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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不解契
　　作者：小葵咕
　　简介：
　　又名《我和我的小狐狸精》（bushi）
　　—
　　（伪）狠戾阴鸷（真）温柔专情攻X（伪）冷漠禁欲（真）甜软腹黑受
　　名震天下的重央三皇子夜雪焕，因为一条线索秘密南下，没钓到想要的鱼，却捡到了拿鱼钓他的小猫儿。
　　小猫儿牙尖爪利，抱起来却甜软温驯，外能治敌斗权佞，内能持家暖被窝。
　　三皇子爱不释手，想就这样圈在怀里养一辈子。
　　管他有什么无法过去的过去，管他是什么不该存在的存在。
　　陈年旧案也好，前朝遗事也罢，无非是牵着手一起迈过。
　　回到主人身边的小野猫，再也无法重归于孤独。
　　—
　　食用指南：
　　1.作者地理废＋历史盲，地名瞎鸡er取，官制瞎鸡er编，背景瞎鸡er架空，球考据党放过
　　2.小学鸡级别政斗，谈恋爱就好了玩什么权谋
　　3.主角配角都冷漠无情没有心，杀人放火上大刑，封建社会的圣母只能活两集
　　4.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全路段已实行交通管制，超速车辆汇入隐藏隧道，你们懂的
　　5.偷偷开了个小围脖→@咕咕咕咕葵 隧道自取 欢迎骚扰＿（：з」∠）＿
　　6.给点评论叭球球了QAQ真的很想知道大家的感想！！！
　　Tag列表：甜宠、情投意合、权谋、HE


第1章 野雀
　　庆化二十九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是夜，华灯初上，鸾阳城内人声鼎沸。虽说地处西南，远离皇权中心，说不上是繁华之地，但年关将至，自然到处都喜气洋洋。
　　“……只见世子领着先锋部队一路杀开，所向披靡；四殿下手中长弓如满月，箭无虚发……”
　　此时，在鸾阳城最大的酒馆归心楼里，说书先生正在舞台上讲得吐沫横飞。
　　这位先生姓李，在当地小有名气，身材矮小精瘦，中气却很足，偌大的酒馆里回响着他抑扬顿挫的雄浑声线；讲的是重央四皇子与延北王世子平定漠北的光辉事迹。
　　虽说是两年多前的事，但本朝以来少有战乱，年轻将领首次领兵便获大捷，这种振奋人心的故事，自然最为人津津乐道。
　　一段讲完，全场掌声雷动。
　　归心楼虽说只有两层，每层却有寻常建筑两倍高，一楼中央是一方巨大的圆形舞台，二楼是环形走廊的设计，整个大厅全然挑空，一进门便可看到气势恢宏的朱漆大梁和十二根盘龙柱。
　　这样一家金碧辉煌、车水马龙的酒楼，老板却是一位女子，平日里爱穿红衣，于是得了个红姬的诨名。至于真正的名姓，反倒无人在意。据说红姬与西南总督之间有些私情，官商勾结，生意自然越做越大。
　　这位人过中年却余韵犹存的老板此时就倚在舞台后方的盘龙柱上，脸上笑意盈然，简直合不拢嘴。今日是小年，按照重央习俗，人人都要出门上街，相互道贺祝福，直至夜半方归。归心楼中座无虚席，红姬特地请了这位李先生来为客人说上几段。而事实证明她的选择相当正确，李先生讲得眉飞色舞，观众也听得十足尽兴。
　　外面是凛风猎猎，归心楼里却烧着暖炉，加之宾客满棚，融融暖意烘得人直冒汗。鸾阳城是西南重镇，人口密集，每逢节日更是热闹，酒水菜肴流水般从厨房送出，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一派繁荣盛景。
　　然而，在二楼的雅座，被竹帘隔开的一方小空间里，气氛却似乎与此时的归心楼不太搭。
　　雅座之中摆着三张黄梨木几案，地上铺着羊绒软垫，中央一台精雕细琢的紫铜熏炉，一看便知是贵宾待遇。
　　“想不到西南倒也别有意趣。”
　　坐于上首的青年悠悠一笑，一双凤目中光华流转，“还道只有丹麓的小年才这么热闹。”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你亟雷关是荒郊野岭，我雪鹄关可是水美草肥，别说得好像北境倒不如南境似的。”
　　右手边的黑衣青年自顾自地斟了杯酒，将酒液送到鼻下深深吸气，神情陶醉，“不过这西南的百花酿是当真香得很。虽不如北境的酒烈，却别有滋味。”
　　他不顾自己案前的精致菜肴，只提了酒盏与凤目青年相对而坐，上身歪斜，还支着一条长腿，坐姿可谓十分放荡。
　　“这个时节，北境的雪怕是都能压塌房顶了吧？”凤目青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南境舒适些。”
　　“那你还非要赖在西北边军。”黑衣青年不屑摇头，“既然觉得北境苦寒，不若干脆回丹麓算了？”
　　他伸过一条手臂，搭上了身边同伴的肩膀，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再不回去，你舅舅的脑门儿怕是都要急秃了。”
　　凤目青年不置可否，转头问自己左手边的白衣青年：“长越，你怎么看？”
　　温雅的白衣青年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官方微笑：“劳烦世子费心了，家父的脑门儿还茂密着呢。”
　　黑衣青年大笑：“哎呀，那真是可惜了。”
　　三人推杯换盏，倒真的像是前来喝酒的酒客，只字不提真正的醉翁之意；但这三人会出现在此地，本就已经非同寻常。
　　——重央三皇子夜雪焕，延北王世子莫染，墨翎将军楚长越。按照面上的情报，这三人此时都应该还在都城丹麓，等着年后南下巡视，而不是坐在这里喝酒听戏。
　　舞台上，说书先生的声音还在继续：“……世子单枪冲入敌阵，单足旋转数十圈，身周敌人尽数倒下……”
　　莫染一口酒喷了出来，猛烈咳嗽。
　　夜雪焕抚掌赞叹：“世子真非凡人也，佩服佩服。待回到军中，务必要表演一下这单足旋转数十圈的绝技。”
　　楚长越点头附和：“长越也十分想见识一下。想来世子就是凭这般绝技，才让漠北十余部族尽数俯首。”
　　莫染咬牙切齿道：“我剁了这信口雌黄的刁民！”
　　楚长越忍着笑安慰道：“说书而已，不够离奇哪能吸引人。”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李先生讲得愈发激动，案板一拍，高声道：“……四殿下纵身跃起数丈高，头下脚上，一箭飞出，正中敌将眉心，将其头颅射穿！”
　　场下观众热烈喝彩，叫好不断。
　　“听听，还是暖闻这个厉害。”夜雪焕大笑，“一跃数丈，还头下脚上开弓，啧啧，改天也要叫他表演表演。”
　　“……你就笑吧。”莫染扶额，“回头叫人把你在西北的那些破事儿传一传，我倒要看看你会被说成什么样。”
　　一段书说完，气氛被推至最高。李先生接了报酬，眉开眼笑，退至一旁休息。几个身姿婀娜的舞姬上了舞台，长袖翩跹，好不旖旎。
　　三人对这种歌舞表演都不感兴趣，径自谈笑。
　　又过一会儿，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一直抱着剑候在窗边的侍卫统领童玄将窗户推开一条缝，伸手接过一张字笺，看过之后，凑到烛火上烧尽。
　　夜雪焕瞥了一眼，问道：“怎么，有动静了？”
　　童玄点头，恭敬答道：“是。而且似乎终于判明了云雀此番潜入的目的。”
　　夜雪焕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童玄犹豫片刻，似是有些不太相信，却还是答道：“好像是在追踪。”
　　莫染惊奇道：“追踪？从颐国追进重央境内？”
　　“是。”童玄的神情颇为复杂，“被追的……好像只有一个人。”
　　楚长越也颇感意外，“云雀也就罢了，这被追之人是何来路，竟能如此轻易就混入重央境内？而且还一路到了鸾阳城，一队的云雀都拿不下？”
　　三皇子此行的目的，是追查颐国密探组织“云雀”的一支小队。
　　颐国与重央的西南接壤，小国弱民，却偏偏有个极其厉害的密探组织。哪怕是重央朝这样绝对的霸主，至今也无法探明这个组织的详细情况，只知道云雀的密探遍布全天下，但具体有多少人，分布情况如何，如何获取和传递情报，全都是未知。仗着这样一个组织，颐国才能在外交中占得先机，地位超脱于其他小国，甚至偶尔能与重央正面对峙。
　　这个组织向来隐秘，但一个月前，却被夜雪焕的情报网捕捉到了一点动向。一支小队自西南边境秘密潜入重央境内，虽然行进速度不快，但明显看得出是在北上。
　　年关将近，各地人员流动杂乱，正是最容易浑水摸鱼的时期，此时有云雀的精锐潜入境内，夜雪焕自然格外留心，于是带着自己手下的侍卫军“玄蜂”亲自追查。原本过了上元节他就要奉诏南巡，此次也不过是提前出发，就当是微服私访了。
　　原以为对方要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行动来，没想到这群密探一不探听情报，二不刺杀要员，居然是在追踪一个人。
　　“有意思。”夜雪焕挑着眉梢，神情似笑非笑，“路遥查到了云雀的动向，却没能察觉这个人？”
　　童玄答道：“之前有过些迹象，但没能具体查到什么，不算太有用的情报。出发之前他与我提过一次，但也只是让我留意一些。”
　　夜雪焕瞥了一眼身后的年轻下属，漫不经心地道：“哦，所以他与你说了，不与我说？”
　　童玄心中一惊，立刻单膝跪地，“属下失职。”
　　“你失什么职。”
　　夜雪焕把玩着指间的酒盏，右手拇指上的鹿角扳指与其相触，泠然作响，煞是好听。
　　他看着其中清澈的酒液，神情中透不出喜怒，“谍蜂的蜂后是他不是你，为何要你来替他汇报。非要说你的失职之处，就是太没原则，活生生把路遥宠成了这般大小姐脾气。知情不报，这都是第几次了？”
　　莫染在旁煽风点火：“罚！该罚！”
　　莫染的近侍莫雁归站在童玄身后，对着自家主子猛使眼色，希望他赶紧闭嘴，可惜延北王世子从来不会看眼色。
　　“是该罚。”夜雪焕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童玄，“待回了丹麓，你去打他屁股。”
　　童玄：“……”
　　莫染不屑道：“就他这受气样，一看就知道夜夜要被路遥吊起来抽打，怎么可能下得去手。一点也没有男人该有的雄风。”
　　童玄：“……”
　　楚长越侧头忍笑，莫雁归绝望捂脸。
　　夜雪焕面不改色道：“那就罚童玄再跟世子去北境三个月，学习男人该有的雄风。”
　　莫染手一抖，从善如流道：“对不起我错了。麻烦你把童玄送去路遥那里夜夜抽打，千万别把那位姑奶奶放出来为祸人间。”
　　夜雪焕唇角翘起，对童玄道：“听到没，你还肩负着为民除害的大任，起来吧。”
　　“……”
　　童玄站直，默默退到窗边。莫雁归同情又略带歉意地看了他一眼，同时却也觉得有点想笑。被三皇子和世子联手调戏，亏得他还能板着这么一张正直的脸。
　　但他也很能理解，毕竟就是因为这张无论何时都很正直的脸，才会让人特别想要调戏。
　　“也罢。”夜雪焕放下酒盏，欣然起身，“能把云雀耍得团团乱转的人，路遥查不出也很正常。长越留下，童玄带路，我们去看看热闹。”
　　…………
　　西南的雪素来很晚，到了小年夜方才落了初雪。然而一旦开了头，便要絮絮落到年后，拖拖沓沓总也不见晴，湿冷得令人厌烦。
　　民众都聚集在繁华的城中央一带，这西北一隅的巷子里便格外冷清寂寞。巷子深处默默立着一道惨白的身影，隐藏在巷墙的阴影之中，肩头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片，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朝巷子外的方向偏了偏头，似乎是捕捉到了一点动静。雪色映照之下，是一张清俊秀气的年轻脸庞，看上去最多不过十七八岁，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昏暗的夜色里明灭闪动，如同两团幽暗的火焰。
　　如此寒冬腊月里，他却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素白短衫，长发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白色发带落在肩头，只有紧紧裹着小腿的长靴看上去还有几分保暖的作用，脸上毫无血色，一动不动地贴在墙上，全身只有黑白两色，如同一只悲惨凄凉的孤魂野鬼。半夜里要是有人看到，只怕都要吓晕过去。
　　但若是看得仔细些，倒也不是真的一动不动。右腿一直在轻微地打颤，白裤在膝盖的位置渗着一线暗红。
　　巷外的杀气越来越重了。少年咬了咬下唇，右手探到腰后，无声地握住了短刀的刀柄，粗粝的皮革将掌心磨得隐隐生疼。
　　他的手指细长而白嫩，本是要用来分辨最隐秘、最精巧的机关暗格，根本没有握过刀剑，也碰不得这些凶戾血腥之物，如今却也顾不得许多了。
　　这场追杀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如果不是事发当场就受了伤，又为了一劳永逸做了许多布置，他能在颐国境内就甩开这群荆刺，断不至于被追到这个地步。明明再隔十来条街就是繁华热闹的主街区，熙攘的人群能为他提供最好的掩护，可偏偏今夜落了雪，轻身之术练得再好，也终究做不到踏雪无痕，一下子就暴露了行迹，被封堵在了这片空落无人的居民区里。虽然暂时还没接触，但包围圈越缩越小，被找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对方人多，武力也强，若真到了非正面突破不可的境地，就不是挂点小彩那么简单的事了。
　　沿途费了那么多功夫，做了那么多布置，也不知究竟派上用场没有。
　　少年无声叹息。小心翼翼地在刀尖上行走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了这一步，若是折在这种地方，也未免太不值当了些。
　　无论如何，待在原地只会越来越危险。他深吸一口气，短刀倒提在手中，左脚在巷墙上用力一蹬，翻身跃上了一处屋顶，矮身在背光处快速奔行，声息全无，宛如一只轻盈矫健的猫咪。
　　“在那儿！”
　　“围住他！”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少年唇角微抿，脸色却没太大变化，不管周围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只一心扑向灯火最通明的城中央地带。
　　身后有风声传来，他没有回头，扭腰侧身，一支袖箭贴着脸侧呼啸而过，风里留下了阴冷腥膻的味道。
　　千钧一发，但少年却并没有什么惊险或是后怕的感觉。若是这些带着猛毒的袖箭真的能射中他，那他早就死了百千遍了。
　　又有暗器。这次是左右两边。少年依旧沉着，屈膝伏下上身，堪堪避过左边一支袖箭，再用力跃起，腰身反弓，另一把飞刀穿过他脊背划出的弧线，射入更远的夜色里，而他已经轻巧地落在了对面的屋顶上，看起来似乎连一丝尘土也没有惊动，继续头也不回地飞奔。
　　他能看到不远处越来越多的黑色身影，眉头终于蹙了起来。
　　一发两发他还能应对，但真让这么多人围上来，一人一发喂了毒的暗器，枪林弹雨之中，哪怕只是一点擦伤，他也必死无疑。
　　自从进了重央境内，对方人手就越来越多，越来越不管不顾，原先还有些抓活口的意思，如今竟连这样的猛毒都用上了，只能说是狗急跳墙。上面是真的发了狠，毕竟若是让他落到重央朝廷手中，只怕云雀得活脱一层皮。
　　他一边避开了几枚蒺藜，一边迅速计算着路线。
　　眼下的情况并不乐观，对方也知道不能让他逃入人群里，整个包围圈一直在把他往别的方向上逼退。
　　转眼就有五个黑衣人先后跃上了屋顶，明晃晃的长刀带着强烈的杀意劈砍而来。刀锋是诡异的青绿色，看上去危险至极。
　　少年腰身后仰，施展了一个柔软至极的铁板桥，轻巧避过，紧接着双手撑住房檐，手腕一扭，身体已经转了角度，向着别的方向弹开，又避过了背后的刀刃。只是毕竟腿上有伤，加上雪后湿滑，右腿没能站稳，踉跄了几步，差点就要摔倒。
　　几个黑衣人立刻围攻上来，前后左右再无退路，终于被逼下了屋顶，落到地上的冲击力又刺激了伤口，右膝剧痛，但也顾不得了。
　　刚架起短刀准备正面迎击，斜后方忽然传来凄厉的破空之声，一道白线直逼屋顶而去，噗地一声穿透了一个黑衣人的胸膛，顿时鲜血四溅。黑衣人颓然倒下，尸体滚落下来，激起一地的雪片扬尘。
　　一时间，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又是噗噗噗噗四声响，屋顶上四个黑衣人的后心处便先后透出一只血淋淋的箭镞。胸前露出了半截箭杆，以及三白一红的四根箭羽。
　　“……血羽箭？！”
　　少年猛地回头，一眼便望见了街道尽头的高挑男子。黑金发冠，玄色外袍，马靴裹着修长的小腿直至膝下，傲然立于寒天雪夜之中，绝艳无双，却又分明带着几分铁血的味道。
　　他手中长弓斜持，弓弦犹自颤抖，面上带着讥笑，一双明亮锐利的凤目里满是戏谑，“发什么呆？刚才不是挺潇洒的么？”
　　心口忽然痛了一下，细小的热流如同针尖，迅速游走到四肢百骸。
　　不过一眼，他就知道了来人是谁。
　　三皇子嘴角翘起，即使是微笑也充满了压迫感。虽然有着承袭自夜雪一族的英挺容颜，却也从母亲那里得来了十足的优雅和华丽，白净的脸庞并不像是多么适合战场，却已然战功赫赫。
　　“有埋伏！”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黑衣人全都回头转身，然而此时才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四下里忽然涌出了大批黑衣侍卫，胸口有毒蜂的图样，细长的尾针以金线织就，都是玄蜂的精锐。
　　追杀他的云雀荆刺一共十四个，而玄蜂的人数看起来能有三倍有余，也不知方才是埋伏在哪里，但大抵是从很远的距离开始慢慢包抄，他才没能察觉。
　　两拨人迅速短兵相接。云雀的荆刺下手都是杀招，玄蜂似乎也没什么留活口的打算，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连绵不绝，不断有人倒下，但大部分都是云雀的人。
　　刀光剑影之中，三皇子悠悠然走上前去，站在了少年面前。
　　少年并无畏惧，惨白的脸上清清淡淡，没有一丝波澜，轻声说道：“刃上有剧毒，请殿下小心。”
　　声音清冽柔软，稚气未脱。
　　夜雪焕毫不在意地瞥了瞥周围的混乱架势，傲然一笑：“那也要他们砍得动我玄蜂的软金甲再说。”
　　少年低下头，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着实松了口气。今晚三皇子会出现在这里，说明沿途的布置到底还是有点用处。
　　“你认得我是谁。”
　　夜雪焕勾着嘴角，这小东西看起来倒是从容不迫，实则浑身紧绷，如同一只街角里游荡的野猫，踩着松散而漫不经心的脚步，可只要稍有动静就会警惕地竖起耳朵，随时准备逃离。
　　少年淡淡回道：“血羽箭天下闻名，无人不识。”
　　为了能够统计各部队的杀敌数量，重央对于各军队的箭羽颜色有着严格的规定，白色箭羽是北境统军所用的颜色。而这血羽箭——据说那一尾红羽是以敌人鲜血染成，象征着它的主人英勇无匹，杀敌无数。
　　全天下用这血羽箭的，只有一个人。
　　夜雪焕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了他膝头的血痕上，“带着伤还能在云雀的追杀下逃到这里，你不简单。”
　　“若是不带伤，我早就脱身了。”
　　少年也看着他，语气不卑不亢，仿佛就是在陈述一个毫不起眼的事实。摆脱全天下最顶尖的密探组织的追杀，这对于普通人而言难于登天，但于他而言似乎就像是吃饭睡觉一样简单。
　　见到刺杀目标与重央皇族有了接触，云雀的荆刺不敢再做缠斗，拼了命也要先行灭口，立时便有几人转身朝他杀来。
　　少年转身躲避，但多半是膝上的伤也撑到了极限，右腿根本不听使唤，足尖点地的瞬间就垮了体势。好在他平衡感极强，这般危险的情况下也勉强稳住了身形，却失去了避开刀锋的最佳时机。
　　就在这时，一条有力的臂膀揽住了他的侧腰，一收一带，就将他抱了起来。
　　三皇子面带冷笑，侧身将臂弯里的少年护住，左手长弓反转，竟用弓弦架住了三把长刀。刀刃几乎碰到弓身，碧绿的刀锋在他琉璃色的瞳仁里投射出清晰的倒影，却完全造不成威胁；弓弦绷出了一个笔直锋利的角度，始终未断，反而硬生生截住了那雷霆般的攻势。
　　少年的目光落到那紫褐色的弓身上——那是最上等的紫杉木才有的颜色。强韧的弓弦据说是豹筋所制，开弓时颤鸣声凄厉非常，满弓时的箭势极其凶猛，铁甲亦不能阻，真正的所向披靡。
　　弦动则万鬼号哭，弦收则神魔俱灭，故此得名——“镇狱”。
　　与那鲜红的尾羽一样，这是一把让西北无数边蛮都闻风丧胆的长弓，如今却被用来替他挡刀。
　　虽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失了这一手，对方便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夜雪焕借着弓弦反弹之力迅速后退，赶来的玄蜂已将这三人团团围住。一场围剿已经到了尾声，形势成了绝对的一边倒，云雀死得七七八八，输赢毫无悬念。
　　“这我倒是相信。”
　　夜雪焕轻笑，低沉的嗓音透着属于胜者的从容不迫，“刚才几个闪身的动作着实漂亮。若非有伤，你根本不需要我救。”
　　身后的胸膛宽阔温暖，与少年在雪夜里冻了许久的后背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很快稳住了心神，轻声说道：“多谢殿下。”
　　“你这手看着就不像是拿过刀，放下吧。”
　　夜雪焕握住了他提着短刀的右手，在手腕上一捏一扭，少年的手就不受控制地松了开来，短刀落地，哐啷一下，淹没在四周嘈杂的喊杀声里。
　　这一下用力颇狠，那纤细白嫩的手腕上立时就红了一片。少年浑身一僵，整条小臂都近乎麻痹，指尖微微颤抖，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亦不敢回头去看那双明亮的凤眼，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此时的紧张和慌乱。
　　夜雪焕捏着他的手腕反扭到背后，将长弓甩到肩上，腾出左手来扣住他的腰肢，几乎是将人动弹不得地禁锢在身前，调笑一般凑到了他耳畔，“小野猫儿……告诉我，你的名字。”
　　少年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颐国的民间一直有一个说法，野猫有了名字，就等于有了主人。
　　听起来像是某些酸臭文人伤春悲秋的无病呻吟，又像是浪荡公子哄骗姑娘的恶俗滥调；但对于他们这样不能暴露在天光下的潜隐而言，却是致命的真理。
　　被人知道了名字，就等于暴露了存在。
　　暴露了存在，就意味着终结。
　　所以，唯有主子才能知道他们的存在，知道他们的名字。
　　而这位重央的三皇子，开口便问他的名字。
　　不容拒绝。无法抵抗。
　　少年轻轻抿了抿唇，然后颤抖着开口：“我……叫蓝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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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悄咪咪发文，试个水先＿（：з）∠）＿


第2章 游魂
　　“妈的，老子辛辛苦苦杀了半天，你居然在这儿拥香抱玉。”
　　莫染吭哧吭哧地扛着剑走了过来，脸上溅着几滴鲜血，忿忿骂道，“夜雪容采，我日你……”
　　转念一想，这家伙是个皇子，日他的谁似乎都不太好，只好生生收住。
　　夜雪氏延续了前朝凤氏的传统，皇族子弟的名讳不能被人说出口，哪怕同是皇族也不能以名讳称呼，因此出生时就会另取替字。夜雪焕替字容采，但也就只有莫染这等身份的人才有资格叫，一般人都只能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三殿下”。
　　莫染是延北王世子，地位与皇族等同，虽然也有替字，但在真正的皇族面前还是低一截，用不上替字。何况莫染并不喜欢自己的替字，从不让夜雪焕这等孽友拿替字来称呼他。
　　夜雪焕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却并未松手，自己亲自拿着这个来历不明、暂时不知敌我的少年。蓝祈整条右臂都被扭得酸疼不已，却也并不挣扎，态度十分配合。
　　不过一小会儿，地上已经满是尸体。玄蜂亦有损伤，但比起全灭的云雀，实在好出太多。
　　童玄指挥着手下收拾残局，自己则押着一个云雀的荆刺走了过来。浑身是血，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布团，被两个黑衣玄蜂架着肩膀，踢着后膝弯，跪倒在夜雪焕面前。
　　蓝祈不禁瞥了一眼这位侍卫统领，分明一脸正直正派，却如此有手段，居然能在这样一片混乱中抓住活口，而且还如此精准地抓住了此次追杀行动的刺首。
　　“殿下。”童玄问道，“此人如何处置？”
　　夜雪焕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蓝祈，抛给童玄一个眼神。童玄会意，抽出了刺首嘴里的布团。
　　刺首冷哼一声别过头去，齿间微动。
　　莫染眼疾手快，一巴掌糊在他脸上；刺首猝不及防，被他打得口吐鲜血，当中混杂着两颗残缺的牙齿，以及一枚小小的白色蜡丸。
　　延北王世子甩了甩手，一脸不屑：“现在才想着自尽，早干什么去了。”
　　刺首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神色麻木，一言不发。
　　莫染撇嘴道：“倒是个硬骨头，这个时候了还装忠烈。”
　　夜雪焕好心提醒：“你把人家下巴打脱臼了，他想说也没法说。”
　　莫染嘀嘀咕咕地抱怨：“南蛮子就是脆弱，我还没用力呢……”
　　说着走上前去，手指在刺首脸上捏了捏，然后猛一用力，喀啦一声将他的下巴掰了回去，下手比先前那一巴掌还重，再是这训练有素、视死如归的云雀刺首，也不禁闷哼了一声。
　　夜雪焕悠哉道：“虽然我估计你也不会说，但还是姑且审一审。”
　　莫染翻了个白眼，这审讯真是毫无诚意。
　　刺首下颌剧痛，失了藏在齿间的毒丸，也无力咬舌自尽，却依然眼神阴狠，满脸都是带血的冷笑，用沙哑不堪的声音说道：“三殿下何必白费力气，不如给个痛快。”
　　三皇子眯了眯眼，嗤笑道：“难得你们云雀也有失手的时候，好不容易抓住一个，不好好玩玩岂不可惜。”
　　刺首哼了一声，嘴角挂着嘲讽，昂首蔑笑，好一副随时准备慷慨就义的嚣张模样。
　　蓝祈突然道：“他不过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荆刺，审他的确是白费力气。殿下想知道什么，不如问我。”
　　一番话倒把场间所有人都说愣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地上跪着的刺首，他勃然色变，挣扎着就想起身，又被死死按了回去，只能昂着脖子怒斥：“你这叛徒！无耻至极！”
　　“哦……我明白了。”莫染的目光在两者之间转了一圈，突然笑开了，“敢情这是你们云雀自己在狗咬狗啊。”
　　话说得十分难听，然而这沉着淡定的少年却并未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他看向莫染，淡淡说道：“世子要这么说，也确实没什么问题。”
　　莫染故作惊讶：“你居然认得我。”
　　蓝祈平静回道：“世子这般容貌，想不认得也难。”
　　延北王妃是西域热沙王国的公主，生出来的世子也带着十足的异域风情，身形高挺，五官深邃，最重要是一对墨蓝双眸，十分惹眼，若是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十成十会被认出来。
　　蓝祈这话说得是不错，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味，不动声色地回敬了莫染一番。莫染听得双眉倒竖，刚要发作，被夜雪焕忍着笑拦下，终于大发慈悲松了手，让他自己站定，“你说他是个荆刺，不如先解释一下。”
　　蓝祈甩了甩发麻的右臂，刚要开口，那边的刺首已经咆哮起来：“叛徒！住口！”
　　童玄面无表情，又把布团重新塞了回去。
　　“云雀分四个部门，荆刺属于喙部，不过是一群咬住了就不会松口的忠犬，只会奉命行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蓝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从表情到声音都是一贯的冷漠，“他或许知道我是云雀的叛徒，但我究竟是谁，为何叛变，他恐怕都是不知道的。”
　　夜雪焕挑了挑眉尖，若有所思地看了地上的刺首一眼，见他狂怒不已，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完全没了先前那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就知蓝祈所言不虚。他的嘴角勾着笑意，看向蓝祈的目光带上了些别的意味，“如此说来，你还算是他的上级？”
　　“严格而言，我与他之间没有级别上的不同。”蓝祈缓缓答道，“但我属于睛部，做的是暗探和潜入的工作，任务目标都是最高级的机要情报。所以在云雀内部，我的身份比他高得多，也比他知道得多。”
　　几人神情微变。听蓝祈所言，荆刺便相当于暗卫或是死士，算不得稀缺资源；而他所接触的，才是云雀最核心的秘密，是云雀能被全天下忌惮的根源所在。童玄心知事关重大，暗中打了个手势，一众玄蜂侍卫立时围成一圈，将几人挡在其中。
　　夜雪焕依旧勾着唇角，但眼中已无笑意，“你如何证明你的身份。”
　　蓝祈面色不改，依旧淡淡答道：“五年前，重央西南边军曾经丢过半片虎符，主帅刘贤和几个副将全部削了军籍，流放南荒，刘家为此损失惨重。这件事殿下知道的吧。”
　　夜雪焕看着他，目光愈发凛冽。
　　蓝祈抬手，丢过去一样东西，不咸不淡地吐出了三个字：“我偷的。”
　　夜雪焕接过他丢来的细小物件，果真是一枚乌桃木制的半片虎符。无论是形制、材质、重量、手感，都是真品无疑。他在军营多年，这种东西绝不会看错。
　　莫染难以置信地从他手里抓起虎符，左右翻看了半天，脸色也逐渐难看起来。
　　这件事他们当然知道。
　　虎符丢失是多严重的事态，何况还是发生在西南边军这样的边防重地。刘家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把整个驻地翻了个底朝天，从最高阶的主帅到刷马的小卒挨个审了个遍，也没有半点收获。整个营区丝毫没有被人入侵过的迹象，值夜的岗哨也没有发现半个可疑人员的踪迹，这半片虎符就像凭空消失一样，丢失得无比诡异；最后只能判主帅渎职，成了一桩无头悬案。
　　当时夜雪焕还在西北边军，消息传来时全军震惊，连着一个月都严防死守，所以印象深刻。其他各处驻军的情况也都差不多，很是风声鹤唳了一段时间。
　　而这么一件让重央全军都惶惶不安了许久的虎符丢失事件，居然是面前这个一脸清淡的少年做的。而且还是五年前，那时候他才多大？
　　云雀的密探，当真能做到这个地步么？
　　莫染很想大笑着斥他“放屁”，但手中的虎符此时似乎格外沉重，让他完全笑不出来。
　　“原虎符已经失效，我留着也不过当个纪念。”
　　蓝祈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这个惊天动地的行动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事能让他露出半点情绪来，“这是我正式成为睛部潜隐的考核内容。”
　　“……你们云雀。”莫染眼珠子都差点要瞪出来，手中的虎符被他捏得咯咯作响，“把这个当考核内容？你偷回去当纪念品？”
　　“你拿我重央边军当猴耍吗？！”
　　他把虎符狠狠摔在地上，长剑倒转用力刺下，木制的虎符瞬间裂成几块，彻底被毁尸灭迹。这块消失五年之久的虎符绝不能再出现，尤其还是出现在他们手中；就算把蓝祈打成主犯上交朝廷，他们也根本说不清楚，平白翻出一桩旧案，还要再和刘家扯皮。
　　蓝祈只怕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堂而皇之地把虎符扔出来。
　　他淡淡看了一眼，继续说道：“虎符对颐国而言没有用处。既不能用来调遣重央的军队，而且若是暴露，颐国也承受不起重央的怒火。真正有用的是机要情报，而睛部最顶尖的潜隐，是不会被捕捉到任何行踪的。”
　　夜雪焕深深地看着面前这个清淡的少年，面色阴沉如水。
　　蓝祈所言听上去像天方夜谭般夸张，但却未必有假。云雀内部的情况一直无法探明，就是因为这些密探行动时不会留下一丝痕迹，往往要等到颐国掌控了消息，才会后知后觉地发现情报被窃。
　　如果云雀里那些所谓的潜隐一个个都有这样的水准，那这个组织真的太危险了。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问道：“似你这样的潜隐，云雀还有多少？”
　　“潜隐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很少。”蓝祈也一字一句地答，“我是云雀的金睛之一。”
　　一旁的刺首猛然瞪大了双眼。
　　蓝祈见他的反应，又说道：“看，他果然是不知道的。整个喙部大概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单纯被派出来追杀而已。”
　　童玄十分适时地取出了那只已经被咬得破破烂烂的布团。
　　“你……”
　　刺首瞪着他，声音艰涩无比，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喉咙口挤出来的，“你真的是金睛？”
　　蓝祈反问：“你追杀了我一个多月，人数从五个一路增加到十四个也没能得手，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刺首如遭五雷轰顶，哑声问道：“你……你既是金睛，为何要叛？”
　　“你既然能做追杀我的刺首，多少也该知道一点。”蓝祈叹了口气，露出了些微疲惫的表情，“这次被追捕的潜隐，不止我一个。”
　　“可你是金睛！”
　　刺首忽然激动起来，歇斯底里，一副多年信仰被无情摧毁的崩溃模样，“既是金睛，已经有了进出云熙阁的权限，是下任睛首的候补，半只脚踏入了心部！你为何要叛？！”
　　“连金睛都叛……你们睛部是要造反吗？！”
　　“睛部若是要造反，颐国早就亡了。”蓝祈略带嘲讽地摇了摇头，“所以我才说了，你们喙部不过是群指哪儿咬哪儿的狗，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刺首还要再说，莫染已经没了耐心，劈手夺过童玄手里的布团，重新塞了回去，转头问道：“金睛是什么？”
　　“最顶尖的潜隐。”蓝祈答道，“普通潜隐只依命行事，金睛则有自主判断和追查的权限，必要时可无令而出。成为金睛最基础的考核是突破云熙阁，而云熙阁代表的是全颐国最严密的防守，所以金睛几乎可以在整个颐国境内来去自如。这样的存在是连颐国王族都要忌惮的，不可能多。不过这是云雀内部的叫法，你们重央好像对我们有另外的称呼。”
　　童玄猛然想到了什么，轻吐了一口气，沉声道：“……游魂。”
　　轻飘飘的两个字，仿佛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阴风，嗖嗖地刮过每个人的后颈。
　　对于重央的各路要员来说，游魂都是极为恐怖的存在。任何暗格密室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也没有任何机关陷阱能抓住他们，再严密的防守也能被轻易突破。家里能藏的任何机要文件、情报、信物，没有他们取不到手的。哪怕是贴身携带的东西，除非不阖眼不睡觉，否则只要一溜神的功夫就会被取走，不留任何痕迹、不出任何动静。有时候知道情报泄露，还是云雀为了震慑效果，故意放出去的消息。
　　重央朝中将这些最顶尖的云雀密探称作“游魂”，因为他们像极了那些能够穿墙来去、肉眼看不到的孤魂野鬼。
　　而这样极端危险的存在，他们眼前就站了一个。
　　好半晌，莫染突然笑了起来，墨蓝的眸子里杀机顿现，下一刻长剑就已经架在了蓝祈的脖子里，“你这么厉害的人物，我觉得还是死了比较安全。”
　　长剑前推，蓝祈雪白的颈项里慢慢渗出一道血痕。然而他却怡然不惧，连动也没动一下，缓声道：“可我觉得，我还是活着对你们比较有利一些。”
　　沉默了许久的三皇子此时终于走上前去，抬手将莫染的长剑推开，居高临下地盯着眼前的少年，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听起来早有打算。今日会在此处遇到你，只怕……也不是偶然吧。”
　　蓝祈也看着他，毫不掩饰地点头承认：“是。我算过几条后路，殿下是最优先、最理想的一条。”
　　“……你很好。”
　　三皇子咧开嘴角，笑容里竟生生有了几分嗜血的味道，凤目里尽是冷意，“说说看你的打算。”
　　“我若是真心要逃，他们未必能堵得到我。”蓝祈轻声答道，“但我不可能一辈子逃下去，所以我需要一个足够强大、能从云雀手中庇护我的靠山，比如殿下。”
　　“云雀行事向来不留痕迹，殿下能察觉到这群荆刺的行踪，是因为我沿途替他们留了痕迹。没有做得太明显，但很有针对性，所以如果重央境内有人能察觉，大概就只有殿下的谍蜂。”
　　莫染闻言大惊，再是大怒，继而怒极反笑，转头对童玄冷笑道：“听到没有，你家路遥被人拿来当棋子使了都不知道！”
　　童玄不语，盯着蓝祈清淡的脸，神情凝重。
　　地上的刺首惊得再次瞪大了双眼，随即又颓然跌了回去。这一场势在必得的追杀，到头来竟是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这便是传说中的金睛的实力。
　　“你倒是看得起我。”夜雪焕瞥了眼他的右膝，低低笑道，“若是我没有出现呢？你还能继续逃、继续布置，继续引诱我上钩么？”
　　“殿下这两年来一直在调查云雀的消息，只要对我做的布置有所察觉，就一定不会错过。”蓝祈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如有星光闪耀，“鸾阳已是云沿郡的边缘，再往东便是西南真正的繁华地段，殿下不可能放别国密探过去。所以只要殿下来了，最迟今晚，一定会动手。”
　　“如果过了今晚，殿下还没有出现，只能说明是我高估了殿下。”他看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声音越发清淡，“自己做错了选择，死了也不冤。”
　　“……”
　　童玄捏紧了手中的长剑，背后竟已经渗出了冷汗。
　　蓝祈说得不错。云雀的行踪向来成谜，此次路遥得到情报，也对此十分存疑，猜测过可能是假消息，或者根本就是个陷阱。但三皇子却愿意赌一把，毕竟云雀的消息太过难得，宁可杀错不可放过。而且延北王世子也有着必须要和云雀接触的理由，哪怕是陷阱也非跳不可，这才一同南下。
　　如今看来，这的确是个陷阱，蓝祈拿自己当诱饵，把这群荆刺当猎物，还拿夜雪焕当捕猎的枪来使。他把夜雪焕的情报能力和行事风格摸得一清二楚，带着伤、顶着追杀，一路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了这个连环陷阱。云雀咬了他这个饵，夜雪焕又咬上了云雀这个饵。
　　有这样的敌人当然极度危险，但反过来说，若能为三皇子所用，就能成为一张决杀的底牌。
　　——但他所言真的可信吗？如果他想要找一个靠山，三皇子当然是一个好选择，但却未必是唯一的选择。他选择三皇子投诚，无非是从一个皇权漩涡，跳进另一个更大更复杂的皇权漩涡，根本算不得是脱身，更没必要如此处心积虑，倒好像三皇子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一般，非要到他身边来不可。目的性太过明确，反而惹人生疑。
　　云雀内部的矛盾是真是假，蓝祈的处境是真是假，根本无从判明。
　　出于谨慎，如果让童玄来判断，他会和莫染做出同样的选择。虽然他们如今迫切需要云雀的情报，可蓝祈太难驾驭，还是死了最安全。
　　然而以三皇子的性子，只怕会选择另一边。
　　——这或许也在蓝祈的计划之内，他能算得准夜雪焕的动向，自然也吃得透他的性子。
　　“我很荣幸没让你失望。”夜雪焕勾起唇角，“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蓝祈看着他道：“我想要殿下的庇护。”
　　莫染冷笑道：“你一日不死，云雀就会追杀你一日。真要让你跟着，日后岂非麻烦无穷？”
　　蓝祈回道：“我若在逃，对于云雀而言是猎物。但我若跟了新主，于他们而言，就是诱饵。如今云雀内部也很乱，没有余力不惜代价地来跳我这个陷阱。”
　　“而且……”他垂下眼帘，挡住了某些难以察觉的情绪，“睛部已散，睛首生死未卜，金睛也只剩下了我一个。”
　　他又抬眼看向了三皇子，淡淡说道：“所以殿下没什么好顾虑的。没了睛部，云雀就等于是瞎了眼睛，造不成什么威胁了。”
　　“你倒是都替我打算好了。”夜雪焕凤眼眯起，一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慢慢凑近，“就不怕我问完了想知道的，再杀了你么？”
　　两人距离极近，几乎已经鼻尖顶着鼻尖，说话时唇瓣都要碰到一起，看在旁人眼里估计已经和情人之间的私语没什么两样，却只有蓝祈才看得到他笑意里的血腥气。
　　突然而至的压迫感让他呼吸微促，不由自主地避开了那锐利的目光，低声道：“我活着对殿下更有用处。毕竟殿下在重央……也是有政敌的。”
　　莫染嗤笑道：“说了半天，还不是怕死。”
　　蓝祈看了他一眼，回道：“怕死和不想死是两回事。没有人会为了证明自己不怕死而专程去死。”
　　莫染被噎了一口，一时却也无法反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对夜雪焕道：“别玩了。抓回去问了话，杀了干净。”
　　夜雪焕不置可否，缓缓对蓝祈说道：“你这身本事，我的确很欣赏。可是……”
　　他的手从下巴移到了脖子，指腹抚了抚方才被莫染擦出的细小血痕，然后轻易地掐住了那白嫩的颈项。湿热的手指如同缠住了猎物的游蛇，一点点慢慢收紧。冰凉柔软的肌肤下传来略显急促的鼓动，脆弱得仿佛不堪一击。
　　“云雀培养你至此，你尚且叛了。”他嗓音低沉，语气和煦，神情竟如同在看着情人，却反而散发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森的温柔，“你要如何证明……你日后不会叛我？”
　　“……殿下想要我如何证明？”
　　哪怕是一路顶着云雀的追杀，他也从未向此刻一般，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近在咫尺的死亡。他一点也不怀疑，只要自己说错一句话，颈上的那只手就会毫不留情地扭断他的脖子。可他依旧忍着紧张和恐惧，迎上了那双明亮得近乎耀眼的凤目。
　　夜雪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容稍显诡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之后才把童玄叫过来，耳语了两句。
　　“……”
　　很难描述童玄此刻的表情，五味杂陈到了极点。但作为一个忠诚尽职的侍卫统领，他还是遵照吩咐，从身后的一名黑衣玄蜂那里拿来了一支细颈的白瓷小药瓶。
　　莫染看到那只瓶子，顿时也换上了一副和童玄极其相似的表情。
　　夜雪焕接过药瓶，从里面倒出一粒圆溜溜的小药丸，递到蓝祈嘴边：“吃下去，我就信你。”
　　蓝祈毫不犹豫地张嘴，任由那枚小药丸落入口中，顺从地咽了下去。舌尖上还残留着些许苦味，腹中已经缓缓升起热气。他抿了抿唇角，眼底闪动着细碎的流光。
　　“不问我是什么药？”
　　蓝祈抬眼看了看，淡声道：“都已经吃下去了，还有何问的必要？”
　　夜雪焕轻笑：“你倒是想得通透。”
　　又看了眼他的膝盖，“腿还能走么？”
　　蓝祈微感讶异，没想到他居然会问这个，心中生出了某些别样的情绪，点点头答道：“只是走的话，没什么大碍。”
　　夜雪焕眉梢微扬，脸上竟似乎有几分索然之色，却也没再多言，转身对童玄挥了挥手，“留几个人处理现场，其余的回归心楼。闹了这么大动静，估计那边的人也沉不住气。在来人之前，兴许还能再喝两盅。”
　　“容采！你……”
　　莫染神情复杂，看了眼夜雪焕又看了眼蓝祈，欲言又止。
　　夜雪焕好笑道：“你想说什么？”
　　莫染被噎到无话可说，手一指蓝祈道：“你就让他自己走？”
　　他的本意是至少也要拘起来，但夜雪焕显然不这么理解，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神情里满是玩味，“说得也是。”
　　于是转头对蓝祈道：“你过来。”
　　蓝祈依言走近，见他伸手来抓，本能地就躲了过去，反应极快。夜雪焕抓了个空，眉梢就挑了起来，凤目里半是揶揄半是威胁。蓝祈无奈，也不敢再躲，只得乖乖被他抓在手里，五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扣在他冰冷的手腕上，仿佛是炙热的铁箍，将他牢牢栓死，再也挣脱不得。
　　“这种狡猾的小野猫儿，还是牵着走比较安全。”
　　蓝祈垂头不语，莫染翻了个白眼，却也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哼了一声道：“死性不改，你迟早要栽。”
　　夜雪焕冲他笑了笑，又指了指垂头丧气的刺首，“至于这个……既然没用，就处理了吧。”
　　童玄应声，让手下的侍卫将刺首拖走，又吩咐着清理现场。
　　莫染嗤了一声扭头就走，夜雪焕则慢悠悠地走在后面，牵着他刚刚捡到的小野猫，满载而归。


第3章 酒拥
　　知悉了大致事态之后，楚长越的表情也变得十分精彩。
　　作为夜雪焕的伴读，自小与他一块长大，见证了他从嚣张乖戾的皇后嫡子变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西北边帅，欣慰于他越来越成熟，但有时候也是真的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此时夜已过半，归心楼里比起前半夜已经冷清了许多，二楼的雅座空了大半，只剩了大厅里那些还恋恋不归的大老爷们儿，划拳摇骰喝酒吹牛，闹哄哄一片。
　　蓝祈坐在雅座一角，默默处理膝上的伤口，也不理会五个人十只眼睛齐刷刷都在盯着他。
　　楚长越没在现场，没有亲眼看见他一个人周旋五个云雀荆刺，也没亲耳听到他用淡漠的口吻说出一件件惊雷般骇人听闻的事实；如今看着这单薄的少年，实在无法把他与传闻中的“游魂”联系在一起。
　　蓝祈看上去年岁很小，长相很嫩，也说不上漂亮。与他们在贵族圈子里见过的各式美人相比，太过秀气清淡，搁在人群里很容易泯然于众，却偏偏生了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若是生在女子脸上，便是一对迷人至极的杏眼；可他的眼睛太过黑白分明，就似乎有了某种看穿人心的力量，淡淡一扫就能让人心里微微一跳，莫名要发怵的那种。再配上那惨白的脸色和冷漠的表情，倒确实缺少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他将裤袖挽到大腿，膝盖偏下的位置裹着纱布，上面已经结出了一层暗红色的血块，显然是包扎之后又裂开，并且没有及时处理。看情形，只怕纱布已经被血粘连在了皮肤上。
　　然而这少年的表情依然沉着，动作娴熟地用小指将纱布一层层挑开，露出一道三寸来长的伤口。不算太深，但伤口已经成了暗红色，里面的血肉凹凸不平，外围还结着一层细碎的血渣。
　　在座这群人都是混军营的，一看就知这是一道反复愈合又反复撕裂过的伤口。
　　军营里自然见过比这狰狞得多的伤，但一想到他带着这样一道伤口一路从颐国逃入重央，背后追着一群杀手，还沿途做下布置，就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何况是伤在膝盖这样的位置，一牵一扯都是疼痛，也不知他先前是如何面不改色地腾挪闪跃与荆刺周旋，又是如何面不改色地随着夜雪焕走回来的。
　　“殿下，可否借一点酒。”
　　夜雪焕会意地笑了笑，示意童玄给他递了满满一壶百花酿。就见他接了过去，直接浇在了伤口上，一边将渗出伤口的血浆和外围的血渍洗去。
　　这种利器造成的伤口容易感染，以酒清洗会安全许多，他们在军中时也时常如此处理。
　　西南的百花酿虽说不上烈，但只要是酒，碰到伤口上都是钻心的疼，这一点在座几人或多或少都有过体验。一般都是用帕子蘸了酒液去擦，这少年居然直接拿起来就往伤口上浇，看得几人都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寒气沿着脊柱嗖嗖地冒，感觉自己膝盖都在跟着疼。
　　即便是历经风雨的老兵，这般粗暴地处理伤口，只怕也要嘶嘶地抽几口气；而蓝祈却始终神情清淡，眉头也没皱一下，若不是看到他紧绷的小腿肚，差点都要以为他是不是没有痛觉。
　　楚长越心地仁厚，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问道：“你不疼吗？”
　　蓝祈手上顿了顿，抬头望了他一眼，脸上有些惊讶之色，片刻之后又埋下头，低声说道：“再疼也只能是自己的，做到脸上没什么意义。”
　　一群人尽皆沉默，连莫染都蹙了蹙眉头，心里对这少年有了些许改观。
　　——哪怕是故意装给他们看，这苦肉计也未免太苦太肉了一点。
　　清洗完了伤口，童玄默默地递上伤药和干净的纱布。蓝祈道了谢，接过去替自己敷药包扎，动作一气呵成，只怕是在追杀途中都练出来了。
　　夜雪焕全程只是看，嘴角微微抿着，一双凤目似琉璃般变幻着光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等蓝祈收拾完了，才吩咐童玄将换下的纱布处理掉，又布置玄蜂暗中将雅座围住，这才开口道：“说说看你们云雀的内乱。”
　　云雀四部，心睛羽喙。心部统领其他三部，负责管理和统筹，而其他三部之间则相互独立，从训练到任务到奖惩制度，都由各自的首领自行制定。各部都有自己的不传之秘，尤其是睛羽两部的训练之法，核心技能都是最高机密。
　　睛部负责暗探和潜入，其中的潜隐可以说是不存在的存在，在三部之中最为神秘，地位也最高，向来是被崇拜的对象，因而那个刺首听说蓝祈是金睛时才会那样震惊。
　　羽部的影魅都是些颜媚形娇的少男少女，想也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云雀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训练手段，这些影魅个个魅术一流，多少人都倒在了牡丹花下，心甘情愿地贡献了无数资源，至死都不知道是谁害的自己。
　　云雀自建立以来就有规定，羽部不可与颐国王室接触，以避免不必要的牵扯和麻烦，同时也防止那些影魅们自己生出些不该有的非分之想。
　　然而颐国新君荒淫，还是储君时就屡有动念，登位之后更是直接，经常要求羽部给自己提供美人。羽部之中颇有怨言，花了大力气培养的重要人才却要拿去给君王取乐，简直是侮辱了这些影魅们的一身房中秘术。好在这位新任颐王流连花丛多年，早就玩垮了身体，雄风不再；一来二去，影魅之间都在盛传颐王“不行”，整个羽部都笑掉了大牙。一众影魅个个憋足了劲，轮番上阵，使尽浑身解数，差点没把颐王榨干在龙榻上。
　　羽部点子太硬，颐王不敢再碰，转而又把主意打到了睛部头上，好死不死还看中了三金睛之一，借着指派任务之名，把人骗进宫中，下药迷奸。
　　睛部在云雀十分特殊，潜隐都练有一门十分玄妙的匿身之术；如果由最顶尖的金睛施展开来，可以完全抹杀掉自己的存在感，哪怕人站在面前也未必能注意到，是潜隐能自由出入各种机要地带的倚仗。
　　匿术需要极度灵敏的感官和强大的精神集中力作为支撑，配合某种特殊药物和多年训练，这些潜隐能直接用手指摸出各种隐藏的暗格密室，单凭气息能判断守卫的动向，眼耳嗅触高度敏感，才能在黑暗中彻底掩藏自己。其他几部多少会用些药或蛊来保证手下密探的忠诚度，但这一类的药和蛊多多少少都会对精神力有所损伤，无法用在潜隐身上，因而在睛部，忠诚度就只能靠睛首一个人来维持。
　　说好听一点叫个人魅力，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看睛首的洗脑能力。
　　当任睛首可说是个中翘楚，对手下的潜隐个个疼惜。云雀的成员大多都是孤儿，自小被拐来接受训练，没感受过什么温暖；在艰苦残酷的训练过程中，睛首的关怀和呵护就是他们唯一的依赖和信仰。与其说睛部的潜隐效忠的是云雀，倒不如说他们效忠的是睛首。
　　所以睛首得知了颐王的作为后勃然大怒，此事若不能妥善处理，寒了潜隐们的心，这睛部也就彻底散了。
　　先在心部闹了一通，没能得到明确的答复；颐王那边也一直不肯放人，甚至连觐见的请求都被驳回。睛首怒不可遏，带了另外两名金睛潜入宫中，非要讨个说法不可。结果颐王早就摆好了阵势，只怕是早有要对付睛部的打算，挖好了坑等着人来跳，当场就给三人安了个行刺谋逆的罪名。另一名金睛被俘，蓝祈和睛首分别逃脱。
　　之后的事，蓝祈便不是很清楚，只是沿途发现了一些其他潜隐留下的暗记，看得出整个睛部几乎已经瘫痪。颐国境内的潜隐四散逃窜，尚在境外执行任务的各自隐匿，竟是没有一个留在云雀之内继续效忠；而即便是有，只怕云雀也不敢任用。这场叛变起因荒唐、过程惨烈，结局更是讽刺，整个云雀损失惨重，都是新君作出来的。
　　莫染听完后评价：“真是好精彩的一场狗咬狗。”
　　蓝祈不语，抱着受伤的右膝，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夜雪焕却道：“不过是一场皇权易位之后的洗牌罢了。你那睛首不是新君的人，而你们都唯其马首是瞻，自然也要跟着被清洗，一点也不奇怪。”
　　楚长越和莫染对视一眼，都明白夜雪焕的判断多半不差。重央朝中的局势比颐国复杂微妙得多，他尚能在其中游刃有余；对于云雀的这场内乱，自然没有看不清楚的道理。
　　“为君者可以荒淫，但绝不能蠢。云雀是颐国一根最大的顶梁柱，美人哪里找不到，何必为了享乐，非要掘自己的根基？”
　　夜雪焕浅浅呷了一口酒，悠然说道，“他敢洗掉你们这些旧牌，势必是因为早已准备好了新牌。羽部就算没与他沆瀣一气坑你们睛部，此次之后也能看出哪些牌该洗。云雀之内定然没有你想的那么乱，新的睛部想必也很快就会建起来。其他出逃的潜隐最多不过转投新主，而你是金睛，知道的太多，变数太大。换做是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蓝祈抿唇不语，那双眼睛却愈发明亮，仿佛暗夜里的两团火焰，平静而坚定，幽暗却炽热，不耀眼却也无法轻易浇灭，仿佛无论是怎样的危险和威胁，都不能让他恐惧和退缩。
　　楚长越暗暗蹙眉，更加觉得三皇子惹了个了不得的麻烦；但他太清楚这位殿下的性子，越是麻烦他兴致越高，劝也不会有用，干脆都懒得开口。
　　“你这小野猫也真是够厉害，还道这次是我撒了大网，却没想到原来你才是那个下饵的，我倒成了你钓上来的鱼。”
　　夜雪焕好笑地摇了摇头，神情十分愉悦，“单凭这一点，我也要留着你。我不问你究竟给自己准备了多少条后路，既然跟了我，我自然护你周全；至于其他的心思，你就不要想了。”
　　一番话既是赞赏，也是敲打。蓝祈听得分明，低头称是。有些实情他尚未告知，夜雪焕其实并不能做出准确判断，不过是在和他讨价还价，让他明白外界危险，乖乖顺服才是最好的选择。
　　自己挑的靠山，岂有不顺服之理；但既然三皇子有心敲打，便是动了收留他的意了。蓝祈暗暗松了口气，低声答道：“这世上除了殿下，大概也没人能护得住我了。”
　　夜雪焕显然被取悦到了，满意地笑了笑，又道：“颐国这位新君倒也有趣，能下这么大手笔洗云雀的牌，之前倒是小看他了。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把手伸到我身边来。”
　　楚长越叹气，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南巡之事本就已经暗潮汹涌，还要再惹上颐国和云雀，真不知这位皇子殿下哪来的这么多闲情逸致。
　　“也好。南巡之后随我回丹麓，让路遥好好看看，怎样才叫最顶尖的情报人员。”
　　夜雪焕又似笑非笑地扫了童玄一眼，“整日里就知道偷懒耍滑，这谍蜂蜂后还要不要当了？”
　　童玄面色一僵，身形微动，刚准备跪下，夜雪焕嫌弃道：“行了。你这动不动就要跪的毛病何时才能改。路遥早就被你宠坏了，罚了也不长记性，我都懒得理了。”
　　童玄低声道：“多谢殿下。”
　　“说起路遥……”
　　夜雪焕也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又问蓝祈，“据说云雀的密探都善使毒，你可知有什么药物，能让人记忆全失？”
　　蓝祈一愣，不知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是何用意，却还是如实答道：“记忆全失算不上，但有类似效用的。”
　　夜雪焕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说下去。
　　蓝祈看在眼里，心中多少猜到了些，解释道：“有一点我要澄清，羽部善使毒，喙部也会用，但我睛部用不上。羽部那边的确有一种名为忘川的药水，饮下之后会精神恍惚，在此期间对服药者灌输虚假的记忆，等到清醒之后，也就相当于是失去从前的记忆了。”
　　他扫了眼在场几人的神情，继续道：“但据说这种药水并不安全，视个人体质，可能会有致死的情况，只有太过抵触或是恐惧，影响训练进程，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使用。但凡此类损伤精神的药物，潜隐都用不了，也就只有喙部那群狗才用得最勤快。”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但言辞之中却明显透着对其他两部的鄙夷和不屑，可见睛部在云雀之中的确高人一等，也难怪之前那群荆刺都对他又妒又恨。
　　童玄默默捏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恨意。
　　夜雪焕倒不置可否，反倒饶有兴致地自语道：“如此说来，路遥倒还可能与云雀有些关联？”
　　“……殿下！”童玄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阿遥他……”
　　夜雪焕无奈叹气：“你起来说话。我并非是怀疑路遥。他是否当真被灌过这种药还未可知，就算有，那也只能是刘家的问题，与他无关。”
　　童玄不语，站起身默默退到一边。
　　夜雪焕若有所思，蓝祈见他不再询问，也不主动开腔。
　　莫染暗暗翻了个白眼，陡然接触到云雀内部的秘密，一时居然都无人想起他们追查云雀的主要目的，只好自己开口问道：“蓝祈是吧？我也有话要问你……”
　　话还未能问出口，一直守在窗边观察的莫雁归忽然轻轻将窗户带上，回头道：“殿下，来人了。”
　　“动作倒挺快。”夜雪焕轻笑，转头看向了蓝祈，“你过来。”
　　蓝祈依言走过去，就见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羊绒软垫，“坐。”
　　蓝祈有些疑惑，却还是听话地坐下。膝上的伤口让他无法很好地正坐下来，姿势稍显别扭。夜雪焕扫了一眼，突然嘴角一勾，伸手捞过他纤细的腰肢，抱到了自己腿上。
　　“……”
　　蓝祈惊住了。楚长越和莫染也惊住了。
　　“别板着脸。”夜雪焕没理会周围几双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用手背轻轻拍了拍蓝祈的脸颊，“放松点。”
　　见蓝祈还是蹙着眉头，表情紧绷，眼中满是防备警惕，没由来就起了一股邪念，抬起他的下颌，在唇角重重地亲了一口，吧唧一声，甚是响亮。
　　“……”
　　楚长越手里的酒盏滚到了案几上，莫染一口酒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蓝祈彻底呆成了一座雕塑，清亮的杏核大眼瞪得滚圆，唇瓣颤了颤却发不出声音，原本毫无血色的小脸慢慢涨得通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这样可爱多了。”
　　夜雪焕满意地眯了眯眼，满室的灯火将琉璃般的眼色映得更加璀璨陆离。他看了眼蓝祈那身窄袖紧腰的短衫，感觉到那单薄的小身子上传来的凉意，实在觉得与想要的效果相差太远，于是除下自己的外袍裹在他身上，顺势将他的双腿放平，藏到案几之下，遮住了右膝上的一抹血痕。
　　满场寂静，更衬出了外面由远及近的嘈杂。
　　说是嘈杂，其实并不混乱，沉重的脚步声把木制回廊踩得嘎吱作响，浩浩荡荡逼近至雅座的竹帘之外。
　　一群人匆忙在帘外站成两排，为首一名中年男子尤为激动，下摆一撩扑通跪地，高呼：“见过三殿下！”
　　后面跟着的人也全都扑通扑通跪倒在地，双手交叠，点额于手背，颤颤巍巍一个也不敢抬头。
　　来人是鸾阳城的城督赵源，后面跟着鸾阳的一众大小官员。
　　别国密探潜入城中，怎么听都是当地官员玩忽职守，何况还是被这位最有手段的三皇子带人围剿在深夜无人的居民区里；再是深更半夜事发突然，也必须全都过来拜谒请罪。
　　看到这般架势，蓝祈瞬间就明白了夜雪焕先前那些反常举动的用意，心中稍松了口气，却又莫名觉得空落落地难受。
　　那温热的唇瓣亲上来时，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心情。活了二十年，无论是在那个彻底改变了命运的宣判到来的清早，还是在那个被赋予了使命的雨夜，又或是无数次在龙潭虎穴里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都没有过像刚才那样，心脏快要跳出来的感觉。
　　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金睛，他本该是极度冷静而淡定的；一旦被情绪分散了注意力，错漏了敌人的气息，就会暴露自己。
　　不过是一次蜻蜓点水的触碰，就差点破了他多年的自持和素养。
　　然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另有目的，根本不是在调戏或是轻薄他，而是要他完成一场表演。
　　他没有拒绝的权利。这是一场完全一边倒的交易，无论这个人要他做什么，都只有顺从接受，才能保证自己的存活。
　　理清了思绪，蓝祈轻吐了一口气，放松了身体，向后倚在了三皇子的胸前。
　　夜雪焕挑了挑眉，有些惊喜于蓝祈的悟性和配合，附在他耳边轻笑：“小猫儿这会儿倒是聪明，方才怎的那般不识趣？都问到明面上了，你竟也不知顺着答下去，半点面子也不给我。你若说一句腿伤难行，我便抱你回来了，何苦非要挨疼？”
　　温热的吐息落在耳畔，暧昧的低语听得蓝祈浑身发颤，酥酥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红潮又泛上了耳尖，偏偏又不敢躲，只能徒劳地埋下了头，看起来娇羞又可爱。
　　夜雪焕越发觉得愉悦，仿佛只要让这少年绷不住这张冷漠的小脸，他就会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
　　“乖。这次就先放过你。”他在那滚烫的耳尖上轻轻咬了一下，“一会儿看你表现。”
　　童玄走到门边，抬手掀起半边竹帘，就见那条本就不宽的回廊里跪了一排，从雅座门外一直蜿蜒到楼梯口，一水黑底纹金的重央官服，场面蔚为壮观。
　　整个归心楼里鸦雀无声，二楼其余雅座里还零星有几个客人，都扒在竹帘后面偷偷张望。一楼那群喝得正欢的民众此时也都噤若寒蝉、呆若木鸡，个个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嘴，不明白发生何事。
　　归心楼的老板红姬躲在一根朱漆红柱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惧又不知所措。
　　明知三皇子是微服而来，还特地搞成这样人尽皆知的阵仗，真不知这位赵大人是脑子不好使还是太好使。
　　童玄面无表情地说道：“殿下有命，今夜是小年，莫要惊扰了百姓，请赵大人进来回话就是，其他各位大人请回。”
　　赵源唯唯诺诺地应了，起身入内。他身后的那些官员一动也不敢动，老老实实地跪着。
　　童玄又强调一遍：“各位大人请回。”
　　明显加重了语气，甚至有了点威胁的味道。
　　众官员齐声称是，但哪敢真的叫回就回，全在一楼候着，一个个低头垂手，仿佛一群等着先生训话的书塾学童。
　　赵源进去之后头也不敢抬，直接跪地，颤声道：“不知三殿下莅临，下官……”
　　“赵大人这话就不对了。”夜雪焕看着他，笑容简直可以用慈祥来形容，“我刚入鸾阳城时，赵大人的人就已经察觉了，不是吗？”
　　赵源浑身一颤，冷汗涔涔。
　　夜雪焕把玩着酒盏，送到唇边饮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北境苦寒，丹麓又人多事杂，我不过是想在南巡之前偷个闲，这才和世子提前过来，原没想着惊动多少人。赵大人先前佯作不知，我还道是你知道我的用意，还和他们夸你机敏来着。怎么，不过是顺手料理了些他国奸细，玄蜂应该也已经处理干净了，赵大人是觉得还有何不妥，非要当面来和我说一说？”
　　赵源哆哆嗦嗦地回道：“下官不敢。让奸细混入城内，是下官失职，特来向殿下请罪。”
　　夜雪焕笑得愈发愉悦：“赵大人若是有本事察觉云雀的密探小队，这区区的鸾阳城督之职岂非太委屈你了。”
　　赵源背后几乎都要湿透，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地方上的官员惊惧，都是有道理的。
　　夜雪焕的生母是已故的前皇后楚氏，背后有整个楚家做靠山，从小在所有皇族之中便最为强势；更不提他十五岁就远赴西北戍边，征战九年，一身军功，最出名的一战是在亟雷关外的戈壁连山之下，三万西北边蛮围了他三日三夜，最后竟被他一万五千疲兵连夜突围，成功反剿，银枪挑下了蛮王首级，从必死之局里凯旋而回，西北边境太平至今。
　　前西北边帅林远告老之前亲手上书，赞他文韬武略，治军有方；朝堂上龙颜大悦，西北帅印连同十五万边军就都交到了他手上，后又连年扩充至十五万，可谓重兵在握。四皇子夜雪薰虽说在漠北之战中声名大噪，但终究不过一战之功，传唱再广，也比不得三皇子手下斩过的敌军人头。
　　至于延北王世子，那更是出了名的好战嗜杀。延北王府自重央立朝开始就镇守雪鹄关，铜墙铁壁一般，把漠北胡族十余万人拦在关外。如今延北王年事渐高，世子虽然尚未袭位，十三万延北军已经尽在掌握。两年前漠北一战，更是把关外十余个部族全都杀寒了胆，主动割地赔款求饶，承诺年年上贡，永世不犯。
　　太重的杀孽自然不适合放到明面上说，百姓看到的只有年轻将领的光辉与荣耀，而官员却必须清楚这些战绩背后代表的分量。
　　如今这小小的雅座中坐着的两位狠主，是重央二十八万边军的分量。
　　而且按照军中的传言，这两位狠主，心眼都不是很大。得罪一次，后悔终生。
　　“赵大人不必拘礼，本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三皇子悠然说道，“起来说话吧。”
　　赵源低头称是，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这才战战兢兢地立起身，站到一边。刚抬起头想再说两句客套话，结果只看了一眼，顿时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就要魂飞魄散。
　　三皇子手里抱着个小男宠。
　　还抱得死紧。


第4章 合戏
　　重央并不禁男风，民间的同性婚姻不在少数，贵族圈中玩得更凶，但这毕竟不该是台面上的事。前凤氏皇朝统治时期男风盛行，到了末期更是夸张，朝廷上下一片秽乱。夜雪氏以此为前车之鉴，立朝之初很是打压过一阵，但人之所欲，始终堵不如疏，悄悄然便春风吹又生。
　　三皇子虽然不贪恋美色，却也不是不近美色，床上从来不缺人侍奉，据说也男女不忌；但他为人克己谨慎，一不出入风月场合，二不豢养娈童姬妾，甚至从不留人在自己房里过夜，更不提这样公然抱在手上把玩了。
　　赵源怕的也就在这里。三皇子原就是微服，与自己的好友亲信在一起喝酒听戏，风月一把当然也说不上“公然”；但是被他撞见了，那就变成“公然”了。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鸾阳城督，却自己巴巴地凑上来，撞破了三皇子骄奢淫逸的场面，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灭口。
　　“毕竟是我弄出来的动静，赵大人来我这里问问情况，原也不错。”夜雪焕似乎完全不在乎被他看到自己温香软玉在怀，慢条斯理地说道，“可是你把整个鸾阳的官员都带来，现在连百姓都知晓了，你是存心不想让我在鸾阳待么？”
　　赵源努力吞了口吐沫，艰难道：“下官不敢，是下官考虑不周，殿下恕罪。”
　　夜雪焕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也罢，反正原也打算过几日就去右陵守岁过年，不过早出发几日而已。赵大人这次可千万记得与令叔说一声，就当没看见我成么？”
　　三皇子凤眼微眯，笑容无比和蔼，却看得赵源毛骨悚然。他将手里的酒盏放下，怀里的蓝祈乖巧地执起酒壶替他斟酒，一边斟一边偷偷往赵源那里瞄。赵源被那双故意睁圆的杏眼一扫，没由来就觉得喉头一紧下腹一热，连三皇子的话都忘了接，立时就被吸引了目光。四目相接，蓝祈顿时像被烫着一样，手一抖，一注酒液就浇在了三皇子手上。
　　“啊！”
　　又是一紧张，直接连酒壶都掉了。好在也没剩多少酒，没洒到身上。蓝祈手忙脚乱去扶，被夜雪焕一把按进怀里，安慰一般摸了摸脑袋，调笑道：“你说你，胆子这么小。赵大人不过看了你一眼，很可怕么？吓成这样。”
　　“殿下……对不起……”
　　声音怯生生软绵绵，可怜兮兮地咬着嘴唇，快哭出来似的。夜雪焕毫不在意，自己甩了甩手上的酒液，又抓起蓝祈的手看了看，“砸到手没有？”
　　“殿下对不起……是我太笨了……殿下罚我吧……”
　　蓝祈捂着脸，一副再也没脸见人的懊恼模样，声音里甚至真的有了些哭腔，简直娇羞万状，我见犹怜。夜雪焕好笑地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语气温柔得几乎要挤出水来：“你在我手上洒的东西还少吗？我几时罚过你？真要罚……也得等到回了房再说。”
　　“……”
　　赵源看呆了。
　　楚长越、莫染、童玄、莫雁归全都看呆了。
　　雅座里的玄蜂侍卫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又瞎又聋又傻。
　　——这是怎样一场入木三分、神乎其神的表演！这是什么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台词！
　　楚长越几乎都要晕倒了，这还是刚才那个一脸淡漠的蓝祈吗？这还是他家心狠手辣的三殿下吗？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商量好的剧情？演这么一出是想怎么样？
　　要不是事先知道实情，他差点都要接受这个放荡皇子和娇羞男宠的设定了。
　　想必赵源现在的心情一定十分精彩。楚长越顿感十分同情。
　　“……”
　　头是蓝祈自己开的，但是现在他快演不下去了。夜雪焕嘴上柔情蜜意，眼里却全是揶揄和挑衅，一副“我看你还要怎么接”的架势。这种明显是荤话的词他当然接不下去，于是干脆把脸埋进了夜雪焕怀里。夜雪焕笑眯眯地轻抚他的后背，甚至还在发顶上亲了一口，很是一副沉迷美色、荒淫无耻的嘴脸。
　　赵源道：“……下官先行告退。”
　　连告退的借口都懒得再找了。
　　夜雪焕笑道：“确实不早了，我也不便多留。还请赵大人务必做好安抚工作，我当真只是来偷闲的，别吓着这些百姓。”
　　赵源面色僵硬地点头称是，夜雪焕也不理他，打横抱着蓝祈就站了起来。莫染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当先走了出去。
　　来的时候趁着杂乱没人注意，此时一出去，那双墨蓝眼眸立时就吸引了整个归心楼的目光。刚才被说书先生讲得吐沫横飞的故事主角如今就出现在眼前，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百姓也不知该是崇拜还是惊惧，缩在一起窃窃私语。
　　眼见着那间毫不起眼的雅座里陆续走出几个满身贵气的青年，后面整整齐齐跟着一队眼神冷冽神情肃穆的黑衣侍卫，顿感气势逼人，一个个又噤了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一楼候着的地方官员虽然没再摆出磕头大阵来，也还是躬身行礼，脸都恨不得要贴到大腿上；至于三皇子手里抱着的那个，就更是看都不敢看，生怕眼珠子不保。
　　归心楼大门敞开，风雪裹挟着寒气吹了进来，然而却再也没有热闹的鼎沸人声来抵御寒冷，静悄悄一片，更显肃杀。童玄取了斗篷罩在夜雪焕肩上，蓝祈很自觉地伸手替他系好，乖巧得活像已经做习惯了一般。
　　“方才也和赵大人说了，不必拘谨。”夜雪焕笑容和煦，语气柔和，十足十的平易近人，“若是害得你们不能好好过节，倒是我的罪过了。”
　　莫染看着他那一脸的假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红姬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喏喏说道：“民女不知是殿下驾临，请殿下恕罪……”
　　夜雪焕语气越发轻软：“无妨。你这儿的酒不错。”
　　红姬受宠若惊，忙俯首称谢。
　　蓝祈很配合地被他抱着，脸埋在他颈窝里，原本想着就这样蒙混到离场，但听到红姬的声音，心里猛地一惊，眼角余光往地上扫了一眼，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行了，我这便走了。”夜雪焕眯了眯眼，别有深意地看着赵源说道，“赵大人，南巡再会。”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三皇子带来的人已经全部出了归心楼，却还是良久都不敢动弹。赵源赶紧点了几个平时办事最麻利的下属，让他们安抚民众，自己则趁机把红姬拉到了一边。
　　“让你盯着点，出事也不来和我说一声。”
　　两人躲在阴暗的酒楼后堂里，赵源一改先前恭顺畏缩的模样，满脸都是恼怒和阴狠，“这下好了，人落在了三皇子手上，我看你如何交代！”
　　红姬嗤地一声，斜斜地倚着门栏，双手抱在胸前，懒散妖娆而从容，与先前判若两人，悠哉说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还要我帮你盯人？”
　　赵源被噎得说不出话，红姬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又柔又媚，明明内容没有半点旖旎风流，却偏偏听得人骨头都要发酥，“我们要抓的只有玉无霜，其他的跑了也就跑了，掀不起风浪。这个倒算有几分本事，能逃到鸾阳，但终究也没能完全走脱。玉无霜受了重伤，却连根头发丝都没被我们抓到，那才是真正的厉害。”
　　“级别再高，只要不是姓玉，就接触不到最核心的关键，能顶什么用？你们三皇子那么一个狠角色，还会保他一辈子不成？”
　　赵源脸色稍霁，哼了一声，又警告道：“你们内部出的岔子，别耽误了我们的事才好。”
　　红姬吃吃地笑了：“赵英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一条看门狗倒吠得欢。”
　　赵源恼羞成怒，双眼赤红地瞪着面前的女人，却又清楚地知道利害，不敢发作。红姬看着他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样，更加笑得欢畅。
　　赵源强压了一会儿，终于冷静了些，回想起方才在三皇子面前的凶险，仍心有余悸，不由问道：“那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长得也不算好看，可方才不过看了我一眼，我这心里……竟突突地跳！”
　　红姬噗地一声，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他是睛部的人，魅术最多不过学点皮毛，你就这点出息。这要是真换了我们羽部的来，你还不得……”
　　一边说着就把身体贴了上去，丰满柔软的胸脯在赵源身上都压变了形，娇艳欲滴的红唇擦过他的脖子，媚眼如丝，呵气如兰，柔若无骨，如同一条吐信的美人蛇。
　　似乎除了越来越醇厚的风韵，岁月没给这个已过中年的女人留下半点痕迹，一举一动都有着致命的魅力。赵源心头狂跳，诱人的体香无孔不入地向他袭来，明知不能碰，身体却很诚实地不想动弹，狂吞着口水，目光游移不定。
　　“你好像很期待？”红姬眯着眼，声音愈发性感，模样愈发醉人，放荡地伸手去捞了一把赵源的下腹，甚至屈指弹了一下那微微隆起的裤裆，然后咯咯直笑，“果真是没出息，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赵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狼狈不堪地退开，直贴到了墙角，只想离这个女人越远越好。
　　“回去告诉你主子。”红姬脸上依旧挂着妖艳的媚笑，眼神却冷冽阴森，“合作是你们提出来的，可是到现在，不仅帮不上忙，反而还让你们三皇子摆了一道。这么没有诚意的话，也别指望我们去帮你们冒险出力。”
　　她伸出一根纤长白嫩的手指，指尖鲜红如血，“滚吧。”
　　…………
　　“那个红姬是云雀的人。”
　　蓝祈被夜雪焕抱在身前，侧坐在马背上，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她叫红龄，是羽部上一任的羽首，几年前卸任之后就不知所踪，没想到竟是潜伏在这里。”
　　这个姿势其实很不安稳，受力面很窄；夜雪焕双手看似是圈在他两侧，其实只是握着马缰，没借他一点力，得亏是他多年训练，腰腹柔韧，四肢有力，否则根本坐不住。他清楚这位三皇子是在用尽办法地试探他，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
　　夜雪焕眉尖挑了挑，似乎也没有特别意外，只问道：“认出你了么？”
　　蓝祈摇了摇头：“我方才一直没抬头，她似乎对我也无甚兴趣。上任羽首这样级别的人物，要么是已经潜伏多年，要么就是冲睛首去的。”
　　他轻轻叹息，自己也未曾发觉地松了口气，“如此看来，睛首应该还没被抓回去。”
　　夜雪焕不置可否，轻笑道：“都说这位归心楼的老板是西南总督赵英的人。我原还在想这位西南总督如此好兴致，找个姘头这般费力，原来是这么回事。”
　　径自思量了一会儿，兴致反倒更高了，“刘家当真心大胆肥，自己家里玩玩就算了，真敢勾结外贼。狗改不了吃屎。”
　　重央当朝的局势之复杂，不是三言两句能说得清。若是硬要用一句话概括，便是权臣当道。太子的母妃刘氏，三皇子的母妃楚氏，四皇子的母妃南宫氏，分别代表了如今朝中最强劲的三大家族。三家都是开国元老，权势滔天，根深蒂固，彼此相互拉扯，反倒把皇室夹在中间，束手束脚，无处发力。立朝百余年，如今已是第五代君主，代代都想改变这一局面，奈何这三家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一旦皇室有所动作，又立即抱作一团，往往让皇室顾此失彼，疲于应对。
　　会发展成这样也实属无奈。重央的立朝之路无比坎坷，前凤氏皇朝历经千年，虽然到了末期已经极度腐朽，到底死而不僵，哪怕是国度被破之后都野火烧不尽，垂死挣扎了很多年，把夜雪氏也耗得七七八八。好不容易安稳了几年，又有亲王起兵叛变，在凤洄江以南拥兵自立，生生划去了将近三分之一的疆域。
　　当时的朝廷实在无力再打，只有忍辱负重韬光养晦，同意其自立称王。最初立国时的国号原叫大央，一分为二之后分别称为上央和下央，划江而治了十几年。
　　后来下央时运不济，连续两年大旱大涝，颗粒无收，民不聊生；而反观江北却风调雨顺国富民强，不得已也只有服软求援。上央趁虚而入，与下央朝臣里应外合，多年运作，逐渐分化蚕食，最终挥兵南下，两央重新合二为一，并称为重央。
　　直到如今，重央境内也还保留着当时的某些地治划分，凤洄江以南称为南境，银龙山脉以北称为北境，而山水之间则几乎都是广袤丰饶的大平原，称作大央原。都城丹麓就坐落在银龙山脉和凤洄江的交汇处，坐山拥水，气势恢宏。
　　而在整个过程中，楚家是绝对的开国元勋，从夜雪氏起兵之初就跟随左右，说这江山有一半都是楚家打下来的也毫不夸张。楚家家风严苛，代代都出精英良将，追随者更是前赴后继，门卿众多，势力遍布全军，所以也最为强势。夜雪焕能以皇子之身顺利接管西北边军，多少也借了些楚家的东风。
　　南宫家则是从商界崛起，前凤氏时期就是江东三郡第一富户，夜雪氏起兵时也不知提供了多少军粮军饷，立国之后更是毫无节制地撒钱，终于把自己堆到了朝堂顶端。朝中有了底气，东海本家就更能捞钱，生意做到了大海的另一边，家产堪比国库，真正的富可敌国。按照当地百姓的话说，东海里淌着的都是南宫家的油。
　　而刘家——就是当年与上央里应外合的下央朝臣领袖。
　　这家人一直都很识时务，最早是前凤氏的朝臣，凤氏大势已去之后就曾给夜雪氏提供过帮助，天下易主之后却未能得到重用，于是跟着当年的反叛亲王一起去了下央，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重央的朝堂上，身价却无法同日而语。
　　能够收复南境，刘家自然功不可没；但也正是因此，整个南境差不多都是刘家的资源。南境八郡之中，除了南丘郡是定南王的封地之外，其余七郡的官员有七八成是刘家的人，就连西南边军的主帅都姓刘，皇室对其的控制力微乎其微。虽然是刘家一手把下央卖给了夜雪氏，但实际上他们却成了南境真正的掌控者，下得一手好棋。
　　三家之间互相看不起，楚家和刘家看不起南宫家是土财主，刘家和南宫家看不起楚家是兵鲁子，楚家和南宫家看不起刘家是卖国贼。尤其是楚家和刘家，简直势成水火；南宫家虽然没什么军权在手，但重在掌握了经济命脉，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楚家和刘家处处针锋相对，南宫家煽风点火浑水摸鱼，这样的戏码日日都在朝中上演。
　　朝堂上硝烟弥漫，后宫里又是另一处战场。三家在后宫皆有一席之地，又各自都有皇子，场面简直可谓惨不忍睹，不动刀不动枪，一地都是血腥。前楚后在世时，手段十分老辣，以一敌二，把刘氏和南宫氏都压得抬不起头，甚至一度到了后宫干政的地步。楚家当时如日中天，夜雪焕也曾被认为是储位当仁不让的人选。
　　然而这样的楚后，也终究倒在了恶疾之下。
　　楚后薨后，朝堂后宫又历经几番腥风血雨，最终后位归了南宫氏，储位却归了刘妃所生的大皇子夜雪渊。楚家看似在这场斗争中没捞到任何好处，但却借机把夜雪焕送入了西北军中，成了唯一一个手握重兵的皇子，战功赫赫，名利双收；虽然如今尚未明确表现出争储的意思，但光是他的存在就已经让太子和刘家如芒在背。更不提前些年，楚家又往后宫送了人，便是如今的小楚妃，育有五皇子夜雪镜。虽然年龄与哥哥们相差甚远，但终究是多了一个可能性，也多了一层保障。
　　三方相互制衡，看似平静地到了如今，但暗地里的互相坑害从来没有停过。南宫皇后年纪轻轻便缠绵病榻，药不离身；刘妃早年受尽恩泽，除了太子却再无所出。更不提楚后的恶疾，至今也没个明确的说法。小楚妃目前倒是温和不争，但若哪天三皇子出了意外，楚家转投五皇子，她会不会厚积薄发也很难说。
　　皇子之间的关系也极其微妙，太子与三皇子理所应当地相互看不顺眼，但自接了西北帅印之后，夜雪焕也懒得理他，除了年关几乎不回丹麓，径自在西北潇洒快活，从容淡定得反倒让太子越来越坐立不安。
　　四皇子自幼热毒缠身，天气一热就只能去北境极寒之地安养，目前来看也没什么争储的心思，但漠北一战之后，身上有了战功，逐渐崭露头角；何况他一年有大半时间在北境，与三皇子走得近，自然也成了太子眼中的一根刺。
　　二皇子倒是游离于斗争之外，其母妃文氏是太医苑的女史出身，无甚家世背景，幼时又因为一场高烧盲了双眼，从一开始就没动过心思，性情温雅谦谨，其他兄弟对他都照顾有加。但文氏去世得早，二皇子实际上是在楚后膝下长大，与三皇子自小亲厚；五皇子又同是楚家背景，看起来倒像是其他所有皇子都倒向三皇子一边，只有太子一人被孤立开来。
　　几个皇子各自逍遥，只有储位上的如坐针毡。太子和刘家千方百计要坑夜雪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南境本就是刘家自己的地盘，原定也是太子前来南巡；夜雪焕今年难得提前回了丹麓，太子不知怎的就坠马摔伤，右相刘霆公然在早朝上恳请三皇子代为南巡，也是算准了夜雪焕这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性子，阴谋都摆到了脸上，懒得遮掩。
　　夜雪焕被捋了虎须，面上虽然笑嘻嘻的，心里却很是憋着一口气，打定主意要借着南巡好好给刘家点颜色瞧瞧。此次提前出巡本是因为云雀那支小队的行踪，没想到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落在了刘家身上。
　　西南总督赵英是这鸾阳城督赵源的族叔，而赵家世代都是刘家的附属。若赵家当真与云雀有勾结，刘家定然也跑不脱。所以夜雪焕说刘家“狗改不了吃屎”，最会卖主求荣。
　　“红龄卸任羽首已经五年有余，若她一直都是归心楼的老板，那就说明刘家与云雀早有勾结。”
　　蓝祈蹙眉沉吟，“可问题是……相互勾结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
　　夜雪焕看着他心事重重的表情，颇觉好笑：“怕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蓝祈疑惑抬头，又听他轻声说道：“我身边的这些破事，可比你在云雀要危险得多。”
　　毫不在乎的口吻，却又显得格外沉重。蓝祈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低声回道：“大船才经得起大浪。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天下间没有比殿下身边更安全的地方。”
　　一句话反倒把夜雪焕说愣了。听惯了阿谀奉承，早就已经宠辱不惊，却居然被这样一句简单直白的话语撩到了心弦，没由来一阵自豪雀跃。
　　他挑起蓝祈的下巴，嘴角一勾，两片薄唇霎时便锋利起来，“你这张小嘴竟也说得出这种阿谀之辞。”
　　“……这是实话。”
　　蓝祈有些不自在地侧头躲过，动作稍微大了些，腰身略显不稳，本能地便要伸腿保持平衡，一动又牵扯到膝盖的伤口，眼角微微跳了一下。夜雪焕敏锐捕捉到他这个隐忍的表情，腾出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又往自己身上带了带。蓝祈有些抗拒，刚挣扎了两下，腰上就被狠狠捏了一把。
　　“别乱动。”夜雪焕低笑道，“你这伤再不好好养，一身本事都要废了。”
　　蓝祈嘴硬道：“没那么严……”
　　话未说完，就被夜雪焕屈指在伤处弹了一下，顿时小腿一颤。
　　“原来你也知道疼。”
　　先前作恶的手指此刻却变作了轻柔的抚摸，即便隔着裤子和纱布也能感觉到指尖上的热度。
　　“直接拿酒往上浇，就是西北那些老兵油子也没你这般豪迈的。”夜雪焕虽然在笑，语气里却带了些难以察觉的叹息，“你这膝盖怕是要养上好些时日了。”
　　异样的感觉游走在膝盖周围，蓝祈咬了咬嘴唇，声音愈发轻淡：“不会拖累殿下的。”
　　夜雪焕的手指顿了顿，干脆将整个手掌都覆在他伤口上。暖意缓缓传开，竟真的带走了几分疼痛，微微地痒了起来。
　　蓝祈心绪翻涌，很想躲开，但这个不安稳的坐姿又让他不敢乱动，整片后背都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寒冷。
　　夜雪焕抄过他的膝弯，抖开身上的斗篷，将他整个人都裹进怀里，又在额头浅浅一吻。
　　蓝祈连呼吸都乱了。
　　“乖。老实在我身边，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声音低沉而轻缓，所以显得格外温柔。
　　都说三皇子狠戾凉薄，喜怒不形于色，情绪难以捉摸，在西北时素有只杀不降的名声，朝中也多评价他才能有余而仁厚不足，是以虽然早已到了适婚年龄，也多的是人要想与他结亲，但他本人至今无娶妻之意，便也无人敢提。
　　——越是这样的人，温柔起来，才越教人难以抵抗。
　　他是皇子，是天生的征服者，有无数教人臣服的手段，怀柔的功夫炉火纯青。
　　外人或许不知道，但身为云雀最顶尖的金睛，蓝祈自然有着足够的情报来源。玄蜂之内亦有谍报部门“谍蜂”，谍蜂的蜂后路遥原先就是别人安插到三皇子身边的卧底，却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策反，死心塌地跟了他这么多年。
　　而路遥表面上的身份，是丹麓执月楼的老板，大名鼎鼎的丹麓第一美人。
　　夜雪焕的确是个明察秋毫之人，每每从细微之处攻人软肋，不经意的温柔体贴看上去无比真实，却又最为虚伪。
　　然而可怕的是，哪怕明知是怀柔的手段，是虚假的温柔，也足以给人被怜惜疼爱的错觉。
　　蓝祈闭了眼睛，放弃了抵抗，任由他的体温侵入自己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自己一定是抵挡不了的。
　　早在很多年以前，他就注定了逃不开这个人的身边。


第5章 坚冰
　　“我说三殿下。”
　　莫染驱马上前，满脸都是嫌弃，“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能不要当众调情吗？”
　　夜至深处，小年夜已过，尽兴的游人各自散去，街道上冷清一片。
　　他们原本在鸾阳盘了一处小宅子，但既然暴露了身份，也不想多生事端，于是连夜出城，打算去城外的官驿过夜。
　　侍卫将他们几骑围在中央，莫染跟在夜雪焕后方，原还凭着多年战友情谊，相信他的为人，觉得他虽然看上去和蓝祈腻腻歪歪，但应该是在说正事，于是没去打扰，还自觉退开了些；结果越看越觉得不对，又抱又摸最后还亲上了，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说你今天这是作甚。”延北王世子翻着白眼，“牙都差点被你酸掉了。”
　　说着又不由得看了蓝祈一眼。
　　少年的面色清淡如水，简直不敢想象他是怎么在夜雪焕怀里演出那副娇羞模样的。
　　楚长越从另一边靠过来，表情也十分复杂。
　　夜雪焕毫无所谓地耸耸肩：“刘家的人来试探我，总不好教他们失望而回。”
　　莫染鄙视道：“所以就给他们看到你骄奢淫逸？”
　　夜雪焕懒得理他，戳了戳蓝祈的脸颊，“你来给世子解释一下。”
　　蓝祈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指，淡淡说道：“那种情况下，这是殿下唯一可以给我的正当身份。如果殿下咬定我是他的……”
　　顿了顿，还是没法把那两个字说出口，于是含糊地略了过去，“……就算赵源知道我的身份有问题，也找不到任何借口询问或调查。殿下和我演得越夸张，他越没办法开口。而且如果殿下之后还要带着我，这个身份也……方便一点。”
　　夜雪焕满意点头：“不错，蓝儿果然聪颖。”
　　莫染被那句“蓝儿”噎了一下，还没说话，又被夜雪焕嫌弃：“就说你是个兵鲁子，只知道打打杀杀，这点事都想不明白。你看长越就不问我。”
　　楚长越：“……”
　　莫染呸了一声，恼道：“你他妈还有脸说我兵鲁子，想想你在西北干的那些缺德事！”
　　又瞪了一眼蓝祈，“还有你，给他做姘头有什么方便的？”
　　自然是方便的。
　　如今看来，赵家——或者说刘家，与云雀有所勾结，知道今晚那批荆刺潜入鸾阳城的可能性很大，甚至可能就是他们给荆刺放的行。若真是如此，他们必然知道蓝祈是个被清洗的潜隐，顶多没料到他是个金睛罢了。
　　若是他们揪着这一点不放，往夜雪焕身上泼脏水，说他窝藏敌国奸细，哪怕拿不出证据，单就传谣也会有很糟的影响，而且夜雪焕不怎么好辩驳。但如果他的身份是男宠，还是个被片叶不沾身的三皇子千疼万宠的男宠，那对方就不敢主动揭他身份，否则反而会被夜雪焕抓着不放，理直气壮地打击报复。
　　而对夜雪焕而言就更加方便，整个南巡不会再有人想要往他床上塞人不说，他表现得越宠蓝祈，就越是往他头上插旗子。哪怕西南是刘家的地盘，会知道蓝祈真正身份的毕竟都是少数，大多数人都只会好奇这个能得三皇子独宠的小妖精到底是什么来头，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夜雪焕自己反而能获得更大的活动空间，也正好方便他把蓝祈时刻带在身边，去搞一点小动作。
　　方便之处有很多，但蓝祈能从延北王世子身上感觉到明显的针对和敌意，所以不是很想和他说话，自暴自弃一般靠在了夜雪焕身上，往温暖的斗篷里缩了缩，不咸不淡地回答：“殿下想我这样做，我照做就是了。”
　　夜雪焕笑道：“不错，真乖。”
　　楚长越：“……”
　　莫染神情麻木，驱马径直先走了。
　　…………
　　次日清晨，雪霁初晴。朝阳映着地上的积雪，便显得天光格外透亮耀眼。
　　莫染一边吃着早饭，一边懊恼道：“昨晚都被你气糊涂了。本来还应该有事要问。”
　　昨晚到达驿馆时，已经是后半夜。
　　官驿原就是提供给赶路的朝廷官员歇脚的地方，自然没有平民住，他们也没有表露身份，只由楚长越出面，亮了军中的文牒。反正也只是停留一晚，不必太过讲究。
　　童玄和莫雁归正带着侍卫在后院收拾行李，准备马车——既是要走官道去右陵，那便不能堂而皇之地骑马，只能坐车，否则太容易暴露。
　　夜雪焕三人常年混军营，起得都很早；蓝祈大抵是奔逃一个多月，累得狠了，还没起来。夜雪焕也吩咐了不用去叫，俨然真的有了几分“宠妾”的味道，大有如果准备出发了蓝祈还没起，他就亲自抱人上车继续睡的架势。
　　鸾阳城外的官驿并不大，总共就两层，一楼可供用餐，楼上则是客房。驿中恰好无其他人，三人便围着一张小几吃早饭。
　　夜雪焕对莫染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不急。一则他未必知道，二则也未必肯尽言。不若再等等。”
　　莫染抽了抽嘴角：“等什么？等你真把他变成姘头？”
　　夜雪焕：“……”
　　莫染冷笑：“我可提醒你，这小子的段位可明显比路遥高多了，你别以为有那么容易。不若直接问他。”
　　夜雪焕摇头道：“他和路遥完全不同。时间也许会长些，但只要处理得当，他会比路遥更忠心，也更有用。”
　　莫染哎哟了一声：“我就说你缺德。看你这架势，分明是要怀柔攻心，要他死心塌地。你三殿下魅力这么大，万一真骗了人家一颗真心，你还负责不成？”
　　夜雪焕：“……”
　　楚长越坐在对面，朝着莫染猛使眼色。
　　莫染没理，继续说道：“我可劝你别乱来，老老实实像路遥那般处理才稳妥。南巡总共也花不了多久，等应付完了刘家，你拿他怎么办？带回丹麓？还是带回西北？让他继续给你当潜隐？还是直接养在……”
　　楚长越十分没教养地拿筷子敲了敲莫染的碗，终于让他闭了嘴。莫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差点把手里的碗打翻。
　　蓝祈就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无人察觉他是何时开始站在那里，也不知道他听去了多少。就连正面对着楼梯口的楚长越也没注意，偶尔一抬头才看到，吓得筷子都差点没拿稳。
　　他今日红绸束发，白色中衣，披着件银线滚边的红色外袍，宽袖长摆，腰间系着精绣云纹的宽带，下悬一枚暗银香球，红穗子晃晃悠悠，完全一副按照三皇子的喜好打扮的男宠模样。
　　这身打扮原该是好看的，但蓝祈太过单薄苍白，这一身外红内白的搭配就显得尤为扎眼。尤其此时还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黑白分明的杏眼里波澜不惊，失色的嘴唇微微抿着，人站着不动，衣角和发丝随着窗外吹进来的晨风微微飘扬，却没有半点落花人独立的美感，反而让莫染联想到了野地荒坟边徘徊不去的……女鬼。
　　——还是含冤多年、特别凶戾的那种。
　　延北王世子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青天白日的，脊背居然一阵阵地发凉。
　　夜雪焕清了清嗓子，对蓝祈说道：“过来吃早饭。”
　　蓝祈应了一声，低头走下楼梯。大概是终于知道要顾忌着点伤口，他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护着右膝坐在夜雪焕身边。
　　莫染余悸未消，想起自己方才一番话，没由来地心虚起来。
　　说来倒也奇怪，蓝祈严格来说就是他们抓的俘虏，怎么对待都无所谓；偏偏他们三皇子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非要玩这种怀柔攻心的手段，昨晚就抱着又摸又亲，到了驿馆还吩咐给他做夜宵，让下人给他沐浴更衣，照顾得无微不至，就差没自己抱着睡了。这要让路遥看到还不得活活气死，同样是主动倒戈投诚的敌方细作，待遇也差太多了。
　　若真的让蓝祈把先前那些“怀柔攻心”、“骗了一颗真心”、“负责”之类的内容听了去，三皇子这一晚上不惜牺牲色相的努力就都泡了汤，收服蓝祈的宏图大计还没开始就要结束。
　　当然这也怪不得莫染，开口之前他明明已经确认过楼上的动静，谁能想到这云雀的潜隐当真就如此神出鬼没气息全无。若是深更半夜站在床前，直接就能给人吓死，还要什么刺客暗杀。
　　“……小蓝祈啊。”莫染试图挽回一下自己的麻痹大意，连称呼都不自觉地改了，“你什么时候起的？”
　　蓝祈淡淡答道：“刚刚。”
　　莫染嘴角抽了抽，继续试探道：“你在那儿站了多久？”
　　蓝祈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会儿。”
　　滴水不漏的回答，毫无起伏的声线，清淡疏离的表情，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不甘或是讥讽之类的负面情绪，根本看不出他究竟听到了多少。
　　莫染十分想吐血，哪怕就是一池死水，扔块石头下去也能激起点涟漪来；可这蓝祈简直就是个泥潭，扔什么下去都只能悄无声息地沉底，连个泡都不会冒。
　　这么硬的茬，夜雪焕却偏偏要啃，也不怕噎死自己。
　　莫染定了定神，打算破罐子破摔把话挑明了说，刚张了张嘴，夜雪焕突然凤眼一斜，睨了他一眼。
　　两人虽然同龄，自小一起兴风作浪，平日里也互相埋汰没个规矩，但夜雪焕毕竟是个皇子，又是楚后所出，自有一股隐而不发的威严和气魄，莫染被他这么一瞪，顿时就说不出话来。
　　蓝祈也不说话，小口抿着粥，连点杯盘碗筷的碰撞声都没发出来，安静极了。熹光混着雪色从他们身后的驿馆大门里照射进来，懒洋洋地铺在他身上，鲜艳的外袍像是晕开了一般，把那张苍白的小脸映得红润了几分，那头柔软的发丝也被染成了浅浅的熏红色，一下子就鲜活起来。尤其是那薄薄的耳廓，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肌肤下浅红色的血脉一清二楚，周围一圈细细的绒毛如同一层柔和的光晕，将他笼罩在冬日里难得的融融暖意里。
　　夜雪焕突然有点手痒。很想摸一摸。
　　与三皇子突如其来的旖旎心思相反，楚长越和莫染此刻简直食不下咽。场间这尴尬的沉默堪比北岭雪山上千年不化的严寒积雪，便是有三十寸的不烂之舌也救不回来。
　　延北王世子平日里多么风光不可一世，当年在太学府时把所有教习挨个气哭，太傅大人手书千字长文告到延北王面前，放言太学府“有他没我”，最后还是皇帝出面调解才算解决，光辉事迹在权贵之间传颂了许久。
　　如此人物，如今居然颓着一张脸，像个霜打的蔫茄子，对着面前两个刀枪不入气定神闲的始作俑者，脾气都气没了。若是让太傅大人看到，必然要好好喜闻乐见、拍手称快一番。
　　好不容易吃完了早饭，出发上了路。
　　鸾阳与右陵不算太远，若是快马赶路，两日便可抵达；但反正他们也不赶时间，又要避人耳目，坐着马车慢慢晃悠，估摸着要五日时间。
　　此时年关将近，官道上来来往往，比平时热闹许多；他们驾着马车，又带着一队侍卫，看上去与寻常官宦人家带着家眷回乡无异，毫不起眼。
　　官驿里都是宽敞的沉木马车，坐上五六个人都绰绰有余，童玄和莫雁归都没多想，本着低调的原则，只套了一辆，结果把莫染和楚长越都害惨了。
　　蓝祈默默抱着双膝坐在车厢一角，脸上一贯的清淡，漆黑的眸子像两团幽暗的火焰，明明灭灭地闪动着光泽。看上去温顺柔弱，却又好似浑身散发着一股闲人勿近的气场，看着就觉得瘆人。
　　莫染觉得他一定是把自己早上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虽然脸上没表现出来，却在用这种冷暴力的方式表达不满。夜雪焕无法在这个风口浪尖去“怀柔”他，更不能因为被揭穿了目的就翻脸相向，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拿莫染撒气。
　　撒气一不动手二不动口，就只管盯着他笑。笑容像是三月里料峭的春风，看着温暖和煦，刮在脸上却像带着冰渣子一般猎猎生疼。
　　莫染先还能不甘示弱地和他对瞪，但原就心虚理亏，时间一长也只能败下阵来。
　　楚长越早就在三方夹攻之下溃不成军，随便找了个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出了马车；莫染也并没能坚持多久，但他那副长相实在太显眼，不能抛头露面，如坐针毡了半天，等到了沿途的另一座驿馆后终于投降，一辆马车变作了两辆。
　　马车里就剩了两人，蓝祈依旧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
　　夜雪焕有些头疼，也不想再僵持下去，招了招手道：“过来。”
　　蓝祈终于抬头，乖乖挪到他身边。阳光透过窗隙落到他身上，又重现了早上那副明媚光景。这次更是连脸颊都透明了起来，夜雪焕看在眼里，果然还是觉得手痒。
　　——不仅手痒，心都痒。
　　左右没有旁人，他也不客气，伸手去抚那苍白的小脸。蓝祈有些僵，黑亮的眸子闪了闪，终究没有躲，任由那只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
　　不同于他冷漠的外表，那张小脸倒是又软又嫩，被掌心里的粗茧擦过，微微泛着红。
　　夜雪焕颇有些心猿意马，又看着他微垂的眼帘，叹了口气，问道：“早上莫染说的，都听到了？”
　　蓝祈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是在回答“吃早饭了吗”这样平淡无奇的问题一般。
　　夜雪焕笑道：“那家伙素无口德，不用理他。”
　　蓝祈却摇头道：“殿下身处激流暗涌之中，理当谨慎。在没有确定我完全臣服之前不尽信于我，是很妥当的做法，我没有不满。”
　　夜雪焕暗暗蹙眉，想不到他竟看得如此分明；昨晚在他身上下的功夫，在他看来岂非都是笑话。
　　“殿下愿意庇护我，我很感激。”蓝祈的神情越发淡漠清冷，“不必费那么多心思，我不会有任何异心。殿下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
　　一番话说得好像是表忠，却分明夹枪带棍；特别是最后那句，怎么听都是反讽。
　　夜雪焕无名火起，冷笑道：“要你做什么你都做？我若是要你侍寝呢？”
　　蓝祈一颤，头埋得更低，抿着唇不说话。
　　夜雪焕见终于一棍子把他打闷了，脸色稍霁；刚准备再给颗糖，就听蓝祈低低说道：“若是……若是殿下想要的话。”
　　“……”
　　夜雪焕真的火了。
　　他一把拽过蓝祈的肩膀，牢牢压进怀里，粗暴地去扯他的衣襟。蓝祈本能地就要抵抗，但转念又生生忍住了推拒的动作，只紧紧捏牢了自己的衣袖。
　　夜雪焕看在眼里，怒意更盛，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气什么，双手下移，抓住他两只脚踝，几乎是将他倒提了起来，两腿大开地倒在车厢内的软榻里。
　　“不……！”
　　蓝祈惊呼出声，喊完又立刻闭了嘴，浑身抖得厉害。
　　夜雪焕捏起他的下巴，见他脸上满是惊惧和耻意，眼角含着一抹水汽，嘴唇都要被自己咬破，再不复先前的平静淡漠，这才觉得怒气平息了些，冷哼了一声放开了手。
　　蓝祈胸口起伏，自己撑起身体，默默退开些许，埋头整理衣物。
　　夜雪焕看着他犹自颤抖的手指，不由得也放缓了语气：“不愿意直说就是，不必委屈自己。”
　　蓝祈的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我没有不愿意。”
　　夜雪焕听他还要嘴硬，锋利的眉尾立时扬了起来，刚要发作，蓝祈又说道：“殿下是我的救命稻草，无论想要怎样，于我而言……都不存在不愿意这个选项。”
　　“……”
　　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再有什么火都只能不甘地熄了。这世上居然真的能有人理智冷静到这个地步，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权衡过利害的结果，根本不存在他自己的个人意愿，七情六欲都可以压在心底。之前那一声惊呼可能也就是猝不及防下的失态，如果当真要继续做下去，他恐怕也只会摊平身体，任由宰割。
　　夜雪焕其实一贯不屑于用这种收买人心的招数，但为了维持手下人的忠诚度，或多或少的怀柔在所难免。无论是西北军中还是玄蜂的暗卫，跟着他的人都尽心尽力死心塌地，除了那些怀柔的手段，自然也有他个人魅力的因素在内。
　　无论朝中如何评价他寡情凉薄，他对下属的关怀照顾都是真的。将相之才，对依附自己的能人志士真诚以待，是最基本的素养。
　　蓝祈这样一个万里挑一的云雀金睛，身手好脑子活，昨晚一场即兴表演更是传神至极，让他欣赏有加，想要收归己用。
　　既是要他假装男宠，有些暧昧的接触也很正常，他并没有想过勉强蓝祈假戏真做，也没有刻意展现什么柔情蜜意要他心折。那些浅尝辄止的亲亲抱抱不过是些逗小猫般的戏弄，只是看他如此坚强隐忍，心里便生了几分怜惜。
　　虽是蓝祈主动依附于他、寻求他的庇护，但就算他提些条件，夜雪焕其实也都可以酌情答应，却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样一副低眉顺目的姿态。路遥那小子成天偷懒耍滑，尚且还要隔三差五地蹬鼻子上脸；他不明白为何蓝祈却偏偏要如此作践自己，好像留他在身边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其他什么都不需要一样。
　　——如果昨日救下他的不是夜雪焕，而是别的什么猫猫狗狗，他是不是也是这副姿态？要他侍寝就侍寝？
　　光是这么一想，就忍不住怒火中烧，恨不得好好给他一番教训，让他好好领悟一下到底什么叫“侍寝”。可是看他被逼到惊惧畏缩，自己倒先心软了。虽说在军中多年，多少沾了点兵痞子的做派，但这种恃强凌弱、霸王硬上弓的事，夜雪焕还真的做不出来。
　　用在蓝祈身上的一切手段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不着力，有劲也无处使。
　　人生第一次，三皇子生出了一种不知从何下手的挫败感。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疼的眉角，自己靠在窗边冷静了一会儿，一回头发现蓝祈居然不知何时又坐回了角落里，虽然还是一贯的淡漠冷清，但又有些微妙的不同，委委屈屈地抱着腿蜷缩着，像只瑟瑟发抖的小幼猫。
　　夜雪焕突然就有点想笑，却故意板了脸，冷声呵斥：“给我过来。”
　　蓝祈看了他一眼，又慢慢挪了过去，右腿微微朝外侧了侧。
　　夜雪焕看着他的坐姿，又叹了口气，伸手抄起他的膝弯把人捞进怀里，果然见他右膝处又渗出了血红，蹙眉道：“你这膝盖是真的不想要了？”
　　蓝祈大概还没从刚才那番拉扯里反应过来，僵着身体不敢动弹，抿着唇没说话。夜雪焕从车厢另一角的行李中取了药箱，便去撩他的裤袖。
　　“我自己来……”
　　蓝祈赶忙去抓药箱，被夜雪焕一把按住，略带几分嘲笑地看着他说道：“像你那样处理伤口，真不知哪天才能好。”
　　他小心揭开纱布，那层好不容易结出来的薄薄血痂又裂了开来。虽然出血不多，但因为反复撕裂，伤口里竟有了些血肉模糊的感觉。
　　他用帕子蘸了清水，将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去，再敷上药粉，重新包扎起来。
　　他的神情十分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微微抿着，那双持枪引弓、杀敌无数的手此刻无比轻柔，修长的手指灵活而利落，一点也没碰到那些脆弱的肌理。即便微阖着眼帘，那双琉璃般的凤目依旧被窗隙里的阳光映得灿然生辉，流转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待将那道狰狞的伤口仔仔细细地缠好，这才抬起头来，刚好迎上了蓝祈那对黑白分明的杏眼，过于明亮的瞳仁像是两团暖融融的火焰，含着一点来不及收起的迷离和脆弱，一下子就烧进了他心里。
　　果然还是心痒。痒极了。
　　身体的意愿快过了思想，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按着蓝祈的后脑，轻轻贴在了那柔软的唇瓣上。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蓝祈呼吸急促，脸又涨得通红，目光四处游移，不敢与那双凤目对视，却也没再向后退缩。
　　夜雪焕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搂着他低笑道：“这两日就莫要乱动了，好好养着。”
　　蓝祈乖乖被他抱在怀里，脑袋靠在他肩上，垂下的眼帘挡住了翻涌的心绪，低低地嗯了一声。
　　一时间，谁也没再开口。
　　同样是沉默，气氛却比早上时好了太多。腰间的香球里点着灵香草，定气凝神，浅淡的香味飘散开来，便将所有的焦躁都抚慰了下去。
　　夜雪焕缓缓抚着蓝祈的后背，突然又想起一事，问道：“你今早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那里，可就是所谓的匿身之术？”
　　蓝祈愣了愣，才答道：“可以算是。隐匿气息只是我的习惯，没有刻意施展。殿下若不喜欢，我以后……尽量改。”
　　“既是多年习惯，不必勉强。保持警觉也是好事。”夜雪焕摇了摇头，又笑道，“何况偶尔吓唬吓唬莫染也挺有趣。”
　　想了想，又问：“若是你认真施展起来，这匿身之术又当是什么样？”
　　蓝祈斟酌了一下措辞，答道：“若是有人群做掩护，可以凭空消失。”
　　夜雪焕似乎也有些吃惊，神情若有所思。
　　蓝祈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殿下如果好奇匿术，等到了右陵，我演示给殿下看。”
　　夜雪焕的凤目微微眯了起来，嘴角翘起，似笑非笑地打量起面前的小脸蛋，似是在认真考虑他的提议究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还是在打什么别的小心思。
　　蓝祈看得分明，摇头道：“我不会背叛殿下的。殿下不是喂我吃了药么。”
　　夜雪焕蹙了蹙眉头，他自己都已经忘了这回事了。
　　“倒也是。”他拉起蓝祈的手，用力捏了捏，笑意渐浓，“我也想看看，你要怎么样……凭空消失。”


第6章 妃颜
　　右陵是瑶泽郡郡府，南境的中心，曾经的下央国都，刘家本家所在，繁华程度可见一斑；只是这个短命的王朝终究只存在了十几年，没来得及规划什么大工程，风貌和底蕴自然无法和存在了千年的都城丹麓相比。
　　丹麓城古典庄严，既有着独属于皇室的恢弘气势，又带着厚重的历史感；而右陵作为南境的核心，没有都城那般严格的管制，海纳百川，商贾云集，别有着一番活泼跳脱，又不失南方的文秀清新，气氛很是喜人。
　　夜雪焕原本是为云雀的那支小部队而来，埋伏点设在鸾阳，所以没有在右陵做特别布置。但如今云雀的事已经解决，也懒得回丹麓，便打算在右陵一直待到上元之后，再正式开始南巡。
　　当下决定先在客栈落脚，再去寻一处合适的小院盘下。
　　北府在南境有些人脉，自有莫雁归去打点，其余人则直接去了南境有名的右陵花市。
　　虽然名为花市，却并非单有花草，而是右陵最大的集市。
　　右陵商贸发达，甚至多有西域异族商贩往来，这集市也日日开张，热闹非凡。
　　几人到达时正是午间最闲适的时段，又逢年关，街道两旁商铺全开，家家红笼高挂，张灯结彩；络绎往来的尽是采办年货的百姓，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虽说落着小雪，但严冬的寒气却似乎完全被阻隔在这喧闹的集市之外，一派除旧迎新的大好气象。
　　莫染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潮，也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右陵多有异族商贩游客，他的容貌倒也没那么挑眼，总算可以出来透透气，一解几日来在马车里的烦闷，按说应该是好事，但他却半点逛街的心情都没有。
　　一想起来，莫染就对夜雪焕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日蓝祈分明是把他的话全听了去，气氛已经僵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他和楚长越先后落荒而逃；结果不到半日，居然就被夜雪焕哄了回来，最后还是抱在手里下的车，把他们一干人等看得目瞪口呆。
　　身为一个王公贵胄，莫染的反应比谁都快，想得也比谁都歪，脑海里瞬间就充满了无数不堪入目的想象，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是禽兽吗？！”
　　他坚信会这样想的绝对不是他一人，然而夜雪焕压根不想解释，正眼都没给他一个。蓝祈更是淡定，被人用那种侍儿扶起娇无力的姿态抱在手上，居然也能摆出那么一副清清淡淡的表情，面上功夫真的好到了家，无怪能在赵源面前演得那般惟妙惟肖。
　　赶了五日的路，夜雪焕就抱了蓝祈五日，每天早晚亲自替他换药包扎，时不时还要又摸又亲；而蓝祈竟然半点厌恶反感的迹象都没有，甚至都无法全然无动于衷，每每被撩到了痒处，脸上还会浮现起可疑的小红晕。
　　莫染恨不得要自戳双目，要不是多年交情，了解夜雪焕的为人，简直就要觉得他是掉进销魂窟里出不来了。
　　但这一切落在楚长越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当然不可能相信夜雪焕是真的动了什么龌龊心思，也不相信蓝祈是真的心甘情愿没有任何想法。既然能将那样一个娇羞小男宠的形象刻画得如此生动，那么要将计就计、假装心折也完全有可能。夜雪焕拿不下他，自然变本加厉；蓝祈兵来将挡，也就愈发乖顺。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在互相较劲、双向怀柔，若真的愈演愈烈，弄到骑虎难下的地步，可就没法收场了。
　　楚长越暗中也劝了两次，但他太了解夜雪焕的为人，若真让他玩出了兴致、杀红了眼，莫说是楚长越，就是楚后从陵寝里跳出来，也不可能劝得动他。
　　而他们来花市的目的，是夜雪焕说要看蓝祈的匿身之术。
　　按照蓝祈所言，人群是他最好的掩护；把他带到这种人头攒动的集市上，成了他的主场，谁知他究竟能做出什么事来。
　　楚长越再是夜雪焕的伴读、从小陪着他到处兴风作浪，终究还是姓楚，还是要看着点他。万一真让他出了什么事，岂不成了楚家的千古罪人，死了也无颜面对泉下的楚后；于是一早吩咐了童玄，如今整个花市里都遍布着乔装改扮的玄蜂暗卫。
　　夜雪焕哪能看不出来，却也不点破，笑眯眯地信步而行，很是悠然自得。
　　一群人各有心思地走了一阵，来到花市中心。莫染哼了一声，回头对蓝祈道：“来啊，展示一下你的……”
　　话未说完就傻了眼，后方的人群摩肩接踵，却哪里还有蓝祈的影子。
　　楚长越心都凉了半截，睁大眼睛急急搜寻，那样一身显眼的红衣，居然说消失就消失了。童玄和几个藏在人群里的玄蜂交换了眼色，个个都很迷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夜雪焕挑了挑眉尖，心中虽也有些惊讶，却始终不慌不忙，负手站在街边，悠哉地看着楚长越把临近的店铺全都搜了个遍，这才感觉到衣袖被扯了一下。
　　一回头，蓝祈果然就站在身后。他好笑地摇了摇头，把其他人叫了过来。
　　楚长越和童玄相顾无言，莫染瞪着眼睛，神情活像喉咙里卡了个鸡蛋：“你到底是藏在哪里？”
　　蓝祈道：“我不需要藏。在这样的人群里，我不想让世子看见，世子就看不见。”
　　莫染的嘴角抽了抽，冷笑道：“好啊，那我就看着你，有本事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试试？”
　　蓝祈看着他，缓缓点头：“好。那就请世子盯紧，千万不要眨眼。”
　　他面向着几人，一步一步后退。
　　楚长越和童玄都紧张无比，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抹鲜艳的红色，生怕像刚才那样麻痹大意，手心里都是细汗。莫染双手抄在胸前，脸上是全然不信邪的蔑笑和嘲讽，心里却暗自警惕，一双墨蓝眼眸凌厉至极，恨不得要在蓝祈身上烧两个洞出来。只有夜雪焕犹自从容，凤眼却也微微眯了起来。
　　几人全神贯注地盯着蓝祈，就见他不紧不慢地退了七八步，突然展颜一笑。
　　连日来从未见他笑过，除了被夜雪焕调戏逗弄时会流露些不自然的神色，大部分时候根本就是死人一样的平静淡漠。如今这么一笑，杏眼便弯了起来，清亮的眸子里秋波流转，嘴角边挂着两颗浅浅的梨涡，分明是那样清淡的长相，却生生笑出了几分倾城倾国的明艳，更有着一股子妩媚的羞涩感，衬着一身红衣和纷落的粉雪，周围穿流的人群便仿佛都消失了，嘈杂的人声也都归于寂静，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么一抹谪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身影。
　　几人皆是权贵，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此时却全都看晃了神。等到反应过来，蓝祈早已不见。
　　“我……”
　　莫染眼角狂跳，强行忍住了骂脏话的冲动，不死心地四处望了一圈，果然还是踪影全无。
　　楚长越心头跳得厉害，童玄更是一身冷汗，他身为侍卫统领，居然在主子面前这般失态；蓝祈若是个刺客，此时岂非早已得手了十遍八遍了。
　　夜雪焕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在归心楼时，赵源也曾有过一瞬间的失态；当时未曾留意，如今想来，竟是这么一回事。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几人也没再费力去找；果然没过一会儿，蓝祈就又出现在了夜雪焕身后，依旧是那样清淡的脸色，仿佛刚才露出那般笑容的人根本不是他。
　　“原来如此。”夜雪焕看着他，神情里看不出喜怒，“这便是魅术？”
　　蓝祈点头承认：“我只学了些皮毛，能在万不得已时制造一隙空档、借以脱身即可，不能真正迷惑人心。”
　　他看了一眼莫染，淡淡解释道：“潜隐和影魅截然相反，匿术的关键在于抹杀掉自己的存在感，而魅术则是要尽可能地吸引注意力。越是盯得紧，越是注意力集中，反而越容易被迷惑。”
　　莫染大怒，敢情蓝祈方才让他盯紧别眨眼，根本不是他以为的挑衅，而是挖好了坑等着他跳。
　　他越想越气，大声斥道：“一早就说还是杀了你干净，这要真把你放在身边，还不知道你哪天就把这货的魂勾跑了！”
　　夜雪焕：“……”
　　蓝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才也说了，我只学了些皮毛。若当真换成了羽部的影魅来，单就刚才那一下，只怕……”
　　说着就往莫染的裤裆处瞄了一眼。
　　莫染几乎要气到内伤，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一把抓起蓝祈的手腕，怒极反笑：“老子偏就不信这个邪。我抓着你走，看你还怎么跑！”
　　蓝祈还是那样淡淡地看着他，点头道：“那就请世子抓牢，千万不要放手。”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莫染没来由就虚了一下；但话已经撂下了，也收不回去，冷哼一声，转头就往前走。
　　蓝祈这回倒是老实，走了一段，也不见有动静。
　　莫染不敢再去看他，只把手捏得死紧；楚长越和童玄也不敢看，偶尔偷偷瞥一眼，见蓝祈还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也提得更悬，不知道他还能玩出什么把戏。只有夜雪焕完全成了个看戏的，气定神闲，悠悠哉哉地信步而行，甚至还在四下张望，欣赏着花市的热闹景象。
　　以蓝祈的手段，如果真的另有企图，该做的早做完了。他主动提出展示这匿身之术，甚至还展露了一把粗浅的魅术，无论是何目的，都不会真的借着人群走脱。与其胆战心惊地盯着他，倒不如纯粹欣赏一下他的本事。
　　夜雪焕暗暗眯了眯眼，又回味起刚才人群里那一笑——明明好看极了，却偏偏让他十分不喜。
　　又走了一段，蓝祈还是乖乖让莫染捏在手里。莫染不禁开始犯嘀咕，一边暗讽他黔驴技穷，一边又怕是他故布疑阵，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不远处有两个结伴同游的小姑娘，笑嘻嘻地挽着手臂，在他们身旁讨论着南境十分出名的白蓉糕。哪家的形状最可爱，哪家的米屑最软糯，哪家的莲蓉最香甜，讨论得热火朝天。
　　楚长越自小爱吃甜食，听着听着就馋了，忍不住感慨：“说起来也是好久没吃过白蓉糕了。”
　　莫染原本高度紧张，一听楚长越这感慨，不知哪根筋突然搭错，鬼使神差一般接口道：“你又没来过南境，哪晓得这白蓉糕真正的妙处。我跟你说，只有南境这一带的莲子才能做出最好的白蓉糕。莲蓉一定要是现磨的，不论是送过去再磨，还是磨成粉再运，只要到了江北，就失了那股子最新鲜的味道。真要说起来，还是定南王府那个糕点师傅做的白蓉糕最好吃，那滋味，那口感，我现在都记得……”
　　也许是为了缓解心中的焦躁，他唧唧歪歪越说越停不下来，听得楚长越也越来越馋，脸上多了几分向往的神色。
　　然后就听到蓝祈在背后轻声喊道：“世子。”
　　莫染猛地回头，就见蓝祈双手捧着一块白棉帕子，上面摆着几颗白白软软、粉嫩剔透的的糯米团子，正是他刚才说了半天的白蓉糕。
　　“世子，要吃吗？”
　　“……”
　　莫染直愣愣地看着他举到自己面前的双手，这才猛然觉得手中抓着的东西触感十分奇特；他艰难地咽了口吐沫，低头去看自己还一直抓得死紧的手。
　　“我日啊！”
　　延北王世子手一甩，一只热乎乎、油腻腻的酱猪蹄就这样被抛到了空中。
　　仿佛还嫌莫染不够难堪、不够暴怒，蓝祈又拎起一只黑金暗纹的绸缎钱袋递了过去：“多谢世子慷慨。”
　　莫染下意识地一摸自己腰间，然后炸了。
　　“蓝祈你他妈耍我？！”
　　莫染怒吼着，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往这边冲，蓝祈不动声色地往夜雪焕背后站了站。夜雪焕几乎要笑到打跌，一把揽住蓝祈的腰，把他护在怀里，顺便还在额头亲了一口，“蓝儿，你太可爱了。”
　　蓝祈不自在地躲了躲，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白蓉糕，想了想还是拈了一块送进了嘴里，果真香甜软糯。
　　莫染当然不好去夜雪焕怀里抢人，眼里全是血丝，呼呼地喘了几口粗气，十分不甘地问道：“你他妈到底怎么做到的？”
　　蓝祈回道：“与魅术是同样的道理。世子精神上越是紧张，我便越有空子可钻。在那样风声鹤唳的情况下，只要稍有打扰，注意力立刻就会被吸引走。匿术施展开来，世子连我的存在都会忘记，又怎么还会注意到手里抓的是什么。”
　　楚长越面色复杂地说道：“如此说来，是我的不是。”
　　蓝祈摇头道：“楚将军也是同样的情况，所以才会轻易被旁边的谈话吸引注意。即便不是白蓉糕的话题，这种精神紧绷的状态也持续不了很久，绷得越紧就松得越快，我始终都会找到机会的。”
　　楚长越和莫染双双沉默。
　　就刚才说话的那一会儿功夫，蓝祈挣脱了莫染的手，摸了他的钱袋，跑开去买了白蓉糕和酱猪蹄，回来还把猪蹄塞进了莫染手里。而这整个过程中，不论是聊起了天的莫染和楚长越，还是走在旁边的童玄和夜雪焕，谁也没能察觉；甚至在那段时间里，根本就忘记了他的存在。
　　这种近乎于隐身的功夫何其可怕，朝中的评价果然中肯，果真是神出鬼没、飘忽不定的游魂。
　　“……蓝公子。”童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此等身手若是用于刺杀……可有防范之法？”
　　他毕竟是侍卫统领，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最坏的情况。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刺客，谁能逃过一死？
　　蓝祈轻轻摇头：“潜隐不能杀人。一旦沾了血，身上染了杀气，就察觉不到旁人的杀气，自然也就藏不住自己。否则这世上，岂非没有云雀杀不掉的人了。”
　　童玄显然松了口气，看向蓝祈的眼神不禁多了几分钦佩，甚至是敬畏的味道。他自己是暗卫出身，路遥也是自小受训的谍者；但他们两个加起来，可能都不如蓝祈在这方面的经验和才能。
　　倘若这样的人真的能为三皇子所用，只怕没有任何刺客能近得了他的身，能帮他规避掉许多潜在的危险。
　　夜雪焕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各有所思的三个人，悠然道：“还要试吗？”
　　莫染呸地一声：“是你他妈要看这小子的匿身之术，却一味拿老子开涮。不玩了。”
　　说完转身就走。
　　楚长越也叹了气，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
　　夜雪焕看着两人的背影，愈发想笑，又把蓝祈的手抓过来，捏在掌心里细细把玩。
　　许是为了保持高度灵敏的触觉，他的手指细长光洁，连点薄茧也没有，却又不似女人的手那样柔嫩软滑，苍白的皮肤包裹着清晰的骨节，看上去灵巧而有力。
　　大概是被捏得有些痒，蓝祈下意识就想抽手，却反而被握得更紧，后腰也被揽住，几乎是贴在了他胸前。
　　“你这小野猫，不牵着你就这般会跑。”
　　夜雪焕低头看他，凤目中流转着琉璃的色泽，低沉的嗓音和似笑非笑的表情都在装点着暧昧的气息，“若是我抓着你，你可也能教我松懈，然后逃跑？”
　　蓝祈不敢看他，垂着眼帘摇头道：“我不会的。”
　　——不是不能，而是不会。
　　夜雪焕听得分明，笑道：“如此说来，你是故意在戏耍莫染了？”
　　蓝祈不语，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分明闪过一丝不屑。
　　夜雪焕愈发觉得他有意思，打趣道：“又没怪你，他自找的。只是何必去摸他的钱袋，真想要吃，与我说就是了。”
　　又看了眼他始终抓在手里的白蓉糕，也拿起一块来，刚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太甜。”
　　随即又笑了起来：“原来你竟和长越一样，喜欢这般甜的东西。军中都打趣他，说喜欢甜食的人心肠都软。不知你又如何？”
　　蓝祈不置可否，低头咬着嘴唇，表情还是那般清淡，耳尖却微微红了起来。夜雪焕看得心痒，忍不住凑上去轻轻咬了一口。
　　童玄在一旁很是无语，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怕被人说三道四。
　　“以后不许你那样笑。”夜雪焕附在他耳边，语气里略带不悦，“我不喜欢。”
　　蓝祈抿了抿唇，低声答道：“我也不喜欢那样。”
　　夜雪焕看着他，没来由地一阵叹息。
　　人活于世，如何能一直凭着自己的喜好行事。即便他是个皇子，也做不到随心所欲。
　　年幼时楚后尚在，他周围尽是阿谀奉承，被捧到了天上，张狂不可一世；楚后一死，后位储位纷纷归了旁人，立时就世态炎凉。他也曾愤怒不甘过，后来就慢慢想通了。等到在军中声名鹊起，大权在握，又回到了众星捧月的状态，人人觉得他有望夺储，他自己却反而意趣阑珊，对储位失了兴致，觉得不如军中自在。
　　但就算无意争储，他也必须表现得野心勃勃，否则楚家那里无法交代，太子也不会这般忌惮他，更不会有各种资源主动送到他手上。失了权势，他便无法这般逍遥自在；可偏生却是这些权势，有时又让他束手束脚。
　　很多事，都由不得他说喜不喜欢。
　　蓝祈学了这一身惊才绝艳的本事，也不过是为了能在云雀之中安然活命，根本不由得他喜不喜欢。他分明也有脾气，莫染针对他，他逮着机会就戏弄回去；分明也喜欢甜食，听莫染说得生动，便假公济私地去买。骨子里分明还有着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纯稚可爱，也不知究竟吃了多少苦，才硬生生成了这副清淡的模样，什么事都能压在心底，丝毫不在脸上表露出来。
　　一时间，竟忍不住地想要怜惜他。
　　三皇子向来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有想法就要付诸行动。
　　他抓着蓝祈的手，笑眯眯地往前走，“走吧，带你去吃饭。”
　　——小野猫就是要多喂喂，喂熟了，也就认了主了。
　　午饭吃的是花市里最有名的湘妃阁。这个时间点，湘妃阁里座无虚席，然而毕竟都是钱可以解决的问题，片刻功夫便收拾出一间小小的雅座来。
　　西南菜多以精致见长，口味偏酸甜，层次细腻丰富；湘妃阁更是个中翘楚，每一道菜都值得细细品尝。
　　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有吃饭的心情。
　　莫染俨然已经气成了一颗点着了引线的炮仗，随时都有可能爆炸，脸色阴沉得如同一团正在酝酿着暴风雨的暗云。
　　楚长越看上去备受打击，比他来的时候更加忧心忡忡，估计是觉得蓝祈的问题愈发棘手，一是这匿身之术太过诡异，二是三皇子好像对他更感兴趣了，明显被吊足了胃口，更加不可能放手了，想想就唉声叹气食不知味。
　　反倒是童玄的心态松了些，对蓝祈没了最开始的防备和杀心，如今倒希望他是衷心留在三皇子身边了。
　　夜雪焕对这三人的心思视而不见，仿佛他只是为了喂饱蓝祈，其他人爱吃不吃。
　　西南菜并不太符合他的口味，不过点到即止，只有蓝祈吃得最欢。吃相秀秀气气的，偏偏吃得比谁都多。最后一道甜汤上来，连楚长越都觉腻得慌，他居然面不改色地吃了一整碗。虽然依旧是一脸的清淡，眉间却舒展开来，眼神清亮清亮的，有了些别样的神采。
　　夜雪焕看着他，觉得似乎能捕捉到一点他的喜怒哀乐了。
　　回客栈时，路过了西南督府。
　　右陵的百姓都习惯说西南督府在花市附近，但事实应该是反过来，西南督府落成之后，才在其附近设立了花市，刻意地将这一带改造成了右陵的中心。
　　而右陵原本的中心、当初的下央王宫早已被拆除，就在原址上建立了刘家如今的本宅。虽说宅子里住的都不过是些行将就木的刘家族老，但把祠堂立在王宫旧址之上，也实在有些耐人寻味。
　　当初为了和平吞并下央，夜雪氏对刘家做出了许多妥协；而这一步一旦让了出去，再想踩回来就难上加难。右陵又是刘家的腹地所在，加之天高皇帝远，百姓对皇族根本没有概念。若是换在了北境或是丹麓附近，听说三皇子在附近出现，方圆几百里只怕都要沸腾；结果他几日前才在鸾阳露了行迹，官员之间怕是早已传遍，民间却风声全无，也不知是赵家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还是当地百姓眼里只有西南总督和刘家，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西南总督统辖西南四郡，直接对朝廷负责，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放眼整个南境，除了镇守边境落霞关的定南王，就只有统辖东南三郡的沿海总督能与他平起平坐。
　　刘家能把这样一个位置交给一个外姓之人，足可见对赵英的信任和器重。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赵英这些年在西南作威作福惯了，借着刘家的名义做了不少招人指摘之事，刘家内部对他似乎也颇有微词，但个中细节不足为外人道。
　　此番南巡，夜雪焕第一个要下刀的就是他。
　　此刻站在西南督府的外墙之下，莫染突然恶向胆边生，一指高墙内层层叠叠的画角飞檐，咬牙对蓝祈道：“你不是有本事吗？进去给我取件东西出来看看？”
　　“……世子，这样不妥。”
　　莫染气糊涂了，楚长越却还清醒。再是政敌的地盘，到底还是重央自己内部的问题，怎好随便唆使他国奸细进去探查——哪怕是倒戈的奸细。
　　莫染充耳不闻，只挑着眼角盯着蓝祈，蓝祈则看向了夜雪焕。
　　夜雪焕似笑非笑地看了莫染一眼，问蓝祈道：“膝盖如何？”
　　“……殿下！”
　　楚长越听他这话就知道不妙，但也只能象征性地喊了一声，徒劳无功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立场，然后绝望放弃。
　　蓝祈答道：“无碍。”
　　这几日在马车上老老实实地待着，伤口上的痂总算是结厚实了，不至于再轻易开裂。夜雪焕也看得出他恢复情况不错，小幅度的跑跑跳跳不成问题，并不如何担心，只是嘴上还要讨个便宜，于是笑道：“既如此，你便进去探一探。但若出来时让我发现伤口再开裂出血……接下来直到年关你都别想下床了。”
　　“……”


第7章 惊鸿
　　几人不约而同地忽略了他话中的某些微妙之处，心照不宣地撇开了视线。
　　蓝祈转头问莫染：“不知世子想让我取什么东西出来？”
　　莫染也没到不知分寸的地步，冷笑道：“当然不可能给你机会去碰什么机要之物。我也不多要求，你取一件西南总督的贴身衣物出来便可。”
　　几人绕到督府侧面的无人之处，蓝祈将腰间的宽带和香球取了下来，又除下了那件宽袖长摆的碍事外袍，一并交给童玄，请他代为保管。里头依旧是一身窄袖短衫配紧口的长靴，最是方便活动。
　　莫染见他如此胸有成竹，继续冷笑：“若你失手了呢？”
　　蓝祈面不改色地回道：“那我就说是世子指使的。”
　　说着就朝他扬了扬手，掌心里有一块小巧精致的金漆腰牌，上面纹着鸿雁展翅的图案，中间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北”字。
　　莫染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又炸了。
　　“……你他妈什么时候摸走的！”
　　延北王世子怒不可遏，劈手夺过了自家王府的腰牌，仔仔细细地藏进了怀里，看向蓝祈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
　　楚长越捂脸，这场面简直不忍直视。
　　“别总去摸世子的东西。”夜雪焕忍着笑，将蓝祈拉到身边，“若当真失手，报我名号就是。”
　　他将右手拇指上的鹿角扳指摘下，轻轻放在蓝祈掌心里。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都知道这枚扳指对于夜雪焕的意义。
　　楚氏是将门世家，出去的千金小姐也个个不让须眉；楚后更是骑射皆精，出阁之前就有过一箭双雕的辉煌记录。这枚扳指名为“凤尾”，是楚后当年的随身之物。其上的雕纹是一圈凤凰尾羽，烟灰色的表面上黑章环绕，显然已经佩戴多年。
　　夜雪焕十四岁那年在春猎中拔得头筹，楚后便把这扳指给了他。当时的楚后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说是遗物都不为过。此后夜雪焕远走西北，凤尾在他手上，也不知帮他开了多少次弓、杀了多少边蛮；成年之后，这女人尺寸的扳指自然戴不进去，他宁可找人将内壁磨薄也不曾换掉，足可见其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重央朝中皆知凤尾是他离不得身的东西，此时居然就这样摘下来给了蓝祈做信物。
　　蓝祈看着掌中尚带着体温的扳指，眼中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最终摇了摇头，又还给了夜雪焕，轻声道：“区区一个西南督府，我若是失手，干脆自尽算了。”
　　他没再多说，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反身背贴着院墙，屈膝一跃，双手竟已经抓住了墙头；随即腰身弓起，双脚又在院墙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就如同个秋千一般，轻巧地荡进了墙内。
　　将近两人高的督府院墙，眨眼功夫就翻了进去，当真如同一只矫健轻盈的猫咪，从容闪跃，落地无声。
　　没过多久，不远处的屋顶上白影一闪，蓝祈趴伏在屋檐之上，似乎是观察了一下整个督府的地形，然后一个翻身，彻底没了踪影。
　　莫染忍不住骂道：“光天化日的，屋顶上有个大活人在走来走去，这督府里的守卫居然没一个看到，都是睁眼瞎吗？！”
　　他嘴上骂得越凶，就说明心里越是挫败。夜雪焕笑而不语，看着蓝祈消失之处的屋顶，想起了在鸾阳民巷里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景象。
　　他当时出现的时机当然不可能那么正正好好，事实上在蓝祈掉下屋顶之前，他已经暗中观察了好一会儿。看着那道苍白纤细的身影似雪片一般在屋檐间飘荡飞舞，又似穿花蝴蝶一般在明晃晃的刀锋间游走闪避，顿感一阵惊艳。若不是起了惜才之心，怕他膝上的伤口恶化成不可逆的伤害，夜雪焕其实很想欣赏到最后，看他到底能这般有惊无险地把多少杀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样的身姿，大概也只有一句话能够形容。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表哥。”楚长越无奈问道，“你究竟想要怎样？”
　　成年之后他就很少用这种私底下的亲密称呼来喊夜雪焕，但现在他是真的担心极了。
　　夜雪焕闻言一笑，欣然道：“我想要他。”
　　“……”
　　楚长越装作听不懂他这明显是含糊其辞、歪曲其意的说法，涩声问道：“你真的就那么放心么？万一他真的拿了姑母的扳指，故意进去让西南督府的人抓住，岂非……”
　　“他不会的。”
　　夜雪焕轻笑，琉璃般的凤目里闪动着某种异样的光泽，“至少在这个阶段，我越要给他，他越不会要。即便他在我身边是另有所图，也不会是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刘家难道能比我给他更多么？连路遥那个脑子里全是水的都知道要选我投靠，那么玲珑心思的一个人，难不成还会选择刘家？”
　　“就是因为他比路遥玲珑得多，所以才更要小心啊。”楚长越急了，连日来的不安情绪一下子爆发开来，“云雀既然和刘家早有勾结，万一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呢？”
　　莫染原本暴躁不已，此时听他们两个毫不在乎地编排路遥，顿时就乐了，暗想给这家伙当手下也未免太可怜了，整日里被呼来喝去不说，动不动还要被嘲讽。
　　扫了一眼童玄，果然见他低眉垂手，面无表情，眼底却一片柔软，难得的温情。
　　他忍不住就想起了另一个人，思念一下子翻涌不可抑制。
　　而另一头，夜雪焕正在嘲笑楚长越：“刘家自路遥之后就再没动过往我身边安插眼线的心思，就算是联手了云雀，花这么大功夫、牺牲这么多人，就为了往我身边塞一个蓝祈？我若是云雀，就不会答应和刘家联这个手，否则若是真的被我策反一个这样的金睛，岂非赔得血本无归？若当真是打的这种主意，我倒希望云雀能派个影魅过来，至少还能享受一番。”
　　楚长越：“……”
　　夜雪焕眯起了眼，嘴角拉开一个锋利的弧度，“更何况，就算他原本是有主的，我也非要让他改认了我不可。”
　　楚长越深深叹息，再也不想说话了。
　　又过一会儿，高墙对面微有响动，蓝祈又从原来的位置翻了出来，手里抓着一块白色布帛，被他捏成一团，看不出形状，一言不发地递给了莫染。
　　莫染的表情十分难以描述，将那布团展开，双手拎起，四四方方的一条底裤。
　　“我日！”
　　延北王世子像被什么毒虫蛰了一般，疯狂甩手，一边怒吼：“你他妈拿这么恶心的玩意儿给我？！”
　　蓝祈淡淡回道：“世子不是要贴身衣物么？还有比这个更贴身的么？”
　　莫染大概是真的气糊涂了，脱口反问：“你怎么就能证明这是西南总督的底裤？我哪知你从哪里拿来的？”
　　话一出口他就很想抽自己，而蓝祈居然还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不若世子拿去问问赵总督？”
　　莫染：“……”
　　夜雪焕在一旁笑到扶墙。
　　“蓝祈你给我过来！”莫染又开始撸袖子，“老子今天非抽死你不可！”
　　蓝祈闪身躲到了夜雪焕背后，一脸的淡漠冷清让莫染怎么看怎么觉得欠揍，恨不得按在地上猛抽一顿才好。
　　“蓝儿，你真的是……”夜雪焕揽住他的肩膀，笑得几乎要直不起腰来，“何必这样欺负世子。”
　　莫染转头就走。
　　楚长越抿着唇，虽然他自己也觉得并无悬念，但看蓝祈真的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在西南督府里逛了一圈，一切巡防于他而言恍若无物，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如此人物，主动来到夜雪焕身边，真的只是寻求庇护这么简单么？
　　蓝祈接过童玄手里的外袍，重新穿好。
　　楚长越和童玄都盯着他，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夜雪焕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等他收拾好，目光在他右膝上扫了一下，“让我看看。”
　　蓝祈的眼神闪了闪，低声道：“没事……”
　　夜雪焕听他这心虚的口吻就知他没说实话，挑眉道：“怎么，还要我亲自动手不成？”
　　蓝祈只得弯腰卷起了裤袖。
　　膝上的伤痂上有些细小的裂纹，露出下面新长出来的细嫩皮肉，薄薄一层，泛着淡淡的肉粉色，距离开裂出血也不过一线之隔。
　　——要说没事倒也确实没事，但分明是蓝祈自己控制的结果，将将把自己折腾到了极限。
　　夜雪焕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头，心中不知为何颇感焦躁，又找不到发难的由头，轻吐了口气，淡淡道：“行了，走吧。”
　　莫染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客栈的，一路上脑子里都在嗡嗡作响，气得快要吐血。
　　他不过就是那日嘴快，说了些不怎么好听的话，哪晓得居然会被如此针对；也不知是蓝祈太睚眦必报，还是夜雪焕在背后指使。但无论如何，那厮笑得如此肆无忌惮是事实，真是白瞎了和他那么多年交情。
　　一面忿忿想着，莫雁归已经迎了上来，连连给他使眼色。
　　莫染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问道：“做什么？眼睛抽筋吗？”
　　莫雁归噎了一下，后方的夜雪焕悠然笑道：“先还在念叨定南王府那个糕点师傅，这下你有的吃了。”
　　莫染猛地一惊，这才后知后觉地抬头。
　　客栈门口停着一辆精致的黑漆沉木马车，除了拉车的四匹骏马格外高大壮硕之外，看起来似乎并无特别之处；但车厢壁上却雕刻着落日晚云图样的暗纹，四个车轱将门口的青石路面都轧出了浅浅的车辙印。周围随侍几个下人打扮的年轻男子，虽然看着随意，但个个眼神凌厉，明显都是侍卫乔装的。
　　莫染暗道不好，然而此时再要开溜已经晚了。
　　车帘缓缓掀开，里头下来的少女一身绛色衣裙，如同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抹晚霞，深沉而明艳。虽是身着华服，却不似寻常千金那样白嫩柔弱，肌肤都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狭长的柳叶眼中神采飞扬。
　　她朝夜雪焕缓缓福身，甜甜一笑：“萱蘅见过殿下。”
　　竟是定南王府的千金，萱蘅郡主白婠婠。
　　她会出现在这里，夜雪焕一点也不意外，悠然笑道：“想不到会是你亲自过来一趟。”
　　白婠婠不置可否，依然是一脸甜甜的笑意，伸手示意自己身后的马车：“这里人多眼杂，若是殿下不弃，还请车里一叙。”
　　夜雪焕欣然点头，侧头捏了捏蓝祈的脸颊，吩咐道：“你和童玄在这儿等我。”
　　然后便当先上了马车，楚长越则自觉退后两步。白婠婠先与他互相颔首示意，随即那双狭长的柳叶眼就盯向了莫染，笑容越发甜腻。
　　莫染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认输一般溜进了车厢。
　　白婠婠又看向了蓝祈。虽然不知这少年是谁，但看夜雪焕与他举止亲昵，目光微闪，也朝他欠了欠身。蓝祈回了一礼，童玄跟在他身后，也对着白婠婠俯首一揖。
　　白婠婠见童玄居然自觉站在他身后，便是把他的地位摆在自己之前，心里更觉诧异，脸上却没表现出来，笑了笑便也钻进了车厢。
　　定南王府的马车外层虽是沉木，里头却是实打实的精铁，中间还紧紧地压着一层棉絮，刀枪不入，隔热隔音。只是车身沉重，这才需要四驾高头骏马，车轱还时常压坏路面。
　　莫染一见白婠婠上来，立刻头疼道：“话说在前头，我不跟你回定南王府。”
　　白婠婠一脸的不以为然，提着裙子在车厢里坐下，这才开口道：“表哥这就过分了。初九就是母妃的寿辰，去年就说好了的，怎能说不来就不来呢？母妃会伤心的。”
　　定南王妃就是莫染的姑母，延北王的胞妹。她早年除了白婠婠一直无所出，直到前几年才总算中年得子，如今也不过还是在王府后花园玩泥巴的年纪，是以这么多年一直把莫染当自己亲生儿子疼着。
　　南北两府虽然天南地北，但这位姑母的爱却能绵延数千里而不绝，简直让莫染不能呼吸。
　　莫染嘴硬道：“事急从权。姑母会体谅我的。”
　　白婠婠叹了口气：“原还以为传信到丹麓，表哥便能一并收到，哪晓得还是错过了；这会儿只怕各方的客人们都快到王府了。母妃就盼着表哥呢，表哥怎好教她老人家失望呢？”
　　她说话带着些南方口音，语调又拖又慢，声音又嗲又甜，还颇有几分拿腔拿调，做足了王府千金的气派，可偏偏就不觉得俗媚造作，眼波流转之间，反倒有一股子少女的娇憨可爱。
　　虽然看上去人畜无害，但这位萱蘅郡主却是全重央都知晓的铁娘子，从小就在落霞关上打野雁，十五岁开始跟着定南王扫荡南荒，到如今已是十八芳龄，待嫁闺中，求娶之人能绕定南王府三大圈。可惜她志不在此，一个也看不上。
　　夜雪焕心中暗笑，把白婠婠派出来抓莫染，定南王妃这次也是铁了心了。
　　莫染破罐子破摔，两手一摊道：“反正你也打不过我，我不去你能怎的？”
　　白婠婠嘟了嘟嘴，盯着莫染看了一会儿，又把他盯得头皮发麻，这才说道：“母妃寿辰，连皇家都很重视，特地让四殿下来贺寿呢！”
　　“四殿下”三个字咬得特别重，莫染顿时就噎住了。
　　白婠婠继续掰着指头数：“定南王府难得开办盛宴，好多人都要来呢。我出来之前就到了好多啦，周侯爷和雷小公爷一早就到了。”
　　莫染脸黑了。
　　“南宫家的几位公子也都来了，还是大公子带的队呢。”
　　莫染：“……”
　　“还有梁将军啦，魏将军啦……”
　　听到“魏将军”三个字，莫染终于忍不住了：“行了行了我去还不成么？！”
　　夜雪焕也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白婠婠果然有备而来，有恃无恐。
　　“那表哥今日就随我走吧。”白婠婠听他松口，立刻顺杆而上，一点拖延的借口都不给留，“王府里随时都备着呢，表哥去个人就成了。”
　　莫染：“……”
　　“行了，你今日便出发吧。”看戏看到现在，夜雪焕终于开了口，“省得总被蓝儿戏弄。”
　　莫染咬牙切齿道：“你他妈真有脸说。”
　　夜雪焕摆了摆手，径自下了车。
　　莫染追出来，刚欲说话，被夜雪焕打断：“行了。莫王妃心疼你，不让你蹚我这趟浑水，把暖闻都捆去了，想必也是你父王的主意。你也别教家里为难，寿宴之后老老实实陪暖闻回北境去，南巡之事就别管了。”
　　莫染被他一通抢白，心中颇觉不是滋味，又听夜雪焕笑道：“南北两府向来不问宫中之事，多年来皆是如此，你何必非要做这个出头鸟，非要站个队给别人看？”
　　他倒是说得轻巧，好像这南巡一事就是一场春游，湖光山色，风月无边。
　　但莫染也委实无奈。
　　南北两府各自在边关拥兵，筑造了重央边境的铜墙铁壁，历代都是皇族最坚实的倚仗。
　　边疆封王，原该是有各式各样的狼子野心，奈何南北两府向来不问朝事。宫中的龙椅是谁坐着，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至于争储夺权这种事，更是避之不及。反正无论是谁最后入主皇位，他们的地位都不会变，没必要卷入这些盘根错节的皇权争端中去。
　　虽然南北相隔，但神交已久，终于在这一代结了姻亲，之后更是携手坐在朝堂之外，任他风起云涌，我自岿然不动。
　　此番南巡本就是夜雪焕与刘家的暗斗，换而言之就是三皇子与太子的争端，南北两府自然碰都不会碰，更不会让莫染掺和。若非是之前收到了云雀的消息，夜雪焕也不会让莫染跟着；原就在想南巡之前打发他走，白婠婠也算来得及时。
　　莫染却不领情，恨恨道：“我便是站了队又如何？”
　　夜雪焕摇头失笑：“你要站也该站暖闻，站我作甚。再说就算真的要站，也得等你把头衔里的‘世子’二字摘了再说。”
　　莫染说不出话来，虽知他是好意，顾及着南北两府的立场，但就是看不得他这副只身犯险还一脸光风霁月的嚣张模样。
　　他越想越气，一跺脚道：“笑笑笑！到时候让刘家阴了，我看你还笑得出来！”
　　说完就一头钻进了马车。倒是白婠婠又走了出来，略带歉意地又福了福身。
　　夜雪焕道：“我尚有他事在身，不能亲自替王妃贺寿，过两日便差人备礼送去王府，也烦你替我向定南王和王妃问个好。”
　　白婠婠眼中晶亮亮的，笑着回道：“殿下有心了。流鸢替父王和母妃谢过殿下。”
　　一语双关，既谢寿辰之贺，更是谢他让莫染抽身离去。她不用封号，转而以替字自称，也是不动声色地表达了一点亲近之意。
　　“南府在右陵有一处置宅，虽无人居住，但平日也常有下人打理。”
　　白婠婠笑着叫来一个王府侍卫，“殿下若是不弃，便权当是落脚之处，总好过客栈里人多眼杂。若有什么需要，不必和下人们客气。”
　　腆着脸跑来要了人，总不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定南王府在这方面还算上道。
　　夜雪焕笑着应了，白婠婠又突然瞥了眼蓝祈，小狐狸一般眯起了眼，笑道：“流鸢预祝殿下此番南巡诸事顺利，改日也好来南丘郡做客。”
　　这话说得颇有些耐人寻味，夜雪焕听得分明，也笑道：“承你吉言。”
　　又寒暄了一番，白婠婠便回了车上。莫染气得不想再看见某人的脸，只由莫雁归收拾了行李，随着那沉重的王府马车走了。
　　楚长越全程一言不发，看着马车离去，不由得深深叹气。
　　夜雪焕知他心中所想，安慰道：“以南府的立场而言，萱蘅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站在我这边了。”
　　“南府都知此行凶险，不惜把四殿下架去也要让世子离开。”楚长越苦笑，“怎的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呢？”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夜雪焕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刘家再怎么样，也总不好让我死在他们的地盘上。”
　　楚长越恼道：“你不要乱说！”
　　夜雪焕嘲笑道：“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怎的比舅舅还啰嗦。再这么每日忧思下去，小心真的要秃头。”
　　楚长越：“……”
　　夜雪焕不理他，又把蓝祈叫到身边，凑到耳畔低声笑道：“给了你个机会去西南督府一探，不会真的就只摸了条底裤出来吧？”
　　蓝祈嗯了一声：“赵总督不在府中，有下人在讨论，似乎说他去了鸾阳。我就顺便去书房转了一圈。”
　　楚长越：“……”
　　——能不能不要在大街上讨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只可惜没人理会楚长越的心情，蓝祈继续说道：“书房里明显有暗室，我想着殿下还在等，就没试着打开。若是殿下觉得不妥，我可以再去探。”
　　“不急。”夜雪焕满意而笑，“无论刘家为我准备了什么样的大礼，既是诓我来南巡，上元之前必然是不会动作的。先好好过个年，把你这腿伤养好了再说。”
　　他看着右陵喧闹的街道，示意南府留下的那名侍卫带路，一面牵起了蓝祈的手，很是兴致盎然，“我还没在南境守过岁呢。此番不好好享受享受，岂不白来。”
　　楚长越与童玄相顾无言，唯有苦笑跟上。
　　蓝祈乖乖被他牵在手里，微垂的眼帘挡住了漆黑的眸子，也挡住了某些汹涌而来的情绪。
　　没有人能拒绝温柔。牵手，拥抱，或是亲吻，坦白说他都不反感，甚至在某些瞬间还会觉得欣悦满足。
　　那些细致入微的关怀，略带怜意的责备，眼神间似是不经意的疼惜，都在给他被温柔对待的错觉——即便那些温柔都是虚假的，是怀柔攻心的手段，是要他彻底臣服的诱饵。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三皇子。他强势、睿智，风华绝代且位高权重，危机面前永远能谈笑风生，动了怒也依然能笑容满面，举手投足都带着旁人学不来的优雅从容。强大到了他这个程度，即便是凉薄也会变成魅力，足以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他的温柔，哪怕是虚假的，都同样珍贵。
　　蓝祈知道自己是抵抗不了的。哪怕没有替自己包扎时那认真的神情，没有时不时暧昧而颇具暗示意味的调笑，没有怀抱里的坚实和温暖，那也是他注定要追随一生的男人；所有的这一切，只不过是让他沦陷得更快而已。
　　如今的三皇子无疑近乎完美，但他终究也还是个凡人。当年在楚后膝下时乖戾嚣张、暴躁易怒，任谁都不放在眼里；待到从西北回来，脸上便多了一副剥不下来的微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进退自如，滴水不漏。
　　楚后死的时候，远赴西北的时候，被边蛮大军围困在戈壁荒滩的时候，谁又知道他是如何挺过来的。
　　说起来倒也可笑，明明未曾相识，这个人却一直是他的精神支柱。在云雀训练的日日夜夜，作为潜隐的每一个任务，每月一次的噬心之苦，只要想着这个人也在西北顽强地努力着，就似乎又汲取到了一点坚持下去的勇气。
　　十四年前的那个雨夜，是他自己对那个高高在上、冷艳无双的女人点了头，所以才能活到如今。
　　然而人终究是不会满足的。一开始满心都是使命、任务，后来却慢慢有了寄托；出逃之后，一开始只想着逃到三皇子身边，只想要得到他的庇护和认同，可如今不过才几日光景，就开始不满足起来。
　　蓝祈抿了抿唇，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便当做是回握。触觉灵敏的指尖甚至都能感受到他掌中跳动的脉搏和汩汩流淌的血脉，缓慢沉稳而有力，代表着这个男人所拥有的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强大的力量感让他觉得分外安定和踏实。
　　想要他的信任。想要他的温柔。哪怕是虚假的。
　　明知是饮鸩止渴，却始终甘之如饴。


第8章 巧思
　　定南王府的宅院位置有些偏远，但毕竟是边王的产业，条件十分优渥。院落只有三进，但花园假山、廊桥流水一应俱全，移步换景，别具风雅。
　　宅子里只有几个洗衣烧饭的老妇，几个扫地喂马的杂役，前后两门的门房，还有个修剪花草的老园丁，很是勤俭朴素。王府的那名侍卫将这些下人领来见过贵客，又吩咐了几句，这才恭敬告退。
　　夜雪焕在宅子里逛了一圈，笑道：“南府果真是下了血本，这哪里是他白家的置宅，分明是现买的。寒冬腊月里还要翻土栽花，无怪只能种些红梅。”
　　顿了顿，又笑道：“仆役只怕也是现买的。瞧瞧这一个个风烛残年的，没个年轻貌美的使女也就罢了，居然连个看家护院的侍卫都没有。萱蘅这丫头也是抠门，知道我自己带着侍卫，就如此精简人员。日后嫁了人，肯定也是个持家的。”
　　楚长越却没有与他玩笑的心思，紧抿着唇，一脸忧色。
　　夜雪焕又挤兑他：“你说你好端端一个墨翎将军，当年跟着我被边蛮围在荒滩里时多么独当一面，怎的如今倒这般畏首畏尾，跟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似的。”
　　楚长越撇嘴道：“那如何能一样。当年就算被边蛮困死了，也总算是为国捐躯。若是在南境之内遭了刘家的算计，岂非死得窝囊。”
　　夜雪焕悠然道：“刘霆敢放我入南境，不过是欺我在南境人脉不足罢了。真以为自己家里扫得这么干净，认准了我什么都抓不出来？”
　　他伸手遥指着西南督府的方向，“单就右陵一处，只怕便大有文章可做。赵英再是一条忠犬，毕竟不是姓刘。”
　　楚长越挑了挑眉头：“你想怎么做？”
　　“不急。”夜雪焕轻笑，“先把这个年过完再说。”
　　说是要好好过年，其实也并没有多么轻松。
　　在鸾阳行迹一露，即便丹麓那边早知他已经提前出发，此时也不能再装不知道了。楚家来了一封长信，劈头盖脸把楚长越骂了一通，内容无非责他劝谏不利还要陪着胡闹，然而这种事从他给夜雪焕当伴读开始就没断过，老生常谈，毫无新意。楚长越泰然处之，随便扫了一眼就扔到了一边。
　　原定要随行的一应人员也只得匆忙出发，日夜兼程，赶来南境与三皇子汇合。
　　最惨的莫过于南境的大小官员。
　　这南巡若是换了太子来，自然是上下一心、其乐融融，但三皇子岂能让他们好过。虽说刘家必有准备，但若是这些小官员被抓到什么错漏失职之处，肯定是不能指望刘家搭救的。
　　上头神仙打架，最后遭殃的还是这些小鱼小虾。
　　原本南巡换人的消息传来时，南境官圈就已经哀嚎一片；此时听说三皇子居然早已微服入了南境，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三皇子深居简出，谁也见不着他；有些胆子大的还来右陵试探了一番，都被童玄挡了回去。
　　西南总督赵英私服来访了一回，夜雪焕一见他就是一脸诡异的微笑，看得赵英莫名其妙，只做了些无关痛痒的寒暄，心照不宣地把好戏留到正式南巡。
　　楚长越说他态度太过随意，夜雪焕回道：“我一见他就想起那条底裤，实在严肃不起来。要怪只能怪蓝儿。”
　　蓝祈在一旁低眉垂眼，假装没听见。
　　一直到了上元当天，夜雪焕都没出过门，各种密信传书却纷至沓来。
　　路遥再是整日被他编排，到底是他的谍蜂蜂后，于正事上毫不怠慢。夜雪焕足不出户，却能运筹帷幄，如今怕是已经对南境的情形了若指掌，一切都布置妥当了。
　　只是情报虽然详实，但书信中倒有一半是给童玄的。
　　夜雪焕又调侃童玄：“是我不好，原答应了今年要让你们好好温存，这才提前回了丹麓，结果还是不得安生。”
　　童玄道：“属下职责所在，并无怨言。”
　　夜雪焕失笑：“你是无怨言，但你家路遥现在肯定在骂我，说我自己不想好好过年，还要拖着他男人。”
　　童玄一脸无奈，连楚长越也忍俊不禁。
　　蓝祈跟在夜雪焕身边快半个月，也算是明白了他这些亲信之间的关系。想不到童玄这么一个正派正直正经的男人，居然把丹麓第一美人抱回了家，无怪成天要被调侃。
　　夜雪焕对待下属也的确亲厚，听他们平日闲聊就知路遥经常跟他没大没小吆五喝六，他也从没真的因此动过怒；没有外人的时候，也会拉着童玄一同用餐。虽然这位侍卫统领总是一脸的谨慎惶恐，但看起来也很习惯与三皇子同桌而食。
　　既知刘家与云雀早有勾结，归心楼就成了调查的切入点。
　　按照路遥那边的情报，归心楼在五年前的确易过主，老板换成了红姬。
　　谁也不知这红姬是何来路，只是从她入主归心楼之后，西南总督总是隔三差五地来访，红姬也每每亲自招待，并没有特别避讳。一来二去，这两人之间的奸情就算是坐实了，也就没人再去深究红姬的来历。知道红姬背后靠山硬，归心楼的生意也就日渐红火，慢慢成了鸾阳第一的大酒楼。
　　听起来倒是典型的官商勾结，无甚可疑之处，障眼法倒也做得高明。
　　夜雪焕问蓝祈：“你对这个红姬了解多少？”
　　蓝祈答道：“羽部和睛部互相独立，我也不过只见过她一次。她在此潜伏了这么久，与刘家勾结多年，我想初衷应该不是为了针对殿下。”
　　楚长越又担忧起来：“但若刘家要借云雀的手来对殿下不利，岂不是很危险？”
　　“除非刘家真的能拿出天大的好处，否则云雀不会出手的。”
　　蓝祈摇头，“颐国终究是个小国，刺杀重央皇子这种事情，无论得手与否，都承担不起后果。云雀再是被传得厉害，也不可能扛得住重央的铁骑。所以云雀的工作多以谍报为主，只求知己知彼以自保，极少会有刺杀。”
　　“那倒未必。”夜雪焕抚着拇指上的扳指，笑得意味深长，“联合外贼谋害皇子，我朝也不是没有先例。”
　　“……殿下！”
　　楚长越瞪了他一眼，似是怪他把这种内宫秘辛轻易说了出来。夜雪焕倒不以为意，随口说道：“庆化十六年，东洋一个小岛国不满和南宫家的贸易条款，重金买通了当时的江东总督齐晟光，齐晟光又买通了一名太医，给我四弟下了一剂猛毒。”
　　“……”
　　蓝祈抬头，虽然表情没变，眼中却有异色。
　　夜雪焕笑了笑，继续说道：“南宫家为给暖闻保命，不得已给他用了一种名为血红莲的西域奇株。这东西能克百毒，但本身也是极热之毒，发作起来内火焚体，最严重时甚至能灼伤内脏。不会致死，但痛苦终生，无法可解。”
　　“……原来如此。”蓝祈轻吐了一口气，“这就是四殿下那身热毒的来由了。”
　　“不错。外人只知暖闻热毒缠身，却不知这身热毒具体从何而来。”
　　夜雪焕摇了摇头，神色间颇有讽意，“因为此案涉及内宫皇子，当年还是我母后亲自监审的。人赃并获，证据确凿，齐晟光也供认不讳。”
　　“按说是诛九族的大罪，最后却判得极轻。齐晟光和那名太医问斩，齐家男丁发配南荒，女眷充奴。母后把齐家的大小姐收来做了婢女，如今还在灵宫里侍奉香火。东海海军打了那东洋小国三个月，其国君自刎谢罪，国师扶了新君，把整个国库都贡给了重央，也就勉强躲过一劫。”
　　他看向蓝祈，薄唇勾起了锋利的弧度，“你怎么看？”
　　蓝祈沉默片刻，抿了抿唇，低声答道：“……楚后仁德。”
　　楚长越蹙了蹙眉，神情复杂；夜雪焕更是拍案大笑，一手抓过蓝祈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颌骨，眼中似有怒意一闪而过，“我长到这么大，哪怕是阿谀奉承，也从没听人把‘仁德’二字安在我母后身上。外人皆言此事的幕后主使是我母后，所以也才会这般判罚，收那齐家小姐做婢女就更是虚情假意、欲盖弥彰。你倒是厉害，面不改色说我母后仁德？”
　　“你倒给我说说看……仁德在何处？”
　　蓝祈垂着眼帘，平静答道：“越是幕后主使，才越应该往重里判罚，最好是赶尽杀绝，以撇清关系、杜绝后患。就算楚后真的是主使，至少没有对齐晟光过河拆桥，还保下了他的女儿，为此还给自己安上了骂名，如何不能说是仁德了。”
　　“……”
　　夜雪焕没想到蓝祈会如此回答，倒似乎是愣了一下，琉璃般的凤目里流转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而后莞尔失笑：“嘴巴倒是厉害，竟真的让你圆回来了。”
　　他把蓝祈捞进怀里，摸了摸被自己捏红的下巴，语气颇有感慨：“若是让母后听到你这番话，也不知会作何想法。”
　　蓝祈顺从地被他抱着，低声问道：“殿下也认为……是楚后做的么？”
　　“当事人都已经死光了，谁还说得清？”
　　夜雪焕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何况母后薨后几年，大理寺卿贪污被查，倒把这桩旧案翻了出来，说是大理寺卿与齐晟光有旧仇，当年给母后提供了假证据。刘霆便借此替齐家翻了案，还了齐晟光清白，还顺便指摘了母后一通。也是可笑，整件事到头来除了暖闻摊上了一身热毒，竟是谁都不痛不痒。”
　　蓝祈明白他想说什么。
　　事涉皇权争夺，哪怕是借助了外力，最终也还是会演变为内斗；若云雀真的对他出手，付出的代价未必会有想象的大。
　　他思忖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道：“可是这件事和如今的情形还是不同。东洋小国或许会为了蝇头小利受人指使，颐国却一定不会。红龄已经在鸾阳经营五年之久，图谋的一定是更大的东西，若是这时候让殿下在南境出事，整个南境局势一紧张，她反而不好行事了。”
　　“虽说与刘家有所勾结，但毕竟各有目的，不会给刘家当枪使。我倒觉得，比起想要谋害殿下，刘家的目的更有可能是将殿下牵制在南境，好方便去做些别的事情。”
　　“调虎离山么？”夜雪焕轻蔑一笑，“刘家的手伸不到西北。”
　　“未必是西北。”蓝祈咬了咬下唇，“南境到底不是殿下的地盘，终究会有空子可钻。或许会有一些……不需要刘家出手，也不需要云雀出手的事情。具体如何说不好，但我觉得一定不在于南巡本身，否则刘家布这个局没有意义，但凡殿下在南境有任何闪失，他们始终是逃不了责任的。”
　　夜雪焕听着他一条条分析，微微挑了挑眉头。
　　楚长越也很诧异，想不到他竟会对南巡的内情有如此清晰透彻的认知，忍不住问道：“依你之见，他们会如何行事？”
　　蓝祈似是没有注意到这两人微妙的态度转变，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答道：“我想不到，也不好妄作猜测。但既然刘家暂时没有动作，殿下不若还是从红龄入手。把她牵制住，刘家也多少会受些影响。”
　　夜雪焕笑意渐深，又问道：“如何牵制？”
　　蓝祈没有思考太久，随即答道：“殿下可以和赵总督说，喜欢归心楼的百花酿，指定南巡期间都要红龄供酒，甚至可以邀她前来相见。所幸之前在归心楼时也提过，不算太突兀。红龄应该想不到我会认出她，所以也猜不到殿下是否别有他意。哪怕之后什么都不做，也是一出疑兵之计，足以敲山震虎。若是红龄疑心重些，说不定他们的合作会就此破裂，那刘家的阴谋也就不攻自破了。”
　　“……”
　　楚长越和童玄都听呆了，这一手四两拨千斤简直妙到了极致，若不是蓝祈实在身份敏感，楚长越甚至都想要拍手叫好了。
　　夜雪焕在归心楼时也不过随口夸了红姬一句，居然也能被他利用上，这般细巧灵活的心思，只怕是西北军中那些参将都要自愧不如。
　　楚长越和他持有同样的情报量，却自知给不出这样的建议，一时间的心情简直难以描述，不知是该继续怀疑蓝祈，还是该想尽办法替三皇子把这样一个人才留在身边。
　　夜雪焕显然也很满意，在蓝祈颊上狠狠亲了一口，笑道：“你这小猫儿，究竟要给我多少惊喜？”
　　蓝祈这些天倒也习惯了他的亲亲抱抱，脸上稍有泛红，低声道：“能帮到殿下就好。”
　　“乖。”夜雪焕伸手抚了抚他的右膝，“养了这些天，也差不多大好了。今晚带你出去逛灯会好不好？”
　　话题跳得太快，蓝祈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了片刻之后点头道：“都听殿下安排。”
　　那日在督府暗探之后虽无大碍，回来时却走了不少路，被裤上的布料磨破了痂，到底还是见了血。夜雪焕说到做到，逼着他在床上一直躺到伤口完全收拢，直接就把年夜躺过去了。
　　他这伤口撕裂了太多次，终还是留了条疤，横亘在膝盖下方，成了他身上唯一的瑕疵。夜雪焕替他上药时都觉惋惜，如此顶尖的密探，多年来从未失手受伤，却被自己曾经的主子追杀得如此狼狈。
　　夜雪焕有心厚待于他，但有南巡的准备事宜在身，委实无暇玩乐，除了除夕晚上吃了顿还能算是年饭的年饭，根本没有任何庆祝活动。若不是右陵城内年味浓厚，宅子里的下人也算机灵，贴了新桃、挂了红笼、点了爆竹，这本就冷清的小院只怕都要与世隔绝了。
　　蓝祈其实不甚在意，他身为密探，从来就没有“过节”的概念；上元灯会这种听起来就很纸醉金迷的场面，也只存在于那些遥远又模糊的记忆里。
　　所以当夜雪焕牵着他的手穿梭在人潮之中时，他甚至觉得很不真实。
　　右陵花市的灯会自然热闹非凡，一整条街上从树枝到屋檐，但凡能挂的地方全都挂满了花灯，形形色色，绿绿红红，光怪陆离。两旁的店铺全把摊子摆到了路上，原本宽阔的街道变得挤挤挨挨，呼吸间都是一股子湿热的人味。各式各样的欢声笑语和叫卖吆喝直冲云霄，哪怕是并肩站在一处，说话也得用喊的。
　　据说今晚交更时还会放烟花，那才是灯会的重头戏。
　　哪怕是政敌的地盘，看到这样歌舞升平、国泰民安的景象，夜雪焕也不禁倍感欣慰，随着人群信步而行，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看看街边那些明显不会入他眼的小玩意儿，兴致愈发盎然。
　　但他手里的蓝祈却越来越不自在。
　　人群是他最好的掩护，但那也仅限于是任务和逃亡期间。过于灵敏的五感此时变得极其多余，他能听清身边的每一声家长里短、打情骂俏，鼻子里充斥着各种食物的味道，混杂着男人的汗臭体味和女人的胭脂粉香，恶心得直想吐。更不提四周无孔不入的杂乱气息，细微的恶意如同针尖，时不时地就会扎到他身上，一阵一阵地泛着恶寒。
　　三皇子说是微服，但这个“微”的定义和常人肯定是不一样的。头上是暗金发冠，一身暗红锦缎配上黑色狐氅，腰间一条三指宽的羊脂玉带，下悬一串色泽鲜亮的南珠，就差没把“我有钱”三个字写在脸上。
　　自己高调就算了，非把蓝祈也打扮得花枝招展，鲜红的狐裘披风下是一身月白锦缎，发带尾稍系着两枚珊瑚玉环，一边走一边在后腰处跳来跳去，活像是个出来卖的。
　　蓝祈已经不着痕迹地挥开了好几个想要去掏三皇子衣袋的扒手，也躲开了好几个试图摸他腰腿屁股的狼爪，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与旁人有肢体接触，只感觉身心俱疲。
　　同样不喜欢这种场合的还有童玄，他对于人群中的恶意同样敏感，而这些恶意无疑都被他无限放大，仿佛每一个与三皇子擦肩而过的人都有可能从衣袖里拔出刀子来行刺。
　　楚长越看他那副紧张的模样，颇觉同情，同时又有点好笑，也不知是谁比较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
　　三皇子却似乎对他们几个的心思浑然不觉，也不知是真的兴致太高，还是对自己的亲信太过放心。
　　逛了大半夜，街上的人只见多不见少，怕是都冲着最后的烟花来的。夜雪焕从街头逛到街尾，终于大发慈悲，决定歇一歇脚，坐在了一家食铺里，打算吃一碗元宵，也算是把这上元节过完整了。
　　西南一带的百花酿最为出名，元宵也别具特色，配上百花酒酿，再撒一把晒干的玫瑰碎瓣，香甜醇美。食铺老板是个有眼力劲的，见他们四个人衣着气质就知非富即贵，十分狗腿地送了一碟白蓉糕。
　　童玄对食物向来毫无要求，陪着吃了一碗；楚长越陶醉地吃了两碗，看样子还能继续吃下去；夜雪焕不喜甜食，只象征性地尝了一口，唯有蓝祈一口不动。
　　夜雪焕诧异道：“不是喜欢甜食么？怎的不吃？”
　　蓝祈答道：“我不能碰酒，会麻痹神经，影响注意力。”
　　夜雪焕失笑：“这是酒酿，算不得酒。”
　　蓝祈仍是摇头。
　　夜雪焕见他坚持，也不勉强，但上元的传统总还是要遵循，给他换了一碗普通的芝麻元宵。
　　蓝祈谢过，这才慢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据说颐国那边的餐食都是酒肉居多，吃法豪迈，怎的你却是个如此斯文的吃相？”
　　夜雪焕垂眼看着他，似笑非笑，“之前就想说，你这长相实在不像颐国人，也没什么西南一带的口音。这般清秀，倒像是江东那边出来的书香门第。”
　　蓝祈的手顿了顿，淡淡说道：“我原就是重央人，六岁时父母离世，就被人贩子拐去了。云雀的密探几乎都是孤儿，无依无靠，才好教他们放心使用。”
　　一番话说得毫无波澜，却反而教人心里不是滋味。
　　楚长越一勺酒酿到了嘴边，吃也不是放也不是，莫名地尴尬。
　　夜雪焕伸手抚着他的发顶，轻声问道：“六岁之前呢？”
　　蓝祈低着头，眼色黯淡得仿佛一眨眼就会失去神采，满街的灯火映亮了他鲜艳的红衣，却似乎一点也映不进那颗千般玲珑的心里。
　　“我……没什么印象了。”
　　楚长越和童玄对视一眼，彼此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难色。
　　哪怕他们一直没有放松戒备，这种沉重的话题也足以让他们不安。自小的教养让楚长越发自内心地觉得应该出言安慰两句，但看蓝祈那清淡的神色，又觉得安慰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于他而言纯属徒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但夜雪焕显然没有这些纠结的心思，笑着问道：“我倒很好奇，什么样的人贩子会给云雀提供人口资源。”
　　蓝祈答道：“这方面是由心部负责，我不清楚，但据说是有固定的来源。”
　　虽然是个很煞风景的问题，却让他一下子就从低落的情绪里抽离了出来。
　　夜雪焕嗯了一声，凤目里倒映着明灭的灯火，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原本抚着蓝祈发顶的手滑了下来，绞了一绺发丝在指间把玩。
　　蓝祈被他玩得没了吃东西的心思，几人便起身离去。
　　此时夜已至深，烟花盛会即将开始，所有人都开始往街口挤。蓝祈有些心不在焉，随着人群慢慢向前，丝毫没有注意到夜雪焕灵巧穿梭的身形，以及隔得越来越远的楚长越和童玄。
　　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拉进了黑暗无人的小巷。
　　蓝祈身形纤细，头顶才堪堪过夜雪焕的肩线，被他用臂弯一圈，脊背抵着巷墙，脸颊贴着胸前，就被隔绝在了喧嚣之外，仿佛与世界脱离开来。
　　“这可不像你。”夜雪焕附在他耳边低笑，“方才那些登徒子一个也没能碰到你，怎的这会儿就轻易被我拉过来了。”
　　蓝祈叹了口气，先前那些看似闲散的游逛果然也都是在试探他，周遭环境全都在他眼中，没有看漏分毫。
　　巷道狭窄，主街道上再亮的灯光也照不进来，黑暗之中更显得那双琉璃般的凤目璀璨锐利，仿佛一眼就能看到人心底深处。
　　故意支开了楚长越和童玄，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事。蓝祈问道：“殿下想和我说什么？”
　　“该是你有话要和我说吧。”夜雪焕伸出一根手指，将他的下巴挑高，“蓝儿，我对你方才的表现很不满意。”
　　他勾着唇角，眼中却无笑意，语气轻缓温柔，却森森然带着透骨的冷意，和那日在鸾阳的民巷中，掐着他的脖子问他如何证明不会背叛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你在我身边半月有余，莫染和长越都不信你，童玄也并未完全放松警惕，但我却从未对你有疑。你可知为何？”
　　他双手捧起蓝祈的脸，微眯的凤目深沉而幽暗，直直看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因为你的眼睛没法对我说谎。”
　　蓝祈的目光不自觉地闪了闪，垂首不语。
　　夜雪焕见他还要负隅顽抗，无声地笑了笑，一手揽住他腰肢，另一手按住他后脑，在他耳边低低吐息：“你看，你不过对我说了一个小谎，居然就魂不守舍到了这般地步。这么不乖……可是要受罚的。”
　　“我……”蓝祈强行稳了稳心神，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回道，“我没有……”
　　“没有吗？”夜雪焕的声音越发轻柔，然而那股冷意却越发料峭，生生有了几分嗜血的味道，“你对六岁之前……真的没有印象吗？”
　　蓝祈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六岁之前的事，自然是不可能没有印象的。
　　再怎么样也曾经锦衣玉食、风光体面过，只可惜那时候还太小，还没懂得什么是荣华富贵，一道晴天霹雳，转眼便家破人亡。
　　六岁之前与六岁之后，是全然不同的两段人生，甚至说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都不为过。
　　若不是夜雪焕硬要问，只怕他永远也不会说出口。
　　不过随口敷衍了一回，偏偏他就如此敏锐，相处将近一月，每日里你来我往地试探，唯一的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谎言，竟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一瞬间，几乎就要以为，他已经看穿了全部的前因后果。
　　蓝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我……”
　　声音颤抖得厉害，竟是根本就说不下去。
　　根本就没有说出口的勇气。


第9章 花火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叹息。
　　“你若自觉幼年不堪，我不勉强你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夜雪焕拥着怀里的小身子，抚着发顶的手掌不自觉就带了些安慰的味道，“我允许你对我有所隐瞒，但不要再试图对我说谎。”
　　他用指尖勾起蓝祈的下巴，仔细端详那张快要维持不住平静的小脸，“说谎……往往就意味着背叛的开始。”
　　“你是不会背叛我的，是不是？”
　　巷口外，砰砰两声，绚烂的烟花灿然升空，引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欢呼和赞叹，也掩盖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
　　四下迸射的火花燃尽了光和热，余烬洒落下来，倒映在彼此眼里，就只剩下了繁华散尽的阑珊和寥落。
　　严冬里吐出的白息迷蒙在咫尺的距离之间，转眼就成了湿冷的雾水，打湿了颤抖的睫毛。
　　微张的唇瓣被狠狠堵住，舌尖稍一试探就顶开了牙关，芝麻的香甜里混入了酒酿的甘洌，光是那醉人的气息就已经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唔……”
　　稍一挣扎就遭到了更加猛烈的攻势，夜雪焕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刻意地翻搅进出。直到感觉怀里僵硬的身躯逐渐软了下来，才开始勾缠他香软的舌尖，含在口中细细吸嘬。等到他稍觉餍足，蓝祈已经几乎站不住脚，眼角都是湿润的，倚在巷墙上大口喘息。
　　“这样就受不住了么？”夜雪焕低笑，双手穿过腋下撑住他摇摇欲倒的身体，将他揽入怀中，“不过想来也是，感官敏于常人……也就是说，各种感觉都会更强烈，是不是？”
　　“殿下……”蓝祈扭着腰躲闪他肆意游走的手掌，连吐字都变得十分艰难，“别这样……”
　　夜雪焕却不理，侧头在他红透的耳尖上咬了一口，激得他轻轻颤抖，咬紧了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啃咬之后是轻柔的舔吻，湿热的触感无由带上了几分温柔的错觉，“痛觉也比常人灵敏，是不是？”
　　蓝祈的身体又是微微一僵。答案不言而喻。
　　“明明比常人都要怕痛，何苦这般勉强自己。”他抱着那纤细的身躯，低沉的嗓音不知为何带着几分叹惋和怜惜，“明明痛却要说无碍，也算是说谎。日后再有伤有痛，不准你再藏着，听到没有？”
　　蓝祈把脸埋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夜雪焕这才满意而笑：“乖。跟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的。”
　　真不愧是三皇子，这种恶霸强抢民女时才会说的台词，从他口中出来，竟也有了几分一言九鼎的气魄。
　　他把蓝祈从怀里捞了出来，看着他微阖的眼帘和潮红的脸颊，心里莫名就软了一块，复又凑了上去，轻轻含住了那两片颤抖的唇瓣。
　　耳边满是烟花爆裂的炸鸣，却也盖不过擂鼓般怦动的心跳声。纠缠的身影在忽闪的冷色火光里时隐时现，明明灭灭之间，似乎便越贴越紧。
　　于是当楚长越和童玄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地找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香艳的画面，甚至连两人嘴角边那道可疑的银丝都一清二楚。
　　“……我什么都没看到。”
　　楚长越尴尬地转身望天，童玄也无语地干咳了两声，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开口，开口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谁都看得出三皇子心情极佳，然而谁都没有兴趣去分享他的喜悦。
　　平心而论，夜雪焕其实并不在意蓝祈的过去。只是见他被问到身世时，虽然嘴上说得平淡，眼中闪过的神色却复杂无比，明摆着是有所隐瞒；但无论他六岁之前是王公贵胄还是街边乞儿，那都是太久远的事，无关痛痒，却是个敲打他的好由头。
　　威逼和利诱总是放在一起的，先狠话把他唬住，再放缓态度好言相慰，一手鞭子一手糖，屡试不爽的招数，连路遥那样的暴脾气也同样被治得服服帖帖。
　　原本应该是这样不错。
　　然而等真的看到蓝祈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一向如同火焰般安静燃烧的眸子里黯淡无光，眼底泛上来的竟是那般深沉的绝望和哀戚，自己倒先玩不下去了。能让这样一个隐忍的人露出这种神情的，该是怎样不堪的回忆；让他服软的手段有很多，为何偏偏要去揭他伤疤。
　　虽是说了要他假装男宠，但戏还没正式开演，自己倒先觊觎起了那温软的唇瓣。
　　若不是楚长越和童玄及时找了过来，他可能还想做些更过分的。
　　听起来的确不怎么厚道，但三皇子允许自己偶尔放纵一次。
　　回头看了一眼乖乖被牵在手里的蓝祈，就见他也在朝这边偷瞄，四目相接的一瞬间又躲开了视线，刚刚退下一点的红潮顿时又涌满了整张小脸，忍不住又拉过来亲了一口。
　　楚长越简直看不下去，实在不明白不过一个不留神，怎的事态就发展到了这般地步。大家都是男人，有需求完全可以理解；但他三皇子随手招一招，什么样的招不来，何必非盯着蓝祈不放。
　　平日里的亲亲抱抱不过是些小打小闹，但刚才在巷子里那一幕，分明已经不对味了。
　　若只是身体的欲求在作祟倒也罢了，万一真让莫染那个乌鸦嘴一语成谶，谁骗了谁的真心，谁又勾了谁的魂魄，那可如何是好。
　　…………
　　又过几日，南巡终于正式到来。
　　随行人员前两日就已经抵达，文官武官、太医御史，还有负责护卫的羽林军，皆已在城外候命。因为原定是太子出巡，官员大多都是刘家的人。楚家对此颇有微词，但事到临头，再想换人也不太现实。
　　夜雪焕倒并不在意，但凭安排。
　　但他也不是全无防备，伺候起居的内侍都是宫里挑出来的，负责饮食的厨子是他直接从西北帅府里调来的亲信，又亲口点了两个人随驾，一是太医文洛，二是新任的羽林军总领、金翎将军魏俨。
　　文洛是二皇子的母家人，虽无权势，但胜在医术高绝。文家是太医世家，一直是楚后的亲信，文妃过世之后，二皇子被接到了楚后膝下，文家的人也就往楚后宫里跑得更勤。文洛当时尚且年少，但经常跟着家人出入中宫，也可以说是伴着夜雪焕长大的了。
　　魏俨则是迦禹侯之子，与楚家是世交。他是家中次子，袭不到侯位，当年不借家中任何关系，自己一人摸爬滚打，也混到了御林军都尉的位置上。后来又回平海郡驻军，恰逢今年羽林军总领卸任，楚家就做了个顺水人情，将他荐了上去，给他挂了金翎，成了皇族统军。年前回丹麓述职时刚刚接任，就被夜雪焕点来随驾南巡；先前还护送四皇子去定南王府贺寿，然后才匆匆赶来汇合。
　　关于此番安排，夜雪焕如是对楚长越评价：“出事有人能打，受伤有人能治，足矣。”
　　除了叹气，楚长越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按照规制，正式南巡开始，三皇子一行就要住进当地官邸，右陵的官邸自然就是西南督府。虽然早已把右陵逛了个遍，却还是要起个大早，从城门开始策马巡游，沿着主街道一路到督府，接受百姓拜谒。
　　夜雪焕一马当先，一身黑底纹金的重央朝服，黑金冠冕下垂着细密的旒珠，堪堪遮到眼前，却还是挡不住那对凌厉的凤目，随意一瞥，便是睥睨天下的气势。
　　据说当年楚后也是这样的凤眼，但她素不爱笑，多的是威严和冷傲；如今配上三皇子那一贯带笑的薄唇，却又是另一种风情，生生要让人脸红心跳的华丽性感。
　　楚长越在他身后，一身窄袖紧身的黑色军装，马靴裹腿，银甲披身，冠上戴红缨，胸前挂着红穗墨翎，衬出了眉眼间的坚毅沉着。
　　再后方是随行的羽林军骑兵，整齐列了两队，将后方随行人员的车架护在中央，浩浩荡荡地穿街过巷。右陵的百姓自然不知道自己其实很有可能已经在上元那天目睹过三皇子的真容，此时只能跪倒在路边，在想象里描绘这位楚后嫡子、西北边帅的英挺容颜。
　　人群中有不少怀春少女在偷偷张望，三皇子是不敢肖想，但看看他身边的年轻将领还是可以的。
　　重央以武立国，军的地位在民众心里大于官，对军人向来充满崇拜。这种崇拜反而造成了军中某些微妙的风气，尤其是在这种年轻将领之间——美其名曰无功名不成家，其实就是拖着不想娶妻。
　　一般而言，男子加冠就该考虑婚娶，但像楚长越、魏俨这种年轻有为又家世雄厚的，二十好几老大不小了，偏偏一点动静也没有。一是忙着建功立业，娶了妻也是聚少离多；二来眼界高了，看不上那些只会弹琴绣花、吟诗作赋的官家小姐。然而越拖便越是身价高涨，在他们自己不知道的角角落落，多少待嫁少女将他们当做梦中情人，可惜这些年轻军官一个个的都不解风情。
　　赵英早已带领着右陵一众大小官员在督府门前等候。这位西南总督年逾五旬，两鬓微白，官肚微挺，十足的高官风范。
　　夜雪焕下了马，后方的随行官员也陆续下车，两相寒暄，然后安排住宿。
　　原本倒是井然有序、有条不紊，但是等侍卫统领从正中那华丽的车辇里扶出一个人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虽然三皇子并没有同大部队一道前来，但这车驾还是要给他备着的；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辆空车，此时却居然多出一个人来。
　　——会被三皇子塞在自己车辇里的人是何身份，根本不需要明说。
　　皇子出巡，身边带着随侍的姬妾再正常不过，便是带个男宠也无伤大雅。但把随侍的男宠塞在自己的车辇里，这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三皇子寡情凉薄之名在外，这么多年从未收房，更不提是南巡期间带在身边，还坐他的车辇，这般盛宠何时有过？随行名单里也没有这么一号人，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丹麓随行而来的官员以为是三皇子在南境打的野食，右陵本地官员以为是三皇子金屋里藏的娇，双方的表情都十足精彩。
　　赵英早知归心楼里那一出戏，但也没想到夜雪焕居然真的会做到这个份上，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看见夜雪焕把蓝祈牵到了身边，才勉强笑道：“是微臣疏忽了，这便重新安排房间。”
　　夜雪焕悠然笑道：“蓝儿怕生，这督府里人生地不熟的，只怕晚上都不敢睡，还是留在我房里吧。”
　　蓝祈闻言，更加低眉垂首，怯怯地握住了他的衣袖，藏在他身后不敢抬头，可不是一副怕生到不能再怕生的样子。
　　满场官员更是鸦雀无声，赵英只得抬了抬嘴角，揖首道：“既是如此，便请殿下入内稍作休息，待晚间再为殿下接风洗尘。”
　　西南督府占地不算太大，却还是单独辟出了一处独立的小院，前厅连着书房和卧室，卧室则分内外两间，一进门就是一张硕大的屏风，以金银线绣着开屏的孔雀；屏风后是全楠木的案几和软椅，地上铺了一整张厚实的鹿绒软毯，细软舒适。
　　里间更是宽敞，一张楠木大床上铺着上等的锦缎被褥，连床帐都是最好的冰蚕纱，一旁还摆着精巧的紫铜香炉，袅袅的炉烟飘散开来，颇有了几分闲适的味道。
　　隔着一条走廊，后院居然还有一间浴室，直接在地面上挖了一方小小的浴池，靠墙处有一张口的虎头，该是从外面接了水道，就从这虎口里放水。池底铺着细密圆润的鹅卵石，被水泡热之后坐在上面，定然极其享受。
　　夜雪焕检视一圈之后哑然失笑，这分明该是为太子准备的，倒让他捡了个便宜。
　　回到卧房，立时就有两个使女上前，为他更衣。
　　他平日久居军中，其实并不习惯被人服侍起居，但这身厚重复杂的重央朝服实在不是自己一个人可以穿卸，即便两个使女一起动手，也花了好久才一层层地剥了下来，换了一身暗金色的锦缎长袍，脚踩一双刺花锦靴，仍旧与他惯常的干练打扮截然不同。
　　待取下了冠冕，换上了轻巧的黑金发冠，这才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好久不穿正式朝服，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尤其是脑袋上的旒珠，稍微一动就晃得眼晕，不动脖子又僵得厉害，当真是遭罪得很。
　　蓝祈坐在鹿绒毯上，看着这奢华的小院，又看着那身重央朝服，忍不住心生感慨。之前在那间小宅中从不见夜雪焕要人服侍，比寻常的富家少爷还要自理自律，差点都要忘了这人是个皇子。
　　等到收拾妥当，屏退了使女，刚坐下喝了口茶，便有侍卫来报，说羽林军总领求见。夜雪焕嗯了一声，也不起身，就这么懒懒散散地坐着等人。
　　魏俨与他也是旧识，年少时相交甚笃，一起在太学府里厮混过，只不过已经多年未见。他每年年节时分回丹麓时，魏俨往往已经告假回乡，每年都错了过去。虽然同在军中，偶有通信，但总也没机会见面。此次夜雪焕指名要他随驾，多少也有些私心。
　　“魏将军加官进爵，还没来得及说声恭喜，就要劳你替我护行，委实过意不去啊。”
　　魏俨一踏进门就听见一句似笑非笑的打趣，也笑着回道：“哪里，三殿下亲自点名，末将才是受宠若惊。”
　　夜雪焕莞尔失笑，抬眼看向了魏俨。
　　这位羽林军总领肤色微黑，两道浓密的剑眉斜飞入鬓，身形高挑挺拔，肩宽背阔，黑衣之下隐约可见上臂处紧实虬结的筋肉，充满了张狂的力量感。比起夜雪焕那副白净华丽的容颜，他才更像是个身经百炼、骁勇善战的将军。
　　目光交汇的瞬间，两人竟都有些感慨。当年还都是轻狂嚣张、稚气未脱的少年，时隔多年，再见时都已不是原来的模样和性情，但却似乎一下子就回到了从前。
　　“这边基本安排妥当了，我先带羽林军到城外驻扎，来和你说一声。”
　　魏俨笑了笑，也不再与他打官腔，“你……”
　　一边说着，目光就瞥向了蓝祈。夜雪焕一看就知道这才是他真正的来意，也不废话，对蓝祈道：“蓝儿，去见过魏将军。”
　　蓝祈起身，对魏俨行了一礼。魏俨看着那张淡漠平静的小脸，漆黑的眸子似两抹安静燃烧的火焰，竟不由得愣了愣，无端觉得有几分眼熟。但他的长相实在不算出挑，这一闪而逝的熟悉感并没能勾起魏俨更多的记忆，反倒是那看似纤细实则紧实的身形更让他在意，起了些试探之心。
　　刚一动念，手指才不过微微一抬，那双杏眼就直直看了过去，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动作，当真敏锐至极。
　　“原来如此。”魏俨心中了然，对夜雪焕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到底还是你知我心思。”夜雪焕轻笑，“长越跟着我这么多年，最近竟是愈发啰嗦了。”
　　若魏俨知晓了蓝祈的真实身份，只怕也不会如此轻易接受，但夜雪焕也懒得解释。
　　魏俨苦笑道：“我大概能猜到你想做什么，但是……也不要太过了。此次跟来的御史蒋大人虽非刘家之人，却最是刚正不阿，你若不想被他参个骄奢淫逸、败德坏风的名头，最好还是收敛点。”
　　“他便是参我又如何？”夜雪焕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父皇反正不会管，大不了把我舅舅气成秃头。”
　　“你啊……真是。”魏俨失笑摇头，“这么多年没见，越发人神不惧了。”
　　魏俨不过也就大他半岁，言谈间却总有着一股子兄长的味道。嘴上虽在提醒他注意，但却完全没表现出楚长越那样的担忧来。夜雪焕就喜欢他这种性子，不漠视，也不多过问，点到即止。
　　两人又聊了几句，魏俨便起身告辞：“我先去扎营。待得空再与你好好喝一杯。”
　　夜雪焕笑道：“合该与你的羽林军好好亲近亲近。”
　　魏俨一走，小院中便安静了下来。夜雪焕支着额头，凤目微阖，竟是难得露出了些许疲惫的神色。
　　连日来一直在安排布置，今日又起了大早，精神实在好不起来。蓝祈估摸着是又不自觉地收敛了气息，分明坐在身边，但一闭眼，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了自己一个人。转头瞥了他一眼，发觉他也正看着自己，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居然有一丝迷离，瞳仁里闪动着细碎的流光。
　　于是忍不住心念一动，把他抱了过来，捏住下巴吻了上去。蓝祈并不抗拒，反而张开了嘴，任凭采撷。
　　良久方分，夜雪焕抚着他微红的脸颊，低笑道：“在想什么？”
　　蓝祈低声答道：“只是觉得殿下似乎有些累。”
　　“会累不是很正常。”夜雪焕失笑，“早就说了，我身边的破事很多，累些总比死了好。”
　　见蓝祈垂首不语，又笑道：“怕么？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蓝祈摇头，稍一犹豫，还是缓缓说道：“云雀内一直都有反刑讯的训练，若是被俘，哪怕是被折磨到体无完肤、崩溃求饶，供出来的话也不能尽信，可惜这些训练只适用于影魅和荆刺。潜隐的身体敏于常人，吃不住痛，一般都受不住刑讯。一旦失手被俘，自行了断就是最好的结局。”
　　顿了顿，又用更轻的声音说道：“我虽有自信不会失手，但每次任务……也都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
　　“听上去倒有几分像我每次上战场前的决心。”夜雪焕轻笑，伸手抚过他的右膝，语气也轻柔起来，“既然吃不住痛，你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不一样的。”蓝祈咬了咬下唇，“我只要没被抓回去，就还不是必死之局。痛些……也总比死了好。”
　　他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焰光闪跃，璨然生辉，“我不想死，但也不怕死。我可以为殿下做很多事，不会让殿下有任何闪失的。”
　　夜雪焕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恍然便觉一阵心神摇曳，坚定热切的目光似乎让他看到了几分当年初到西北的自己，即便到了现在，那份向死而生的觉悟也从未改变过。
　　“承诺要给你庇护的是我，自然该是我不让你有任何闪失。”他将蓝祈抱得更紧了些，贴在耳畔喃喃低语，“不过既然你有这份心……不若今晚就给我暖床吧。”
　　蓝祈僵了僵，有些反应不过来为何突然就变成了这种话题，却还是淡淡答道：“如殿下所愿。”
　　“……”
　　夜雪焕没由来地就火了。
　　蓝祈一直都是这样，抱他就乖乖依伏，吻他就乖乖张嘴，无比乖巧温顺，可是整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处能表现他是心甘情愿，端的是一副大义凛然、形势所逼、屈于淫威之下的隐忍姿态。
　　他自认在认人识人、服人用人方面十分有造诣，吃软不吃硬的、吃硬不吃软的、软硬都不吃的，他都有办法拿捏，唯独却对蓝祈毫无办法。
　　到底是只养不熟的小野猫，无论是软是硬，他照单全收，却完全看不出他到底吃不吃，抛出去的试探全部石沉大海。有时似乎觉得已经抓住了些许，将他的防备打开了一丝缝隙，却又很快闭拢，严丝合缝，最后转了一圈，还是回归原样。夜雪焕往前进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千依百顺、毫无原则，抹杀了自己所有的意愿，反而倒让人无从下手了。
　　可就是这种顺从才让夜雪焕无比焦躁。不是怀疑他的忠诚，而是看不得他这般委屈自己。只要他想，分明就可以恃才傲物，可以光华万丈，可以堂而皇之地提条件；可他就是要伏低做小，摆明了是在以退为进。
　　明知他那层淡漠的外表之下藏着一缕鲜活的灵魂，却偏偏就是剥不开那层坚硬的外壳，让人心痒难耐，痒得无法自抑。
　　“你是不是始终觉得这只是一出戏？”夜雪焕心中越是恼怒，脸上的笑意就越是浓烈，“吃准了我不会真的碰你是么？”
　　蓝祈垂下眼帘，依旧淡淡答道：“只要殿下想要，我都愿意。”
　　“……”
　　夜雪焕头疼地叹了口气，似乎连生气的劲都提不起来了。这番对话在当初遇到他的第二日就已经发生过，兜兜转转居然还是回到了原点，毫无寸进，再好的耐心也快磨没了。
　　蓝祈的心防太重，面上功夫也太好，若当真要靠着磨嘴皮子、靠那些不痛不痒的亲亲抱抱来怀柔攻心，真不知道要磨到猴年马月。
　　不下点猛药，只怕还真的拿不下他。
　　嘴上问不出来，那就问他的身体。他的心可以严防死守，但那副敏于常人的身体却是扛不住的。既然无法由内而外地征服，那么由外而内也是一样。
　　不给他点厉害的瞧瞧，他还真要以为这种以退为进、以守为攻的招数可以拿捏堂堂三皇子了。不给他开开荤，他还当他三皇子是吃素的了。
　　“蓝儿，我再给你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他在那小巧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声音里带着致命而无法抵抗的诱惑，“若是不愿意，现在说还来得及。”
　　蓝祈低着头，袖中的手指忍不住微微蜷了起来，反复捏了好几次，才终于克制住了颤抖，低声说道：“我……我真的没有不愿意。”
　　“……”
　　夜雪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试图从他那低垂的眼帘下找出些许蛛丝马迹。
　　在湘妃阁时他曾露出过一瞬间的满足，在灯会上也露出了片刻的恐惧，戏耍莫染时也有过恶劣的小心思，说明他也不是完全无懈可击，总还是有收敛不住的时候。
　　然而当他真的想藏的时候，就偏偏能藏得滴水不漏。就如同他自己所说，他不想让人看见，别人就看不见。
　　无论是他的存在，还是他的真心。
　　“好。这是你自己说的。”夜雪焕眯起了凤眼，嘴角徐徐翘起，“我很期待你今晚的表现。”


第10章 冷眼
　　慰问了一番舟车劳顿而来的随行人员，又去见了右陵本地的大小官员，一大圈走下来，天色擦黑。
　　西南督府的正厅里大摆盛宴，灯火辉煌，一条红毯从正门直拖到深处，两旁的案几一字排开，一边是随行人员，另一边是本地官员，按照品阶依次就坐。
　　夜雪焕坐于上首，位置角度都刚刚好，能将底下的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按理说这厅里大多都是刘家的人，本该上下一心；但光是这么打眼一瞧，他就知道这群人之间的爱恨纠葛可以写好几本。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越是像刘家这样的庞然大物越容易尾大不掉，越有空子可钻。
　　三皇子悠然举起酒杯，朗声道：“这些时日看遍了右陵的风土人情，如此太平盛世，离不开各位大人的苦心经营。我代父皇、代这南境的百姓，谢过各位大人的辛劳耕耘。”
　　言罢一饮而尽。场下众官员纷纷起身揖首，口称“不敢”，然后也都各自饮尽。
　　一场宴席就算是正式开始，婀娜多姿的侍女端着各式菜肴次第而上，杯盘之声此起彼伏。
　　夜雪焕放下酒杯，身边的蓝祈立即便替他斟酒。他换了一身水蓝色的长衣，袖子异常宽大，只堪堪露出十个指尖。长发松松地束了一半，发丝里缠着一段浅蓝色的流苏，看上去越发纤细柔弱。
　　夜雪焕调侃道：“今日手可端稳了，再洒在我手上，可就真饶不了你了。”
　　声音很低，像是两人之间的耳语，但满场官员却偏偏都听得分明，都在偷偷打量。
　　与其说这是三皇子的洗尘宴，倒不如说是一场对蓝祈的围观大会。
　　按说这种场合，身边带个姬妾侍候酒水再正常不过；但问题就在于这个小男宠不仅没有任何名分，连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都无人知晓。
　　三皇子自己不提，谁也不敢多嘴，也就只能自己偷窥，看看这个能乘三皇子的车、住三皇子的房、坐在三皇子身边侍候酒水的小男宠究竟是何方神圣，究竟要长成怎样的天人之姿，才能得这般盛宠。
　　然而现实却有些残酷，这小男宠并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也没有妖娆多姿的身段，更没有特意打扮，看上去清淡极了，唯一的长处大概就是乖巧，低眉垂眼的温驯模样倒也十分可人。外界皆传三皇子薄情，服侍过的人没一个能留到第二天，如今看来似乎也并不完全属实。
　　满场官员各有所思，心思单纯些的觉得三皇子看遍繁花，最终留在身边的果然还是这种返璞归真的，一时颇感释然；心思深重些的隐约能猜到几分，觉得三皇子这一出多少有些做戏之嫌，只是不知道是何目的，暂时还在观望。而有些平日里就心术不怎么正的，此时目光已然有些微妙，联想到了一些不怎么好的方面，比如——这小男宠既非凭长相得了三皇子的宠爱，莫不是因为……那方面厉害？
　　蓝祈能感受到这满场或好奇或不怀好意的目光，但既然被要求演这一出，便也只能尽心尽力，手指握紧了酒壶，稳稳倒满一杯，瞥了夜雪焕一眼，又垂下眼帘，低低回道：“……殿下又取笑我。”
　　那小眼神，四分委屈，三分落寞，两分羞怯，还有一股子百转千回的娇嗔埋怨赌气，没有半分矫饰造作，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天然可爱，让人很想狠狠欺负，多看一些他的委屈，又恨不得时刻都揉在怀里好好疼爱；明明不娇不媚也不怎么美，可就是那么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却能教人口干舌燥。
　　满座官员纷纷感慨，不愧是三皇子，哪里找来的这么个小尤物。
　　楚长越看得双手发抖，才刚开场就想摔杯子，也不知这剩下的宴席还怎么忍得过去。
　　夜雪焕倒似乎早已习惯了蓝祈这般模样，只笑了笑，又转头和赵英聊起了天：“上元那日我去花市灯会上转了转。不愧是南境的要地，繁华程度不啻丹麓，足可见赵大人这些年的心血。”
　　赵英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官方微笑，回答道：“不敢。都是陛下治国有方，做下臣的也不过是尽个本分。三殿下这些年在西北神勇无双，保得边境太平，才有国境之内的繁华盛世。”
　　一番互相吹捧恰到好处，底下的官员纷纷附和称是，随即又是一阵觥筹交错。
　　这种场面，夜雪焕自然得心应手，笑着摆手道：“不过是侥幸胜了几场仗罢了，谈何神勇。这南巡一事，我也迷茫得很，还要多倚仗赵大人了。”
　　赵英呵呵一笑：“殿下说笑了，当年林帅亲手上书赞殿下文武兼治，十五万边军尚被殿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何谈区区南巡。殿下若有所需，微臣自当竭尽全力，也预祝殿下马到功成。”
　　夜雪焕微笑以对，两人又遥遥碰了一杯。
　　蓝祈又斟了一杯酒，放下酒壶时顺手将一绺额发勾到耳后。分明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三皇子似乎完全不曾留意，底下却已经有一些官员挪不开眼了。
　　“我也不过是赶鸭子上架。”夜雪焕晃着酒盏，微微叹气，“大皇兄向来骑射皆精，谁曾想居然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这话说得有些微妙，当朝五位皇子之中，二皇子眼盲，五皇子年幼，剩下三个里最善骑射的，自然是他三皇子本人。太子的骑射之术虽不能说差，但也绝对说不上好，打打猎或许还能应付，上了战场只怕是一个敌人也射不死。就连一向身体积弱的四皇子也在漠北战场上以弩机射穿了敌将头颅，太子身上却毫无战功。
　　射术不行倒也罢了，如今居然连骑马都要摔伤，夜雪焕这“骑射皆精”四个字当真是用得极其讽刺。至于太子究竟是不是真的坠马、真的摔伤，那另当别论。
　　场中一些亲太子的官员脸上立时就有些挂不住，又不好发作，只有咬牙强忍。而三皇子却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场间的这些许尴尬，继续摇头叹道：“若是大皇兄能来南巡，我也好替暖闻去定南王府贺寿。落霞关气候湿暖，别又激得他热毒发作才好。”
　　听上去像是兄弟情深，里面却委实藏了好几层心思，结结实实地踩了刘家一脚。
　　当年齐晟光的案子从定罪到平反，前后隔了七年时间；等到刘家翻了案，朝廷追回判决，齐家人早已死得七七八八。充奴的女眷散落各地，基本找不回来，而流放的男丁也大多死在了南荒恶劣的生存环境下。
　　齐家当年原有一位小公子，四岁时就得神童之名，某年太傅大人回乡途经东海郡，曾与这位齐小公子有一番对谈，当场惊为天人，要他入了秋就去太学府做学生。结果还没等到九月太学府夏沐结束，齐晟光就出了事。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小神童直接死在了流放途中，可让太傅大人叹惋了许久。
　　等到最后尘埃落定，齐家除了当年被楚后收到身边的大小姐，就只剩下了一个大公子齐晏青。
　　南宫家对当年楚后的判罚心怀不满，流放途中没少折腾这群齐家人；而楚后更是导致齐家家破人亡的直接原因，这位齐大公子从流放地回来之后，头也不回地就投了替他平反的刘家，如今正在西南边军驻军，倒也还算出息，爬到了副将的位置，说起来还是托了蓝祈那一手盗虎符的福，替他铲去了前面许多资历深厚的前辈。
　　齐家被平反，南宫家虽有不服，但也无话可说，只有南宫皇后彻底与右相刘霆撕破了脸。而推翻楚后当年的判罚无疑又是在一个死人脸上抽巴掌，楚家也都颇有怨气。
　　刘家当初会平反此案其实纯属偶然，只是因为大理寺卿贪污一案牵扯出了一些内幕，于是做了个顺水人情，顺便宣扬所谓的“天道昭彰”，以显自己公正严明、不畏强权，无论过去再多年也要还原真相，甚至还暗责楚后屈打成招、潦草结案。
　　此案无论是当年的判罚还是后来的平反，都疑点颇多，尚存争议；然则百姓不明就里，当真以为是冤案得昭，很是对刘霆歌功颂德了一番，还要偷偷贬一贬楚后心狠手辣、南宫皇后心胸狭窄，一时间三家的名声此消彼长，让楚家和南宫家憋屈了许久。
　　刘霆当然打得一手好算盘，但夜雪焕也很清楚，并不是所有的刘家人都认同这一做法。毕竟是一个时隔七年的旧案，刘家当初为了重启调查，消耗了不少人力物力；朝廷为表歉意和补偿，也给了齐晏青不少资源，许多人心里都是不服的。
　　他旧事重提，便是又把这根刺挑了出来，挑拨内部矛盾。而且他自己虽然对此事不置评论，却也不介意让别人看到他对自己母后死后还要被人指摘编排的不满。
　　座下有不少刘家的直系或旁系子弟，一听他提起四皇子的热毒，一时神色各异。赵英却是完全面不改色，满面笑容，举杯道：“四殿下吉人天相，必定会多福多寿。”
　　轻飘飘一句祝福，立时就把这话题终结了。夜雪焕心中暗暗冷笑，赵英果真是块老辣姜，没那么容易对付。
　　他看似不经意地瞥了眼蓝祈，突然莞尔失笑，揶揄道：“想吃什么，说就是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别晚上又说饿得睡不着，还要厨房给你煮宵夜。”
　　说着就伸手到自己的案前，把一整盘红焖蹄髈送到了蓝祈手上，一面笑道：“看你盯的，口水都快下来了。”
　　蓝祈无语，他的确有些饿，也的确刻意把目光放在食物上，但他盯着的明明是旁边的那碗银湖蛋羹，而不是这根看起来就很油腻肥厚的大蹄髈。
　　夜雪焕不但是在拿他试探座下的官员，更是在千方百计地给他出题，而且越来越过分，就是要看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既然是自己夸了海口说能为他做很多事，也就只有接了这盘蹄髈，做出一副欢喜的模样，甚至弯起了眉眼、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两颗浅浅的梨涡，心满意足道：“谢谢殿下。”
　　楚长越差点没一口酒喷到身上。
　　上次见到蓝祈笑还是在花市上，被他算计了一回，猝不及防之下，竟把他们四个全都看呆了。这一笑虽不如上次明艳，却反而更加灵动真实，捧着个大蹄髈还笑得仿佛得了全世界一般满足，强烈的反差没有半分违和感，只平添了几分娇俏可爱。
　　此时场中的一众官员都会是什么表情，楚长越不用看都能想象得到。
　　他身边的魏俨也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悄声问道：“容采身边这个究竟是什么来头？”
　　一提这事，楚长越就只想叹气，自暴自弃道：“别问了，一言难尽。”
　　这种正式场合，若是贵族自带姬妾宠侍在身边侍候酒水，这些姬妾宠侍原则上是不可餐饮的，于礼不合。但既然三皇子亲手递过去了，也没人敢真的拿这种无伤大雅之事指摘他，何况现在也没多少人有这个心思了。
　　夜雪焕给蓝祈递了蹄髈就又把他晾在一边，径自与身边的官员聊起了南境的礼乐习俗、风土人情，而座中却已经有将近半数的人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了。
　　定力稍差些的、尤其是好男风的，眼里已经只剩下了三皇子身边的那个小男宠。分明是双手捧着个大蹄髈啃得不亦乐乎这种简直可以说是粗鄙的动作，在他身上却不知为何变得如此赏心悦目。明明已经满嘴满手都是油，可无论是那晶亮的唇间时隐时现的小巧粉舌，还是间或送入口中吮吸的细白指尖，都没来由地让人喉头上火下腹发热。
　　许多人都在感慨，到底是三皇子的人，看着其貌不扬乖巧可人，却居然是这么个勾人魂魄的小妖精。单是坐在那儿就已经如此能点火，真不知道脱光了在床上会是怎样的风情。
　　只怕三皇子是早已享用了个遍，这才能坐怀不乱，对身边的小尤物无动于衷。
　　一场宴席过半，最后上来了一道甜汤。夜雪焕接过尝了一勺，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赵英察言观色，忙问道：“不知是否是这甜汤不符殿下口味？”
　　夜雪焕将手里的银碗放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是汤的问题，只是我不爱甜罢了。”
　　赵英道：“是微臣疏忽，这就让厨房重新做。”
　　夜雪焕摇手道：“不必了。”
　　说着转头看向蓝祈。
　　蓝祈依旧在专心致志、慢条斯理地啃着他的蹄髈，而夜雪焕也仿佛当真到现在才注意到他的吃相，顿时就笑了出来：“你看看你吃的。”
　　他伸手向一旁的侍女要了块帕子，便去擦蓝祈的唇边，“看看你这小油嘴。”
　　又抓起手去擦他的手指，“看看你这小油爪子。”
　　最后把一块油腻腻的帕子随手丢回给侍女，屈指在蓝祈额上轻弹了一下，笑道：“不过忘了让人给你拿双筷子，你自己不会开口么？非要等我一样样都递到你手里？”
　　蓝祈低头不语，眼睛眨巴眨巴，竟似乎泫然欲泣。夜雪焕又数落他：“说你两句还委屈。不准哭，敢哭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一边数落一边把自己吃了一口的甜汤端到他手里，“快吃，吃了就不准哭了，听到没有？”
　　蓝祈还是委委屈屈地瘪瘪嘴，往夜雪焕身后缩了缩，默默捧着碗喝甜汤。
　　满座官员默然无语，整场宴席下来，三皇子虽然带着这么一个小男宠，却并未有任何狎昵不端的举动，大部分时间都在和赵英等人谈天说地，讨论南巡之事；每每关注到他，不是取笑就是数落，可言谈之间就是透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疼爱宠溺，连吃碗甜汤也要想着他，看起来分明已经在身边藏了许久，平日里都是这般对待他，于是宴席上也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了。
　　那态度哪里像是个皇子在对待侍寝的男宠，分明就是个强势又温柔的年轻丈夫在对待纯稚天真的小娇妻，一面嫌弃他笨手笨脚，一面又恨不得捧在手里宝贝起来。
　　外界传言的那个寡情凉薄的三皇子仿佛根本就不存在，再销魂的美人都入不了他眼的原因，只是因为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这个小尤物，一直妥妥帖帖地藏着，只是因为突然接了南巡的任务，不得已才带在了身边，展露到了人前。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心情都十分难以描述，不知为何就觉得三皇子狠戾的形象顿时变得有血有肉起来，一些原本提心吊胆的小官员似乎都没那么惧怕了。
　　楚长越真的已经看不下去了，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就有本事演得这么入木三分，这种完美配合的即兴表演到底是哪里来的，又为何偏偏要让他做个知晓内情的明眼人；然而他也只能默不作声地灌自己酒，深恨莫染为何没在，不然还可以和他互戳双目，省得被活活怄死。
　　蓝祈吃了小半碗就停了，夜雪焕本还在和赵英闲谈，见他放下了银碗，诧异道：“不吃了？平时不是最爱这个了？”
　　蓝祈小声道：“太腻了，吃饱了。”
　　一只肥腻的大蹄髈，还要再喝甜汤，任谁都受不了。夜雪焕忍俊不禁，把自己的酒杯递到他嘴边，“喝一口，解解腻。”
　　蓝祈闻着那冲入鼻腔的酒香，稍显犹豫。先前的那些于他而言都不在话下，但唯有酒不行。
　　作为一个顶尖潜隐，自小受训，酒和欲都是绝不能犯的大忌，是以他时至今日都滴酒未沾。夜雪焕大概觉得偶尔松懈并无大碍，但他从未饮过酒，酒后会如何于他而言就是不可知、不可控的情况，他不希望在如今的场合里出现什么不稳定的因素。
　　夜雪焕却不知他心思，依旧笑着循循善诱：“西南的百花酿是有名的甜酒，不会醉的。乖，尝一口。”
　　蓝祈无奈，唯有就着他的酒杯，一饮而尽。
　　再是清淡甘甜，也毕竟是酒，一杯下去，酒液顺着喉咙一线滑下，酒气却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立时就呛进了鼻子，呛得蓝祈猛烈咳嗽起来。
　　夜雪焕见他咳得厉害，一时也不知他究竟是在演还是真的呛到，只得啼笑皆非地将他抱过去，一面拍背顺气，一面好笑道：“怎么这么笨，喝口酒也能呛着。”
　　嘴上说着他笨，笑容却十足愉悦，还十分恶劣地又倒了一杯：“赶紧压一压。”
　　蓝祈正咳得难受，一时也顾不得其他，喝下去才发现居然又是一杯酒，人都有些懵了。这次总算没呛到，最初的酒味褪去之后，舌根处就泛上来淡淡的甘甜，鼻腔里变成了芬芳的花香，倒也品出了几分味道来；只是脸却有点热，脑袋也有点晕乎了，呆呆地咂了咂嘴，一脸的迷茫。
　　“没骗你吧？”夜雪焕眯着眼，很是不怀好意地又给他灌了一杯，“是不是很好喝？”
　　蓝祈彻底老实了，乖乖又喝了一杯，然后慢慢皱起了脸，嘟哝道：“不好喝。嗝，不要了。”
　　三杯酒下去，居然就打起了酒嗝。夜雪焕看着他潮红的小脸和迷离的眼神，嘴角都要压不住了。
　　他久在西北，酒量早就练出来了，根本不会想到这世上真就有人如此不胜酒力，三杯甜酒就要醉，暗想蓝祈这小模样也装得太像了，从头到尾都没让他失望一点，很值得好好表扬一番。
　　当下也作出一副疼溺不已的表情，一面拍着蓝祈的背，一面漫不经心地与赵英说道：“说到这百花酿，我倒有个不情之请想拜托赵大人。”
　　赵英忙道：“不敢，殿下请说。”
　　“原也不该麻烦南境的百姓，但我还是觉得当时在鸾阳归心楼喝到的百花酿最是对口。”
　　夜雪焕抬头，悠然看向了赵英，“听闻赵大人与归心楼的老板颇有渊源，不知可否麻烦赵大人，请那位红姬老板在南巡期间供酒？”
　　赵英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当然知道蓝祈根本不是夜雪焕的男宠，但蓝祈究竟给夜雪焕提供了多少情报，他却不得而知。原还在冷眼看着三皇子演戏，突然听他提起归心楼和红姬，神情却十分随意，话题也是随性而起，只一心替蓝祈拍背止嗝，似乎就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却反而更加讳莫如深，让他无法判断夜雪焕是否知晓了红姬的真实身份。
　　他不敢随意试探，只得赔笑道：“既能得三殿下青眼，又岂有麻烦一说。微臣先替红姬谢过殿下厚爱，这就差人去告知于她，让她把窖中最好的酒都取出来。”
　　夜雪焕笑道：“如此就要谢谢赵大人慷慨了。我也不能白喝她的酒，到时候让她一并结算，我照单付账。”
　　赵英立时做惶恐状：“这如何使得。不过是些不值钱的酒罢了。”
　　夜雪焕暗笑，慢条斯理地顺杆而下：“即便不要钱，也总要给她些赏。改日让她过来找我领赏吧。”
　　赵英这下更是惊恐，听三皇子这意思，竟是要红姬前来觐见；心中愈发怀疑身份暴露，一时间冷汗湿透了后背。
　　夜雪焕也冷眼看着赵英眼底一闪而逝的阴枭，唇角便勾了起来。
　　一出戏演到现在，他也差不多都看遍了。
　　蓝祈那点所谓的魅术不过是些吸引注意力的伎俩，所以他也一直在打配合，有意无意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往蓝祈身上引，果然很快就有了成效。
　　介于宴会之前与蓝祈之间的那点不愉快，他的确有些故意刁难，却没想到这小东西还真能把个大蹄髈啃得如此风情万种，反倒给了他更大的发挥空间。直至此刻将蓝祈抱在了怀里，看着底下各式各样的表情，他越发觉得满意。
　　有一些震惊万状、不忍直视的，比如楚长越和魏俨，基本都是亲近于他的军中人士。那些面不改色、城府不露的，几乎都是赵英的亲信，知晓一些蓝祈的身份，就该是此次南巡的阴谋核心。有些全程眼观鼻鼻观心、满脸写着非礼勿视的，都是些官场上的老油子，看得出场上的暗潮涌动，知道他带着蓝祈必然动机不纯，只作壁上观，求个明哲保身。还有一些小心掩藏却也藏不住对他的敌意的，便是刘家那批最狂热的“太子党”，气势有余智谋不足，掀不起风浪。
　　当然也有觉得他有伤风化、已经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正直的老御史，看上去只怕宴席一结束就要回去写折子参他败坏皇家颜面了。
　　看清了这些嘴脸，就有办法逐个攻破。
　　然而这些统共也就一小部分，大半的人从后半程开始，注意力就已经全在蓝祈身上了。
　　南境虽是刘家的地盘，却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小鱼小虾都圈在网中。大部分也都不过是普通人，能知道一点局势纠葛，却不愿多做思考，庸庸碌碌、随波逐流，体会不到他与赵英几番对答之中的针锋相对，漫不经心、浑浑噩噩，才会轻易就被蓝祈吸引了注意，并且再也挪不开了。有几道目光尤其猥亵下流，他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一切都在按照预想的进行，可夜雪焕却只觉得越来越烦躁不悦。他不喜蓝祈露出那样的笑容，不喜他一面笑一面藏起眼底的厌恶，更不喜那些热切淫猥的目光赤裸裸地落在他身上。
　　明知蓝祈对气息的敏感，在这样形形色色的目光里如坐针毡，却还是配合着他逢场作戏，就觉得心情越来越差。
　　蓝祈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接下来如何下网渔猎，都该是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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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高能预警（狗头.jpg）


第11章 醉红
　　蓝祈是真的醉了。
　　醉的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是醉了，所以蓝祈只是突然很迷茫，一时不知身在何方。
　　周围有人在说话，时远时近听不真切；也有各种各样的目光在看他，却都如同落入了水中的光线，模糊而朦胧。唯一能让他感到真实的，是贴着他的胸膛，拥着他的臂膀，和抚着他后背的手掌。熟悉的体温和气息，是他最向往的容身之所。
　　题是夜雪焕出的，但蓝祈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至少今晚过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三皇子的独宠，是三皇子心尖上最疼的那块肉，任谁都羡慕不来的恩泽。
　　大庭广众之下被他照顾疼爱，与他分羹而食、同杯而饮，让他亲自拿着帕子擦拭油污，说没有一点窃喜、没有一点虚荣心，连自己都骗不过。
　　拥抱也好，亲吻也好，他真的都很喜欢。就算是要他侍寝，要他暖床，他也真的没有不愿意。
　　心口处沉稳的搏动，呼吸间规律的起伏，说话时低缓的震鸣，哪怕是做戏，这个胸膛里的位置也是属于他的。
　　——如果可以，真希望这就是自己最终的归宿。
　　“……这点酒就不行了？”
　　夜雪焕捧着蓝祈酡红的脸颊，只当是他已经做足了戏，不想再在这里应对，故意装醉脱身；于是抬手招来两个内侍，吩咐先带他回去休息。
　　蓝祈恍惚间觉得有人要把他拖出那个怀抱，下意识地抵触，双手抓牢了面前的衣襟。
　　夜雪焕一面欣赏他这恋恋不舍的情态，一面轻轻将他的双手掰开，又在下巴上挠了挠，低声笑道：“乖，先回房等我。”
　　蓝祈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看着他面上温柔的笑意，手上却无情地将他推给了一旁的内侍，眼神一下子便黯淡下来。
　　——再逼真的戏也有散场的时候。那样温柔的怀抱终究是虚假的，终究还是不属于他。
　　蓝祈没听清三皇子的话，但搀走他的内侍实在听得太清了。
　　他醉得迷迷糊糊，被抓去伺候着沐浴更衣，洗得香喷喷滑嫩嫩，裹着件宽松的长绸衣就扔上了夜雪焕的床，下摆堪堪能遮到膝盖，连裤子都没给一条。
　　过于懂事的内侍们布置了房间，点上了熏香，准备了物什，一个个匆匆离去。三皇子心尖上的宠儿，这种春光乍泄的模样谁敢看。
　　所以当夜雪焕从散场的宴席上回来，看到的就是床角里缩成一团的蓝祈，裹着被子抱着双膝，下巴磕在环抱的手臂上，眼神迷离而涣散，脸上也不见了平日里的平静淡漠，微蹙着眉头，紧抿着嘴唇，神情迷茫而落寞。见有人进来便下意识地抬头，却也没别的反应，就那样呆呆地盯着他看。
　　夜雪焕被他看得心头发痒，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低笑道：“还道你是不想应对，装醉开溜，没想到竟真的是个沾杯倒。无怪连点酒酿也不肯吃。”
　　蓝祈双眼迷蒙，听到有人说话，本能地嗯了一声，喃喃道：“殿下……”
　　声音又轻又软，又绵又拖，不像是应答，倒像是某种别的什么腔调。
　　“嗯。还算没醉糊涂，至少能认得人。”
　　夜雪焕忍着笑，宴会之前的那点不愉快全都烟消云散，转身在床沿坐下，顺手把人捞进了怀里。蓝祈乖巧地偎在他胸前，甚至伸臂勾住了他的后肩。
　　夜雪焕看着他的装扮，闻到他身上浅淡的香气，略一偏头又瞥见了枕边摆着的可疑的白瓷小罐，暗笑这群内侍果然都很懂事。
　　“蓝儿今天表现很好。”他凑在蓝祈耳边，轻吻了一下那近乎透明的耳垂，“我很满意。”
　　蓝祈从他怀里抬起头，似是想要确认什么一般，怯怯问道：“我有帮到殿下吗……”
　　“当然。”夜雪焕抚着他的后背，声音低缓轻柔，却又带着某种异样的危险，“你说，我奖励你什么好？”
　　蓝祈看着那双琉璃般的凤眼，看到其中的笑意，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了深沉的悲凉，喃喃道：“那为什么……不要我了呢……”
　　夜雪焕愣了愣，突然想起了蓝祈被人扶走时，眼中那抹连他都忍不住要心颤的黯淡。当时只以为蓝祈这戏功已经出神入化，现在才知，原来他是当真不想离开自己。
　　他惊喜极了，想不到这小东西酒后会变得这般柔软温顺，又呆又怯，一向黑白分明的杏眼也氤氲着水汽，看向他的眼神里尽是不舍和依恋，软绵绵地被他抱在怀里，委委屈屈地质问为什么不要他。
　　若早知是几杯酒就可以解决的事，何必还和他置气了一下午。
　　——也或者，不仅仅是酒的缘故。
　　“怎么可能不要你。”夜雪焕亲了亲他的额头，声音低沉沙哑，“我的小醉猫这么可爱，当然要藏起来，只我一个人看。”
　　蓝祈的嘴唇颤了颤，嗫嚅几下，终是没发出声音来，只攥住了夜雪焕后肩上的衣料。指尖隔着衣料擦在他皮肤上，像是直接挠在了心上一般。
　　夜雪焕蓦地有些心疼，看不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收紧了手臂，低头含住他的唇瓣，一下下地轻啄。并不急于往深处侵占，安抚一般的浅吻在不经意间透露出难以察觉的温柔。
　　对于人类这种脆弱的生物而言，拥抱和亲吻永远都能带来慰藉。蓝祈很快就放松下来，闭了眼轻声喘息，幼猫一般绵软可人。
　　夜雪焕开始觉得有点热，不动声色地掀开锦被，慢慢将蓝祈放倒在床上，圈在臂弯之间。
　　“乖。张嘴。”
　　微哑的嗓音带上了些蛊惑的意味，蓝祈顺从地分开了唇瓣，滚烫的舌尖探了进来，细细扫过口腔里每一个角落。百花酿的余香扩散开来，淌出嘴角的也不知是谁的涎液，潺潺水声在耳畔缱绻回响。
　　“嗯……”
　　蓝祈头晕目眩，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发出了如此甜腻浓重的鼻音。
　　“真乖。”夜雪焕梳着他散落的发丝，低低笑道，“别怕，不会不要你的。今晚都陪着你好不好？”
　　一面说着，手已经探到了腰间，将腰带拉开。
　　绸衣向两边滑落，露出来的肌肤莹润剔透，如玉如脂，肩胛到锁骨的弧线如同两羽舒展的小翅膀，天下最巧手的工匠都雕琢不出的精致优美。右肩窝里有一颗芝麻大小的红痣，点缀在一片莹白里，似是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蓝祈下意识地缩了缩，伸手想要将衣衫扯回身体上，却被夜雪焕抓住了手腕，禁锢在枕头两侧。
　　“羞什么，不许遮。”夜雪焕俯身在他肩头的小痣上亲了一口，“是你自己说了愿意的。”
　　蓝祈似乎并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眼中满是疑惑。刚被疼爱过的唇瓣水嫩润泽，脸上潮红一片，看上去既单纯又妩媚，模样可爱至极，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淡漠沉着。
　　他蹙着眉头，很努力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一般，恍然道：“哦……对，要给殿下暖床……”
　　神情看上去认真极了，就连夜雪焕都怔了怔，附到他耳边，故意压低了声音调笑：“那你把床暖好没有？嗯？”
　　灼热的吐息落在耳畔，蓝祈一个激灵，耳垂周围晕开一圈红潮。夜雪焕目光微沉，凑上去轻啄一口，就听见他发出了一声轻喘，受不住一般偏过头去，却反而将侧颈上大片的肌肤露了出来，看上去就像是某种无言的邀请。
　　夜雪焕十分满意地沿着颈线吻了下去，撩开绸衣下摆，沿着纤细的腰线向上抚摩，从微凹的尾椎摸到凸起的蝴蝶骨。
　　蓝祈虽然纤细，却并不瘦弱，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十分紧实，又不似一般的习武之人那样虬结坚硬。尤其是腰身和四肢，没有一丝赘肉，柔韧细腻的肌理之下掩藏着惊人的爆发力。夜雪焕见识过他的轻身之术，攀爬时如壁虎游墙，奔走时又如海燕掠波，高陡的房檐之上也能如履平地，没有多年的锻炼是决计做不到的。
　　这样的腰身，若是扭动起来，该是怎样的风情万种。这样的四肢，若是缠到身上，该是怎样的蚀骨销魂。
　　若说一开始还有几分逗弄的意味，如今却是真有些停不下来了。轻柔的抚摸逐渐变为大力的揉捏，极富弹性的肌肤仿佛在迎合着他的手指，越揉越觉得爱不释手。
　　夜雪焕心中感慨，或许自从见过了他那惊鸿游龙般的身姿之后，便已经控制不住地对他有了某种见不得人的肖想。


第11章 
　　“蓝儿……我想要你。”
　　“……嗯……”
　　毫不掩饰的宣告里带着赤裸裸的欲求，蓝祈却并没有表现出厌恶或是不情愿的样子，也不知到底听明白没有。
　　常年持枪引弓的手掌中满是粗茧，划过肌肤时不仅带起了细微的疼痛，更有某种不知名的痒意。他嗯嗯哼哼地扭了几下，腰身微微反弓了起来，像是在躲闪，又像是在要求更多的抚触。
　　夜雪焕眼神幽暗，俯身将他一边乳尖含入口中吮吸嘬弄，另一边也用粗糙的指腹来回揉捏，直到将两颗乳珠都玩弄得肿胀发硬，羞答答地挺立起来，颜色鲜嫩欲滴。
　　蓝祈咬着嘴唇闷哼出声，明明是对于男人而言完全多余的部位，此时却反倒成了致命的弱点，带着些微刺痛的酥麻感迅速点燃了欲火，两腿之间尤为严重，忍不住就在夜雪焕身上蹭了起来，蹭得他一下子就上了火。
　　他咬了咬蓝祈的耳垂，蛊惑一般循循善诱：“乖。告诉我，舒不舒服？”
　　“嗯……舒服……”蓝祈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顺应着本能，坦露着最真实的感受，轻软的嗓音含糊不清，还带着几分不安和期待，“殿下也要……舒服……”
　　“……”
　　看着他那副含羞带怯、任君采撷的模样，夜雪焕是真的玩不开了。
　　“蓝儿乖。”一面说着湿吻已经缠绵落重又覆住他柔软的唇瓣，“先让你舒服。”
　　呢喃般的低语里竟有些宠溺的味道，然而手上却毫不留情，直接握住了他早已挺立发烫的下体。
　　蓝祈的身体猛地一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夜雪焕不给他任何缓神的余地，手上不轻不重地套弄起来。
　　蓝祈一口气抽了一半，几乎要断了呼吸。灭顶的快感铺天盖地汹涌得快要让他溺亡，勉强找回来的一线理智迅速又崩断了，求饶一般喊了起来：“不要……”
　　“不许说不要。”夜雪焕将他牢牢压住，低头舔咬他因为紧张用力而格外凸出的锁骨，“不是很舒服吗？”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先把蓝祈送上顶点，手上愈发肆无忌惮，拇指刮过敏感的前端，甚至用指甲去搔刮顶上的小孔，时而轻轻捏一捏下方的囊袋，手法淫亵至极。蓝祈被他纯熟的技巧逗弄得气喘吁吁，很快便没了挣扎的力气，顶端也开始渗出透明的汁液涓涓流淌到指缝之间。
　　即便已经濒临爆发，初经人事的玉茎依旧颜色浅淡，丝毫不显狰狞，反而如同他本人一样干净清爽，一看就知道根本没被触碰过。一想到他只在自己身下这般意乱情迷，夜雪焕便也没了多少余裕，抱过他的肩膀，语气半是命令半是引诱，“不许忍，射出来。”
　　蓝祈拼命摇头，酒意麻痹了思维和神智，却放大了官能上的快感和享受，本就敏于常人的身体根本抵御不了这种刺激，却又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不知羞耻的事情；哪怕已经情不自禁地摆动起了腰肢却仍要咬牙强忍，还要守着心里最后一点风雨飘摇的坚持。倔强又青涩的模样看得夜雪焕心头发热，想要看他迷乱疯狂的意愿更加强烈，手上加大了力道也加快了速度，又低头在他胸前啃咬吮吸。
　　蓝祈终于忍不住了，捂着眼睛轻声呜咽，脑海里闪过一片白光，仿佛连灵魂都要出窍，轻飘飘软绵绵身在云端一般的不着力感。
　　夜雪焕看着自己身上溅到的点点浓稠的白浊，满意地笑了笑，毫不在意地在一边的被子上擦了擦手，然后把蓝祈遮在眼睛上的手臂拿到一边，奖励一般在他颊上亲飞一口，“蓝儿连前面都是第一次？”
　　蓝祈眼神涣散，胸口起伏不定，还沉浸在高潮的余韵里，自然也无法思考或是回答。但想也知道，他这样的顶尖潜隐，最讲求的便是注意力和集中力，又时刻徘徊在生死边缘，禁欲是第一要义，莫说是男欢女爱，便是自渎都不太可能。
　　夜雪焕笑意渐浓，心中愈发兴奋，随手扯开身上的衣物又扯掉头上的发冠，通通甩到了床下。
　　蓝祈的目光慢慢落到他赤裸的上身，结实的胸膛和臂膀，胸腹间有几处年代久远的浅淡伤痕，整体线条如同猎豹一般矫健而优雅。
　　夜雪焕俯身吻他的额头，颈间突起的喉结就在他眼前轻轻颤动着，锁骨间以红绳挂着的琉璃瓶吊坠晃晃悠悠，性感而诱惑。配合着那张华丽的容颜，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那是实打实的力量与气魄，是他多年征战的傲人成果，能让所有的敌人都缴械投降、俯首称臣。他可以在干军万马之前振臂高呼、大杀四方，而自己却只能在黑暗中潜伏，做着各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天壤云泥，原是不该有交集的。一旦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上，就会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向往和幻想，变得贪婪起来，再也无法满足。
　　还想要更多。想要他更多地疼爱自己。不是为了征服和试探的怀柔手段，而是真心实意的包容和怜惜。
　　蓝祈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眷恋而迷醉的神色。
　　夜雪焕被他那样的目光看得喉头发紧，身下的欲望一下子汹涌起来。他将蓝祈翻过身去，顺手就脱下了凌乱不堪的绸衣，拨开被汗水打湿的发丝，露出光裸的脊背。蓝祈浑身都是黏腻的细汗，被烛光映照得晶莹发亮；腰身细得不盈一握，屁股却浑圆挺翘，两条大腿细长匀直，并在一起微微打颤，好一副活色生香的光景。
　　夜雪焕赞叹一般伸手轻抚，只觉得眼前的身躯无一处不在散发着诱惑的味道，忍不住覆了上去，齿尖在后颈处轻轻磨蹭，一手则伸向床头的小瓷罐。
　　盖子一开便飘出一股馥郁的香气，夜雪焕一闻就知道是什么，忍不住暗笑，能跟来南巡的内侍果真懂事。
　　指尖挑了一大块淡绿色的膏体，探向蓝祈臂缝之间。
　　“不……”
　　身后最隐秘的部位冷不防被人触碰，蓝祈再是醉得神志不清、舒服得上天入地，此时也终于后知后觉地生出了点危机意识。然而身上压着另一具强健的身躯，双腿被另双腿强硬地顶开，冰凉的药膏被涂抹在紧闭的粉嫩小口上，激得他又是一阵哆嗦，本能地想要躲闪，身后的手指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试探般地在外围揉了揉，便慢慢顶了进去。
　　“呜……不要……”
　　蓝祈本能地抗拒，夜雪焕便握住了他的手，牢牢扣入他指缝之间，哑声安慰：“乖。一会儿就舒服了。”
　　未经开发的后穴比想象中更加紧致温热，夜雪焕有些把持不住，嘴上轻柔地吻着他的侧脸，手指却更加粗暴地探向深处，在里面来回转动，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开。
　　一根手指并不足以造成多大的不适，但毕竟不是天生用来承欢的部位，异物入侵的怪异感觉让蓝祈蹙起了眉头，似是想将异物挤出去一般收紧了内壁，然而除了更清晰地感受到手指的动作，让自己变得更加敏感之外似乎毫无作用。吸收了药膏的黏膜热得仿佛快要融化，偏偏夜雪焕又在这时候探入了第二根手指，缓缓抽插起来。很快便找到了他最敏感的小突起，扣着那一点时轻时重地按压碾磨。
　　“嗯…嗯……那里……不要碰……”
　　蓝祈被他折磨得低低啜泣，随着手指的抽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音里也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内壁被摩擦得滚烫发麻原本粉嫩的入口也成了纯熟的靡红色，药膏被化成了黏腻的液体，进出之间被手指带出些许，沿着大腿内侧淅沥沥地流淌，看起来脆弱又淫荡。
　　夜雪焕浑身燥热，呼吸都粗重起来，身下的欲望涨得发紧发疼，恨不得立时就狠狠要了他，但始终怕他伤到，还是强行耐着性子，又加了一根手指。
　　三根手指几乎已将后穴撑到了极限，入口的皱褶都被拉扯平滑，然而这和他接下来要接纳的尺寸相比，还是不值一提。
　　蓝祈的忍耐似乎也到了极限，最后的一点理智和矜持都被消磨殆尽，仰起脖子哭叫起来：“不要再弄了……难受……”
　　只是那哭声里似乎带着别的什么意味，被手指擦到的地方又酥又麻，可手指碰不到的更深处却又热又痒，空虚得难受，恨不得有什么东西来捅一捅才好。前面的粉茎也直挺挺地翘着，又开始淌出透明的汁液，高涨的情欲让他无所适从软绵绵的哭声也不知到底是求饶还是求欢。
　　夜雪焕也实在忍不下去了抽出手指，将他臀瓣向两边分开，怒涨的欲望抵在娇小的入口处磨蹭了几下，便开始向内挤入。
　　人侵的过程果不其然地遭受了巨大的阻碍，这毫无经验的小东西只一味地收缩抗拒，根本不知道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尽量保护自己，动作一停便略略放松，稍一挺进又绷得死紧。
　　一来二回的便焦躁起来，虽然也可以不管不顾地强行开拓，却又心疼他初次，舍不得让他受苦，于是又伸手到前面，握住稍显疲软的粉茎套弄起来。
　　他如今也箭在弦上，手里力道就有些控制不住，比先前重了许多；未经情事的少年哪里受得起这般对待，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了前面无暇再顾及身后的不适。
　　“乖。”夜雪焕腾出一只手托住他的脸颊，看着他茫然失措的表情，低头吻住他微张的小嘴，“别怕。放松。”
　　蓝祈晕晕乎乎的，原本只觉得身后有个可怕的凶器想要捅穿自己，所以惊惧畏缩；突然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着自己的唇瓣，一下一下地轻啄，又仿佛得到了一点安慰，身体不由得软了下来。趁着他放松下来的档口，夜雪焕握住他的后腰，一口气贯穿而入，直抵到最深处。
　　“……唔唔！”
　　虽然经过了充分的扩张和润滑，但那样娇嫩的部位里杵进来如此滚烫坚硬的硕物，实在疼得他浑身发颤，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滑落。与手指的感觉完全不同，惊人的压迫感给了他一种快要被生生撑裂的错觉，五脏六腑似乎都被顶得挤在了一起，难受得连呼吸都艰涩起来。夜雪焕虽然心里怜他，但这种时候的拖泥带水无疑是让两个人都备受折磨，嘴上还在絮絮地亲着，身下却由轻到重地挺送起来。
　　大概是许久未曾发泄，也有可能是身下的小猫咪实在是个天生尤物，明明生涩又僵硬，可单是那压抑隐忍的嘤泣和闷哼便让见惯了风月场的三皇子攀上了又一个兴奋的高峰，感觉到他里面稍稍松软下来，知道他已经可以适应，便开始狠狠冲撞，胯部将蓝祈的腿根撞得通红一片。
　　蓝祈被他顶得浑身脱力，虽说还是第次，但借着酒与药物，身上的敏感点全被开发了出来，火燎一般的疼痛也掩盖不了席卷而来的强烈快感，陌生又甜蜜的煎熬让他几乎快要疯掉，几次想要躲闪，却屡屡被腰上禁锢着自己的双手狠狠拽了回去，抵着里面最脆弱的穴心反复摩擦。
　　他受不住地啜泣摇头，双手再也无力支撑，上身伏低下去，屁股却翘得更高，以更加羞耻的姿态迎接毫无情面的进犯。
　　被肏弄了这么久，身体竟也自发地学会了讨好男人、减轻痛苦的窍门，早已变得湿软黏滑的穴腔不再畏缩抗拒，进入时娇羞纠缠，退出时又不舍挽留收缩蠕动、吸裹不休，夹得夜雪焕头皮发麻，舒爽得轻叹出声，伸臂将他紧紧抱住，双手绕到前面去拨弄他胸口挺立的肉粒。
　　胸前被揉捏得发疼发烫，后穴被肉弄得发酸发麻，却始终还觉得差了些什么，总也到不了最想要的极致。蓝祈喘着粗气，一只手忍不住就往自己下身摸去，却被夜雪焕一把挥开，惩罚一般在他臀瓣上轻拍了一下，低低训斥：“我准你自己碰了么？”
　　蓝祈实在没了主意，身下的玉茎涨得发疼，但毕竟才是初尝情事缺少必要的抚慰，将出不出，只好努力转过头，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夜雪焕肩头，讨好一般蹭了起来，“难受……殿下……求你……”
　　夜雪焕也受不了他这个时候的软语哀求，一面伸手去揉弄他坚硬发烫、湿濡不堪的玉茎一面轻轻含住他的耳尖，哑声笑道：“蓝儿……你好可爱。”
　　蓝祈本就已在绝顶的边缘，极富技巧的爱抚很快就让他又泄了出来。高潮时又听到这样一声低哑的爱语，立时便浑身紧绷，后穴缠绞得更加厉害，夜雪焕呼吸都滞了片刻，忍不住一口咬在他侧颈上，同时大力地凿开痉挛的内壁，狠狠矗入最深处。
　　滚烫的液体浇灌进来时，蓝祈恍惚间想到了林间野兽交合的画面：雄兽也会这样叼住雌兽的脖子，宣示自己不容置疑的征服和占有。
　　身后的人是重央最受瞩目的三皇子，本来就是天生的征服者而自己就是他志在必得的猎物。
　　这种突如其来的认知让他生不出半点逃离的心思，反而涌上来另一种自暴自弃般的绝望与哀戚。
　　哪怕是被当做猎物也好。只要能留在他身边。
　　怎样都好，予取予求。
　　——只要他不要发现自己那点卑微的航脏的、不自量力的小愿望。


第12章 暖衾
　　夜雪焕缓缓退了出去，蓝祈的腰身一下就瘫软下来，趴在枕头上大口喘息。
　　饱受蹂躏的后穴还没能完全合拢，一抽一抽地翕动着，可怜兮兮地吐出一缕一缕的白液。纤细的后腰上满是紫红的手印，背后也尽是点点吻痕，看得夜雪焕双眼发红，明明方才做得那般激烈，欲望却根本没能得到纾解，反而愈发汹涌昂扬。
　　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叫嚣着，不够，这样还不够。
　　见过了他酒后软弱的姿态，见过了他对自己流露的依恋和爱慕，就再也无法满足于他平日里那种一脸淡漠疏离的听话顺从。
　　他还想要看到更多、更真实的蓝祈，不是在这样酒后失态的情况下，也能听他向自己倾诉深埋心底的恐惧和不安。
　　心中不情愿时会直白地表达不满，而不是抹杀掉自己所有的意愿，对他听之任之。
　　受了伤会主动来依靠他，而不是自己抱着伤口，毫不在乎地说再疼也只能是自己的。
　　他越是坚强隐忍，就越想打碎他保护自己的壁垒。越是冷静淡漠，就越想要把他逼入绝境，逼到无处可逃、崩溃绝望，再把他抱在怀里，好好地安慰疼爱。
　　想要看到他更鲜活的表情。不是那些用魅术和演技做出来的虚伪的娇憨羞怯，不是那些他自己都心生厌恶的灿烂笑容，而是他最真切、最细微的喜怒哀乐。
　　他想要的征服不是单纯的顺从，而是全心全意的依赖。把他从身到心地拴住，直到他再也离不开，把他的全部都交给自己来保护。
　　说不清到底是何时有了这样阴暗深沉的占有欲，但三皇子向来是个对自己的追求有着清晰认知的人。
　　他知道，他现在迫切想要得到的，是蓝祈那颗严防死守、却又脆弱不堪的真心。
　　而这小猫咪最抵抗不了的、最能瓦解他的防备的，就是温柔。
　　“蓝儿……？”
　　轻轻将人翻过身来，便看到了一张泪痕遍布的小脸。蓝祈失神地半张着嘴，迷茫的小模样看得夜雪焕心生怜意，一手捧着他的脸轻轻吻着，另一手绕到背后，将他拥入怀中。
　　开发了他一晚上，早就发现这样温柔缠绵的亲吻最能够取悦他。那两片唇瓣香软幼嫩，像是那日在街上吃到的白蓉糕。
　　亲了一会儿便不满足于浅层的接触，顶开牙关去勾缠他无力躲闪的舌尖，果然听到他又开始软绵绵地哼哼，微阖着的眸子里漏出细碎的流光，小脸红得像颗熟透的石榴，看起来可口极了。
　　三皇子向来不是个客气的人，馋了就要吃，于是干脆分开他的腿，毫不犹豫地又顶了进去。
　　尚未恢复过来的甬道里依旧敏感湿润，刚一进去便食髓知味地缠了上来，很是乖巧温顺。蓝祈似是有些委屈，伸手抵在他肩上，却只剩了手指上还有些力气，推拒不得，只能轻轻抓捏。指尖在肩头磨蹭的感觉太过奇妙，夜雪焕抓起他的双手环住自己的后颈，一边轻抚他的后背，一边含着他的舌尖舔弄纠缠。
　　不同于先前暴风骤雨般的掠夺，只是抱着他轻缓地摇晃，和风细雨，润物无声。
　　火热的身躯贴在一起，嘴上被温柔地亲着，身体被温柔地填满，便有了一种被爱着的错觉。
　　这种感觉过于美好，所以显得格外不真实。
　　心里被虚幻的甜蜜填得越满，就越觉得空虚凄凉。距离靠得越近，就越容易患得患失。注定了抓不牢的东西，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染指。
　　香甜的亲吻里，逐渐混入了咸苦的味道。
　　夜雪焕有些讶异，不明白这小猫儿刚刚还舒服得直哼哼，这会儿却怎的伤感起来。
　　“怎么了？”他用指腹抚摩着蓝祈的眼角，擦去那滴滚烫的水珠，“不舒服？”
　　蓝祈摇摇头不说话，只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是在寻求庇护一般，脆弱又无助。夜雪焕不知他摇头是何意，只能把他抱得紧了些。
　　人果真是欲壑难填，永远无法满足的。明明已经如愿剥掉了他淡漠的外表，看到他深藏起来的各种情绪，却又不希望这些情绪是如此深重的哀戚和不安。
　　想给他更多。想对他更好。想让他心安。
　　“乖，不哭了。”他在蓝祈额上轻轻吻了一下，“不舒服就不做了，好不好？”
　　身为一个皇子，何时在床上这样让步过。可就是看不得这小猫儿伤心难过，不想他受一点委屈。
　　想要退出来，环在颈上的手臂却没松开。
　　——若能得他一夜温存，就算是虚假的柔情，也值得彻底堕落一次。
　　“别走……”
　　蓝祈把脸埋进那坚实的胸膛里，费力地抬起酸软的双腿，去蹭他精悍的侧腰。
　　“……还要……”
　　夜雪焕的喉间不由自主地滚了滚。真的是要命。
　　他快被逼疯了，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好耐性，内伤都快要憋出来了，却还想着要逼他完全敞开心扉，听他向自己主动求欢。
　　“说出来，我都满足你。”他压低了声音，引诱着身下的小东西一点一点沉沦，“乖，告诉我。都告诉我。”
　　蓝祈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神情怯懦又惹怜，“想要……殿下……疼我……”
　　嗡地一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崩断了。
　　“蓝儿乖。抱紧些，让我好好疼你，好不好？”
　　也不等人反应，直接抱着就坐了起来。
　　突然的体位转换让蓝祈又发出了一声呜咽，体内的东西抵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骇得他不住颤抖，却还是听话地用手臂紧紧环住了夜雪焕的后肩。温驯的模样看得夜雪焕血脉贲张，托着他在自己身上恣意起落，用他最娇嫩的部位吞吐自己亟待宣泄的欲望。抬起时用力挤压臀瓣，逼他夹紧留在浅口处的圆润顶端；落下时又将臀瓣向两边分开，往他更深处挺送。
　　凶猛的撞击又急又重，次次都擦到最脆弱敏感的那一点根本顾不得什么温柔不温柔了，只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连皮带骨地拆解入腹。
　　“啊、轻些……啊啊……太深了……慢点……”
　　一旦彻底放纵开来，哭叫和呻吟就再也抑制不住了。嗓子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向后仰起的颈线如同天鹅一般优美，每一寸都仿佛是甜美的邀请，让人忍不住想要在上面留下暧昧的痕迹。
　　夜雪焕腾出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将他按向自己，从眼角吻到唇边，把那些绵软的哭叫都堵在唇齿之间。秀气的青芽被夹在两人腹间，擦出一道道透明的水痕。
　　受不了这样的对待，只能在汹涌的欲海情潮里载浮载沉。耳边是那人粗重的喘息，一声声喊着他“蓝儿”，压抑里透着兴奋，仿佛是对他的鼓励和嘉奖；身下的结合处更传来了不要脸的黏腻水声和肉体的拍击声，穴腔里酸胀不已，穴心似乎都已经被顶得肿了起来，敏感得不堪触碰。
　　意识都已经不清楚了，再也承受不了更多，却始终没让他停下，手臂也始终没有松开，仿佛那就是他唯一的依靠和救赎。
　　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身体深处再一次被浇灌时，前面在没被触碰的情况下居然也可怜兮地吐出了些稀薄的精水。
　　蓝祈筋疲力尽，身体无力地向后仰倒，又被轻柔地揽进了怀里。
　　夜雪焕甚至都不想从他身体里出来，就着余韵轻轻捣弄，捧着他的脸颊一下下啄吻，直到欲望彻底平息才托着他的臀瓣慢慢抬起，安分下来的凶器顺势滑出，大量浊液淅淅沥沥地打湿了两人的腿根，但好在没见红。以第一次而言，当真是十分细致小心了。
　　他心中稍松，自己整理了衣物，又去外间取了件厚实的大氅，直接把人裹了起来，抱在手里出了房门。
　　以督府里这群下人的懂事程度，浴池那边应该早有准备。
　　房外立着两个内侍，没敢站在门口，远远躲在廊下的拐角处，就怕听到里面的动静。见夜雪焕抱着人出来，脸上都是一副惊讶又惊恐的表情，忙上前行礼，伸手要将蓝祈接过去伺候。夜雪焕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没让碰，轻声吩咐：“把里面收拾一下，点一炉安神香。再送点消肿化瘀的药过来。”
　　两个内侍闻言面面相觑，又不敢表露更多情绪出来，忙不迭地低头应声，然后快速消失。夜雪焕暗笑摇头，径自往浴池那边走去。
　　浴池门口等候的是两个使女，年轻漂亮，羞羞怯怯地站在那里，也不知是在期待什么。隐隐看见夜雪焕散发披衣地走过来，眼睛都在放光；再仔细一看，怀里居然还抱着一个，脸色瞬间就变得和之前的两个内侍一模一样。
　　“退下吧，不用在这儿侍候。”
　　两个使女低声称是，满脸失望地走了。夜雪焕越发觉得好笑，懒得理会，抱着人进了门。
　　果然是准备好了的。氤氲的湿气将这处宽敞的室内浴池蒸腾得水雾缭绕，被热水泡过的细嫩肌肤摸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实在诱人；但他本不纵欲，又心疼蓝祈初尝情事，不再勉强，只替他仔细清理。
　　一摸之下，夜雪焕就有些懊悔做得太过；里头肿得厉害，手指进去都有些困难，却也只能狠着心慢慢往里探。
　　蓝祈原本半昏不醒，被他一路抱过来时也不做抵抗，此时却突然挣扎起来，小脸都纠结到了一起。他抬头看了看夜雪焕，眼神却是迷离的，也不知究竟认出人来了没有，小声哀求：“不要了……疼……”
　　一向被人评价寡情凉薄的三皇子，终于在那一刻体会到了所谓“心都化了”的感觉。
　　他抱着人浅浅地亲着，柔声安慰：“等下上过药就不疼了。乖，先忍忍，好不好？”
　　蓝祈似乎更委屈了，却听话地没再抗拒，在他怀里缩成一团。
　　夜雪焕替他清理身体，轻柔的抚摩很好地安抚了蓝祈，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竟就这样伏在他肩上睡了过去，额头抵着他的颈窝，满脸都是泪迹，呼吸声里还伴随着偶尔的抽泣，一看就知道是被欺负惨了，却偏偏睡得极为香甜，怎么摆弄都没反应了。
　　夜雪焕看着那安静乖巧的睡颜，一时竟有些怔忡。
　　他身为皇后嫡子，从小就备受瞩目，十三四岁开始就有人往他床上送各式各样的美人。当时觉得不屑且反感，谁送跟谁翻脸；后来楚后薨逝，又去边军待了这么多年，磨掉了性子里的张狂和戾气，学会了隐忍和权衡。
　　他一个大好年华的正常男人，有所需求也很正常，而且当中涉及许多复杂的利益牵涉，便也不是回回都拒绝。何况即使他声称不近美色，也总有别的手段来讨好他，还会变得更刁钻更难拒绝，倒不如干脆给人留条拍马屁的途径，他自己也更好掌控。但于他而言，这种事始终是交易，宠幸那些被送来的美人不过是一种表态，和在文书上签字盖章没什么区别，顺便也解决一下生理需求，不存在任何感情因素。
　　在他看来，比起单纯的宣泄，把床伴逗弄得意乱情迷才是床笫间最大的乐趣所在；比起自己爽快，床伴爽快才是对一个男人能力的肯定和认同。那些送来的侍童使女多半受过调教，随便摸两把就能动情，一看就知道是演技，毫无成就感可言；一个个都使尽浑身解数地服侍他，根本没人敢真正放开了享受，也就没什么让他施展的机会，索然无味，所以他往往也很敷衍。有时候实在提不起兴致，甚至就在床上象征性地坐一会儿便罢。
　　即便偶尔会有对他胃口的，一夜之后也照样送走，免得被人看出了喜好，留下可乘之机。
　　日子久了，就留了不少恶名。比如什么三皇子喜欢单刀直入、不屑怜香惜玉；三皇子花叶不沾身，床上从不留人过夜；三皇子流水无情，服侍过一次再不会有第二次。
　　虽然名声不好听，但他也懒得辩驳，免得底下那些溜须拍马之人太过蹬鼻子上脸，也省得那些使女侍童生出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于是被送到他床上的人一个比一个懂事机敏，谁也不敢和他多啰嗦，服侍之后都自觉离去，连味道重的脂粉熏香都不敢用，生怕在三皇子床上留了气味，惹他不快。
　　所以方才的内侍和使女才都一副活见了鬼的表情，三皇子完事之后居然亲自带着人来沐浴，这种盛宠何曾有过，不是见了鬼就是根本没完事，不赶紧跑远点，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还不得被杀人灭口。
　　他不排斥这种敬畏，但时间长了，总难免有些……寂寞。
　　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敢真的在他怀里睡着——哪怕是被【哔】昏过去的。
　　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像今天这样满足过。堂堂一个皇子，说起来可以坐拥天下，结果也就这点追求，想想还真是悲哀。
　　蓝祈的身体青涩而敏感，一点暖情的药膏就让他不能自已，那副不知所措、只能向他求救的模样实在太过可爱，逐渐欲求不满起来的表情也太过诱人，最后怯生生、颤巍巍的一句“想要殿下疼我”，真真差点要了他的命。
　　那样淡漠疏离、极度压抑隐忍的人，主动向他打开了身体。虽然是借着酒劲，终究是向前迈了一大步。
　　再对他好一点，再宠爱他一点，他会不会就把那颗真心交出来？会不会就乖乖地在他怀里，把他柔软的那一面全都展现出来？
　　光是这样一想，心里便像是被针尖一下下地扎着，钝钝地生疼。只有在这样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蓝祈才会把自己的疼痛表现在脸上。之前直接拿酒浇伤口都面不改色，真不知他怎么就能对自己残忍严苛到这般地步。
　　如今想起来，第一次心动的时候，大概就是初见的那天，蓝祈站在他面前，被他掐住了纤细的颈项，分明也在紧张害怕，却依然站直了身体，用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迎上他试探的目光。
　　那样骄傲的姿态，一下子就勾起了他征服的欲望。
　　后来又看到他坐在角落里处理伤口，明明疼得小腿都在抽搐，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暗巷里默默舔舐伤口的野猫，倔强而孤独，看得他莫名就起了火。
　　什么欣赏他的本事、拿他当饵来钓大鱼，大概都不过是想要他留在身边的借口。让他假装自己的男宠、在人前各种表演，也不过是想堂而皇之地宠爱他。对他无条件的顺从如此恼怒，也只是有了些不太好的想象，怕他若是在别人的庇护之下，也会对“侍寝”这样非分的要求点头。
　　不惜变得如此卑劣下流、斤斤计较，只是想要得到他。
　　想把这只小野猫捡回来，抱在怀里好好安抚，驯化成只属于自己的小家猫，允许他保留下用于自保的尖牙利爪，只在自己面前收起所有的防备，软绵绵地打滚撒娇。
　　如今这只小猫儿终于对他生了依恋，分明应该是满足的；可心里却还是痒极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向他索取更多。
　　夜雪焕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哪里不太正常了。
　　恍然之间，就想起了某人曾经和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有些人，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特别的。
　　当年不以为然，此时竟似乎有些明白了。
　　…………
　　神清气爽地出了浴池，迎上来的居然是童玄。
　　虽然看到内侍收拾房间时就已经惊过一次，但真的眼见自家主子抱着昏睡的蓝祈走出来，这位一向沉着冷静的侍卫统领还是看呆了。直到夜雪焕那略带点威胁意味的眼神扫了过来，这才赶紧瞥开了视线，低声道：“殿下，世子来了。”
　　“莫染？”夜雪焕蹙了蹙眉头，顿感一阵头疼，“他怎么来了。”
　　回到卧房，果然看见莫染双手负胸倚在门上，满脸都是锋利的冷笑。
　　他其实完全没必要深夜亲自跑这一趟，差人给夜雪焕报个信，让他次日前去相见就够了。但今日一场宴席实在是太过精彩，他刚进城就听到了风声，忍不住就想来嘲讽两句；结果等童玄领着他过去，就见一众内侍在他房里忙进忙出，被褥上沾着的是什么玩意儿，房间里弥漫的是什么味道，他简直不能更清楚，立刻就黑了脸。他这边十万火急，这厮倒好，芙蓉帐暖度春宵，可不滋润潇洒。
　　夜雪焕懒得理他，径直从他身边穿过，先将蓝祈放到新铺好的床褥上，仔细掖好被角，这才在外间的屏风前坐下，好整以暇地倒了盏茶，问莫染道：“你不陪暖闻回丹麓，又跑来这边做什么？让你父王知道，又要找人来抓你。”
　　莫染恨恨地啐了一口，怒道：“你以为老子愿意来？你他妈真是好本事啊，这才多久，当真吃上嘴了？你要不要脸？”
　　夜雪焕冷哼一声道：“我一没威逼二没用强，至少强过某些人当年干的某些事，怎的就不要脸了。”
　　莫染被他噎了一句，顿时更怒，几乎是吼了出来：“你他妈真是被勾了魂还是怎的？一早就说杀了那小贱货干净，看看你现在这副色欲熏心的模样，真他妈恶心。”
　　夜雪焕瞥了他一眼，声音也沉了下来：“注意你的言辞，莫静泠。”
　　莫染听他把自己的替字都喊出来了，怒极反笑，抱着胳膊挖苦道：“那真是不好意思，不知是我哪句话拂了殿下的意？色欲熏心？还是……小贱货？”
　　话音未落，一只青瓷茶盏呼啸而来。莫染没躲，任由风声划过鬓边，撞在背后的墙上，噼里啪啦摔得粉碎。
　　夜雪焕面无表情，凤目里冷如寒霜，“你若只是来说这些，现在就给我滚。”
　　眼见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恨不得立时就要打起来，童玄赶紧上前圆场：“殿下，世子是陪四殿下过来的，只是回丹麓的途中路过右陵。”
　　夜雪焕扫了童玄一眼，脸色稍缓，又取了另一只茶盏，缓缓滤着茶沫，默不作声。
　　莫染稍稍冷静了些，也觉得自己的确说得有些过，又拉不下脸道歉，没好气地道：“本也没想来找你，只是暖儿前日又发作了一次，虽不严重，到底还是虚弱，就想着先在右陵休整一番。”
　　夜雪焕蹙了蹙眉头，“那你不早说，跟我发什么脾气。堂堂延北王世子，说话做事前能不能先过过脑子。”
　　“你还知道叫我用脑子？”莫染伸手一指里间，讥讽地一笑，“敢情你刚才是用脑子【哔】的他？”
　　夜雪焕凤眼一眯，手中茶盏似乎又有要掷出去的趋势，吓得童玄心头一紧。
　　莫染不惧，又冷笑：“我也真他妈是服了。快一个月了吧，你就没想着要问他一句？当年你多疼暖儿啊，怎么，如今自己床上有人了，就不顾旁人了是不是？你当年为了暖儿要捅死我的气势哪儿去了？你说这不是色欲熏心是什么？”
　　夜雪焕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下怒火，淡淡道：“我知道了。明日我带蓝儿去找你们。满意了么？”
　　“这是我满不满意的问题么？”莫染毫不客气地反问，“好歹是你亲弟弟，你掂量掂量清楚，别不知轻重！”
　　夜雪焕斜眼睨着他，冷冷道：“童玄，送世子出去。”
　　“不必！”
　　莫染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夜雪焕看着他的背影，把手里的茶盏重重丢在了案上。
　　童玄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尴尬地站了一会儿，见夜雪焕脸上阴晴不定，也只能小声劝道：“世子也是为了四殿下。”
　　夜雪焕冷笑：“若不是知他为了暖闻，我早就把他按在地上往死里打了。”
　　童玄：“……”
　　夜雪焕又叹了口气，头疼道：“暖闻也是，明知南丘郡湿暖，还要巴巴地跑去，就为了和这造孽玩意儿多待一阵。一个两个的，能不能给我省省心。”
　　童玄又是一阵无语，暗想自家主子果真护短，四皇子和延北王世子之间也不知是谁比较造孽。但此时夜已至深，莫染又是他带进来的，总不好真的让他自己回去，于是向夜雪焕告了退，匆匆追莫染去了。
　　夜雪焕自己又在案边坐了一会儿，只觉得一晚上的好心情全没了，满脸烦躁地进了里间。
　　蓝祈依旧睡得香甜，外面那么大动静也没醒，也不知究竟是累得狠了还是酒劲太大。看着他全无防备的小脸，心情总算又好回来了些。
　　他掀开被子把人捞出来，小心地给他上药。后面肿得比先前还要厉害，只能用小指一点点挑了药膏往里送。蓝祈先是蹙了蹙眉头，随即又被清凉的药膏镇住了疼痛，慢慢放松下来。
　　夜雪焕看着他乖乖伏在自己肩头，呼吸平稳而绵长，像只无害的幼猫，忍不住又咬了咬他柔软的下唇，听到他无意识地哼哼了两声，心头就软了下来，刻意地把莫染忘到了脑后。
　　夜雪焕以往从未留人过夜，不喜身边留有别人的气味。何况久在军中，警觉性日增，身边若是多了一个人，便如芒在背，无法安睡。然而此刻抱着蓝祈一起裹在被中，把他圈在臂弯之间，肌肤相贴，呼吸相借，心跳相连，竟是说不出的安定和满足。
　　交欢时做得再酣畅再激烈，竟都比不过同枕而眠的温存来得缠绵缱绻。这么多年见惯了风月，到如今才知，那些宣泄过后的空虚感究竟从何而来。
　　有那么一个瞬间，居然就要觉得，自己怀里的这个位置，就是为蓝祈准备好的。
　　或许是在本能地寻求温暖，蓝祈小小地翻了个身，又往他怀里钻了钻，一只手轻轻攥住了他上臂处的衣料。没有很用力，只用拇指和食指松松地勾着，却仿佛是抓住了什么能令他安心的救命稻草一般，神情都变得柔软了起来。
　　夜雪焕忍俊不禁，又亲了亲他的额头，心里十分期待这小猫儿明日酒醒之后的反应。
　　——若他还要再摆出那张淡漠的脸来，少不得还要再给他灌三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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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悄咪咪放在半夜发＿（：з」∠）＿
　　我可能会死＿（：з」∠）＿


第13章 衷肠
　　再是一夜疲累，蓝祈依然在天亮时分准时醒来。
　　只是醒来时的感觉与平时不大一样，脑子里还是懵的，身体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里钝痛难忍，火辣辣地控诉着前一晚遭到的粗暴对待。
　　更可怕的是一睁眼根本就看不到别的，眼前只有一段白净的脖颈，颈间性感的喉结近在咫尺，锁骨间小巧的琉璃瓶因为侧身的姿势滑落一旁，隐约能看清里面装着的两颗圆溜溜的小东西。
　　他对昨晚酒醉之后的事没有太多印象，只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说了很多不知羞耻的话、做了很多不知羞耻的事，疯狂迷乱到不知所以；此时清醒过来，看到眼前的此情此景，感觉到身上的不对劲，整个人如坠冰窟。
　　贴着自己的胸膛依旧在沉稳规律地起伏，蓝祈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肩膀，然而根本没能退开几寸，后腰蓦地一紧，又被抱了回去。
　　“躲什么？”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几分刚刚睡醒的散漫随意，与三皇子平日里的腔调相差甚远，“昨晚还哭着求我别走，怎么，裤子还没穿就要翻脸了？”
　　夜雪焕压低了声音，一只手缓缓移到他腰间，很是不怀好意地捏了捏。
　　蓝祈不敢动弹，他往日再是禁欲，到底还是个正常男子，自然清楚男人在清晨时分会有的某些糟糕反应，比如现在抵在他大腿上的某个半硬之物。他忍着喉咙里灼烧般的疼痛，勉强开口：“殿下……”
　　声音嘶哑不堪，后面那个“下”字压根没能出来，只剩了一个气音。夜雪焕轻舒了一口气，抚了抚他的发顶，“等着。”
　　说着便起身下床，去外间倒了茶水，然后把他从被子里捞起来，塞进他手里。
　　三皇子亲自侍奉茶水，如此恩宠何曾有过，换做常人早就惶恐不安、跪地求饶；然而蓝祈却捧着茶盏一动不动，头埋得极低，嘴唇紧紧抿着，似乎是在极力隐忍着某些快要抑制不住的情绪，脸上一贯的平静淡漠几乎要快支离破碎。
　　“快喝。”夜雪焕拥住他的肩膀，语气里依旧带着调笑，“还要我喂你不成。”
　　蓝祈一言不发，将茶盏送到嘴边，却也只是象征性地呷了一口，润了润干涸的喉咙。
　　他实在是想不起来昨晚的诸多细节，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酸胀疼痛，却又无一不残留着温柔的余韵。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在这样的温柔之下溃不成军，什么样的丑态都暴露无遗；是什么人传谣说三皇子向来单刀直入、不屑怜香惜玉的，哪怕今早起来遍体鳞伤，也好过现在的这般狼狈不堪。
　　夜雪焕看他这副内心挣扎、天人交战的模样，心情大好，接过他手里的茶盏，自己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悠然说道：“想说什么就说。”
　　蓝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低声问道：“我、我昨晚……是不是……很失态……”
　　一句话断了三次，哪还有平时思路清晰、口齿伶俐的模样。夜雪焕忍着笑答道：“若那样叫做失态，我倒希望你以后多失一失。”
　　蓝祈猛然摇头：“不、不会了……”
　　“那怎么行。”夜雪焕故意拖慢了语调，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地低语，“昨晚还说要给我暖床，要让我舒服，求我疼你……怎么，一觉醒来，就都不作数了？”
　　蓝祈看上去几乎要晕倒了，双手捂着脸，语无伦次道：“我、不是……我……”
　　夜雪焕忍不住嘴角一勾，伸臂将他抱住，低笑道：“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说愿意的，怎的这会儿倒好像是我强要了你一样。”
　　“愿意”二字狠狠刺中了蓝祈，仿佛一下子就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伏在夜雪焕肩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夜雪焕知他心思，二十年来酒色不沾，这回一次把戒全破完了不说，还浪成了那副模样；偏偏又是他自己说的愿意，连一点能找的借口都没有，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扯得干干净净，受到的打击定然不小。
　　这也怪不得他，原本是就敏于常人的身体，又是酒又是药，再加上夜雪焕的刻意逗弄，积压多年的欲求厚积薄发，哪还能存得了一丝理智。平日里如此冷静的一个人，接受不了自己如此迷乱的一面也情有可原。
　　他本以为以蓝祈的性子，一觉醒来很有可能会一脸云淡风轻地问他“不知殿下昨晚可还满意”以表示自己的平静和不在乎，却没想到他会崩溃成这样。惊喜好笑之余，也不忍他太过消沉，见好就收，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乖，不逗你了。过来再上点药。”
　　蓝祈还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中回不过神来，直到被夜雪焕抱到了腿上、分开了膝弯，才反应过来他是要给哪里上药，顿时惊得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从他腿上翻了下去，颤声道：“不、不用了……”
　　平日里如何试探都如石沉大海，却不想这床笫之事竟成了他的死穴，稍微一提就惊慌失措成这般模样。夜雪焕忍笑忍到快要内伤，却还是尽力板起一副严肃的表情，“下午还要带你出去，若是下不了床可不成。”
　　说着就好整以暇地逼近过去，蓝祈连连后退，一直缩到床角，连声音都变了调：“我、我自己来……！”
　　夜雪焕看着他，凤目里闪过一抹促狭之色，微笑道：“好啊，那就你自己来。”
　　于是就将那只青瓷药罐推到他面前，自己则抱着手臂倚在床沿，摆明了就是要欣赏他“自己来”的全过程。
　　蓝祈浑身抖得厉害，身后那个连自己都没碰过的部位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被人亵玩了个遍，如今还要在他眼皮子底下“自己来”，心中羞愤至极，却也知道定然逃不过这一劫，唯有咬着牙闭着眼，手指蘸了药膏，胡乱地往自己身下捅，动作潦草粗暴，仿佛只有把自己弄疼弄伤，才足以惩罚这副不知羞耻的身体。
　　夜雪焕看得直蹙眉，一把将他扣进怀里，惩罚一般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低声斥道：“敢情我昨晚那样小心待你，到头来还要被你自己糟蹋了是不是？”
　　蓝祈沉默不语，眼圈通红。
　　夜雪焕叹了口气，觉得当真是自作自受，把人逗得没了分寸，最后玩不开的还是自己。于是一边细细亲着他的眼角，一边低声安抚：“乖，不哭。蓝儿昨晚很可爱，我很喜欢。”
　　也不知到底是哪个词戳到了心坎里，又或是温柔的亲吻起了作用，蓝祈轻轻抽了抽鼻子，慢慢放松了僵硬的身体。
　　夜雪焕将瓷罐拿了过来，柔声道：“我给你上药，你忍着些疼，好不好？”
　　蓝祈轻轻点头。
　　后面的情况比昨晚要好上许多，但依旧肿胀发烫，只能先用指尖将紧闭的小口揉开，再把药膏一点点涂抹进去。
　　蓝祈发出了小兽一般绝望又不甘的呜咽，夜雪焕知道他初尝情事，食髓知味，正是最容易被挑起来的时候，动作愈发轻缓，仔细涂抹均匀便适时地抽了出去，扯过被子将他裹起来，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良久才听到蓝祈低低开口：“殿下……喜欢……这身子么？”
　　这问题明显是到了嘴边又拐了个弯，夜雪焕听得分明，心里悄然笑开，却也不揭穿他，只在他耳边沉沉说道：“喜欢，自然喜欢。蓝儿呢？喜不喜欢我那样疼你？”
　　蓝祈闷声回道：“我若说喜欢，殿下信么？”
　　“你便是嘴上说不喜欢，身体也骗不了人。”夜雪焕见他这副乖巧的模样，愈发想要逗弄他，故意朝他耳蜗里柔柔吐了一口热气，“若早知蓝儿的反应这样好，一早就该把你办了。”
　　蓝祈微微躲了躲，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夜雪焕看得心痒，凑过去轻轻含住。蓝祈却似乎并没有他那样从容又旖旎的心思，情绪不知为何越发低落，声音也压得越来越低，仿佛就要飘散开去，“那为何……为何我说愿意，殿下却偏不信呢？”
　　夜雪焕轻声叹息。
　　——为何不信？
　　因为就连他也坚定不移地认为，蓝祈优秀至此，即便不是那身惊人的潜隐功力，单是那样的头脑就已经足够站在他身边。他合该有着一身泠然傲骨，不应该、也不可以如此轻易地委身于人，哪怕对象是他夜雪焕。
　　在蓝祈面前，就连夜雪焕也不自觉地放低了身段，没了一贯的自信，认为他不会轻易为自己心折。
　　他必须承认，对蓝祈几次三番说出的“侍寝暖床”都是逗弄和试探居多，虽然对他早有肖想，却并无轻亵之意；但若蓝祈当真没有不愿意，又是用怎样的心情对他点的头？明知他不是出自真心，却依旧鼓足了勇气给他近乎于求欢的暗示，最后还要被他认为是被逼无奈、忍辱求生，这小东西心里该有多委屈？
　　若非是借着醉酒泄露了心意，他还想要藏到什么时候？
　　“乖，是我不好。”夜雪焕抚着他的发丝，低低说道，“往后蓝儿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
　　话说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这种粗制滥造的承诺连路边的小姑娘都骗不了，听上去毫无诚意，更不提是安抚蓝祈；然而蓝祈大抵也有哪里不对劲，双手揪紧他肩头的衣料，声音飘忽却坚定，带着一股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决心和觉悟，“我……我若说喜欢殿下，殿下会信么？”
　　“……”
　　夜雪焕愣住了。他甚至无法描述这种飘然欲仙的心情，看到蓝祈借着酒意流露出来的爱慕，和在他清醒时听到他亲口说出来，感觉竟是如此不同。就好像是早已猜到的答案终于被公开，却又不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不屑和胸有成竹；硬要说的话，竟恍然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兴奋和感动。
　　蓝祈顿了顿，见夜雪焕并未将他从怀里推开，就好像受到了些许鼓励，继续说了下去：“……从见到殿下的第一眼，殿下站在那里对着我笑，我就知道，我大概一辈子也逃不了了。”
　　“说什么想和殿下做交易、想要殿下的庇护，不过是我想要留在殿下身边的借口。陪殿下演戏、给殿下演示匿术，也只是想让殿下看到我有用，把我留在身边。”
　　“我知道这样很卑劣，但我只能想出这样一种留在殿下身边的方法。可如果殿下现在喜欢这副身子，那我……”
　　“你现在最好立刻就给我闭嘴。”夜雪焕咬着他的耳尖，声音低哑幽暗，“否则我真的会让你三天下不了床。”
　　蓝祈咬着下唇，呼吸有些急促，就好像是终于将积压在心头的重负一股脑全倒了出来，突然的轻松和某种莫名的期待让他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夜雪焕叹道：“你何苦这般轻贱自己。”
　　“……殿下对我一直都很温柔。”蓝祈低声说道，“一开始我就知道。那时候给我吃的根本不是什么毒药，不过是一颗益气补血的参丸。”
　　“你这样揭穿我，岂非让我很没面子。”夜雪焕失笑，“想不到居然一开始就没骗过你。但我一个皇子，出门在外身上还要带毒药不成？”
　　蓝祈却摇头道：“当时的情况，殿下完全可以将我拘起来。会这样骗我……只是因为我受了伤，怕我真的伤了根本。给我腰里挂香球，点的也都是凝神定心的药香，对伤情有好处。”
　　“只是见我想吃白蓉糕就知我喜甜，于是餐餐都会有变着花样的甜汤糕点。知我习惯隐匿气息，准备的衣物都是擦不出声的软料和紧腿软底的长靴。就算要我演男宠，也完全没必要做到那个份上，人前人后都宠我疼我。”
　　“我也只是个普通人，也想被好好地对待。无论殿下是惜才也好，是怀柔也罢，我真的抵抗不了。”
　　“我喜欢殿下这样抱我、亲我，也喜欢……喜欢殿下……疼我……”
　　夜雪焕又叹了口气，听着蓝祈细数自己对他的种种善待，有些其实都是别有用心，却件件都成了压在他身上的稻草，将他压得万劫不复。
　　真不知这小东西一直以来都是怀着怎样忐忑的心情在回应他的试探，是要用怎样的毅力去应对他漫不经心的亲亲抱抱，无怪只能摆出一张冷冷清清、淡漠疏离的脸，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妥妥帖帖地藏起来，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和骄傲。
　　而这点骄傲也最终被昨晚一场酒后乱性狠狠击垮，早上起来还被自己变着花样地调戏，如何让他不惊慌崩溃。
　　他拥着不住颤抖的蓝祈，心里涌上来的也不知是甜意还是苦涩，细细碎碎地疼。
　　“小傻子。你拿我当什么人，对谁都可以这样温柔的么？”
　　他强硬地将蓝祈从怀里拉出来，捧住他的脸，在唇上浅浅啄吻，“我是真心想要怜惜你。但我身处洪流，至今尚无法左右自己的未来，还需要竭尽全力去拼杀。所以我能给你的感情注定无法纯粹，仍然需要利用你，需要你去替我涉险。但我绝不会伤害你，绝不负你，只有这一点可以给你承诺。你接不接受？”
　　顿了顿，又笑道：“不接受也没用。说了这么可爱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你走了。”
　　蓝祈看着他，眸子里似有水雾缭绕，又似有焰光蹁跹，期期艾艾，如语如诉。
　　夜雪焕没有动，只微眯着凤眼，琉璃般的瞳仁被渐亮的熹光映得温柔至极，就连那两片向来锋利的薄唇都变得性感无比。
　　仿佛是受到了鼓励，又像是被不自觉地蛊惑，蓝祈颤抖着仰起下巴，在他翘起的唇角上蜻蜓点水地一触，然后迅速把头又埋了下去。
　　夜雪焕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主动亲上来，顿时心情大好，把蓝祈又往身上抱了抱，凑在耳边低笑道：“乖小猫儿……你是我的了。”
　　蓝祈不肯抬头，可贴在他颈间的脸颊却是滚烫的。
　　夜雪焕调戏了他一早上，总算还知道要办正事，于是把人塞回被窝里，笑道：“我今日要和赵英去郡衙视察，估计要午后方归。你可以再睡一会儿，醒了自己让人传膳，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蓝祈低低地嗯了一声，眼圈是红的，脸也是红的，耳根脖子都是红的，看上去可口极了。
　　夜雪焕看得心头发热，一手覆上他的眼睛，哑声道：“乖乖睡觉，不许再看我了。”
　　蓝祈乖巧地在他掌心里蹭了蹭，然后拉起被子，整个人缩了进去，蜷成一团。夜雪焕又隔着被子拍了拍他，顺手放下了床帐，这才出到外间，喊内侍进来伺候洗漱。
　　他平日不喜被人摸来弄去，但毕竟不是在自己的地盘，有些事还是要做到脸上。内侍动作大了些，便沉声斥道：“手脚轻些，别吵着蓝儿。”
　　几个内侍抖如筛糠，如今整个西南督府之内谁不知道三皇子有多宠他的这个小蓝儿，春宵过后的清理上药完全不肯假手他人，自己抱在怀里睡了一晚上，起来又吩咐不许打扰睡眠，当真是疼到了心尖子上。若是冲撞了他的小蓝儿，只怕下场比得罪了三皇子本人还要凄惨；于是一个个打定了主意，定要好好把这个不知修了几世福缘的小男宠当祖宗一样供起来，没准三皇子一高兴，还能得个赏。
　　蓝祈在里面听得分明，虽然明知是故意做给人看，心里还是忍不住甜了一下。甜过之后又是苦，涩涩地泛着疼痛。
　　他如今同样无法左右自己的未来，对于前事充满了未知的恐惧和担忧；但若这个人真的愿意回应自己的心意，可以陪在他身边一并走下去，有些事便有了放手一搏的勇气。
　　外面动静渐息，蓝祈小小假寐了一会儿，便也没了睡意。视察郡衙会有大量官员陪同，又要午后方归，如今就是绝佳的机会。
　　他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起来，换了身轻便的衣物。听说哪怕是训练有素的影魅，第一次时也很容易伤着；而他现下虽然腰酸腿软，后面也还有些肿痛，但都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到底行动无碍，足可见夜雪焕对他的小心细致。
　　——所以才更要为那人尽一份力，毕竟有些事情，只有他做得到。
　　赵英与云雀勾结，必然会留下往来凭证。虽说都是些勾结外贼的如山铁证，但毕竟是随时有可能破裂的相互利用的关系；与虎谋皮，不留下凭证，谁都怕对方翻脸不认人。
　　既知夜雪焕身边带着一个潜隐，赵英也不可能全无防备，只怕书房里那间暗室早已成了摆设，没有了探查的必要。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还是在卧房里。
　　之前已经探过一次西南督府，此时轻车熟路。刚刚摸进了总督的卧房，还没来得及环视一圈，房门外突然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蓝祈蹙了蹙眉头，轻巧地蹬着书架上了房梁，在上面一字躺平，收敛气息，静候来人离去。
　　房门很快被推开，又快速关闭，还上了门栓。进来的该是两个人，也不说话，刚栓好门就是一阵啧啧的吮吸声，响亮而放肆。蓝祈好歹也算是个有经验的，一听就知道这是在干什么，顿时抽了抽嘴角，并且有了一种不怎么好的预感。
　　难堪的声音良久方歇，然后是一个年轻男子的低笑：“今日这么一大早就找我，寂寞难耐了吗？”
　　另一个女子轻喘了口气，娇柔答道：“那个老东西陪三皇子去郡衙了，午后方归，岂不是大好机会。”
　　蓝祈如遭雷劈，这是撞见了总督夫人偷情？！还偷到自己卧房里？！
　　听闻现在的总督夫人并非赵英原配，而是续弦，年轻貌美，正是虎狼之年；而赵英却有个人尽皆知的情妇养在归心楼，这位赵夫人会红杏出墙，好像也……不是特别出乎意料。
　　——如此一想，为防家中妒妇闹事，把情妇养到稍远的鸾阳，便更加情有可原。这障眼法果然放得高明。
　　既是偷情，两人也不多废话，直接滚上了床。簌簌的衣料摩擦声过后，赵夫人就嗯嗯哦哦地叫了起来，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最后啊地一声，大口喘息。那男子笑道：“这么快，最近憋狠了？”
　　赵夫人撒娇道：“你还好意思说，这么久也不来找我。老东西一听三皇子要来，一直都在忙着藏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理也不理我。就这档口居然还有空去了一趟鸾阳，定是把东西都交给了那个狐狸精。呸，也不怕我去三皇子面前检举他，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男子立马斥道：“乱说。他若真垮了台，还能有你的好么？听说三皇子向来狠戾，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赵夫人不屑道：“哼，我看那三皇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昨晚洗尘宴上居然特地提了要那狐狸精供酒，只怕醉翁之意根本就不在酒。没准是年轻貌美的看多了，身边那个又清汤寡水的，想换换口味了吧？你没看那老东西紧张的，回来之后那个脸都黑成什么样了，连夜就派人去了鸾阳。呸，你们这些男人真恶心。”
　　再是蓝祈冷静沉着，也实在忍不住有点想笑。这位赵夫人手里似乎也有点料，但明显不知赵英与红姬之间真正的关系，估计都无关痛痒。她倒真以为拿到了赵英的把柄，性子上来居然连三皇子也敢编排。
　　她的情夫显然比她有见识，忙打断她道：“姑奶奶，这话可不能说，诋毁皇族可是杀头的重罪。”
　　赵夫人哼了一声，不怎么服气，却也没再多说。片刻之后又叹气：“你不知道，自从三皇子来了南境，那老东西就一直不大对劲，也不知是不是在图谋什么。听说刘家与三皇子一向不合，我真怕……唉，李郎，不若你带我走吧，这提心吊胆的日子我是真的不想过了。”
　　情夫也叹气道：“我不过是个穷书生，便是带你走也过不了什么好日子，要是被抓回来，只怕连命都保不住。你别怕，赵大人到了这个位置上了，犯不着赌上前途去害三皇子。官场上谁还没点小贪小贿，看在刘相的面子上，三皇子也不会动赵大人的。他给你锦衣玉食，我给你人间极乐，岂不两全其美？”
　　话说到最后已经有点不大对味，果然赵夫人也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咯咯娇笑起来：“那你倒是给我这人间极乐啊……”
　　再然后，蓝祈就不太听得下去了。
　　赵夫人不愧是虎狼之年，找的情夫也着实生猛，不过片刻功夫，整个房间里就充斥着吱吱嘎嘎的摇床声，咕啾咕啾的进出声，啪叽啪叽的拍肉声，嗯嗯哈哈的喘息声，简直不堪入耳，青天白日的也不怕招来旁人。赵夫人叫得尤其惊人，喊出来的词句哪里像是个高官贵妇说得出口的东西，直听得蓝祈面红耳赤，恨不得一巴掌把自己拍晕过去。
　　昨晚才被开了苞，今早就撞上了这场白日偷情，哪怕是看不到直接的画面，却也架不住满脑子无法控制的想象，想着昨晚夜雪焕是不是也是这样激烈地在他体内冲撞，而他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不知羞耻地辗转呻吟，就觉得整个人都要疯了。
　　身体里还残留着些许昨晚的余韵，这下子全被勾了起来，呼吸都有些不稳了，身体也不自觉地开始微微发热。从前在任务中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却从来都能对这些声音左耳进右耳出；可如今有了亲身体验，就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好在下面的两人都是普通人，又一心沉迷于苟且之事，即便是他乱了气息也察觉不了。蓝祈一边在心里庆幸，一边想着无怪睛部一直严令禁止沾酒沾欲，果真都是血泪换来的教训。
　　他缓缓做着深呼吸，重新收敛心神，只当下面是两头猪在交配，逐渐冷静下来，慢慢地倒也听出了某些微妙的不和谐来。
　　——这床板之下，十有八九是有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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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不造为什么会被屏蔽！隧道路段都安全过了＿（：з」∠）＿真尴尬
　　晚上再加更一章安慰安慰我自己＿（：з」∠）＿


第14章 秘闻
　　夜雪焕一早在右陵郡衙之内，查看了近几年审理过的重大民案刑案，翻了翻官银账目和官册，又和当地官员了解了一些具体情况，一路忙下来，竟也到了中午。
　　随行的许多官员都有些心不在焉，看向他的目光都颇有些微妙。
　　他们这些人虽说官位不高，平日里却也不差油水，眼界能算广博，哪晓得居然就轻易被三皇子身边那个小男宠勾了魂。昨晚宴席后半场还安排了助兴的歌舞表演，然而那些身形曼妙的舞姬居然变得索然无味，还不如看那个小男宠啃蹄髈来得有意趣。
　　听闻三皇子今早在房里闹腾了好久才起身，而那个小男宠压根就没能起，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唏嘘叹惋，真不愧是三皇子，连找个暖床的都那么极品。
　　夜雪焕哪能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几个最为淫猥的都被他一一记了下来。他自然懒得自己动手，但有的是方法整治。
　　午饭直接就在郡衙内，席间又有意无意地和赵英提了一嘴红姬。今日他倒是没露出任何破绽来，只笑说已经差人前去通传，过几日就能到。夜雪焕就此一带而过，不再提起。
　　回到住处，内侍回报说蓝祈已经起了，用过了午饭，正在书房习字。
　　夜雪焕忍俊不禁，习字这种事实在像极了一个乖巧的小男宠在等主子回家时会做的事，好笑坏了。
　　过去一看，蓝祈还真在书房里，伏案提笔，神情极其认真。只是那笔走如飞的架势哪里像是在一笔一划地习字，察觉到他进来，头也没抬一下。
　　夜雪焕也不打扰，径自踱步到他身边坐下。
　　蓝祈用的应该是某种短写速记的法子，写出来的每个字都缺胳膊少腿，短了许多笔划，有的勉强还能辨认，有的就只剩了个框架，有的甚至就是些极简的符号，除了他自己，估计谁也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无怪写得这么快。
　　他手边已经堆了一摞厚厚的纸张，全是这样的短写；又写了两三张后终于停了笔，舒了口气，将所有的纸张仔细整理好。
　　夜雪焕象征性地翻了翻，问道：“是什么？”
　　蓝祈答道：“赵英与云雀的交易账目。”
　　夜雪焕扬了扬眉头，似是有些意外，转而又笑道：“让你好好睡觉，你偏又往外乱跑。小屁股不疼了么？”
　　蓝祈看了他一眼，“殿下特意告诉我要午后方归，难道不是要我去暗探？”
　　夜雪焕笑而不语，被揭穿了也没有丝毫尴尬，把他抱到怀里，“说说看，怎么到手的。”
　　赵夫人完事之后，便和情夫一起你侬我侬地走了。
　　既然是偷情，当然也不好叫下人来收拾房间，只有自己把床单扯去清洗，倒也方便了蓝祈。
　　他屈指将整块床板和侧面的雕花板敲遍，没听出异常来，略一思索便钻入了床底。
　　床下只能勉强躺平，漆黑一片，却还算干净；有可能是打扫勤快，但更有可能是经常有人要下来藏东西。到处敲了一遍，竟然也没听出空处来。
　　于是摊开十指，一寸一寸地辨认，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摸了两遍，终于在中央的位置摸到了一条极细小的缝隙。沿着缝隙大致勾勒出来一方半尺来长的方格，手指顶了顶就知道是块活板，只是做得极厚极重，已经不能叫“板”了，说是“块”还更合适些，不用点力还推不开。
　　活板之内是个小暗格，藏得极深；若将整个床体看做一只箱子，这个暗格就位于箱子的正中央，六个面都不着边，所以无论从哪里敲击，声音都没有异常。而活板又做得太过严丝合缝，若非是他确认这张床必定有问题，可能还真就错过了。
　　差点就骗过他这个金睛的手指，布置暗格的人可以说水平很高。亏得赵夫人生猛，把床晃得连这小暗格都在嘎吱作响，被他听了出来。
　　暗格外有一把机关锁扣，蓝祈一摸就知道是一把双花盘蛇扣。
　　这种锁扣两端各有一只花朵状的转盘，中间连着铁索，用机关牢牢锁住，只有将两只转盘同时按照特定的方向转动特定的圈数，才能解开机关。但两只转盘的方向和圈数可能都不一样，若是不知道解法，寻常人是根本解不开的。
　　花蛇扣是云雀内部最常用的机关锁扣之一，制作方法向来不外传，赵英房里这只十有八九是云雀的人给他装的。只是不知是云雀藏私还是怕赵英记不住太过复杂的解法，这只是一把最简单的双花单蛇扣。
　　云熙阁里最复杂的花蛇扣是八花二十四蛇，两排各四花，转盘之间两两结索，不仅有方向和圈数的问题，更重要是解锁的顺序，只要弄错一点，整个锁盘会全部绞在一起，就此锁死。据说这把八花扣背后根本就没有东西，云雀内部也怕万一弄丢了解法，这把锁就再也打不开，放在云熙阁里权当是个炫耀，作为机关术的巅峰供人瞻仰，本身就已经是一件藏品。
　　而赵英房里这把双花单蛇扣，在蓝祈眼里根本连“锁”都不配叫，两边旋了旋，听了听锁链的缠绞声，立马就判断出了解法，轻巧打开。
　　暗格之内放着的，就是赵英与云雀的交易账目。
　　——当然，让他判断出床内有东西的前因，他是绝对不会说的。
　　“账目上有赵英和云雀的签章，应当不是伪造。”蓝祈说道，“整本账目以云雀的暗语书写，应该是羽部那边所用，和睛部的不尽相同，我可以试着破译。只是就算破开了，也只能证明赵英和云雀之间有勾结，与刘家搭不上边。到底是个外姓，一旦出事，还是只能做个背锅的。”
　　夜雪焕瞥了一眼他手边的纸叠，笑道：“你将整本账目尽数记住，看完又恢复原样，回来再默写出来？”
　　蓝祈点头：“我若说我能过目不忘，殿下信么？”
　　夜雪焕失笑，手指点了点那叠纸张，“这还由得我不信么？”
　　他在蓝祈颊上亲了一口，赞道：“真不愧是我的乖小猫儿。”
　　蓝祈脸上微红，低声道：“也不是真的过目不忘，强记罢了，时间不长久。所以要赶紧用短写记下来，回头再誊抄整理。”
　　夜雪焕嗯了一声，又问道：“还有些什么？”
　　蓝祈愣了愣，虽然知道他可能就是随口一问，却还是不由得想起了那场活春宫，僵硬回道：“没什么了。”
　　“真的没有？”夜雪焕凑到他耳边，故意压低了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在赵英的卧房里……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蓝祈惊住了，回头看到他明显是不怀好意、讳莫如深的微笑，顿时灵光一现，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那个情夫是、是……”
　　“嗯，是我的人。”夜雪焕忍着笑点头，“想不到蓝儿会如此精准，一下子就找对了地方。”
　　“你、你……”
　　蓝祈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瞪大的杏眼中又羞又恼，连敬称都忘了用，直接对着夜雪焕“你”了起来。
　　夜雪焕见他这副模样，心情更是愉悦，笑着解释道：“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刚好让你撞上。这法子是路遥给我出的，那小子损起来，谁都没他缺德。下作是下作了些，但胜在快速。赵夫人手里的证据我已经都拿到了，若真要判，倒也能革了赵英的职，但始终抓不到云雀的尾巴。还是蓝儿厉害，帮我找到了最关键的东西。”
　　蓝祈气到说不出话，他会因为那场活春宫而心旌神摇，全是拜眼前这个始作俑者所赐；满以为至少没人知道，还不至于太过丢脸，没想到这个始作俑者尽数知晓也就罢了，还非要说出来调戏他。于是板着脸说道：“你安排的那个奸夫……也未必对你知无不言。”
　　“哦？”夜雪焕凑过去，眯着眼问道，“比如说？”
　　蓝祈深吸一口气，“比如说赵夫人编排你，说你让红姬供酒是看上了她，尝遍了年轻貌美的，身边那个又清汤寡水，想换换口味。”
　　夜雪焕闻言大笑，这种话他的下属定然是不敢转达的，也就蓝祈会和他说。
　　蓝祈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忍不住就勾起了唇角。夜雪焕看到他这个忍俊不禁的小动作，虽然清清浅浅，连那两颗小梨涡都没勾出来，却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他真正露出笑容，心里喜欢透了，调笑道：“蓝儿是不是清汤寡水，我最清楚了。”
　　蓝祈又红了脸，微微挣了挣，却被搂得更紧，听到夜雪焕在他背后说道：“蓝儿又立了大功……你说，我奖励你什么好？”
　　声音低哑，语调暧昧，一双手更是在他腰上轻轻抚摩，暗示的意味明显至极。蓝祈生硬回道：“不、不用。”
　　夜雪焕轻笑，将他转过身去，压在怀里，低头去啃他细白的侧颈，“真的不要？”
　　蓝祈扭了扭腰，却也躲不开，只能被他上下其手，逗弄得面红气喘。夜雪焕稍觉餍足，忍不住又调戏他：“再敢和我说不要，先灌你三大壶酒，看你要不要。
　　“酒”之一字简直是奇耻大辱，蓝祈顿时就不吱声了。夜雪焕见好就收，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不逗你了。换身衣服，跟我出去。”
　　…………
　　出于某种显而易见的原因，楚长越短时间内都不是很想看见夜雪焕，中午出了郡衙就直奔城外，到羽林军营地里找魏俨喝酒诉苦。
　　夜雪焕也不理他，让童玄备了马车，又带上太医文洛，从督府偏门溜了出去。
　　文洛年过而立，看上去温文尔雅，腰间斜挎着药箱，眼角的细纹和嘴角的弧度都有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很有一种能让病人安心把自己交给他的大夫气质。见到夜雪焕，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又对蓝祈一揖，喊了一声“蓝公子”。
　　蓝祈跟在夜雪焕身边月余，还是第一次如此正儿八经地被人喊公子，反倒愣了愣，也回了一礼。
　　几人坐着不起眼的小马车一路穿行，夜雪焕把蓝祈抱在腿上，神情平淡，不知在想些什么。童玄反正是已经习惯了，文洛依旧是一脸微笑，完全没有对蓝祈表现出任何好奇，一看就是话少力多、最讨主子喜欢的那种人。
　　最后居然来到了之前南府给他们提供的小宅。
　　门口迎出来的是莫雁归，里头也不似之前空无人气，站了不少侍卫；见到夜雪焕前来，纷纷行礼。
　　几人来到后院的小花厅，刚一进门就见案几后的软毯上坐着一个人，身上披着件宽松的罩衣，长发垂落到腰际，一个哈欠正打了一半，眼角还挂着半颗泪珠；见到几人进来，懒懒散散地说道：“哎呀，三哥，你来得可真早。”
　　“早？”夜雪焕嗤笑，“你是猪吗？”
　　“不能怪我嘛。”那人笑眯眯地答道，“莫染昨天半夜回来，发了好大脾气，上了床还在喘，闹得我也没法睡，白天补个觉也很正常嘛，反正也没事做。”
　　夜雪焕拉着蓝祈在他对面坐下，冷笑道：“他可真有脸。”
　　重央的几位皇子长相都随母亲，楚后华贵冷艳，生出来的皇子自然气魄十足；而南宫皇后是典型的江东闺秀，又柔又媚，生出来的四皇子便是一副柔软可人、扮成女子也毫无破绽的长相。唇瓣饱满，下巴尖细，脸颊却丰盈，神情慵懒而缱绻，还带着几分刚刚睡醒的迷蒙，没来由地就带了几分媚意。一双桃花眼像是屯着两汪春水，一笑便微微眯了起来。
　　同样是琉璃一样的色泽，却与夜雪焕完全不是一种感觉；夜雪焕是刀锋般的明亮锐利，而他却是湖水般的深邃清澈，各有风姿。
　　若单看模样，这位四皇子简直比蓝祈更像一个男宠，而且无论名讳还是替字都有几分不辨男女的味道；但他到底是个皇子，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度，即便是搔首弄姿也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三哥你不要气嘛。”夜雪薰依旧是一副好脾气的笑脸，“我昨天帮你教训过他了。”
　　就连说话都慢吞吞、软绵绵，松垮垮的衣襟下露出某种暧昧的痕迹，甚至都懒得遮掩一下。锁骨之间挂着一只与夜雪焕一模一样的琉璃瓶，据说是十分重要之物，重央的皇子人手一只。
　　因为刚发过热毒，他虽说气色不好，脸色苍白，但颊上却始终带着两抹不正常的薄红，看上去越发娇媚万状。若非是生在了皇家，恐怕就得是个祸国殃民的主。
　　“你教训他？”夜雪焕瞥了眼他颈间，“教训到床上去了吧。”
　　这种调侃要是换在蓝祈身上，即便能板起一张淡漠的脸，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夜雪薰却面不改色，笑意越发浓郁：“不教训也是要到床上去的嘛，没差。”
　　蓝祈听不下去了，终于明白童玄为何自觉地没有进来。
　　偏偏这位四皇子此时把视线转向了他，双手支颔撑在案面上，眯着眼细细打量了一通，脸上的笑容愈发诡异，看得蓝祈都忍不住浑身发毛，才终于说道：“原来如此，这就是让三哥‘色欲熏心’的小蓝祈呀。”
　　夜雪焕：“……”
　　蓝祈摆出了一贯的清淡脸色，低声道：“见过四殿下。”
　　相比起身边其他的所有人，夜雪薰倒对他毫无敌意，开开心心地拉着他，聊家常一般问道：“你看起来好小，多大年纪呀，三哥不会是老牛吃嫩草吧？”
　　夜雪焕默默捏紧了拳头。
　　蓝祈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再有半年就二十了。”
　　“哎呀，那不是没比我小多少，怎么这么嫩的呀。”夜雪薰撇了撇嘴，伸手去捏蓝祈的脸颊，“难怪三哥喜欢，这小脸软的。”
　　蓝祈默默地被他捏着，不反抗也不回应，整个人都很麻木。
　　夜雪薰看他那副清清淡淡、毫无表情的模样，愈发想要调戏，眼珠一转，又问道：“我三哥怎么样？”
　　夜雪焕眼角跳了跳。
　　蓝祈还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怎么样，又听他继续问道：“凶不凶？久不久？大不……”
　　话音未落就被一巴掌糊在了脑门上。
　　夜雪焕甩了甩手，微笑道：“你皮痒？”
　　蓝祈：“……”
　　夜雪薰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边抹眼泪边说道：“哎哟……三哥不好意思了……哈哈哈哈……咳咳……”
　　乐极生悲，笑岔了气，又伏在案上咳嗽不止。夜雪焕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文洛喊了过来。
　　一直候在一旁的文洛立马上前，从药箱里取出了一只丝枕摆在案上，“四殿下请。”
　　夜雪薰看上去颇不以为然，却还是乖乖卷了袖子，把手腕架了上去，一面让文洛给自己诊脉，一面漫不经心地说道：“哎呀，都说了是小事。南丘郡再湿热，这正月里的，能发作成什么样嘛。好歹我也是上过战场的，民间都传我能一跃数丈头下脚上开弓，偏偏你们一个个都拿我当个瓷花瓶。”
　　说着还鼓起了腮帮噘起了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看着甚至有几分撒娇的味道，可谁又知他背后是经历了多少生不如死的辛酸，才把自己这一身热毒说得满不在乎。
　　夜雪焕冷笑道：“民间传言是哪里来的，实情又是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
　　夜雪薰心虚地闭了嘴。
　　文洛诊完了脉，向他回报道：“四殿下的确无甚大碍，并未损着脏腑和气血。待到体温降下来，就可以重新出发了。南境湿暖，还是尽早回北境为好。”
　　“听到了？”夜雪薰得意地扬了扬眉头，“我都说了没事了。”
　　莫染刚好在这时候进来，在他身边坐下，把手里的一碗汤药重重摆在他面前，斥道：“没事个屁。几年都没在冬天里发作过了，差点没把我吓死。你说你没事跑到南境来干什么。”
　　“那还不是为了你嘛。”夜雪薰眯着眼，双手环上莫染肩头，顺带还在他脸上湿漉漉地亲了一口，用脸颊蹭他的颈窝，“人家想你嘛。”
　　夜雪焕：“……”
　　蓝祈：“……”
　　文洛十分识趣地告退出去等候了。
　　“别闹。”莫染老脸一红，瞥了眼桌边的另外两个人，把夜雪薰推了下去，“赶紧把药喝了，已经给你放凉了。”
　　夜雪薰狠狠调戏了一把莫染，心情十分愉悦，自己捧起药碗，一口一口慢慢喝了起来。
　　莫染与夜雪焕之间尚且处于冷战状态，此时目光相接，又是一阵火光迸射。
　　蓝祈不明就里，但隐约能猜到与自己有关，也一言不发。
　　夜雪焕冷笑道：“你可有话要说？”
　　莫染也冷笑起来，往蓝祈身上看了一眼，眼神极其不善，刚要开口再挖苦一通，被夜雪薰冷不防在胳膊上拧了一把，顿时嘶地一声，话都说不出来了。
　　“态度好一点，昨晚我们说好的。”夜雪薰慢条斯理地喝着药，一面对蓝祈挤眉弄眼，“小蓝祈说不定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蓝祈一愣，疑惑地看他一眼，又看向了夜雪焕。夜雪焕解释道：“之前也说过，暖闻的热毒无法可解，但有一至寒之物，名为广寒玉，可将他的热毒压制到最低限度，即便在夏季也极难再发作。”
　　“而这世间唯一的一块广寒玉……”他看着蓝祈，缓缓说道，“据说就在醒祖皇陵之内。”
　　蓝祈的瞳孔缩了缩，算是明白了他带自己过来找夜雪薰的原因。
　　醒祖就是前凤氏皇朝的开国君主，谥号“醒”，被后世称作醒祖。
　　这位开国君主可谓是千古一帝，统一天下之后励精图治，开创了一片空前盛世，在史书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凤氏皇朝能统治千年，哪怕最后极度荒淫都能死而不僵好几代，很大程度上都是这位开国君主打下的好基础。即便夜雪氏后来取而代之，也不能昧着良心抹去这位绝世君王的功绩。
　　相传醒祖才华惊世，文韬武略自不必谈，更擅长制药炼蛊、机关阵术。这样的人物几乎都有个通病，惜命怕死。醒祖统一天下后的许多年里都醉心于不死之术，然而最终也没能逃过一死。晚年自知长生无望，便开始亲自选址、设计并督建皇陵，将毕生心血藏于其中，包括他收罗来的无数世间奇珍，各种兵甲冶法、机关阵图、制药炼蛊之术，有许多在当世早已失传。
　　在凤氏的史料记载中，这位绝世君王不是死后被抬进皇陵的，而是死前自己走进去，亲手从里面关闭了皇陵。皇陵本身也与一般陵寝不同，并非是完全封死，而是留有活路；醒祖曾言，若多年之后凤氏衰弱没落，可开其皇陵，凭借其中的各种无价之宝东山再起。
　　“要开醒祖皇陵，需要三样必不可少的东西。”蓝祈说道，“一是指示皇陵位置的地图，二是开启陵门的机关阵图，三是皇陵内部的结构图。皇陵地图据说是数百年前，凤氏与漠北胡族联姻时被当做礼物……”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看了莫染一眼，若有所思。
　　“不错，这就是我们延北王世子当年把北胡打得屁滚尿流的真正原因。”夜雪焕促狭道，“是不是突然觉得世子是个旷世大情种？”
　　“闭嘴。”莫染翻了个白眼，对蓝祈道，“你继续说。”
　　蓝祈轻声道：“我知道世子找我是为什么。另外两张图的确都在云雀之内，就藏在云熙阁里，我都看过。”
　　“你……”莫染喉间滚了滚，墨蓝双眸里尽是热切的期待，“你真的……”
　　蓝祈点头道：“陵门的机关阵图我研究过，应该可以开。内部的结构图我也记得，世子想要，我可以摹出来……”
　　莫染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夜雪薰，喜不自胜地喊道：“暖儿你听到没有，这次真的可以了！等送你回了北境，我就去帮你取广寒玉，以后你都不用受苦了。”
　　夜雪薰勾着他的脖子，依旧是笑眯眯的，桃花眼里闪动着细细碎碎温柔的流光。
　　画面十分温馨美好，蓝祈不忍破坏，却又不得不打断道：“……但是，想要进皇陵取东西，这些还不够。”
　　莫染僵了僵，笑容微微泛冷。
　　蓝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醒祖精通机关阵术，整个皇陵内据说有两百多道机关陷阱，道道致命，凶险异常，无法可破。唯有一把机关钥匙可以沉默所有的陷阱，如果没有这把钥匙，皇陵之内寸步难行，更不提是到最深处的陵宫之内取东西。”
　　莫染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声音里的颤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那这把钥匙……？”
　　“……我不知道。”蓝祈摇了摇头，不敢去看他此刻的表情，“这把钥匙被记载在皇陵结构图上，但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据说也与云雀有关联，但云熙阁里没有，我也没有权限去心部的内阁。”
　　他低下了头，眼神略显黯淡，“对不起……我也帮不了更多了。”
　　仿佛是一盆冷水浇了下来，一时间整个花厅里鸦雀无声，安静得落针可闻。夜雪焕眉头紧蹙，神色阴郁；莫染更是焦躁不已，捏紧了拳头，指甲都已经嵌进了肉里。
　　“哎呀，你们不要这样嘛。”最终还是夜雪薰先笑了出来，“总算还是有点进展的不是吗？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一点也不急的。”
　　他又在莫染脸上亲了亲，“你也不要急嘛，慢慢来。”
　　分明是与他最切身相关的事，到头来却还要他来安慰其他人。莫染将他抱紧，脸上的神情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你怎么就能这么没心没肺。”
　　“命里有时终须有嘛，没必要强求。”夜雪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头对蓝祈笑了笑，“也谢谢你啦，小蓝祈。”
　　蓝祈看着他那满不在乎的笑容，咬了咬下唇，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一字一句地说道：“也……不是没有硬闯的法子。”
　　“……”
　　虽是重新又燃起了希望，但听蓝祈说得犹豫，就知定然不是什么好法子。几人都不说话，等着蓝祈开口。
　　蓝祈轻吐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醒祖本就是将皇陵内的东西留给了子孙后代，所以整个皇陵之内，无论发动多少机关，都不会伤到皇陵本身；而且所有的机关无一例外，都只能发动一次。所以……”
　　他抬起头，直直看向莫染，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只要堆进去足够多的性命，把机关全部触发掉，理论上说……就可以硬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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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暖暖出场辣～


第15章 禁句
　　一片沉默之中，只有夜雪薰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这是什么烂法子。”
　　然而没有人陪他笑，更没有人附和他，莫染和夜雪焕甚至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他心中一紧，忙说道：“你们可别打这种主意。”
　　夜雪焕沉吟道：“倒也不是不可行。回头把全境的死囚都集中起来……”
　　“疯了吧你，快醒醒。”夜雪薰瞪了他一眼，“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就算是死囚，被你拿来当探路石，就为了硬闯醒祖皇陵，为我取一块石头？你要天下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最后背上人命的可是我，我可不想下半辈子活得战战兢兢不得安生。”
　　蓝祈也摇头道：“就算是堆进去再多性命，也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皇陵内究竟是什么情况，有些什么样的机关，全都不得而知。醒祖惊才绝艳，想必也考虑过皇陵被强破的可能性，也许会有针对性的布置，都说不好。最保险的方法，还是需要那把机关钥匙。”
　　夜雪焕眉头微蹙，叹道：“也罢，此事再从长计议。你们还是尽快回北境，钥匙的事我再想办法。”
　　他看了一眼莫染，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又给夜雪薰抛了个眼神。夜雪薰不动声色地对他点点头，轻声说道：“三哥你也要小心，刘家这次来者不善。我没法帮你，至少也不给你添麻烦。”
　　夜雪焕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拉起蓝祈径自走了。
　　回去的路上，蓝祈一直心不在焉，脸上虽然依旧清淡无波，情绪却明显十分低落。夜雪焕知他心思，将他抱到腿上，拍了拍脑袋，安慰道：“不用自责。你已经帮了很大忙了。”
　　蓝祈低声道：“四殿下……很厉害。”
　　——死生面前如此宠辱不惊，这该是怎样的胸襟。
　　夜雪焕失笑：“他向来如此，不然如何降得住莫染。用他自己的话说，反正也死不了，不若活得潇洒些。我初到西北那阵，他还跑来找过我一回，当时那情形……不提也罢，我险些都气死了。后来回头想想，才觉得他竟是来劝我的。”
　　“那一年……他才不过十二岁，看得却比我开阔得多。”
　　他微垂着眼帘，似是想到了什么陈年旧事，神情是难得的温和平静。蓝祈乖巧地把脑袋搁在他肩头，夜雪焕凑上去在他额头浅浅一吻，活像这车厢里其他两个都是死人。
　　“初见你那日，莫染其实就想问你，被我拦了。”夜雪焕笑了笑，“原以为这种机密要事你未必会知道，想不到你竟将那两张图都记在脑子里。”
　　这话说出来颇有些试探的意味，蓝祈也无意隐瞒，点头道：“我自小对机巧一类颇感兴趣，醒祖皇陵又是机关阵术的大成者，光是墓门前的大阵便精妙难以言述。而且大抵是因为没有那把机关钥匙，云雀内部对那两张图纸不甚重视，在云熙阁里也只与其他典籍摆在一处，没有特别放置，我多看了几次，也就记住了。”
　　夜雪焕笑道：“如此说来，暖闻倒也算有些福泽。当年都以为他这热毒只能痛苦终生，太医苑就突然翻出了记载广寒玉的典籍。从漠北拿了一张地图之后两年都苦无线索，怎料你这小猫儿自己撞了上来。照这个趋势来看，没准哪天那把机关钥匙就从天而降了呢？”
　　蓝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说不定……玉大人会知道些线索。”
　　夜雪焕眉尖一挑，“玉大人？”
　　“睛首，玉无霜。”蓝祈解释道，“玉大人在云雀内权限非常高，有时候心部的元老也忌惮她。只是她如今行踪不明，生死未卜，但应该也在重央境内。”
　　夜雪焕不语，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蓝祈道：“我刚入重央境内时见到过她留下的暗记，大意是说君王不仁，效忠无益，要所有在外的潜隐各自藏匿，切莫再回云雀。但那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她的暗记，不知如今是何情况。”
　　夜雪焕点了点头，心里将那个“玉”字默念了两遍，一时便想明了许多事，随即说道：“没准最后还是要着落到那个红姬身上。她既是上任羽首，与玉无霜该是平级，或许会有更多线索。”
　　蓝祈低低应了一声，低眉垂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夜雪焕亦微眯着眼，心中自有盘算。
　　“殿下。”就好像是想要证明一下自己的存在一般，文洛突然在这时开口，“微臣斗胆，请让微臣替蓝公子也诊上一脉。”
　　两人都看向了他，就见文洛面不改色，继续微笑道：“蓝公子面色苍白，看起来像是常年气血不足。既是在殿下身边，多调养调养也是好的。”
　　说得倒是挺委婉，意思却再明显不过——身体不好，可是侍候不了三皇子的，尤其是在床上。
　　夜雪焕听得分明，唇角勾了勾，欣然抓过蓝祈的手腕，送到文洛面前。蓝祈有些抗拒地缩了缩，就被夜雪焕调侃：“躲什么，莫不是蓝儿怀了我的孩子，不敢让我知道？”
　　“……”
　　蓝祈无话可说，只得摊开了手。文洛诊过之后说道：“蓝公子气血不旺，虽说不上是病，但长此以往，容易伤着根本，还是要小心调理。”
　　夜雪焕嗯了一声：“你回去就开方子吧。”
　　文洛应了，脸上的微笑愈发深沉。
　　…………
　　回到督府，文洛告退去开药，夜雪焕则带着蓝祈回了书房。他人不在西北，虽说有副将参将代为管理，但到底还是要过目一番，大小军务堆了一个月，一并送到了他手上。
　　蓝祈在他身边重新整理那本账目，一边竟真的开始尝试破译暗语，还让夜雪焕命人给他拿了一把算筹，在身侧摆了一地，一手拨弄计算，另一手在纸上记录推演。他自己的推演全是短写，写得密密麻麻，凌乱又潦草；只有算出些结果了，才重新拿另外的纸张来仔细誊抄。
　　他的推演很快，进展却缓慢，真正誊写出来的内容并不多，看得出十分艰难。他神情专注，微微蹙着眉头，手边全是铺开的纸张，一张宽敞的楠木案面竟让他占去了大半。夜雪焕处理完了军务，又将路遥那里来的情报一一看过，回复了一些叮嘱和布置，吩咐童玄分别发回去，顺道还喝了盏茶，蓝祈居然连头都没抬过一下。
　　夜雪焕瞥了眼他誊抄出来的内容，并不成完整的语句，只是将破译出来的暗语对应着记录下来，多是些计数和地名一类。字迹虽说不上是铁画银钩，却也横平竖直，端正大气，颇有几分风骨，显然是自小练起，且有名师指点。
　　这说明他应该出身于大户人家，曾经是个丰衣足食的小少爷；也不知究竟是要遭遇怎样的变故，才会让他流落到颐国，成了一名见不得光的云雀密探。
　　然而就算是做密探都能做到最顶尖的金睛，也只能说明这块小金子无论如何都会发光。
　　这种推演计算的工作最为繁琐复杂，不光需要伶俐清晰的头脑，更需要极大的耐心，极其消耗精神；再是蓝祈精神力远超常人，也不可能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又过一会儿，果然见他开始不自觉地揉眼睛，眉头蹙得越来越紧，手指在算筹上不耐地敲来敲去，显然是遇到了瓶颈，停滞不前。
　　夜雪焕暗暗摇头，小东西如此拼命，反倒教他于心不忍，吩咐内侍给他做了碗甜汤过来。
　　蓝祈难得有些心浮气躁，对甜食毫无胃口，又觉得口中干涩，鬼使神差一般脱口而出：“我想吃点酸梅……”
　　夜雪焕差点笑出声来，“怎么，真的怀上了？”
　　蓝祈没心思和他玩笑，摇头道：“酸的提神。”
　　夜雪焕轻叹，屈指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行了，你也歇一会儿，不急于一时。”
　　蓝祈还待辩解两句，童玄在门外回报，御史蒋大人求见。夜雪焕笑道：“这就忍不住要来斥我了。”
　　当即让蓝祈收拾了案面，这才喊了蒋大人进来。
　　老御史心头本就有火，等了那么久才进去，看到的就是三皇子从背后抱着他的小男宠，手把手地带着他临帖习字，另一只手还在腰里摸来摸去的画面。
　　蒋大人是史官出身，后来又成了言官，一辈子正直过头，脑子拐不过弯，君王面前尚能疾言厉色、直言不讳，对着这个白日宣淫的皇子自然没什么好客气的，礼也不行，冷声说道：“殿下推了午后所有的安排，就为了陪自己的宠侍练字么？”
　　夜雪焕不以为意，悠然笑道：“横竖不过是些溜须拍马的文娱活动罢了，还不如回来陪蓝儿。”
　　他放下笔，拖了张软椅来坐下，蓝祈便乖巧地坐在他身边，给他递了茶。夜雪焕接过茶盏，一手滤着根本不存在的茶沫，漫不经心地说道：“蒋大人有何事？”
　　蒋大人冷笑：“殿下不觉得昨晚的言行有失体统么？”
　　虽知他说的是宴席上的事，但蓝祈脑子里浮上来的却是另一件事，忍不住就觉得脸上一烧。
　　蒋大人看得更怒，他一生刚正不阿，最恨这种身为男子却甘愿雌伏、毫无男子气概之事；见蓝祈居然还娇羞地红了脸，一把白胡子差点都要气竖起来。
　　夜雪焕早知他会如此发难，好整以暇地答道：“听闻腊月里，礼部秦尚书在家中摆宴，刘侍郎在宴上公然将手伸进了一个舞姬的裙子下面。蒋大人不去参他伤风败俗，倒来指摘我有失体统？”
　　“那种扶不上墙的登徒子，如何能与殿下相提并论！”蒋大人几乎已是吼了起来，一脸的怒其不争，“殿下岂可如此自甘堕落！”
　　夜雪焕挑着眉稍，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暴跳如雷的老御史，“这可真是奇了。刘侍郎在花丛中声名狼藉，做些伤风败俗之事，人人觉得理应如此，视而不见；我平日里谨慎自持，只不过带蓝儿出来一次，也无甚越礼举动，反倒要被指指点点。难不成这世道是对好人严苛，对恶人反倒宽容么？”
　　蒋大人被他一通抢白，一时竟无言以对，怒气稍平，却还是冷冷说道：“殿下是楚后之子，所背负的期望自然与他人不同，理当更加严于律己，不给旁人任何可乘之机。”
　　夜雪焕被“楚后”二字刺了一下，凤目中隐隐有了几分冷意，唇角也陡然锋利起来，“我若没记错，当年蒋大人还参过我母后干涉朝政，怎的如今倒赞起母后来了？”
　　蒋大人也被他刺激到了，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一甩袖子，高声道：“楚后若为男子，必当是国之栋梁，可为一代贤臣；可她既身为女子，便要守好女子的本分，为陛下打理后宫、教养子女，而不是指点江山、牝鸡司晨！就如殿下，既身为皇子，就要知晓自己的身份和责任，恪身守则，为皇室开枝散叶，而不是在这里沉迷玩乐、颠倒阴阳！”
　　这话说出来，就连蓝祈都不禁蹙了蹙眉头。这位老御史说话太过直白，已有僭越之嫌；跟一个皇子尚且敢如此，还当着夜雪焕的面说楚后“牝鸡司晨”，真不知平日在朝中是怎样一副光景。
　　御史台在重央朝中地位特殊，什么人都敢骂、什么话都敢说，饶是夜雪焕也要有三分忌惮，不想真的与其正面冲突。
　　他对楚后虽不似寻常母子那般骨肉情深，却也不能容忍已故的母后被人如此编排；越是隐忍，心中的怒气就越重，脸上笑意越发浓郁，也不与他再争楚后之事，缓声道：“按蒋大人所言，我身为皇子的职责，就是为皇室诞下子嗣，当一头种猪？”
　　他这话说得更加难听，蒋大人却不为所动，自动忽略了他最后一句话，沉声道：“若是其他皇族，如此不知自重自爱倒也罢了。但殿下身负着满朝文武的期待，万万不可没有子息。”
　　夜雪焕心头微跳，总算是明白了这位老御史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当即不动声色，平静问道：“还请蒋大人明示，满朝文武究竟都期待我什么？”
　　蒋大人见他明知故问，竟也丝毫不忌讳，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当朝几位皇子之中，谁才是真正的大统之才，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夜雪焕瞳孔骤缩，厉声道：“蒋大人，慎言！”
　　“殿下不爱听，老臣也要说。”既然都说开了，蒋大人索性连遮掩都不做了，声音也越发高亢，“几位皇子之中，有谁能像殿下这般文武兼治？论才论德、论功论名、论出身论人望，又有谁能比得过殿下？就算殿下自己无意，也该要为重央、为天下百姓考虑考虑！”
　　一番话的冲击力太大，连蓝祈都听得一阵眩晕。
　　——这位老御史，竟是在怂恿、甚至可以说是逼迫夜雪焕夺储！理由还十分冠冕堂皇，因为他最优秀，能为重央做得最多，所以他必须牺牲掉自己的个人意愿，把自己奉献给国家和百姓。
　　这倒完全像是个刚正不阿、一心为国的老御史会有的想法，但问题是他如何知道满朝文武都是这样的想法？至少刘家和南宫家肯定不会这样想，夜雪焕自己也肯定不会这样想。
　　不论夜雪焕到底有没有争储之心，这都不是能在台面上说的事。皇子争位自古以来都是帝王最忌讳之事，他再是优秀，储位上到底已经有了人，只要太子自己规规矩矩不犯大错，始终是没有正当理由改储的。他争得越凶，只能死得越快，这位老御史如何能不明白？今日这番话，究竟是何意图？
　　“……蒋大人。”夜雪焕吐了一口气，声音变得又轻又柔，却又隐隐有着一股森然之意，“凭你这一番话，我拉你出去斩首都不为过。你现在即刻离去，我就当你今日没来过、没听过你这番话。”
　　蒋大人怡然不惧，铿锵道：“殿下即便是杀了老臣，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希望殿下能明白，这世上有一些人，生来就注定了无法逍遥快活、随心所欲！”
　　言罢傲然转身，昂首挺胸地走了。
　　直到门外没了声息，夜雪焕终于忍无可忍，手中茶盏狠狠掷在尚未关紧的房门上，怒道：“老匹夫！”
　　蓝祈心中怦怦直跳，平日里只见夜雪焕笑得从容，调戏他时眼中既戏谑又温柔，何曾有过这般暴怒的时候，琉璃般的凤目里阴云密布，如同盛夏里即将暴雨倾盆的暗沉天色，压得人喘不过气。但这原该是他应有的一面，他是天家龙子，又从楚后那里得来了十足的强势威严，平时可以隐而不发，然而一旦被人触到逆鳞，那便是谁也承担不起的雷霆怒火。
　　这样的怒火，若是有朝一日落到自己头上，只能是尸骨无存。蓝祈微垂着眼帘，袖中的手指忍不住微微蜷了起来。
　　夜雪焕阴沉着脸，把童玄叫进来问道：“长越呢？回来没有？”
　　童玄摇头，夜雪焕不耐道：“派人把他给我叫回来。”
　　童玄领命离去，夜雪焕强压了一阵燥意，转头看向蓝祈，见他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漆黑的眸子晶亮晶亮，表情虽然依旧清淡，眉间却有几分忧色，顿觉心情好了一些，把他拉过去亲了一口，低声道：“你且做你的事，我出去一趟。”
　　于是出到前厅，一连喊了十来个随行的官员，一个一个单独问了话，心里大致有了些计较；又连写了数道密函，让童玄一并发回丹麓给路遥。等把一切布置妥当，已是掌灯时分。夜雪焕心中怒意已平，却只有更加烦躁，一股子憋屈无处可去，堵在胸口，难受至极。
　　不知为何，突然就很想看看蓝祈平静的小脸，抱抱他柔软的小身子。
　　回到书房，蓝祈手边居然真的摆了一碟酸梅，神色自若，正慢条斯理地在纸上誊抄。案面已没了之前的凌乱，显然是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他坐到蓝祈身边，扫了一眼那叠整整齐齐的纸张，笑问：“怎么，已经弄完了？”
　　蓝祈嗯了一声：“能译的都已经译出来了，待整理好再与殿下细说。”
　　他嘴里似乎含着一颗梅子，说话含含糊糊，隐约还能听到梅子在口中滚来滚去的声响，小巧的舌尖若隐若现。夜雪焕心头微动，捏住他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俯身吻了下去。蓝祈顺从地分开唇瓣，夜雪焕毫不客气地将舌尖探了进去，立刻又“嘶”地一声退开，被他口中的梅子酸得浑身打颤，眉头蹙在一起，好半天都缓不过来。蓝祈在他面前已经卸了防备，倒让他忘了这小东西的面上功夫有多好，含着这么酸一颗梅子也能面不改色，暗搓搓地摆了他一道。
　　蓝祈一脸无辜，甚至还给他倒茶漱口，态度十分乖觉。夜雪焕把他拥进怀里，笑骂：“小白眼狼。我都为了你被说成沉迷美色、颠倒阴阳了，你就这样对我。”
　　“又不是我让殿下亲的。”蓝祈淡淡回道，“殿下自己色欲熏心，反倒怪我了。”
　　夜雪焕失笑，越发能感觉到这小东西性子里的可爱之处，伸手轻拍他的脸颊，“给我吐掉。”
　　蓝祈只得吐了口中的酸梅，又被逼着用茶水漱了口，这才被重新吻住。被酸梅刺激过的口腔里不断分泌着津液，纠缠之间就淌下了嘴角，又被轻柔地舔去。夜雪焕含着他的舌尖反复吸嘬，冲淡了的酸味反而成了若有似无的回甜，混合着浅浅的茶香，不知为何就有了几分醉人的气息，怎么尝都觉得不满足。
　　蓝祈知道他虽然面上恢复了平静，心中定然还是难以释怀，尚有忧心之事，稍一犹豫，还是伸过双臂，环住了他的后肩。夜雪焕感受到他这小小的主动，索性将他压倒在案面上，变换着角度探钻翻搅，肆意索求。
　　等到终于分开时，蓝祈已经气喘吁吁，唇瓣湿漉漉的，眼神也湿漉漉的，被一室的烛光映得光润透亮。
　　若是换在平时，夜雪焕大概顺势就要做下去了，如今却没这个心情，只抱着蓝祈重新坐了起来，把他按在胸前，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脊背。蓝祈也不言语，顺从地依伏在他怀里，用滚烫的脸颊蹭他的心口。
　　他们这样的人向来不需要言语上的安慰，就好像之前在灯会上，蓝祈被问及身世，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夜雪焕也只是不着痕迹地将话题一带而过。
　　那是他对蓝祈的尊重，是他独有的体贴。并非所有人都能体会他这样隐晦的温柔，但蓝祈可以，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回报给他。
　　拥抱和亲吻永远都是人类无法抗拒的慰藉，对于蓝祈如此，对于夜雪焕也是一样。他也只是血肉之躯，也有会累会痛的时候，不可能永远都在风口浪尖屹立不倒。蓝祈把软弱的一面露给了他，想要在他的怀抱里寻求保护；而他在偶尔疲惫之时，也会渴望有所慰藉。
　　这种心情蓝祈能懂，更懂他在这种时候需要的是什么，所以只给他安静的陪伴，任由他向自己索要抚慰，同时也在他怀里汲取自己想要的温柔。
　　索取的同时亦是给予，无言的交换之间，是谁撩起了谁的心弦，又是谁打碎了谁的防备，如何算得清楚。
　　“……殿下。”不知过了多久，蓝祈终于小声说道，“我饿了。”
　　夜雪焕轻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好。吃饭。”
　　…………
　　楚长越匆匆被人从羽林军营地叫回来，已经是入夜时分。
　　他这人平日里虽然恭谨谦逊，但酒多了就容易啰嗦，这一个多月来看着夜雪焕和蓝祈之间的种种互动，越发提心吊胆忧虑重重，在羽林军那里多喝了些，就开始拉着魏俨长吁短叹。
　　他也不方便多透露蓝祈的身份，所以听在魏俨耳朵里，无非就是夜雪焕见色起意，蓝祈动机不纯，偏偏他家殿下不听劝，万一最后真出了什么事，他对不起姑母对不起楚家对不起皇族对不起天下，说到最后泫然欲泣，差点都要潸然泪下。
　　魏俨先开始还能好言相慰，但实在架不住他话多，从中午啰嗦到晚上，再好的耐心也磨没了，直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晕了送回去。好不容易熬到夜雪焕遣人来找，忙不迭地就给他塞进了马车里。
　　楚长越头重脚轻地去了小院的书房，一看夜雪焕那笑里藏刀的嘴脸，酒顿时就醒了一半。夜雪焕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长越，去给你爹发封信，让他最近给我消停消停。”
　　楚长越的父亲就是夜雪焕的舅舅，昌国公楚悦之。作为夜雪焕的母家人，最希望他日后登位的无疑就是这位舅舅，是以平日里有意无意就要对他旁敲侧击，想试探他究竟有没有争储之意。
　　无论夜雪焕作何想法，毕竟是个长辈，面上总还是要喊一声“舅舅”；一旦他对楚长越说出了“你爹”二字，就说明楚悦之怕是又做了什么惹他不快的事了。
　　楚长越一听，另一半酒顿时也醒了，不由问道：“怎么了？”
　　夜雪焕把下午蒋御史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楚长越倒吸一口凉气，惊道：“这……你是说，我爹让蒋大人来试探你的？”
　　夜雪焕冷笑摇头：“这种老言官最恨结党，别说是你爹，只怕刘霆在他面前也只有吃钉子的份。我下午找了几个官员来问了话，虽然个个都含糊其辞，但你爹定然是趁着我不在丹麓，又借机给我造势助威了。我真是谢谢他的好意，能不能别给我找事？”
　　楚长越讪讪道：“我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事也不是一天两天，怎的这老御史就还真信了啊？”
　　“那老匹夫能信你爹？”夜雪焕嗤笑，“这种一辈子都拐不过弯的老言官，能让他产生我众望所归的错觉的，除了父皇，还能有谁？”
　　楚长越浑身一冷，艰难咽了口吐沫，“你……你的意思是……？”
　　夜雪焕叹了口气，轻声道：“父皇他……终究还是对我生了怀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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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号小隧道坍塌鸟＿（：з」∠）＿
　　看看情况以后补发＿（：з」∠）＿
　　再塌就只能直接拉灯了……


第16章 遥愿
　　熏炉里的火炭烧得正旺，整个书房暖意融融，然而楚长越却只觉得由内而外地发冷。
　　他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自己都毫无底气地说道：“陛下把西北边军都给了你，怎么可能猜忌你要争储？”
　　夜雪焕摇头道：“他不是怕我争，他是怕我不争。”
　　楚长越蹙起了眉头。
　　“世人皆评价父皇是重央立朝以来性子最软的君主，对楚刘和南宫三家最为放任，可谁知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夜雪焕声音轻缓，吐出来的话语却字字惊心，“当年他让母后站在风口浪尖，一人扛着刘家和南宫家，替他顶了多少非议和压力；母后一死，他转头就立了大皇兄为储。为何？因为大皇兄最坐不起这个位置。论文，二皇兄当年是太学府当之无愧的首席；论武，暖闻尚能上阵杀敌，他骑个马还能摔断腿。父皇把储位给大皇兄，把后位给雅母妃，再把西北军权给我，就是让所有人都有一争之力。”
　　楚长越艰涩道：“你是说，陛下是想让三家相互牵制，以达平衡？”
　　“不。他要的是相互消耗，以达削弱。”
　　夜雪焕轻抚着手上的扳指，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以往历代君主都对三家严防死守，从无一人有这三家的背景，却只有父皇把储位当个香饵摆了出来。皇位只有一个，争还是不争？明知是一场渔翁之戏，大家都不争，父皇也没奈何。但问题是，谁敢保证别人不争？谁敢不争？最后争到头破血流，把三家都消耗得七七八八，就算把自家的皇子送上了皇位，你以为就能讨得了好么？”
　　他看了眼楚长越，嗤笑道：“说得不好听一点，就算舅舅费尽心机把我送上了皇位，我终究姓夜雪，不姓楚。他指望我为楚家做到什么地步？大皇兄如今再依赖刘家，将来若真坐上皇位，难道能容忍刘家爬到自己头上？”
　　“这一步一步的棋，父皇都算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借力打力，站在争端之外笑看风起云涌。重央历朝君王里，就属他做得最聪明。”
　　楚长越默然无语，半晌才道：“所以，你也想争么？”
　　夜雪焕看他一眼，摇头道：“我想不想争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须让所有人以为我想争。父皇若觉得我不想争，岂能放任我在西北拥兵自重？舅舅若觉得我不想争，还不得去祸害思省？我但凡表现出一点不想争的意思，还能在这皇权争端里活下去？可越是如此，我就越要谨慎自持，父皇才会觉得我在韬光养晦，准备厚积薄发。偏偏舅舅却不明白，急功近利，非要我把争储二字写到脸上，生怕父皇看不出来我在敷衍他。”
　　“他越是替我造势，父皇越觉得他心虚，怕我在西北放野了性子，不愿回到皇城之中。那老匹夫为何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定然是父皇给了他暗示，甚至可能露了点改储的苗头，要他来‘鞭策’我、‘敦促’我。所以一看我言行不端，就忙不迭地来斥我，生怕我糟蹋了父皇的一片心意。明日就让那老匹夫滚回丹麓，好教父皇知晓，他的敲打我收到了。”
　　他又看着楚长越，叹道：“舅舅一世英豪，却始终执念太深。你也不用和他多说，就将蒋御史来找我的事告诉他，说我遭了父皇猜忌，让他消停消停。”
　　楚长越神情复杂，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住了没说，回住处发信去了。
　　夜雪焕揉了揉发疼的眉心，烦躁到了极点。他对皇位的确没有太多想法，但很多事也由不得他。就好像被装在瓷罐里的蛐蛐，不斗就要被人拿草杆子戳屁股。一面要防着面前的蛐蛐咬上来，一面还要避免被后面的草杆戳到，腹背受敌，如履薄冰。
　　“……殿下。”蓝祈在他身边，先前一直不作声，此时却突然开口，“殿下想争么？”
　　夜雪焕看着他杏眼里倒映着的暖黄烛火，反问道：“我想争又如何，不想争又如何？”
　　蓝祈也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道：“殿下想争，我帮殿下开拓前路；殿下不想争，我帮殿下清扫后路。”
　　夜雪焕不由得失笑，如此狂妄自大的话，不知为何也能被他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把蓝祈拉到怀里，从背后拥着他，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有才能，但这种事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左右。我不需要你为我如此拼命，从一开始，你我之间就是我保护你的关系。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欠了你多少奖励还没给，又想要抢着立功。怎么，这么想把我榨干？嗯？”
　　蓝祈僵了僵，不明白为何不论怎样严肃的话题，最终都会偏到那种方向上。外界都传三皇子狠戾薄情，怎的在他面前总是满口荤话。
　　夜雪焕又把人调戏了一遍，心情稍霁，指了指他手边的账目，笑道：“好了，不逗你了。说说你这头的进展。”
　　蓝祈应了一声，将那本装订好的账目摊开在夜雪焕面前。
　　整本账目说厚不厚，说薄却也不薄，里头每一页都整整齐齐地列了五栏，第一栏是日期，最早一笔是五年前，最近则到去年十月，中间间隔基本在两三个月左右，很有规律性，可见的确是红姬来到鸾阳之后才开始的交易，且一直进行至今。
　　第二栏都是地名，绝大部分都是南境的城镇，尤其集中在西南。第三栏是蓝祈没能破译的内容，依旧以暗语原封不动地抄了上去。第四栏是一个数字，从三到六不等。第五栏则是一个三位数的编号，在账目中有大量重复，来来回回地出现。
　　“这本账目不是正常的记账方式，看起来很奇怪。”蓝祈指着第三栏里那些未能破解的内容，轻声说道，“这些应该就是交易物品，但唯有这一栏的暗语毫无规律，我实在破译不开。至于最后两栏的数字，说是交易数量或是价码，似乎也不太像。也不知是不是我译得不对，但我已经尽力了。”
　　夜雪焕不语，将整本账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突然说道：“是人口。”
　　蓝祈一愣：“什么？”
　　“他们的交易物品，是人口。”夜雪焕抬手，在那几栏上一一划过，“你看，这是出生地，这些则是人名，所以毫无规律，你译不出来。这个小数字是年龄，至于最后这个编号，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估计是经手的人贩的代称。”
　　再是蓝祈冷静，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低声惊呼：“所以……这五年来，刘家一直在给云雀……供血？”
　　夜雪焕将手里的账目翻得哗啦哗啦直响，凤目微眯，“只这么粗略一看，人数绝对超过四百，云雀需要这么多人么？”
　　蓝祈咬着下唇，摇头道：“云雀内部的选拔十分严苛，一旦通不过就是死。受训者中能成为正式成员的，不足二十分之一。据我所知的人员补充速度，这里的恐怕……还不是唯一的来源。”
　　夜雪焕闻言冷笑：“你看看这账目之内，最大的不过六岁，最小的怕还根本不记事；刘家竟一直在把我重央之内的孩童，送去给云雀屠杀。”
　　蓝祈有些难以接受，喃喃道：“可是这么多孩童丢失，怎么会无人察觉？”
　　“因为这世上，其实并没有那么多骨肉亲情。”夜雪焕微垂了眼帘，语气略显生冷，“娼伎奴仆，山民村妇，多得是不把亲生骨肉当回事、甚至十分乐意拿孩童去换钱的人。连自己都养不活，谁管得上子孙后代？一条小生命，有时候还不如一个白面馒头来得值钱。既然是让人贩子来经手，自然知道去哪里弄人最为保险。”
　　“……”
　　蓝祈缩了缩肩膀，忍不住往身后的怀抱里靠了靠，贴在一起的体温竟也驱散不了心中陡然而生的凉意。
　　这么多被送去云雀的孩童，每一个都仿佛是当年的他自己；日复一日的训练中，每日都能察觉同期之人在减少，却也没有为旁人哀戚的余裕。他身上带着必须要完成的使命，有着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所以在他看来，云雀之内没有伙伴，每个人都是他生存的阻碍，每少一个，希望就更大一分。
　　当年分明就是这样冷漠地熬了过来，踩着同期的尸体奋力往上爬；此时置身之外再回头去看，在他爬上金睛高位的同时，身后已是遍地的森然白骨，如何不让人心寒。
　　对于这一切，他并无愧疚，亦不后悔，却突然生出了一些怅惘和不安——这样肮脏卑鄙的自己，真的有资格如此心安理得地在身后的怀抱里寻求保护和温暖么？
　　夜雪焕感觉到他的小动作，知他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并不多言，只安抚一般亲了亲他的眼角，又问：“你之前是如何混入重央境内的？”
　　蓝祈一时没反应过来，却还是如实答道：“混在香料商的马队里，从云水关……”
　　话未说完，就明白了夜雪焕的意思。
　　“这就对了。”
　　夜雪焕轻吐了一口气，“香料和药材，是为数不多的、朝廷允许的与颐国交易的东西。重央不与颐国交换商品，基本都是金钱买卖，所以重央的商队都是空车出发去往颐国，从西南边境的云水关进出。出去时都是空车，检查本就不甚严格，再有赵英的协助，他们往颐国运人几乎毫无阻碍。而鸾阳则是这条商路上的第一个集散点，红姬会选择在鸾阳潜伏，原因应该就在于此。她既是开酒楼，做菜酿酒都需要香料和药材，有着完美的掩护。刘家也不想云雀把手伸得太长，所以才会亲手准备交易品；而这些被拐来的孩童会先在红姬手上验货，再伪装成药材或是香料商的队伍送出去。”
　　他冷笑道：“按重央律，只有奴籍人口可以买卖，且必须从当地衙门经手，再由户部备案。私贩人口是极重之罪，但我先前也说了，很多时候买卖双方你情我愿，朝廷也无能为力。从这账目来看，这些幼童几乎都集中在商台一郡，边境地带，私贩人口的情况竟会如此严重。这么多的数量，足够判赵英满门抄斩，更不提是卖去别国。真不愧是刘家，即便过去百多年，还是狗改不了吃屎，专做这种卖国的勾当。卖了凤氏、卖了下央，如今连我重央也想着要卖了！”
　　蓝祈抿着唇角，神情凝重，“刘家不惜从重央境内私贩人口来供养云雀，究竟想从他们手里得到什么？”
　　夜雪焕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大概有点猜想。只怕你们睛部之前那场所谓的叛乱，也与此有关。”
　　蓝祈侧头看着他，那双琉璃色的凤目中既非怒意，也非寒意，反倒有一种深沉的痛楚和挣扎。右陵城内分明是繁华盛世，然而在更多他看不到的角落里，却有那么多人为了金钱和生计，甘愿卖掉自己的子女。这些孩童无论贵贱，通通都是重央的子民，却要沦为他国密探组织的工具，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而这种丧心病狂之事，居然还是朝中重臣干出来的；他身为皇子，如何能不痛心。
　　蓝祈拉了拉他的袖子，“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夜雪焕沉吟道：“账目原本上有双方的签章，但云雀的签章无人识得，贸然行事只会把你暴露出去。赵英的罪好定，但红龄却难抓。她敢在重央开酒楼，身家背景定然都已经清洗干净，拿了她一人也无甚作用。还是要从这桩人口案子入手，最好能把这整条交易链都牵出来。”
　　蓝祈道：“她身上应该有云雀的信印，若能把此信印找出来，证明她与此账目脱不开干系，便能定罪。可无论是红龄还是赵英，都很难把刘家牵扯出来。”
　　夜雪焕叹道：“刘家百年基业，岂有那么容易被我抓到把柄。此番若能拿下归心楼和赵英，削其爪牙，便算得是我的胜利了。”
　　顿了顿，又道：“归心楼也是个硬茬，要等她自己露出破绽，只怕很难。若真的拿不到她的罪证……蓝儿，我就需要你去做诱饵，引她主动暴露。”
　　蓝祈看着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夜雪焕见他答得如此果决，目光微沉，收拢了手臂，将他紧紧拥在胸前，低声道：“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让你去涉险。”
　　“我很愿意为殿下分忧。”蓝祈放松了身体，脸颊轻轻蹭着他的颈窝，语气里有着些微的傲气和自豪，“毕竟有些事情，只有我可以为殿下去做。”
　　夜雪焕轻叹，在他唇边轻轻啄了一口，下颌贴着他的侧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有些事他尚无法与蓝祈细说，但若当真如他所想，刘家的图谋几乎已经要涉及国祚，绝非是针对他一个人这么简单。蓝祈答应得果断，却不知其中凶险；若当真要走到那一步，他甚至都没有自信能保护好这小东西。
　　红姬的身份是蓝祈发现的，交易账目是蓝祈找到的，甚至暗语也是蓝祈译出来的，说整个阴谋是蓝祈一手为他揭露的也不为过。若是最后还要蓝祈为此而受到伤害，又要他情何以堪。
　　他虽久在西北，却从未离开过权斗中心，并不畏惧权术之争，甚至可以说很擅长，偶尔也享受那种股掌之间翻云覆雨的感觉，只是终究会有厌烦的时候。走一步就要往前算十步甚至百步，谁也不能保证永远不会出错，更不能保证一定付得起出错的代价。
　　他一度渴望过皇位，后来又向往如南北两府那样不问朝事、自成天地的边疆封王；可如今看着手边的账目，想着那些光鲜之下的污秽和罪恶，才发觉自己或许永远无法站到朝事之外。只要这重央还是夜雪氏的天下，只要他还姓夜雪，他就永远只能被卷在各式各样的漩涡里。无论如何拼杀，理想中的生活可能也永远都不会到来。
　　——那个老匹夫虽然满口厥词，可有句话却没说错；这世上有一些人，生来就注定了无法逍遥快活、随心所欲。
　　然而即便如此，他尚有着无论如何也不想放手的东西，哪怕最终还是不得不向现实做出些妥协，至少也要让现实对他做出些让步来。
　　“……蓝儿。”他掰过蓝祈的肩膀，紧紧地揉进胸膛里，声音略带着几分沙哑，“南巡之后，跟我回西北吧。”
　　蓝祈有些怔忡，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到这个，却还是低低应了一声。
　　“此番若能顺利，收拾了刘家和云雀，我给你记功，授你军籍。你这般优秀，军中定然也会认可你，没人会对你说三道四。”夜雪焕抚着他的后背，喃喃低语，“留在我身边，陪我治军杀敌，守土开疆。”
　　蓝祈伸手环过他的后颈，轻声道：“好。”
　　“不要答得这么快，想清楚了再告诉我。”夜雪焕凑在他耳边，低沉的嗓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硬和坚决，“你点了头，我就不会允许你反悔了。以后我在哪里，你就要在哪里，永远也逃不脱了。”
　　蓝祈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加坚定：“我不会反悔的。”
　　“……小傻子。”夜雪焕浅浅叹息，“你明知道……”
　　“嗯，我知道。”蓝祈淡淡答道，“所以我也并不想到军中去，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当然清楚夜雪焕想要说什么。哪怕不是这般假戏做成了真，他们的关系也已经人尽皆知。夜雪焕终究是个皇子，就如同蒋御史所说，始终还是要为皇族开枝散叶。如今他可以顶着压力，找各式各样的借口拖延婚事，那也只不过是皇帝纵着他。皇族之人，也许可以长情，却很难做到专一。一旦他婚娶，蓝祈的身份会更加尴尬，处境也会更加艰难。
　　所以夜雪焕想要带他去军中，哪怕不能上阵杀敌，但至少能够出谋划策，凭着头脑也能站稳脚跟。就算他曾经侍奉过三皇子的事实无法改变，至少也要让旁人明白，三皇子并非只是看上了他的身体，至少能给他应得的尊重。
　　然而蓝祈却宁愿以男宠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夜雪焕也很清楚，如果不处理好云雀的问题，他始终没有办法站到人前；所以他宁可做自己身后的一道影子，无论他为自己付出多少、立下多少功劳，都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他们之间的索取和给予，永远都不能对等。
　　“你啊……”夜雪焕轻声笑了出来，“也罢，不去军中也好，舍不得你受那般苦。我带你去草甸上打猎，去戈壁连山上看日出，或者去北岭的雪山里泡温泉、看星星。嗯，再给你尝尝西北最好的神仙醉……”
　　蓝祈斩钉截铁道：“不喝。”
　　夜雪焕笑道：“那由不得你了。”
　　蓝祈开始挣扎，夜雪焕一边压住他，一边还在振振有词：“酒量差才应该练，否则岂非永远是个弱点。”
　　蓝祈反驳道：“那殿下也多吃点酸梅，怕酸同样是弱点。”
　　说着就要伸手去案上抓那碟酸梅。夜雪焕一把将他按住，低笑道：“你这张小嘴，还是别说话比较可爱。”
　　正准备抓着他再亲一回，门外突然有内侍来报，说文洛那边送来了汤药，要蓝祈睡前服下。
　　一碗浅茶色的汤药就摆在了案上，蓝祈看上去十分不情愿，端起来送到鼻下闻了闻，用银勺舀了些许，却不往嘴里送，只用唇瓣微微抿了一下。
　　夜雪焕看他那谨慎的模样，忍不住又调戏道：“不必如此，文洛是可信之人，不会给你开堕胎药的。”
　　“……”
　　蓝祈充耳不闻，赌气一般一口饮尽。他倒不是对文洛有疑，只是这位太医当时的一番言辞太过暧昧，若这药真的只是益气补血倒也罢了，就怕他在里面加一些……补别的什么的东西。开荤的第二天就被人塞补药，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
　　夜色深沉，内侍将浴池准备妥当，夜雪焕便拉着蓝祈过去洗漱。
　　共浴这种事听起来就颇有几分旖旎的味道，蓝祈有些不自在，却也没有真的抗拒；反倒是夜雪焕心不在焉，盘算着对付红姬的对策。蓝祈趴在浴池边上，亦在想着刘家与云雀的合作。
　　——夜雪焕说或许和睛部的叛乱有关，即是说，刘家很可能参与了颐国的王权更替。
　　纵观刘家的发家过程，的确说不上光彩，但在关键时机的选择和把握上却向来准确。如此识时务的刘家，如今已然是重央的朝中重臣，家主刘霆官拜右相，已经是一人之下的位置；颐国之内——或者说是云雀之内，究竟还有些什么东西，能让刘家如此眼馋，不惜冒着叛国的风险也要得到？
　　蓝祈想得入神，另一边的夜雪焕思索了一阵，仍然觉得以他如今在南境的资源和人手，还是做不到十成把握，只怕最后还是得用上蓝祈，心情愈发焦虑。无意间朝蓝祈瞥了一眼，看到那雪白的脊背和上面犹自残留的红痕，便有些挪不开眼睛。
　　——既然无法预知前路，不若好好享受现在。
　　蓝祈听到水声响动，回头时已经被抱住了腰肢，亲吻毫无预兆地压了下来。
　　夜雪焕吻得有些凶狠和急躁，用力缠绞着他的软舌，似乎是迫切地想要确认和证明什么。蓝祈连舌根都在隐隐发麻，被吻得迷迷糊糊，突然后腰一紧，脚下一轻，就被从水中提了起来，轻轻放到浴池边缘坐下。夜雪焕站在水中，托着他的后背，辗转吻到侧颈，留了一个红印。
　　湿淋淋的肌肤陡然间离了热水，原就冷得浑身激灵，颈上些微的痛感又加深了刺激，蓝祈没来由地鼻子一痒，在夜雪焕耳边打了个喷嚏。
　　夜雪焕动作一顿，低低笑了出来。蓝祈颇觉难堪，他既然愿意来共浴，这种事也在预料之内；气氛正浓时一个喷嚏，也委实太没情趣了些。
　　“是我心急了。”夜雪焕将他抱回热水里，“合该回房再疼你的。”
　　蓝祈忍不住脸上一红，却也没表达出反对的意思。夜雪焕掬着热水淋在他肩颈处，直到他微凉的身体被重新泡热，浑身肌肤都泛起了粉红，才心满意足地把人抱回了卧房。
　　许是文洛开来的汤药多少有点安神的作用，又或许是在那本账目上耗了太多心神，被热水泡过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困乏，等被夜雪焕抱上了床，蓝祈已然昏昏欲睡。
　　夜雪焕见他一脸疲色，也不忍再让他辛苦，亲了亲他的额头，笑道：“看你累成这样，也不早点说。今晚不做了，只抱着你睡，好不好？”
　　一个皇子，能在床上让步到这个份上，该是怎样的恩宠。蓝祈嗯了一声，感念于他的体贴，顺从地与他一起裹进了被窝。
　　虽然不是第一次，但前一晚神志不清，竟不知道与人同枕而眠的感觉是如此奇妙。熄了烛火、落了床帐，黑暗之中看不到彼此，却比任何时候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背后是温热的胸膛，身前是有力的手臂，耳畔是沉稳的呼吸，前所未有的安定和满足感包围着他，仿佛这就该是他注定的最终归宿。
　　“原来蓝儿喜欢我这样抱你。”夜雪焕在他耳边低笑，屈膝在他臀尖上顶了顶，一只手也顺势摸进了衣襟，“知不知道这个姿势很危险？”
　　蓝祈躲闪一般又往身后的怀里缩了缩，求饶一般低喃：“殿下……”
　　黑暗之中看不到他的反应，但夜雪焕很清楚，小东西现在定然连耳根都红透了。虽然很想把他抓过来好好品尝一番，但更不想他受累受委屈，于是把手抽出来，细细理着他的发丝，从额角到后背，轻轻柔柔地抚摩，“乖。睡吧。”
　　蓝祈又倦又困，在这样温柔的抚触下慢慢放松下来，睡意汹涌得铺天盖地，很快就落入了深眠，呼吸逐渐绵长。
　　夜雪焕也没想到他这么快睡熟，那些身为潜隐的警觉机敏都不知去哪里了，不由得有些好笑。昨晚才在他身下承过宠，今早就暗探督府，出门见了莫染，回来还译了整本账目，必是累坏了。
　　他知蓝祈多少有些刻意表现之嫌，虽是有了肌肤之亲，但这骄傲的小东西定是不愿真的只做个单纯的男宠，所以才急于把自己的优秀都展现出来。
　　——说到底，他还并未彻底信任自己，还不愿把自己全然地交付于他。
　　夜雪焕又将怀里的小身子抱得更紧了些，心里竟忍不住地想着，要对他再好一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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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隧道预警！


第17章 绮梦
　　事实证明，夜雪焕的确是个言而有信的男人，说了今晚不做，就是“今晚”不做。
　　清晨向来是男人最没有意志力的时刻，一觉醒来，怀里香温玉软，满床都是融融暖意，于是就管不住手也管不住嘴。要命的是蓝祈也是个男人，半睡半醒之间也没有什么意志力可言，很快被撩得低喘起来，后腰在夜雪焕下腹上蹭来蹭去，彻底把他蹭上了火。
　　蓝祈能感觉到后腰上抵着的某个半硬之物，脸上像是要烧起来一般，身体里也有一股热流在到处乱窜，窜得他浑身绵软，没有一点要反抗的心思，甚至在被剥掉亵裤时还配合地抬起了尼股。
　　夜雪焕说得一点不错，侧卧的确是个极其危险的姿势，前前后后的要害部位全都落入敌手，毫无防守的余地，十足十的任人鱼肉。里衣被脱下来大半，松垮垮地落到臂弯上，露出一大片光裸的脊背。
　　夜雪焕紧紧拥着他，指尖拨弄着他胸前的小蓓蕾一边在他后肩上戳印盖章，另一只手滑到两腿之间，握住他已然羞涩抬头的玉茎，毫不客气地套弄起来。
　　太过直接的爱抚对蓝祈而言太过刺激，本能地伸手推拒，却反而被夜雪焕牢牢抓在了手里，听他在耳边低笑：“怎么，蓝儿又想自己来？”
　　也不等蓝祈反应，便抓着他的手，一起放在了直直挺立的玉茎上。
　　这种近乎于被逼自渎的行为显然已经超出了蓝祈所能接受的极限，羞得他浑身僵硬，满脸通红；偏偏夜雪焕却像是要他仔细感受一般，动作放得极慢，手上却握得极紧，不容他有半点逃脱的心思。
　　蓝祈的指尖光滑细嫩，真切地感受着自己的灼热和硬挺，一边可耻于自己的没羞没臊，一边却难以自抑地兴奋起来。指缝间扣着夜雪焕的手指，粗糙的指腹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触感，来回摩擦之间，汹涌的快感逐渐侵蚀了理智，手上便不再是被动地动作，而是自己主动收放起来。
　　夜雪焕感觉到他态度上的转变，越发肆无忌惮，仿佛是要教导他如何给予自己享受一般，带领着他一点点摸索着他自己的敏感点，刮过他早已汁液横流的顶端，把那些滑腻的液体涂抹在柱身上，发出不要脸的汩汩水声。
　　蓝祈气喘吁吁，咬着牙不让自己申吟出声，眼角挂着将落不落的泪珠，漆黑的眸子里水光潋滟，距离绝顶似乎只差最后的一点点，夜雪焕却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被卡在这样不上不下的时候，哪怕是蓝祈也无法从容淡定，费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眼神里三分疑惑三分委屈，剩下的全是欲求不满的恳切和期待，颤巍巍地求道：“殿下……”
　　夜雪焕却不理，咬着他的唇瓣，含含糊糊地说道：“小白眼狼。你就只顾着自己舒服？”
　　说着就握着蓝祈的手，移到了自己身下。触觉敏感的指尖陡然接触到那样滚烫的东西，蓝祈不由得激灵了一下，手指微微缩了起来。才不过只是半硬，就已经极有分量，那样的尺寸和蓝祈自己根本不是一个等级，在他手里沉甸甸地躺着，慢慢有了继续膨胀的趋势。
　　“刚才不是教过你了？”夜雪焕放开了抓着他的手，在他耳畔低声蛊惑，“乖，试试看。”
　　这分明是无比不知羞耻、荒淫不堪之事，蓝祈却像是着了魔一般，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上上下下地抚弄起来。
　　他的动作生涩而僵硬，但心理上的满足感却能胜过一切技巧，瞬间就让夜雪焕加重了喘息，一手揉捏着他大腿内侧的柔嫩肌肤，另一手则探到他唇边，试探一般细细描摹。蓝祈顺从地分开唇瓣，将他的两根手指含入口中，任由他撷住自己的舌头翻搅玩弄，间或往喉咙深处来回戳刺，毫不留情地捣鼓出大量涎液，顺着嘴角流淌而下。
　　手中那根可怕的肉刃已经完全苏醒，蓄势待发，蓝祈几乎都快要握不住。指尖抚过柱身上突起跳动的青筋，饱满的顶端和上方的小孔，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描绘出了大致的形状；很难想象这样张狂狰狞的凶器竟然曾经进入过他的身体，让他上天人地、意乱情迷。
　　光是这样一想，蓝祈就觉得羞愤欲死，可身体却早已记住了那种极致的欢愉，迫不及待地想要再度体验；大腿上不轻不重的爱抚只如同隔靴搔痒，前面更是被刻意地冷落不理，敏感的身体得不到彻底的抚慰，便愈发空虚难耐一直没被照顾到的后穴竟开始不甘寂寞地发热发痒起来。
　　这一次分明没有酒也没有药，再也没有任何借口来掩盖自己的淫荡无耻。意识清醒无比，却反而比上一次更加饥渴燥热；有过一次体验的身体虽然依旧青涩，却已然食髓知味。
　　蓝祈对自己的身体彻底绝望，自暴自弃地闭了眼，舌头自发地缠上了口中肆虐的手指，怯怯地吮吸舔弄。
　　夜雪焕惊喜于这小东西的无师自通，知道他彻底情动，也不想多折磨他，于是抽出湿漉漉的手指，直接埋入他身后紧窄的入口。
　　一次性进入两根手指有些勉强，但夜雪焕也实在没剩下多少理智和耐性。好在蓝祈已经完全被挑了起来，轻微的疼痛反倒成了另一种快感的来源，不仅没有任何排斥，反而下意识地摆动起了腰肢，内壁随着手指的动作自发地缩紧舒张像极了是在催促和暗示。
　　夜雪焕轻轻咬着他的唇瓣，手指在甬道里略显急躁地撑开，又抵着穴心反复按压，感觉到蓝祈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了压抑的呜咽，这才撤了手指，手臂抄起他一边膝弯，缓缓顶了进去。
　　尽管情欲高涨，蓝祈的身体却依旧娇嫩，被这样可怕的肉刃逆向开拓，还是让他疼得不住抽气。但始终比第一次好上太多至少没有那样紧绷着拒绝异物的进犯。
　　夜雪焕额上满是细汗，相连之处又紧又热，身为男人的本能在蠢蠢欲动，但这回没有充分扩张润滑，怕伤了蓝祈，只能先小幅度地浅浅戳刺，让他尽快适应，一边柔声安慰：“蓝儿乖，放松些。都交给我，好不好？”
　　蓝祈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和嘶哑的嗓音知道他大概也为自己忍得很辛苦，低低应了一声，像是要寻求依靠一般，伸手握住了他圈着自己的小臂。
　　夜雪焕含着他的耳尖，轻柔地抚着他僵硬的腿根，感觉到他稍稍放松，才慢慢挺送起来。速度始终不快，保持着并不激烈的频率，但力道却越来越大，每一个来回都退到浅口处，稍作停留，再撞进最深处，坚硬的顶端次次都在敏感的穴心上狠狠碾过，手上还随着抽插的节奏套弄那青涩秀气的玉茎。
　　蓝祈在这样的前后夹击之下溃不成军穴腔里又开始自动自发地吸裹缠绞，每被顶弄一次穴心，前面的青芽就颤抖着吐出一点透明的汁液，原本粉嫩的颜色也涨成了深红，顶端的小孔已经微微打开，明显已经濒临爆发。
　　夜雪焕却在这时掐住了他的根部，生生将他满溢的快感再次堵了回去，低笑道：“你又一个人自顾自地舒服了。”
　　蓝祈只好用力收缩了一下酸胀不堪的后穴，夹得夜雪焕一阵快意舒爽，将他一条腿直接折到了胸口，逼着他门户大开地供自己享用，又深又重的抽送将蓝祈顶得浑身发颤，哑着嗓子闷哼起来。
　　即便已经舒服得不知所以，蓝祈依旧隐忍，本能地压抑着那些放浪的吟叫；可就是那种隐忍的表情才最让夜雪焕难以自持。看着他微闭的双眼和紧蹙的眉头，眼角簌簌滑落的泪水，咬着唇不肯出声，只有实在被弄得狠了才会发出可怜兮兮的低泣，脆弱却倔强，就根不得把他欺负得再惨一些，让他只能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只能在自己身下变得如此淫靡诱人，把他最耻于示人的那一面全都暴露给自己，从此再也没有办法逃离。
　　而这种苦苦压抑对蓝祈自己而言才是最大的煎熬，体内的快感不能通过叫L喊呻吟来宣泄，才更会越积越厚，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急于找一个泄洪的闸口。前面被无情地捏住，就只能不要脸地去讨好身后那根肆意作恶的可怕凶器，乞求它能给予一点快慰和救赎。后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越发热情地吞吐咬合不知从何而来的黏腻液体沾湿了毫无缝隙的结合处，沿着腿根潺潺流淌。
　　“蓝儿……”夜雪焕笑了起来，胸腔处传来的震动让蓝祈一阵恍惚，嘴里吐出的话语更是让他无地自容，“……你出水了。”
　　仿佛是要证明给他看一般，故意在他体内搅动了一番果然便听到了放荡淫靡的溅溅水声。蓝祈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脸哭道：“不要说……”
　　床铺被摇得嘎吱作响，身下还发出了不要脸的水声，一切都似乎和赵夫人那场偷情一模一样；曾经被他那样不齿过的白日宣淫如今发生在了他自己身上，除了不让自己也发出那样不知羞耻的浪叫淫声之外，已经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淫荡下流。
　　夜雪焕强硬地拿开他的双手，轻吻他哭红的眼角，轻声安慰：“不哭。蓝儿这样很可爱，我很喜欢。”
　　一边说着一边将他抱紧，把他的小脑袋压在自己的颈窝里。蓝祈委委屈屈地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他颈间的喉结，随着两人的动作不住晃动，看上去性感而迷人。
　　他怔怔地看着，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突然就张口咬了上去。
　　这一口咬得很轻，只是用齿尖不着力地擦过，羽毛一般轻柔的触感，夜雪焕却浑身一颤，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吟，随即在蓝祈臀上狠狠捏了一把，低笑道：“你学坏了。”
　　然后翻身把他压在身下似是惩罚一般，不管不顾地激烈冲撞，啃咬着他的后颈，逼问道：“是谁把你教得这么坏？嗯？”
　　蓝祈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挞伐顶得快要魂飞魄散，什么隐忍矜持都没有了仰起脖子哭叫起来：“不要……我受不住……”
　　“这叫受不住么？”夜雪焕放开了他的玉茎，转而在他不住淌水的顶端上来回摩挲，“到底要不要？”
　　蓝祈实在说不出这个“要”字，只能抓着他的手讨饶：“……殿下、嗯……求你……”
　　夜雪焕自己也快到极限、不再为难他，一面顶弄他的穴心，一面快速套弄那饱受折磨的玉茎，终于让他痛快地发泄了出来。忍过了他高潮时内壁的痉挛，便从他体内退出来，压紧他的大腿，在他湿漉漉的腿隙里狠狠摩擦了十余下，也一并洒出了热液。
　　蓝祈几乎已经成了一滩软泥，只能趴在枕头上不住喘息，眼神迷茫而空洞，整个人都有点懵了。两次被夜雪焕压住了快感，第三次真的发泄出来时，就仿佛是蓄势已久的大浪终于冲垮了堤坝，宣泄得酣畅淋漓，连带着后穴里的痒麻也一并得到了纾解，竟是说不出的舒畅痛快。
　　夜雪焕看着他微眯的杏眼，虽然还有些涣散，更多却是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满足，甚至都有了一股子幸福的味道，心中更是愉悦，将他抱了起来，圈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等着他从余韵里恢复过来。
　　“乖。告诉我，舒不舒服？”
　　蓝祈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枕在他肩头软绵绵地嗯了一声。嗓音哑哑的，语调懒懒的，像是屋檐下晒太阳的小猫，“殿下也……舒服么？”
　　“自然。”夜雪焕梳理着他凌乱的发丝，奖励一般吻着他的唇瓣，“没有人比蓝儿更能让我舒服了。”
　　蓝祈当然不会把这种话当真，但也可以欣然接受。目光微转，又落到那让他眼馋了很久的喉结上，想了想，还是凑上去，浅浅亲了一下。
　　夜雪焕果然又僵了僵，随即失笑：“才第二次就学得这么坏，以后还怎么治得住你。”
　　蓝祈撇嘴道：“殿下若不喜欢，我以后就不这样了。”
　　“喜欢，怎会不喜欢。”夜雪焕捏着他的鼻尖，微眯的凤眼里满是促狭，“不若你以后多试一试，看看亲我哪里会让我舒服。”
　　蓝祈：“……”
　　果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还以为终于抓住了他一个弱点，到头来还是只有被调戏的份。蓝祈缩在他怀里，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背后温柔的手掌，心里泛着某种带着些微刺痛的甜意。
　　房门外突然传来了童玄的声音：“殿下……赵大人已经在前厅等了。”
　　蓝祈猛然一惊，这才想起，夜雪焕今日原该是要去城外的右陵驻军营地视察，因为要停留两个晚上，所以要把他也一并带着。
　　他被弄醒时根本没注意时间，迷迷糊糊就荒唐了一回；此时再看天色，早已经过了原定的出发时间了。内侍不敢打扰，只好等到里面没了动静，才让童玄硬着头皮来敲门。
　　夜雪焕却似乎完全不惊慌，忍着笑说道：“让他继续等着。”
　　随后才让内侍送热水进来清理。先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才来擦拭蓝祈的腿间。蓝祈浑身酸软，腿根处通红一片，被帕子擦拭时又疼又痒，忍不住便要躲闪，腰肢动来动去，看起来欲拒还迎。
　　夜雪焕在他耳尖上咬了一口，笑骂：“小祸水，再扭可就真要误事了。”
　　蓝祈没有反驳，却一脸的不以为然。夜雪焕或许是清早起意想要纵欲一把，但却绝对没有忘记正事，所以才控制着不让他轻易发泄出来，怕他消耗过剧，影响行程；最终也没【哔】在他体内，否则不方便清理。如今还在慢条斯理地替他上药，也不过是想再多晾赵英一会儿。
　　无论如何纵欲，这个人始终都不会忘记自己身上的责任。这样的沉稳理智多数时候都会显得薄情，但对于同样冷静淡漠的蓝祈而言，却正是魅力所在。他们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有太多牵挂，否则只会被绊住手脚。心眼只有那么大，只够装下很少很少的几个人。
　　——所以，能得他这份宠爱和信任，合该满足。
　　等到夜雪焕终于抱着蓝祈从房里出来，赵英脸上的笑容已经几乎要绷不住了。若非是楚长越崩溃地拉着他出门，夜雪焕甚至还想再吃个早饭，如今也只能留着路上再吃了。
　　那位蒋御史虽然被勒令滚回丹麓，毕竟还未启程；夜雪焕居然特地抱着蓝祈从他面前晃了一圈，差点把这白胡子老头气到当场晕倒。
　　既是视察驻军营地，随行人员不多，大多都有军籍，很有纪律性，哪怕行程被拖延到令人发指，也没人表达出不满。夜雪焕带着蓝祈上了自己的六驾马车，便出发前往右陵驻军营地。两人在车厢里悠闲地吃了早饭，蓝祈才问道：“殿下为何要故意拖延出发时间？”
　　夜雪焕莞尔，知道始终还是瞒不过他，于是解释道：“南境的治军风格与整个江北截然不同。江北——或者说是曾经的上央，承袭的是我夜雪氏和楚氏的治军风格，提倡严律，有错必罚，严惩不贷；而南境则更强调褒奖，有功必有赏，且待遇优厚。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就像是农人赶驴，江北喜欢用鞭子，走错了就抽，抽到听话为止；而南境则习惯于用上等饲料把驴子喂饱，让它听话。”
　　这比喻确实有些不入流，夜雪焕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真是为难蓝祈还能摆出一副清淡的表情，认认真真地等着下文，可以说是十分捧场。
　　夜雪焕看得实在喜欢，把他抱到腿上，继续说道：“原本也说不上孰优孰劣，但南境军中的风气确实不怎么好，战力也普遍逊色一些。这倒也可以理解，当年下央虽然自立为王，却毕竟势弱，总得靠这种手段来笼络人心。后来重新合并，朝廷也怕重蹈覆辙，不想南境的兵力过强，遂维持了原本的治军理念。所幸西南边境都是些小国，比起边蛮和北胡，威胁不大，兵力不强也无关痛痒。”
　　“至于为何说南境军中风气不好……主要就在‘色’之一字上。”
　　夜雪焕略带嘲讽地笑了笑，“军中生活枯燥单调，又全是男人，有所需求也很正常。虽然原则上不允许，但也终究不能灭杀人欲；哪怕是在西北军中，逢沐日也经常会有集体招妓之事，只要没有太过分，我也会睁只眼闭只眼。但南境一带，除了定南王的南丘郡之外，但凡是重要驻地，都会自营妓馆，还不用付嫖资。”
　　蓝祈蹙了蹙眉头，本能地反感起来。夜雪焕安抚一般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在这种地方，我不想表现得太过正直，却也不想与他们同流合污，稍微意思一下，让他们觉得我并非不近人情，也就够了。”
　　蓝祈低低应了一声，暗想这人的确不负他的贤名，绝不会真的沉迷美色、耽误正事，对他这一点颇感敬意；但心底深处却又有些莫名的不甘和失落，自己迷乱疯狂，甚至都浪出了水，对这人而言也不过是“稍微意思一下”，又要他情何以堪。
　　他虽有些不悦，却依旧神色如常，夜雪焕未曾留意，凑在他耳边低笑道：“当然，主要还是蓝儿太可爱，忍不住。”
　　蓝祈抿起了唇。他自认是个无趣之人，不善将情绪诉诸表达，若非是向这人敞开了心扉，他甚至可以对任何事都表现得无动于衷，死人一般呆板冷漠；在床上更是白纸一张，不懂得如何服侍，连点勾引挑逗的孟浪话也说不出口，还要夜雪焕这个皇子来侍弄他，从事前准备到事后清理，为他做尽了不符身份之事；而他就只顾着自己舒服，全盘接受，忘乎所以。夜雪焕却还要几次三番地说他可爱，分明就是漫不经心的敷衍之词。从前还可以听过就算，如今却变得难以忍受。
　　明明已经如愿留在了他身边，得到了他的宠爱，却似乎根本没有办法满足；得到的越多，就越想要得到更多，贪得无厌，欲壑难填。
　　“殿下不必如此。”蓝祈低声道，“我才不可爱。”
　　夜雪焕怔了怔，察觉这小东西似乎突然闹起了别扭，隐约猜到了些原因；可那副明明在赌气又要装作不在意的小模样委实太过可爱，忍不住又想调戏，把人拥进怀里，沉着嗓子笑道：“我说可爱就是可爱。小白眼狼，也不想想外面是怎么传我的，一条两条的全让你开了先例，多少人都看红了眼，还说自己不可爱？”
　　蓝祈僵着身体任他抱着，一声不吭。夜雪焕也算摸清了他的性子，知道他从来不会主动抗争，只会用这种沉默无言的方式来表达不满和抗拒，看上去是冷漠疏离，其实不过是又傻又倔。心里越发怜他，轻叹道：“你钻这种牛角尖作甚。能在床上侍奉我的人多得是，可你能为我做的，天下间还有谁能做到？我便是把你宠上天又如何？你合该心安理得地受着。都交给我就好，我不需要你服侍我。”
　　他咬着蓝祈的耳尖，故意调笑道：“我更喜欢看蓝儿舒服起来的样子。”
　　“……”
　　蓝祈终于败下阵来，耳根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夜雪焕看得心头发热，愈发没了分寸，双手伸到他后腰上捏了捏，在他耳边轻轻吐息：“或者……我再证明一次你有多可爱？想试试在车上？”
　　“不想！”
　　语气坚定无比，听得夜雪焕又是一阵低笑，喃喃道：“乖。蓝儿这样就很好，我很喜欢。”
　　大概是“喜欢”二字太过惑人，蓝祈对此完全没有抵抗力，乖巧依伏在他胸前，伸手环住了他的后肩。夜雪焕见他眉眼之间略有疲色，亲亲他的脸颊，轻声道：“是我不好，早上又勉强你。你累就再睡一会儿，横竖还要小半日的路程。我抱着你睡，好不好？”
　　蓝祈心头一软，低声应了。房事本就消耗，这几日又实在累得狠了，身体的确疲乏。夜雪焕让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仿佛是在哄着他入睡。
　　行驶中的马车略带摇晃，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最熟悉最喜欢的温柔气息，蓝祈很快就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感觉到夜雪焕推开车窗，与外面的童玄说了句什么；没过多久，身上就裹上来一层柔软的布料，暖洋洋的甚是惬意。
　　他悄悄伸手，攥住一片衣角，慢慢便沉沉睡去。
　　夜雪焕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不由得浅浅叹息。
　　他何尝不知道蓝祈的心思。早上虽说的确是有意拖延，但他也是真心喜欢蓝祈在床上的青涩和羞怯。每每看着他不知所措地向自己哀求，就油然而生一股满足和骄傲，简直喜欢到了骨子里。
　　蓝祈能为他做的根本就不在床上，此番南巡，他配合着他看清了南境诸多官员的面目，为他揭开了刘家与云雀背地里的勾结，今后也不知能为他扫去多少潜藏在黑暗里的陷阱和绊脚石。他不断利用着蓝祈，所能给的回报也不过是些毫不费力的宠爱和身体上的欢愉；而蓝祈居然还嫌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让他尽兴，又让他情何以堪。
　　蓝祈越是依恋他，越是不顾一切地为他付出，他的心情就越是沉重。除了把自己所有的疼爱宠溺都给他，竟找不出其他办法来给他应得的回报；可每每让他为自己做事，所有对他的疼爱似乎又都变成了廉价的补偿，给他一点甜头就让他去涉险，卑劣又无耻，偏偏他却甘之如饴。
　　他对于这样的自己很是不齿，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放手。不断说服着自己是蓝祈心甘情愿，是蓝祈先说的喜欢，是蓝祈说的不离不弃无怨无悔，以此来掩饰自己对他那些见不得人的阴暗想法。
　　看着蓝祈在自己怀里睡得安稳香甜，就不禁想象着他在做着怎样的好梦，梦里头有没有自己的影子。占了他的人，占了他的心，如今连他的梦境也不想放过。对他的独占欲已经强到了这般地步，究竟是谁开始离不开谁。
　　这么多年来，或许他一直渴求的，也不过是这种相互依存的关系。彼此看到了对方绝不轻易示人的一面，彼此包容着对方的软弱和不安，彼此成为对方的慰藉和依靠。
　　相濡以沫，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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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隧道路段，安全驾驶＿（：з」∠）＿


第18章 暗箭（上）
　　蓝祈是被脸上絮絮的痒意弄醒的。睁眼便对上了夜雪焕含笑的凤目，琉璃般的色泽里透露着毫不掩饰的温柔。
　　“醒了？”夜雪焕亲了亲他的眼角，“乖，张嘴。”
　　蓝祈只以为他是要亲自己，不疑有他，乖乖张嘴，结果却被顶进去一颗圆溜溜的小东西。落到舌尖上的一瞬间，一股可怕的酸味直窜脑门，什么睡意都没了，整个人几乎是弹了起来，扭头就把口中的酸梅吐了出去，小脸都皱到了一起，眼泪都差点要掉下来。
　　夜雪焕见状，忍着笑揶揄道：“原来你也不是不怕酸。”
　　蓝祈当然不是不怕酸，味觉甚至还敏于常人，只是昨日为了破译账目，神思过度，口中干涩无味，这才想要吃点酸的提神醒脑；如今刚刚睡醒，正是最没防备的时候，哪里受得住这么刺激的酸梅。
　　他看着夜雪焕脸上促狭的笑意，心想这人果真如外界所传，睚眦必报，昨日分明是他自作自受，今日却居然还要蓄意报复。实在气不过，于是勾了他的脖子，把嘴凑了上去，企图与他“同甘共苦”。夜雪焕一把捂住他的嘴，低笑道：“不准。自己受着。”
　　蓝祈报仇未果，也不想再理他，自己伸手去一旁的矮几上取茶水漱口。伸手时才发现身上裹着一件枫红色的绒缎斗篷，虽然长至脚踝，但轻巧灵便，用来挡挡如今刚刚开春时的料峭东风正合适。
　　“之前就找人替你做了，但这羽绒缎子只有北境才有，花了些时间。”夜雪焕替他将斗篷理好，鲜艳的枫红色顿时将那张苍白的小脸映得红润了几分，“果然还是穿红色好看。”
　　蓝祈其实不喜欢这样鲜艳的颜色，容易引人注目；但如今既然有了靠山，高调些倒也无妨。他能感觉这身料子保暖却轻薄，知道是之前初探西南督府时，夜雪焕见那些厚实的披风大氅影响他行动，又怕他冻着，这才替他做了这身斗篷。心里感念于他一直以来的体贴入微，低声道：“谢谢殿下。”
　　夜雪焕轻笑，按着他的后脑，与他额头相抵，蛊惑一般循循善诱：“你要怎么谢？”
　　蓝祈垂着眼，凑上去贴住了那两片薄唇，伸出舌尖去描摹那微微翘起的弧度。夜雪焕很享受他偶尔的主动，不急着索取掠夺，引导着他将舌尖探入自己口中，任由他生涩地扫过自己的上颚和齿列，再辗转回到他口中，与他勾缠嬉戏，一点点教给他亲吻的技巧和乐趣。
　　缠绵之间，就有了一种两情相悦的缱绻和温存。
　　“殿……打扰了。”
　　楚长越刚将车厢门打开一条缝，立马又推了回去，心想为什么自己就总是这么倒霉，一次两次都要撞上这种事，真该去庙里烧烧香熏熏眼。
　　正所谓习惯成自然，他如今对蓝祈也不如一开始那般排斥，只是实在无法接受这样整日里抱在一起亲来亲去，光天化日的，简直有伤风化。
　　夜雪焕完全不以为意，将蓝祈抱到一边，这才让楚长越进来。楚长越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放下手头的东西，转头就走，一刻也不想多待。
　　夜雪焕看得好笑，却也不为难他，径自将他送来的木箱打开。
　　既是要视察驻军营地，自然要穿军中装束。早上赶得匆忙，没来得及换上，到此时楚长越才送了过来。
　　重央尚黑，无论朝服还是军服都以黑色为主调，配着暗金龙纹，昭示着他皇子的高贵身份。他不想显得太过严肃，所以未穿盔甲，只佩了一对兽首吞肩，压着暗红披风，腰悬蹀躞带，脚踩长马靴，立时就将修长的身材衬得更加挺拔干练。
　　因为是西北边帅，胸前挂的是金穗白翎，冠上除了红缨，还有两根雪白的雉羽，以优雅的弧度翩翩然垂至腰际。据说这两根雉羽是以西岭雪山深处才会出没的雪雉尾羽织就，纤尘不能染，白雪一般纯粹无垢。
　　翎羽虽是将军以上才有资格挂，但其颜色并不代表阶位，只说明着军队所属。比如魏俨是羽林军总领，属于皇族统军，挂金翎；楚长越虽然经常跟着夜雪焕在西北，军籍却在楚氏的本家莒阳郡，属于大央原地区，因而挂墨翎。而夜雪焕虽是皇子，却是西北边帅，挂的是白翎。海军将领挂苍翎，南境地区的军官则挂赤翎，到了年前述职时，所属地区一目了然。
　　一般而言，地方驻军统领都不到将军级别，但右陵算是西南的政治经济中心，地位特殊，营地规模也很大，统领是一位赤翎将军，名叫陈桐。军中对此人的评价褒贬不一，有几分真本事，性情也豪爽，人缘不错，就是十分好色，而且好男色，好到对着女人完全硬不起来的那种。据说还尤其喜欢纤细娇弱的美少年，说白了就是蓝祈这种。
　　夜雪焕无意试探陈桐，对右陵驻军也无甚想法，带着蓝祈不过是怕云雀会趁机对他不利，不敢放他一个人在督府之内；但若真的有人管不住眼睛，他也不介意借机发难一下。
　　他最后整理着自己的吞肩和腰带，一面吩咐蓝祈：“今日把你的魅术都收起来。军中不同于朝中，不懂掩饰、如狼似虎的很多，又都是些长期吃不饱的，我不想闹出什么不愉快来。你只消跟着我，其他什么都不用做，明白没有？”
　　蓝祈应得有些心不在焉，悄悄抬眼打量他那身军中的打扮。比平日里少几分优雅华丽，比穿朝服时少几分高贵内敛，多的却是只属于军人的豪情与铁血，是无可匹敌的魄力与威严。
　　不同的风姿气度，同样的耀眼夺目。
　　夜雪焕回过头来，看到的就是他晶亮的眼神，心中暗笑，上前捏了捏他的脸颊，问道：“身上有没有不舒服？没有就带你去骑马。”
　　既然做了军中打扮，再窝在马车里总归有些憋屈。蓝祈摇摇头，轻声道：“殿下对我一直都很温柔。”
　　“……总觉得你是在嘲讽我。”夜雪焕轻笑，伸手托起他的腿根，直接抱了起来，凑在他耳边吐气，“下次非让你下不了床不可。”
　　蓝祈乖巧地环过他的后颈，浅浅叹了口气，知道他也就是说说而已，真要让自己下不了床，最后误的还是他的事。但少不得还是要照顾一下他身为皇子的尊严，于是只能低声说道：“殿下……很厉害。”
　　夜雪焕差点喷笑出声，这勉为其难的赞美一听就毫无诚意，却又觉得这副草草敷衍他的小模样居然也十分可爱，忍不住又要逗他：“那你说说，厉害在何处？”
　　蓝祈语结，还要怎么说？让他下不了床算什么本事？一味往死里【哔】便是。让他头一次就舒服得忘乎所以，却一点都不曾受伤，那才是真正的技术活。
　　但这种话他如何说得出口，只能涨红了一张脸，颇有些忿然地撇了撇嘴。夜雪焕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心中实在喜欢得紧，凑上去咬了咬，笑道：“这次就放过你。下次可要想好了再说话。”
　　蓝祈埋低了头，任由他将自己抱出了车厢。夜雪焕吩咐侍卫牵来了他的坐骑青电，先将蓝祈抱上了马，从身后将他圈住，小腿一夹马肚，青电立时便知主人心意，长嘶一声飞奔而去，披风与雉羽在风中飞扬而起，只留下一地迷迷蒙蒙的尘烟。
　　原本跟在马车旁边的童玄吓了一跳，没想到夜雪焕会一时兴起得毫无预兆，却也无法放任主子一人脱离队伍，赶紧打马追去。
　　魏俨带着羽林军在队伍最前方，忽然就见身边一骑绝尘，马上之人还朝他挑衅地一笑，心中顿感无奈，也只得赶紧点了十余骑羽林军，与随后追来的楚长越一并赶马飞奔。
　　若单论脚程，青电是北方良驹，高背长腿，速度极快；但毕竟多带了一个人，夜雪焕也并未赶得太急，慢慢就被后面的几人追了上来。
　　楚长越与他并行，气急败坏地喊道：“你做什么！”
　　夜雪焕笑道：“早上不是怪我拖延行程？这会儿赶回来便是。”
　　楚长越无语，大部队还在后方，只他一人赶去又能如何。倒是魏俨圆场道：“也罢，放放马也好，想来你也是憋得狠了。”
　　“还是你懂我。”夜雪焕笑着看了他一眼，转头又挤兑楚长越，“你说我当年怎的就没选魏俨当伴读。”
　　楚长越气得不想说话，转头去与童玄并行。魏俨指挥着带来的十余骑羽林军在夜雪焕身后围成扇形，吊在他身后几个马身的位置，不远不近地跟着。
　　天光正好，草长莺飞，夜雪焕越发起了兴致，一手揽了蓝祈的腰，带着他一起伏低上身，马速越来越快。蓝祈其实还是有些腰酸腿软，但好在被他圈着，也并没有太勉强。看着他眉宇间飞扬的神采，在阳光下色泽变幻的凤目，上翘的唇角和舒展的面容，连日来从未有过的意兴昂扬，就知他是真的喜欢这种纵马御风的自由洒拓。
　　他就该是苍穹里翱翔的雄鹰，而不是被困在皇城里，盘算着各种权术阴谋。然而想要得到这种自由，首先必须在一场场的权术争夺里胜出。他会成长至此，所为的或许也不过只是心中那一点纯粹而遥远的向往。
　　蓝祈紧贴在他胸前，甚至都能感觉到他胸腔下热切跳动的心脏，叫嚣着想要快意江湖。
　　虽是许久未曾放马，但毕竟不是真的在春游，始终无法尽兴，没过多久就慢了下来。夜雪焕意犹未尽地笑道：“到底是官道上，青电也放不开手脚。日后带你去西北，天高水长，任凭来去，才是真的痛快。”
　　蓝祈嗯了一声，向后倚在他胸口，有些不自在地抬了抬腿。夜雪焕想起他早上通红的腿根，怕他被马鞍磨伤，于是托起他一条腿跨到另一边，改成侧坐。蓝祈似乎终于松了口气，轻轻将脑袋枕在了身后的肩膀上。
　　“弄疼了也不早点说。”夜雪焕抚了抚他的腿根，语气略带责怪，“可有伤到？”
　　被摸到那样柔嫩的部位，原本些微的疼痛也成了热热麻麻的酥痒。蓝祈下意识地夹紧了腿，夜雪焕心中好笑，但毕竟是在外面，也不多撩拨他，将手从他腿间抽了出来，把人又往自己怀里紧了紧。感觉到他贴在自己颈间的冰凉额头，又握了握他的手，果然也是冰凉的，不悦地蹙起了眉头，“疼也不说，冷也不说，你想挨罚是不是？”
　　嘴上在斥他，动作却无比轻柔，拉起他斗篷后的兜帽，把整个脑袋都扣了进去；握着他的手也没放开，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手心里传来的絮絮暖意让蓝祈舒服得眯起了眼，夜雪焕一低头就能看到他那小懒猫一般惬意松懈的模样，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那凉丝丝的唇瓣。
　　蓝祈把脸埋进了他肩窝里，鲜艳的斗篷也掩盖不了耳尖上泛起的潮红。夜雪焕心情大好，圈着他的后背，任由青电信步而行。
　　魏俨见夜雪焕收了性子，便打马上前，与他聊起了天。
　　两人多年未见，各有体悟，交换着各自在军中的见闻，聊得一片火热。魏俨见他全程都紧抱着蓝祈，心中微觉讶异；但又见蓝祈始终安静从容，虽然乖顺，却自有傲骨，多少能明白些夜雪焕喜欢他的原因。楚长越关心则乱，有些事反而看不真切。
　　谈笑间，右陵驻军营地近在眼前。
　　陈桐早得了消息，说三皇子早上声色犬马，耽误了些行程，不会按时抵达，心里正犯嘀咕，不知要等到何时；此时突然得报，岗哨望见了一行十余骑正朝营地而来，为首一个头顶两根雪白雉羽，显眼无比，差点噎到，赶紧点了人，开营迎接。
　　夜雪焕一番快马加鞭，基本上将早上耽误的时间赶了回来，显然早有此打算。原则上说，无论推迟多久，陈桐都应该按照原定时间在营外等候；此时见他匆忙开营，便知他也是一位典型的南境军官，被优渥的待遇养出了一身的骄矜傲慢。用延北王世子曾经的一句话说，“满身都是赤翎的骚臭味”。
　　但夜雪焕也不甚在意，南境的军风向来如此，非一日之寒，轻易纠正不过来，何况也不归他管。
　　陈桐年届四十，身形健硕，明显看得出多年军旅的痕迹。见了夜雪焕，行了军礼，态度不卑不亢，丝毫不提延误之事，也不问后面的大部队何时到达，只将先到的几人迎了进去。
　　蓝祈跟在夜雪焕身后，虽是一身显眼的枫红斗篷，但刻意收敛了气息，竟也变得丝毫不引人注目。陈桐也只看了他一眼，那副清清淡淡、冷漠禁欲的模样的确很符合他的口味，但心知这少年在三皇子心中的地位，不敢肖想，目不斜视。夜雪焕看得出他老到的做派，颇觉满意，也不为难，态度很是和蔼。
　　右陵驻军人数过千，营地也修建得颇具气势，高耸的围墙上插满了铁刺，四角上和正门前各有一座哨塔，能够居高临下地观察到整个营区内外的情况。正门进去后是一条笔直的青石大道，直通正厅。向内是议事的会厅和存放各类文书档案的书房。再往后是一片宽阔的校场，设有马场和靶场，供平日里练兵之用。而那传说中的营地妓馆则在最后方的兵营之中，夜雪焕无甚兴趣，也就不刻意提起。
　　在营地里参观了一圈，大部队才终于赶到。安顿工作自有陈桐去做，夜雪焕并不插手，只在靶场与正在训练的军士们练了会儿箭术，无论定靶活靶，箭无虚发，引得场间称赞奉承不断。他本人倒是毫不在意，甚至拉着楚长越和魏俨，又去马场和营中驻军打了几场马球。当然并没有人敢赢他，但也算玩得尽兴。
　　几番往来之后，营中许多普通士兵都对这位三皇子生了些好感，觉得他并不似传闻中那般狠戾无情，尤其是看到他与他的小男宠之间的种种互动。
　　南境军营中虽说多有妓馆，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享用。都是男人的地方，同性相恋的情况自然也很普遍；而这种关系在贵族阶层里，往往不过是主子与玩物，是征服与顺从的关系。但三皇子的小男宠却丝毫不会谄媚逢迎、矫柔作态，三皇子对他也没有半点轻亵不端，捏捏脸摸摸头，一股子的人情味，看得许多军士心中都莫名感动，对他更添了几分亲近之意。
　　夜雪焕看在眼里，颇觉好笑；他倒并没有特意表现，会有此收获也算意外。
　　在校场出了一身汗，便回了住处，换了身便服。军营里能提供的住处自然不如西南督府豪华，只在后院的兵营中划出一片区域来，倒也安静整洁。
　　等到各处都安顿好，前厅做好开宴的准备，竟已然是天色擦黑。夜雪焕前呼后拥地去往前厅，刚从后院转出来，经过一处回廊拐角，蓝祈忽然浑身一颤，背后无由生出一股恶寒，一下子汗毛倒竖，仿佛被什么毒蛇猛兽从身后无声地盯住，心中警铃大作。
　　无暇多想，身体已经做出了最快的反应，伸臂扑向了身边的夜雪焕。夜雪焕猝不及防之下，居然被他直接扑倒在地，紧紧压在身下；童玄本能地就要挡在夜雪焕身前，被蓝祈顺手扯住，带得踉跄半步，将周围清出一小块空地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阴毒的墨线从蓝祈背后划过，笃地一声钉在了不远处的青石地面上。
　　——竟是一支漆黑的小箭，短而纤细，尾部没有箭羽，一看就知是机弩所发，无声无息。看其轨迹和插入地面的深度，若是未能躲开，这一箭足以将夜雪焕捅个对穿。
　　夜雪焕看着那犹自颤动的小箭，眼中寒光一闪。
　　此时跟在他身边的只有蓝祈和童玄，还有一批玄蜂侍卫和羽林军；虽是事出突然，却也丝毫不乱，侍卫们迅速围拢成圈，拔刀警戒，将他护在中间。而蓝祈的反应却比所有人更快，几乎是在小箭入地的瞬间就已经飞速起身，抱住最近的一根廊柱，用力一蹬就跃上了廊檐。
　　夜雪焕伸手要抓，却只碰到了他飘扬的衣角，眼睁睁看着他沿着廊檐轻巧地奔跃，又跨上了另一处屋顶，鲜艳的斗篷在夜风里猎猎鼓动，如同一片飞舞的红叶，决然飘远。
　　“蓝儿——！”
　　即便是厉声呼喊也换不来蓝祈的回头，转眼已翻过了数座屋檐，远远传来一声轻叱：“哨塔！”
　　童玄看了眼他的去向，立时就明白了是哪座哨塔，当即点了数名玄蜂侍卫，正待让人全力去追，就听夜雪焕低吼道：“你也去！”
　　虽然不敢在此时擅离主子身边，但见夜雪焕薄唇紧抿，凤目中满是即将爆发的怒意，童玄便不敢怠慢，只得亲自带人赶去哨塔。只是谁也无法像蓝祈一样从屋顶上走最短的距离，不知究竟要绕多远的路。
　　前厅里等着的其余人察觉了动静，匆匆赶来，陈桐带着一干驻地里的将士，单膝跪地，连连请罪；楚长越拉着他，低声询问可有受伤；魏俨则上前将那支小箭拔了出来，为防有毒，特地用帕子包着，命人举了火来，仔细查看。
　　但这些，他都顾不得了。眼中只剩下那抹越飘越远的枫红色，看着蓝祈如一只迅敏灵巧的猫咪，踩着屋檐上颤巍巍的瓦片，一路到了哨塔之下。
　　为了获取足够的视野，这些哨塔足有三四层楼高，却也根本拦不住他，直接从最近的屋顶上屈膝弹起，徒手攀住了哨塔外檐，几个纵跃就到了顶端，翻进了最上层的哨台。
　　虽说是露天，但哨塔上围墙高筑，只开了几个极小的窗口供里面的哨卫观察外面的情况，但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蓝祈的轻身之术的确厉害，能躲能逃，当初带着伤也能周旋五个云雀荆刺；但若真要打起来，他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平时那样冷静谨慎之人，怎的突然这般鲁莽，不管不顾地只身涉险？
　　夜雪焕捏紧了拳头，指尖上还残留着羽绒缎面划过的触感，分明是那样柔软舒适，他却只恨那料子太滑太顺，生生让蓝祈从他指缝间溜了出去。
　　蓝祈已经替他拦下了最危险的一箭，剩下的交给玄蜂和羽林军处理便是，有什么必要非追去不可？胆敢刺杀皇子的亡命之徒，谁知道有多么穷凶极恶？何况是发生在这种驻军营地，是否有官匪串通，是否有更大的阴谋，全都是未知数，他怎敢就这样一个人冲进去？
　　而更令夜雪焕心寒的是，他根本抓不住蓝祈。明明当时人就紧紧贴在他身上，距离近在咫尺；然而当蓝祈转身离去时，他甚至都来不及阻止。
　　明明该是他来保护蓝祈，可真当遇到这种阴险的袭击，却是蓝祈保护了他，还要替他去追查刺客，彻底扼杀掉危险的根源。
　　如今蓝祈离了他的视线，要他如何心安？但凡蓝祈有半点损伤，又要他如何自处？
　　明明早上还在他身下辗转承欢，在他怀里酣然入睡，转眼却已经到了他伸手不可及之处，要他如何不恼不怒、不急不忧？
　　恍然间便生出了一种怅惘和失落，好像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抓住过蓝祈；只要蓝祈想，随时都能抽身离去。
　　那转身的动作太过决然，奔跃的速度太过迅捷，以至于他除了眼睁睁地看着，没有任何阻拦的手段。他甚至控制不住地翻涌起某些可怕的想象，会不会有一天蓦然回首，发现蓝祈已经飘然远去，抓也抓不住？又或者一觉醒来，才惊觉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他身边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存在？
　　他们相处的时日太过短暂，他们之间的联系太过脆弱，即便他是个手握风云的皇子，又要如何抓住那样飘忽不定的游魂？
　　野猫终究是野猫，再怎么养，骨子里都是野的。舍不得拔了他的爪子，那就牢牢拴住，拴到他彻底认了主，被他一抱就只能软绵绵地撒娇，再也离不开他的怀抱。
　　阴暗的想法无限滋生，满心的焦躁都化为了无法宣泄的狂怒，但夜雪焕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心里越怒，脸上便越平静，山雨欲来的压抑让所有人都几乎喘不过气来。
　　夜雪焕不说话，满场便也无人敢说话，全都愣愣地看着蓝祈翻进了哨塔，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么多侍卫跟在身边，没有一个察觉这支阴毒无声的弩箭，却只有蓝祈及时反应了过来。许多人都在暗自心惊，这哪里是个柔弱娇羞的男宠，分明就是三皇子养在身边的贴身护卫！
　　直到看着童玄带人上了哨塔，夜雪焕的脸色才稍稍放缓。
　　魏俨这才上前道：“只是最普通的制式弩箭，各军皆有配备。但箭上有某种特殊涂层，所以破风无声。至于有没有毒，怕是要让太医验过才知道，暂时看不出来。”
　　夜雪焕看也不看，嘴角蓦地一勾，冷笑道：“陈将军，你这待客之道，可真够热情。”
　　陈桐吓得魂飞魄散，忙辩解道：“末将绝无异心，怕是营中混入了不轨之徒……”
　　“不轨之徒能混入哨塔这样的重地？”夜雪焕遥遥一指，脸上笑意越发浓郁，“陈将军，你这驻地的警备……也未免太堪忧了吧？”
　　转头又对楚长越道：“长越，你来说，这若是在我西北军中，该如何处置？”
　　楚长越面无表情道：“警备不力，玩忽职守，按军规，罚五十军杖，半年俸禄，降两级，留职查看。若有再犯，革除军籍。”
　　陈桐心中苦涩，却也只能自认倒霉，暗骂究竟是哪里来的刺客，非要在他的驻地刺杀三皇子，简直不长眼。这一劫定然躲不过，只得垂首道：“末将甘愿领罚。”
　　“不要急。”夜雪焕语气越发轻缓，眼中却满是杀机，“待我将事情始末查清楚了，再一个一个，一笔一笔，慢、慢、罚。”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听得满场之人噤若寒蝉。


第19章 暗箭（下）
　　童玄带着人匆忙冲上哨塔，看到蓝祈好端端地站着，不由得松了口气。抓不抓得到刺客都是次要，若是让蓝祈出了什么差池，只怕才是三皇子最不可原谅之事。
　　哨塔上原本值岗的哨卫全都倒在地上，看上去性命无忧，但人事不知，一时半会指望不上。而蓝祈脚边那个明显已是一具尸体，一把小小的机弩掉落一旁。
　　童玄默默上前捡起了机弩，一看便知是军中的制式，太过普遍，根本判断不出来源。机匣里是空的，看来这刺客只准备了一发箭，无论成功与否，箭出便自尽，不作他想。
　　刺客居然是个纤细柔弱的少女，身体甚至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看上去根本人畜无害。胸前的匕首深深刺入心脏，鲜血流了满地，脸上的神情却是一味的麻木，双眼还未完全闭上，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是在对这冰冷的人世间做着最后的嘲讽和蔑视。
　　蓝祈就站在尸体跟前，小心避开了一地的血泊，一动不动，枫红斗篷扬在风里，更衬得他单薄缥缈，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童玄的心情十分复杂，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蓝祈与夜雪焕如今的关系，却始终和楚长越一样，无法对蓝祈完全放心；可今晚这场刺杀之后，他却不知该如何对待蓝祈了。
　　虽说未能察觉那支暗箭，但以他当时的身位，最后关头挡在夜雪焕身前，也还是来得及的。夜雪焕自己也多年在军中，反应警敏，就算童玄没替他挡住，避开要害部位也应该做得到，只是终究免不了受伤见血。而若箭上带毒，后果就更加难以预料。若是夜雪焕当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上上下下也不知多少人要受罚丧命；蓝祈这一扑，救下的何止是夜雪焕一个人。
　　那支暗箭阴险无比，在那样混乱的情况下，蓝祈却第一个判断出了发箭的方向，第一个赶到了现场，也不知为他和玄蜂省去了多少搜查的功夫。除非蓝祈的能耐已经大到可以一手安排这样一场刺杀，再自己演一场苦肉计，否则童玄已经找不出任何理由怀疑他。
　　“蓝公子。”
　　童玄意欲上前，却被蓝祈拦下，不让他接触尸体，“再等一下。”
　　他依旧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童玄虽然心中疑惑，却还是依言等待。
　　玄蜂侍卫将晕倒的哨卫一个个扛了下去，羽林军已将整座哨塔团团包围，但蓝祈不让动尸体，竟就真的无人敢动，隐隐有了些唯他马首是瞻的味道。
　　又过了小半盏茶的时间，尸体的鼻翼动了动；童玄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然而再仔细一看，竟是一只米粒大小的肉虫子，白花花的，缓缓从一边鼻孔里爬了出来，费力地蠕动着，看上去很是恶心。
　　童玄顿感毛骨悚然，从尸体里钻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这么小一只，若非是蓝祈刻意警惕着，只怕谁也发现不了。
　　蓝祈似乎并不意外，轻轻叹了口气，转头问童玄可有密封容器。童玄从附近一个侍卫那里要来一只细颈小瓷瓶，将里面的药丸尽数倒去，交给了蓝祈。蓝祈又向他讨了把匕首，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将那小虫子挑起，装入瓶内，严严实实地堵住瓶口，交给他道：“这虫子厉害，要用浓盐水泡足三个时辰才会死透。注意千万别沾到身上。”
　　童玄将瓶子交给手下的侍卫，吩咐按照蓝祈所言去处理，随即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蓝祈沉默片刻，答道：“傀心蛊，云雀养出来的东西。这刺客不过是个丧失了心智的傀儡，身上只怕查不到任何线索。”
　　他咬着下唇，指甲几乎已经嵌进肉里，低声道：“……云雀缠上我了。是我连累了殿下。”
　　童玄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并不是个十分聪明之人，无法像蓝祈这样一叶知秋，看不清今晚这场刺杀的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阴谋；但唯有一件事，他现在十分清楚。
　　“蓝公子，若无他事，此处交由玄蜂处理便可。你还是……”他颇有些不自在地假咳一声，“……咳，先回殿下那里去。”
　　蓝祈微感讶异地看他一眼，就听他更加不自在地说道：“殿下他……很生气。”
　　“……”
　　蓝祈似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生……我的气？”
　　童玄不答，但满脸都是“你知道就好”的尴尬表情。蓝祈这才后知后觉，抿了抿唇，点头道：“有劳了。”
　　然后才慢慢沿着台阶下了哨塔。童玄见终于把这祖宗哄回去了，心中着实松了口气。他跟在夜雪焕身边多年，这种刺杀并非初次，甚至也不是一次两次；虽说凶险，但好在最终化险为夷，所以他身为侍卫统领，也未曾太过慌乱。身为一个皇子，明枪暗箭都是家常便饭，夜雪焕自然不会放过这些威胁自己性命之人，却也从未因此而恼怒过。
　　他今日会如此大动肝火，分明就是因为蓝祈不听劝阻，擅自离开；而这位小祖宗居然还不自知，只怕等下可有苦头吃。平日里那么机灵，怎的这方面如此不开窍。
　　而蓝祈走在营地之内，从哨塔下的羽林军，到随行而来的南巡官员，再到驻地里的军官将士，见了他，个个都是一副惊惶不安、欲言又止的表情，就自以为知道了夜雪焕生气的原因。
　　他今晚的确冲动，但在发现自己未能第一时间察觉那支暗箭的瞬间，他就已经明白了很多事情，必须亲自去确认。尤其是傀心蛊这种东西，若是童玄或者其他玄蜂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触到，后果可不是再多死几个人这么简单。但他终究还是在人前暴露了这身轻身之术，也就无法再假装只是一个娇羞柔弱的小男宠，打乱了夜雪焕接下来的计划。
　　他也没想到云雀竟会大胆到这种地步，这一手无异于是壁虎断尾、丢车保帅；可云雀想要保的、想要得到的究竟是什么，他到如今也想不明白。在他看来，云雀付出的代价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究竟是怎样的利益，才能诱使那群老狐狸甘冒奇险，甚至不惜刺杀皇子？
　　一路沉沉地想着心思，回到了兵营之内的住处。此时的警备比先前森严了不知多少，内有玄蜂外有羽林军，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驻地里所有人都被勒令不得随意走动，留在自己屋内等候问询。
　　魏俨带着羽林军暂时接管了排查工作，蓝祈回来时正好迎上。魏俨十分友善地对他点了点头，但不知为何，目光深处似乎隐隐有几分同情的味道。
　　蓝祈未曾留意，到了夜雪焕的房门前，楚长越刚好从里头出来，一看到他，脸上就是一副极其复杂的神色，最后说道：“今日之事，多亏你了。”
　　嗓门不可谓不大，也不知是想让谁听见。
　　蓝祈摇了摇头：“分内之事。”
　　楚长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见他齐齐整整，发丝也没乱掉一根，心里也松了口气，赶忙说道：“直接进去吧，殿下等着你呢。”
　　然后忙不迭地溜了。
　　跟在三皇子身边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这位主子真正动怒的时候，溜得多远都不为过。
　　兵营里不可能有多好的条件，更不可能像西南督府那样，卧房都分内外两间；只以一块屏风将床铺和案几隔开。一开门就见夜雪焕坐在案几之后，双手抱胸，脸上犹带着笑意，目光却如同三九严冬里屋檐下挂着的冰刺，扎在人身上，又冷又疼。
　　蓝祈抿了抿唇，感觉情况好像确实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些。当即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殿下……”
　　夜雪焕没动，只淡淡看了他一眼，确认他平安无恙，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没了担忧，剩下的就只有怒气。
　　“来之前我怎么和你说的。”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好似初春时节江面上的薄冰，其下奔腾的江水随时可能破冰而出，汹涌难挡，“我让你只消跟着我，其他什么都不用做，你只当耳旁风？”
　　蓝祈低头不语。夜雪焕见他又是这副架势，不反驳，却也不服软，心中燥意更盛，一把将他抓到自己腿上，强压着怒气说道：“别说我没给你机会解释，但你最好能说服我。否则我今日非罚到你长了记性不可。”
　　蓝祈斟酌了一下词句，缓缓说道：“那个刺客……是个潜隐。”
　　夜雪焕挑了挑眉尖。
　　“若只是个普通刺客，在他架起机弩瞄准过来时，我就应该能感觉到他的杀气。”蓝祈依然低着头，放在膝头的双手不自禁地捏紧，“可直到这一箭到了背后，影响了气流风向，我才察觉到。能做到全无杀气的，只有潜隐。”
　　“我之前也说过，潜隐不能杀人，否则一旦沾染了杀气，一身匿术就算是废了。无论对方是多么重要的人物，都没有一个潜隐会愿意以命换命，这是身为潜隐的骄傲，也是睛部的禁令之一。如果有潜隐参与刺杀，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抬起头，看进那双锋锐的凤眼，“他被人控制了。”
　　夜雪焕隐隐明白了一些，怒气稍平，揽住他的后腰，解了他那带着一身夜露寒霜的斗篷，淡淡道：“你说过，一切操控心智的药或蛊，都不能用在潜隐身上。”
　　“只有一种，傀心蛊。”蓝祈的声线变得更加清浅，带了些颤抖和飘忽，“傀心蛊种下之后，一切皆与寻常无异，根本看不出被控制心智的痕迹。但一旦中蛊，就只有两个时辰性命。宿主死后，蛊虫会吃干净他的脑髓，然后出来寻找下一个宿主。下一个宿主会继续执行上一任未完成的任务，直到目标达成。”
　　夜雪焕沉默片刻，问道：“这就是你看到那支箭后，须臾的功夫里想到的？”
　　“我必须亲自去确认。”蓝祈闷声说道，“云雀应该是利用了追捕到的叛逃潜隐，但如果真的用上了傀心蛊，让它感染到了前去处理的玄蜂或是羽林军侍卫，那殿下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变成下一个刺客。”
　　夜雪焕蹙着眉头，沉声道：“云雀此次刺杀的目的，不在于我，而在于你。即便没有你，那一箭最终未必能落在我身上，却把你引出去了。”
　　“我知道。应该是红龄有所察觉，想试探我是不是金睛。”蓝祈缩在他胸前，低垂的眼帘挡住了眸子里的某种情绪，“要么将殿下置于危险之下，要么暴露我自己的身份，我没有选择。”
　　夜雪焕轻叹，将他拥进怀里，涩声道：“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蓝祈摇摇头，双手攥住了他的衣襟，神情难得有几分急切，“云雀如今也很急，所以才如此不择手段。殿下遇刺，无论成功与否，南境都会掀起轩然大波，云雀会因此损失掉许多棋子，但他们竟也顾不得了。如今就是我们占得主动的机会。”
　　夜雪焕凤眼微眯，清楚他想要说什么，却还是问道：“你想我怎么做？”
　　蓝祈坚定道：“既然不惜代价来试探我，定然是对我有所图。我想要殿下利用我，让我去做诱饵。”
　　夜雪焕毫不犹豫道：“不准。”
　　“可是……”
　　夜雪焕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唇上，阻住了所有的辩解，“再不听话，我要罚你了。”
　　蓝祈听话地闭了嘴，但神情却明显不以为然。
　　夜雪焕深知他这倔脾气，原本满腔的怒火此刻全化成了怜惜和叹惋，抚着他的发顶，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叹息道：“蓝儿，你让我觉得很挫败，好像只有你在不断被我利用，而我却根本保护不好你。”
　　“我恨不能让全天下都知道我的蓝儿有多么优秀，却只能让你在身边假装一个又呆又笨的男宠。今日之事虽非本意，却好歹让旁人知道你并不是只能张开腿侍奉我，从此再也不会看轻于你。我心里……竟觉得松了一些。”
　　蓝祈伸手勾住他的后肩，低声道：“我只是不想殿下有事。”
　　“那你可能理解，我也不想你有事？”夜雪焕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乖，此事我自有打算。就算真的要到那一步，我也会做好万全的准备，确保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蓝祈嗯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收紧了手臂，贴上了眼前的薄唇，含含糊糊地低喃：“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也绝对、绝对不会让殿下有事。”
　　此时的夜雪焕尚不明白蓝祈这句话真正的含义，所以也听不出他掩盖在求欢的暗示下的某种觉悟和悲凉。只以为是他终于服了软，终于愿意乖乖地让自己保护他，满心只有对他的怜爱，再顾不得什么刀光血影、阴谋诡计。
　　那两片唇瓣温凉柔软，带着一点稚嫩而青涩的甜味，每每能让他欲罢不能。
　　“蓝儿乖。今日又立了功……奖励你一下好不好？”
　　在他面前，蓝祈似乎从来不知道何为拒绝，乖顺地被放倒在了身下的软毯上。
　　…………
　　与此同时，赵英正在自己房内大发雷霆，压低了声音怒吼：“你们胆子也太大了！”
　　坐在他床沿的女人莞尔轻笑：“我又没在西南督府里动手，右陵驻军也不归你管，罚不到你头上，急什么。”
　　即便是这样刚刚开春的二月初，这女人依旧是一身艳红的轻纱薄裙，领口低敞，露着一小片雪白的胸肉和傲人的沟壑，神情慵懒从容，举手投足都是诱惑的味道，正是归心楼的老板、云雀的上任羽首红龄。
　　这副游刃有余、秀色可餐的模样落在赵英眼里，却勾不起半点欲望，只有让他更加恼怒，冷笑道：“皇子遇刺是多严重的事态，莫说是我，整个南境上下不知多少人要倒霉！那尊煞神的名声你没听说过？当年那个蛮王的头骨，到现在还挂在亟雷关上呢！”
　　红龄咯咯娇笑：“舍不得孩子如何套得着狼？”
　　赵英凉飕飕地回道：“你们拿别人家的孩子去套狼，自然没什么舍不得。”
　　红龄抬眼看他，似笑非笑，“你们三皇子不会深究此次的刺杀，你信不信？”
　　赵英不答，只冷冷看着这个满身媚骨的女人。
　　红龄并不理会他这强硬的态度，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你自然不知道蓝祈是个什么人物。睛部那群潜隐本就是些高能低智的货色，只有金睛才能有脑子。三金睛之中，蓝祈是名副其实的首位，玉无霜之下的第一人，洞察力和判断力都远非玉久和方离所能比拟。玉无霜带着他与方离一道闯宫，方离被抓自尽，玉无霜重伤，只有他跑得最快。如今那些叛逃的潜隐几乎都已伏诛，追捕的范围越来越小，我也不过是想试一试，没想到竟当真是蓝祈，传闻中的第一金睛。”
　　赵英眉梢竖起，“以你的身份，竟认不得他？”
　　“你懂个屁。”红龄嗤笑，哪怕是个脏字，竟也生生被她念出了几分风情来，“睛部的潜隐自训练起就全部蒙面，莫说是我羽部，就是他们自己人之间也互不相识，只有玉无霜见过全员的真面目。蓝祈这等金睛更是被誉为不存在的存在，平日里影子也见不到一个，我去哪里认识？”
　　赵英面沉如霜，刚下去了些的怒气又涌了上来，冷哼道：“那也没必要用这种法子来试！”
　　红龄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仿佛觉得他实在愚蠢不堪，却又不得不解释，显得很是勉强，“蓝祈之所以是金睛之首，就是因为他太过精明。只消这么一支小箭，他就能知道刺客是什么人，后续还有什么布置。他不把身份亮出来，就只能让他的靠山随时处于危险之中，后患无穷。你不明白不要紧，但只要他能明白，他就必然是蓝祈。而且你看，他这不是暴露出来了么？”
　　她的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以为他千方百计、不惜张腿献身也要留在你们三皇子身边，当真安了什么好心不成？玉久和方离都废了，玉无霜如今能指望的就只有他了。他明知此次刺杀是我们在试探他，却还是要暴露身份，明摆着就是要和我斗，甚至可能想要反过来利用我，想引玉无霜去找他。所以他必然不会让你家三皇子大张旗鼓地处理此事，无论如何也会压下去的。”
　　顿了顿，又故作惋惜道：“可惜啊，蓝祈不是他玉家的人，否则若让蓝祈接了玉无霜的班，只怕也没君上什么事了。”
　　赵英蹙眉道：“玉家究竟有何说法？”
　　红龄看了他一眼，悠然道：“你家主子都没告诉你，我有什么义务和你解释？”
　　赵英被她这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刺激到了，怒极反笑：“那你又何必现在来找我？魏俨带着羽林军把整个驻地翻了个底朝天，你不怕被抓到，我还怕被你牵累！”
　　红龄掩唇直笑：“我是做什么的，赵大人不是最清楚了？你们兵营里，不正有个最好的藏身之所么？若实在被你们那金翎将军查到了……”
　　她拉开自己低敞的衣襟，露出一边白嫩光洁的肩头，别有深意地笑道：“……也不过是让赵大人多个风流的名声，他还能在这里看个全程不成？”
　　赵英满脸厌恶，怫然斥道：“一派胡言！”
　　红龄笑得前仰后合，笑声里带着透骨的媚意，却只能让赵英更加烦躁，只恨不得让这女人立刻消失在自己眼前。
　　“整个南境都知赵大人与我是什么关系，谁能想到背地里竟对我如此大呼小叫。”
　　红龄懒懒地笑着，将肩头的衣物拉了回去，“我来是想告诉你，不要慌，只管装傻就行了。也顺便告诉你家主子，我云雀不是非缺他这几百个人，但这笔交易他若还想做下去，就别动玉无霜的主意。说是不让我们在他的地盘上动作过大，还不是存着私心，想自己抓玉无霜么？如今连蓝祈都落在三皇子手中，也不知泄出去云雀多少秘密。这些我们都可以不追究，但凭他是绝对抓不到玉无霜的，所以麻烦让他别再阻拦我们抓人。”
　　赵英听出她话中含义，忍不住心中一寒，低声问道：“你们又想做什么？”
　　红龄玩味地看着他，似乎对于他小心谨慎的模样很是不屑，“自然是帮蓝祈一把，好让玉无霜早些去找他。我们只管盯住他，收个黄雀之利便是。”
　　她轻巧地站起身，缓缓走到赵英身前，轻笑道：“你告诉你家主子，如今还有些时间，他最好不要再挡着我们。若是到了原本约定的时机，玉无霜还是没有抓到……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贴在耳畔的低语无比暧昧，然而内容却只让赵英觉得悚然心惊。红龄在他身后悄然离去，他却只能站在原地，除了握紧拳头，将怒气都发泄在自己掌心里，别无他法。
　　…………
　　夜雪焕将昏睡的蓝祈抱到床上，紧紧地圈进臂弯里。他也知道蓝祈初尝情事，经不起自己这样无度索求，可又实在按捺不住心中那股子焦躁和急切，只想把这只不听话的小猫儿【哔】到哭叫求饶、神志不清，【哔】到两腿发软、筋疲力尽，最后只能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再也无法擅离他身边，更分不出心思去想什么诱饵不诱饵。
　　他在西北戍边多年，身边有许多共过患难、同过生死的亲信；而相比之下，蓝祈在他身边还不到两个月，对他尚有诸多隐瞒，也不曾见过他真正发起狠来的样子。
　　夜雪焕是自小就光芒万丈的三皇子，恃才傲物，无论行军还是权斗，作风都很大胆，不莽撞不冒进，却也敢拼敢赌，往往都在险中求胜。身边之人虽然都由衷钦佩，但始终都无法真正接受他这样的性子。比如楚长越，每一次都担惊受怕；比如童玄，随时都是一副能为他捐躯的架势。他当然心怀感念，但多数时候，这些关心和忠诚却只能成为负担，让他觉得越来越沉重和孤独。
　　而蓝祈虽然面上淡漠，骨子里却是和他一样的自视甚高，一样的胆大心细，拿自己当诱饵的事也不是没做过，对自己狠起来时眼睛都不带眨。所以夜雪焕很清楚怎样最能给予蓝祈慰藉和依靠，而蓝祈也同样清楚夜雪焕在不同场合下的各种需求——举棋不定时能帮他分析推演，不需要倾诉也能洞悉他的情绪，只用隐晦而不经意的小动作安抚他偶尔的焦躁烦闷，把一身的傲骨都化作了绕指柔。
　　他们之间明明有着大片的空白，却偏偏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与彼此相处的方式。
　　蓝祈抵挡不了夜雪焕给予的温柔，夜雪焕也同样抵挡不了这样的理解和陪伴。说是欣赏也好，是怜惜也罢，他终究是动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当然清楚，如今云雀主动出手，正是将计就计、趁热打铁的好时候，把蓝祈放出去引蛇出洞是最有效率的做法；可这些出于理智的判断在对蓝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只想把蓝祈妥妥帖帖地藏着，安安稳稳地护着，不想他有一刻离开自己的视线，不想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这种执念越来越深，让他开始束手束脚、患得患失，明知应该信任蓝祈的自保能力，却还是生怕有个什么万一。
　　蓝祈又何尝不是如此。他明明可以只将对刺客的猜想说出来，让玄蜂去处理便罢，谁也奈何他不得；但他却生怕云雀还有后手，怕夜雪焕身边存在不可知的危险，宁可把自己暴露出去。这样还不够，还生怕夜长梦多，要拿自己当诱饵。
　　他不知道云雀究竟图谋什么，夜雪焕却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当中的牵扯太深太广，而云雀也无疑比他预想得更加强硬和势在必得，第一次出手试探就逼得蓝祈无路可退，只怕日后的手段会更加难以应付。
　　与其如此，倒不如自己掌握主动。他们与云雀如今是互相狩猎的关系，让蓝祈做一个处于保护之下的诱饵，总好过成为一个四面楚歌的猎物。
　　这无疑会是他迄今为止最凶险的一场围猎，要如何撒网才能确保这狡猾毒辣的猎物一定落网，如何保证这颗诱饵自始至终都会完好无损，必须仔细谋划。
　　房外的羽林军又交了一次班，夜雪焕无声叹息，抱着怀里温软的身躯，一夜未能成眠。


第20章 情热
　　事实再一次证明，夜雪焕果然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蓝祈次日一早就发起了低烧，当真没能下得来床。
　　文洛诊脉之后的眼神十分意味深长，但也终究没把“纵欲过度”四个字说出口，只说蓝祈本就气血不旺，连日来思虑过度，昨晚又受了些风寒，并无大碍，但要好好休养几天。
　　“休养”二字真是隐晦又耐人寻味，夜雪焕回给文洛的眼神同样意味深长，打发他去配药。
　　蓝祈把这位太医的话外之音听得一清二楚，缩在被子里一言不发。他绝对不是个娇弱的身子，虽然气血不旺，但那不是他自身的原因，也很少生病；之前一身单衣在雪地里奔逃整夜也安然无恙，却不想这床笫之事当真会如此亏虚消耗，只怕这次是真的躲不过要喝些奇奇怪怪的补药，心里头五味杂陈，一时间无话可说。
　　“是我不好，又勉强你。”夜雪焕用指腹抚了抚他的脸颊，脸上的神情却丝毫没有愧疚，反倒是一副极力忍笑的嘴脸，“看来是该好好养养。”
　　蓝祈浑身酸痛，头又疼得厉害，根本不想理他，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夜雪焕看得好笑，俯身在他耳边道：“等下自己吃饭喝药，我先去把昨晚之事处理干净，晚些再回来陪你，好不好？”
　　听到蓝祈应了一声，又在他唇上啄了一口，低声嘱咐：“你自己也清楚云雀的行事风格，会在这里动手也是为了给赵英避嫌，这驻地怕是留不下任何线索，久留无益。如今整个驻地风声鹤唳，玄蜂也没全数跟来，分不出人手护着你。你老老实实地睡，不准出去暗探，听到没有？”
　　蓝祈微觉诧异，忍不住抬眼看了过去，便落入了一双璀璨的凤目里，锐利的眼神让他没由来一阵心虚。
　　“就知道你不安分。”夜雪焕见他目光躲闪，就知自己所料不差，隔着被子在他臀上轻掴了一掌，“乖乖听话，不然就打你的小屁股。”
　　“……我不会的。”蓝祈哑着嗓子，闷闷答道，“没力气。”
　　夜雪焕失笑，替他掖了掖被角，调侃道：“没力气才好。下次再不听话，我让你三天下不了床。”
　　蓝祈充耳不闻，闭目装死。夜雪焕又陪了他一会儿，看着他睡安稳了，才带着童玄去了会厅，让玄蜂侍卫层层把守，一个一个喊人进去，该问话的问话，该算账的算账。
　　第一个汇报的自然是童玄。刺客的尸体已由仵作验过，身上没有任何能判明身份的线索，但果真如蓝祈所言，头颅中的脑髓被蚕食殆尽；那只傀心蛊也足足在浓盐水中挣扎了三个时辰，才慢慢化为脓水。
　　箭上无毒，说明云雀也果真不是为了取他性命。
　　唯一有点收获的是监视赵英的暗卫，说是到了后半夜，兵营后方的妓馆里有一红衣女子去了赵英房里，看起来像是偷偷摸摸，其实根本没什么遮掩。
　　夜雪焕冷笑，他若是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如今的确不能动作过大，所以云雀才有恃无恐；但想要整治些小鱼小虾，敲山震虎，还是做得到的。
　　于是把魏俨和楚长越喊来，询问昨晚的彻查情况。魏俨把整个驻地都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查出来，便觉得事态有些严重，面色极沉；没想到夜雪焕丝毫不以为意，微笑道：“查不出来就对了。”
　　魏俨一头雾水，夜雪焕却不做解释，又把陈桐喊了过来。
　　陈桐为了避嫌，不能参与调查，不知驻地里情况如何，惶惶不安了一晚上；此时听到传唤，只能战战兢兢地进了会厅，便见三皇子和颜悦色地冲着自己笑，背后冷汗涔涔而下，单膝跪地，听候发落。
　　“陈将军，不必如此。”夜雪焕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昨晚也不过是气话，右陵驻军不在我管辖之内，自然轮不到我来做何惩处。何况魏将军也已经查清楚了，这刺客的确非你军中之人。”
　　一番话把魏俨和楚长越都说懵了，纷纷向他投去莫名其妙的眼神。夜雪焕只笑了笑，悠然说道：“这个刺客混进了你们兵营的妓馆里，这才能伺机而动。是不是，魏将军？”
　　魏俨暗暗翻了个白眼，却还是配合地肃容点头：“不错。”
　　楚长越也翻了个白眼，一个个的都这么会演，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夜雪焕深深叹息，语气里居然还有几分痛意：“南境军中向来如此，不是你右陵一家，我也不好说什么。此事我会如实报与兵部，让他们来人处置便是。有些事虽是人之常情，但毕竟是个隐患。今次是我身边带着蓝儿，下次若换了旁人来，只怕就没那么容易处理了。陈将军，你好自为之。”
　　陈桐哪能不知道他是在借题发挥，但毕竟是自己营里出了事，被找茬也没辙，只能主动领罚，表示定会痛定思痛，严整军风，并通告南境全军，以儆效尤。夜雪焕满意点头，挥手打发他下去了。
　　直到陈桐退了出去，楚长越似乎还是不敢相信，震惊道：“就……这样？”
　　夜雪焕两手一摊：“不然呢？”
　　楚长越深吸一口气，连日来的忧虑不安一下子爆发，几乎是吼了出来：“皇子遇刺，就如此从轻处置，天威何在？”
　　“我不亲自处置，不代表不处置。”夜雪焕好笑道，“我不插手，兵部的人才有表现的机会。放心，该罚的一个也跑不掉。”
　　楚长越哼了一声，凉飕飕地说道：“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我看只怕是事涉蓝祈，你怕暴露了他吧。”
　　魏俨听得暗暗蹙眉，他隐隐能猜到蓝祈身份敏感，所以楚长越才一直对他放不下戒备；但把话说得如此难听，哪怕是占理也会惹人不快。
　　楚长越自小就是如此，平时倒是谦恭有礼，然而一喝多就滔滔不绝，一心急就口不择言，这么多年都改不过来。
　　好在夜雪焕也很了解他，一点不恼，解释道：“长越，你要弄清楚一点。蓝儿的确牵扯在内，但却并非因他而起。正相反，若非是他，我也看不清此事的全貌。知不知道刘家与云雀勾结的这几年里，都干了些什么勾当？”
　　“云雀？”魏俨脸色一变，“你是说刘家与颐国有勾结？”
　　夜雪焕不答，只把蓝祈所译的账目拿了出来，大致解释了一遍。几人全听得说不出话，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童玄沉声道：“云雀与刘家的勾结只怕远不止五年。阿遥自小在刘家受的训，按他的说法，刘家的训练之法与重央之内大不相同。如今想来，该是从云雀那里学来的。”
　　夜雪焕轻笑：“云雀不可能把真正的训练之法给刘家，所以路遥才是个半吊子，说不定还真被灌过什么奇怪的药，把脑子灌坏了。”
　　楚长越颤声道：“刘家究竟想做什么？”
　　“我有些猜想，但现在说不好。”夜雪焕收敛了笑容，声音压得极低，“但如果我猜的不错，刘家的这个局……很可能是从他们还是凤氏的朝臣时就开始了。蓝儿之前也判断，刘家与云雀勾结，初衷并不在于我。我原只以为他们是想帮大皇兄坐稳皇位，但如今看来，大皇兄也不过是他们手里的一颗棋子罢了。”
　　楚长越浑身发冷，若当真如此，一个延续百多年的布局，想要图的是什么，简直昭然若揭。他艰难地吞了口吐沫，问道：“这也是蓝祈的推断？”
　　夜雪焕摇头道：“关键情报确实是蓝儿给的，但有些事涉及前朝秘辛，莫说是他，就连我也只能知些皮毛，多数靠猜，所以只能先往最坏的可能上想。”
　　顿了顿，又转向魏俨：“我把此事告知于你，是因为你如今挂着金翎，皇族的安全都握在你手上。如果刘家真的存了这份心，皇城之内随时可能有变，你要有所准备。”
　　他看着魏俨，凤目中光芒闪烁，低声问道：“我可能信你？”
　　声音虽轻，却是一言九鼎的重量。
　　魏俨也直视着他，郑重点头：“你放心。”
　　楚长越抿唇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夜雪焕沉默片刻，叹道：“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刘家难抓，只有先抓云雀，只怕最后还是要着落在蓝儿身上。具体的稍后再谈，先整备回右陵再说。”
　　他抬眼看了看楚长越，见他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挑眉道：“你如今对蓝儿还有什么意见？”
　　“我还能有什么意见？”楚长越没好气地回道，“我只能盼你不要陷得太深才好。”
　　夜雪焕道：“我有分寸。”
　　楚长越在心里嗤了一声，喝醉了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说出“我有分寸”这种话就说明已经失了分寸。再精明的人，该栽的时候还是会栽。
　　商议既定，夜雪焕便吩咐魏俨准备拔营，即刻回右陵，不在此处多做停留。魏俨与楚长越一同出来，低声问道：“这个蓝祈……莫不是云雀的人？”
　　“非但是，还是云雀里最顶尖的。”楚长越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你说是不是造孽。”
　　魏俨却不以为然，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又岂知不是柳暗花明。相信容采，他有分寸的。”
　　楚长越摇头道：“你是没见到……唉，罢了。如今只有先处理了南巡的事再说。”
　　整备完毕时已是下午，蓝祈尚未退烧，但夜雪焕也不想耽搁。与其在这驻军营地里耗着，不若回了右陵再好好安养。于是取了件厚实的狐氅，直接裹着就抱上了马车。
　　蓝祈被他抱在怀里，半睡半醒，昏沉沉地睁不开眼，只听他不断喊人进车厢来，先是吩咐了童玄布置人手去鸾阳监视归心楼，调查其药草和香料的货源流向，再按照账目里的几个地点追踪其手下的人贩；又喊了楚长越来，让他通过楚家与兵部联络，好好拿这刺杀一事做做文章。最后喊了魏俨，与他商讨接下来的南巡行程以及布防问题。
　　他倒并不认为云雀还会发动第二次刺杀，但有了这一回，整个南境的格局势必动荡，很多事都难以预料，只能求个有备无患。
　　魏俨与他讨论了许久，从南境的整体情形到羽林军的具体战力，甚至沿途会入住的官邸地形，事无巨细，全都摸得一清二楚。心思之缜密，考虑之周全，连夜雪焕都不禁感叹：“虽然有些对不起长越，但我还是要说，我真的后悔当年没有选你做伴读。”
　　魏俨失笑：“话不能这么说。人都是有惰性的，长越总跟着你，事事都有你做主，难免少些锻炼。何况你又是这般性子，他夹在你和楚家中间，两头不是人，想想都可怜。看他如今这操心样，还不是被你折腾的，谢谢你当年没选我。”
　　夜雪焕也笑道：“我自认没什么值得他操心的，可他就是信不过，我也没辙。”
　　魏俨往他怀里瞥了一眼，意思极其明显。夜雪焕会意地笑了笑，又把蓝祈往身上带了带，打趣道：“怎么，你也要来数落我？”
　　魏俨耸了耸肩，“我又不是长越那种毛头小子，见不得别人亲热。只是你三殿下名声在外，一下子转变这么大，有点吓人。”
　　夜雪焕似笑非笑，“既是喜欢，自然要抓牢了才行。”
　　魏俨微觉诧异地看他一眼，见他紧紧抱着蓝祈，一时若有所思，神情竟似深有感触。夜雪焕见状颇觉有趣，调侃道：“看魏将军这般神情，莫不是心里有人了？”
　　魏俨嘴角一扯，摇头道：“不提也罢。”
　　夜雪焕心中了然，也不多过问，欣然道：“我不问就是，只等着喝你喜酒。”
　　魏俨的神色更加怪异，笑容里竟有了几分讽意，“不过是我单相思罢了。这种事强求不得。”
　　夜雪焕听得牙直酸，很是不以为然：“你堂堂羽林军总领，若当真喜欢，找父皇讨一纸圣旨赐婚就是，犯得着酸成这样？一个两个的都是情圣不成？”
　　“您老人家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魏俨别有深意地瞥了眼蓝祈，“还是说……你是强求来的？”
　　夜雪焕不屑道：“我这样叫什么强求，暖闻当年才叫无所不用其极。莫染在太学府时的做派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还不是半点脾气都没有了。”
　　魏俨翻了个白眼道：“我和你们这些不知民间疾苦的皇子无话可说。”
　　夜雪焕心中越发好奇，但见魏俨不愿多谈，也便作罢，低头去看蓝祈的情况。
　　蓝祈之前一直睡着，此时却半睁着眼睛，看上去有些迷茫。
　　“吵着你了？”夜雪焕捏了捏他的脸颊，摸到手上却觉烫得吓人，立时就变了脸色，“怎么烧成这样？”
　　伸手探进他衣襟里，那么厚实的狐氅，硬是一滴汗都焐不出来，浑身烫得像块烧红的炭。喊他也不回答，竟是烧得反应都迟钝了。
　　魏俨也觉出不对，出了车厢，替他传了文洛过来。文洛却说低烧本就容易反复，总要有个过程，只能由他自己熬着。夜雪焕虽急，却也别无他法，只能命人拿了帕子和冷水，敷着额头替他降温。
　　重央几个皇子之中，四皇子一身热毒，二皇子又因为幼时一场高烧盲了双眼，是以夜雪焕自小对发烧一事就有些阴影，生怕蓝祈也烧出什么好歹来，一时竟都慌了神，不断擦着他的额头，一面轻声喊着他的名字。
　　好在蓝祈只是迷糊了一小会儿，很快就回过神来，哑着嗓子讨水喝。夜雪焕取了茶盏，直接送到他唇边，蹙眉道：“你不舒服，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蓝祈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才摇头道：“我没有很不舒服，睡醒就是这样了。”
　　他自知这场高烧因何而起，却无法明言，只能有气无力地求道：“我难受……抱抱我好不好……”
　　夜雪焕解开了两人的衣衫前襟，彼此肌肤相贴，“这样是不是舒服些？”
　　蓝祈陡然贴上这样温凉的肌肤，舒服得轻叹一声，双手环过他的后背，一个劲往他怀里钻。夜雪焕紧紧拥着他，没一会儿就被烫出了汗，蓝祈却依然浑身高热，微微打着颤，看上去脆弱不堪。
　　“是我不好。”夜雪焕低低叹道，“不该这般勉强你。”
　　蓝祈不答，慢慢蹭到他左边肩头，忽然张口咬了下去。夜雪焕吃痛，却只当他是身上难受，便也由得他咬着自己泄愤。
　　这一口咬得极重，蓝祈口中立时就充满了腥甜的气息。他伸出舌尖将渗出的血丝舔去，就感觉找到了一些安慰，干脆将伤口含在嘴里，轻轻吮吸起来。
　　“……蓝儿。”夜雪焕低头咬住他的耳尖，声音低沉喑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蓝祈低低嗯了一声，感觉到自己腰腹间游移的手掌，禁不住轻颤起来。
　　“你当真是越来越不学好。”夜雪焕在他耳边低笑，“明知我现在舍不得碰你，还敢这样玩火。”
　　蓝祈双颊通红，把脸埋了下去，掩住了眼中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他抚着那宽阔的后背，感受着那强健紧实的肌理，心中便充满了安定和归宿感，那些一闪而过的不安和凄苦也消失殆尽。
　　摸到后心口的位置时，却突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伤疤。
　　即便不用看，触感灵敏的指尖也能判断得出，那是一道怎样狰狞的伤疤。它曾经撕开过筋肉，伤及了内里，让这片后背血肉模糊，甚至威胁到生命；也不知需要愈合多久，才会变成如今这般凹凸不平的丑陋模样。伤口愈合时会先痛后痒，一样的钻心和难耐；伤在这样自己连摸也摸不到的位置，想也知道会是怎样的煎熬。
　　“你再摸下去，我真的要对你施暴了。”
　　夜雪焕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暧昧的气息，蓝祈却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咬着下唇，低声道：“……边蛮的狼牙箭。”
　　“你知道的倒挺多。”夜雪焕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笑了起来，“边蛮头子射的。我在西北九年，就这一箭中得最窝囊。”
　　边蛮的狼牙箭最是闻名，箭镞以猛兽脊骨和爪牙制成，粗壮、尖利且带有倒刺，一旦刺入人体，再想拔出来，无异于剜肉，一拔就是一个血窟窿。多少边军都死在这样的狼牙箭下，重央也曾经试图仿制，但狼牙箭的箭镞比一般羽箭重上太多，头重脚轻，没有边蛮那样蛮熊一般的臂力，根本就射不远，并不适合重央军队，只能是边蛮的专属。
　　而这让全天下闻风丧胆的狼牙箭，居然也刺入过三皇子的身体，还是在后心口这样危险的位置。
　　蓝祈不再抚摸那道伤疤，只用力抱紧了他的后背，“……是边蛮围困殿下的那次？”
　　“嗯。”
　　夜雪焕满不在乎地讥笑，“军医说再进去半寸就回天乏术了。那群边蛮都以为我必死无疑，所以才开开心心地围在山脚下，载歌载舞，活像我已经死了一般。等我带人杀出去的时候，那边蛮头子的表情简直精彩。蛮子就是蛮子，愚蠢至极。换做是我，定然要杀干净了再庆祝。”
　　他说得轻轻巧巧，带着一贯的从容和骄傲，仿佛那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胜利。外界都把那一战描绘得惊天动地、神乎其神，说三皇子如何如何神勇，以一当十、所向披靡，却从来没传出过他在那一战中受过如此重伤的消息。若非是边蛮大意轻敌，若非是他果决坚毅，又如何挺得过那一劫。分明是那样的九死一生，最后却只成为了一个云淡风轻、不值一提的谈资，被他不屑一顾。
　　蓝祈把滚烫的额头抵在他颈间，呼吸稍显急促，“若我能早点到殿下身边……”
　　夜雪焕闻言失笑：“你的轻匿两术再厉害，战场上也毫无作用。当年你便是在我身边又如何？还能把命换给我不成。”
　　他也不过是一句玩笑，蓝祈却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如果可以，我愿意换。”
　　高烧之中的嗓音显得虚弱而缥缈，却又坚定不移。
　　“……我真恨不得现在就要了你的命，省得你这张小嘴总说不出好话来。”
　　夜雪焕将下巴抵在他头顶，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莫名的狠意，“听好。你是我的，你的命只能我说了算。若我终有一日不得不赴死，我允许你和我一道死，但不许你替我去死。”
　　他吻着蓝祈的发心，像是在宣示自己的所有权，又像是在给予最郑重的誓言，“只要我活着，你就要活着。明白没有？”
　　蓝祈却不应，张口又咬上了他的肩头，把方才的牙印咬得更深，齐齐整整的一小圈，血丝里混着透明的涎液，晶亮亮地泛着光泽。
　　干出了在皇子身上留牙印这样大逆不道之事，他倒反而像受了委屈一般，埋着头一言不发。
　　“你可知道，在我身上留过伤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夜雪焕一味纵容着他偶尔的小脾气，侧头在他耳边轻轻吐息，“边蛮头子给我留了这么大一个疤，我削了他的脑袋，挂在亟雷关的城头；除非蛮子能攻破我亟雷关，否则永远也别想拿下来。”
　　“你在我身上留了这么个牙印，我怎么也该还给你一个才是。你说……留在哪里好？”
　　他的手从衣衫下摆探了进去，抚上那纤细的腰肢。这一带是蓝祈的痒肉，一旦被摸到，就会难耐地扭来扭去，一面做着无谓的挣扎躲闪，一面软绵绵地任由宰割。此时发着高烧，无力挣扎躲闪，就只能伏在他肩头，气喘吁吁地闷哼起来，呼吸间的热度几乎要灼伤皮肤。
　　夜雪焕也不敢真的把他挑起来，只轻轻吻着他的眼角，感觉到他背后似乎起了一层薄汗，心头稍松，拉过狐氅将他裹紧，低笑道：“乖，再睡会儿。等把你养好了再慢慢算账。”
　　蓝祈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缓缓放松了身体。逐渐发出来的汗水带走了身上的热度，不再焦灼难受，便睡得越发酣甜。
　　等到再次睡醒时，两人身上都汗津津的，衣衫湿了大半。蓝祈发丝散乱，湿漉漉地贴在他自己颈间和夜雪焕胸前，黏糊糊地极为难受。夜雪焕竟也不嫌弃，一直抱着他，紧紧焐在自己身上，生怕他再有反复。
　　虽然这样满身黏腻地抱在一起也不是第一次，但病中显然不同于其他任何时候，那种温柔才更显得难能可贵。
　　此时已经入夜，右陵的城墙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没多久便要进城，夜雪焕才把他叫醒，命人取了帕子和衣物，将两人稍稍收拾了一番。蓝祈已经退了烧，但依旧没什么精神，赖着不愿动弹。夜雪焕难得见他撒娇，嘟嘟哝哝的小模样也格外可爱，拉过去狠狠亲了几口。
　　好不容易回了督府，夜雪焕抱着蓝祈下了马车，悠然往自己的住处走。魏俨看在眼里，心里多少有些明白了楚长越之前没说完的那句话，不由得忍俊不禁，随即又觉得心口泛苦。
　　夜雪焕何尝不清楚，以他自己和蓝祈的身份，很难有什么好结果，但他却毫无畏惧。他可以这样毫不掩饰地宠着蓝祈，愿意放手去争取，是因为他有着去拼的底气，有着去赌的本钱。他对蓝祈势在必得，而一旦他表现出了这种意愿，再大的阻碍也无法让他退缩分毫。
　　夜雪薰当年就更是夸张，为了莫染什么都做得出来，生生让延北王世子这样一个花丛狂蜂舍了三千弱水，只栽在他这一瓢上。到如今，整个重央权贵圈子里几乎都心照不宣地知道了他们两人的关系，但无论是南宫皇后还是延北王夫妇，甚至是当今皇帝，无论愿意与否，都只能默认了。
　　他们夜雪氏的人似乎骨子里就有着这样的气魄，认定了的事就绝不回头，真的发起狠来，天地神魔都要退避三分。魏俨钦佩这样的执着，但有些事，不是单凭勇气和努力就能得偿所愿。哪怕他愿意飞蛾扑火、不顾一切，有些结局也早已注定。
　　——高高在上的皇子，永远也无法理解寻常人求而不得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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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明：亟（qì）雷关
　　亟（qì）：屡次
　　意思就是经常打雷～


第21章 狡蝉
　　夜雪焕带着蓝祈去沐浴更衣，又用了晚膳，很是一副悠闲的架势，仿佛昨晚的一场刺杀根本就不曾发生。
　　然而这位三皇子越是不动声色，底下的官员才越是惴惴不安，不知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事到如今，赵英心里也没了底，但终究已经被人拴在了一根绳上，只能领着红龄前去拜谒。
　　虽说已是准备休息的状态，但夜雪焕毕竟是个皇子，外人面前不能过于随意，依旧是一身齐齐整整的装束；蓝祈却是一副懒懒散散的小模样，头发半干不湿地散着，单衣松松垮垮地披着，裹着条小毯子，被夜雪焕抱在身前，双手捧着银碗，慢慢吞吞地喝药。
　　红龄刚一进去，正迎上蓝祈黑白分明的杏眼，漆黑的瞳仁里似有两团安静的小小火焰，不由觉得心头一刺。看着那张冷清淡漠的小脸，就仿佛被带回了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同样是这样一双眼睛，同样地刺到了她心里。
　　然后她想起来，自己的确是见过蓝祈的。只是那已经是太过久远的事，当年的蓝祈不过还是个五六岁的幼童，她不相信时隔这么多年，他还能单凭一眼的印象就认出她来。
　　她至今不能确定自己的身份是否暴露，无法判断三皇子是否别有用意，当即不动声色，跪下行礼，低声道：“民女见过殿下。”
　　声音里甚至还有几分怯意，忐忐忑忑，显得极为柔弱。
　　夜雪焕和颜悦色地让她起身，微笑道：“赵总督都与你说了吧？”
　　红龄恭顺答道：“是。殿下厚爱，民女深感荣幸。只是身处天家庇佑之下，一切都是属于天家的，不敢要殿下赏赐。”
　　夜雪焕莞尔，转头对赵英道：“听听，到底是做生意的，当真会说话。”
　　赵英唯有赔笑称是。
　　夜雪焕又对红龄道：“天家做事，就更加要讲个理字。我买你的酒，自然该付你钱，否则岂非落个吃白食的名声。”
　　红龄惶恐回道：“民女不敢。殿下果真不负贤名，民女好生钦佩。”
　　说着果真就露出了些许敬畏又钦慕的神色，自然得完全没有半点矫造的痕迹，仿佛当真是发自内心。
　　赵英看在眼里，心中震惊无比，这哪里是他所认识的红龄，整个人的神情和气质，说话时的语气和口吻，甚至连声音都不尽相同；分明是同一张脸，却仿佛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收起了那种张扬的妖媚，似乎就真的只是个温顺谦恭的良家妇女。分明早知这女人的本性，却不禁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夜雪焕也表现得十分温和，仿佛就真的只是个亲民随和的皇子在接见平民；蓝祈也毫无反应，缩在夜雪焕怀里闷头喝药，乖巧无比。
　　双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困局里，红龄不清楚夜雪焕是否察觉自己的身份，夜雪焕也不清楚红龄是否察觉身份暴露；且彼此都知对方狡诈老练，不敢多做试探，你来我往的对答之间没有半点含沙射影、意有所指的内容，谈了半天，原地打转。
　　蓝祈听了一会儿，便知多说无益，将空了的药碗摆到案几上，靠在夜雪焕肩头，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夜雪焕会意，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蓝儿还病着，我就不多留你了。待南巡之后，你将酒钱一并结了便是。”
　　红龄点头称是，态度诚惶诚恐。
　　赵英领着她出去，待远离了三皇子的住处，才惊觉背后已是一身冷汗。
　　红龄背对着他，低笑道：“果真名不虚传。”
　　虽是在笑，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冷意，浑身都仿佛散发出锐利的杀机，与她之前所有的形象又都不同。赵英心中有些怵，但看这女人难得受挫，哪怕是一条船上的人，也颇觉痛快，暗暗冷哼了一声。
　　红龄仰头望着漫天的繁星，喃喃道：“这两个人在一起，不好对付啊……”
　　她的语气是纯粹的感叹，嘴里说着不好对付，却似乎完全没有感到为难，反倒愈发兴致高昂，棋逢对手一般的兴奋。赵英看着她这副模样就觉得烦躁，忍不住问道：“既是个金睛，我那暗格……”
　　“不要虚。”红龄悠然道，“越是金睛才越会过于相信自己的判断。敲击声听不出异常，就不会二次探查。还是说……”
　　她回过头，挑衅一般扬了扬眉头，“……干脆我来替你保管？”
　　赵英对她这样居高临下的态度极为不喜，却也懒得与她啰嗦，沉声道：“为防万一，你这段时间还是……”
　　“赵大人，我真的要怀疑，你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你脑门夹坏了？”
　　红龄露出了一个甜腻迷人的微笑，美得几乎要令人心颤，嘴里吐出的言语却无比粗俗而恶毒，“你家三皇子若是当真有所察觉，势必会不死不休，难道还只会盯着南巡这一段时日不成？他盯我归心楼一辈子，我还要躲一辈子不成？”
　　不待赵英反应，又扬起了下巴，换上了一副嘲讽到了极点的冷笑：“我真是不明白了，你家主子那么大的野心，却带着一群蠢笨如猪的手下，要如何成事？可笑。”
　　赵英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气得浑身发抖，偏偏找不出一句辩驳之词。他看着这个女人在转眼之间变换了数张面孔，一时竟都有些恍惚了，不知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红龄。
　　——亦或者，哪一个都不是。
　　“我昨日就与你说了，此事你们用不着插手。”
　　她浅浅一笑，一身红衣在夜风里飘扬而起，声音随着背影逐渐远去，“这场狩猎，谁是黄雀谁是蝉，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你们既然不敢赌，就干脆……都给我站远些。”
　　…………
　　书房之内，夜雪焕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他先前一直以为，蓝祈所说的魅术更应当写作“媚术”，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房中之术；今日见了红龄，才算领略了这“魅”之一字的精髓所在。
　　他分明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可当真见了面，在她身上却找不出一丝做戏的痕迹，仿佛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酒楼老板，安分守己地做着生意；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都要以为蓝祈是不是认错了人。
　　蓝祈说他的魅术只学了些皮毛，果真不是在谦虚。之前演着小男宠时，旁人或许觉得他演得惟妙惟肖，但夜雪焕离得近了，还是看得出他眼底的不喜和身体上些微的不自然；而红龄身上却没有任何破绽，她可以是温顺的平民妇女，可以是精明的归心楼女老板，可以是杀伐果决的上任羽首，甚至可以是妩媚多娇的倾城花魁。只要她想，她就可以是任何身份；好像是在同一副皮囊之下隐藏了千千万万的面相，每一个都可以是最真实的她。
　　——变幻莫测是为影，一人千面是为魅。
　　好半晌，夜雪焕才轻轻吐了一口气，“果真滴水不漏。”
　　蓝祈不语，只抬头看着他，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即便不说出来，夜雪焕也知道他的意思，叹道：“我明白。但我需要时间布置。”
　　他虽然一直说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蓝祈去涉险，但也不可能真的等到万不得已才开始着手布置。所谓“万全”的准备，自然是要将第二手、甚至第三手的准备全都做好。而如今看来，即便能顺着账目上的线索抓到些小鱼小虾，只怕最终也摸不到红龄身上。与其给对方布局的时间，不若还是主动出击。
　　“蓝儿，你听好。”他附到蓝祈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得两人听到，“这段时日，我会把你的名字散布出去，引玉无霜来找你。”
　　蓝祈微睁双眼，表情略有疑惑，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云雀不是对你有图谋，而是想通过你抓住玉无霜。”夜雪焕沉声说道，“我要你做诱饵，是要引玉无霜上钩。”
　　蓝祈有些意外，“殿下……为何会如此判断？”
　　夜雪焕摇头道：“我暂时无法和你解释，但我可以告诉你，玉无霜在如今的格局中至关重要，甚至很可能是刘家与云雀之间那笔交易的关键所在。你信不信我？”
　　蓝祈似乎还是没转过弯来，“我不是不信殿下的判断，只是我们如今没有玉大人的任何消息，若是红龄手中有线索，岂非一眼就看穿这是个陷阱？”
　　夜雪焕却摸上了他的额头，笑道：“你这小脑袋是烧糊涂了么？但凡他们有一点玉无霜的消息，就不会来试探你，把你当做最后一条线索。”
　　蓝祈想了想，还是蹙眉道：“可玉大人为何一定会来找我？”
　　夜雪焕道：“她会不会真的来找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红龄认为她会来找你。能真的把她引出来最好，若是引不出来，我也会布置出她来找你的假象。”
　　蓝祈低头沉思，这个计划是建立在云雀对玉无霜势在必得的假设之上，他虽然不明白玉无霜为何有这样的重要性，但愿意相信夜雪焕的判断，于是点了点头。
　　“这个局需要很长的时间来布置，想必玉无霜也是个极谨慎的人，不可能轻易上钩。”夜雪焕低声叹道，“我虽不情愿，却还是要置你于危险之下。所幸云雀现在也只想着守株待兔，我还有足够的时间来准备。”
　　蓝祈伸手环住他的后颈，轻声道：“殿下也要信我。颐国王宫我都逃得出来，一个红龄还奈何不了我。”
　　“我的小猫儿自然厉害得很。”夜雪焕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抱过他的膝弯，将他抄进怀里，“不过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把你养好一点，动不动就发烧怎么行。”
　　蓝祈脸上微红，把脑袋埋进他颈窝里，乖巧地被抱回了卧房。
　　次日，莫染那里传来消息，准备启程回丹麓，夜雪焕便带着蓝祈前去送行。
　　小院那边已经整装待发，难为夜雪薰起了这么大早，倚在门边直打呵欠，看着莫雁归指挥下人收拾最后一些行李。
　　莫染把夜雪焕拉到一边，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分明是松了口气，却非要故作遗憾道：“什么刺客这么没诚意，连点皮也没给你擦破。”
　　夜雪焕悠然道：“云雀的人。”
　　莫染深吸了一口气，乜斜过来的眼神十分意味深长。
　　夜雪焕嗤道：“瞪什么瞪，最该谢谢蓝儿的就是你。此番若能一切顺利，皇陵的机关钥匙或许就有着落了。”
　　莫染一愣，“当真？”
　　“我岂会拿此事开玩笑。”夜雪焕淡淡瞥他一眼，“具体我不解释，你且带暖闻回北境，等我消息就是。”
　　莫染张口欲言，一时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墨蓝双眸里满是殷切。不远处的夜雪薰正拉着蓝祈的手，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看上去极为亲密。
　　莫染怔怔地看着，突然咬牙道：“这小子若当真能帮了这个忙……日后无论如何我都罩着他！”
　　夜雪焕差点没喷他脸上，不屑道：“蓝儿还用得着你来罩？”
　　莫染下意识就想反讽回去，转念又觉得毕竟有求于人，生生忍住，低声道：“多谢你了。”
　　夜雪焕冷笑道：“不敢当。毕竟是我亲弟弟，我掂量得清楚。”
　　莫染讨了个没趣，只得悻悻闭嘴。明知这人最是小心眼，睚眦必报、锱铢必较，逞了一时嘴快说他色欲熏心、不知轻重，也不知要被他惦记到几时。好在莫雁归过来解了围，回报说已经收拾完毕，可以出发了。
　　两人走到夜雪薰那边，就听他正在痛心疾首地教育蓝祈：“你这样不行。都已经是被压的那个了，再不主动点，岂不是要被吃死了。”
　　夜雪焕与莫染同时抽了抽嘴角。
　　夜雪薰继续叹气：“三哥那么强势，看着也不像是个会疼人的。你不学着些，只一味由他摆布，在床上可是吃不消的呀。”
　　蓝祈面无表情，整个人都很麻木，但还是勉为其难地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请四殿下指教。”
　　夜雪薰露出一个十分耐人寻味的笑容，凑到他耳边，好一阵嘀嘀咕咕。
　　除了他自己和蓝祈，没人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只看见蓝祈的小脸慢慢涨得通红通红，僵硬地退开几步；而夜雪薰则眯着一双桃花眼，小狐狸一般狡黠而笑：“莫染最喜欢我这样了，每次都会受不住地缴械投降呢。”
　　莫染：“……”
　　蓝祈看向了莫染，脸上虽然绷住了表情，但眼中满是各种震惊、鄙夷、嫌弃、不齿，仿佛在看着什么不知廉耻的衣冠禽兽。
　　夜雪焕对莫染侧目而视，夜雪薰扶墙大笑，莫雁归和其他一众侍卫装聋作哑。
　　“……暖儿。”莫染头疼捂脸，“我错了还不成么，您老人家行行好，赶紧上车吧。”
　　夜雪薰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笑眯眯地上了马车。莫染深深叹气，最后与夜雪焕又商量几句，吩咐整队出发。夜雪焕莞尔失笑，低头问蓝祈：“暖闻和你说了什么？”
　　蓝祈拼命摇头，一副死也不说的架势。夜雪焕更觉好笑，并不多问，反正也不想知道莫染的“爱好”，牵着蓝祈的手慢悠悠回了督府。
　　没人看见夜雪薰袖中藏着的白瓷小瓶，也没人看见蓝祈臂弯里细小的血点。这个秘密，只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
　　…………
　　三皇子遇刺一事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消息传回丹麓后龙颜大怒，下令严查。夜雪焕本人却仿佛事不关己，果真原封不动地上报了兵部，做出了一副“你们看着办”的架势。
　　兵部之中多有楚家的门生，全都憋足了劲往死里办，一时将整个南境军中整治得哀鸿遍野。
　　刺客混迹于兵营妓馆这一条已成定论，证据是尸体身下几乎已被开采熟透；这个年纪的少女身上有如此痕迹，做的什么营生一看便知。倒不是夜雪焕伪造，想来是云雀捕获了这名潜隐少女，在让她发挥余热之前，曾经彻底地蹂躏过。
　　蓝祈知道后久未言语，虽然对云雀毫无归属感，但毕竟在睛部里待了这么多年，看到曾经最是骄傲的潜隐被如此糟践，心中难免戚戚。夜雪焕知他心思，却也不作安慰，继续笑里藏刀地给兵部施压。
　　虽然刺客被认定是混在兵营妓馆之内，但问遍整个右陵驻地，根本没人见过这名少女，名册上也查无此人。陈桐有苦难言，更不敢捏造事实，最后只得推说不知。于是北境军中对其发起了毫不留情的嘲笑，尤其是西北边军，说得极为难听，什么南境军官“饥不择食”、“见缝插针”，“快到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陈桐羞愤欲死，主动卸职谢罪，回老家闭门思过。南境所有驻地都开始严抓军风，兵营妓馆一夜之间尽数取缔。
　　刘家对此倒极为配合，也不知究竟是被逼无奈，还是早有此意，正好借个东风，还让夜雪焕做个恶人。
　　然而无论南境全军被整治得多惨，刺客的身份依旧不清不楚。时间一长，另一种阴谋论就开始暗中流传，说这场刺杀根本是三皇子自己一手安排，就是为了给南境全军一个下马威。夜雪焕不置可否，越发讳莫如深，权当默认。
　　朝中见他是这般态度，也都回过味来，兵部的彻查逐渐开始雷声大雨点小，慢慢便不了了之。
　　有了这么一出，刘家与云雀之间生了嫌隙，整个南境都安分了下来，接下来的南巡也变得异常顺利。蓝祈不知夜雪焕在暗中做着怎样的布置，也不甚关心，只等时机成熟。白天跟在他身边，晚上睡在他怀里，倒真的像是在游山玩水一般。
　　夜雪焕在床上无疑是个好情人，也完全对得起他以往谨慎克己的名声，于情事上十分节制。但凡要有舟车劳顿，或是需要蓝祈去暗探，就绝不会碰他，让他保持住最好的状态。虽说兴致上来时也会把人折腾到筋疲力尽，但多数时候都把控有度。
　　他天性强势，哪怕是床笫之事也要掌握住绝对的主导权，喜欢自己身体力行，所以从来不教蓝祈什么所谓的技巧，不要求他做任何服侍，还往往以逗弄他为乐，次次都要先把他送上顶点，看着他逐渐欲求不满又不知所措，只能可怜兮兮地啜泣哀求，才会心满意足地敞开了享用。
　　蓝祈虽然依旧羞赧生涩，却也架不住这样老到的反复开发，身体被调教得愈发敏感多情，经常到了后半段就开始意乱情迷、不知所以，每每还要夜雪焕来帮他控制节奏、保存体力。
　　夜雪焕对自己的调教成果十分满意，对蓝祈便越发温柔体贴；在西南四郡巡查了两月有余，硬是把那张苍白的小脸养得红润剔透，眼角眉梢都生出了些别样的风情来。
　　西南的四月已微有暑意，衣衫渐薄，夜雪焕也十分注意，从来不在蓝祈身上显眼的位置留痕迹。那副小身子虽然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都是他的烙印，但只要裹上衣服，到了人前，依旧还是一副淡漠禁欲的模样。
　　在右陵驻地中被那么多人看到他徒手攀爬哨塔，这娇羞男宠的形象自然装不下去，蓝祈也乐得轻松。加之夜雪焕在暗中的刻意造势，如今人人皆知三皇子身边养着一个贴身护卫，贴身到睡觉都要抱着的那种。虽未真正见过他出手，但只要往那里一站，冷着一张清清淡淡的小脸，平白就让人觉得深不可测，私底下都不知把蓝祈传成了什么样的绝世高手，下床威武上床娇，一时间声名大噪。
　　蓝祈知道这就是夜雪焕想要的效果，根本懒得理会。
　　出了刺杀一事，夜雪焕便理所应当地要求赵英在西南四郡巡视期间随驾同行。前脚刚出右陵，后脚就派人按照蓝祈的指示，从他床底下把那本账目原本掏了出来。
　　有此账目在手，赵英必然已经无法脱罪；拔了毛的鸡，何时下锅都可以。可怜赵英谨言慎行了一路，完全没想到自己已然是瓮中之鳖。
　　夜雪焕蓄势不发，显然早已做足了调查，沿途有的放矢，蓝祈每次暗探必有收获，搜集来的各种罪证加在一起，足以将整个西南官圈都拎起来狠狠筛上一番。整个过程可以说是轻松顺利，有蓝祈在，自然事半功倍。
　　玄蜂侍卫对他越发崇敬钦佩，就连童玄都开始不自觉地拿他当主子对待。楚长越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不知是想通了还是彻底麻木绝望了。
　　有蓝祈在这一头，夜雪焕自然就省出了大把人手去对付云雀那头。连日来也有些眉目，但他怕打草惊蛇，只盯不抓，看牢了给归心楼供货的几个药材商，也锁定了几个人贩，只等最后一并收网拿下。红龄倒是从容，每日在归心楼里忙里忙外，一切如常。
　　双方斗智斗勇，谁也不敢妄动，都在等着同一个猎物出现，只看谁能抓住。
　　玉无霜始终没有出现，倒也不出所料。
　　这几日到了商台郡的婺州城，往西百余里就是云水关，接近边境地带，自然没有一般城镇的闲适或者热闹，多的是肃杀和戒严。
　　商台已是西南的最后一郡，按照行程，再去云水关视察了边军，西南四郡就算是巡视完了。这个路线其实是绕了个大弯，最初也不是这样安排；但三皇子自己微服先跑来了右陵，也就只得这般调整。
　　婺州的官邸只能算是差强人意，只胜在守备周全，舒适性上乏善可陈；城中无甚名胜可言，占地也算不上大，并没有多少停留的价值。
　　然而夜雪焕却偏偏将猎场布置在了这里。
　　是夜，月黑风高，蓝祈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墙，贴着墙根的阴影迅速游走，在拐角处攀上一处屋檐。落脚时似乎有些腿软，费力地踉跄一下，敏锐察觉了暗中的几处气息，不动声色地继续潜行。
　　他时而在屋顶上奔掠，时而又在巷墙之间穿行，身形诡谲莫测，却始终刻意留着破绽，引着后方的几个暗哨一路尾随，一直引到一片静谧的民居之中，才翻身落入一处暗巷，彻底隐匿了踪迹。
　　身后的尾巴见跟丢了目标，似乎也不算太过惊慌，在原地探查无果之后，随即离去。
　　蓝祈确认对方放弃之后，从另一条路绕回了住处。
　　夜雪焕仰躺在床上，灯也不点一盏，琉璃般的凤目在黑暗里熠熠生辉。蓝祈在他面前已经很少收敛气息，所以一回房就被他察觉。他躺着没动，听到蓝祈换下了夜行衣，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才伸手将他揽住。
　　“如何，可有动静？”
　　蓝祈轻吐了一口气，“确实是有人跟了上来，但我还是觉得红龄不会上钩。”
　　夜雪焕拢了拢他散落的发丝，轻笑道：“你觉得不会，是因为你一直站在我的角度上。但我赌红龄不相信你是真心投靠我，不相信你会把玉无霜的情况告知于我。站在她的角度上，你留在我身边是另有所图，最终目的还是回到云雀，帮玉无霜夺回睛部，或者干脆自己坐上睛首的位置。所以一旦发现你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往外跑，她一定会上钩。”
　　他将蓝祈虚压在身下，凑到耳边低喃道：“我让你装出被【哔】软了腿的样子，你装得像不像？嗯？”
　　蓝祈不答，作势挣扎了几下以示不满。夜雪焕搂紧了他的腰，忍着笑道：“那种感觉你应该深有体会，没道理装不像才是。”
　　蓝祈赌气道：“殿下就不怕我真的回云雀做睛首么。”
　　夜雪焕近来越发喜欢他的小脾气，也越发喜欢调戏他，莞尔道：“那我就每日都把你【哔】到腿软，让你想走也走不了。”
　　蓝祈自掘坟墓，送上去被调戏了一通，半晌无言，过了片刻才道：“我们只在婺州停留三个晚上，若是红龄真的不上钩，又当如何？”
　　“那你就要想方设法拖住我的行程，红龄才会相信你是真的在这里见到了玉无霜，所以无法离去。”
　　夜雪焕收敛了笑意，把他的小脑袋按在胸前，“至于是什么方法，我交给你自己想。为防露出破绽，我不插手。只一条，不准伤了自己。”
　　蓝祈想了想，低声回道：“我知道了。”
　　“乖。”夜雪焕亲亲他的额头，“睡吧。这几天都要辛苦你了。”
　　蓝祈在他怀里蹭了蹭，抬起头也在他下颌上亲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成了习惯。夜雪焕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手掌在他背上轻拍，好像这样哄着他入睡也已经成了习惯。
　　习惯这样的东西很可怕，一不小心，就会变成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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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雷预警：
　　接下来几章要进第一个剧情小拐点，会有轻微黑化和刑讯逼供的情节，慎＿（：з」∠）＿


第22章 诱猎
　　第二日，蓝祈莫名其妙就扭伤了脚。谁都知道三皇子有多宠他的小蓝儿，伤成这般走不了路的模样，只怕是无法按时启程。
　　夜雪焕看着他肿胀的脚踝，无奈道：“不是让你不要伤到自己？”
　　“小伤而已，不碍事。”蓝祈不咸不淡地回道，“扭了脚岂非更好，也不必装腿软。”
　　顿了顿，又道：“殿下是想要红龄觉得我在拖延行程，那就不能有太大的动作，只能是这样的小风波。殿下说了不插手的，只管看着吧。”
　　扭伤到底拖延不了几日，待蓝祈好得七七八八，突然又出现了大批官员集体腹泻的状况。文洛检查了情况，又去厨房排查了半天，这才发现是官邸的厨子养的狗在当日给官员们做饭用的水中留了些很缺德的东西。随行的官员们对于这个调查结果完全不能接受，从单纯的腹泻变成了上吐下泻，眼见着没个三五七天是无法启程了。
　　夜雪焕哭笑不得，又不能和一条无辜的小狗计较，只得重罚了狗主人，回去数落蓝祈：“好歹都是朝廷要员，被你这般折腾，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蓝祈一脸无辜，装聋作哑。
　　这样的折腾的确有了效果，鸾阳来了情报，自蓝祈第一次深夜外出之后，红龄就已经秘密离开；只是鸾阳离婺州遥远，便是不眠不休地赶路，也总需要个五六天时间。
　　于是等这群官员好不容易从生理和心理上都接受了某个难堪的事实，羽林军里又出了问题，十余匹战马忽然无缘无故发了一夜的情，嘶叫声在整个营地里回响不绝，暴躁得差点把马厩都踢翻；到了第二日，无论人还是马都筋疲力尽，全营上下苦不堪言。魏俨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报告时简直焦头烂额，一副快要崩溃的模样。
　　夜雪焕半晌无言，原只以为路遥这小子缺德，没想到蓝祈阴损起来也完全不遑多让，顿觉好气又好笑，遂将罪魁祸首按在床上狠狠整治了一通，以至于蓝祈当晚出去时，两条腿都软得打颤，哪里还需要装。
　　如此拖延了十余日，再迟钝的人也要看出猫腻来了。夜雪焕一面假意调查连日来的各种“怪事”，私底下却绷得越来越紧。为防节外生枝，红龄离开鸾阳之后，他就撤去了所有暗哨，不去管她的具体行踪，生怕打草惊蛇。
　　蓝祈隔三差五就在那片民居里出没，又在同一处暗巷里甩开跟踪，做出一副一有机会就偷溜出去与人私会的假象。最开始有人尾随，但几次之后，或许是觉得跟也跟不住，索性都不跟了，只在暗巷附近留人盯梢。
　　夜雪焕心知猎物有望咬饵，估摸着时间，算着红龄差不多已经到了婺州，这才开始收网，吩咐无论再有任何突发状况，第二日必须启程，不得耽误。队伍开始整装收拾，看起来果然是非走不可了。
　　戏已经做得十足逼真，夜雪焕却依然没有十成把握。但就算红龄最后真的没上钩，也不过是白忙活一场，没有实质的损失。何况他也不可能一味放任蓝祈这么胡闹下去，连羽林军都遭了他的毒手，下次岂非要直接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启程前一夜，蓝祈依旧溜了出去，只是显得十分焦虑和迫切，走的甚至不是之前的路线，全程都在屋檐上奔跃。
　　他心里比夜雪焕更加没底，或者说从一开始就觉得这计划的不确定性太大；但夜雪焕有夜雪焕的想法，他只管配合。他们不可能一直耽搁在婺州，今晚就是最后一次机会，对于双方都是如此；如果红龄真的要出手，那就只有今晚。
　　他面上装得焦急，心中却越发沉着；到了暗巷附近，刚要翻落下去，忽然脊背一寒，警兆陡生，向后连跳了三步，稳稳站在了狭窄的屋脊之上，看着面前的瓦片上钉着的几根银针，在月色里闪着森冷的寒芒。
　　猎物咬了饵，但还没挂牢，网也还没完全收拢，戏还要继续演。
　　蓝祈面色不变，一言不发，转身欲走；然而才刚刚抬脚，几把明晃晃的长刀就已经砍了下来，封堵了他所有的退路。七八个黑衣荆刺逼近过来，避开了要害部位，只瞄准四肢，显然只想限制他的行动。他不多做抵抗，顺势落入巷中；四周又涌出大量荆刺，粗略估计能有五六十人，把整条巷子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堵得水泄不通，连巷墙上都站满了人，天罗地网一般严防死守。
　　蓝祈并不畏惧，看向巷子深处的黑暗里，淡淡说道：“上头可当真看得起我，派了这么多荆刺出来。”
　　“何必这么谦虚。你可是能从王宫里逃出去的金睛，我还怕这点人拿不住你呢。”
　　巷中走出来的女人依旧一身艳红，只不过是一身窄袖束腰的短衫，领口低敞，长发高束，一双狭长的柳叶眼中光芒闪动，不是那种勾人魂魄的妩媚，反倒是一股子精明干练的风情。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露出了属于上位者的气势，虽然身段不高，却生生透出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你说你这又是何苦？都被【哔】软了腿还要往外跑，只能借着暗巷甩脱跟踪，岂非有辱你金睛之名？”
　　蓝祈直视着她，脸上波澜不惊，“红龄大人才是辛苦，巅峰时期卸任羽首，忍辱负重在鸾阳城里给西南总督当情妇。”
　　“你居然真的认出了我。”红龄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像是毒蛇一般在蓝祈身上逡巡，语调轻缓而慵懒，“我若没记错，你我只见过一次面，还是十余年前你初选的那次。”
　　蓝祈淡声道：“当初是红龄大人说我长得不够好看，才把我推给玉大人的。”
　　“原来你是记着这个仇。”红龄勾了勾唇角，眼中兴致渐浓，“好吧，我承认我看走了眼，想不到你竟这般有本事，勾搭上了重央的三皇子。若是当年进了羽部，只怕如今也能是个金羽了。都是玉无霜想不开，非要拉着整个睛部给她陪葬。你这样一个人物，竟也只能张开腿来换生计。”
　　她的话语可谓粗俗，蓝祈却完全没被激怒，声线依旧平淡无波，“分明是君上不仁，何必把错推到玉大人头上。”
　　“啧啧，玉无霜果真是好本事，一个个的都替她说话。”
　　红龄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神情里竟似真的有几分惋惜，“君上此举的确是过激了些，可玉无霜的秘密，你们又知道多少？一个个把她当成精神支柱，可她又把你们当成什么，你们可知道？像她那样的虚伪小人，何必白白受她牵累。不若你将她交出来，我荐你回去做新的睛首。如今睛部百废待兴，正需要你这样优秀的金睛去领导。”
　　蓝祈不为所动：“我若说不呢？”
　　红龄对他的回答丝毫不觉意外，冷笑一声，不再虚情假意地劝说，伸手朝身后招了招。
　　巷子深处缓缓走出一名少女，看上去年纪很小，长相甜美可爱，只是脸色过于苍白，神情木然，眼神空洞，肢体动作略显僵硬，不像是个正常人，甚至都不像是个活人。蓝祈之前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气息——或者说，她根本已经没有气息。
　　他不认识那张脸，却认得出那个身形，而且可以说十分熟悉。
　　“……玉久？”
　　饶是蓝祈冷静，此时脸色也不禁变了变。
　　红龄咯咯直笑，娇媚的笑颜在此刻显得尤为恶毒，“到底是个金睛，杀了岂不可惜。做成个人偶，摆着看看也不错，你说是不是？可惜方离被俘时就自尽了，否则还能凑个金童玉女。”
　　她从少女手中接过一只口袋，拉开束带，丢在蓝祈面前。里头装的东西散落一地，白森森的都是人的大拇指骨，一眼望去都数不清楚，横七竖八地落在他脚边。
　　“你们睛部叛逃的潜隐，除了右陵驻地的那个，一共三十七人，全在你面前了。”
　　蓝祈盯着地上的白骨，目光微冷。
　　“右陵驻地的那个是何情况，你必然也清楚了。”红龄的语调慢条斯理，似乎已经胜券在握，“你们这些潜隐太会逃，喙部的弟兄追得都很辛苦，所以抓回来之后想要做些什么，我也不好阻止，你说是不是？哪怕是动作慢了些，让他们自尽了，那尸体也还是可以拿来用一下的。”
　　她观察着蓝祈的表情，见他终于难以抑制地露出了嫌恶之色，便笑得更加开心，“当初你在鸾阳的一场反围剿好生精彩，十四名荆刺一个不留；喙部的弟兄们可都憋着劲，都想试试你这首席金睛的滋味，看看让重央三皇子都爱不释手的身子，到底能有多销魂。”
　　周围的黑衣荆刺全都冷笑起来，淫猥的目光赤【哔】裸地集中到蓝祈身上，仿佛他已经是只被扒光了的待宰羔羊。
　　蓝祈的眸光越发漆黑幽暗，冷冷道：“喙部果然都是些听话的狗，连发【哔】也要受人指挥。”
　　话音刚落，就感觉周围杀气暴涨，离得最近的几个荆刺恨不得立时就上来砍了他。
　　红龄轻笑，抬手阻住那几个蠢蠢欲动的荆刺，缓缓说道：“是啊，在你们睛部眼中，羽部是娼，喙部是狗，只有你们睛部才最金贵，自命清高，目中无人。可如今呢？还不是成了丧家之犬。”
　　她见蓝祈隐有怒意，就知道踩中了他的痛脚，笑得越发愉悦。睛部一场清洗之后，叛逃的潜隐大多都选择往重央境内逃窜，以为重央天高地远，却不知鸾阳城里还有个上任羽首坐镇，一个接一个地自投罗网。自从接下了追捕任务，她就以折磨和羞辱这些落网的潜隐为乐，无论是在生理上还是心理上。看着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潜隐慢慢失去昔日的光彩，就觉得心中痛快无比。
　　从最优先的目标而言，她当然希望蓝祈能乖乖配合，主动供出玉无霜来，如此她也不会动蓝祈，否则会惊动三皇子，终究不是上策。但若蓝祈当真不识抬举，她也不介意让他吃些苦头，尤其是口头上的羞辱。
　　“说吧，玉无霜在哪里？”
　　红龄眯起眼，一抹黠色一闪而过，“她身受重伤，能逃这么久，必是已经服了‘红颜枯骨’，命不久矣，你清楚得很，何必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寄托什么希望？不要像你的同僚们那样，傻傻地相信玉无霜是什么心地纯良的大善人，为了她受尽屈辱，最后含恨而死。”
　　蓝祈心中微动，觉得她手上竟似乎还有些情报可以套，于是顺着接了下去：“你知她将死还要穷追不舍，看来也是想要她身上那件东西了。”
　　红龄果然听出了他话中的某些含义，眉梢一挑，露出了一个了然又玩味的笑容：“原来如此，无怪你会如此急躁，原来竟也是个贪心不足的。”
　　她自以为抓住了与蓝祈谈判的筹码，轻叹了口气，用一种长辈的口吻谆谆说道：“有些东西，不是你碰得起。睛首玉牌她或许都会给你，但唯有那件东西，她只可能给她玉家的人，你是绝对要不到的。”
　　蓝祈昂首道：“你也并非玉家之人，我要不到，你就要得到么？”
　　“那就不是你该费心的事了。”
　　红龄似是感受到他掩藏的焦躁，态度愈发轻缓，带着某种蛊惑的味道，“你如今已经是重央三皇子的人，荣华富贵、万千恩宠，何必要去染指那种东西呢？不若这样，你告诉我玉无霜的行踪，我也就当今日没遇见过你。玉无霜不会知道是你泄露的消息，你家三皇子也不会知道你深更半夜出来私会过女人。你从玉无霜那里得来的东西，我一样不要；你们睛部尚藏匿在外的七十余名活口，我也再不追究。如何，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蓝祈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倒像真的在认真考虑她的提议一般。眼见着她脸上的笑意渐浓，心里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忽然嘴角一翘，哂笑道：“谁告诉你……我是出来私会女人的？”
　　红龄脸色微变，就见蓝祈挑了挑眉梢，眉眼间竟隐隐有了几分三皇子的神韵，慢悠悠地说道：“月色正好，出来散散步、练练身手，不行吗？”
　　话音未落，袖中的信号筒已被拉去了引线，砰地一声，血红的焰光粲然升空，将半边天空都照得亮如白昼，站在高处的那些身影顿时无所遁形。
　　下一瞬间，密集的箭雨纷纭而至，转眼就放倒了周围屋顶上的黑衣荆刺，先后在闷哼声中栽落下来。
　　“蓝祈，你……！”
　　红龄心知中计，恨得直咬牙，却也没心思和他啰嗦，往巷子深处疾退。高处没了威胁，蓝祈蹬着巷墙上了房顶，又拉开第二枚信号筒。这次是蓝色的焰光，幽幽然绽开在天际，仿佛一团团阴森的鬼火。
　　再然后，震耳欲聋的爆鸣声骤然响起，两边的巷墙轰然倒塌，大大小小的石砾迸射飞溅，一时间地面震颤，整个巷子被笼罩在弥漫的烟尘里，刺鼻的硝磺味里混杂着血腥气，场面可谓触目惊心。
　　等到动静稍稍平息，扬尘逐渐散去，原本的一条窄巷竟生生成了一块空地，来不及躲闪的一众荆刺被碎石砸得东倒西歪，有些被砸中头部的直接当场身死，与之前中箭的尸体倒在一起，伤亡惨重。
　　明亮的火光从四面八方涌现，将这一片断垣残壁层层围住；肃杀的脚步声整齐而密集，听上去竟不下百人，全都是身着兵甲的羽林军。魏俨在最外围指挥布置，将听到动静、闻声寻来的的无关民众全都挡下。民众们见是皇族禁军，哪里还敢多生事端，一个个缩回家中，唯恐避之不及。
　　蓝祈站在屋檐上，眯着眼在废墟中仔细辨认，一时却也找不出红龄的身影。
　　“蓝儿，过来。”
　　夜雪焕被若干玄蜂侍卫护在中央，见蓝祈好端端地站着，心中稍松，赶紧将他唤到身边。蓝祈轻巧地落到地上，刚一走近就被拉了过去，旁若无人地亲了一口。
　　“做得好。”夜雪焕拂去他头顶沾到的灰尘，满意而笑，“回去再奖励你。”
　　蓝祈乖巧地退到他身后，看着童玄带领着玄蜂收拾现场。这么大的阵仗，自然无法放在人口密集的普通城镇里，无怪夜雪焕要选择婺州做猎场。
　　红龄带来的荆刺大多都已身亡，没死的也都重伤难行；玄蜂根本不留活口，不管死没死都在心口补上一剑，贯彻了蓝祈当初那句“荆刺没用”的评价。
　　而在更远些的地方，红龄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衣衫破损，灰头土脸，却依旧保持住了从容的气度，站起身后也不想着逃离，甚至从怀里掏出了一面小镜子，径自整理仪容。
　　巷墙炸开的那一瞬间，她将早已无知无觉的玉久拉来当盾牌，是以虽然狼狈，却也只是些轻微的擦伤；而玉久则遍体鳞伤，伤口里却没有鲜血流出，脸上也依旧是一片木然，哪怕已经衣不蔽体，露出了少女的姣好身段，也只是呆呆地站着。
　　她已经只剩下了一具躯壳，甚至都算不得是个活人。蓝祈终究不忍，拉着夜雪焕的衣袖，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夜雪焕会意，指了一个侍卫上前，用一件外袍将玉久裹住，抱到了一边。
　　红龄恍若不见，似乎她如今关心的只有自己的形象，其他的都无关紧要。她拢齐了头发，又取出一块帕子擦干净了脸，这才低低笑道：“蓝祈，我可真是小看了你，没想到你竟叛得如此彻底，连玉无霜都一并卖了。”
　　她瞥了眼蓝祈，见他与夜雪焕举止亲密，笑容里便带上了十足的讥讽，“怎么，谁【哔】得你爽，你就跟谁？”
　　话说得粗鄙而露骨，把夜雪焕和蓝祈都骂了进去。满场的玄蜂侍卫都觉恼怒，童玄也皱了皱眉头，这样一个足以叱咤风云的女人，说话竟如此不堪入耳。
　　蓝祈也不是没有脾气，耐着性子与她周旋半天，听她多次拿此事羞辱，将睛部的一众潜隐踩在脚底下践踏，早已不胜其烦，眉梢挑得越来越高，刚要出言反讽，夜雪焕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安静，自己悠然说道：“据说你们羽部都传颐王不行，看来也不尽属实，否则怎能把你这鸨母级别的羽首都【哔】爽，为那样一个荒淫之君卖命至此。”
　　他久在军中，自然不会输在说荤话这种事上，顶着一张优雅华丽的面庞，语气又轻又柔，却居然毫无违和感。
　　红龄低头嗤笑，再抬头时已换上了一副柔弱胆怯的模样，委委屈屈地说道：“民女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饶是在场之人都知道红龄是个什么人物，可见她此时的神态，似乎比普通民女更加无辜无害，都觉一阵恍惚。夜雪焕轻笑道：“你不认，我自然有法子让你认。”
　　红龄软绵绵地说道：“民女身家清白，不过来婺州欣赏一下边境风光；今晚也不过是深夜与殿下的宠侍偶遇、说了几句话而已。不知殿下想要定民女什么罪呢？”
　　她表情娇柔，言谈间却是堂而皇之的有恃无恐。夜雪焕不理她，指了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束住她的手臂。红龄也不抵抗，似乎是笃定了夜雪焕奈何她不得。
　　在原地稍等了小片刻，楚长越带着人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羽林军将士，架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子，押到夜雪焕面前。
　　那男子嘴里被塞了布团，拼命挣扎，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走得近了，被周围的火把一照，才看出居然是赵英。
　　红龄眼色微冷，脸上却依旧是不变的笑意，丝毫不显慌乱。
　　赵英身上只穿了件里衣，发丝散乱，甚至还赤着脚，显然是在睡梦之中被绑了过来。见了这满场的狼藉，又见了夜雪焕和红龄，心知事情败露，却仍要负隅顽抗；嘴里的布团被取出之后，忿然大喊：“殿下这是何意！就算您是皇子，也无权无故拿捏朝廷命官！”
　　“无故？”
　　夜雪焕挑了挑眉尖，朝身旁摊开手，童玄便将那本账目递了上来。赵英脸色煞白，夜雪焕一页一页慢悠悠地翻着账目，啧啧赞叹：“这上面每一页都有赵大人的签章，你说我抓你是何故？”
　　账目上尽是暗语，他却仿佛看得津津有味。
　　赵英自知无力回天，绝望之下已无理智可言，转头冲红龄怒吼：“你保证过不会暴露的！”
　　红龄看着他，眼中尽是不屑和讥讽，脸上却居然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赵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我如何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与我有何干系？”
　　赵英怒不可遏，若非已是阶下之囚，只怕都要冲上去一口把这女人咬死。
　　“如何与你无关了。”开口的竟是蓝祈，“若非是你与赵总督苟且不清，赵夫人又如何会独守空闺、寂寞难耐，找个情夫便天雷勾地火，险些连床都要摇塌，这账目又怎会暴露。”
　　一番话说得满场寂静，在场的羽林军和玄蜂侍卫都十分惊讶，蓝祈平日在人前寡言少语，一张小脸清清淡淡，没想到真要恼起来，不带一个脏字，却十足的尖酸刻薄，丝毫不留情面，足可见方才是受了红龄多少气。就连夜雪焕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起找到这账目的具体过程，不由得有些好笑，无怪当日他会恼羞成怒到那般地步，原来是真的看了一场足以瞎眼的活春宫。
　　赵英如遭雷劈，千防万防，最后居然祸起萧墙，还被蓝祈当众将这等丑事说了出来，一下子就失了气焰，颓然坐倒在地，无力地被侍卫架走收押。
　　红龄看在眼里，嘴角勾着淡淡的笑意，好整以暇道：“赵大人的家务事处理不干净，岂能栽到我头上。”
　　蓝祈见她抵死不认，叹了口气，缓缓走到她面前。两个架住她的侍卫见蓝祈似乎是要问话，手上加了力道，将她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红龄依旧不惧，盯着蓝祈毫无表情的小脸，挑衅一般抬了抬下巴。
　　蓝祈不理她，淡漠的目光在她周身上下扫视一圈，然后抬起一只手，直接伸进了她胸峰之间。
　　两个侍卫看傻了眼，却又不敢吱声，偷偷往夜雪焕那边瞄。
　　夜雪焕并无反应，任由蓝祈自己处理。
　　红龄知道他要找什么，不仅不闪不避，甚至还挺起了胸部往他手上送，娇笑道：“怎么，你这个只能被压的也想要试试女人的滋味么？来，多摸摸这里……”
　　蓝祈淡定地收回手，对她身后的侍卫说道：“架起来，腿拉开。”
　　红龄眼中寒光一闪，两个侍卫更是不知如何是好，稍一犹豫，就听夜雪焕淡声道：“没听见蓝儿说的？照做。”
　　于是两个侍卫只好一人一边，抄起了红龄的膝弯，将她摆成两腿大张的姿势。蓝祈速战速决，一手直接探进了她裙下，滑入两腿之间。
　　两个侍卫已经没眼看了，楚长越和童玄也都目瞪口呆，只有夜雪焕面色不变，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
　　红龄也终于失了从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奈何手脚被束缚，想挣扎也挣扎不得，只能尖声骂道：“蓝祈，你这个小杂种……！”
　　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声音，脸上满是痛苦之色，也不知蓝祈究竟在做些什么。好半晌才见他抽回了手，中指上缠着一根极细的银线，另一端系着一枚圆柱形的印章，只有半截手指的大小，湿漉漉、晶亮亮的，似乎是铁木所制，难腐难蛀，正适合藏在体内。
　　目睹了这一幕的侍卫都说不出话来，不知是该震惊还是恶心。蓝祈回到夜雪焕身边，将印章的图案展示给他看，是一羽小翅膀，果真便是账目上的云雀签章。
　　夜雪焕完全不想接，问童玄要了块帕子，将蓝祈的手擦干净，擦完就扔在地上，数落道：“这种阴沟你也掏，恶心不恶心。”
　　蓝祈不语，把印章塞给了童玄。童玄的嘴角抽了抽，却也只能接下了，拿了另一块帕子包得严严实实，这才仔细收了起来。
　　夜雪焕一手揽了蓝祈的腰，抬眼对红龄道：“人赃并获，你还有何可说？”
　　红龄不答，呵呵低笑半晌，哑声道：“蓝祈，你这个小杂种真够本事，还真讨了三皇子的喜欢。”
　　她抬起头，眼中血丝遍布，死死盯着夜雪焕，嚣张而疯狂地笑了起来：“就是不知道三殿下到底有多喜欢这个小杂种？若是他死在你眼前……你可会伤心那么一时半刻？”


第23章 噬心
　　夜雪焕心中微沉，一时竟分不清红龄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留了什么后手，揽着蓝祈的手臂不由又收紧了几分。
　　红龄看着他的动作，缓缓咧开了嘴角，吐出的话语如同阴森的咒言，沙哑而恶毒，“对……再抱紧些，不然等他死了，可就连尸体都抱不成了。”
　　蓝祈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若当真还有手段，何必留到现在。”
　　“……是么？”
　　红龄伸出鲜红的舌尖，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唇瓣，本该是妖娆无比的动作，此刻却显得尤为触目惊心，带着某种血腥的气息，“是你自己自恃过高，还敢来我身上掏东西。不知道我羽部最擅长的是什么？自己看看肩膀上吧。”
　　站得近的几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蓝祈的肩膀，摇曳的火光之下，只能看到他左肩上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墨绿小点，色泽深如翡翠，却黯淡无光，在他的黑衣上不起眼到了极点，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只有蓝祈自己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那是一只极小的蜘蛛，八条蛛腿细如发丝，却比身躯长出了好几倍，看上去仿佛微风一吹就要飘走，却偏偏牢牢附在他肩上，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不知是何时爬上去的。
　　“是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红龄张狂地笑了起来，“这可是专门为了你们这些感官灵敏的潜隐养的，哪怕是咬下去了你也不会知道。现在是不是已经缩得很小了？那就说明……毒素已经全在你体内了啊！”
　　夜雪焕瞳孔骤缩，顾不得还在人前，一把将蓝祈的衣襟扯开，果然见他肩头有一个乌黑的血点，周围的血脉全都被侵染成了铅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仿佛在他肩头铺开了一张细密的蛛网，无可阻挡地朝着心脉侵蚀而去。
　　楚长越和童玄双双倒抽一口凉气，夜雪焕更是浑身发冷，心脏几乎都要停跳，转头对童玄低喝道：“文洛呢！去叫他！”
　　他此番围剿动用了大量炸药，恐有伤亡，所以带上了文洛，此时应该正在魏俨那边。
　　童玄转身疾奔，红龄在后方仰头大笑：“碧磷蛛毒入血即溶，扩散极快，无药可解！最多再有半盏茶的功夫，毒发攻心，神仙也救不回来！”
　　夜雪焕双目赤红，将蓝祈紧紧抱在怀里，手臂都在微微颤抖；反倒是蓝祈本人最为平静，额头抵在他肩上，低声道：“我没事的。”
　　这句话在他肩头扩散的毒素面前毫无说服力，夜雪焕只当他已经认命，更加心如刀绞，困兽一般致死的绝望都化作了雷霆怒火，表现到脸上却成了极温柔的微笑，轻轻在蓝祈颊上吻了吻，喃喃说道：“别怕……你若真有什么事，我让整个颐国给你陪葬。”
　　凤目流转，看向红龄的眼神冰冷幽暗，如同从地狱尽头落到人间的凝视，带着毁天灭地的睥睨和疯狂。
　　红龄自知已经无法逃脱，根本不惧，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蓝祈，我承认是我低估了你，栽在你手上，我无话可说。刘家的人个个都是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你们捡了现成便宜，还损了我云雀这么多荆刺。但那又如何？只要你死了，就算是断了你家三皇子一臂，我云雀今后若是想弄死他，有的是机会！”
　　“还想灭我颐国？自己家里都扫不干净。就算你是重央的三皇子，堂堂西北边帅，可是有刘家在内，你敢从西南带兵出征吗？可笑！”
　　这般口出狂言，玄蜂侍卫自然容不得她，一人一边狠狠踢在她膝弯里，死死按着后脑，逼着她跪地俯首。红龄并不挣扎，只不断大笑道：“我可没你们潜隐那么死脑筋，落入人手就要找机会自尽。你有本事就杀了我，要不然就只管上刑逼供，我倒要看看，我供出来的词，你三皇子敢不敢信？！”
　　“别怪我没提醒过，碧磷蛛毒顽固难清，死后入土即成毒源，方圆百里水土皆污，人畜不活、寸草不生，就是烧成灰，也是一团毒烟！比起陪葬，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处理这小杂种的尸体吧！”
　　蓝祈叹了口气，被人讨论了半天自己的身后事，再是他性子沉着，也实在听不下去了。感觉到夜雪焕身体紧绷，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赶紧抱住了他的腰，在他耳边说道：“真的没事，我不怕毒。信我。”
　　夜雪焕一愣，低头便看进了他漆黑的眸子里，看到他坚定而平静的目光，便觉稍稍冷静了些。微一沉吟，伸手将蓝祈的前襟剥开，就见毒素已经蔓延到了心口处，雪白的左胸上遍布着乌黑的血脉，如同一块满是裂痕的碎瓷，按说早该毒发身亡；然而那些毒素不仅没有继续扩散，反倒在逐渐消退，就好像是在心口处被吸收干净了一般，不消片刻就退得无影无踪，比之前扩散的速度还要快，只在肩头留下一个蚊虫叮咬般的小肿包，诡异至极。
　　夜雪焕蹙了蹙眉头，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惊。楚长越在一旁看得张大了嘴，连非礼勿视都顾不上了，盯着蓝祈胸前，半晌说不出话来。文洛跟着童玄匆匆赶来时，正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脸上也闪过一抹异色。
　　夜雪焕见了文洛，抓着蓝祈的手腕就要往他面前送；蓝祈却突然挣开了他的怀抱，退后几步，捂嘴干呕，身形摇摇欲倒。夜雪焕眉间蹙得更紧，上前从背后支撑住他；蓝祈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推在他胸口，不让他靠得太近，喉间剧烈滚动几下，呕出一大口血来。他将这口血拢在自己衣袖里，却仍旧从指缝间漏出些许，颜色乌黑如墨，带着刺鼻的腥臭味，浓稠得几乎都不似液体。
　　“蓝儿……？”
　　夜雪焕见他竟将毒血吐了出来，这才信了他真的不怕毒，然而心里却揪得更紧，一手环住他的腰身，另一手拉过衣袖探向他唇边。蓝祈拦下他，咳嗽了几下，陆续又吐出些血沫，却已是颜色正常的鲜血。
　　“……我没事。”
　　蓝祈用脸颊蹭了蹭他的颈窝，倚在他身上平复了片刻，自己用衣袖拭去唇边的血渍，又将沾了毒血的外衣脱下，仔仔细细擦干净指缝里的黑色血污，一面慢吞吞地将外衣卷成一团，一面轻声说道：“这世上哪有什么清不干净的毒。碧磷蛛又如何，终究逃不脱五毒之列。用雄黄酒泡透了再烧，我保证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夹杂着些不均匀的喘息；但如今整个场间寂静一片，只有火把燃烧的毕剥声响，哪怕是这样轻得就快要飘散的声音，也似乎如同黄钟大吕，一字一句，敲得人心头发颤。
　　红龄瞪圆了眼睛，神情像是见到了什么猛鬼野兽，方才的嚣张气焰一下子全熄了，惊恐万状、歇斯底里地嘶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活下来！是红颜枯骨……？不，红颜枯骨都没有这等功效！这世上哪有这种百毒不侵之体！”
　　“蓝祈……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蓝祈不答，自己站直了身体，将外袍交给童玄，又弯腰从地上捡起之前擦过手的帕子，摇摇晃晃地走到红龄面前，示意侍卫捏开她的嘴，把那块帕子一点一点、严严实实地塞了进去，甚至伸出手指往喉咙口捅了几下，淡淡说道：“你管我是什么东西。丧家之犬，少吠两句。”
　　自始至终，他的语调都毫无起伏，脸上也毫无表情，漆黑的眼瞳里跳动着幽暗的火焰，虚弱单薄得似乎随时可能倒地，却又森森然透出一股子戾气来，如同一个从地狱那头爬出来的阴刹修罗，看得在场所有人不寒而栗。
　　平时只见他跟在夜雪焕身后，模样乖巧温顺，谁也想不到他真的发起狠来，竟能到这种程度。
　　楚长越与童玄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的心惊胆战。越是冷静沉着的人越不容易动怒，可一旦真的触到了这种人的底线，那便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在这一方面，蓝祈竟也有着几分夜雪焕的风范，喜怒不形于色，越恼怒便越平静，越平静便越阴狠；而他也绝非是什么心慈手软的纯善人士，否则根本不可能从云雀的训练中脱颖而出。
　　看他对上红龄时的态度，毫不留情的遣词用句，只怕若非是碍着潜隐的身份，手上沾不得血，恨不得都要把她卸成十七八块。
　　无论当初愿意与否，他都是最顶尖的金睛，有着无可冒犯的骄傲；红龄几次三番讥讽他，将那么多潜隐一个个折辱致死，说是物伤其类也好，兔死狐悲也罢，他终究是不能容忍的。
　　——更何况，这个女人已经威胁到了他最不能碰的底线。
　　“云雀没了睛部，剩下你们一群婊子和狗，还能成什么气候？”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红龄，语调生冷，声音却已经微带颤抖，“颐国空有个瞎了眼的云雀，又能成什么气候？也不知是谁比较可笑。你们的人能靠近殿下三十步之内，都算是我输。”
　　红龄口不能言，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夜雪焕见蓝祈状态不对，不想再多纠缠，吩咐侍卫将红龄羁押候审。
　　一场围剿大获全胜，可谁都没有胜利的喜悦，反倒有一股莫名的不安蔓延在每个人的心底。
　　夜雪焕心知不是说话的场合，除下自己的外袍裹住蓝祈，将他整个人抄进怀里。蓝祈的脸色愈发苍白，疲惫地半闭着眼，伏在他肩头，似乎欲言又止。
　　夜雪焕低声道：“有话回去再说。你先休息，我抱着你，好不好？”
　　蓝祈无力地点点头，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夜雪焕吩咐楚长越和魏俨留下善后，自己带着文洛和童玄匆匆离去。
　　楚长越看着他焦急的背影，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今日这场围猎不费一兵一卒，均是蓝祈的功劳，而他本人如今却不知是何状况，但看也知道必不乐观。
　　抓了红龄，拘了赵英，接下来就该算总账了，整个西南都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大半个官圈都要被清洗一番。若是蓝祈在这个时候有什么万一，夜雪焕会如何发狠发疯，楚长越简直都不敢想象。
　　此次之后，他越发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蓝祈，如何看待夜雪焕与蓝祈之间的关系。他不想拿那些陈词滥调去劝夜雪焕回头是岸，那只能适得其反，徒惹他厌烦；可若是当真让他走到了义无反顾、回不了头的地步，又当如何？
　　…………
　　尽管蓝祈再三保证自己没事，那也只是就结果而言，并不能代表过程也安然顺遂。夜雪焕并不想深究他为何有这种特殊体质，竟然可以自行排毒，被红龄吹捧成天下至毒的碧磷蛛也奈何不得他；但这种违背常理的身体机能势必带来反噬，否则他为何含糊其辞，只强调无事，而不做具体解释。
　　青电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上缓缓而行，原本若是全速奔跑，回到婺州官邸最多不过一炷香时间；但夜雪焕不敢快，怕颠簸中又加重蓝祈的伤势，只能牺牲速度，尽量保持平稳。
　　从表象来看，蓝祈最多不过是吐了一口逆血，将碧磷蛛毒排出了体外；但脸色却苍白得像是放尽了全身的鲜血，额上满是细密的冷汗，一手死死捂着自己心口，疼得浑身都在不规律地抽搐痉挛，下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小口小口地抽着气，竭力调整着呼吸，听上去却如同是低声的啜泣，脆弱而无助。
　　夜雪焕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颈窝里，不断在他发顶落下亲吻，试图给他一些安慰；蓝祈另一手握着他的小臂，却始终没有真的发力去捏，只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在自己身上。
　　夜雪焕心乱如麻，到如今才算真正明白，蓝祈当初那句话是多么无法反驳的真理——再疼也只能是他自己的，无论把他抱得多紧，也无法替他分担一丝一毫。
　　蓝祈此刻的每一分痛苦都似乎成了无声的控诉，这场诱捕比计划中的还要顺利，却只有他遭了暗算；明明保证过不会让他受到伤害，最终却还是没能保护好他。那只碧磷蛛诡谲莫测，红龄完全可以让它去咬夜雪焕，却偏偏用在了蓝祈身上，就是要他看着蓝祈死在眼前，分明就是对他的嘲讽和蔑视。
　　他懊恼极了，深恨自己的麻痹大意，明知红龄狡诈，怎么能放任蓝祈去她身体里掏东西。若非蓝祈有着某种连红龄都不得而知的保命手段，若是那只碧磷蛛真的要了蓝祈的命，他又该如何？即便是真的让整个颐国做了陪葬，又有何意义？
　　“……蓝儿。”他抚着蓝祈鲜血淋漓的下唇，将自己的右手拇指送入他口中，用扳指顶住他的牙关，“乖，别咬自己。”
　　蓝祈眼神涣散，气若游丝，任由他将手指顶了进来，却已经没力气再咬，眼皮一阖，脑袋软绵绵地歪到一边。
　　夜雪焕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得了，下意识就要去扯自己颈中的小琉璃瓶。文洛在一旁见了，忙出声阻止：“殿下，不可！”
　　夜雪焕闻声回头，凤目中血丝遍布，看得文洛都不禁心头发怵，却还是硬着头皮劝道：“殿下，‘蛇眠’的药效太过霸烈，蓝公子本就体质亏虚，不可乱用。”
　　夜雪焕咬牙道：“那你说该如何？”
　　文洛见他这近乎疯魔的模样，心中暗叹，却也只能如实答道：“看蓝公子如今的情形，似乎只是因为疼痛昏厥，脱了力，不似有生命危险。他既说了没事，不如……信他。”
　　夜雪焕听他说了等于没说，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既然太医说没有生命危险，也稍稍定心，加快了马速。等回到官邸，蓝祈已经缓过神来，虽然依旧虚弱，好在神志清醒。
　　夜雪焕将他抱回住处，小心放到床榻上；蓝祈却似乎不愿就此躺下歇息，勾着他的脖子，哑声喊道：“殿下……”
　　夜雪焕拥着他，低声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
　　蓝祈摇摇头，“没事了。”
　　夜雪焕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沉默片刻，还是觉得有些事情必须问清楚，否则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斟酌了一下词句，问道：“红颜枯骨是什么？”
　　蓝祈知道他想问什么，摇头道：“云雀的秘药，服下之后无痛无觉，重伤不死，一年之内，刀枪难入、水火不侵，即便肠穿肚烂也能行动如常；然而药效一过，立时毙命，药石无医。我身上没有，也不会去碰那种东西。”
　　夜雪焕不语，只低头注视着他，眼神深沉锋锐。蓝祈不敢直视那双凤目，闭了眼伏在他肩头，轻声说道：“……殿下说过，允许我有所隐瞒。”
　　夜雪焕无言以对，一时竟忘了还有这一茬，被他堵得无法再问。
　　“也罢。你不想说，我不勉强。”他捧着蓝祈的脸，强硬地让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只老实答我一句，是不是真的没事。”
　　蓝祈轻轻点头，“碧磷蛛毒太过猛烈，总还是要付点代价。这噬心之苦……我也不是第一次了，睡一会儿就好。”
　　夜雪焕不置可否，沉吟片刻，又问道：“晚些让文洛看一下，好不好？”
　　语气轻柔和缓，竟是在征求他的同意；说了不勉强，就一定会尊重他的意愿。蓝祈心头又软又暖，却也知道仅凭自己的一面之词，他始终无法真正放心，于是点了点头，在他胸前轻蹭。
　　夜雪焕替他换上床头的里衣，简单洗漱一番，扯过被子将他裹起来，“乖。你睡，我抱着你，好不好？”
　　蓝祈感念于他的体贴，对于欺瞒一事更加愧疚，闷声道：“我真的没事……对不起。”
　　“既是你保命的手段，合该不让任何人知道。”夜雪焕低声叹息，“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又让你受苦。”
　　蓝祈摇头道：“是我自己大意了。明知羽部善使虫蛊，没想到他们竟真的养出了连我都察觉不到的东西。好在红龄也失了理智，只一心要我死，否则若是让这虫子咬了殿下……”
　　他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夜雪焕怀里，缓缓说道：“……我又岂能独善其身？”
　　简单的一句话，却听得夜雪焕心头微颤。
　　他的意思是，若是夜雪焕真的遇到不测，即便他有脱身的能力，也不会做覆巢之下的完卵。
　　轻描淡写，却给出了生死不离的承诺。
　　“……小傻子。”
　　夜雪焕低下头，一手托起他的脸颊，舔舐他齿印交错的下唇。柔软的唇瓣被他自己咬得发肿发烫，微微渗着血丝，尝起来竟似乎是甜的；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不沾杀气，所以连血液都格外纯净，没有太多寻常人该有的血腥味，与他本人一样清淡甘洌。
　　厮磨片刻，蓝祈主动伸出了舌尖，夜雪焕便用齿尖轻轻叼住，含入口中细细吮吸。
　　他知道这是蓝祈平日里最喜欢的亲吻方式，绵长而不激烈，暧昧而不情色，欢好之后给他一个这样的吻，就能让他沉浸在余韵里享受许久。此时蓝祈虚弱，夜雪焕不敢太过放纵，感觉到他呼吸渐促，便及时放开，只在唇上反复流连，低喃道：“乖。睡吧。”
　　蓝祈仰头在他下颌上浅浅亲了一下，身体渐渐瘫软下来。就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是何时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往日里若是被调戏狠了，就会去咬夜雪焕的喉结；夜雪焕偶尔也很享受这种赌气般的小报复，可他终究是个强势的皇子，哪怕对象是蓝祈，也不喜欢被触碰到颈间这样危险而脆弱的部位，往往不等蓝祈咬上来就会主动避开，让他咬在其他地方，比如锁骨或是下颌。
　　往来的次数多了，蓝祈倒也摸清了他身上的几处敏感带，下颌虽说不上其中之一，但每每被亲到，他都会很高兴；到了后来，蓝祈睡前一定会在他下颌上亲一下，带着些道晚安的意味。
　　夜雪焕对他这些小习惯了若指掌，无声地笑了笑，也亲亲他的额头，伸手在他背上轻拍，一如之前的每一个夜晚。
　　蓝祈觉得自己当真是被养得娇气了不少，受了这么多年的噬心之苦，此次发作与往年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却反而比任何一次都要让他委屈难忍。因为身边有了可以依靠的对象，从前只能自己承受的痛苦有了倾诉之处，就抑制不住地想要撒娇。看着那人焦急心疼，就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慰，甚至可耻地想要变得再虚弱一点，好让他再心疼自己一点，把所有目光都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
　　虚弱和疲惫会让人变得患得患失，平日里压抑的种种不安都会浮现上来。蓝祈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好人，他自私且贪婪，卑劣又不择手段，有很多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得到了保护，得到了宠爱，得到了真情，却根本无法满足，还想要霸占这个温柔的怀抱，牢牢地霸占一辈子。若是终有一日要让出这个位置，倒不如索性死在这个怀抱里，把自己的鲜血洒在他身上，让他永远无法再拥抱其他任何人。
　　如此阴暗的想法让蓝祈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弃之中，可那种温柔实在太诱人太美好，上了瘾就再也戒不掉；就好像此时在背后轻拍的手掌，缓慢的节奏和轻柔的力度，一点一点剥掉了他的防备，每每就能把他带入深眠里，再在絮絮的亲吻中醒来。这样的温存日复一日，他只能心甘情愿地沉沦。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自以为昏沉沉地想了许久的心思，但夜雪焕看得出来，蓝祈几乎是在闭眼的瞬间就睡了过去——或者说是昏了过去更加准确些。
　　他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两个月来好不容易养出了些红润的气色，一下子就连本带利地还了回去。虽说蓝祈性命无虞，却让他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哪怕到了现在，他也没有半点大获全胜的喜悦，反而更加心疼自责。
　　明知外面还有各种大小事宜等着他去处理，却根本没有心思去管，只想好好地抱着怀里的小身子，让他安安稳稳地睡一觉。没有兑现护他周全的承诺，至少也要在他最脆弱、最需要自己的时候，一刻不离地在他身边，给他一些只能算作是亡羊补牢的安慰。
　　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甚至都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楚长越的担忧果然不错，真的遇上了蓝祈有事，他哪里还有什么分寸可言。
　　看着蓝祈彻底睡安稳了，才将他放到床上躺平，传了文洛进来。文洛诊过之后的表情十分微妙，难得露出了疑惑而苦恼的神色。
　　夜雪焕领着他出到卧房门外，听他回话道：“蓝公子身上的确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之前虽然好像是心口疼痛，但心脉也没有任何问题。如今唯一的症状……是大量失血。”
　　夜雪焕眉间紧锁，蓝祈那一口毒血怎么也算不上“大量”，这血是失在哪里？
　　文洛似是知道他的心思，又答道：“殿下放心，没有内出血。蓝公子体质特殊，似乎可以百害不侵，而失血很有可能是他排毒之后的副作用。寻常人若是如此失血，基本无法保持清醒，但他的身体却似乎很习惯这种失血的状态，说明今日的情况，他应该也不是第一次。他之前气血不旺，也很有可能是这种体质的缘故。如今只有先替他养气补血，若之后再有其他症状，再对症下药。”
　　夜雪焕沉默不语，脸色阴晴不定，却也只能点头应允。
　　文洛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劝道：“殿下，蛇眠珍贵，哪怕是您，三颗用尽之后，也再没有了。还请殿下谨慎，切莫轻易动用蛇眠。”
　　夜雪焕凤目一斜，深深看着文洛儒雅温和的脸庞，似乎是想要分辨他话中是否另有含义。文洛只是低着头，态度恭谨诚恳。
　　良久，夜雪焕才轻吁了一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了。你且好生照看他，若情况有变，随时来告诉我。”
　　文洛点头称是，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惋之色。
　　夜雪焕瞥了眼天色，突然面露冷笑，负手向外走去。
　　三皇子向来睚眦必报，该算的账，一笔也不能少。


第24章 痛咒（上）
　　南境的四月向来多雨，大早开始便阴云密布，晦暗的天空沉重得似乎都要坍塌到地面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如同此时婺州城内的气氛，风声鹤唳，山雨欲来。
　　城中百姓自不必说，闭门不出，生怕惹祸上身；地方官员更是心惊胆战，连西南总督都被羁押，足可见三皇子此次手笔之大。
　　才不过半个晚上，消息就在商台郡内迅速传播开来，也不知是不是他早有准备，刻意散布的。心里有鬼的全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身正影直的也成了等着围观杀鸡的猴，真可谓人人自危。再联想到两个月前那场刺杀，三皇子不咸不淡的态度和不痛不痒的处置，这才回过味来，这位狠主果真是憋着劲，要留着最后一起算账。
　　那片民居早已在夜雪焕的控制之下，动静闹得虽大，却未牵连到平民，己方人员也不过有些轻伤。就结果而言，又是一场压倒性的胜利，十分符合三皇子的作风；但只有他身边的人才知道，他对于昨晚这场围猎的结果有多么不满。
　　现场已经基本收拾干净，羽林军依旧在城内巡逻，防止有人趁乱滋事，楚长越和魏俨则先行回来报告情况。奔波忙碌了一夜，羽林军已经交了班，他们也需要休整。
　　两人回来时，夜雪焕已经暂时接管了婺州官邸，婺州的大小官员此时全被集中在官邸后院，由羽林军监视，处于半软禁的状态。他自己则坐在书房之内，慢条斯理地翻着手边的各类文书，下边瑟瑟发抖地跪了数人，打眼一看，几乎都是随行来南巡的官员，品阶还不算低，都是刘家的人。估摸着是听说他半夜突袭拘了赵英，纷纷前来讨说法，企图给他施压，要求放人，结果反而全被扣下了。
　　楚长越见他神色如常，嘴边还挂着微笑，又和他身后的童玄交换了个眼色，便知蓝祈应该无甚大碍，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夜雪焕笑道：“人是楚将军拘的，各位大人不是想讨个说法么？现在可以讨了。”
　　楚长越无语，这一看就是已经被他狠狠打压过了，气焰全无，还讨什么说法。当即面无表情地答道：“赵英涉嫌越境私贩人口，人赃并获，罪无可恕。”
　　几个官员听得瞠目结舌，夜雪焕叹了口气，很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赵总督在五年之内私贩四百余名幼童去颐国，手笔之大，说是我重央立朝以来的第一大案都不为过，足以名垂千古啊。可惜蒋御史提前回去了，不然这折子定要让他来写，想必一定会写得惊天地泣鬼神。”
　　底下跪着的官员中有一人壮着胆子，哆哆嗦嗦地说道：“赵大人一向恪尽职守，怎、怎么可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你没听楚将军说么？人赃并获。”夜雪焕轻笑，语调是他一贯的从容不迫，“赵英也许良心尚存，但他那姘头可未必。诸位大人也要引以为戒，千万莫要再在温柔乡里栽跟头了。”
　　几名官员面面相觑，神情复杂得难以言述。夜雪焕一看就知这几人皆非刘家的核心人物，对于某些内幕毫不知情，也不多做为难，语气十分轻缓，“赵英此案的确已经人赃并获，我会将所有罪证一并呈交大理寺，再由刑部裁夺。各位大人若有疑议，不若等刑部定案公示之后再提。”
　　谁都知道三皇子的轻声细语往往都意味着最后通牒，没人再敢和他啰嗦，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夜雪焕让童玄去把赵英与红龄带过来审讯，一边让魏俨回报城中情况。
　　婺州之内如今说不上乱，但毕竟又是炸药又是军队，终究惊扰了百姓。但这些倒也不用太过担心，待上报朝廷之后，自会有户部和工部来接管后续的补偿事宜，如今只需稍加安抚，确保不出乱子即可。
　　玄蜂从废墟中把一众荆刺的尸体清理出来，共计七十余人；这个人数大大超出了蓝祈最开始的预估，足以看出云雀内部对于抓捕玉无霜也十分急切。
　　只能说玉无霜不愧是教出了蓝祈的人物，如此处心积虑、缜密周到的布置，连红龄都上了钩，她却依旧全无踪迹，也不知究竟还活着没有。
　　按照夜雪焕的判断，玉无霜十有八九与醒祖皇陵的机关钥匙脱不开干系，所以云雀才迫切想要抓捕她，而夜雪薰也无疑在等着这把钥匙。他此番诱捕，第一目标其实还是玉无霜，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结果不能尽如人意，也强求不得。
　　魏俨将大致情况阐明之后，稍一犹豫，问道：“那个小姑娘……如何处理？”
　　他说的是玉久。虽说是敌人带来的，但蓝祈有意护她，玄蜂也不敢随意处置，一并带了回来。只是这小姑娘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无知无觉，甚至连眼睛都不会眨，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看着直瘆人。
　　夜雪焕摇头道：“蓝儿说她已算不得是活人，且体内有蛊，入不得土。烧了吧，也算给她个解脱。”
　　魏俨闻言，心中颇不是滋味。楚长越比他知道更多内情，更觉脊背发凉。
　　玉久也好，右陵驻地的那个刺客也好，甚至是蓝祈本人，似乎这些潜隐都是一样的纤细苍白，如同一群终年不见阳光的孤魂野鬼。从蓝祈的情况来看，这些潜隐的真实年龄其实并不似外表那样年少，很有可能是药物或是训练抑制了身体发育，而睛部引以为傲的轻匿两术无疑也只能在这样纤细柔韧的身躯上被发挥到极致。
　　自从蓝祈出现以来，云雀这个神秘的组织就逐渐露出了冰山一角，但露出来的部分实在可谓阴暗不堪，诡计和野心自不必谈，什么傀心蛊、碧磷蛛，样样都是致命的毒虫恶蛊。玉久这样一个甜美可爱的少女，如今竟成了一副行尸走肉，也不知究竟遭到过怎样惨无人道的对待。
　　——按照蓝祈的说法，睛部那场叛乱的契机就是玉久，颐王玷污了她，利用她毁了整个睛部之后就弃如敝屣，送到红龄手上，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楚长越脑海中浮现起玉久的模样，娇柔的脸蛋和呆滞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越想越觉得反感，嫌恶道：“终究是西南小国，上不得台面，手段如此下作恶心。”
　　夜雪焕摇头道：“这你就错怪颐国了。云雀与前凤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凤氏那位醒祖本就擅长炼药制蛊，当年醉心于长生之术，虽然依旧难逃一死，但也捣鼓出来不少东西。我夜雪氏的秘药蛇眠，据说就是根据醒祖当年的某个药方改良。这些所谓的不死药大多数都是这般效果，最终会变得半人不鬼、行尸走肉，不死倒也勉强能算是不死，却决计谈不上是长生。”
　　魏俨叹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是为天道。就算是醒祖那样的千古一帝，又如何能逆天而行、违背常理？”
　　夜雪焕也叹了口气，似乎颇有感触：“蓝儿能百毒不侵，怕也与云雀的这些奇药有关。此次虽然救了他一命，但终究有悖常理，损命伤身。也不知有没有法子替他解了。”
　　楚长越张口欲言，被魏俨暗中捏了一把，只好识趣地闭了嘴。恰好童玄也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玄蜂侍卫，将赵英和红龄带了上来。
　　赵英再是十恶不赦、罄竹难书，到底是个朝廷命官，尚未定罪之前还是要给些体面，此时已经换了身干净衣物，被手铐脚镣束缚着。虽然脸色煞白，人却已经冷静下来，顺从地跪在堂下，眼睛盯着地面，缄口不言，显然并不打算配合。
　　相比之下，红龄则要凄惨得多，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塞着那块擦过她自己体液的帕子；为防她身上还有其他毒虫，抓回来之后就在浓盐水里泡了半夜，浑身湿透，紧贴在身上的衣物勾勒出傲人的曲线，可惜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欣赏的兴趣。玄蜂对她自然没有任何同情可言，带上来之后随手就往地上一丢，将她口中的帕子扯了出来。
　　这块帕子被蓝祈刻意地塞得很深，将她喉咙口磨得干涩发麻，恶心反胃了大半夜，此时口中陡然一松，顿时就呕了两口黄水出来。
　　她身上那些原本并不严重的擦伤里都是干涸的盐渍，被泡得皮肉外翻，肿胀发白，而她就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脸上带着暧昧妖惑的笑意，拖着黏腻的语调说道：“怎么，殿下这就要上刑逼供了？蓝祈那个小杂种没告诉过你，刑讯对我云雀之人都不管用么？”
　　夜雪焕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上刑这个说法太难听，我不喜欢。何况你说得的确不错，你嘴里供出来的词，我一句也不敢信。哪怕你上街大喊大叫说刘霆就是罪魁祸首，我也只不过能多给你安个诽谤右相的罪名。说句实话，留着你也无甚大用。”
　　红龄娇笑道：“那殿下何必大费周章？直接封了我归心楼不就是了。”
　　夜雪焕也笑道：“那我还如何抓你带进重央的几十条狗？”
　　“是，我承认是栽在蓝祈这个小杂种手上了。”红龄挑着嘴角，模样嚣张至极，“但那又如何？你以为他当真就对你毫无二心么？”
　　夜雪焕挑了挑眉梢，见她到了如今还要挑拨离间，饶有兴致地看了半晌，这才悠然说道：“听你这口气，皇陵钥匙果然是在玉无霜手里了。”
　　红龄勃然色变，嘴唇都发了白，眼中恨意大盛，咬牙道：“好，不愧是你三殿下，连蓝祈都被你骗得死心塌地，皇陵钥匙也要为你寻来！”
　　“骗这个字也很难听，我也不喜欢。”夜雪焕单手支颔，语气越发和煦轻缓，“蓝儿我也要，皇陵钥匙我也要，有何矛盾之处？”
　　红龄呆愣半晌，突然放声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讥讽道：“你也不过拿蓝祈当个诱饵，想抓玉无霜罢了！喜欢他？你护得住他吗？若不是那小杂种身上不知有何蹊跷，如今早就死了！这世上多少人都在盼着你死，他跟着你，总有和你一起死的一天！”
　　一番话把夜雪焕的痛处戳了个结结实实，整个书房里气氛骤冷。
　　“我当然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我死。”夜雪焕脸上依旧带笑，不急不缓地说道，“只要让这些人先死，不就是了？放心好了，除云雀，拔刘家，灭颐国……”
　　“……我会一样一样，慢慢来。”
　　“……”
　　红龄看着他，一时竟也笑不出来了。夜雪焕在战场上多年浸染，一将功成万骨枯，杀性早已深入骨髓。单就这样一个杀机毕露的眼神，竟似凝聚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说要除云雀、拔刘家、灭颐国，就一定会做到，毋庸置疑。
　　“至于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终于老实了的红龄，眯起了那双锐利的凤目，“既然你说了绝不轻易自尽，我也想看看，你的命有没有你的嘴硬。”
　　他看向魏俨，故意问道：“此番南巡，羽林军来了多少人马？”
　　魏俨一愣，猜到他想要做什么，但对于红龄也并无怜悯，答道：“羽林军此次共来了三百六十人马，都在婺州城外扎营候命。”
　　夜雪焕冷冷道：“都说你们羽部的影魅个个颜媚形娇，你这个羽首想必更是个中翘楚，希望不要让羽林军的弟兄们失望了。”
　　红龄昂首笑道：“区区三百六十人就想要我屈服么？只怕你们重央军中这些愣头青，在我手下都过不了片刻！”
　　在场几人不约而同地投去了嫌恶又不齿的目光，就连赵英都抽了抽嘴角，暗想这女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夜雪焕看着她，云淡风轻地说道：“三百六十人马……除了人，还有马呢。”
　　“……”
　　一句话的冲击力太大，红龄被拖下去时，脸上尚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楚长越惊得说不出话来，魏俨神情复杂地问道：“真的要……马？”
　　夜雪焕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除非你羽林军三百六十人，还对付不了她一个。”
　　魏俨翻了个白眼，无奈道：“堂堂禁军，就被你拿来做这种事……我都不知要怎么和军中弟兄解释。”
　　夜雪焕不理他，又看向了赵英，“赵总督……”
　　赵英哪能不知道刚才那一出纯粹是杀鸡儆猴，脸上虽然强自镇定，被叫到名字时还是不禁哆嗦了一下。
　　“……不要怕。”
　　夜雪焕看到他的反应，轻笑出声，“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我无权对你用私刑。你这私贩人口的案子实在太大，自然要交由刑部定夺。想必过段时日，刘相就会派人来押解你回丹麓候审，我不过暂时看管你一阵罢了。”
　　他故意将“刘相”二字强调了一遍，暗示的意味十分明显。赵英充耳不闻，一味沉默。夜雪焕也没指望他会轻易开口，何况就算他真把刘家供出来了，没有实质的证据，也很难将刘家拖下水。人证始终没有物证来得有说服力，要拔刘家也非一日之功，他一点都不急。先吓唬吓唬赵英，再晾他个几天，把他的心彻底晾凉了，到时候再问话也不迟。
　　将赵英也押下去之后，夜雪焕轻舒了口气，揉了揉发疼的眉心。他也不是铁打的身子，这几日都在高度戒备，昨晚又一夜未眠，实在困乏得很。楚长越和魏俨也都一脸疲色，稍稍告一段落之后，便各自回去休整。
　　此时已近正午，一场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越下越大，毫无停歇之意。
　　夜雪焕回房将蓝祈喊起来吃饭用药，见他虽说精神不济，但行动如常，总算放下心来，饭后便抱着人躺回了床上，准备补个午觉。
　　单调枯燥的雨声很是催人入眠，夜雪焕闭着眼，从背后拥着蓝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了大致情况，又问他对玉久的处置是否妥当。蓝祈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只能如此。”
　　“若是……”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若是我以后也变成那样……殿下会如何处置？”
　　夜雪焕心头一紧，觉得他话中有话，不似是单纯的有感而发，伸臂将他抱紧，哑声问道：“你会变成那样么？”
　　蓝祈摇摇头，“……我不知道。”
　　夜雪焕想起他曾说那样的噬心之苦已不是第一次，也不知究竟在生死边缘徘徊过多少次，又还能这样有惊无险地度过多少次，竟觉得喉头都有些发酸，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尖，低声道：“乖，别怕。以后都不让你去涉险了。你乖乖在我身边，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他轻抚着蓝祈的心口，“还疼不疼？”
　　蓝祈不答，翻身缩进他怀里，呼吸有些急促，脸颊蹭着他的颈窝，动作里带着几分赧意，闷声说道：“抱抱我……就不疼了。”
　　夜雪焕失笑，小猫儿果然比任何人都能察觉他的心思，看似是在向他撒娇，其实又何尝不是在安抚他，告诉他自己平安无事。他收紧了手臂，凑到耳边低喃：“乖。再亲亲你，好不好？”
　　也不等人回答，托着他的后颈，吻上了那柔软的唇瓣。
　　“蓝儿……”
　　亲吻的间隙里，蓝祈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些许莫名的狠决之意，“你不会离开我的，是不是？”
　　红龄的话到底刺痛了他，无论他表现得多么强势坚决，没有保护好蓝祈也是不争的事实。好在红龄用的是毒，而蓝祈又体质特殊，总算没有酿成大祸。然而若再有下次，还能不能有这般幸运？
　　再是个呼风唤雨的皇子，也总还是有动摇和不安的时候。红龄触了他的逆鳞，自然要承受应得的罪责；但被碰到的逆鳞始终会痛，会不自觉地害怕被再次触碰，无论如何施与惩戒，这种疼痛都无法轻易消弭。
　　“……嗯。”
　　下唇被时轻时重地吮着，所以蓝祈的声音有些含糊，绵软却坚定，“殿下也不会放我离开的，是不是？”
　　“……嗯。”
　　连绵的雨声将床笫间的方寸之地衬得更加安宁，被窝里的拥吻便显得愈发情深意浓。无关乎肉*，只是在抚慰着彼此的不安，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誓言或是承诺，在各种各样的现实面前总是脆弱而不堪一击；唯有此刻在雨声中相拥而眠的温存，才是触手可及的真实。
　　…………
　　婺州到底只是个边境小城，上传下达不甚方便，于是次日便整装回了商台郡的郡府屏叙城。
　　闹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南巡定然是要暂停了，夜雪焕便自己带了亲信和大部分羽林军先行，余下的随行官员再慢慢过去。没了那些养尊处优、磨磨蹭蹭的文官，轻装简行，速度快了不少，估摸着五天以内就能回到屏叙城。
　　夜雪焕沿路一直在整合两个月来搜集到的证据，准备着要呈交朝廷的文书。重央的朝制虽说不上繁冗细碎，终究还是有流程要走，即便他是皇子，也无法越过制度行事。而朝中关系错杂，要如何打点才能达到最想要的效果，才是最难的部分。
　　蓝祈对这些本不感兴趣，但在一旁看得多了，倒也摸了些门道出来。他本就聪颖，一点就透，触类旁通，记忆力又惊人，夜雪焕替他梳理过朝中各种人脉关系之后，他往往能给出些一针见血的见解来。且他与夜雪焕看问题的角度不尽相同，有时还能看到些夜雪焕都忽略了的小问题，在到达屏叙城之前，许多事都已经解决了七七八八。
　　夜雪焕对蓝祈越发喜欢，但终究心疼他重伤初愈，不忍让他思虑过度，多数时候都只是把他按在怀里休息，偶尔带他出去骑马放风，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要抱在手上。
　　魏俨看了这么多时日，终于明白了楚长越的难处，他们这位三殿下果真是天生强势，看上了就绝不放手，腻歪得简直让人想吐。
　　屏叙城的最高官邸是商台的郡督督府，之前巡察时就曾住过，此时也算得轻车熟路。
　　商台郡督为人耿直，算得上是西南为数不多的清流，否则也不会一直被排挤在商台郡这个边境地带。虽然一路提拔到了一郡之首，但商台郡无论在哪个方面都是西南四郡中的最末，毫无前途可言。听闻赵英涉嫌私贩人口，而且大多还是商台郡的人口，这位商台郡督简直怒不可遏，表示定会竭尽全力协助调查，定要这群丧尽天良的人贩子尽数伏法。
　　夜雪焕倒不动声色，一面在屏叙城内休整，等候朝廷回复，一面顺着归心楼的线抓捕相关人员，最好是能够摸到颐国朝廷上。即便达不到开战的地步，也要让这不知死活的小国付出沉痛代价。
　　蓝祈歇了几日，基本恢复过来，便向夜雪焕讨许可，想去会一会红龄。夜雪焕算了算时日，觉得这女人也该吃够了苦头，于是让童玄陪他前去。
　　红龄被拘在羽林军营地里，蓝祈虽不知夜雪焕对她的具体处置，但大致也猜得到。
　　目前尚不能确定要在屏叙停留多久，但要呈递文书，等待朝廷判决，再派人来报，一来一回都是时间，最少也要一两个月，所以羽林军如今借用了屏叙驻军的营地。
　　红龄是重犯，又被夜雪焕重点关照，单独关押在地下牢房之中。
　　虽说是按规制修建，但商台郡本就不富裕，这屏叙驻地的条件自然也说不上好。加上西南如今进入了雨季，连日阴雨，地牢内湿闷不堪，满地老鼠乱窜，浓重的霉味里混杂着一股腥膻的骚臭味，十分恶心。
　　蓝祈让童玄在门外等候，自己一人走向深处。他向来悄无声息，直到牢门打开，红龄才意识到有人前来，发出了一声哂笑：“今日这么晚才来，还以为你们羽林军这就不行了呢。”
　　声音沙哑干涩，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嘴上却依旧在逞凶斗狠。
　　蓝祈不语，将牢房内的烛台点上，这才依稀看清了牢内的惨状。
　　红龄平躺着被绑在刑台上，衣不蔽体，手脚大开，身上全是青青紫紫的瘀痕，股间更是惨不忍睹，前后两处都红肿得无法合拢，半干不干的白污糊得到处都是，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见来人毫无动静，她费力地抬头看了一眼，嗤道：“我说怎么还不来上，原来是你这小杂种。没上过女人，不知道怎么上是么？要不要我教教你？”
　　蓝祈不语，看向她身后墙壁上挂着的一块白布，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计数用的符号，粗略计算已接近三百之数，想也知道她这些天受到了怎样的待遇。
　　他拿过那盏唯一的小烛台，绕到她的脸侧。
　　她脸上也满是污秽，口角开裂，面目狰狞，却依旧笑得嚣张无比，斜眼看着上方的蓝祈，试图在他脸上找出些动摇的痕迹。
　　他的腰间悬着一枚雕花繁复的暗银香球，若有似无的暗香飘散出来，混杂在牢房中的各种异味中，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怎么，吓得说不出话了？”红龄嗅着那股香味，吃吃地笑起来，“杜衡、白芷、甘松、零陵……你家殿下真是拿你当宝贝养，可惜到底还是心狠手辣。有朝一日玩腻了你，或是不小心得罪了他……你也只会是一般下场。”
　　蓝祈的神情是一贯的冷漠，看不出丝毫不忍或是怜悯，淡淡说道：“你不也是如此对待睛部的俘虏的么。”
　　红龄不屑道：“你少假惺惺地兔死狐悲。叛得如此彻底，睛部之人的死活你还会管？”
　　“不对……不能这样说。”她突然抬眼，别有深意地盯着蓝祈，开裂的嘴角翘得很高，笑意浓郁而血腥，“不能说你是叛啊……该说你根本就没效忠过云雀，是不是？”
　　她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百毒不侵？这世上有多少药物会有这般功效？”
　　“我也听过你之前的传闻……据说玉无霜疼你得紧，每月初五必放你休沐，而你也必定闭门不出，比女人来月事还准时。”
　　“而且听说你那日排毒之后，心口剧痛，是不是？”
　　“我想来想去，大概也只有‘那个’了，是不是？”
　　她转过头，涣散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而明亮，放声大笑起来：“是契蛊……是不是？”
　　--------------------
　　人贩子必须死！


第25章 痛咒（下）
　　自始至终，蓝祈都一言不发，直到红龄笑到喘不过气，开始剧烈咳嗽，才缓缓说道：“那又如何？”
　　红龄的胸口不规律地起伏着，气息紊乱，却还是不住冷笑：“你可真是厉害啊……云雀百年以来都在寻找这只唯一的契蛊，遍寻天下而不得，没想到居然在你身上！契蛊需要以心血灌养十年方能成熟，你从六岁起就在云雀，谁能给你种蛊？只能说明你十四年前进云雀时，身上就带着契蛊！你六岁开始就在云雀内做卧底是不是？”
　　“到底是谁给你种的蛊？居然能让一个六岁的幼童潜入云雀？又要你做些什么？”
　　“不，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是你的契主？”
　　她死死盯着蓝祈，笑得越来越讥讽，“是你家三殿下，是不是？”
　　蓝祈不答，定定地看着她。
　　红龄只当他默认，眯着眼啧啧赞叹：“果然啊……你能百害不侵，说明已经触发了情热，蛊虫二度认主，命契已成。你是动了真心啊……可那又如何？你也不过是他的养分和补给，是他的第二条命，随时准备为他献祭！”
　　“想不到啊……睛部的首席金睛，玉无霜的手心肉，竟然从一开始就是重央的奸细！太他妈可笑了！哈哈哈哈哈……”
　　“笑够了么？”蓝祈脸上毫无波澜，仿佛她所说的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干系，“笑够了就说说你们和刘家的合作。”
　　“契蛊的事还没说清，做什么急着说别的？”红龄眼中闪动着恶毒而尖利的光芒，“你为你家三殿下受了十四年的噬心之苦，可他看起来好像完全不知情啊？怎么，不敢告诉他？要不要我帮你告诉啊？”
　　蓝祈看着她，似乎是觉得她看不清事态，太过自以为是，轻叹了口气，说道：“我不告诉殿下，是因为我不需要凭借契蛊的关系留在他身边。他若是知道了，只会更疼我、更喜欢我，更加小心避免让我发动契蛊。这种事我自己说出来，难免有些卖惨之嫌；你若愿意替我告诉他，再好不过，但前提是你还能见得到殿下。”
　　他微微俯身，手中的烛台贴在红龄颊边，晃动的火苗几乎就要烧到她皮肤上，“你想说契蛊之事，我便和你说清楚。你猜得都不错，我的确是带着契蛊进的云雀。你也知道这是世间仅存的一只契蛊，能将它种在我体内，又将我送入云雀，而心部也完全没能察觉我身份有异……这样的人是何身份，自然不是你够资格知道的。”
　　“至于进云雀是要做什么，我也没必要和你这个阶下囚解释。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任务，我很快就要完成了，当然要谢谢你的帮忙。”
　　红龄突然灵光一现，冷笑道：“原来如此，是为了玉无霜身上的钥匙？为了醒祖皇陵？”
　　“随便你猜。”蓝祈淡淡说道，“你们急着要那把钥匙，也与刘家脱不了干系吧？”
　　红龄啐了一口，“你何必口口声声指责刘家？你何尝不是一般的心思？契主是三皇子，给你种蛊之人是谁，我猜都不用猜了！你们重央自己内部争权夺位，却个个要借云雀之手，可笑不可笑？”
　　“的确是重央内部的问题，但也是云雀自己要掺和的。”蓝祈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要以为云雀有多么无所不能。若是真的让重央铁骑长驱直入，你们挡得住么？”
　　红龄狂笑：“重央若真的敢挥兵南下，早就打过来了！”
　　蓝祈冷眼看着她，摇头道：“不是不敢，师出无名而已。如今你和赵英都落到殿下手上，只要能往颐国头上扣个一星半点的罪名，重央立刻就可以出兵。睛部已经毁了，难道还要靠你羽部的人在战场上张开双腿，不战而屈人之兵？”
　　红龄眼中寒芒一闪，蓝祈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你是不是想说，睛部还能重建？那我告诉你，重建不起来了。你也知我从一开始心就不在云雀，在里面待了那么多年，怎能不给你们留点礼物？”
　　蓝祈的声音清清淡淡、毫无起伏，红龄却没由来地惊惧起来，心底蔓延起某种不详的预感。
　　“潜隐的感官高度灵敏，都是靠着睛部的秘药‘落花’。心部的老东西们大概没告诉你，觉得只要追回了玉大人，就不会出问题。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没用，因为闯宫之前，我就让她把所有库存都销毁了，药方也烧了，云雀之内，再无一滴落花。”
　　他凑近了红龄的脸，看着她眼中掩饰不住的震惊之色，一字一句，轻声说道：“你说，云雀还养得出潜隐、建得起睛部么？”
　　红龄浑身发抖，不知为何突然从蓝祈身上看到了几分夜雪焕的影子。虽然从神情到语气都完全不同，但那种压迫感却与夜雪焕说要“除云雀、拔刘家、灭颐国”时一模一样，仿佛他说出来的就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只要是他的意愿，就一定会付诸实施。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终于看到了蓝祈深藏在淡漠外表之下的本性，他阴狠、记仇，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对于身外的芸芸众生毫不关心，对待敌人更无半点仁慈。他自六岁起就潜藏在云雀之内，甚至在睛部爬到了一人之下的位置，若非是这样冷硬如磐石的心性，又如何活得到如今？
　　当初那个赋予他使命的人是该有多么慧眼识珠，竟能从一个六岁的幼童身上看到了这样的可能性，将世间唯一的契蛊放入他体内，相信他一定能不被云雀内部残酷的选拔制度淘汰，不被一直生活在阴暗中的绝望侵蚀，相信他一定能完成这样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疯子……”她喃喃摇头，“你背后的主子就是个疯子……”
　　蓝祈见她终于没了气焰，也不想再看她沾满污秽的脸，站直身体退后几步，淡声说道：“契蛊之事，我都说与你了。接下来该轮到你说了。”
　　红龄斜斜睨了他一眼，突然噗嗤一笑：“你蓝祈何等人物，想不到竟也会吊死在一棵树上。一个皇子，还能给你真情不成？你如此死心塌地，又能换来什么？”
　　蓝祈微微偏了偏头，神情竟变得温和起来，甚至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嘴角边勾出两颗浅浅的梨涡，“不然你以为，我这么多年在云雀，是如何熬过来的？”
　　红龄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似乎完全不能相信，半晌之后大笑道：“你他妈也是个疯子！居然喜欢上一个素未谋面之人！为什么？就因为他是你的契主？因为在他身边就能免受噬心之苦？”
　　蓝祈淡淡答道：“我想不出有什么不喜欢他的理由。”
　　红龄笑到上气不接下气，猛烈咳嗽了一阵，才喘着说道：“好，蓝祈，你狠，我成全你。刘家是直接和君上谈的条件，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原定的计划是在你家三皇子巡察到西南边军之时，颐国向西越出兵，西越质子会要求三皇子带兵救援，然后借机将他困死在西越。只是在玉无霜的问题上一直没谈妥，我们也不想让刘家得到皇陵钥匙。但无论如何，玉无霜一直没抓到，这笔交易反正是做不成了。”
　　她冷笑道：“可是那又如何？你们不也同样抓不到玉无霜？等她红颜枯骨的药效一过，自己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死了，这钥匙就谁也别想得到！”
　　蓝祈却摇头道：“玉大人一直不出现，只怕也是碍着你这个最大的威胁。如今云雀在重央之内的人手都被你葬送得所剩无几，玉大人来找我的可能性就更大了。毕竟除了我，她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
　　红龄斜眼看着他，娇笑道：“是啊，你为了你家殿下，谁都可以算计，他如今的赢面的确很大。但即便他赢了又如何？哪怕最后他坐上了皇位，你以为你就能和他修成正果吗？他可是个皇子啊，他不要娶妻生子吗？你再厉害，还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出来？再喜欢你，你也只能是个男宠！他还能为了你放弃权势、放弃天下不成？你不可能得到他，至少不可能得到他的全部！”
　　“你以为玉久是怎么落到这个下场的？你以为君上是怎么钻到空子的？还不是她自己痴心妄想，觉得皇室贵族给得起她真情？我倒想要看看，你家殿下最后会如何待你？”
　　蓝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又恢复了淡漠的神色，缓缓说道：“你看不到的。”
　　红龄嗤笑：“怎么，你还能杀了我不成？你想废了自己的匿术，就尽管动手。”
　　“你能嚣张到现在，不过是仗着‘流水’的药效，身上感官不敏，所以才能保存精神和体力。”蓝祈从袖中伸出右手，两指间夹着一只细颈的小瓷瓶，“不若试试落花如何？”
　　红龄猛地一颤，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休想诈我，我不信你手里有落花！”
　　蓝祈以指尖抬起她的下巴，“是不是落花，你试试就知道了。”
　　红龄拼命摇头，有恃无恐的唯一凭仗即将被人无情摧毁，眼中终于露出了惧色，死死抿紧了嘴，不让蓝祈灌药。蓝祈却不理会，就着她平躺的姿势，将她的脑袋掰成与颈部垂直，拔开瓶塞，直接从她鼻腔里灌了进去。红龄猝不及防，呛得咳嗽不止，猛烈挣扎起来，浑身的铁链哐啷作响；蓝祈就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往里滴灌，让她只能艰难地屏住呼吸，本能地将灌进去的药水引进喉腔，然后被迫尽数咽下。
　　她自然没有尝过睛部的秘药是什么滋味，无法判断蓝祈是不是在诈她；但若是真，她的身体就会和那些潜隐一样，变得极度敏感，根本抵挡不了任何刑讯。
　　当初那些被俘的潜隐是如何在男人身下毫无尊严地哭叫求饶，最后神志不清、浑身抽搐，凄惨无比地死去，她都一一目睹过；而且她很清楚，这个过程根本用不了多久，被落花改造过的身体很快就会违背意志，屈服于过于强烈的感官刺激之下。如今同样的惨事即将发生在她自己身上，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她知道蓝祈是要用同样的方法羞辱和报复她，却无法说话，甚至都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目视范围内只有那枚精致的香球，下方的红穗来回晃荡，尤为晕眼刺目。
　　蓝祈却无动于衷，将一瓶药水全部灌了下去，淡声道：“稍后我就让羽林军的人过来，你就知道这是不是落花了。”
　　红龄怒道：“是又如何！横竖不过一死而已！”
　　“死？”蓝祈站在牢门边，侧头斜睨着她，“在你充分体会过我睛部那么多的人绝望之前，你连死都别想。”
　　红龄脸色骤变，浑身颤抖，尖声吼道：“蓝祈！你一定会不得好死！我就是做了鬼，也会在地狱之下等着你，看看你最后究竟会落个什么下场！”
　　蓝祈面无表情地甩上牢门，头也不回地离去，只剩下红龄凄厉绝望的叫喊声，在阴森的牢房里回荡不绝。
　　童玄在地牢外等了许久，隐隐有了些不安。倒不是怕蓝祈与红龄之间有何猫腻，但让蓝祈与她单独见面始终不是什么好事，若是蓝祈再有闪失，他无法向主子交待。
　　好在蓝祈没过片刻便出了地牢，虽然神色如常，却分明地能感觉他身上冷了几分，估计是与红龄之间的交谈并不愉快。
　　他不敢发问，只上前替蓝祈撑了伞，扶他上了回城的马车，让他独自在车厢里坐着，自己则在外赶马。
　　蓝祈一路沉默，一直低垂着眼帘，拢在袖中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喜欢自己这样阴暗的一面。他自小就在云雀之内看遍了生死，磨光了所有的同情心，心眼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只能装下极少极少的几个人，旁人的死活与他无关，而会对他造成威胁的人就更应该尽数清除。
　　他不觉得这样是错，否则他无法活到如今；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他内心深处的卑劣和丑陋，包括他自己。
　　不过好在他喜欢的人也一样心狠手辣。看到红龄的惨状时，他竟有一瞬间的欣慰和宽心，毕竟是夜雪焕先对红龄做出了如此严惩，那么他就算做些火上浇油之事，也无关痛痒。
　　他当然不想让夜雪焕知道契蛊之事，如果可能，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被知道，也不要发动契蛊的能力；所以红龄看了出来，他就必须要让她永远说不出事实来。
　　他一直都很压抑隐忍，心里藏了许多秘密，所以才更需要适时发泄，而红龄这样的仇敌自然很适合做一个发泄的对象。只是发泄过这些阴暗的负面情绪之后，人往往会变得很空虚，需要另外一些温暖的情绪来填补。
　　他能闻到自己身上沾染的腥臭味，恶心得直想吐，只想赶紧回去沐浴更衣，再把自己埋进那个温柔的怀抱里，求他好好地安慰疼爱。
　　…………
　　回到屏叙城内时已经入夜，蓝祈将自己收拾干净了，才被侍卫引着去了书房。
　　夜雪焕依然在案前处理着文书，他似乎也才刚刚洗浴过，身上带着些水气，只随意地披了件单衣，一手支颔，另一手握笔行文。
　　他握笔的姿势不同于常人，手腕悬空，抬得很高，落笔不见用力，字迹却依然遒劲，显然是很习惯于在车船之类不安稳的场合里写字，被多年军旅磨练出来的。蓝祈见过他在车厢里批阅军折，写出来的字迹完全看不出半点颠簸的痕迹，当时就惊讶过，还自己试了试，结果写出来歪歪扭扭，还被夜雪焕嘲笑了一通。
　　蓝祈向来心高气傲，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比常人来得容易，但在身体的稳健上却不得不认输。他练的轻匿两术讲求的就是轻巧和柔韧，而夜雪焕自幼便骑射皆精，浑身上下都坚实有力，单手就能将他抱起来，甚至能直接将他托举上马，当年带着背后那么重的伤，手中银枪都能将蛮王的颅骨捅个对穿，臂膀上的力量可见一斑。
　　唯有被那样的臂膀紧紧拥住，才能给他最真实的安全感和归宿感。
　　夜雪焕见他盯着自己的手腕发呆，大致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轻笑道：“过来。”
　　蓝祈乖顺地坐到他身边，然后被拥进怀里，在他胸前蹭了蹭，才将刘家原本的计划与他说了。夜雪焕有些诧异，他让蓝祈去见红龄，其实本没指望问出什么来，只是觉得蓝祈那日的言辞阴狠刻薄，不似他寻常的状态，知道他对这女人恨之入骨，让他去泄泄愤罢了，没想到竟还真能有所收获。
　　“竟将主意打到了西越头上？亏得刘霆这老匹夫想得出来。”
　　西越也是边境小国，在颐国之北，本身不与重央接壤，但因为贫弱，常年受到颐国欺压，所以只能依附重央而生，年年进贡，历代储君都会入重央为质，以表臣服。刘家原本的计划中竟将这位西越质子也包含在内，想必是没少威逼利诱他。
　　夜雪焕先前考虑过许多可能性，对刘家做出了各种防范，却始终没想到这位右相当真算计至深，只想着借刀杀人。
　　那位西越质子也是看不清局势，被刘家吓昏了头；若真让此计得逞，将夜雪焕困死在了西越，这贫弱小国哪里还会有幸存的可能。
　　也是可怜了这些小国弱民，战战兢兢地活在阴影之下已经极为不易，平白无故还要被卷入这些完全承担不起的风浪里，真可谓无妄之灾。
　　蓝祈道：“如今刘家与云雀的合作已经破裂，红龄没必要替刘家遮掩，所以应该可信。”
　　夜雪焕冷笑：“如此说来，西南边军也脱不了干系了。”
　　蓝祈刚想开口，却突然心中一动。
　　他盗取西南边军的虎符是在五年前，从时间上算，当时刘家与云雀的合作已然开始，玉无霜却依然给他指了这样一个考核，说明睛部与云雀的矛盾在那时就已经初见端倪。也有可能正是因为刘家的介入让玉无霜感受到了威胁，嫌隙越来越深，这才有了后来的诸多事故。
　　他从前就觉得玉无霜身份特殊，就连心部的长老也对她多有忌惮；当时只以为是睛部地位尊崇，但如今看来，必定另有原因。再回想起云雀之内所拥有的资源，根本不是颐国这样一个边疆小国可以提供，可笑他这么多年来竟都没有意识到。
　　爬到了金睛的位置上，却根本没接触到云雀真正的核心——或者正如红龄所言，他根本没有资格接触。
　　“……殿下。”蓝祈低声问道，“云雀……或者说玉大人，是不是与前朝凤氏有关？”
　　夜雪焕并不意外，蓝祈本就聪颖，迟早会有所察觉，于是在他耳边低低说道：“你可知道，凤氏在得天下之前，其实并不姓凤。”
　　蓝祈猛地一颤，隐约明白了他要说什么。
　　夜雪焕微微一笑，悠然说道：“这倒也不稀奇。皇族得天下之后改姓是很寻常之事，除了标榜自己高贵不凡，更是要掩盖祖姓，以防被人挖掘根基。我夜雪氏得天下之前也不姓夜雪，当初攻占丹麓时，凤氏负隅顽抗，紧闭城门，原以为要拉锯许久，结果突然之间一夜暴雪，压塌了城中的粮库，断了凤氏的补给，没过几日便开城投降，真可谓有如神助。自此天下易主，夜雪氏以此为姓，以示自己乃天命所归。只是这些事不足为外人道，何况凤氏皇朝延续千年，祖姓早已不被提及，相关史料寥寥无几。若非当初要为暖闻打探皇陵之事，把前朝的秘辛都翻遍了，我也是不知道的。”
　　蓝祈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莫非……凤氏的祖姓，是……玉？”
　　夜雪焕点了点头，“我不排除巧合的可能性，但目前来看，玉无霜就算不是皇族直系，也必然是凤氏残留。”
　　蓝祈顿觉头晕目眩，这当中的牵扯太大太深，他一时也有些混乱，甚至都有些语无伦次：“玉大人是前朝余孽？那云雀呢？也是凤氏残党？想利用颐国复辟？那刘家又是什么打算？难道……”
　　“所以我才说，睛部那场叛乱，多半也与刘家有关。”夜雪焕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冷静下来，“云雀之内有如此多的资源，必然是前朝的积累，想要在颐国韬光养晦。但颐国自然不可能甘受利用，不想让凤氏李代桃僵，于是才和刘家联手，想要将凤氏残党清除出去，慢慢将云雀变成自己的属有物。”
　　蓝祈想了想，蹙眉问道：“那凤氏为何不在当年就打开皇陵？拖到如今，夜雪氏早已立稳根基，没可能复辟了啊。”
　　夜雪焕笑了笑，小东西再是聪颖，对这些朝堂权术之事到底不甚明白，难得疑惑不解的模样也十分可爱，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就要问问刘家了。”
　　见蓝祈有些反应不过来，便继续解释道：“凤氏当年败退得太快，便是开了皇陵也救不回来。我倒不认为凤氏是想复辟，但暗中成为颐国实际的掌控者，偏安一隅，应该还是做得到。这也就是颐王为何不惜自断手脚也要除去玉无霜，因为他们云氏也不想做个傀儡政权。至于刘家么……恐怕这么多年来，都没断过对皇陵的想法。凤氏若是敢开，只怕也不过是给刘家做个嫁衣罢了。”
　　蓝祈抿着唇，低声道：“刘家……难道是想……？”
　　“嘘，慎言。”夜雪焕伸出一根手指搭在他唇上，低笑道，“这种事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
　　蓝祈轻吐了口气，脑海中闪过万千思绪，一时竟有些浑身发冷。他既然愿意追随夜雪焕，自然早已对这种事有了觉悟；可如今真的接触到了这些皇权争夺，才知自己还是太过天真，只将这一切当做是颐王的昏庸荒淫，夜雪焕却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而回头想来，他能够拨云见日，无非是听自己说了玉无霜的名字，因为这个“玉”姓而理清了其中的纠葛。
　　——这样一双锋锐得足以看穿一切的凤目，有朝一日会不会也看穿他心底所藏的那些见不得人的隐秘心思？
　　“乖，不要多想。”夜雪焕将他抱在胸前，低声安抚，“云雀、颐国、刘家，都要一个一个来，急不得。”
　　蓝祈应了一声，“无论殿下要做什么，我都会帮殿下的。”
　　夜雪焕笑道：“你如今把这小身板给我养好，就算是帮我了。”
　　他将蓝祈从怀里捞出来，伸手抚着他的心口，想到那日他疼到浑身痉挛的模样，仍然心有余悸，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低声叹道：“你可知我心里有多矛盾？欣赏你这一身本事，喜欢你陪我推演谋划，可有时候又恨不得你只做一只天真可爱的小猫儿，让我宠着疼着，只管和我撒娇，其他什么都不会才好。”
　　蓝祈脸上微红，主动勾了他的脖子，软绵绵地靠了上去，浅浅回吻。
　　夜雪焕这些时日为诱捕红龄，让蓝祈保持状态，大半个月未曾碰过他；此时感受到他的某些小动作，竟也有些情动。但想着蓝祈失血伤重，不敢太过放纵，亲了一会儿便把人揉进怀里，咬着他泛红的耳尖，抱着他轻轻摇晃，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蓝祈知道他是心疼自己，心头却有些莫名的失落，脸颊蹭着他的肩窝，一言不发。
　　内侍在外敲门，将蓝祈的汤药送了进来。蓝祈似乎有些赌气，自己捧着药碗，几口就灌了下去。
　　他先前大量失血，文洛配来的药就稍重了些，安神的作用很强，喝下去就会犯困，所以往往都在睡前送来。蓝祈一贯不喜欢这种昏沉不清醒的感觉，对喝药一事很是抵触；今日却觉得这药送得十分及时，赶紧喝下去睡了，省得受这求欢不成的尴尬。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开始眼皮沉重，想要回房先睡，夜雪焕却不放他走，拿过薄毯将人裹住，抱在胸前絮絮亲吻，“我不在你也睡不熟，回头还要吵着你，索性再陪我一阵，好不好？”
　　蓝祈不答，轻声嘟哝了两句，伏在他肩头闭目养神。夜雪焕一手搂着他，另一手还能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写折子，简直可谓坐怀不乱。
　　房外雨声不断，间或夹杂着纸张翻动的簌簌声响。心跳和呼吸连在一起，一室的宁静安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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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猜猜我蓝的真实身份？


第26章 陟罚
　　蓝祈迷迷糊糊地睡了小半个时辰，便即醒来。夜雪焕怀里虽然安适，但毕竟一直在批折子，多少有些影响，睡不太熟。
　　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闻起来竟都有些饿了。夜雪焕见他精神了些，便让他自己坐直，朝着书案一角抬了抬下巴。
　　——竟是一碗槐蜜圆子。
　　“童玄说你今日回来就没吃晚饭。”夜雪焕捏了捏他的脸颊，“这个点也不好太兴师动众，但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去睡觉。”
　　蓝祈道了谢，自己捧着碗，慢慢吞吞地吃。
　　夜雪焕夜夜抱着他入眠，光听呼吸声就知道他没睡安稳，过不得片刻就要醒，这才吩咐厨房煮了宵夜。蓝祈从羽林军营地回来时就情绪有异，他其实看得出来，却也一直没点破。
　　红龄是他自己亲口处置，会是何种惨状，他心知肚明；并不是怕蓝祈见了会吓着，或是有什么兔死狐悲的可笑想法——若是那种程度的场面就心寒，只能说明还不够忠诚，心中有鬼，或是不够觉悟，没有真正明白一个皇子该有什么样的手段，而蓝祈无疑从一开始就不缺这两样。
　　他也并不介意让蓝祈看到自己狠辣的一面，甚至还给了他单独去见红龄的机会，就是默许他去动些私刑。
　　夜雪焕无意过问蓝祈具体做了什么，但他很清楚，这种事后的报复可以让人一泄心头之恨，却终究无法真正让人快慰和释怀；何况红龄那张嘴委实毒辣，专捡人痛处戳，连他自己都被触怒过，蓝祈被煽动也完全无可厚非。
　　所以蓝祈没有胃口吃饭，一回来就往他怀里钻，甚至放下一贯的矜持主动求欢，想要从他这里寻求安慰；但在这种时候，交欢并不是最佳的安慰方式。蓝祈在情事上全然空白，夜雪焕不想让他产生某种错误的观念，一受委屈就要用身体上的欢愉来填补心理上的不快，那样只会让他更加空虚不安。
　　他当然也很想好好地疼爱这小猫儿，但比起肉*，让蓝祈能踏踏实实、安安稳稳地在身边才更加重要。要亲热日后有的是机会，以蓝祈如今的心态，便是做了也无法尽兴。
　　蓝祈却不知他的诸多心思，口中嚼着香糯软弹的圆子，不经意就瞥见了他手头正在写的书信。夜雪焕的文书已经处理得七七八八，只剩了寥寥数本，如今正在写的是给莫染的回信。算算时间，他和夜雪薰这会儿早该回到延北王府了。
　　莫染本就性急，每隔数日就要来一封信询问进展；夜雪焕早就被他问烦了，每次回信都很敷衍。但先前曾与他说皇陵钥匙有了眉目，此番诱捕却没能顺利引出玉无霜；此时再看莫染的信，他就颇有些面上无光，斟酌着要如何回信，才能委婉地表达出“计划不顺”、“从长计议”的意思，又不会显得自己很无能。
　　蓝祈见他迟迟不下笔，便知他心中踌躇，开口道：“我觉得还是有希望引出玉大人的。”
　　夜雪焕挑了挑眉梢，示意他说下去。
　　蓝祈道：“按照红龄所言，玉大人身受重伤，靠着红颜枯骨才能潜逃至今。算算时日，药效已经过了大半，她势必是要将钥匙托付出去的。红龄既然也认定她会来找我，就说明她并没有其他可以托付的凤氏余党，和她最亲近的玉久也已不在，除非她真的甘心带着钥匙死在无人的角落，否则她只能选择我。”
　　夜雪焕反问：“照你的意思，如今只能等？若是让刘家的人先找到了呢？”
　　蓝祈回道：“如今几方都在寻她，这么长时间了也毫无结果，拖得越久就越难找。所幸红颜枯骨的药效没剩几个月了，殿下反正也在等朝廷的回复，不若就一并等着吧。”
　　夜雪焕不置可否，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道：“你对暖闻的事倒是上心得很，我都要妒忌了。”
　　说着就在蓝祈颊上轻轻啃了一口。温热的气息陡然落到脸上，蓝祈手一抖，险些将剩下的小半碗甜汤都打翻了。夜雪焕忍着笑将他手里的银碗放回书案上，就听他低声说道：“四殿下……对我很好。”
　　“你统共就见了他两次，怎的就对你好了？”夜雪焕莞尔失笑，忍不住又想调戏他，“难不成是因为他和你分享了莫染的‘爱好’？”
　　蓝祈想起当日夜雪薰在他耳边说的一番话，脸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连连摇头，作势就挣扎起来。夜雪焕被他扭来扭去的腰肢蹭得心猿意马，忙收紧手臂把人按住。
　　蓝祈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说道：“……四殿下与我说，殿下很喜欢我，要我安心在殿下身边。日后有谁要反对，他就揍谁。”
　　夜雪焕闻言很是受用，满意点头：“嗯，总算我没白疼他一场。”
　　当然夜雪薰当日的原话并非全然如此，但有些内容还是不能当着夜雪焕的面说，否则他一定会觉得自己白疼了这个四弟。
　　蓝祈努力平复了一会儿，却还是觉得脸上烧得慌。他自然是拉不下脸做出夜雪薰所说的某些荒唐行径，但却忍不住好奇，堂堂一个皇子，是不是真的愿意纡尊降贵，让莫染在他身上做出那样难以启齿之事，又或者莫染是不是真的会从那种事中获得至高的快感。
　　想起那两人如胶似漆的模样，整个重央朝中虽不说祝福，但至少也无人反对；而他与夜雪焕之间却前途未卜，尚且有着太多太多的不稳定。夜雪焕固然够强势，可他自己的身份太过敏感，注定了无法像四皇子和延北王世子那样互相支撑，一起顶住四面八方的压力。
　　红龄的诅咒犹在耳畔，纵然他面上表现得再无动于衷，心里依然窒息般地难受，无法抑制地渴求着更加紧密而深刻的联系，忍不住伸手缠紧了夜雪焕的后颈，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殿下先前就说要给我奖励的……到现在还欠着呢。”
　　夜雪焕愣了愣，终于察觉出些不对头了。蓝祈性子隐忍，脸皮又薄，往往要到意乱情迷了才会开口哀求，夜雪焕也从不要求他主动，把他宠得只会享受，根本不知服侍和讨好为何物；如今居然两度向他求欢，而且都不能说是暗示，迫切地在索要疼爱。
　　他不由得担忧起红龄那该死的女人究竟都说了些什么，竟把蓝祈刺激到这般地步，有些后悔放蓝祈去见她；但无论如何，会被红龄的挑拨离间扰乱了心神，只能说明蓝祈还不够信任、不够依赖他，也就间接说明了这小猫儿还是给自己留下了退缩的余地，始终没有彻底被他驯化。
　　这一点认知让夜雪焕十分不悦，琉璃色的凤目变得深沉幽暗，一把捏住蓝祈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舌尖撬开牙关，缠住那条香软的小舌，用力吸嘬。
　　到了这个份上，他也不可能再拒绝，哪怕蓝祈身子尚未恢复，也总要先安了他的心、定了他的神，让他再没有半点怀疑和动摇，永远也生不出逃离的心思。
　　蓝祈浑身发软，这样激烈的吮吻往往意味着一场激烈的交欢，往往会让他第二天下不了床；何况他如今也不在最佳状态，气血不足，做到一半晕过去都不无可能，可他也顾不得了。夜雪焕向来理智自律，哪怕嘴上一直夸他可爱，却从来没有过情难自已的时候，从来都能把正事摆在第一位。
　　蓝祈当然很想相信他不会始乱终弃，但红龄的话语也句句都是不争的事实。他无法确认自己在夜雪焕心目中的地位，若是有朝一日必须要把他摆在天平一端，那么另一端需要多少砝码，就足够把他换出去？感情这种东西太过无足轻重，对于一个皇子而言唾手可得，如何比得上权势地位？
　　夜雪焕吻得十分凶狠，蓝祈纵然努力想要回应，也根本应付不来，只能软着腰身，任由他拉开腰带、扯开衣襟，肆意揉捏腰腹间柔韧的肌肤，听他喃喃低语：“是你自己要求的，等下若是敢喊一句不要，我可是要重罚的。”
　　他将书案上的文书推到一边，让蓝祈将上身趴伏其上，撩起他的衣摆，又将裤子退到膝弯处。蓝祈双腿大张地跪在案前的软垫上，股间的诱人风光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紧闭的粉嫩小口依然羞涩得仿佛不经人事，看得夜雪焕也不禁喉头发紧欺身压了上去，在他肩头轻轻啃咬，一手绕到胸前拨弄揉捏另一手则蘸了案边的槐蜜甜汤，探向那多日不曾宠幸的窄处。
　　黏稠的甜汤已经冷透，蓝祈冷不防哆嗦了一下；但他的身体已经被开发得很好，不会再抗拒异物的进犯，柔柔地将手指吞了进去，紧紧地包裹住，窒热的内壁自发地收放起来。
　　然而夜雪焕却不似往常那样替他扩张，只抵着穴心时轻时重地碾磨按压，将蓝祈撩拨得不住扭动，前面的玉茎未经触碰就挺立起来呼呼地喘着气，却也察觉出些许异样来。
　　夜雪焕往常最喜欢逗弄他，从来不会像这般直击要害，更不会一言不发；他心中惴惴，想要回头去看，却被叼住了耳尖，看不到身后之人的神情。上身被牢牢压住，两腿之间顶着另外一条有力的大腿，合也合不拢，几乎是动弹不得。
　　胸口被揉得几乎发麻穴腔被手指满满地填着，下身更是涨得难受，却始终没被照顾到。
　　蓝祈被这样的折磨逼出了眼泪，忍不住小声哀求：“殿下……前面……”
　　“手不空。”夜雪焕吮着他白嫩的肩头，含含糊糊地说道，“实在难受，你就自己来。”
　　蓝祈颤了颤，觉得他不似往日那般宠爱自己，心里堵着一口气，闷闷地生疼；想着自己往常从未主动过，从头到尾都要夜雪焕来做，怕他许是厌倦了，不敢再多做要求。忍了一会儿见夜雪焕还是没有一点要帮他的意思，竟真的颤巍巍地将手伸到身下笨拙地抚摸起来。
　　夜雪焕见状，一股子无名之火瞬间就窜上了头顶。他对蓝祈虽然温柔又宠溺，骨子里却尽是强烈执着的占有欲，这副身子的里里外外都该是他的，即便是蓝祈自己也不能随便碰，所以往日里都会先把他上上下下都弄舒坦了，自己再敞开享用。此时也就是随口一说，想要小惩大诫，只要蓝祈再开口求一句，就会好好疼他，不料这小东西居然真的如此听话，真的自己动了手。
　　到底是从红龄那里听了些什么，到底是不安到了何种地步，才让他变得如此卑微怯懦，连这点要求都不敢提？
　　夜雪焕忍无可忍，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质问：“红龄和你说了什么？”
　　感受到蓝祈的身体猛然僵硬，就知道自己所料不差，怒意冲头，在他耳边冷言冷语：“你不说我也知道红龄和你说了什么。无非是说我不是真的疼你，总有一天玩腻了你就会弃如敝屣，是不是？或者说我终究是个冷血无情的皇族，为了权势完全可以卖了你，是不是？再不然就是你身为男子，无法为我诞下子嗣，所以你我之间不可能有任何结果，是不是？”
　　他每说一句，蓝祈就颤抖一下；红龄那些恶毒的嘲讽，竟是被他猜了个彻底。夜雪焕清楚地感受着他的反应，怒极反笑：“我平日里这般宠你疼你，竟都比不上她几句挑拨离间是么？养不熟的小野猫，今日非罚到你长了记性不可。”
　　他一把扯下蓝祈的发带，将那秀气的粉茎紧紧缚住，“你今日若是不记住自己错在哪里，就别想出得来。”
　　话音刚落就咬上了他的唇瓣，将他的嘤泣伸吟全都堵了回去，在口中肆意翻搅。蓝祈被吻得舌根发麻，涎液顺着嘴角淌入半敞的衣襟里，滴滴答答，淫靡至极。
　　上半身衣衫凌乱，下半身不着寸缕，之前还悬在腰间、半掉不掉的香球终于经不住剧烈的晃动，无声地滚落一旁。
　　被逼迫到这个份上身后之人却只是稍稍拉下了裤腰，连头发丝也不曾乱掉一根，足可见这场交欢是怎样压倒性的不对等。偏偏夜雪焕此时一改先前的粗暴凶狠滚烫坚硬的肉刃深入浅出，时轻时重、毫无规律，却次次都擦到他敏感的穴心；抱着他大腿的手掌在内侧的肌肤上来回抚摩、另一手死死禁锢住他的腰肢，俯身在他肩颈处不断吮吻。
　　蓝祈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多面夹攻，后穴里早就湿濡不堪，进出间尽是暧味的水声，前端也在不断吐着透明的汁水，却苦于根部被缚，怎么也发泄不出来，下身涨得发红发紫，难受得挣扎扭动、却始终不敢自己动手解开。
　　一条腿被牢牢抱住，另一条腿便乱踢乱扫，踢翻了剩余的小半碗甜汤，扫飞了书案上的各类文书，最后把一张沉重的胡桃木书案都踹了个底朝天，砚台里的墨汁洒了一地。
　　“你还会发脾气了是不是？”
　　夜雪焕哼了一声，翻身把人压在软垫上，扬手在他屁股上捆了一掌。不见得多么用力，却啪地一声格外清脆，雪白的臀肉上立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
　　蓝祈终于哭出了声，也不知是被这一掌打散了所有的羞耻心，还是被无法发泄的快感折磨得失了神志，呜呜地摇着头：“殿下……饶了我吧……好难受……”
　　夜雪焕见他气息微弱，身体无力地趴伏，双腿抖得自己都控制不住，不由得心中一紧，终于冷静了一些，暗责自己太过冲动。蓝祈到底重伤未愈，再是气恼他轻易动摇，也不该这般折腾他；于是动作便轻缓下来，俯身将他抱住，舌尖在他耳蜗里刮了一圈，低声问道：“那你说，你知道错了没有？”
　　蓝祈眼神涣散，湿热的吐息落在敏感的耳朵里，激得他不住哆嗦，却连躲闪的力气都没了。
　　夜雪焕叼住他红透的耳尖，继续逼问：“以后还要不要怀疑我会不喜欢你、不疼你了？”
　　蓝祈似乎已经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只知道怔怔地摇头，话都说不出来。
　　“还要不要害怕我会不要你了？”
　　蓝祈又摇了摇头。
　　“听好，蓝儿。”夜雪焕掰过他的脸，吻着他的眼角，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这一辈子都是我的，天下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让我放弃你。我不准你怕，不准你逃，我要你安安心心地在我身边，纵然全天下人都质疑你，我也会让他们挨个闭嘴。你记住了没有？”
　　他每说一句，就往深处推送一下，如同要把这些话语尽数烙在蓝祈的魂魄上，给他铭刻下自己的印记。
　　蓝祈听着他宣示着自己的所有权，心口一抽一抽地疼，有气无力地点头道：“记住了……”
　　“那你重复一遍，你都记住了什么。”
　　“我这一辈子……都是殿下的……殿下……一辈子都会喜欢我、疼我……一辈子不会不要我……”
　　这话与夜雪焕所说有些微妙的出入，也不知是蓝祈已经失去了整合信息的能力，还是无意识地说出了自己心底的欲求和渴望。
　　夜雪焕却听得欣喜极了，将束缚着他的发带解开，温柔地安慰抚弄。没碰几下，蓝祈就筋疲力尽地泄了出来，后穴也痉挛着到达高潮。夜雪焕不多难为他，一并浇灌在他体内。
　　一时间谁都没有动弹，房内只剩了彼此都紊乱不平的喘息。夜雪焕小心翼翼地退出去，刚想将人抱起来，就听见蓝祈幽幽问道：“殿下……打算何时娶妻？”
　　夜雪焕的手停顿一下，总算是明白了他今日反常的根源，暗想红龄果然不可小觑，这一刀子扎得结结实实，莫说是蓝祈，连他自己都躲不过。
　　他清楚地记得，蓝祈当初明确表示并不在意此事，如今却开始在意，甚至开始害怕，只能说明他也陷得很深，也生出了独占欲，哪怕是个名分都不想让给旁人。
　　硬要说的话，其实也算是好事。于是将蓝祈翻过身来，抱到腿上，按进自己怀里，叹道：“我无法给你保证，也不想信誓旦旦和你说什么不娶，你也不会信。当然大多数情况下我都可以拒绝，但若有朝一日，父皇真的降旨赐婚，我也还没到可以抗旨的程度。”
　　蓝祈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明显能感觉到情绪的低落，“我明白的……可是就算心里明白，我……”
　　“乖。”夜雪焕抚着他的后背，下颌蹭着他的侧脸，哑声道，“只有一点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只你一人可以睡在我身边。”
　　他把蓝祈按在自己心口，让他倾听自己此刻怦鸣的心跳，“这个位置，只留给我的小猫儿。”
　　蓝祈抬头看向他，漆黑的杏眼里映着满室灯火，期期艾艾。
　　“朝中都说我寡情凉薄，我如今觉得倒也不错。”夜雪焕捧着他的脸，轻笑出声，“我这辈子没喜欢过什么人，第一个看上的是你，只怕也无法再喜欢上别人了。”
　　这番话无疑已是再明显不过的告白，蓝祈顿时就红了眼眶，哽咽道：“若是殿下日后发现我卑鄙阴狠呢？”
　　夜雪焕莞尔道：“你尽管对敌人卑鄙阴狠就是，我很欢迎。若连这点手段都没有，你和那些只会弹琴绣花的贵族小姐有何区别？”
　　蓝祈咬着下唇，又问：“若是……若是我死了呢？”
　　夜雪焕叹了口气，觉得自家这小猫儿就是聪明过了头，所以总爱胡思乱想。但他终于愿意将这些话都说出来，也总好过自己闷在心里。
　　他看着蓝祈，微敛的凤目里无喜无怒，一味的平静，“你活着要给我暖被窝，死了……就给我垫棺材。”
　　意思就是死了也要把他带进棺材里，生死不弃的誓言。
　　蓝祈终是忍不住了，两颗泪珠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又被轻轻吻去。咸苦的味道让夜雪焕心头也酸涩不堪，低低安慰道：“乖，不哭。刚才是不是弄疼你了？”
　　他的手摸向蓝祈的左胸口娇嫩的小尖先前遭受了他的蹂躏，淤青了一大块。他眼神微暗，凑上去亲了一下，继而整个含人口中，舌尖绕着那块淤青划着圈，像是要弥补先前的粗暴一般，轻柔地来回舔弄。
　　蓝祈虽然发泄了一回，身体却未能得到很好的抚慰，积攒多日的欲求尚未纾解，此时被他这样撩拨，呼吸又粗重起来，乳尖迅速充血，如同一颗熟透的石榴籽，硬实而靡红。偏偏夜雪焕还在尖端上轻轻咬了一下，这才换到另一边，一般地玩弄戏耍，把两颗乳珠都含得挺立起来，湿漉漉地泛着水光。
　　“嗯……”蓝祈低喘着摇头，指尖在他肩头轻轻蹭着，也不知是推拒还是迎合，“不要了……”
　　夜雪焕低笑，一手揉着他臀尖上的掌印，一手去安抚那依然精神的秀气粉茎，故意压低了嗓音说道：“说了今日不准你喊不要的。”
　　他知道蓝祈平日最受不了他这样的嗓音，每每到了这种时候，哪怕只是在他耳边吹口气也能让他酸软如泥，只能任凭宰割。
　　蓝祈已经脱了力，软绵绵地伏在他肩头，却依然努力调整了姿势，四肢都缠在他身上，驾鸯交颈一般亲密无间。夜雪焕最喜欢这个体位，尤其是蓝祈用那两条紧实柔韧的大腿紧紧夹住他的腰身时，都会让他产生难以言喻的愉悦和兴奋感。此时感觉到他坐在自己腿上，小腿蹭着他的后腰，就知道他也还没满足，抬起他的臀瓣，再次埋入那湿热的穴腔。
　　“乖……刚才是罚你不信任我，现在才是你要的奖励。”
　　蓝祈迷乱地扭动着，发出飞嗯嗯喀哼的鼻音，听上去像极了撒娇的小猫。夜雪焕比平日里还要温柔，手臂圈着他的后背，身下深深浅浅地抽送，嘴上湿湿黏黏地亲吻，时不时还去照顾一下他涨红的玉茎。蓝祈在这样的疼爱之下溃不成军，快感汹涌得难以抵挡，仰起脖子发出放肆的娇吟。
　　“殿下……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再一次登顶时，蓝祈几乎快要失去意识，口齿不清地吐出一句近乎呓语的告白。
　　“蓝儿乖。”他撩开蓝祈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在他额上浅浅地亲了一下，“我也喜欢你。所以你不要害怕，不要怀疑，无论今后发生何事，都要和我一起面对，好不好？”
　　蓝祈软倒在他怀里，剧烈的体力消耗让他已经做不出什么反应，只能闭着眼点了点头。恍惚之间就听到夜雪焕低沉的呢喃，温柔里带着某种异样的狠意，“乖小猫儿……你这辈子，都休想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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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猝不及防的小隧道～


第27章 远忧
　　蓝祈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但反正他从来没管过善后这种事，也就避过了内侍前来收拾时那番无言的尴尬。
　　今晚童玄不当班，躲在房内给他家路遥写回信，短短数行，写了撕撕了写，丢了一地的废纸，纠结得面红耳赤，也就忘了给值夜的玄蜂侍卫交待一句。
　　所以当这些不谙风月的侍卫们听到房里书案翻倒的轰然巨响时，个个大惊失色，提着剑就要往房里冲；然而幸或不幸的是，屏叙城毕竟条件有限，这官邸内的客间书房修得不怎么宽敞也不怎么隔音，刚贴到门上就听见里头传出来的某些引人遐思的声响，又个个像被烫到了似的跳了开去。面面相觑一阵之后，纷纷若无其事地作鸟兽散，各回各岗，神情肃穆；心里却都在感慨，不愧是蓝公子，身手好，在床上又如此热辣，无怪主子喜欢得爱不释手。
　　当然这些内容无人敢说出来，否则若是传进主子耳朵里，定要变成真正的又瞎又聋又哑又傻。
　　而入内收拾的内侍们更是无言，那四脚朝天的胡桃木书案，飞散一地的文书和笔墨，还有那碗倒扣在地、洒得到处都是的甜汤，真不知是要怎样的干柴烈火才能搞出这种场面。
　　夜雪焕还一脸的云淡风轻，十分好心地将弄脏的软垫薄毯都丢在门口，命人将热水和干净衣物都送到身后的屏风里，自己抱着蓝祈去替他清理。
　　好在这些能一路跟来南巡的内侍都是精挑细选的机灵精明，没一会儿就收拾得妥妥当当，擦净地面，铺好软垫，摆好书案，拾起文书，整整齐齐摞成一叠，恢复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夜雪焕做完善后，还能继续坐回来批阅文书；只是先前虽只剩了寥寥数本，但此时被内侍整理过，批过的没批过的都夹杂在一起，少不得还得一本本重新翻看。先给莫染回了信，让他耐心等候，再将余下的几本军折挑出来一一批复。
　　等到他处理完公务，蓝祈早就裹着薄毯在他怀里睡熟了，眼角红红的，睫毛湿湿的，浑身都软绵绵的，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余韵消退之后，那张苍白的小脸更显得虚弱疲惫。夜雪焕到底心疼，怕他睡不舒服，便抱着人起身回房。
　　童玄磨蹭了大半夜，一封蹩脚的情书才憋出来一半，突然来了个手下的侍卫，支支吾吾地说有些事不知如何处理，请他去做定夺。童玄一头雾水地去了，正好碰上内侍在里头收拾，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这有什么好定夺的，站着装傻都不会吗？
　　于是把值夜的几个侍卫都拉来训斥了一通，恼羞成怒地回去继续写他的情书。
　　所以等夜雪焕走出房门时，看到的就是数名正在眺望远方的侍卫，个个都一脸正直——但就是因为太过正直，反而显得十分心虚。他倒也不点破，慢悠悠地往卧房走；只是眼神实在太过意味深长，把一众侍卫看得浑身冷汗。
　　被抱上床时，蓝祈似乎醒了那么片刻，迷迷糊糊被亲了两口，就又睡了过去。
　　夜雪焕看着他安稳而舒展的睡颜，心里说不出是喜是忧，然而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开始慎重考虑一些也许还很遥远、但终究必须面对的问题。
　　他一直拖着不娶，其实也没有特别深刻的理由，无非是和军中那些年轻将官一样，看不上那些娇滴滴的官家小姐。说起来倒是个个知书达理、秀外慧中，但久居深闺，衣食无忧，导致不谙世事，生活不能自理，娶回家还要当祖宗一般供着养着。
　　他在西北军中听过无数军士抱怨自家婆娘，每逢节沐回乡，好不容易与妻儿相聚，却似乎总也聊不到一处。丈夫想要分享自己在军中的见闻和功勋，妻子却只想听些相思缠绵的情话；甚至还有人在兴致勃勃炫耀自己杀敌多少时，被妻子当头泼冷水，劝诫要少造杀孽、多积阴福的。每次回军中时，不是劝君醉卧沙场、马革裹尸，而是凄凄惨惨、哭哭啼啼，眼神好像在看一副棺材。
　　每逢回丹麓，出入各种酒场，也会听到许多高官贵族抱怨家中命妇。朝堂之上腥风血雨，本就已经疲于应付，回家还要听些毫无意义的家长里短。谁家夫人又置了新衣，谁家夫人又添了新饰，哪家衣坊进了新衣料，哪家妆店进了新胭脂，话中有话，絮絮叨叨，不胜其烦。可若是与她们说些朝堂上的险恶之处，又马上眼泪汪汪、担惊受怕，好像自家丈夫已在深渊之畔，随时可能粉身碎骨；除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关怀，派不上半点用场。
　　他的大表哥楚长凌曾在某次醉酒之后与他促膝相谈，痛心疾首、语重心长地劝他：“别娶，千万别娶，娶了也千万别生孩子，否则一辈子要做笼中鸟、阶下囚。”
　　酒醒之后楚长凌就发现自己在祠堂里跪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然而根本想不起自己是为何被罚跪的。
　　这番酒后吐真言对夜雪焕的影响尚未可知，但对楚长越而言绝对是至理箴言，因为无论是他母亲还是他大嫂都善妒且凶悍，婆媳之间针锋相对，家中时常鸡飞狗跳，以至于他成年之前都对女人畏若蛇蝎，到现如今也没有进步多少。
　　夜雪焕并不觉得这些贵女命妇真的有诸般不是，她们的生活只有那样一亩三分地，只能看到眼前的鸡毛蒜皮，与丈夫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无法相互理解，自然隔阂日深，两相厌弃。
　　这世上有哪个男人不想要红颜知己，可又有多少红颜真正懂得军政国事，懂得他们这些王公将相的高山流水。所以才有无数人对定南王府那位萱蘅郡主趋之若鹜，可一旦到了白婠婠那个层面上，反倒是她看不上寻常男子了。而放眼全天下，又有多少人有定南王的气魄和胸襟，将掌上明珠培养成如此女中豪杰？
　　无论夜雪焕在人前表现得多么强势薄情，终究也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对于伴侣同样有着自己的憧憬和执着。他不希望自己日后在战场朝堂拼杀之后，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还要对着一个话不投机的女人，相顾无言，同床异梦——或者可能根本连床都不想同，最后活生生制造出又一个深闺怨妇。
　　按照路遥曾经的一句话来说，他想要的，是一个灵魂伴侣，懂得他所有的志趣和喜忧，能够站在他身侧，与他共谋江山，而不是只能养在家里，当一个生育工具，或者干脆只是个摆设。
　　关于这一点，路遥还曾经说过许多不知所谓的话，夸他是“真正懂得尊重和理解的男人”，“封建体制下的一股清流”；但反正路遥说话向来颠三倒四，知道他是在夸人就行，没人会深究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而所有这些对伴侣的憧憬和执着，在蓝祈身上都得到了体现。
　　他心性坚忍，机敏聪慧，无甚侵略性和攻击性，却藏锋于内，绝无妇人之仁，如同一只看似无害却时刻警惕的小猫儿，一旦遭受侵犯，就会露出尖牙利爪，狠狠反击。寻常人若是见了红龄的惨状，只怕晕倒都算是好的；而蓝祈却面不改色地回来了，丝毫没觉得他残虐无道，关注点根本就没放在他对红龄的处置上，甚至可能还使了些雪上加霜的逼供手段，从红龄嘴里套了点话出来。
　　在云雀里待了那么多年，出泥不染是绝无可能；但正所谓水清无鱼，纤尘不沾的纯善人士，在他们所处的世界里根本活不了几天。蓝祈成长于黑暗之中，学来了生存和保命的手段，却保持住了一颗清醒的本心，这才是他的难能可贵之处。
　　会与蓝祈相遇，起因于蓝祈自己的一场谋算；但能被这样的蓝祈选为梧桐枝，夜雪焕觉得自己完全可以骄傲自豪。若非是他多年在西北拼出了权势和名望，蓝祈也不会被他吸引。
　　他喜欢这种相互欣赏的认同感，更陶醉于蓝祈在他面前放下防备、安心依赖他的成就感，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在想，若是非要娶妻，不若把蓝祈娶回家算了。
　　这个想法很不现实，阻力会大到难以想象；但好在他还有充足的时间去经营。再变得强大一些，再往上爬一些，爬到谁也不敢对他的任何行径妄加置喙的地位上，一切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
　　“蓝儿。”他捏了捏蓝祈的鼻尖，低声笑道，“我娶你好不好？”
　　熟睡中的蓝祈自然听不到他这半开玩笑的问题，但被捏住了鼻尖总是不舒服的，不满地嗯哼了一声，听起来却似乎像是在应答。
　　…………
　　纵欲过度往往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蓝祈第二日又发起了低烧。文洛简直已经无话可说，忍无可忍地把“节制”二字直白地说出了口；可反观始作俑者却一脸坦然，就连受害者本人都毫无悔过之意，把医嘱当做耳旁风。
　　然而主子再是不仁，做下臣的也不能不义，文洛只得又给蓝祈调整了药量，指望着赶紧把他再养红润了，好供主子尽兴享用。
　　好在蓝祈也没像上次那样发展成高烧，休养了两天便即恢复，旁观夜雪焕清洗西南官圈。
　　这场清洗不费他自己一兵一卒，只不断往朝中呈交文书和罪证。从数量上说倒并不算多，但件件确凿，可谓铁证。而且他并不深挖，点到即止，摆明了又要让大理寺和刑部“自己看着办”。
　　大理寺简直欲哭无泪，谁都知道这场南巡是三皇子与刘家的一场较量，查得太敷衍会惹三皇子不快，何况万一他手中尚有没提交来的证据，还要被他反咬办事不利；然而查得太深又会动到刘家的筋骨，右相在早朝时阴恻恻地说了一句“严查不贷”，可谁又知道他说的“严”是个什么程度。
　　大理寺两头不是人，刑部也好不到哪里去，光是私贩人口一案就牵连甚广，从主谋赵英以下，在鸾阳为他打点掩护的城督赵源，沿途为他大开方便之门的几城官员，云水关验货的边军、发放通关文书的书令，再到私贩人口情况最为严重的商台郡的各级衙门，还有最直接犯案的人贩和负责运人的药材、香料商队，只怕刑部大牢都要装不下。何况能让朝廷命官如此监守自盗，只能说是律法尚有漏洞，刑部又首当其冲，一时焦头烂额。
　　私贩人口本身又算是户部监管不力，免不了也要表个态，当即在重央全境严抓严打，要求所有富家官家出具家中仆役的籍契证明，重新归档整理。原本就已是巨大的工作量，夜雪焕还轻描淡写地提议“不若明年重新统计户籍”，差点没让整个户部哭着给他跪下。
　　但他自己也清楚，私贩人口始终是愿打愿挨的买卖，无论如何打压都无法根除，风口浪尖时偃旗息鼓，风头过去很快会春风吹又生，也就不多为难那位户部尚书，转头再向礼部施压。
　　这些人口的流向是颐国，本就牵扯到外交问题，礼部根本跑不脱。原本与颐国的关系就算不上好，如此一来更是紧张，礼部尚书在早朝时激昂陈词，但最终也只能先要求颐国配合查证。
　　这中间倒还有段插曲，赵英落网之后，曾有个商台本地的乡下贵族来找过夜雪焕，说几年前家里曾经走丢过一个小少爷，遍寻不得，不知是否与此案有关，希望朝廷能帮忙找寻。
　　说他是个贵族，是因为他的祖母曾经是个县主，论辈分勉强能算是夜雪焕的远房表亲，但与皇族嫡系已是五服之外的亲缘，实际上并无爵位，甚至都不姓夜雪，家中只有祖上荫下来的百余亩地，无权无势，严格而言最多算个乡绅。
　　夜雪焕不置可否，打发他回去之后，问蓝祈道：“你怎么看？”
　　蓝祈不以为然：“红龄手下的人贩岂会挑这种富家少爷下手。何况几年前的事，他现在借着此案说出来，说明先前一直求告无门，如今也不过死马当活马医。是否有关联，还有待商榷。”
　　夜雪焕点头表示认同，然后在折子上又加了一句“或有夜雪氏血脉牵涉其中”，悠悠然呈了上去。礼部看后大吃一惊，但稍一调查就知他是在小题大做，却又不得不表现得十分重视；毕竟哪怕只有那么丁点的夜雪氏血脉，也绝不能流落他国，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与颐国交涉。
　　颐国尚未有回复，也不知事态会如何发展。
　　如此折腾了一个多月，私贩人口一案也没有太大进展，反倒是其他一些玩忽职守、贪污受贿之事定了案。这种案子往往拔出萝卜带出泥，官商勾结、官官相护，一查就是一大片。何况夜雪焕在婺州时雷霆一击，把西南官圈吓破了胆，甚至有许多心虚自首、畏罪潜逃的，想睁只眼闭只眼都不行。于是吏部也犯了愁，那么多官员锒铛入狱，大量空缺无法填补，只得先调用了大批已经告老卸任的官员，等新人提拔上来了，再慢慢置换。
　　相比之下，只是派人去婺州修缮损毁屋舍的工部简直觉得自己幸运无比，而之前处理了刺杀一事的兵部也都沉默无言。三皇子这场南巡才进行了一半，西南被整治得风雨飘摇不说，朝中上下全都苦不堪言。
　　谁都看得出这场较量已是刘家落败，主动布局挑衅，结果铩羽而归，只怕东南三郡都不敢再让他去了。楚家自然喜闻乐见，南宫家一贯的坐山观虎斗，而刘家居然也沉得住气，右相刘霆主动领罚，回家闭门思过，也不知是不是在暗中做些别的布置。
　　夜雪焕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多少也有些刻意表现之嫌，朝中便算是直接见识到了他的手段，知他不仅会行军打仗，文治上也极为凌厉，哪怕是在人脉不足的南境也能查出如此大案来。
　　皇帝对此不置可否，但有罪就要有罚，纵是天子也绕不开这条铁律，没有多加插手，只给夜雪焕送了一封密信。具体内容无人能知，但夜雪焕看过之后显然很是愉悦，甚至抱着蓝祈半开玩笑地说“迎娶蓝儿指日可待”，把蓝祈听得莫名其妙，只当他又在调戏自己，还变本加厉地用了“迎娶”这种轻佻的字眼，撇了撇嘴便一带而过。
　　在大小事务尘埃落定之前，南巡定然要无限期搁置；一部分随行官员已经先行回朝，另一部分因为商台郡的接待能力有限，回了右陵候命。夜雪焕自己则以监督案情进展为由，只带着少量亲信，留在了屏叙城。
　　云雀如今已经暂时不足为惧，但刘家在这西南边境尚有别的筹码，少不得还要找机会去西南边军里探一探情况。
　　关于此事，他原想从赵英那里探听些详情，但既然蓝祈先一步从红龄口中问了出来，倒也省了功夫。赵英在刘家的地位定然高不过红龄在云雀中的地位，西南边军中究竟有何猫腻，只怕他未必清楚，就算知道也不会说，如此刘家兴许还有几分保他的可能。所以夜雪焕连问都懒得问，朝廷来人之后，就命楚长越一起将其押解回丹麓候审。
　　楚长越虽觉此时离开不妥，却也知夜雪焕怕赵英途中出差错，重任在肩，不敢怠慢，亲自押着赵英返程。
　　至于红龄，虽也跟着一并押回丹麓，但早已精神失常，基本只剩下了一口气。
　　红龄不愧是羽部的上任羽首，房中之术可谓出神入化；最开始时，情况的确如她自己所言，哪怕是手脚被缚、动弹不得，竟也真的没人能在她身上坚持半柱香时间，一直都能谈笑自若，嘲笑羽林军时间短技术差，仿佛无论被如何对待都没有任何感觉。
　　羽林军原不屑于做这种事，对于被夜雪焕当种马使唤颇有微词；但被一个女人冷嘲热讽到这等地步，是个男人都不能忍，个个都发了狠。然而几日下来，红龄不过也只是有些体力不支，反而是羽林军被她弄怕了。
　　魏俨甚至已经在认真考虑是不是真的要用马，结果蓝祈去过之后，形势就整个逆转，红龄突然变得敏感不堪触碰，随便一摸就能哭出来；羽林军重又找回了雄风和尊严，更加要一泄心头之恨。
　　等到她哭喊着什么都可以招供、只求能痛快一死时，距离蓝祈去见她也才不过区区三日。
　　夜雪焕早已吩咐过，无论她说什么都不可听信，只在不折磨致死的范围内往死里折磨；于是直到她完全崩溃发疯，对外界失去一切反应，魏俨才前来回报，询问接下来的处置。
　　夜雪焕为防万一，割了她的舌头，做成咬舌自尽未遂之态，确保她无法在神志不清之下供出蓝祈的身份，才一并送上了路。
　　他心知必是蓝祈动的手脚，把人抓来狠狠调戏一番，终于让他把落花之事招了出来。
　　落花是睛部的秘药，用以提高感官灵敏度；而羽部的秘药“流水”则正相反，虽不至于影响五感，却能让人痛觉迟钝，尤其是粘膜部位近乎麻痹，无法从情事中获得快感。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便是这两种药名的由来。羽部的一众影魅都是凭借着流水的药效，才能接受各种房中术的调教训练，用身体征服各式各样的男人或女人，而自己又可以完全置身事外；至于在床上的种种迷乱，靠魅术来演就是。
　　无论是落花还是流水，药效都十分猛烈，必须讲求循序渐进；原本的用法是每日三滴，连用三年，期间配合着各种训练，才能逐渐改造身体。红龄虽有流水造就的断情之身，但也架不住蓝祈一整瓶的落花灌下去，能坚持三日已算得是厉害了。
　　夜雪焕啧啧而叹，随即又问蓝祈身上可还有剩余的落花。蓝祈道：“我记得药方，但不通药理，只是强记而已。殿下想要，我默出来就是。”
　　夜雪焕挑眉道：“我要来作甚，还要自己养个睛部不成？我只问你，云雀之内可还有药方？”
　　蓝祈不咸不淡地回道：“落花的药方复杂非常，我想心部的那群老东西也记不住。”
　　夜雪焕失笑：“如此说来，云雀已经养不出潜隐了？”
　　蓝祈道：“我说过很多次了，云雀已瞎，殿下却到如今才信。”
　　语气里明显夹带不满，夜雪焕听得分明，半带揶揄地道：“那我的蓝儿如今就是世上最顶尖的密探了？”
　　蓝祈哼道：“不用如今，一直都是。”
　　夜雪焕大笑，抱着他亲了一口，调侃道：“那我可要把你好好看牢了，免得再出去为祸世间。”
　　蓝祈却似乎无心玩笑，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的确祸害过很多人。”
　　他盗取过多少情报暂且不谈，单就那一场盗虎符的考核，就令多少人家破人亡。再是弃暗投明，曾经犯下的罪孽也无法被轻易原谅。
　　夜雪焕敛了笑意，轻轻抵着他的额头，郑重说道：“乖，不怕。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蓝祈却撇嘴道：“反正没留下过证据，我一桩也不会认的。”
　　夜雪焕莞尔，伸手在他臀上拍了一下，笑骂：“当真是卑鄙阴狠，得好好罚你才行。”
　　于是当晚果然被罚了。
　　西南官圈里那些或清白或逃过一劫的官员早已成了惊弓之鸟，余悸未消；见夜雪焕对蓝祈日益宠爱，都看出了门道来，一味往蓝祈身上溜须拍马。知他重伤初愈，各种名贵药材便从四面八方涌来。
　　文洛看了直摇头，说是过犹不及，药补还不如食补，于是各种名贵食材又纷至沓来。文太医自掘坟墓，只能隔三差五蹲在厨房里炖药膳，整日里长吁短叹。
　　在屏叙城里待了一个多月，蓝祈的气色竟真的养好了不少，人都圆润了一圈。某日起床更衣时，无意间摸到自己越发浑圆翘挺的小屁股，顿时深感堕落，于是开始找玄蜂侍卫练身手。
　　玄蜂自然不敢真的和他动手，用的都是木剑；然而经常是七八个人围攻上去，也丝毫沾不到他的衣角。他的预判精准无比，身体又柔软灵动得不可思议，往往能从极其刁钻的角度钻出包围圈，更能借着周围的墙壁屋舍腾挪闪跃，简直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谁也抓不着。
　　玄蜂也被挑起了心气，只要夜雪焕不在旁观看，就上真刀真枪；然而蓝祈对这些闪着寒光、沾着杀气的武器更加敏锐，这下子几乎连近身都做不到。几次之后，玄蜂侍卫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纷纷请求指教。蓝祈想着毕竟都是夜雪焕的护卫，也不藏着掖着。
　　要让这些筋骨强健、浑身硬肉的侍卫像他一样身轻如燕，那自然不可能；但学着屏息凝神、定心匿形，多少还是做得到。
　　玄蜂侍卫本就是精挑细选的尖端人才，很快便能掌握要领；虽不能像蓝祈的匿术一样完全抹杀存在感，但在交手之中，也逐渐能让他不那么游刃有余，人数一多便疲于应对，甚至有一次被划破了袖角。蓝祈还没说什么，那名得手的侍卫倒先慌了神，一群人都涌上来连声道歉。
　　蓝祈将外衣脱下，让他们赶紧处理了，自己回去换衣服，还嘱咐了一句：“莫让殿下知道。”
　　当然夜雪焕后来还是知道了，但他乐于看到蓝祈与自己的手下打成一片，怕罚了之后玄蜂会束手束脚，扫了蓝祈的兴致，便也佯作不知。
　　玄蜂对蓝祈更加感激，逐渐也发觉他并不似外表看上去的那般冷漠，虽然偶尔有些恶劣，但大部分时候都人畜无害，且传授的训练方法都高效而有针对性，对他便越发敬仰。
　　于是童玄便硬着头皮去向夜雪焕讨许可，请蓝祈帮忙训练玄蜂。
　　蓝祈是反巡侦的顶尖高手，自然就对巡侦有着深刻而独到的见解，得空时就教玄蜂如何分辨最微弱的声音和气息，告诉他们哪些地形最适合藏匿，甚至带着他们在官邸内玩捉迷藏。虽说一个多月过去，至今也无人能成功找到他，但至少开始能逼得他需要东躲西藏，无法在同一处藏匿到最后，可以说进步巨大。
　　如今整个玄蜂上下几乎都要奉他为主，童玄这个正经统领几度被人遗忘。但他为人本就谦厚，不仅不在意，甚至表示愿意让出统领之位，又被夜雪焕数落：“让蓝儿统领玄蜂？那你给我暖床？”
　　然后童玄就再没提过这茬。


第28章 击节
　　到了六月底，私贩人口一案依旧没有最终定案，但刘家显然没有要保赵英的意思，还积极“参与调查”，将归心楼背后的一众涉案人员全都抓了出来。所有人都一口咬定赵英是主谋，归心楼不过是他的掩护；而红龄反正神志不清，又没了舌头，除了少数真正知道内情的人，谁也想不到她才是真正的主谋。
　　赵英早知自己不过是颗棋子，刘家定会丢车保帅，但被落井下石到这般地步，也实在心寒透顶。然而他已然百口莫辩，哪怕此时再把刘家供出来，落到旁人眼中也不过是垂死挣扎，想要拉人垫背而已。如此重罪定然难逃一死，只不过是死法的区别。
　　夜雪焕收到消息之后并不不意外，本也没指望能将刘家拉下水，但刘霆竟能撇得如此干净，也实在让他十分不悦，于是将最致命的问题再一次明确地拣了出来——那就是这些被贩人口的具体流向。
　　虽然涉案人员都咬定是贩到别国不容易被抓，并无其他特别理由；但视情况而言，这完全构成叛国之罪。刘家先前一直在避重就轻，想要尽量将此案了结在赵英这一层上，而夜雪焕显然不会让他如愿。勾结这种事都是双向的，既然刘家抓不住，那从颐国抓起也是一样。
　　颐国此次的态度可谓微妙，一直都说在配合查证，却什么也查不出来，更咬死不同意让重央派人入境调查。礼部与其僵持一个多月，半点进展也没有。这种尴尬的局面导致重央朝中火药味渐浓，已有不止一人主张以兵力威慑，甚至宣战。刘家当然不可能允许战事发生，否则直接损失的就是西南边军，何况鱼死网破之下，颐国定然不会管什么盟友协定，刘家所有的隐忍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所以只能一边拖延时间，一边暗中布置，只要将替死鬼都安排好，这场危机便能化解。
　　边境局势一紧张，夜雪焕就找到了借口，准备前往云水关，会一会西南边军。
　　云水关驻军八万，人数在边境五关之中虽不是最少，但战力实在说不上强。
　　东北霜芦关外雪原莽莽，又多是朴素的山族边民，驻军只有六万；但为了帮助山族抵御那些顽强难缠的山贼流寇，这六万驻军都有着充足的作战经验。
　　西边有西岭天险作为天然屏障，并未设关；东部和东南都是十万海军，百年来也动过几次远征，东洋和南洋的诸多小国基本都已臣服，但依旧有海寇横行，时不时就要出海镇压。
　　南北两关和西北都是重兵，雪鹄关外有胡族，驻军十三万；亟雷关外有蛮族，驻军十五万。而落霞关外则是广袤万里的南荒，尽是矮坡丘陵，缺乏地形优势；土地虽然贫瘠，但矿脉丰富，所以重刑犯一般都会流放南荒去采矿。南荒的原住民自然不欢迎，而这些荒民又不似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北胡和边蛮，他们狡诈且机动，充分利用着南荒的地形与重央周旋，有着能驱使蛇虫一类的巫术，甚至还能造出些精巧实用的武器，且人数庞大，蝗虫一般无穷无尽，将南部边境骚扰得不胜其烦。落霞关驻军连年增多，到如今已有十八万之众，才终于能够保障几条主矿上的平稳。
　　而相比之下，西南虽有个蠢蠢欲动的颐国，但却是八方边境里唯一没有真正发生过战事的一方，实战经验不足；何况西南一带尚有着诸多历史遗留问题，朝廷对其的态度也很微妙。所以许多西域异族的商贩都宁可选择从西北入境，虽然边蛮声名狼藉，但毕竟上任蛮王的头骨还挂在亟雷关的城头上，日日遭受着风吹雨淋，没有哪个边蛮敢在那尊煞神的眼皮子底下对往来的商队下手。
　　西南边军如今的主帅名叫刘冉，是刘霆的远房侄孙。当初丢虎符一案时，刘家有大批嫡系子弟遭到牵连，到现在都还在南荒挖矿；刘霆痛定思痛，开始逐渐重用旁系子弟，免得再有不测时损失过重。这些旁系子弟也乐得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心甘情愿地卖命。刘冉在其中绝对算得上是佼佼者，否则也不可能做到一方边帅；哪怕身份上天壤云泥，手中兵力也只有亟雷关的一半，但单从军阶来看，已是和夜雪焕平起平坐的地位。
　　蓝祈如今回头再看，早在他盗虎符之前，刘家应该就已经与云雀有了合作，而其中某些合作的内容直接威胁到了玉无霜，所以她才借蓝祈之手，企图破坏两者之间的合作。
　　然而他成功盗走了虎符，放了刘家好大一碗血，却依旧没能阻止得了这场合作。以刘家的行事风格，十有八九还会借题发挥，又让云雀做出了不少妥协，睛部和玉无霜最终的结局只怕在那时就已经注定。而若照此推算，刘家的核心人物必然知道那次盗虎符一案的真正原委，知道蓝祈的真正身份。
　　刘冉算不算“核心人物”尚且不得而知，但如今云雀已经元气大伤，暂时指望不上，刘家就只能盯着蓝祈，等着他将玉无霜引出来。而刘家既然计划在西越将夜雪焕困死，本就不可能指望颐国军队，必须要西南边军里应外合。
　　无论对蓝祈还是对夜雪焕而言，云水关都是真正意义上的龙潭虎穴。
　　夜雪焕慎之又慎，与蓝祈一道做了许多推演，力求将一切危险都扼杀在萌芽状态。他在丹麓的亲信早已去见过了那位西越质子，也不知具体威逼利诱了些什么，把那可怜的小国储君吓得魂飞魄散，直接称病闭门不出，再也不敢试图参与这种大国的皇权斗争。
　　颐国与刘家的合作暂时破裂，出兵西越的可能性小之又小，但只带三百多羽林军，还是有些势单力薄，难保对方不会一不做二不休，丧心病狂地谋害皇子。
　　夜雪焕其实很清楚，私贩人口一事虽大，却也不太可能借此扳倒刘家。为其卖命的爪牙数不胜数，就算此次削去了一大片，也不过是割韭菜一般，一茬接着一茬地再长出来；真正有威胁的是刘家手中的军权，万一真逼得急了，再分裂一次重央也不是做不到。如今只有趁着他们自顾不暇，把云水关里的危险分子除去，尽可能拔干净刘家在军中的势力，优先确保南境的稳定。
　　楚家和南宫家再怎么权势滔天，毕竟都是开国功臣；刘家却是前朝降臣，而且还一度再叛再降，最终奠定了如今在重央朝中的地位。这种发家历程无论在哪一朝的皇族看来都很危险，说明这一族人把本族的利益看得高过国家，是真正的心腹大患。虽说朝中一直三足鼎立，但若非要有个排名，刘家必然是夜雪氏要除去的第一位。只是楚家和南宫家都不傻，有刘家在前牵制，才有他们的太平；若是真的帮着皇族除了刘家，下一个就不知道轮到谁了。
　　三家虽然互相仇视，但独独在这一点上默契无比，才能相安无事地到了如今。而夜雪焕再是流着一半楚家的血，终究还是姓夜雪；他也许不会对楚家赶尽杀绝，会寻求别的解决办法，但在刘家的问题上，他的立场始终无比坚定。
　　刘家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不可能有什么誓死效忠之心，最终还是要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过是初一十五的区别。夜雪焕杀了刘家一个措手不及，其他两家还能当是看戏；但他如今要动西南边军，便是真正要拆刘家的筋骨，简直可谓锋芒毕露，苗头十分不好。
　　楚家不能明着阻止，却也不会帮他；他让楚长越先行回丹麓，多少也是在表明自己不会借楚家之力。而他那位父皇则最会借力打力，此次更是不动声色，这个月一直称病免朝；虽说他身体的确每况愈下，却也从未到这般地步，摆明了也是要作壁上观。
　　若夜雪焕此番没有楚家的支持也能斗赢了刘家，就说明他已经真正有了自己的力量，将来对上楚家也下得了手，皇帝给他的考验就算是通过了。
　　夜雪焕心知事关重大，但好在也不完全是孤立无援。想从他自己的亟雷关调兵过来显然不可能，但南境尚有某位大佬欠着他人情。
　　定南王这回倒爽快，一听夜雪焕出言借兵，直接就把白婠婠指了出来。虽说西南边军局势紧张，但落霞关派兵前往云水关，难免有些僭越之嫌；不过借口倒也好找，如今南境已入雨季，南荒多涝，荒民都忙着避水，正是落霞关最太平的时候，让郡主领兵去云水关，美其名曰“联合练兵”。
　　定南王是南境绝对的大佬，说一不二，云水关没有半点拒绝的余地。
　　白婠婠对于这趟差事显然十分热衷，领着一千五百亲兵，从南丘郡赶来屏叙城，居然只用了十日不到，速度快得连夜雪焕都不禁赞叹。而这般行军速度之下，她的亲兵竟也不见疲色，足可见定南军的训练有素。
　　“数月不见，殿下别来无恙。”
　　白婠婠从她那匹赤红的爱马上翻身下来，笑嘻嘻地走到夜雪焕身前，昂首挺胸，行了一个军礼。虽说风尘仆仆，那双狭长的柳叶眼却晶亮晶亮，透着一股子精明狡黠。
　　不同于右陵城中那身千金郡主的打扮，她今日是一身绛红色的紧腰短衫，马裤窄靴，腰缠一条金光闪耀的九节鞭，胸前绣着飘逸的落日晚云图样，宽大的袖口只到手肘，露出两条小麦色的紧实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对细银镯子，飒爽而干练；然而长发却在脑袋两边高高束起，用黑绸扎了两个大蝴蝶结，尾稍与发丝一起落在肩头背后，额前几绺刘海被风吹得稍显凌乱，反倒有一股说不出的俏皮可爱。
　　这是近年里在丹麓流行起来的发式，还是路遥的创造发明。作为大名鼎鼎的丹麓第一美人，路遥的衣着品味一直都引领着丹麓的潮流，自从近几年萱蘅郡主的英姿吸引了诸多年轻将领的目光、惹来各地富家小姐的羡慕嫉妒之后，天生奸商的路大老板立时计上心头。他自己当然拉不下脸穿女装，但无奈南宫家有个脸皮奇厚的小少爷，两人狼狈为奸，路遥隔三差五就把这小少爷按照白婠婠的风格打扮起来，还梳了个十分新潮的发式，带出去满街晃悠，然后在自己经营的衣坊里大肆推广短打戎装，果然很快就成为丹麓的一时风靡。
　　虽然绝大多数的闺中少女都不敢如此大胆打扮，但反正家中有钱，偷偷买一套，私下穿去和小姐妹们聚会游玩，也是美事一桩。而这个据说叫做“双马尾”的发式只不过是顺便流行了起来，连路遥自己都出乎意料，多亏南宫家的小少爷长相实在可爱，一张粉嫩的圆脸配着两根晃悠的长辫，简直惊为天人。不过这终究不是主流的女人装扮，没有流行太久，但也足够路遥赚得盆满钵满，和南宫少爷一起关起门来数钱数到手软。
　　这件事夜雪焕当然知道，当时路遥就和他炫耀过自己赚钱的本事，并大言不惭地高喊“小爷我就是你的摇钱树你还不对小爷好一点”，然后当场就被他从店里抽走了好大一叠银票。此时见白婠婠居然梳了这样的发式，被路遥模仿的本人居然追起了路遥的风潮，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想法。据说若是拿烫热的火钳将发尾卷一下会更好看，毕竟当时南宫少爷就是这么做的；但白婠婠沿路奔波，并没有时间打理。
　　再是重央出了名的铁娘子，到底还是个妙龄少女，该爱打扮还是会爱打扮。而这样简单又可爱的发式无疑既满足了她灵巧轻便的需求，又满足了她那颗爱美的少女之心，就连带兵在外也做此打扮，若是让路遥知道，尾巴还不知道要翘到多高。
　　白婠婠将额前的乱发整理一番，才笑着与夜雪焕寒暄：“殿下此番南巡，果真雷霆一击，流鸢好生佩服。”
　　她不做郡主打扮，连带着也就本性毕露，说话不似上次在右陵城里时那般装腔作势，虽还是有些黏糊糊的南方口音，声音却清亮干脆，语速也快了许多。
　　“都是承你当初的吉言。”夜雪焕半带调侃地回道，“若非如此，只怕定南王还不愿把你借给我。”
　　“殿下此言差矣。”白婠婠眨了眨眼，故作正经道，“云水关之事，并非只关乎殿下一人。事涉国祚，我定南王府义不容辞。”
　　夜雪焕挑了挑眉，但想到定南王府到底雄踞南境多年，该知道的事自然会知道，随即释然，不再多言，将白婠婠迎了进去。
　　定南军挨着羽林军驻扎，今晚又要给白婠婠接风，魏俨也就一道过来了。此时天色尚早，白婠婠连日赶路，居然依然精力旺盛，直接邀夜雪焕去校场演武。
　　“早闻殿下枪法卓绝，流鸢一直很想请教。”白婠婠站在校场之上，简直两眼放光，“还请殿下务必满足一下这个小小的愿望。”
　　夜雪焕失笑，定南王究竟是如何养出了这样一个女儿，脸上是一副娇羞的小女儿情态，一张口却是打打杀杀。但他也确实久未演练，颇觉手痒，也不拒绝，命人取了自己的长枪过来。
　　他的惯用长枪名为“沧星”，枪长七尺三寸，枪尖细窄锋锐，脊上开血槽，通体以镔铁凝铜打造，枪身灿银，若是在阳光之下会极为耀眼，即便是此时云层密布，也觉寒气逼人。他长枪倒持，枪尖点地，鲜红的枪缨摇摆不定，犹如某种危险的预兆。
　　他看着白婠婠，唇角轻轻勾起，“想来你也不需我留手，是不是？”
　　“自然。”白婠婠歪着脑袋笑了笑，微眯的双眼中满是兴奋之色，“狮子搏兔尚且全力以赴，殿下不用客气，伤了死了都算我自己的。”
　　夜雪焕失笑：“如何会让你伤了死了。小姑娘家，这般口无遮拦。”
　　魏俨在一旁负手围观，悠然笑道：“郡主的九节鞭，我可已经领教过了，厉害得很。”
　　他扬了扬下颌，还故意往后退了两步，调侃道：“刀剑无眼，可别伤了我这个无辜。”
　　白婠婠笑嘻嘻地解下腰间的九节鞭，随手摇出一个浑圆的鞭花，将自身笼罩其中，撒娇一般说道：“殿下让我个先手如何？”
　　夜雪焕点头：“合该如此。”
　　于是白婠婠也不多言，扬起的鞭头如同吐信的毒蛇，带着泠泠脆响，势若流星。
　　她终究是女子，臂力不及，用不了重兵器，自小练的就是软鞭。这条九节鞭名为“金蝰”，以精铁打造，外镀金漆，每一节上都挂满倒刺，抽到身上就是连皮带肉一大块，若是缠到颈中，一勒一绞，立时就能要命。
　　定南王到底还是心疼女儿，虽然带着她扫荡南荒，但极少真的让她冲锋陷阵，一般都在侧翼牵制支援，所以软鞭反而更加灵活。金蝰比一般九节鞭还要长，据说若是在马背上，让她彻底挥开了鞭子，甚至还有荒民被她抽到倒飞数丈、开膛破肚过。此刻是白刃战，没有太好的发挥余地，借不了马势，又拼不过臂力，就不敢去缠夜雪焕的长枪，否则反会被他拉至近前，失去距离优势；于是只在身周挥舞成网，鞭头如同活物一般，探向他全身可能出现的各种空隙。
　　夜雪焕的长枪本也该在骑兵战中见长，一时倒也攻不破她的鞭网。但他并不急躁，九节鞭毕竟是软兵器，讲求一个“势”字，只要打乱她的节奏，也便不攻自破。他久经沙场，眼光自然毒辣，枪尖每每逆着鞭势，反向击打鞭节之间的金环，主动要缠她的鞭子。
　　坦白而言，白婠婠的鞭法的确精妙，但若真的要打，其实在他手下也过不了太久。只是他不想扫了这小姑娘的兴致，次次都点到即止，让白婠婠险险避过。
　　于是等蓝祈陪玄蜂做完今日的训练，被童玄引来校场时，看到的就是一副金银交错、眼花缭乱的景象。他在夜雪焕身边大半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亲自动手，一时新奇，都忘了和魏俨打个招呼。
　　军中的枪法都是杀人的招数，不用讲求什么美观；蓝祈也听过种种夜雪焕在战场上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描述，否则他也不会被边蛮又恨又惧地称作“煞神”。但他此刻显然是在玩乐，劈扫突刺之间尽是从容优雅，到后来甚至单手握枪，进退自如，游刃有余。魏俨看得直苦笑，他是步兵出身，惯用长剑；当初定南王妃寿宴时，白婠婠也拉着他切磋过，然而他的长剑应付起这长鞭来可没这么舒坦。
　　白婠婠自然看得出夜雪焕是在让她，颇觉无趣，又瞥见蓝祈过来，便收了鞭子，盈盈笑道：“殿下太厉害啦，流鸢不敌，看来回去还得勤修武艺才是。”
　　夜雪焕收枪而立，微笑道：“我知你自认不输男子，但你终究不是男子，武学一道不必强求。需知以智谋战术克敌，足可胜千军万马。”
　　白婠婠面露异色，眼中光芒闪动，点头道：“流鸢受教了。”
　　她复又转向蓝祈，眯着眼笑道：“听说这位蓝公子身法奇佳，流鸢也很想领教一下。”
　　夜雪焕失笑摇头：“原来你的醉翁之意是在这里。”
　　蓝祈不答，只看着夜雪焕，等他开口。白婠婠看得一清二楚，当初在右陵见到蓝祈时，只觉得他苍白而冷漠，虽然与夜雪焕举止亲密，但两人之间互相防备，貌合神离；如今由冬入夏，蓝祈居然能被养圆润了一圈，脸上依旧清淡，神情却柔和了许多，一看就是被人好好放在心尖上疼出来的。他看向夜雪焕的眼神虽是问询，但却不是单纯的服从效忠，更是信赖和依恋，对他全无戒心，乖巧温顺到了极点。
　　白婠婠颇觉诧异，关于蓝祈的种种传言早已甚嚣尘上，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夜雪焕的造势；然而如今看来，竟然已经假戏真做了。
　　她是多聪明的人，脸上没表露出一丝异常来，转头对夜雪焕笑道：“还请殿下忍痛割爱，我保证不会伤到蓝公子的。”
　　夜雪焕有些想笑，以蓝祈的身法，没个十来人一起围攻，只怕还真伤不到他。当即也不点破，对蓝祈点了点头。
　　蓝祈却道：“郡主的软鞭覆盖范围太大，攻击反而难以集中，于我而言……半点威胁也没有。”
　　白婠婠的笑容立时就有点垮，但蓝祈说话时的神情又十分认真，丝毫没有取笑的意思，仿佛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夜雪焕和童玄都忍不住压了压嘴角，努力没让自己笑出来。他们太熟悉蓝祈这副神态，平日里训练玄蜂时就是如此，不足之处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挑出来，而且说得无比直白，让人无比受挫。但时间长了就知道他就是这般性子，且他的确一针见血，玄蜂受益良多，才会与他亲近。
　　夜雪焕刚想打个圆场，又听蓝祈说道：“郡主若想看，不若请殿下与我演示吧。”
　　白婠婠挑着眼角，玩味地在两人之间打量一番，似乎颇有兴致。夜雪焕平日也经常去看他和玄蜂周旋，喜欢看他轻巧灵动的身姿，却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这小东西会主动提出与他拆招，当即笑道：“好，你过来。”
　　蓝祈慢慢走到校场中央，居然还从怀里取出一条黑色布带，将眼睛蒙了起来。
　　他平日与玄蜂训练时经常会蒙眼，也会要求侍卫们蒙眼，这眼带都是随身携带。童玄倒见怪不怪，魏俨和白婠婠都看傻了。
　　夜雪焕知道他蒙眼时动作反而更加迅捷，却非要半带揶揄地问道：“怎么，怕看着我会分心？”
　　这明显是一句故意调戏，但蓝祈早被调戏惯了，淡淡回道：“殿下的枪上杀气太重，不用眼睛，只靠感知，我反而能更敏锐些。”
　　他绷直小腿，踝部微抬，只以足尖点地，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殿下的枪术再厉害，也刺不中我的。”
　　这种嚣张的豪言壮语，也就只有他有胆子和夜雪焕说。夜雪焕笑而不语，凤目中闪过一抹精芒；蓝祈并未看到，却突然提气轻身，毫无预兆地向后跃退。与此同时，枪尖已经刺在了他原先站着的位置。
　　没人看清夜雪焕是何时出的枪，而蓝祈却轻易躲开。白婠婠看得暗自心惊，夜雪焕方才果然就是陪她玩玩，此时才算出了几分真力。他出枪快且精准，隐隐有风雷之势，一直在攻蓝祈的下盘；而蓝祈则一直在左右闪跃，穿梭在银色的枪影之中，如同一片不着力的花瓣，枪尖刺来，便顺着带起的风势轻巧飘开，虽然看起来柔弱不堪攀折，但越是强有力的武器，反而越是伤不到他。
　　魏俨也看得心惊，他第一次见到蓝祈时就知这少年练的不是寻常功夫，后来虽然见过他徒手攀爬哨塔，但真正见他与人交手，还是第一次。当然这算不上是交手，甚至都说不上是攻防，只是一味躲闪，严格说来是不太上台面的功夫；但无论何事，一旦做到极致，都足以让人惊叹。
　　蓝祈似乎完全不见用力，轻飘飘就能跃得极高，滞空时间极长，腰身一扭就变了方向，动作诡异莫测。夜雪焕虽然次次都能准确预判他的落脚点，但蓝祈却次次都在最后关头强行避开，不仅身法奇佳，感知也奇准，锋利的枪尖次次擦过他的小腿，却又完全伤不到他。
　　当然这也是夜雪焕没有真正下杀手，但蓝祈此时还蒙着眼，身法倒还在其次，这敏锐的感知能力简直匪夷所思，若是能传授那么一点到军中，也不知能避免多少伤亡。
　　魏俨忽然心生感慨，凑到童玄跟前，低声问道：“你说我要是向他借人，让蓝祈去羽林军中教那么几手，他会同意吗？”
　　童玄面无表情，毫不犹豫地答：“不会。”
　　魏俨苦笑，童玄看他一眼，解释道：“蓝公子身体不好，如今虽帮着玄蜂训练，每次也不得超过两个时辰，且每隔三日必要休息，否则蓝公子受不住。”
　　言下之意就是连玄蜂都得不到特别照顾，羽林军就更加不要想了。魏俨撇了撇嘴，腹诽蓝祈的“受不住”只怕是因为某人太过禽兽，毕竟之前的几次发烧究竟是何缘故，大家都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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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路美人的本质暴露了～


第29章 豪言
　　往来了百来回合，夜雪焕兴致愈高，出招越来越快，蓝祈却开始略有气喘。他的动作幅度本来就要大得多，何况先前就一直在玄蜂那里演练，竟是要体力不支了。旁边站着的几个还看不出来，夜雪焕却听得分明，不忍他受累，主动收了枪，故意叹气道：“蓝儿，你可真是半点面子都不给我。”
　　蓝祈听他有意停手，也在校场边缘站定，摘下了眼带，不咸不淡地回道：“殿下明知道再过片刻我就坚持不住了，自己半途而废，还要怪我。”
　　夜雪焕莞尔失笑：“小白眼狼，还不是心疼你。”
　　魏俨顿时觉得有点怄，一个撒娇一个调情，人前就这样，自己回去关了房门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无怪楚长越那个皮薄脸嫩的会受不了。
　　而白婠婠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些小细节上，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轻巧灵活到这般程度，何况比起魏俨这个只会考虑身法的大男人，这位正当妙龄的少女更加觉得那样凌空飞舞的身姿好看到了极致，当即冲上来拉住蓝祈，笑嘻嘻地问道：“蓝公子，你这身法真漂亮，教我可好？”
　　蓝祈默默退后两步，扫了一眼她的腰间，摇头道：“恕我直言。轻身之术全靠腰腹提气，郡主多年在马背上，腰身已经硬了，练不起来的。”
　　“……”
　　白婠婠大受打击，也不知是因为“练不起来”还是因为“腰身硬了”，哀怨地看了蓝祈一眼，叹了口气。
　　蓝祈又道：“殿下也说过，这轻身之术到了战场上半点作用也没有，郡主何必学这等不入流的功夫。”
　　“怎么能叫不入流？”白婠婠歪了歪脑袋，两根发辫在肩头扫来扫去，极为可爱，“若是有这等身法，也不知能多出多少自保能力呢。”
　　她笑了笑，“不过既然学不了，我也就不问了。”
　　她能在第一时间想到自保之事，说明也不是没经历过危机。身为权贵，伴随着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似乎总是这些破事。但就与夜雪焕一样，她本人并不过多在意；毕竟是战场上出来的女中豪杰，始终还是有着自己的骄傲。
　　夜雪焕看了看天色，将银枪丢给一旁的侍卫，又与白婠婠调侃了几句，便提议各自回去休整，入夜再开席为她接风。如今已是盛夏，在校场比划了这么久，哪怕是魏俨这个只在一旁看着的，也已经大汗淋漓、一身尘土，十分需要洗浴。
　　等到人终于走干净了，夜雪焕唇角一勾，突然抢过蓝祈手中的眼带，将他的眼睛重新蒙了起来。
　　“……殿下？”
　　还未来得及发问，就觉得脚下一轻，被抱了起来。
　　“不是说不用眼睛，你会更敏锐么？”
　　夜雪焕贴在他耳边轻笑，故意含住了那小巧的耳垂，果然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一阵轻颤。
　　晚上还有一场宴席，以夜雪焕的性子，本不该如此放纵；可是看着蓝祈在自己枪尖下穿梭闪避、游刃有余，像只机敏狡猾的小猫儿，一下子就起了邪念。
　　那本就是蓝祈最开始进入他视线时的姿态，所以也最能勾起他的欲求。
　　蓝祈被蒙着眼睛一路抱回房间，在一片黑暗之中听着内侍搬浴桶、放热水，听着夜雪焕宽衣带、解发冠，想象着接下来会发生的种种，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发热发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安里夹杂着莫名的期待。
　　等到夜雪焕过来一边上下其手一边剥他衣服时，他几乎已经瘫软如泥。明明是早已被采熟了的身子，却依旧青涩得仿佛不经人事，散发着另一种淫靡的味道。
　　“蓝儿近来越发可爱了。”夜雪焕在他腿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低声调笑，“是谁把你教得这么骚？嗯？”
　　这种明知故问也不过是想炫耀自己的调教成果，蓝祈还没来得及抱怨，就被丢进了水里，紧接着就被堵住了嘴。
　　盛夏里的水温不需要高，甚至还有些微凉意，于是便将那些爱抚和亲吻衬托得更加火热。眼前一片黑暗，所以不知道那四处作恶的手掌和唇舌下一刻会流连到哪里；虽然已经兴奋昂扬，可对于未知的恐惧还是让蓝祈紧张起来，碰到哪里就红到哪里，伴随着本能一般的畏缩和退避，仿佛初生的幼猫一般惊惶无助。
　　“乖，别怕。”夜雪焕哑着嗓子，在他耳边低声安抚，“都交给我，好不好？”
　　蓝祈颤抖着，却还是点了点头，紧紧贴在他胸前。浴桶狭窄，夜雪焕将他两条小腿都架在桶沿上，这才有了足够的活动空间。这个姿势下，蓝祈已是门户大开，身上所有的脆弱部位都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连性命都已经交托出去的柔软姿态。
　　盛夏里的水温不需要高，甚至还有些微凉意，于是便将那些爱抚和亲吻衬托得更加火热。眼前一片黑暗，所以不知道那四处作恶的手掌和唇舌下一刻会流连到哪里；虽然已经兴奋昂扬，可对于未知的恐惧还是让蓝祈紧张起来，浑身上下都成了不堪触碰的敏感带，碰到哪里就红到哪里，伴随着本能一般的畏缩和退避，仿佛初生的幼猫一般惊惶无助。
　　“乖，别怕。”夜雪焕哑着嗓子，在他耳边低声安抚，“都交给我，好不好？”
　　蓝祈颤抖着，却还是点了点头，紧紧贴在他胸前。浴桶狭窄，夜雪焕将他两条小腿都架在桶沿上，这才有了足够的活动空间。这个姿势下，蓝祈已是门户大开，身上所有的脆弱部位都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连性命都已经交托出去的柔软姿态。
　　夜雪焕见他这般全心全意地信赖自己，心头就软了一块，轻吻着他的脸颊，手指摸到后方，探进去戳刺扩张。
　　净水并没有很好的润滑作用，随着手指的进出，反倒让内壁变得更紧更涩，同时却也更热更软，不规律地收缩蠕动，贪婪而不知餍足。暂时失去的视觉能力好像都分给了其他的感官，那两根灵活的手指是如何摩擦着内壁，如何碾磨着穴心，如何从湿热的甬道里捣鼓出不同于净水的滑腻液体，都在脑海中被一一描绘，比亲眼看见还要真实和清晰。
　　“才是手指你就出水了。”夜雪焕凑到蓝祈耳边，舌尖在他耳蜗里来回舔弄，“小猫儿发情了？”
　　即使不用看，蓝祈也知道他现在该是什么样的表情；琉璃色的凤目中会带着些许戏谑和宠溺，性感的薄唇会勾着浅淡却迷人的笑意，在他耳边吐出湿热的气息，故意用低哑的嗓音蛊惑着他沉沦。然而在这人面前，就算他还能保留那么几分残存的意志力，身体也早已认了主，根本不由自己支配，双臂勾住了夜雪焕的脖颈，凑到他唇边又亲又咬，小声哀求：“疼我……”
　　哪怕是最初酒后失态的那次，蓝祈也没有这般放肆过；似乎只要看不到自己的放荡可耻，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放任自己疯狂迷乱，掩耳盗铃一般虚伪又无辜。
　　“唔、慢些……”
　　浴桶摇摆不定，蓝祈本就两腿悬空，后背抵在浴桶边缘，感觉随时都会倒翻下去，不由得挣扎起来。腰身被死死扣着，眼前又漆黑一片，就好像只是在单纯地被侵犯，而不是在被好好地疼爱，心里空落落地难受，右手摸到夜雪焕的脊背，摸到他后心处的狰狞伤疤，讨好一般用指腹反复磨蹭。
　　这伤疤意外地是夜雪焕的一处敏感带，每每被蓝祈摸到，都会让他恍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只要这样被抚摸着，就能把那处凹凸丑陋的皮肉抚平成原本的模样，就连有关于这道伤疤的、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都快要被一并抹去，让他记不清当初一箭入体时钻心的疼痛，也不再执着于差点在边蛮箭下殒命的不甘和屈辱。所以他最喜欢这样把蓝祈抱在身上亲热，事后许久都不放手，任由他在自己背后来回抚摸，彼此感受对方的温柔。
　　但如果蓝祈在亲热的过程中摸到他的伤疤，在他强势地进行着占有时触碰他身上最为耻辱的印记，那无疑就会被他认知为是某种危险的挑衅，只会做得更加激烈，往死里【哔】的那种。蓝祈自己明知这一点，还要以身试法，只能说明他又在不自觉地害怕，又在试图用更强烈的感官刺激来弥补心灵上的空虚。
　　每每看到他这样畏缩逃避的姿态，夜雪焕都会十分不悦，会不可抑制地产生征服的欲望，只想把他填得更满，满到他心里只剩下被好好疼惜的欣悦，再也装不下一丝不安。
　　“嗯……”
　　又是一记深顶，蓝祈受不住地轻哼出声，腰身直挺挺地反弓起来。夜雪焕顺势抱过他的后背，哑声低喃：“蓝儿……我的小猫儿……”
　　像是不经意吐露的呓语，又像是情到深处的呼唤；不是平日里游刃有余的戏谑调侃，粗重的喘息里透出浓厚的爱意和渴求。
　　蓝祈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否则为何只是听到那声“我的小猫儿”就有了想哭的冲动。在目不视物的黑暗里，他如同一个在风浪中沉浮的溺水者，而夜雪焕就是水面上唯一的浮木，不知会被他带往何方，却只有他才是唯一的救赎，温柔得近乎卑鄙。
　　“殿下……”蓝祈仰着脖子，无意识地倾吐着最原始的渴求，“疼我……还要……”
　　“乖。”夜雪焕托住他的后脑，在他唇上浅浅啄吻，“让你更舒服，好不好？”
　　嘴上是耐心轻柔的安抚，一只手却悄然摸到两人的结合处，指甲刮过他被撑到平滑的皱褶，然后硬是在那紧窄的小穴里又塞进了一根手指。
　　“不、不要……啊啊……太、唔……”
　　蓝祈连话都说不连贯了，穴腔里又满又涨，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痛还是爽，只能拼命摇头，隔着布料都能看到他紧蹙的眉心，眼角处洇出的水渍几乎打湿了整条布带。滚烫坚硬的硕物进出得更加粗暴，手指却在温柔地戳弄他敏感的穴心截然不同的两种快感同时在体内翻涌肆虐，转眼就将他送上了顶峰。
　　“要、出……啊、啊啊……！”
　　又一次被狠狠贯穿到最深处时，竟是后穴先达到了高潮，缠绞得越发紧窒，手里也不自觉地狠狠挠了一把；夜雪焕本就箭在弦上，陡然间后心吃痛，忍不住低喘一声，直接浇灌了进去。蓝祈从来没在高潮时被内射过，打在内壁上的热液激得他浑身一颤，粉嫩的玉茎居然在丝毫未被照顾的情况下就吐出了白浊，甚至都溅到了夜雪焕胸口上，大部分则化进了水中，絮絮缕缕地飘散开来。
　　夜雪焕又抱着他绵绵地亲了一回，待到余韵退去，才将他的腿放下，摘了眼带，将他脸上的泪迹细细吻去。回味着他今日这别样的热情，就觉得似乎找到了些新的乐趣。
　　“居然光靠后面就到了。”他咬着蓝祈的耳尖低笑，“不若以后都蒙着眼睛做。”
　　蓝祈闭着眼睛，摇头说了句不要，语气却明显不够坚决。
　　他自己也没想到，只是因为眼睛看不见，身体居然真的能敏感到这种程度；而夜雪焕今日也有那么些许不寻常，不似往日那般非要弄得他先到一次，最后甚至都有些失控，比他先【哔】出来更是前所未有。所以虽然对“蒙着眼做”有些畏惧，却不如对“喝醉了做”那般坚决抵触。
　　夜雪焕一贯疼他，偶尔放纵一回，他也愿意配合。
　　——未来尚不可控，所以就更要好好享受眼前的温存。
　　指尖上残留的某种奇怪的触感，蓝祈越过夜雪焕的肩头，果然见他后心处多了五道新鲜的抓痕，微微渗着血，覆盖在狰狞的旧伤上，竟平添了几分情色和性感的味道。
　　蓝祈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这还是他第一次迷乱到在夜雪焕身上留痕迹；虽是不会见人的部位，但到底是个皇子，他这种行为已经可说是僭越无礼，然而夜雪焕却浑不在意，还笑着调侃：“小猫儿爪子够利的。”
　　蓝祈红着脸，讨好一般抚了抚他的后背，在他下颌亲了一下。
　　狭窄的浴桶要装下两个成年男子本就勉强，蓝祈的双腿无处安放，就自觉地缠到了他腰上，随着摇曳的水波蹭来蹭去。夜雪焕也僵了僵，惩罚一般在他腿根上捏了一把，低笑道：“你再这样，晚上我们就不用去给萱蘅接风了。”
　　蓝祈的脸更红了，心中虽然羞赧，却不知为何又有些小小的得意，搂紧了他的后肩，偷偷在他侧颈上留了个小红点。
　　夜雪焕心中暗笑，佯作不知，将他抱出浴桶，擦去水迹，换好干净衣物。两人一起休息了一阵，直到天色全黑，内侍才来询问是否准备开宴。夜雪焕点头应了，自己抱着蓝祈出门，留内侍收拾房间。这群内侍跟来南巡也快有半年了，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了，无动于衷地擦地倒水，简直麻木。
　　夜雪焕这场接风宴安排得可谓别开生面，直接在校场中央铺了块大竹席，摆了张大方几，四周挂上纱灯和艾叶，露天开席。这其实是军中的习惯，原本是还要点篝火的，只可惜天气太热。何况他自己在屏叙城也是鹊巢鸠占，不好太大张旗鼓。
　　南境的夏季多雨，今日虽说不上是晴空万里，却好歹滴雨未落，勉强也能算是个好天气。夏夜凉风，伴随着萤火虫鸣，倒也别具风雅。
　　夜雪焕带着蓝祈，加上白婠婠和魏俨，各自带了几个亲卫，说是接风宴，倒不如说是亲友之间的一场小酒会。所以夜雪焕并未做正式着装，一身低领轻衫，甚至还给蓝祈换了身短袖绸衣，露着大半条手臂。
　　白婠婠的穿着更加随意，一身短衫斜肩露背，低腰短裤上露肚脐下露大腿，外披一件半透明的长纱衣，露出了大片小麦色的肌肤。这其实是西域热沙王国那边的打扮，延北王妃在嫁入重央之前也是这般穿着，只是北境寒冷，又不得不入乡随俗，自己都不穿了，却被这个外甥女学了去。
　　以这些男人的眼光而言，白婠婠的身材并不算好，不够前凸后翘，还被蓝祈说“腰硬”，四肢虽然修长，却比一般女子粗壮一些，缺少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娇柔，却多了几分风采和豪情；哪怕是如此热辣的衣着，也没有什么妩媚妖惑的味道，反倒是一股子英气和清爽。
　　看着眼前这几个人，一身军装的魏俨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白婠婠一上来就笑嘻嘻地蹬了靴子，赤着脚在竹席上坐下，招手让身后的亲卫搬了三个硕大的酒坛子上来，对夜雪焕说道：“早闻殿下善饮，父王便让我带了份礼来。”
　　她双手抱过一只酒坛，揭开封口，一股浓郁的酒香顷刻间就飘散开来，“十年陈的夕云露，希望殿下喜欢。”
　　南丘郡湿润多雨，盛产稻米，酿出来的米酒更是香醇。一般酿酒都是以水兑米，这夕云露却是以酒兑米，以酒酿酒，可谓是酒中之酒；然而入口却又甜又柔，丝毫没有烈酒该有的辛辣，特别是陈上几年之后，酒味会越发内敛醇厚，一如黄昏时分的火烧云，深沉而热烈。
　　在军中待久了，多少都会爱酒；光是闻着那香味，魏俨和夜雪焕就都馋了。夕云露虽是贡酒，但每年贡入丹麓的最多不过五年陈，这十年陈的夕云露只能是定南王的私藏了。
　　既是按军中做派来，自然要拿碗喝酒。白婠婠命人取来小碗，在四人面前一一摆好；夜雪焕却将蓝祈面前那只推开，笑道：“蓝儿饮不得酒，莫为难他。我和魏俨陪你喝就是。”
　　魏俨连忙笑着接口：“我今日才是沾了光。可惜长越先回了丹麓，若是让他知道，岂非要悔死了。”
　　蓝祈松了口气，低声谢过。
　　白婠婠早就瞥见了夜雪焕脖子里那个红点，本就惊异于这位素来强势的三皇子居然允许旁人在自己身上留痕迹；此时又见他替蓝祈挡酒，狐狸一般狭长的双眸盯着他看了半天，也不知看出了些什么来，眼中玩味促狭之色渐浓。但场中毕竟还是夜雪焕说了算，他不让蓝祈喝，谁也不敢勉强，便收去了一只碗。
　　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出，感觉甚至都有些黏稠了，果真是醇到了极致。三人各端一碗，轻碰一下，各自饮尽。
　　唇齿之间还满是酒香，胃里却已微微泛起灼烧之感，不过一碗下去，就有些微醺了。魏俨连声赞叹，就连夜雪焕这个千杯不醉的都有了些飘飘欲仙之感，说不出的舒畅惬意，大笑道：“果真好酒。”
　　白婠婠吐了吐舌头，眯眼笑道：“父王小气，不让多带，说是酒后误事，不可让殿下贪杯。但我偷偷给殿下带了坛更好的。”
　　她伸手敲了敲另外一坛酒，“这一坛，十八年陈，是我出生那年所酿。父王说要留到我成亲时再起窖，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再放下去，多好的酒都要糟蹋了，不若先给殿下尝尝。”
　　此时菜肴上席，因为天热不点篝火，但还是按照军中的习惯，以烤乳猪做了主菜，搭配了几味清热降火的时令蔬果，简单却别有风味。主厨是魏俨从羽林军带过来的，口味既不是西北的粗野重辣，又不是南境的细腻偏甜，而是丹麓那边最传统的本味做法，一股子肉香险些都要把酒香盖了过去。
　　这种场合里，蓝祈不饮酒，也就无甚趣味，不过是填饱肚子。但他又不喜油腻，夜雪焕便挑了几块精瘦的里脊，又舀了一大勺豆角，就着米饭递到他面前。白婠婠一眨不眨地看着三皇子伺候自己的小男宠吃饭，动作还如此自然，连魏俨都见怪不怪了，更觉有趣，心中便有了些另外的盘算。
　　夜雪焕平日里在人前宠蓝祈宠惯了，也不管白婠婠的眼神，径自调侃道：“全重央不知多少人想娶你，怎的你倒说得好像嫁不出去一样。”
　　“我是什么人，说娶就能娶的么？”
　　一句话竟似戳到了白婠婠的痛处，语气立时就硬了起来。她仰着下巴，神情骄傲得如同一只小孔雀，“军中那些人喜欢我，无非觉得我比寻常女子更懂他们的志趣和理想。可一旦娶回家了，哪个男人还会让我上战场？还不是一样要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尤其若是嫁入军中，聚少离多，独守深闺之苦、十月怀胎之痛，你们这些男人可懂得？我懂得男人的志趣和理想，你们这些男人可又懂得我的向往所在？”
　　“定南军中曾有将官酒后斗殴，后来问起缘由，居然说是因为打了赌，谁厉害谁就能娶我。可笑这些人嘴上说喜欢我，到头来也不过当我是个赌输赢的彩头。”
　　夜雪焕和魏俨都愣了愣，一时答不上话。白婠婠自己又戳到了自己的痛处，又倒了碗酒，一口饮尽，恶狠狠地说道：“父王虽然放任我行军，可心底里还是觉得我始终是要嫁人的。我在军中这么些年，若是折算军功，也该挂翎了，可却连个军籍都混不到。凭什么？就因为我身上少长了那么二两肉？”
　　魏俨先还听得颇有感慨，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想明白了她所说的那“二两肉”是什么，顿时一口酒就喷了出来。夜雪焕也没想到这位萱蘅郡主竟和楚长越是一路货色，两碗酒下去，嘴上就管不住，暗暗摇了摇头。
　　白婠婠饮下第三碗酒，更加收不住了，忿忿地夹起一块油腻腻的猪肘，嘟哝道：“人人夸我是女中豪杰，可谁也没把我当个军人对待。我带兵外出也不是第一次，却只有殿下以军中之道待我。”
　　魏俨深深看了白婠婠一眼，这位萱蘅郡主在重央朝中其实也颇受争议，许多老臣认为她高不成低不就，既无望在军中出头，也做不了贤妻良母，背地里都不知是怎么编排的。只可惜定南王府并不理会，依旧我行我素，把白婠婠养得越发独当一面。
　　再是南府的郡主，与皇族身份等同，身为女子本不该取替字；而她虽以“婠”为名，却以“鸢”为替，前面那个“流”字更是暗合了皇族这一辈的男子取名，足可见定南王对她怀有怎样的期待。
　　然而正是因为她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才更能体会自己在某些方面的无力和不甘，体会到这个世间的诸多不平之处。
　　她会穿着如此暴露地前来赴宴，只怕也是性子中的叛逆乖张使然，不愿为了什么礼义廉耻而牺牲自己的舒适，在大热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夜雪焕不是不知她的想法，却依然摇头道：“我并不想打击你，但严格而言，你的确没有军籍，合该以郡主的礼制相待。不过我偷懒图个方便，没人敢指摘我的不是，不代表我做的就是对的。”
　　他瞥了白婠婠一眼，继续说道：“就如同定南王，寻常人家谁敢这样养育女儿？正因为他是定南王，才没人敢指摘他。若是换了其他王侯，把堂堂一个郡主放在全是大男人的军营中养大，非被御史台那群老疯狗参得狗血淋头不可。”
　　白婠婠不服气地喊道：“那凭什么我就不能有军籍？我又不比男子差！”
　　“与你的能力无关。”夜雪焕也给自己满满倒了一碗酒，仰头饮尽，淡淡说道，“你可知当年有多少朝臣曾经参我母后干政？论智谋论手段，世间有几个男子比得过她？但就因为少长了你说的那二两肉，就要被说成是牝鸡司晨。她‘干政’的那几年足可谓太平盛世，却没有人会承认那是她的功劳。”
　　“为何女子不能入军籍？为何女子不能参政？因为世人多无能，害怕被女子踩到头上，从而失去他们身为男子的地位和尊严。”他讥讽地笑了笑，“若是都让女子去参军参政，难不成让男子去十月怀胎？”
　　白婠婠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魏俨蹙了蹙眉头，一时也没做声。只有蓝祈十分淡定，吃完了自己的饭，就自觉接过了倒酒的工作，替他斟了小半碗酒。夜雪焕奖励一般摸了摸他的脑袋，又一饮而尽。
　　朝中对楚后的评价一直都很微妙，有人敬有人恨有人畏，薨逝多年依旧余威犹存；何况夜雪焕权势日重，更加没人敢妄论他的母后。但若真的说起来，大多数老臣都会如同当初那位蒋御史一样，仰头感慨一句：“楚后若为男子……”
　　本该是由衷的赞美，却都因为这个不可能成立的假设，变为了一声声痛心疾首的叹息。
　　谁也不曾想到，原来夜雪焕竟是这样看待他的母后的。
　　——错的不是身为女子却妄图干政的楚后，而是这世间千千万万不愿承认自己无能、不愿被女子爬到头上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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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搓搓解锁一个蒙眼play
　　咦嘻嘻～


第30章 慧友
　　好半晌，白婠婠才不确定地问道：“殿下也是男子，难道没有这样的顾虑？”
　　夜雪焕傲然笑道：“你萱蘅已是世间女子中的翘楚，可自认能爬到我头上？”
　　白婠婠无言以对，这位三皇子果然是傲得毫不遮掩，但他的确有骄傲的本钱。
　　“路遥有句话，我一直觉得说得很有道理。”夜雪焕让蓝祈替白婠婠斟酒，一面含笑说道，“屁股决定脑袋。”
　　白婠婠神情疑惑，魏俨却了然笑道：“路公子果然是个奇人。”
　　夜雪焕也笑了笑，对白婠婠解释道：“定南王将你捧到了这个位置上，让你看到了另外的可能性，所以你才会觉得不公，觉得自己能够胜过男子。可这世上的大多数女子自小就被教育要贤良淑德，有几个能像你这般，看到世间的不公？那些朝臣只一味说后宫干政天理难容，可又有几个说得出天理是个什么东西？我可以不在意你是男是女，可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像我一样？”
　　接连三问，敲得白婠婠心头震颤，猛灌了一碗酒，才强行镇定下来。她到底年岁尚小，只觉世间不公，却从没想过为何不公，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听一个男子将这些因果娓娓道来；恍惚间只觉醍醐灌顶，想明白了许多事，却反而变得更加迷茫，不由问道：“那我应当如何？难道真的要像寻常女子一样，嫁人生子？我不甘心。”
　　夜雪焕摇头道：“你若只是为此而不愿嫁人生子，未免矫枉过正。若是日后真的遇上心仪之人，错过岂非可惜？定南王可以带你上阵杀敌，却无法给你军籍，你可曾想过为何？因为女子入军，自古未有，先例难开。我不鼓励你去做什么前无古人的女将军、女元帅，这当中的阻力和压力会大到你无法想象。你自己仔细想想，你想要的可当真只是军籍？在我看来，你要的不过是世间认可你不输男子。办法有很多，何必只盯死这一条。”
　　他对白婠婠眨了眨眼睛，“好歹是个郡主，娘胎里带出来的资源，可别浪费了。”
　　白婠婠歪了歪脑袋，似乎不太能理解，却还是点头道：“流鸢受教了。”
　　她亲自起身给夜雪焕和魏俨斟了酒，又给自己满上，三人又各自饮尽。
　　夕云露毕竟是烈酒，几人都已是好几碗下了肚，纷纷开始头重脚轻。白婠婠越发口无遮拦，嘻嘻笑道：“朝中都说殿下寡情凉薄，谁知原来殿下才是最懂女人的。将来若是非要嫁人，不若我嫁给殿下吧。”
　　话音刚落，夜雪焕就觉得旁边的蓝祈僵了僵，不动声色地往外让了让。他心中好笑，暗暗伸手在他腰上捏了一把，才对白婠婠正色道：“不要。”
　　白婠婠本就是一句戏言，听他拒绝，也一点不恼，故作正经地问：“为何？”
　　夜雪焕大笑，慢悠悠地回道：“因为……你腰太硬。”
　　魏俨差点又一口酒喷出来，好在这次忍住了。
　　白婠婠也不在意夜雪焕的打趣，瞥了蓝祈一眼，见他居然从头到尾都一脸清淡，没来由就起了恶念，嘻嘻哈哈地问道：“那殿下想娶什么样的妻？”
　　夜雪焕想也不想，欣然答道：“蓝儿这样的。”
　　蓝祈无语地看他一眼，就听他半开玩笑地补充道：“腰软，我喜欢。”
　　魏俨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白婠婠也大笑：“回头出去宣扬一下，就说三殿下喜欢腰软的，只怕全重央的姑娘拼着把腰拗断，也要练出水蛇腰来。”
　　夜雪焕回敬道：“回头我也宣扬一下，就说萱蘅郡主成婚后还想上战场，只怕军中那些将士拼着自己假扮荒民，也要让你上战场。”
　　两人互相调侃一通，魏俨听得直笑，蓝祈却半晌无言，以往从未听夜雪焕用这种飘飘然的口吻说话，也从未见魏俨笑得如此轻浮，估计是酒真的有点多，看来这夕云露的确厉害。
　　白婠婠也没好上多少，脸上泛着两团红晕，眼珠一转，突然又转向了蓝祈：“殿下真是护他护得紧，连口头上都不让我讨便宜。不行，我要和蓝公子做朋友，日后定然有利无害。”
　　“……”
　　蓝祈看着眼前三个酒徒，突然很想叹气。
　　白婠婠问了蓝祈的年龄，然后中规中矩地喊了声：“蓝哥哥。”
　　蓝祈活到现在，第一次被人喊哥哥，一时都愣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夜雪焕将他抱到腿上，凑在他耳边说道：“郡主要和你做朋友，你答应就是。”
　　蓝祈体质特殊，体温偏低，身周数尺之内蚊虫不扰，腰间的香球里如今又加了些薄荷、冰片一类的凉物，染了一身浅淡的冷香，抱在手里简直避暑。尤其那两条裸露在外的手臂，这种天气里居然都是凉的，摸上去极为舒服；夜雪焕正是酒后燥热的时候，忍不住就贴得更紧了些。
　　蓝祈光是闻到他口中喷出的酒气就觉得头晕，无奈道：“殿下，你是不是醉了。”
　　“嗯，有点。”夜雪焕居然大方承认，只能说明还没醉透，“不过替你交个朋友还是无碍。”
　　白婠婠是个聪明人，西南那么多官员都看得出如今讨好夜雪焕的最佳方式就是从蓝祈身上下手，她又如何会看不明白，只是手段高明得多。夜雪焕也乐得与定南王府交好，只看白婠婠打算如何与蓝祈“做朋友”。
　　白婠婠除下自己手腕上的一对镯子，笑嘻嘻地递到蓝祈面前，“这个送给你。”
　　魏俨啧啧道：“郡主这朋友做得可够诚意。”
　　蓝祈蹙了蹙眉，白婠婠说是给他送礼，实则却是南府与三皇子之间的往来；南府向来不涉朝事，就算白婠婠能代表她父王做这个主，这酒后的戏言又有几分可信？何况这是白婠婠的贴身之物，他身份敏感，怎好接受？
　　然而他犹豫不决，夜雪焕却似乎并无顾忌，伸手替他接了过来。
　　“郡主果然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他一面笑着，将其中一只镯子扣到蓝祈腕上，只拿着另一只在手里把玩，“需知这东西千金难求，日后若是去南丘郡，只要亮出这镯子，吃饭都有定南王府替你付账。”
　　这镯子十分奇特，材质似银非银，也不是寻常的制作工艺，看起来像是先将金属延展成片，再将两侧边缘向中间翻卷，最后将两端首尾相接成镯。外壁上虽有雕花，但因为翻卷得厉害，看不出具体纹样。而且分明是直接就可以套入手腕的大小，却还是做了簧扣，将接口处牢牢锁住。
　　“这对镯子名为‘含羞’，以南荒特有的乌松银打造。”白婠婠笑吟吟地解释道，“乌松银的特点就是不屈不折，只可延展，无法弯曲；如同苍松落雪，被压得再弯，也能恢复原样。所以即便打造成镯，不用簧扣锁住就无法成型。”
　　她从夜雪焕手中接过镯子，将簧扣拨开，就听“嗡”地一声，环形的镯子立时就竖直起来，翻卷的边缘向外舒展，成了一片狭长的金属薄片，丝毫看不出被翻卷过的痕迹。正反两面都是象征着定南王府的落日晚云雕纹，之前被翻卷在内的两侧边缘锋利无比，昏暗的纱灯之下竟也闪着幽幽寒光。
　　“比起铜铁一类，乌松银偏软一些，但切切骨头削削肉还是可以。”
　　白婠婠以双指夹着薄片，顺手往下一掷，这看似软弹的金属片竟然直直刺入了下方的木制方几之中，虽说入木不深，却也足可见其杀伤力。
　　“听说蓝哥哥虽然身法好，但无甚反击之力，送你个防身之物，也算是有备无患。”
　　她将薄片拔出来，手指夹住两端重新卷起，扣好簧扣；两侧边缘随着弧度渐大，竟自发地翻卷了回去，如同传闻中生长在南荒的某种食肉植物，含羞带怯地将锋利的边缘收起，伪装成最是无害的模样。
　　夜雪焕从她手中接过镯子，套在蓝祈另一只手腕上。蓝祈手上沾不得血，有没有武器防身其实无甚区别，但既然夜雪焕让他接受，也就低声谢过。
　　白婠婠继续说道：“乌松银虽然稀少，但也不如殿下说得那般值钱，拿着去南丘郡吃饭，也没人替你付账。”
　　她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含羞是我南府的信物，凭此可去落霞关调用定南军，一只五千，两只……一万。”
　　魏俨这回终于笑不出来了。
　　白婠婠轻轻巧巧，说是送蓝祈一件防身之物，实际上是直接送了夜雪焕一万定南军！
　　他侧头去看夜雪焕，就见他挑着眉梢，神情说不上有多意外惊讶，但也十分耐人寻味。虽说他身为西北边帅，用不到定南军，但定南王府在其中的态度却表露得再明显不过。
　　“我只知这镯子是你南府的信物，却不知原来是这么个信法。”夜雪焕握着蓝祈的手腕，抚过镯子上繁复的雕纹，“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父王的意思？”
　　白婠婠面色不改，依然微笑答道：“父王说了，重央朝中有些问题早该解决，只是南府有南府的立场，不便干涉。如今殿下有意整顿，我南府想腆着脸借个东风。”
　　夜雪焕看她一眼，凤目中闪过一抹玩味之色，一时不置可否。
　　虽说是代表了定南王的意愿，但她将含羞送给蓝祈，含义不可谓不深；若是蓝祈带着这一万定南军的信物转投他人，那就是捅破了天的娄子，白婠婠自己的脑袋都不够砍。
　　无论她自己心中究竟作何想法，至少是在向夜雪焕暗示，她把蓝祈看做是与他一心同体的存在，某种程度上简直可以说是祝福他们天长地久，甚至将来还会支持他的某些惊人举动。
　　他把蓝祈放在身边这么久，是个人都知道他有多宠蓝祈，却只有白婠婠真正看穿了他的心思。就算是童玄、魏俨这些全程看着的，也只知他喜欢蓝祈，却看不出他究竟认真到了何种程度。白婠婠终究是个女儿家，在这方面要细腻得多，哪怕他一直不动声色地藏着某些想法，也还是被她从各种小细节里看了出来。
　　也只有这位离经叛道、不屑与世俗为伍的萱蘅郡主，才会全然不把那些性别身份之类的问题放在眼里。
　　比起这对镯子本身的分量，她把含羞送到蓝祈手上，才是真正送到了夜雪焕心坎里。
　　所以他完全可以放任蓝祈和白婠婠“做朋友”。
　　蓝祈本就觉得不妥，又见他久未言语，心中不安，刚要开口，就被夜雪焕轻轻按到怀里，听他在耳边笑道：“送给你就收着。”
　　白婠婠看在眼里，知道自己这一手棋走对了，笑得格外得意。
　　“既是收了你的礼，我也不能没个表示。”夜雪焕安慰一般摸了摸蓝祈的脑袋，对白婠婠说道，“日后你若看上了哪家的少爷公子，我替你说媒，如何？”
　　白婠婠噗嗤一笑，“若是人家也像殿下一样，嫌我腰硬不肯娶呢？”
　　夜雪焕大笑：“那就用抢的。”
　　“好啊。”白婠婠眨了眨眼，狡黠得如同一只小狐狸，就差伸条尾巴出来晃晃，“殿下一诺千金，我可记下啦。”
　　…………
　　夕云露不愧是全重央都首屈一指的烈酒，后劲大得惊人；到了第二日，就连夜雪焕都难得地宿醉头痛，到巳时才勉强起了，坐在床沿揉着额角，一张脸都是青的。
　　蓝祈也没好到哪里去，夜雪焕醉酒后的睡姿简直蛮不讲理，把他整个人都锁在怀里，脑袋按在胸前，从上到下都紧紧贴在一起。蓝祈几乎要被勒到窒息，难受得不断挣扎；夜雪焕纵然在醉梦之中也不容许他反抗，一条大腿直接压到了腰上，鼻腔里甚至发出了不悦的哼声，活像一条护食的狼狗。
　　蓝祈下午被他压着做了一回，本就手脚无力，面对那两条铁箍一般的手臂，根本如同蚍蜉撼树，没多久就浑身是汗、气喘吁吁。挣脱是没办法挣脱了，只能小幅度地调整着姿势，最后把一条腿塞进他的腿隙里，才总算减轻了些腰上的负担，勉勉强强地闭了眼。
　　夜雪焕自幼警醒惯了，哪怕对象是蓝祈，也无法接受睡觉时身边有人睁眼看着；以往总要等蓝祈睡着了，自己才能入睡。好在蓝祈只要被他拍着背哄着，很快就能入眠，也不耽误他多少时间。但他自己显然也没料到十年陈的夕云露有这种可怕的后劲，上头上得慢，可一旦上了头就汹涌不可阻挡，喝下去时浑然不觉，等回了房，几乎是刚沾上枕头就不省人事。
　　蓝祈没人哄着睡，居然还有些不习惯，但那股子未褪的酒气实在厉害，熏得他晕晕乎乎，竟然也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以这样扭曲的姿势睡了一晚，再软的腰都该拗断了。
　　于是等夜雪焕头痛欲裂地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蓝祈那张冷漠的小脸，听到他凉飕飕的讥讽：“都说殿下千杯不醉，看来也不过如此。”
　　被一个沾杯倒讽刺酒量，夜雪焕自然不能忍，但他也委实没有什么反讽的立场和力气。蓝祈几乎都要直不起腰来，却也只能认命地下床吩咐内侍准备醒酒汤，服侍他喝了下去。夜雪焕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知道蓝祈被自己当个抱枕蹂躏了一夜，一肚子的憋屈，负疚之余又忍不住好笑，把人抱到腿上揉了好一会儿腰，才终于哄了回来。
　　蓝祈对于白婠婠赠他含羞一事仍有担忧，夜雪焕却不以为然，调侃道：“你连萱蘅开个玩笑说嫁我都要吃醋，难道还要我戴着她的镯子不成？”
　　蓝祈无心与他玩笑，更不会承认自己吃醋，蹙眉道：“南府向来不问朝事，此番示好，莫不是……？”
　　“听萱蘅的意思，南府似乎对刘家的图谋早有察觉。”夜雪焕摇了摇头，“南府不是在向我表忠，而是在通过我向夜雪氏表忠。当然他白家也不是真的没有野心，此次刘家安分守己便罢，若是西南边军真的敢动我……只怕云水关就要改姓白了。”
　　蓝祈歪了歪脑袋，一时陷入沉思。他对于朝事到底不了解，即便能明白南府的野心，也无法想象云水关改姓会造成什么样的局势变化。
　　夜雪焕在他脸颊上戳了戳，笑道：“你不用想这些，诸事有我。”
　　“可是一万定南军就这样戴在我手上……”蓝祈看着手腕上的镯子，轻轻叹气，“我还是觉得重了些。”
　　“你本就是我的人，替我保管个信物又如何。”夜雪焕咬着他的耳尖，低低笑道，“何况萱蘅不好直接送我一万兵马，我也不能直接收南府的东西，你纯当是替我和南府搭层关系，戴着便是。反正也没人有本事从你身上抢东西，是不是？”
　　蓝祈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夜雪焕在心里悄然笑开，收了南府的信物，交了白婠婠这个朋友，蓝祈就算是多了一座靠山，身份地位更上一层；将来他若是真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之事，便又多了几分助力。
　　所以就算白家想要云水关，那也不是不能商量。
　　蓝祈当然不会知道他在心里打这种主意，也只以为白婠婠是单纯要避嫌，才绕了个弯把含羞送给他，天真地把自己当做是个牵线搭桥的角色，全然想不到夜雪焕和白婠婠已经在暗中达成了某种无形的交易。
　　当然蓝祈并不是吃亏的那个，若是让定南王知道自家女儿不负责任地许了夜雪焕一个这样的重诺，或是让龙椅上那位知道自己的皇子为了个小情人就把云水关拱手让人，可能当场就要双双气晕过去。
　　直到正午时分，夜雪焕才算完全恢复过来，差人去问了魏俨和白婠婠的情况，说是都起了，这才吩咐传膳。魏俨的情况明显比他还要惨一些，脚步都是浮的，一副声色犬马、纵欲过度的萎靡模样。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苦笑；而反观款款而来的白婠婠，简直神清气爽。倒不一定是她酒量大过旁人，只是她从小喝惯了这种绵里藏针的米酒，已经适应了。
　　白婠婠看着面前的两人，心里就忍不住得意，十分不怕死地煽风点火：“如何，殿下可还要再尝尝那坛十八年陈的？”
　　夜雪焕不为所动，反过来调笑道：“无怪你要把这酒拿出来送人。若是真的再陈几年，等到你成亲再起窖，那些去喝你喜酒的宾客怕是全都要爬着回去。”
　　魏俨也摇头道：“反正我是记住了，日后郡主成亲，若我有幸受邀，定然不碰你定南王府准备的酒。”
　　白婠婠笑而不语，与几人一道用了餐，才和魏俨一起回了营地。
　　前一晚喝成这样，肯定是无法出行了；等到三日之后，兵马齐备，这才出发前往云水关。
　　夜雪焕和白婠婠在途中交换了情报，对于蓝祈的事也不多做隐瞒。白婠婠惊得合不拢嘴，半晌才嗫嗫道：“如此说来，此次查出西南的这桩大案，倒是蓝哥哥一个人的功劳？”
　　她也是厉害，真把“蓝哥哥”三个字喊顺了口。
　　夜雪焕失笑：“怎么，你连蓝儿是什么人都没搞清楚，就要和他做朋友了？”
　　“他是什么人又不打紧。”白婠婠吐了吐舌头，嘻嘻笑道，“赌博不就是这样？自己不会没关系，跟着最会赢钱的下注，保准不亏。”
　　夜雪焕差点笑喷出来，“你说你是个哪门子的郡主，还赌？再让你在军中待几年，岂非都要去嫖了。”
　　他与白婠婠处了几日，知道这位郡主长期在军中耳濡目染，说话味道不大对，有时与她打趣起来也不太注意；但白婠婠显然很是受用，饶有兴致地答道：“那也不是不可以。将来就在我郡主府里养上七八个面首，每晚翻牌子侍寝，倒也滋润。”
　　夜雪焕大笑不止，白婠婠眼珠一转，又道：“听说执月楼是丹麓一等一的风月之所，下次我去丹麓，不若殿下带我去开开眼界吧。”
　　夜雪焕摇头笑道：“一听就知你不甚了解。执月楼虽是风月之所，但也只是个场所，人得要自己带。我带你去？你不怕旁人误会，我还不想蓝儿吃醋呢。”
　　这种荤笑话都讲了出来，白婠婠居然毫不脸红，甚至关注点根本没在这上面，“这样的风月之所，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日后你若来丹麓，我介绍路遥给你认识。”夜雪焕欣然说道，“想必你会和他很聊得来。”
　　白婠婠歪了歪脑袋，就听他继续说道：“路遥这个人，虽说欺软怕硬，毫无骨气，但待人却真诚。除非当真是十恶不赦之徒，否则不论贫富贵贱，他都能一视同仁，绝不攀高踩底。哪怕是执月楼里那些奴籍的仆役，都被他照顾得妥妥帖帖的。说了他多少次，还是月钱休沐一样不落。我起先也只当他是收买人心，但处久了才发现，他竟真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顿了顿，又笑道：“可别告诉他我夸过他，否则那小子又得上天。”
　　白婠婠瞪大了眼睛，惊讶道：“果真是个奇人。”
　　夜雪焕看她一眼，别有深意地说道：“做朋友可以，郡马你就别想了。路遥是童玄的人。”
　　白婠婠抽了抽嘴角，偷偷向后瞥了一眼。他们两人策马在最前方，因为是在议事，周围的侍卫都自觉退开了些，童玄也远远吊在后方。看着他那张正直的脸，白婠婠完全无法想象这么一个拘谨严肃的男人是怎么勾搭上执月楼的大老板、丹麓第一美人路遥的。
　　而路遥既然是童玄的人，自然也就是夜雪焕的手下。
　　白婠婠有些感慨，越发觉得夜雪焕与传闻中的三皇子完全不是同一个人，都说他寡情凉薄，可他对蓝祈简直宠到了心尖子上；说他心狠手辣，可对待手下也都格外宽容。只要不是真正损了他，他也不会显露出攻击性，骨子里虽然逃不开边军主帅的好战嗜杀，却极有原则。
　　她若有所思，突然问道：“殿下可曾想过皇位？”
　　夜雪焕挑了挑眉头，但她问得太过直接，反而十分坦荡，不像另有所图，于是答道：“我可以和你交个底，你回去也好教你父王知晓。至少现在而言，皇位于我意义不大，只看将来有无必要。”
　　白婠婠嘟了嘟嘴，思索了一下他所说的“必要”是什么样的“必要”，然后十分诡异地笑了：“旁人都是不爱江山爱美人，殿下可好，为了美人才要夺江山。”
　　夜雪焕面不改色道：“把你的嘴给我闭牢了。”
　　白婠婠忙连连点头：“自然自然。”
　　夜雪焕淡淡道：“以你南府的立场，问我这个有些不妥吧。”
　　白婠婠听他语气似有不悦，也正色道：“我不敢妄言，但听父王的意思……绝不能让刘家把太子扶上皇位。”
　　夜雪焕眉尖挑得更高，嗤笑道：“大皇兄也不是傻子，刘家想要越俎代庖，未必做得到。”
　　“怕是没那么简单。”白婠婠叹了口气，眼中说不出是怎样的情绪，“我还从未见过父王如此忧虑的样子。”
　　她看了一眼夜雪焕，“父王说有殿下在，安危倒不成问题，但一定要找机会将云水关内的刘家人清洗了，否则后患无穷。如果殿下不方便，那就由我南府来做，多守一处边关，也不违背我白氏与夜雪氏当初的盟约。”
　　重央立朝之初，南北两府与夜雪氏立下盟约，绝不过问朝事，只为夜雪氏永守边关，而夜雪氏也承诺永不削藩，世袭罔替，赐下诸多特权，其中就包括皇族待遇。当朝皇帝已无兄弟，朝中没有亲王，南北两府就是地位最高的贵族。如此身份的定南王都生了忧虑，想必事态的确比他想的要重些。而白婠婠既然都已说到这个份上，没必要只说一半，只能说明定南王对她也不曾明言。
　　南北两府说是不问朝事，但也不可能真的完全置身事外。莫染和夜雪薰在一起，北府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的了；白婠婠又主动要和蓝祈做朋友，便也是有了插手的意思。南府地处南境，与刘家多有纠葛，掌握的情况估计要详细得多。夜雪焕在心中思忖，少不得要找个机会去拜会一下定南王了。
　　白婠婠见他良久不语，又嘻嘻一笑，“父王让我和殿下说，无论如何，我白氏只效忠夜雪氏。”
　　夜雪焕看她一眼，轻笑道：“你回去也和你父王说，他的意思，我知晓了。”


第31章 针锋
　　边关重地，杀气自然极重，但无论是在夜雪焕还是白婠婠看来，云水关的杀气都太过轻浮，声势有余而肃穆不足，没有经历过鲜血的洗练和生死的打磨，不够内敛和沉静。
　　若是放在境内的驻军之中，这种氛围勉强还能说是无伤大雅；但作为守卫国门的第一道防线，云水关内的军官们实在缺了些觉悟和使命感。
　　这倒也不怪云水关，毕竟西南边境上只有个颐国能算是威胁，而颐国虽然仗着有云雀，一直阴阳怪气，但也不敢和重央真刀实枪地叫板。北有凶狠的胡族，南有狡诈的荒民，西有残暴的边蛮，东有贪得无厌的海寇，时刻威胁着边疆的安稳和边民的生命；而相比之下，颐国的兵力实在太弱，弱到让西南边军产生了自己很强的错觉，日益膨胀之下，逐渐就忘记了云水关从未有过兵戈、所以作战能力也最差的事实。
　　双方都心高气傲，又势成水火，想都知道谁都不会给谁好脸色。
　　果不其然，还没入关就先起了冲突，关前守军不让定南军入关，以不合礼制为由，坚持要求这一千五百亲兵在关前驻扎。理由倒也给的充分，外地军队的确不该驻扎关内，整个南巡期间，羽林军也都是在城外驻扎。但南府既然是打着联合练兵的名头，要入关也完全理直气壮。
　　守关的卫军只管打着哈哈，一口一个郡主地喊着，满脸为难，实际上根本没把白婠婠放在眼里。白婠婠发了好大一通火，西南边帅刘冉才带了副将和几个亲兵，悠悠然从里面晃出来迎接。
　　刘冉十分年轻，还不到四十岁，论长相倒也说得上一表人才、风流倜傥。若非是夜雪焕三年前接了西北帅印，他就是几方边军之中最年轻的边帅，这几年里在刘家极受重用，自然也有着几分傲气；夜雪焕和白婠婠在他眼中，一个是靠着楚家才拿到军权的青头皇子，一个是纯粹在军中玩过家家的黄毛郡主，不过是两个乳臭未干的纨绔贵族，不像他自己是从刘家众多旁系子弟中脱颖而出，因为“优秀”才爬至如今的高位，所以态度极为轻慢，上来就想施个下马威。
　　而在夜雪焕和白婠婠眼中，刘冉也不过是个顾影自怜的井底之蛙，自以为西南边帅有多么了不得，一身锃亮的铠甲也不知有没有真正挨过刀子沾过血，同样也等着给他一个下马威。
　　所以等刘冉披挂俱全、头顶两根火红雉羽从关内出来，就见夜雪焕和白婠婠都是便服，懒懒散散地骑在马上，夜雪焕身前还抱着个小男宠，旁若无人地咬着耳朵窃窃私语；心中冷笑轻蔑之余，又觉得自己立时就输了一截，十分不悦，于是扯起了一脸假笑，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地劝白婠婠道：“郡主何必为难这些守关的小兵，他们也不过按礼法办事。”
　　这话倒说得好像是白婠婠蛮不讲理，全然一副长辈训诫小辈的嘴脸。白婠婠见他这般态度，心里有了底，索性也将计就计地撒起了泼，冷着脸说道：“我受父王之命来云水关练兵，刘帅却连门都不让我进，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定南军？”
　　刘冉见她搬出了定南王，越发觉得她在狐假虎威，脸上却还是赔笑道：“郡主这是哪里话，只是礼法在前，请郡主莫要为难。”
　　白婠婠冷笑：“怎么，我不过带了一千五百人，刘帅手握八万重兵，还怕我不成？”
　　刘冉心中怒意飙升，但这种低劣的激将法自然套不中他，依旧笑道：“那这样如何，让定南军先在关外驻扎，待演练之时再入内，也省得扰了关内边民。”
　　白婠婠哼道：“原来刘帅觉得我南府此番是来扰民的。”
　　刘冉叹气道：“郡主误会了，末将并无此意。”
　　两人你来我往，夜雪焕倒成了个看戏的。他也不管那两人，径自凑到蓝祈耳边，悄声笑问：“故地重游，感想如何？”
　　蓝祈五年前就在西南边军盗过虎符，去年年关之前也是从云水关入的重央，关内的情形简直可谓一清二楚，可不就是故地重游。但他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也偏过头凑到夜雪焕耳边，悄声回道：“殿下在说什么，蓝儿听不懂。”
　　夜雪焕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小猫儿果真狡猾，反正他入云水关时没留下痕迹，当年盗虎符的唯一证据也在鸾阳被莫染摔了，无凭无据，抵死不认，端的是一脸无辜，还故意自称“蓝儿”，分明就是在挑衅，于是暗暗在他侧腰上捏了一把。
　　蓝祈扭腰躲开，微红的脸颊贴在了他颈中，活脱脱一副打情骂俏的模样。夜雪焕刚想再调侃几句，忽然觉得有两道目光落到身上，心中陡觉不适，蹙眉看了过去。
　　——是刘冉的副将，齐晏青。
　　齐晏青出身东海郡，容貌清雅俊秀，正值而立之年，可以说是最风华的时候。但大抵是年少时在南荒受了太多煎熬，是以眼神冷冽，一脸的苦大仇深，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皮相。他被流放南荒时曾受黥面之刑，当初的刺字已经抹去，成了一块疤，所以用一绺额发挡住左边额角，更显得整个人十分阴沉。
　　齐家当年的案子既涉及四皇子又涉及楚后，定案定得不明不白，翻案也翻得莫名其妙，孰是孰非到如今也说不清楚，朝中一般也无人敢提，但背地里的确有许多人说齐晏青是沾了那个冤死的老爹的光，若是齐家相安无事到了如今，他必到不了如此地位；真要谈论到齐家，反倒是那个含恨夭折的小神童更令人唏嘘。
　　这样的人势必阴暗而愤世嫉俗，自然看不惯一个皇子在人前和他的小男宠卿卿我我，何况还是那个轻飘飘一句话就让齐家家破人亡的楚后的嫡子。出于这当中种种复杂的纠葛，夜雪焕一直不喜这个人，也就未作理会。
　　齐家当年那个大小姐绿罗如今还在楚后灵宫里侍奉香火，他每年回去祭拜都会见到；那样温顺娇柔的一个女子，无论长相还是性格都完全看不出和眼前的齐晏青是兄妹。
　　齐家翻案之后，齐晏青曾提出接绿罗回乡，夜雪焕也同意了，结果却是绿罗自己不愿，说齐家已不是当年的齐家，宁可在楚后灵宫里侍奉一辈子。
　　兄妹不睦是再寻常不过之事，齐晏青不曾坚持，夜雪焕也没多过问，如今却觉得能理解绿罗的选择；毕竟若是要天天面对这样一个好像全天下都欠他债的哥哥，还不如对着楚后的牌位。
　　蓝祈看了齐晏青一眼，突然悄声说道：“殿下，我讨厌他。”
　　鲜少听蓝祈如此直白地表达对一个人的喜恶，可见齐晏青有多不讨喜。他摸了摸蓝祈的脑袋，低笑道：“那就别理他。”
　　两人贴在一起，活像是情人之间的耳鬓厮磨，惹来齐晏青一阵更加嫌恶的眼神，仿佛觉得不堪入目一般转过头去，却又总往这边偷瞄，越偷瞄就越嫌恶，越嫌恶就越要偷瞄，也不知是要扭曲成什么样的性子才会有这般举动。
　　夜雪焕心中冷笑连连，把蓝祈拥在自己胸前，凤目斜斜一睨。齐晏青不敢再看，眼中越发阴翳，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另一头，刘冉已经有些受不了白婠婠刻意的胡搅蛮缠，语气逐渐重了起来，沉声道：“郡主非要带亲卫入关，莫不是觉得我云水关不够安全，护不住郡主？”
　　白婠婠正愁找不着茬，一听他居然自己送了上来，立时就笑了：“怎么，刘帅觉得云水关很安全么？那我倒是想问问，放眼全重央，还有哪家驻军像你西南边军一样丢过虎符？您的那位上任，到现在可还都在南荒挖矿呢！”
　　这一巴掌简直抽得响亮，刘冉当场就变了脸色；而“南荒挖矿”四个字也无疑深深刺痛了他身后的齐晏青，两人都面露愠色，却又无法反驳，不好发作。
　　夜雪焕强忍着笑，白婠婠在军中混久了，骂起人来连脏话荤话都说得出口，何况是这些踩人痛脚、尖酸刻薄之辞。
　　真要论起来，西南边军的将领普遍年轻，的确都是因为当年虎符丢失一案牵连了太多人，空出了太多位置，这才让后面那些资历不够的填补了上来；而这一惊天大案的始作俑者此时正无比镇定，完全事不关己。
　　但眼见气氛已经剑拔弩张、快要不可收拾，夜雪焕也不能再装聋作哑，开口斥道：“流鸢，慎言。”
　　白婠婠哼了一声撇过头去，鼻子尖都要仰到天上，把一副小姑娘家闹脾气的模样演得惟妙惟肖。刘冉也稍稍收敛，只看夜雪焕要如何收场。
　　夜雪焕悠然笑道：“刘帅有刘帅的考虑，你也莫要胡闹，定南军和羽林军都不在关内驻扎便是。”
　　他伸手遥指西方，“何不驻扎到那头去，正好与关外防线一并向外再推个几十里，给颐国施施压。你们觉得如何？”
　　白婠婠眼珠一转，抚掌笑道：“还是三哥哥的提议好，我没意见。”
　　定南王府享受皇族待遇，地位与皇族等同，从这个角度而言，她喊夜雪焕一声“三哥哥”也完全合乎情理。夜雪焕心里好笑至极，脸上却表现得十分自然，毕竟是他先以替字相称，白婠婠最多不过算是礼尚往来。本朝并无公主，这一声娇俏可爱的“三哥哥”倒也让他觉得极为新鲜，不由得还回味了一番。
　　刘冉的脸又青了几分，话都说不出来了。夜雪焕先前一直放任白婠婠胡闹，原来竟是早已想好了对策，在前面等着。这两人一唱一和，欲扬先抑，反而倒令他骑虎难下。
　　让定南军入关无异于引狼入室，但若当真让白婠婠把南府的落日晚云大旗插到了云水关那头，且不说颐国见了会作何反应，单就他自己的面子都拉不下来；两相权衡，唯有咬牙道：“岂敢劳烦定南军守关，郡主若实在想驻扎关内，末将也不阻拦。只是这终究不合礼法，将来上头若是怪罪……”
　　“刘帅不必担心。”夜雪焕慢条斯理地打断了他，“我顶着就是。”
　　刘冉被他摆了一道，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只有自吞黄连，挥手示意开门。魏俨看了场热闹，得了个轻松，带着羽林军，与定南军一道长驱直入。
　　白婠婠扬眉吐气，凑到夜雪焕跟前，挤眉弄眼地道：“三哥哥果然厉害。”
　　夜雪焕也不谦虚，对她微笑道：“学着些。光会骂人算不得本事。”
　　白婠婠连连点头。
　　云水关是西域诸国与重央通商的重要口岸，关内有许多大小驿馆，供往来商贩在通关放行之前等候排队。平日里也算得热闹，但自从这桩私贩人口的大案以来，云水关的通检放行变得极为严格，尤其是往颐国去的商队，几乎全部被扣留在境内。有些西南本地的商贩直接打道回府等待消息，但许多外地商贩就只能滞留在关内等待。
　　原本就怨声载道，不知是该怪赵英太丧心病狂还是怪三皇子太明察秋毫；此时见又有大批军队进驻，来人还是那位风头正盛的三皇子，都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竟是没人敢出来看热闹，感觉十分萧条。
　　西南边军驻地广阔，但一下子要腾出将近两千人的营地来，一时间也难免有些手忙脚乱。魏俨和白婠婠自去扎营，夜雪焕则住进了刘冉的帅府。
　　刘冉嘴上一直喊着礼制，这方面自然十分注意，客房安排得极其妥帖，单独辟了一处小院，虽不似右陵督府那样豪华，却也厅室俱全。夜雪焕逛了一圈，回房和蓝祈感慨：“西南到底要富庶些，我西北的帅府可没这般优渥。”
　　蓝祈道：“所以殿下才有贤名在外。”
　　夜雪焕见他那敷衍的小模样就想笑，“你奉承我的时候能不能有点诚意？”
　　蓝祈不以为然：“奉承本就并非由心而发，谈何诚意？”
　　夜雪焕忍俊不禁，一把将他抱到腿上，故意凑到耳边低笑：“那你哭着求我疼你的时候，是不是由心而发？”
　　“……”
　　蓝祈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也就乖乖伏在了他肩上。反正只要话题一偏到这种方向上，他就只有败下阵来，根本也不想着抵抗了。
　　“这西南帅府与我五年前来时截然不同。”蓝祈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整个巡防的路线布置近乎完美，就算是我也很难钻到空子，只怕就是针对我的。”
　　夜雪焕笑了笑：“我今次本就是想从颐国入手，为了安全才向南府借兵，结果反倒是他白家急着要拔刘家的爪牙。我原还担心刘冉会对你不利，如今正好让萱蘅和他玩去。我看她这刁蛮郡主装得也挺开心的。”
　　蓝祈沉默片刻，摇头道：“郡主想要动刘冉，没那么容易。”
　　“当然不容易。”夜雪焕嗤笑，“怎么说也是西南边帅，单论军阶，便是与我同级，若非是赵英那样的大罪，如何说拿下就拿下？萱蘅说得倒轻巧，我也想看看定南王给她准备了些什么底牌。”
　　他在蓝祈背上轻轻拍了拍，“这几日我要和萱蘅去关外练兵，就不带着你了。你乖乖的，要去哪里都让童玄跟着，听到没有？”
　　言下之意，竟是要把童玄留下保护他。蓝祈垂下眼帘，伸手勾了他的后颈，低低说道：“我哪里也不去，等殿下回来。”
　　夜雪焕听他说得恳切，也不禁心头一热，在他额上亲了一下，低笑道：“这么乖。小猫儿为了和我讨点奖励，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蓝祈脸上微红，摇头道：“所以殿下还是带着童统领。云水关里如今杀气很重，我……我感觉不太好。”
　　夜雪焕蹙了蹙眉头，蓝祈五年前就能在边军驻地里自由来去，原不该被杀气影响；此时却与他说感觉不好，想来云水关内恐怕的确要有些异动。
　　“乖，不怕。”他抱紧了蓝祈，咬了咬他泛红的耳尖，“有我在，没事的。”
　　蓝祈应了一声，心底却依旧不安。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但他在云雀那么多年，对于危险的预知向来准确，几乎已经成了本能。云水关里明显有了针对他的布置，也不敢贸然暗探，只能见机行事。而夜雪焕却依旧是一脸光风霁月的笑意，凤目里光华流转，看得蓝祈没由来就觉得一阵安定，那些焦躁忧虑似乎都被安抚了下去，胸腔里只剩下了怦鸣的心跳，忍不住支起上身，在他微微翘起的唇角上浅浅地碰了碰。
　　此时天色尚早，又是午饭刚过，蓝祈被抱着缠绵了一会儿，就控制不住地开始犯困。
　　自红龄落网以后，他就一直是个闲人，晚上又总被夜雪焕折腾，加之夏季闷热，午后更加提不起精神，不知何时就养成了午睡的习惯。夜雪焕总嘲笑他越来越像只懒猫儿，但每每看着他睡得香甜，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的模样，就觉得心里欢喜，偶尔陪着他午后小憩，倒也别有滋味。
　　到了晚间，刘冉摆宴接风。
　　白婠婠估计是真的装刁蛮装上了瘾，处处针对刘冉，连点虚与委蛇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夜雪焕听她胡搅蛮缠，甚觉有趣，也就不多开口。
　　蓝祈在他身边侍候酒水，手里正在剥橘子，剥得无比认真仔细，把每一瓣上的脉络都撕得干干净净，好像这场间没有什么比这颗橘子更能吸引他的注意，服侍夜雪焕吃橘子就是他如今最头等的大事。夜雪焕一面看戏一面享受蓝祈的服侍，简直可谓惬意。
　　“我也是不明白了。”白婠婠昂着脑袋，一脸的不屑，“让颐国配合查证赵英一案，这般拖拖沓沓。不过是往前推一推边防兵线、给他们施施压，刘帅为何这般畏首畏尾？”
　　刘冉心中冷笑不止，面上却十分耐心地解释：“兵线的位置都要由兵部决定，并不由我做主。颐国再弱，毕竟是一国之邦，西南边境上的一举一动，都涉及外交问题。不似郡主在落霞关，荒民原始，不成国度，无此考量。”
　　这话倒好像白婠婠完全是个外行，不识大体。白婠婠哼道：“那又如何？小国弱民，灭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刘冉像是听家中小辈讲了个幼稚的笑话一般，失笑摇头道：“颐国岂有那么好灭？西南诸多小国，大多臣服于我重央，颐国却能自成天地，自然有他硬气的道理。”
　　白婠婠嗤笑：“颐国统共能有多少兵力？云水关驻军八万，便是上去一命换一命，也还能有得剩，有何可惧？”
　　刘冉越发觉得这位萱蘅郡主徒有虚名，心中看不起她，反倒越发和颜悦色起来，“郡主此言差矣。兵力多少并非是制胜的关键，殿下当初以一万五千疲兵破了边蛮三万大军，便是最好的例子。”
　　夜雪焕听他有意把自己牵扯进来，轻笑道：“边蛮虽然勇猛，却到底粗鄙，装备落后，也无甚兵法纪律。杀了蛮王，自己就先乱了，算不得是什么好例子。”
　　他说得轻巧，蓝祈却知他在那一战中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往他唇边递了一瓣橘子。
　　夜雪焕平日里并不要求蓝祈做这等服侍，甚至根本不爱吃橘子，此时在人前做出这等姿态，多少有点演戏的味道。
　　谁都知道蓝祈根本不是个单纯的男宠，多少人都看到他在屏叙官邸里带着玄蜂训练，三皇子手下所有的侍卫都对他礼敬有加，可偏偏却要表现得如此乖顺，反而让人觉得他深不可测，不敢怠慢。
　　所以夜雪焕也乐于带他出入这种场合，无甚狎亵举动，只让他斟酒布菜，越发讳莫如深。
　　齐晏青的神情越发阴沉，也不知是嫌恶这种刻意演出来的亲昵，还是不齿演戏这种行为本身。
　　夜雪焕根本不想理他，慢条斯理地对刘冉道：“不过刘帅所言不差，颐国的确不怎么好对付，否则我何必亲自跑一趟云水关。”
　　刘冉听他前半句时还笑容满面，听到后半句，忍不住就抽了抽嘴角。
　　“这桩人口案是我一手查出来的，颐国却摆出这种态度，实在让我不喜。”夜雪焕嘴里含着橘子，说话就有些黏黏糊糊，却反而透着一股子危险的味道，“也不知是不是我亟雷关上那颗人头挂得太久，该换换了。”
　　一番话的血腥气极重，竟隐隐有了要出兵颐国的意思。刘冉的眼角不自觉地跳了跳，就听他继续说道：“只是兵戈之事，到底劳民伤财。我也不过想要颐国尽快给我个交代，把这桩案子弄清楚了，也好早日定罪公示，省得拖延。”
　　“至于兵线么……”他看似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上个月给兵部呈了折子，待得批复下来了再议也不迟……再剥一个。”
　　最后一句是对着蓝祈说的。
　　蓝祈淡声道：“殿下，橘子易上火，不要多吃。”
　　夜雪焕叹了口气，径自饮了杯酒，好像兵线一事根本不在他眼里，蓝祈不给他剥橘子才比较让他遗憾。
　　刘冉脸色铁青，这才觉得夜雪焕委实厉害，早上在关前时也是一样，明明把一切都打算好了，却偏要放任白婠婠胡闹，一个在前面挖坑，一个在后面填土，让他自己跳了坑，半点借口也找不出来。这口气憋得难受，又不好发作，只得按下不提。
　　白婠婠心里暗笑，也知夜雪焕是在提醒她适可而止，于是见好就收。
　　酒过三巡，自然需要些助兴节目。按军中的待客习俗，演武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刘冉命人在宴厅清出了场地，抬来了兵器架。架上的兵器都是木制，以防出现误伤。
　　夜雪焕只带了几个玄蜂侍卫，并不是很想参与，只让童玄下去试了两场。魏俨和白婠婠倒带了不少人，但羽林军是护卫军，对这种事并不热衷，意思了一下便也作罢。只有白婠婠最起劲，不断让亲兵下场，与西南边军的将官切磋。
　　这种宴席上的助兴演武，双方其实心里都有数，胜负五五开，打得也算尽兴。然而轮到齐晏青上场时，却丝毫不给面子，连赢三场。白婠婠脸色不太好看，西南边军之内本就有许多人对他颇有成见，见他像是要刻意出风头，也多有不悦之色。
　　齐晏青却不理会，赢下第四场之后，突然倒转长枪，躬身对夜雪焕道：“末将不才，想请殿下身边这位蓝公子下来切磋一番。”
　　夜雪焕不置可否，侧头盯着齐晏青看了一会儿，神情间不辨喜怒。蓝祈也不做声，垂着眼帘给夜雪焕斟酒，仿佛下面站着的齐晏青根本就不存在。
　　场间气氛骤冷，谁都知道蓝祈是夜雪焕的心尖肉，无论齐晏青是有心还是无意，无论蓝祈是下场还是不下场，都是在往夜雪焕脸上扇巴掌。夜雪焕是个多大的心眼，重央全军都很清楚，真让他记恨上了，倒霉的可不光是齐晏青自己一个。
　　夜雪焕一时倒也摸不清齐晏青的想法，但见刘冉神色如常，便知云水关里定然已经接了刘霆的指示，对蓝祈有所图谋，心中怒意渐生，脸上却笑了出来，对蓝祈说道：“齐将军点名要你下场，你去就是。”
　　说着还故意挠了挠蓝祈的下巴，“若是给我丢了脸，看我晚上怎么罚你。”
　　话说得十分暧昧，却又透露着十足的信心。蓝祈低声应了，起身站到场下，与齐晏青对视。
　　齐晏青身量很高，又在军中练了一身厚实的筋肉，蓝祈站在他面前，越发显得纤细单薄。
　　他今日穿了一身繁复的纱衣，宽袖长摆，层层叠叠，双手垂在身侧，连手指尖都露不出来；腰间悬着一枚晃来晃去的精致香球，微敞的领口下还有几个可疑的小红印，衬着那张冷漠禁欲的小脸，却反而有了几分别样的情色之感。
　　齐晏青看在眼里，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之色。蓝祈表情清淡，漆黑的眸子里却满是寒意。
　　夜雪焕突然有些好笑，觉得人与人之间当真奇妙，齐晏青明显不喜蓝祈，而蓝祈也讨厌齐晏青；连话都没说过一句的人，竟是第一眼就相看两相厌。
　　齐晏青看蓝祈站着不动，阴沉着脸道：“怎么，不使兵器么？”
　　“我的手是要侍奉殿下的，怎好沾染兵戈之气。”
　　蓝祈语气平淡，清冷里透着轻蔑，“殿下不喜我与人动手，但既然齐将军要求，我也不好拒绝。不若这样，三百回合以内，只要齐将军能碰到我一下……就算是我输。”


第32章 惊雷
　　蓝祈的提议听上去完全是在挑衅，但夜雪焕这一方的人都很清楚，若当真要打，蓝祈压根没有还手之力，只不过没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他当然不可能和齐晏青动手，摆出这种居高临下、目中无人的姿态，提出如此狂妄的切磋方式，不过是个激将法，要以己之长，克敌制胜。
　　齐晏青身为刘冉的副将，未必不清楚蓝祈的底细；但他这种性子的人自然受不得激，当即冷笑一声，算是默许了这个提议，也不多废话，提枪就冲了上去。
　　他的枪法显然无法与夜雪焕相提并论，蓝祈应对得毫无压力，甚至双手都负到了身后。
　　百招之后，齐晏青便稍显狼狈，脸色越发难看，枪招也跟着凌厉起来；然而在夜雪焕看来，却反而已经失了章法，便知胜负已定。
　　蓝祈轻轻巧巧地闪躲着那木制的枪尖，身形越发潇洒飘逸，与其说是他被齐晏青逼得四下游走，不如说是齐晏青在勉力追着他，像个风筝一般被他牵在身后，却始终无法动到他分毫。
　　跟来的几个玄蜂侍卫看得都有些幸灾乐祸，就连童玄都颇有快意；敢把主意打到蓝祈头上，无异于自掘坟墓。
　　夜雪焕单手支颔，嘴角边仍挂着笑意，凤目中却闪着刀锋一般的寒芒。
　　蓝祈说得不错，他的确不喜自家小猫儿与人动手，尤其是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蓝祈惯于隐匿，即便如今经常跟着他出入此类场合，但只要没有被刻意要求，他都会把存在感降到最低。这样形形色色的目光会让蓝祈本能地反感不适，何况如今这些目光里，多数都并无善意。
　　西南军中的将官们见齐晏青久攻不下，脸上多有鄙夷之色，不知他怎的就敢去主动邀战三皇子一整个南巡期间都带在身边的人；如今被人猫捉老鼠一般戏耍着，简直给西南边军丢脸。但再怎么样也是同一阵营，对于把齐晏青溜着团团转的蓝祈，西南边军也毫无好感。
　　刘冉的脸色尤为难看，紧紧盯着场下，不知是气恼齐晏青太过莽撞冲动，还是觉得蓝祈太过棘手难缠。
　　白婠婠倒是看得津津有味，魏俨的神情却颇为复杂。夜雪焕心思微动，随即便明白了个中缘由，暗自笑了笑，未作理会。
　　魏俨心中五味杂陈，很不好受。齐晟光当初是江东总督，统辖江东三郡，其中就包括迦禹侯府所在的平海郡，两家有些交情，甚至还有过儿女婚约。后来齐家获罪，抄家充奴流放，自然也就没了什么交情可言，更不谈什么婚约。再后来齐晏青从南荒获赦回来，投靠了刘家，常年驻军西南；而迦禹侯从立场上偏向楚家，魏俨这些年从丹麓调到平海郡又调回丹麓，几乎没往西南跑过，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与齐晏青都已经南辕北辙。
　　齐家当年的家务事很复杂，三言两语难以说清，齐晏青自小就是这么个不讨喜的性子，魏俨也不爱与他往来。虽说如今道不同不相为谋，但终究当年有过交情，无法对他的现状完全漠视不理。
　　齐晏青无论文武，都只能算资质平平，在这个年纪就当上西南边军的副将，挂着赤翎，必然饱受非议，无论军中朝中都无甚亲友可言。刘霆对他所谓的重用，只怕也不过是利用了他对楚后的仇恨，把他捡回去卖命而已。
　　魏俨当然不能断言刘家是条不归路，毕竟胜负未分，谁成王谁败寇都说不好；但以如今的形势来看，若齐晏青真的要帮着刘家对付夜雪焕，那他很可能都活不到最后分出胜负的时候。齐家就剩了这么一根独苗，家里还有一群侥幸在南荒活下来的老弱病残，若他非要一意孤行，非要在南墙上撞到头破血流，齐家就算真的完了。
　　但无论他为刘家卖命到什么程度，好死不死动了蓝祈，夜雪焕说什么都不会善罢甘休了。
　　魏俨有些头疼，他自然是夜雪焕阵营里的人，却也不忍心看到齐家再遭遇一次灭顶之灾，一时间左右为难，甚至都没注意到夜雪焕往自己身上扫了一眼。
　　约定是三百回合，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一直到了四百招开外，也没人喊停。场间越发沉默寂静，只有长枪挥舞时带起的风声和齐晏青越来越粗重的呼吸，蓝祈却似乎依然游刃有余。
　　白婠婠心中不屑，蓝祈在夜雪焕枪下不过百余招就体力不支，齐晏青却连片衣角都碰不到他，还赖着不肯认输，做派实在不太光彩。
　　眼见着都快要五百回合了，白婠婠往夜雪焕那里瞥了一眼，见他朝自己微微点头，哼了一声便嚷嚷起来：“这都多少招了，还要打？赢不了就要耍无赖不成？”
　　西南边军中的人顿时都觉脸上无光，齐晏青也只得收招站定，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幽暗，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蓝祈依旧淡漠平静，拂了拂衣袖，整理了一下腰间香球上的红穗，道了声承让，抬腿便往回走，正眼都不往齐晏青身上瞧。
　　擦肩而过之时，齐晏青突然开口道：“你还是这么惹人生厌。”
　　声音细若蚊蝇，唇形都没怎么动，只有蓝祈一人听见。
　　蓝祈身形微顿，也侧过头，悄声对他说道：“彼此彼此。”
　　齐晏青冷笑一声，再不看他，两人各自回席。刘冉看向齐晏青的眼神十分不满，但毕竟在人前，也不好说什么。齐晏青早就对这些不友善的指指点点习以为常，毫无心虚愧疚之色。
　　夜雪焕拉过蓝祈，凑到耳边问道：“齐晏青和你说了什么？”
　　蓝祈面无表情地回道：“说我惹人生厌。”
　　夜雪焕见他耍起了小脾气，忍俊不禁道：“你与他八字犯冲么？相看两相厌。”
　　“这世上总有些人，生来就相厌相斥。”蓝祈撇了撇嘴，声音压得很低，“就好像殿下与太子殿下，光看名讳就已经水火不容了。”
　　夜雪焕哑然失笑，但转念一想，也的确如此。他与太子夜雪渊从小就互相看不顺眼，没有一件事能达成共识，年幼时见面就吵，动手互殴也是常事；如今更是上升到了政敌的层面上，距离你死我活也不差多少，仿佛天生就要敌对，说不定当真是因为名讳犯冲。
　　一场宴席终究不欢而散，刘冉把齐晏青单独找了去，虽然不悦，却未作责怪，沉声问道：“你和蓝祈说了什么？”
　　齐晏青咧了咧嘴角，哂笑道：“不过是说他讨厌罢了。”
　　刘冉没好气地斥道：“你是三岁孩童么？如此幼稚。”
　　齐晏青看他一眼，淡淡回道：“刘帅不也两度踩了郡主的套么？”
　　“你……！”
　　刘冉一时语塞，却不知为何不敢发作，恼羞成怒地低吼，“一个黄毛丫头，若非是三皇子在背后指点，能成什么事？”
　　他阴枭地想了会儿心思，又仿佛受了屈辱一般，咬牙切齿道：“当年侥幸没被边蛮弄死，还真以为自己战无不胜了！想来我云水关闹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齐晏青冷哼一声，不阴不阳地说道：“右相吩咐了莫要妄动，只等对面安排好了，打发他们回去便是。刘帅还是安分些，免得真栽在三皇子手上，还要连累右相。”
　　刘冉毫不客气地回敬道：“那你还主动要试蓝祈？右相的交代你当耳旁风？”
　　齐晏青冷冷道：“与你无关。”
　　刘冉怒目而视，胸口都在剧烈起伏，却居然还是强忍了下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齐晏青也不看他，微低着头，额发落了下来，遮住了他此刻的眼色。
　　他自知不是将相之才，自知刘家不过当他是条忠犬，但在灭族之恨面前，什么都变得无足轻重。
　　当年齐晟光连夜被拘，直接从东海郡押送至丹麓，等到再有消息时，已是定案的公示；齐家人甚至都没能再和齐晟光说一句话，等来的就是一纸无情的判决。年少的齐晏青如何能服这突如其来、毫无解释的判决，却根本求告无门。好好的封疆大吏，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流放的流放、充奴的充奴，死的死、散的散，柳絮一般飘零而去。
　　楚后判得决绝而不容置喙，当年的雅妃、如今的南宫皇后却只嫌不够，充奴的女眷据说有七八成都被南宫家买了去，之后再无踪迹；南荒的矿上本就艰辛，每日劳苦不堪，南宫家还买通了监工，各种刁难羞辱，多少人都在他面前一个一个地死去。哪怕是后来平反获赦，那些伤痛和屈辱却如同黥在额角的刺字一样，再怎么涂抹医治，都只能留下一块丑陋的伤疤，永远也无法消除。
　　在他看来，一切的元凶都是楚后，而南宫皇后也无疑在背后推波助澜、落井下石。四皇子最终性命无虞，齐家却为了这桩不明不白的投毒案赔上了几十条人命。楚后、南宫皇后，三皇子、四皇子，楚家、南宫家，没有一个无辜，只要能让这些人为此付出代价，便是做刘家的一条狗，他也心甘情愿。
　　回营的路上遇到了魏俨。齐晏青一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周遭又空无一人，就知道他是特地等在这里，有话要说，冷笑道：“怎么，魏将军要来劝我弃暗投明，另觅明主？”
　　魏俨被他呛了一口，蹙了蹙眉头，压下心中的不喜，轻声道：“立场问题，我不多言。只是你我两家终究有些交情，我劝你一句，齐家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你莫要蹚浑水。”
　　齐晏青嗤笑道：“你多虑了，我还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犯上作乱。”
　　魏俨叹道：“你若不想真的触怒三殿下，就不要动蓝祈。”
　　齐晏青沉默片刻，突然诡异地笑了出来：“怎么，三殿下真的喜欢他？”
　　他扫了魏俨一眼，“你好像也挺喜欢他的。”
　　魏俨一愣，他对蓝祈当然不是夜雪焕那种喜欢，但相处日久，也觉得他自有迷人之处，很能理解夜雪焕为何会喜欢他。优秀的人自然吸引目光，蓝祈的性子是淡漠了些，与人相处时也不怎么懂得示好，但他是真的有本事，自能服人。
　　“是啊……反正从前就是这样。”
　　齐晏青仰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夜空，神情似有些迷茫，又有些苦涩和嘲讽，“明明是那么讨人厌的眼神，那么讨人厌的性子……可偏偏所有人都喜欢他。”
　　“……什么？”
　　魏俨心中陡然一沉，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浮了上来。
　　“魏俨……”齐晏青转过头，笑意里竟生生透着几分残忍的味道，“亏你还说你我两家有交情，他和你妹妹还有过婚约，你小时候还抱过他……你竟真的没认出来吗？！”
　　天上的阴云越发沉密，远处隐隐有雷声回响。魏俨头晕目眩，喉头艰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喃喃道：“你、你的意思是……？这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呢？”
　　齐晏青咧嘴笑着，神情近乎疯魔，沙哑的嗓音里压抑着某种快要喷薄而出的情绪，“我亲眼看着他高烧昏迷，亲眼看着他断气……他怎么可能还活着？他凭什么还活着？！”
　　“可是那个眼神！从小就是那样！化成灰我也不会认错！”
　　齐晏青仰天大笑，眼中满是血丝，“那个小杂种，他……”
　　“别说了！”
　　魏俨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看了看周遭，确认无人之后，才低声道：“这件事……口说无凭，无法证实，你千万要烂在肚子里，明不明白？”
　　齐晏青推开他，蔑笑道：“废话！你以为我想认他？我齐晏青不需要一个只会张开腿给人当男宠的弟弟！看着都恶心！”
　　“你疯了吗！”魏俨恨不得冲上去把他的嘴捂住，惊得声音都在颤抖，“无论如何，他如今都是殿下的人，你少说两句！”
　　夜风扬起，即便是七月初这样的盛夏里，也带起了透骨的凉意。天边的雷声由远及近，轰然作响，眼见着便有一场雷雨即将到来。整个西岭沿线的夏季都多骤雨雷雨，但这场雨却来得尤为突然，也不知是不是在预示着什么。
　　又是一声惊雷，这一次已经近了许多，几乎是炸开在了耳畔。齐晏青冷静了些，垂下眼帘，喉间上下滚动，半晌不语。魏俨亦觉得浑身发冷，脑子里一阵一阵地眩晕。
　　“……魏俨。看在你我两家曾经的交情上，你帮我个忙。”齐晏青低低说道，“……让我和他单独谈谈。”
　　魏俨有些犹豫，齐晏青又道：“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你放心，这件事……我绝不让殿下知道。”
　　…………
　　房外雷声滚滚，雨却迟迟落不下来，本就闷热的夏夜变得愈发压抑沉郁。
　　“往后数日，怕都是雷雨天。”夜雪焕摇头感叹，“这种天气练兵，可当真是苦差事。”
　　蓝祈听他说得笃定，随口接道：“听闻亟雷关的七八九三月之中，有一半时间都是雷雨天气。”
　　“不然如何叫亟雷关？”夜雪焕笑了笑，把人抱到腿上，两人一起坐在床沿，“戈壁鸣雷，亦是重央盛景之一。日后带你去看，好不好？”
　　蓝祈嗯了一声，伏在他肩头，用脸颊轻轻磨蹭。夜雪焕知道每当他这样撒娇时都是心情不好，并不多言，只慢慢梳理着他散落的发丝。
　　哪怕是彼此相看两相厌，被如此直白地说惹人生厌，心情也定然好不起来。夜雪焕很能明白这种感受，年幼时与太子相互谩骂，就算骂赢了也不痛快，自己回去还要气上半天。那种滋味，就好像呵欠打了一半时突然有只苍蝇飞进了嘴里，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你近来的脾气越发大了。”夜雪焕低低笑道，“让你给我剥个橘子，还敢找借口。”
　　蓝祈撇嘴道：“殿下又不爱吃橘子。”
　　“可我爱看你给我剥橘子。”夜雪焕咬着他的耳尖，在他耳边吐着湿热的气息，“认认真真的，可爱透了。”
　　蓝祈把脸埋进他胸前，闷声道：“这世上，大概也只有殿下会说我可爱。”
　　夜雪焕心中轻叹，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低喃道：“乖。蓝儿的可爱之处，只我一人知道就够了。”
　　平心而论，蓝祈的确不是个讨喜的性子。他淡漠而疏离，偏偏又极聪明，一眼把人看透，旁人却看不透他的想法，自然也就不愿靠近他。在这一点上，他倒与夜雪焕有几分相似之处，喜怒不形于色，开口却往往一针见血，一句话就能让人气到跳脚却无从辩驳，生生要憋出内伤。
　　可夜雪焕是个皇子，性子再恶劣也总有人趋之若鹜，应付得多了，自然也就变得八面玲珑，怎样的场合都能得心应手。而蓝祈在云雀多年，一直潜藏于黑暗之中，从来都是个孤魂野鬼。
　　相处日久，夜雪焕早已发现，蓝祈不是在刻意地掩藏情绪，而是真的不擅长将情绪表露在脸上。本就无甚与人相处的机会，非要在云雀内露面时又以面具遮挡，他根本就不需要“表情”这种东西。寻常人并不能区分“不苟言笑”与“不善表露”的差别，更没有心思、也没有能力去辨别他那些深藏起来的喜怒哀乐。
　　夜雪焕会觉得蓝祈可爱，只是因为他并不属于这个“寻常人”的范畴。他对蓝祈的喜爱源于欣赏和认同，所以也乐于去发掘和了解他。于他而言，这个过程就如同开宝藏一般，充满了惊喜和成就感。看着这只孤傲的小野猫一日日变得柔软可亲，自己心里也就软了那么一块；那是只属于他的、蓝祈独有的可爱，旁人看不到，他也不会允许旁人看。
　　“这么可爱的蓝儿是我先发现的，所以也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他抚着蓝祈的脸颊，声音低沉却温润，带着某种诱惑的味道，“谁说你讨厌都作不得数。”
　　蓝祈轻轻喘息着，抱紧了他的后背，低声道：“……我也只要殿下疼我。”
　　夜雪焕无声轻笑，把人放倒在枕被之间，额头抵着额头，“那就好好疼你，好不好？”
　　蓝祈环住他的后颈，主动吻上了那两片含笑的薄唇。
　　夜雪焕平时一贯不喜欢脱衣服，比起光裸的躯体，他更喜欢蓝祈衣衫凌乱、半含半露的模样；尤其是剥了裤子之后，衣摆堪堪遮住大腿，别有着一股欲拒还迎的矜持娇羞，更有着某种欲盖弥彰的放荡淫靡。此时也只解了他的衣带，白嫩的胸脯上盛开着两点红梅，好一片风光旖旎。
　　他俯身在蓝祈肩头的小红痣上吮吻，听他在耳边发出含糊甜腻的鼻音，一手慢慢摸到身下，隔着亵裤不轻不重地揉捏。
　　气氛正浓之时，房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的通传：“殿下，魏将军求见。”
　　被人打断在这种时候，是个男人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夜雪焕一脸烦躁地抬起头，但转念一想就猜到了魏俨的来意，略带讥讽地笑了笑。蓝祈脸上绯红一片，抿着唇抱住薄被，忿忿地缩成一团。
　　夜雪焕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自己披了件外衣，走到房门之外。
　　“你最好是真的有事。”他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魏俨，“否则我可能会打死你。”
　　“……”
　　魏俨假装没听出来他的话外之意，笑道：“我是来向你借人的。”
　　夜雪焕挑了挑眉，就听他继续说道：“你家蓝祈的身法委实漂亮，今日我那几个亲兵回去之后，多嘴提了几句，营里便都说想要亲眼见识一番。我拗不过，只好腆着脸来找你借人。”
　　夜雪焕眉头挑得更高，笑容也越发意味深长，带着几分玩味地盯着魏俨，不置一词。
　　魏俨被他盯得心头发虚，背后都渗出了冷汗，硬着头皮道：“索性你明日也要去演武场点兵，不若把他借我一日。有羽林军看护着，也好教你放心。”
　　夜雪焕依旧不置可否，眯着一双琉璃般剔透的凤目，眼神慵懒却暗藏锋芒。魏俨头皮发麻，险些都要主动放弃了，才见他转头朝房内喊道：“蓝儿，你过来。”
　　还没等魏俨松口气，夜雪焕又回过头来，轻描淡写地说道：“还道你是来给齐晏青求情的。”
　　陡然听到“齐晏青”三个字，魏俨心头猛地一突，强行维持住了表情，只颇有几分尴尬地摇头道：“我与他并非同路人，只是家中到底有些交情。”
　　“交情？”夜雪焕勾着嘴角，语气里满是揶揄，“当初齐家问罪之时，似乎也没见你迦禹侯府帮衬求情。”
　　魏俨这次是由衷地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父侯的性子，你还能不知道么？这世上，怕是没有比他更会避祸的了。”
　　夜雪焕会意地笑了笑，又问道：“你怎么看齐晏青这个人？”
　　魏俨心里更虚了，不知他究竟是意有所指还是随口一问，只得答道：“他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夜雪焕淡淡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坦白说，我不喜他。”
　　魏俨呼吸滞了滞，刚欲再说，蓝祈走了出来，穿好了衣服、绑好了头发，规规矩矩、整整齐齐，若非是脸上还残留着些小红晕，谁也看不出这两人先前在房里做什么。
　　夜雪焕揽过他的肩膀，笑道：“魏将军请你明日去羽林军营里作客，你可愿意？”
　　蓝祈瞥了魏俨一眼，没有露出半点意外的神色，漆黑的眸子清亮幽深，看得魏俨又是一阵发虚，生生有一种被全然看穿的错觉，暗想这两人在这方面果真天生一对，眼神一个比一个瘆人。
　　“……但凭殿下做主。”
　　夜雪焕闻言点头，对魏俨道：“既如此，你明日过来接蓝儿就是。”
　　魏俨应了，心中稍定，却又听夜雪焕慢悠悠地说道：“你脸色不太好，怎么，酒多了？”
　　“我……”
　　魏俨心里有苦难言，暗想人果真做不得亏心事，尤其是在夜雪焕这种人面前。
　　“我提醒你一句，魏俨。”夜雪焕看着他，眸光冷冽而锐利，“把你那些无聊的同情心收起来。我今日观刘冉的言行，只怕齐晏青才是刘霆在这云水关里真正的心腹，你莫要与他走得太近了。”
　　“……”
　　“齐晏青心里一直记恨我母后，自然也便记恨我，连带我身边的人也要遭他厌弃。”夜雪焕抚了抚蓝祈的发顶，脸上无喜无怒，平铺直叙，“我不会因为他记恨我而对他不利，但若他当真做了错事……那就必须要受罚。”
　　魏俨涩声道：“我明白。”
　　“不管你迦禹侯府究竟是何立场，我一直当你魏俨是朋友，自幼便是如此。”夜雪焕语调平淡，然而一字一句，都重得让魏俨几乎喘不过气，“你莫要教我失望。”
　　天边忽然闪过一道电光，青白里泛着耀眼的紫，半片夜空在须臾间亮如白昼，却反而掩盖了彼此的神色。轰鸣的雷声紧随而至，一场骤雨终于痛痛快快地落了下来，转眼就成了滂沱之势，豆大的雨点砸在廊角房檐，劈啪作响。
　　魏俨抬起头，轮廓分明的脸庞在此刻显得尤为坚毅沉着，轻声道：“你放心。”
　　“我若是不放心，也不会把蓝儿交给你。”
　　夜雪焕展颜一笑，喊来一名玄蜂侍卫，给魏俨递了伞，“你且去吧。下次再深更半夜坏我好事……我打死你。”
　　魏俨：“……”
　　直到魏俨走远，蓝祈才轻舒了口气，放松了身体，倚在夜雪焕胸前，喃喃唤道：“殿下……”
　　“无事，不怕。”夜雪焕拍了拍他的后背，“魏俨心肠不够硬也不够狠，难免念着些旧情，但至少还掂量得清楚。”
　　他单手把蓝祈抱了起来，另一手关门落锁，一面往床边走，一面故作遗憾地摇头道：“明日要去羽林军营地，今晚便不能疼你了。”
　　蓝祈红着脸，圈紧了他的后颈，低声道：“……不碍事的。”
　　夜雪焕听着他隐晦的求欢，心中欢喜，随手将他穿好的外衣又扯了下来，压低了嗓音，在他耳边调笑：“小猫儿越来越贪吃了，这可怎生是好？”
　　蓝祈羞得连头都不敢抬，任由他把自己重新压倒在床上，声音都有些发颤：“那就……多喂一喂。”
　　夜雪焕低笑出声，胸腔里轻微的震鸣让蓝祈一阵阵地目眩神迷。
　　“看看……我的小猫儿多可爱。”
　　窗外是惊雷骤雨，床帐之内却有融融春意，时缓时急地摇曳出一夜金风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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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蓝掉马啦～
　　准备开个小虐咦嘻嘻


第33章 青蓝
　　次日，天色依旧晦暗，但昨夜一场暴雨，多少消减了些闷热的暑意。
　　夜雪焕大早就去了演武场，魏俨则领着蓝祈，去往羽林军营地。
　　雨后地面湿滑，蓝祈穿了双防水的牛皮短靴，踩在沿途大大小小的水洼里，只见微漪泛起，却不闻水声响动，轻盈得好似蜻蜓点水，花落无声。
　　魏俨走在他身侧，脸上虽然维持着平静，心里头却一直突突地跳。蓝祈平日里在人前一贯寡言，今日更是格外沉默，也不知是不是心虚造成的错觉。
　　他昨晚太过震惊，未及多做思考，一时心软就答应了齐晏青；回去之后辗转一夜，越想越觉得心寒，惊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件了不得的错事。
　　齐家当年流放之时，那位小少爷不过才六岁，刚出东海郡没多久就开始高烧不退，连续数日，最终衰竭而死。流放途中没什么办丧事的条件，就连尸体都是当时负责押送的官兵处理，草草掩埋在了某个乱葬岗头。两卷草席，一抔黄土，就成了那样一个神童的最后归宿。获赦归乡之后，齐家人费尽气力，才在当年那处乱葬岗中找出了他的尸骨，带回东海郡，妥善安葬。
　　然而他却根本没有死。
　　他进了云雀，成了顶尖的密探，然后回到三皇子身边，协助他把刘家逼得捉襟见肘，把云雀打击得一蹶不振。
　　齐家人挖出来的尸骨上分明带有他当年的随身之物，因此才确认了身份；若他没有死，那具尸骨从何而来？这其中有多大的可能是单纯的弄错？谁又会相信这只是弄错？
　　如果这背后都是有人操纵，这个人会是谁？又是从哪一步开始的谋算？
　　这其中究竟是怎样的因果，魏俨根本就不想知道——或者说，是根本不敢知道。他一点也不好奇，只觉得无比恐怖，恐怖得令他心惊胆战，更无法想象夜雪焕若是知晓了蓝祈真正的身世，猜到了这些因果，会是怎样的震怒。
　　即便此时已经走在了羽林军营地里，他也依旧犹豫不决，不知究竟要不要让蓝祈与齐晏青相见。
　　“……魏将军。”
　　魏俨猛然回头，刚好撞上了那双过于黑白分明的杏眼，顿觉一阵恍惚。初次见面时就曾经有过一闪而逝的熟悉感，可笑他竟然不曾抓住，任由事态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产生了某种极其阴暗的想法；若是可以重来一次，他昨晚听齐晏青发疯的时候就该一剑杀了他，让他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永远也不为第三人知晓。
　　“……是要带我去见他吧。”
　　蓝祈的脸上平静无波，语气却十分笃定，显然早已看穿。
　　魏俨深吸了一口气，涩声道：“你……你果真是……”
　　“总不可能瞒一辈子。”蓝祈看着他，眼中似有两团幽暗的火焰，烧得人心里一刺一刺地疼，“只是我没想到……他会通过魏将军来找我。”
　　“我……”
　　魏俨想要辩解两句，但在蓝祈那双漆黑的眸子面前，一切的解释都显得十分徒然。他把蓝祈骗来与齐晏青相见是不争的事实，虽说算不得是背叛了夜雪焕，但总归很不光彩。无论是蓝祈现在平静的眼神，还是昨晚夜雪焕的那句“莫要教我失望”，都在刺痛着他的良心。
　　夜雪焕不知蓝祈与齐晏青的关系，尚且未曾生疑；而蓝祈虽然看穿了他的意图，终究不可能主动向夜雪焕提起，还有挽回的余地。
　　“此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周。”他停住脚步，咬牙说道，“你若不愿，我便送你回去。”
　　坦白而言，他如今倒希望蓝祈能就此离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然而蓝祈却摇了摇头，轻声道：“就算不是魏将军，他也总会找到办法与我相见。有些事，我也的确该和他说清楚。哪怕他只是一颗小石子，我也不会让他磕绊到殿下。”
　　他的声音始终又轻又淡，却又生生透着一股子决然和阴狠，似乎他会去见齐晏青，只是因为这个人于夜雪焕而言是个潜在的威胁，而非是他的亲兄弟。
　　魏俨叹道：“你对容采倒是真心实意。”
　　“我也不想欺瞒殿下，可只有这件事不能让他知道，否则……”蓝祈垂着眼帘，眼神稍显黯淡，“……殿下会讨厌我的。”
　　魏俨张了张嘴，喉头却酸得泛疼，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唯剩了一缕长叹。
　　两相无言，魏俨将蓝祈带到一间不起眼的营房之前，转头对他道：“你进去吧。若有任何情况，你千万要喊我。”
　　蓝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奈何不了我。”
　　魏俨怔了怔，便不再言语，沉默地守在门前。
　　蓝祈推门而入，转身将门关紧，无声地上了门栓。
　　营房里光线昏暗，于是便更显得齐晏青的脸色阴沉扭曲。他坐在矮几之后，眼中满是血丝，紧盯着一步一步走到面前的蓝祈，缓缓扯开嘴角：“你可真是出息啊。”
　　“过奖。”
　　蓝祈眼神淡漠，如同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想不到三皇子身边风头正盛的小男宠，居然会是你。”齐晏青斜眼看着他，“要不是右相吩咐再三，我真想现在就杀了你，才算对得起你齐家祠堂里的那块牌位。”
　　蓝祈回敬道：“我若是你，就不会把右相的吩咐说出来。你做狗都不会做条安静的么？”
　　“你倒是条忠犬，可惜骨头是软的。”齐晏青似是被他这目中无人的态度激怒了，神情变得阴毒起来，“你可知这些年，齐家究竟死了多少人？你也不想想是谁害我齐家落到这般田地？就因为她饶了你一条贱命，你就甘愿爬她儿子的床？”
　　蓝祈自动忽略了他的最后一句话，淡淡道：“爹爹做了错事，自然就要受罚。”
　　“放屁！”齐晏青豁然起身，“爹爹如何做得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分明就是楚后主使，再拿他顶罪！爹爹什么都没做过，若非楚后威逼胁迫，为何会供认不讳？只怕我齐家这么多人、受的这么多苦，都不过是换了你和绿罗的平安！”
　　“你当初高烧衰竭，不过是假死吧？还找个替死鬼替你葬在地下，都不过是金蝉脱壳！”他盯着蓝祈光洁的额头，一字一句都如同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什么你年纪太小、免受黥刑，不过是不让你留下印记，让你彻底脱离齐家！”
　　“你是江东有名的神童，楚后洗了你的身世，送你去云雀卧底，让你为她的三皇子效命，我可以理解。你要苟且偷生，甘愿雌伏，我也无话可说。可是绿罗呢？楚后为何保她？给三皇子当开*使女吗？”
　　他咧开嘴角，笑得张狂而轻蔑，“你和绿罗真不愧是那个贱人所生，怎么，姐弟共侍一夫？”
　　蓝祈蹙了蹙眉头，冷冷道：“龌龊。”
　　“怎么，我说错了？”齐晏青冷笑反问，“绿罗若不是侍奉过三皇子，生了什么不该有的非分之想，何苦非要死皮赖脸留在深宫，有家不回？”
　　“家？”
　　蓝祈似乎是被这个字刺到了，终于正眼看向他，眼神里满是讽意，“不是出自同一个娘胎便不是亲兄弟，这话是你当年亲口说的。你的齐家，与姐姐、与我，有何相干？”
　　齐晏青哂笑道：“听你的意思，倒是我对不起你们姐弟了？是我逼得你们认楚后为主？”
　　“我奉劝你不要对当年的事妄作猜测。”蓝祈淡淡说道，“毕竟凭你的脑子，猜不出来。”
　　“是啊，你脑子好，你是江东人人称赞的神童。”齐晏青怒极反笑，“那又如何？三皇子看中的还不是你的屁股？难不成他肏的是你的脑子？”
　　蓝祈听他硬要胡搅蛮缠，渐感不耐，摇头道：“我为殿下做了些什么，你的主子很清楚。你若觉得我与殿下只是这种关系，只能说明你主子也没有很信任你。”
　　齐晏青啐道：“那也好过你向仇敌摇尾乞怜！”
　　“你一口咬定楚后是主使，可有证据？”蓝祈不屑道，“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爹爹也许是顶了罪，也许是与楚后谈成了条件，但那重要么？反正你心里恨的，不是给齐家定了罪的楚后，而是保了我和姐姐却没有保你的爹爹。”
　　“你……！”
　　齐晏青怒不可遏，一脚将身前的矮几踹翻了过去，轰地一声砸在蓝祈跟前。魏俨在外面听到动静，大惊失色，想要推门却发现落了锁，只得在门上重重拍了拍。
　　蓝祈面不改色，继续说道：“以你我如今的立场，我没有义务和你解释任何事情，也不指望你这被驴踢过的脑袋能想明白。你要为谁卖命是你的事，但你若要犯上作乱、通敌卖国，最好不要打着什么为齐家复仇的旗号。楚后没有对不起齐家，殿下没有对不起齐家，重央也没有对不起齐家。你别一厢情愿，做了错事还觉得自己很伟大，以为自己是在为了复仇忍辱负重，到头来被人当了枪使，还要拖着齐家陪你万劫不复。”
　　这番话听完，齐晏青却反而冷静了下来，昂首蔑笑：“你说话可也要讲证据。这么大的罪，平白无故就想往我头上扣么？”
　　蓝祈听他语气，大致摸清了他在刘家的地位，也大致估出了他手上的情报量，不想再与他多啰嗦，后退两步，故意激他道：“是不是平白无故，你自己心知肚明。当年太傅大人来过之后，爹爹吩咐过我，日后若是有所成就，一定记得要帮衬帮衬你。看在这句话的份上，我今日才会来见你，奉劝你不要为虎作伥。否则你要怎么作死，落个什么下场，与我何干？”
　　若说之前齐晏青还能存着一丝理智，这“帮衬”二字就如同当头一棒，击溃了他强盛却脆弱的自尊心，也彻底耗光了他所有的忍耐力。
　　“是啊……反正你和绿罗，还有你们那个贱人娘亲，从来都没把我放在眼里过。”他双目赤红，脸上尽是困兽一般的挣扎和歇斯底里，愤恨里透着痛苦，“爹爹也觉得我必不如你，只能屈居你之下，还要你日后来帮衬我！”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围着你转，说你前途不可限量，把你捧得连正眼瞧人都不会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若不是你那贱人娘亲勾搭了爹爹，母亲岂会郁郁而终，又何来的你？”
　　“你为什么没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他猛然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抬手将那张翻倒的矮几劈成了两半，巨大的响动听得门外的魏俨又是一阵心惊，紧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竟都未曾注意到身后的来人。
　　蓝祈感受到齐晏青身上强烈的杀气，却并不畏惧，“你有本事就砍死我。”
　　齐晏青厉声道：“你当我不敢——”
　　话未说完，忽然一声巨响，紧闭的房门轰然向内倒塌，霎时间烟尘弥漫。
　　蓝祈瞳孔骤缩，齐晏青的杀气太重，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连门外多出来一道气息都未曾察觉。
　　——更何况，那还是他最熟悉的气息。
　　夜雪焕负手站在门前，一身军装尚未换下，黑衣红挂，雪羽银甲，仅仅只是一言不发地站着，压迫感就已经扑面而来。
　　谁也没想到本该在演武场的夜雪焕会突然出现，齐晏青的长剑甚至还指在蓝祈鼻子跟前，一时都忘了收回去。蓝祈更是阵脚大乱，方才和齐晏青对峙时的冷静淡漠全都不见了，只剩下满脸的惊惶无措。
　　房内房外，相顾无言。
　　魏俨在他身后，脸上带有些许愧疚，更多的却是震惊和恼怒，难以置信地喊道：“你在我羽林军里埋了钉子？！”
　　夜雪焕不答，只看着蓝祈，凤目里一片澄净，无喜无怒，柔声道：“过来。”
　　嗓音轻缓低沉，一如他平日里会在被窝里诉说的小情话，蓝祈却听得浑身发颤，脚下根本就不听自己使唤，慢慢挪到了他跟前，低头垂眼，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
　　夜雪焕倒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平静里酝酿着可怖的风暴。他伸臂把蓝祈抱了起来，和平日里一模一样的动作，却不知为何显得格外疏离。
　　——或许是胸前的盔甲太过冰冷生硬，阻隔了原本的宽厚温暖，才会硌得蓝祈心口生疼。
　　“魏俨。”
　　夜雪焕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淡漠的话语，“我很失望。”
　　自始至终，他都不曾看齐晏青一眼，仿佛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容采……！”
　　魏俨也无心理会齐晏青，急急追着夜雪焕而去，只留他一人在原地，满腔的怒火无处可去，抬手将那张矮几劈成了四块。
　　夜雪焕的确在羽林军里埋了钉子，但也不过是以防万一，从来没有启用过。他了解蓝祈也了解魏俨，就是因为这两人昨晚都表现得太正常太平常，反而透着一股子违和感。
　　得知齐晏青大早就去了羽林军之后，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大概。魏俨不可能帮着齐晏青对蓝祈不利，所以只可能是齐晏青和蓝祈之间有龃龉。
　　他只以为是齐晏青记仇，要和蓝祈私下算账，一雪昨晚的羞辱之耻，所以借着齐家最后那点情分，要求魏俨帮忙；然而他怎么都没想到，真相居然会是这样的。
　　魏俨追在他身后，不敢开口叫他，也不知如何解释，只能沉默地跟着。这一片营区已经被清空，此时空无人迹，只剩了两人的脚步声，沉重的军靴践踏着地面上的水洼，空旷的回响更加显得萧索而肃杀。
　　蓝祈僵着身子伏在他肩头，脑中一片空白。他自知这件事终究瞒不了一辈子，身世也好，契蛊也罢，但凡有一件被夜雪焕知道，他都一定能猜出前前后后的因果。今日被他撞破了与齐晏青的纠葛，还把魏俨牵扯了进来，简直就是最坏的时机、最坏的场合、最坏的方式。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主动坦白也会变成无力的辩解，得不到半点宽恕。
　　夜雪焕在附近挑了一间空着的营房，抱着蓝祈走了进去，砰地一声甩上了门，把魏俨关在外头。魏俨吃了一鼻子灰，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自觉守在门外。
　　他和蓝祈如今都只能等着接受审判，审完了蓝祈就要轮到他。但既然已经捅破了窗户纸，总要把话都说清楚了才好。云水关里情况不明，绝非是内讧的时候。
　　“……蓝儿。”
　　夜雪焕将蓝祈放下，看着他惊惧的表情，缓缓道：“你瞒得我好苦。”
　　蓝祈咬紧了嘴唇，敛起的眼帘遮住了黯淡的眸光，低声道：“……对不起。”
　　“你可真不愧是我的好蓝儿。”夜雪焕退后两步，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我当初和你说起齐家的案子，你竟半点反应都没有。让我想想，绿罗提过她弟弟的名字……齐晏蓝，是不是？”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姓，蓝祈浑身一颤，拢在袖中的手握紧成拳，指甲几乎都要嵌进肉里。
　　“无怪你对暖闻的事如此上心。”夜雪焕盯着他，笑容一点一点放大，寒意在并不宽敞的营房里慢慢扩散开来，“你觉得对不起他？想要父债子偿？”
　　他看向了蓝祈的额头，“说起来，母后当年好像确实免了那个齐家二少爷的黥刑，看来她是早有打算。蓝祈这个名字，也是她给你取的，是不是？”
　　蓝祈绝望地闭上眼，轻轻点头。
　　“云雀也是母后送你去的，是不是？”
　　蓝祈点头。
　　“你这身百毒不侵的体质，也是母后做的手脚，是不是？”
　　点头。
　　夜雪焕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住平静的声音，“你会到我身边来……也是母后的安排，是不是？”
　　蓝祈抖得厉害，内心挣扎不已，最终却还是点了点头。
　　夜雪焕沉默半晌，突然笑了起来，柔声问道：“母后要你去云雀做什么？又要你来我身边做什么？”
　　蓝祈不答。
　　夜雪焕的声音更轻更柔，“你乖乖的，都告诉我，我什么不怪你，还像从前一样疼你，好不好？”
　　他伸手想要去抚蓝祈的脸颊，蓝祈却退后两步，下唇都快被自己咬出血来，仍是摇了摇头。
　　夜雪焕抿着唇角，伸到半空的手掌僵了僵，最终捏紧成拳，缓缓收了回去。
　　他放在心尖上宠爱的小猫儿，原来也不过是楚后安插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可笑她死了那么多年，居然还余威犹存，让蓝祈乖乖地履行了承诺，甚至连交代都不打算给他一句。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能如此冷静，明明应该是恼怒的，可心里却没有一丝怒意，反倒像是浸透了冰川寒泉一样，冷得彻彻底底。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十四岁那年头一次参加春猎便拔了头筹，春风得意之时，却发现那场春猎的结果是楚后安排好的，所有人都让着他赢的。最可气的是这件事还是他和夜雪渊吵嘴时，被对方当做谈资说出来的。
　　那年他刚刚入军，正是最乖戾叛逆、轻狂不可一世的时候，怒气冲冲地去找楚后对质，楚后却轻描淡写地回道：“旁人让着你赢，那也是赢。如今这些人是看我的面让你赢，日后你若能让他们连比都不敢和你比，不战而屈人之兵，才算是你的本事。”
　　如今回头再看，楚后的话完全是无可辩驳的真理。她那时已经重病在身，也许只是想为自己的皇子多做一些铺垫，也许只是想让他在初次春猎时尝一尝获胜的滋味，甚至只是想找个由头把凤尾送给他。她天性强势，任何事都要尽在掌握；而夜雪焕无疑完美地继承了她的掌控欲，自小便不喜欢被人安排，哪怕是他自己的母亲。
　　他对楚后一贯敬重，但自那场春猎之后，母子关系就此破裂，直到楚后薨逝也未曾缓和。即便时隔多年，即便他已经完全理解了楚后当初的做法，也依旧不能释怀。
　　于他而言，人生里第一次遭遇的背叛和羞辱，来自于自己的母亲。
　　世人都道他一直戴着凤尾是为了缅怀楚后，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是一道约戒，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再被人左右。
　　而今他遭遇了人生里的第二次重大背叛，同样来自于他的母亲。
　　他自以为捡回了一只小野猫，自以为一点点地驯化了他，满心都是欣喜和爱怜；然而这只小猫儿根本就是被他母后栓好了，送到他身边来的。
　　他可以原谅蓝祈一开始时不说出实情，蓝祈有蓝祈的骄傲，想要凭借自己的本事而不是楚后的关系留在他身边，他完全可以理解，甚至觉得心悦。可如今话已经说开了，蓝祈却依然不肯说出详情，只能说明在他心里，楚后是一道不可磨灭的影子，其影响力甚至要盖过他对自己的信任和依赖。
　　楚后薨逝之后，夜雪焕远赴西北，多年拼杀，九死一生，才终于换得了如今的权势和地位。他甚至如楚后当年所言，已经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让多少人都不敢与他正面撄锋，却依旧没能逃开楚后的掌控和安排，依旧被她左右着，就连他最心爱的小猫儿也被她牢牢拿捏在手里。哪怕她已经薨逝多年，早已是一具枯骨，她所留下的桎梏也从未消失。
　　蓝祈上一次这般惊惧无助，还是在右陵花市的暗巷里，被他逼问身世的时候。如今看来，这就是蓝祈唯一的死穴，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告诉自己的真相。
　　如果那时没有心软，而是一直逼问下去，逼到他把实情和盘托出，他们之间或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情未至深，尚有法可解；可是事到如今，已然谁也没有退路。
　　“真不愧是母后。”夜雪焕哂然一笑，“全天下都不知云雀的情况，她竟能一手将你送进去。亏得你还能一本正经地和我说是被人贩卖去的，亏得我还自以为看得穿你的谎言。”
　　“不是的！”蓝祈慌了起来，“楚后给我种蛊之后，的确是将我交给了人贩……”
　　夜雪焕眼角一跳，“她给你下了蛊？”
　　蓝祈自知失言，不敢再说。夜雪焕看着他的心口，蹙眉问道：“你所受的噬心之苦，就与这蛊有关？”
　　蓝祈依旧不答，算是默认。
　　夜雪焕深深叹息，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什么蛊，如何解？”
　　蓝祈摇头，“……解不了了。”
　　说不清他此刻是怎样的神情，并没有什么不甘或是忿怨，只有无尽的哀戚。那双漆黑的杏眼似是蒙上了一层雾霭，灰蒙蒙看不见光亮，再不复往日的神采。
　　“原来如此。”夜雪焕扯起嘴角，两片薄唇霎时便显得无比锋利，“还道是母后拿绿罗要挟你，原来根源还是在你自己身上。你说的不会背叛、不会离开，都是因为这个蛊？那真是委屈你在我身边，还要给我侍寝暖床。”
　　他的语气轻缓平静，却又字字都透着阴狠凉薄。
　　“……我没有委屈。”蓝祈低着头，轻声说道，“都是我自愿的。”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伸出手，怯怯地扯住了夜雪焕的衣袖，“我是真的……真的喜欢殿下。”
　　“我不会对你说谎的……你、你知道的……”
　　夜夜交颈而眠，多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喜欢”二字也不知互相说了多少次，如今却只让夜雪焕觉得讽刺。
　　他是真心喜欢这只小猫儿，甚至都动了娶他的念头；然而蓝祈千方百计到他身边来，不过是因为体内有蛊，为了活命，不得不听命于楚后。
　　说什么喜欢，说什么不离不弃，说什么生死相随，不过都是他的求生欲罢了。
　　——他的确没有说过谎，却偏偏欺瞒了最不该欺瞒之事。
　　“母后让你来我身边，不是为了让你喜欢我的吧。”
　　他甩开蓝祈的手，退后几步，转身不再看蓝祈黯淡的眼色，低低地吐出了一个字：“滚。”
　　身后没有任何动静，就好像蓝祈已经凭空消失了一般。
　　晦暗的天光落入了房内，蓝祈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沙哑得几乎不成语调，“殿下说过……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信的。”
　　夜雪焕想起了当时红着脸和他说喜欢的蓝祈，想起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心口疼得几欲开裂，却又恨得咬牙切齿。
　　“殿下还说……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我走的。”
　　夜雪焕呼吸艰涩，爱怜和悔意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转眼就淹没了一切恼恨。他猛地转过身去，脱口喊道：“蓝——””
　　半掩的房门微微晃动，却哪里还有蓝祈的影子。
　　房门外，魏俨仰头看着屋顶的方向，惊诧地瞪大了眼睛；片刻之后目光下移，看到夜雪焕阴沉的脸色，犹豫着说道：“他……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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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焕：我以为是自由恋爱，到头来还是包办婚姻，生气
　　蓝：老攻不要我了，我要离家出走了，哭哭


第34章 闲花
　　“你闭嘴。”
　　夜雪焕烦躁地瞪了魏俨一眼，“先把你自己的事交代了。”
　　魏俨道：“事实你都看到了，还要我交代什么？”
　　夜雪焕挑眉道：“这不足以成为你和他联手欺瞒于我的理由。”
　　“我也是昨日才知道。”魏俨摇头苦笑，“若非齐晏青认了出来，谁能相信他还活着？”
　　他叹了口气，“人有时候就是如此奇怪，隔了十余年，哪怕是至亲好友只怕都会认不出来，偏偏是两相厌弃的人，永远也不会错认彼此。当初多少人都亲眼看着小蓝断了气，齐晏青却能一口咬定就是他。”
　　夜雪焕原本有些悔意，但听魏俨这亲昵的称呼，立时又起了一股无名之火，冷笑道：“你叫得够亲密的，无怪还帮着他去见齐晏青。”
　　魏俨对齐家颇有愧疚，心里本就向着蓝祈一些，方才见他出了门就上了房檐，几个闪身便消失不见，甚至都连和自己打声招呼的心思都没有，满脸都是泪水，就知夜雪焕定然没说什么好话；此时听他还要强行颠倒是非，顿时也火大了，语气都硬了起来：“若不是要为你去打探刘家在云水关的情况，他何必去见齐晏青，给自己添堵？”
　　夜雪焕怒意更盛：“那不该问你么？不是你带他去的么？”
　　“我承认这件事是我做得欠妥，但齐晏青认出了他，他的身份终究是瞒不住的。”魏俨看着他，语气里颇有嘲讽，“他说你若是知道了他的身份，必然会讨厌他，还真让他说中了。”
　　夜雪焕身形一顿，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抿唇不语。
　　魏俨与夜雪焕自幼相识，算是王侯子弟里为数不多的能与夜雪焕志趣相投之人，若非是楚长越近水楼台，差点都成了他的伴读，自然了解他的性子。若只是蓝祈欺瞒了身世，他断不至于如此恼怒；只能说明蓝祈之事的确涉及到了楚后，触碰到了他的痛处所在。
　　“你能接受他是云雀的密探，却无法接受他曾经是楚后的人。”魏俨叹道，“你不觉得是你自己执念太深么？”
　　“他不是‘曾经’是母后的人。”夜雪焕咬牙切齿，右手食指的指甲在鹿角扳指上磨得咯咯作响，“他到如今也还把母后的指令摆在第一位，什么都不肯说。”
　　魏俨总算明白了症结所在，温言劝道：“你也不想想，楚后是何等人物，他当年才六岁，怎么可能不怕？你自己六岁的时候，敢和你母后说个不字么？”
　　夜雪焕瞥了他一眼，似乎冷静了些。魏俨再接再厉，继续道：“云雀又是何种地方，就算楚后有手段送他进去，能不能活下来也都得看他自己。他这么多年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说不定连自己都不愿回首，你慢慢哄着，他总会说的，何必逼他？”
　　夜雪焕的眉梢又挑了起来，“你倒是会疼人。心上人追不到手，自己倒成了情圣了。”
　　魏俨听他拿自己调侃，暗暗翻了个白眼，无奈道：“你是不知道小蓝幼时的性子，眼睛恨不得长在头顶上，比你当年还讨人厌，如今在你面前乖顺得像只猫儿一样，什么脾气都没有，我压根就认不出来。他为你做了多少，对你是不是真心，你看不出来么？就算他是楚后送到你身边的，如今也已经是你的人，你就当真不心疼么？”
　　夜雪焕也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低声道：“是我冲动了。”
　　魏俨见这祖宗终于软了态度，心里着实松了口气，拍着他的肩头说道：“你也冷静冷静，回去与他心平气和地再谈一谈。既是喜欢就要抓牢了，这话是你自己说的。真要有什么闪失，最后难过的还是你自己。”
　　夜雪焕毫不客气地把他的手拍开，“你的账我还没和你算呢。”
　　魏俨举手投降：“我认错，要怎么罚都随你，行不行？你先把我羽林军里的钉子撤了。”
　　夜雪焕哼道：“你有本事就自己拔。”
　　魏俨从善如流道：“你三殿下安插的钉子，我不敢动手。”
　　夜雪焕睨了他一眼，总算勾了勾嘴角。魏俨此人，虽说也是个潇洒坦荡的君子，但到底是迦禹侯之子，娘胎里带出来的圆滑，与谁都能往来一二，任谁也无法讨厌他。
　　夜雪焕心情稍霁，也懒得与他拉扯，转而说道：“至于齐晏青，人是你带过来的，你负责让他闭嘴。今日之事，一个字也不能走漏。我不会因为此事而针对他，但若他接下来当真有所不轨，我绝不会手软。”
　　他微眯起眼，语气意有所指，“你不会再让我失望了吧？”
　　魏俨苦笑道：“不敢，不敢。”
　　夜雪焕这才算勉强满意，又吩咐了两句，去了演武场。
　　他一早就命人传信说要迟去一些，所以白婠婠也不着急，等他过去时才刚刚训完了话，慢悠悠地让手下亲卫点兵。见夜雪焕终于款款而来，笑嘻嘻地问道：“三哥哥今日是何事耽搁了呀？”
　　夜雪焕微笑道：“家务事。”
　　白婠婠笑容更深，眼神也更加暧昧。夜雪焕心知她定然想歪了，却也不做解释。
　　冷静下来之后回头细想，楚后行事简直匪夷所思；即便云雀的密探都是从小培养，想往里面插钉子也只有这一种办法，但让一个六岁的幼童去那样一个情况不明的密探组织当中卧底，做法也实在太过大胆了些。更匪夷所思的是蓝祈居然真的做到了，在云雀之内整整潜伏了十四年，没有被其中残酷的生存法则淘汰，没有屈从于不见天日的绝望，没有像其他孩童一样被蛊惑洗脑，也不知该说是他自己的本心太清明，还是楚后给他的压力和恐惧盖过了云雀之内的一切。
　　至于楚后的目的，其实也并不难猜。夜雪焕一直觉得蓝祈在云雀内见过皇陵的机关阵图太过巧合，并非偶然；如今想来，只怕是楚后也对皇陵有所图谋。
　　当时根本还不知广寒玉之事，楚后也定然没那么好心去救夜雪薰的命，所以她想要的，是皇陵之内的别的东西。
　　从这个角度而言，蓝祈出逃时其实并没有完成楚后给他的任务，即便他成了金睛，在云熙阁里看到并记住了皇陵的机关阵图，但最关键的机关钥匙却一直未有所获，只隐约猜到在玉无霜身上，说明楚后当年也没有太多的情报量，只能靠蓝祈自己摸索找寻。
　　夜雪焕无法猜测楚后究竟要蓝祈去皇陵里找什么，但既然要他最后到自己身边来，他终究是会知道的，根本不用急于一时。
　　明明是他自己可以推测个七七八八的因果，却非要去逼问蓝祈。即便夜雪焕十分不想承认，楚后于他而言也同样是一道无法磨灭的阴影。这与他对楚后个人能力的敬佩和尊重无关，而是少年时期留下的印象太过深重，以至于最后成了他的一道执念，甚至是一处逆鳞，无论是以何种形式牵涉到楚后，他都会觉得刺痛。
　　所以得知蓝祈是楚后的人时，夜雪焕才会如此暴躁冲动；明知不是蓝祈的错，明知他说的自愿和喜欢都是真心，却还是无法控制地把怒火都发泄在他的身上。
　　本该是个好好的高官之子，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先被父亲牵累成了罪人，又被楚后捉去丢进了狼窝。小心翼翼地在深渊边缘游走，凭借着一己之力做到了这个份上，眼见着一步步地接近了目标，结果却被卷入了颐国王室和凤氏残党的争端里，十四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心口处还有一只会让他痛苦万分的蛊虫，哪怕他只是想要活命、想要寻求庇护，隐瞒了那些说不出口的实情，又怎能怪他？
　　夜雪焕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的演武场中黑压压的一片定南军，听着白婠婠在身边激昂陈词，思绪却已经飘得很远，想着晚上要让厨房给蓝祈煮甜汤，要好好地抱抱他，和他说对不起，和他说喜欢，好好地安慰和疼爱他一整个晚上。
　　他甚至已经开始焦躁不耐，只盼着这场点兵赶紧结束，才好赶回去哄他的小猫儿。
　　定南军点完就轮到西南边军，齐晏青也已回到了演武场，依然是一张苦大仇深的脸，谁也看不出他早上曾经那样失态过。偶尔与夜雪焕视线对上，也都轻描淡写地撇开，倒似乎真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夜雪焕心中冷笑，知他到底还有些分寸，哪怕不过是心照不宣，如今也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刘冉看上去也还算平静，多半是刘家的布置也已经基本完成，有恃无恐。
　　夜雪焕倒并不担忧，他此番杀到云水关，内逼刘家，外压颐国，就是想看看他们能给出什么样的应对，以此来推测刘家与颐国的合作到了何种地步。他不会去管南府想要做什么，白婠婠显然也没有与他说明的打算。而目前看来，刘家算是十分谨慎理智，暂时还没有与他正面冲突的意图，那他也不会主动出手。
　　说到底，他与刘家目前最大的矛盾点就在玉无霜身上，只要这个女人一日没有现身，这种脆弱而虚假的平和就会一直维持下去；而只要蓝祈还在他身边，他就能一直占着刘家的上风。
　　等到双方点兵完成，已经差不多是傍晚时分。今夜双方就会整装拔营，准备第二日去关外练兵。夜雪焕虽只是陪同，却也并不轻松；白婠婠到底没有真正单独带兵出战过，哪怕只是演习，许多事也都还要依靠他指点。定南王只怕也看中了这一点，果真借了一手好东风。
　　回了住处，童玄便迎了上来。夜雪焕解了发冠，又卸下了一身银甲，随口道：“让厨房给蓝儿煮碗甜汤来。”
　　童玄闻言一愣：“现在么？还是等蓝公子回来？”
　　夜雪焕心头一突，“他没回来？”
　　童玄不明就里，恭敬答道：“是。可要派人去羽林军营里催一催？”
　　夜雪焕抬手制止了他，只觉得浑身发冷，抬腿就往卧房里走，心里抱着些万分之一的侥幸，想着蓝祈也许是不想被玄蜂侍卫们发现情绪有异，自己偷偷溜了回来，童玄没有察觉；然而等他冲进了卧房，这一点点的希望也落了空，卧房里半个人影也没有，蓝祈真的没有回来。
　　童玄显然也意识到了异常，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却不敢开口询问，只静候吩咐。
　　夜雪焕在房内驻足片刻，突然冷笑道：“好啊，我果真是太宠他了，如今这个局势，他居然还给我耍起脾气来了！”
　　他脸上满是恼羞成怒的燥意，眼底却藏着深重的失落和慌乱。
　　童玄大概明白了些，斟酌着问道：“可要……去找一找？”
　　“找？”夜雪焕狠瞪了他一眼，“他若要躲，你们谁找得到？”
　　“……”
　　虽说是不争的事实，但被这样毫不留情地讲出来，还是让童玄觉得一阵羞愧。
　　“由得他去！有本事就别回来了！”
　　童玄自然不敢接话，心里却在暗暗摇头，觉得自家主子果然在意蓝公子得紧，这种口是心非的话都说得出口，果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了。
　　是夜，暴雨如注。
　　夜雪焕在亟雷关多年，对这种天气十分熟悉，知道这场雨只怕又要下到天明。他自己撂了狠话，却不可能真的不担忧，晚饭都吃得食不知味，一面将厨子数落了一通，一面又吩咐厨房随时备着甜汤。
　　前半夜都在生闷气，盘算着蓝祈要是敢回来，定要好好罚他，罚到他哭叫求饶、认错服软，再好好哄哄他，喂他一碗甜汤，抱着他好好睡上一觉，让他乖乖等自己练兵回来。
　　到了后半夜，夜雪焕真的坐不住了。第二日尚要出关，他必须强迫自己休息；可是怀里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落落的，根本就无法入睡。持续不断的雨声搅得他心神不宁，无法控制地想着他的小猫儿究竟是躲在哪里不肯回来，担心他有没有好好地找地方躲雨，有没有好好地吃饭睡觉，越想越觉得烦躁不安，最后干脆翻身起来，提着烛台站到窗边，将窗户整个打开。
　　蒸腾的水汽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额发和衣襟，就连心里头都似乎变得湿漉漉的。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天幕，努力辨别着那些若隐若现的斑驳树影，静静地等候。
　　——如果蓝祈只是耍耍小脾气，如果他没有走远，就一定会看到房里的烛光，知道有人在等着他回去。
　　夜雪焕在窗边站了整整一夜，等来了雨后初晴的明媚熹光，等来了兵部下发的关于推进边防兵线的文书，却唯独没有等来他出走不归的小猫儿。
　　…………
　　刘冉对于兵部的那张文书十分恼怒，推进西南边防兵线这种事也能被夜雪焕轻易左右，只能说明他的主子也默许了，在这件事上采取了退避的态度，让夜雪焕又拿下了一局。虽然相信主子定然自有打算，但自赵英的案子以来，夜雪焕就一直在步步紧逼，而己方一直都只能被动防守，如今居然都动到西南边军来了，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但既然主子的态度如此清楚，他也不敢违背，只得奉命行事。
　　推进兵线说来简单，三十里也不算是太远的距离，但当中却牵扯到许多复杂的问题，包括营房，包括补给，还有边民的安置问题，真要一样一样地安排下来，少不得要在关外待上十天半月。夜雪焕自己说得轻巧，在刘冉看来纯属没事找事，气得快要吐血，偏偏又无可奈何，生生要憋到内伤。
　　白婠婠大早也收到了消息，心里愈发佩服夜雪焕的未雨绸缪，兴高采烈地去找他一道用早饭，却见他双目泛红，一看就是一宿未眠的样子；脸上虽然带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虚伪，怎么看怎么瘆人，吓得她不敢说话，好半天才强行找了个话题：“蓝哥哥还没起吗？”
　　喀啦一声，夜雪焕手里的筷子断成了四截。
　　白婠婠浑身一僵，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眼角余光瞥见童玄那惨不忍睹的表情，心里总算有了底。
　　——仔细一想，这场景是如此眼熟，就和自家父母闹了矛盾之后的修罗场一模一样。
　　关于蓝祈出走一事，夜雪焕没再多提一个字，只让童玄留在关内，随时汇报情况。虽然说得笼统，但童玄知道他不过只要蓝祈一人的消息，每日都让玄蜂在关内暗中打探。
　　云水关内人员杂乱，除了来自各地的商队，还有许多常驻的本地居民，蓝祈若真的不想出来，莫说玄蜂根本不敢声张，就算把整个云水关翻个遍也未必找得到。
　　夜雪焕在关外等了数日，等到练完了兵，开始安排兵线的推进事宜了，也没等到任何消息，整个人都变得越来越焦躁，到后来连他自己带去的几个玄蜂侍卫都不敢招惹他。
　　白婠婠每次去找他都提心吊胆，觉得他一日比一日压抑，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夜雪焕倒也没有迁怒于她，每每都会很耐心地给她讲解如何因地制宜、如何排兵布阵，但却不复以往那种从容调笑的口吻，注意力也不够集中，眼底那抹忧色越来越浓。
　　白婠婠心知蓝祈之事比她想象得要严重得多，却又不明情况，始终鼓不起勇气去劝解。
　　推进边防线的动静很大，难免惊扰关外边民，不得不妥善处理；夜雪焕自己提的议，总不好甩手不管，耐着性子在关外逗留了差不多半个月，好不容易等到初步安定，火急火燎赶了回去，面对着依旧空无一人的房间，彻底沉默了。
　　他想不通不过是一句气话，蓝祈为何会闹这么大的脾气，半个月了都不肯出来。明知云水关内吉凶难测，明知刘家紧盯着他，居然还敢在这个时候赌气乱跑。
　　魏俨也一直在关注此事的进展，等到夜雪焕从关外回来，只问了他一句：“你究竟说了多重的话？”
　　夜雪焕抿唇不答。
　　魏俨见他神色就知事态真的不妙，叹了口气，给他讲了一件许多年前的旧事。
　　迦禹侯某年带着两个儿子去东海郡拜访齐晟光，期间无可避免地要考量小辈们的学识。迦禹侯长子魏修与齐晏青同岁，正是最好的比较对象，一场言辩下来，魏修口若悬河、舌灿生花，齐晏青完全不敌。迦禹侯心中得意，正想说两句场面话，齐晟光的次子齐晏蓝却突然开口，就着先前的话题与魏修辩了起来。
　　当年齐晏蓝才四岁，板着一张认认真真的小脸，说话奶声奶气，甚至有点吐字不清，却讲得条条在理，更能旁征博引，一时让魏修都无言以对。
　　这个年纪的幼童即便能背下如此多的经典，最多也不过是强记，然而齐晏蓝却是真正理解这些晦涩深刻的字句，运用得十分灵活。若是真的要辩，魏修未必辩不过他，只是对方比他小了整整十岁，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
　　他身为王侯之子，自然不可能连这点气量都没有，也不再与齐晏蓝言辩，甚至还抱了抱这个白嫩嫩、软绵绵的小男孩，笑眯眯地问道：“小蓝弟弟，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没想到齐晏蓝立时就拒绝了他，还给了一个十分微妙的理由：“大哥会不高兴。”
　　齐晏青当场脸就青了，但齐晏蓝的表情实在太过认真，让人无法分辨这究竟是一句纯稚的童言，还是纯粹的讥讽和挑衅。齐晟光夫妇万分尴尬，偏偏齐晏蓝还仿佛看不出场间的气氛一般，慢慢悠悠地说道：“你与大哥言辩本就不公平，大哥将来是要从军的。”
　　魏俨闻言，顿时就来了劲。他与长兄不同，自知不是个舞文弄墨的料，从小习武，尤其当时已经在太学府里读了几年，成日与夜雪焕、莫染那一批人厮混，属于最不服管、最能打的一伙。
　　魏俨那一年九岁，正是最讨人嫌的年纪，目中无人得很，见齐晏青辩不过自家兄长，还要一个四岁的弟弟来替他解围，早就看他不起；一听他立志从军，便邀他切磋演练，结果自然也不用说了。
　　齐晏青的脸色更加难看，魏俨却还要火上浇油，转头和齐晏蓝打趣：“你不要告诉我你还习武，还要来和我打一场。”
　　齐晏蓝摇摇头，还是那一句：“我不习武，不然大哥会不高兴。”
　　然后齐晏青就彻底炸了，也不顾场间还有客人，指着齐晏蓝就骂了起来，骂得十分难听，最后说了一句：“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就不是亲兄弟。”
　　齐晟光脸色煞白，齐夫人当场就捂着嘴哭了出来，只有齐晏蓝依旧是一张认认真真、清清淡淡的小脸，一言不发地跑到魏俨面前，就着他的长剑，从自己衣摆上割下一块布料，丢在了齐晏青脚下。
　　迦禹侯父子三人全都看呆了。
　　齐晟光看上去简直快要晕倒了，愤怒地给这两个儿子一人甩了一耳光，勒令两人道歉言和。
　　齐晏青虽然脸色阴沉，但碍于父亲的威压，还是不情不愿地道了歉，齐晏蓝却坚持道：“言出如覆水，道歉也收不回。话是你说的，衣是我割的，从此你我再不是兄弟。”
　　齐晟光反手又甩了他一个耳光，把那张粉嫩的小脸打得红肿不堪，也没让齐晏蓝松口一丝，甚至连眼泪也没掉一滴，反倒是齐晟光自己红了眼眶。
　　迦禹侯看了半天的戏，到这时也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口打了个圆场，勉强把此事带了过去。齐晏青转头自己跑了，齐夫人泣不成声，把齐晏蓝带回屋内敷脸治伤；迦禹侯却十分中意齐晏蓝，趁机与齐晟光提了一桩亲事，预定了这个小神童做未来女婿。
　　齐家自己的家务事最后是如何处理，魏俨并不知情，也根本毫不关心；只是辗转听闻，齐晏蓝自此真的没再喊过齐晏青一声哥哥。
　　——那一年，他不过四岁。
　　夜雪焕良久不语，终于意识到了问题出在何处。
　　他心安理得地拥有了蓝祈太久，一味地沉浸在他只展现给自己的乖巧温顺里，差点就忘了他本是个多么较真又决然的性子，忘了他骨子里有多么倔强和孤傲。
　　——那样恳切地说喜欢，换来了一个“滚”字。
　　言出如覆水，对蓝祈而言，那根本不是一句随随便便就可以收回去的气话。
　　如今想来，蓝祈所有的恐惧不安都源自于此；就和夜雪焕对“楚后”二字格外敏感一样，蓝祈也同样对此事格外敏感，他认定了夜雪焕不会原谅他欺瞒了为楚后效命这件事，所以根本分辨不出什么气话不气话。夜雪焕原只是想让他滚回房里自己好好反省，却在无意间刺中了他心里最脆弱的部分。
　　蓝祈根本不是在闹脾气，他是真的寒了心。
　　他曾经问过夜雪焕，如果日后发现他卑鄙阴狠会如何；当时还以为是因为他对红龄动了私刑，如今才发现，原来他竟是偷偷地在为此事做铺垫。
　　他擅自从夜雪焕那里要来了一个自欺欺人的承诺，如今又擅自以为自己被抛弃，自说自话地离去。
　　夜雪焕向来不屑于借酒浇愁，今晚却止不住地灌了一杯又一杯。他查了进出记录，这半个月里足足有五支商队离开云水关，如果蓝祈混在这些商队里，根本谁也不会察觉。
　　在右陵时，他曾抓着蓝祈的手问他能否逃离，蓝祈答说他不会走。
　　——抓着他便不会走，放开手，就不见了。
　　西南的百花酿根本醉不了人，然而夜雪焕倒在床上时，却只觉得天旋地转。就在这张床边，蓝祈曾经坐在他腿上，说他哪里都不会去，会等他回来；如今他从关外回来了，蓝祈却没有乖乖等他。
　　夜雪焕昏沉沉地想，最好不要让他逮到这只不听话的小猫儿，否则定要把他按在床上狠狠地打屁股不可。
　　断断续续的梦魇接踵而至，没有具体的内容，只有些零碎的画面；蓝祈红着脸说喜欢，蓝祈半眯着眼睛浅浅地吻他，蓝祈抱着他啪嗒啪嗒地掉眼泪，蓝祈蓝祈，全部都是蓝祈。最后的画面是初见的雪夜，蓝祈穿着一身枫红色的斗篷，从高耸的屋檐上跳了下去。他徒劳地喊着蓝祈的名字，让他回来自己身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不见。
　　惊醒之时，唇上竟似乎残留着某种温软的错觉，脸上却湿濡一片。
　　夜雪焕愣住了。
　　——那不是他的眼泪。
　　他头疼欲裂，自床上坐了起来，眼角余光却瞥见枕边多了些东西。
　　一把形制古朴的墨玉钥匙，半枚雕花精致的暗银香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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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虐妻一时爽……
　　【PS：章节名来自南宋赵师秀《约客》的诗句“闲敲棋子落灯花”，意象是久候不至。焕焕等得很可怜呀（活该）】


第35章 期客（上）
　　蓝祈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然天色全黑。眼睛又酸又涩，一摸脸上，果然又是湿的。
　　他自小早慧独立，认为眼泪是软弱无能之物，极少会哭。齐家获罪之时，在云雀里出生入死之时，噬心之苦发作之时，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唯独在夜雪焕面前维持不住一贯的坦然淡定。
　　他懂事得太早，就连父母也从未当他是一个需要疼爱的孩童，一直对他小心翼翼、诚惶诚恐，有时甚至都可以说是畏惧，生怕一句话说错就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什么不好的误解，自此走入歧途，毁了大好前程。
　　在齐晟光夫妇眼中，他是一个注定了光芒万丈、单凭自己就可以走得很远的天才，而齐晏青才是那个需要父母帮衬照顾的宝贝儿子。
　　他理解父母的这种心态，齐家当年的情况很复杂，齐晟光夫妇一直都觉得对齐晏青有愧，难免有所偏颇；蓝祈也从来不屑于去争夺父母的关注，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什么疼爱宠溺。
　　——直到遇见了夜雪焕。
　　夜雪焕同样不是个寻常人，只会用欣赏和认同的眼光来看待他，而不是他自小看惯的那种钦佩里带点妒忌的眼神。对于世间大多数人而言，无论是夜雪焕还是蓝祈，都是只能仰望的存在，所以反而会不自觉地孤立这一类人。
　　在遇到夜雪焕之前，蓝祈一直都很孤独；从小就是天才，入了云雀又成了金睛，因为太过拔群，反而和周围格格不入。但在夜雪焕面前，他可以不用坚强，可以耍脾气和撒娇；那双有力的臂膀会护住他，所以他不需要再去承担那些太过沉重的东西。
　　每每看到那双耀眼的凤目，看到那戏谑里带着宠溺的眼神，被他拥抱和亲吻，听他说着可爱、喜欢，蓝祈都只能变得越发脆弱不堪，只能承认自己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渴望着被温柔对待，伤了有人心疼，病了有人照顾，委屈了有人安慰，哪怕是任性都有人纵容。
　　一旦尝过这种滋味，就再也无法回到孤独里。他在夜雪焕那里找到了二十年来缺失的疼爱，也补齐了二十年来强忍的眼泪。
　　他总是会在夜雪焕面前哭得惨兮兮的，虽然多数都是因为在床上被弄狠了，但哪怕是在高涨的情欲之中，夜雪焕也能分辨他的眼泪是来自于快感还是情绪。看到他舒服得忘乎所以就会夸他可爱，可如果发现他在难过，就会轻轻地吻他，沉沉地和他说一句，“乖，不哭。”
　　在听到那个“滚”字之前，差点就真的要以为，自己是被爱着的，会得到宽容和救赎。
　　也是因为太贪心，若是从一开始就不要动这种心思，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光是这样一想，鼻子就又开始发酸。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若总是如此轻易地被情绪左右，这身匿术就该废了。蓝祈稍稍平静了些，起身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这是一处弃置的民宅，位于云水关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条件算得上优渥，三间屋子，一口水井，院子里甚至还打理着花圃，屋主应该还算过得宽裕。
　　屋内并没有太多落灰，说明弃置的时间并不长；厨房里甚至还有剩余的米和肉干，屋主应该走得很匆忙，估计是觉得云水关里最近不太平，出去避祸了，短期内不会回来，正好让蓝祈做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以往在云雀时也时常有蹲点和监视的任务，这种鹊巢鸠占的事没少干过；只是时隔大半年再重操旧业，难免有些不习惯。
　　这一带的民居似乎大半都已经弃置，夜色之中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冷清而寥落，足可见云水关里这些商户的嗅觉有多灵敏，真可谓闻风而动。
　　连一般平民百姓都知道情况不妙，蓝祈更不可能在这个时机离开；只是他需要一点时间来独处和思考，他和夜雪焕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又应该是怎样的关系——或者说，楚后在给他种下契蛊之时，究竟希望他们变成怎样的关系。
　　与夜雪焕的猜测相反，楚后自始至终都没有威逼或是胁迫过蓝祈，一切都如他自己所言，是出于自愿。事实上，在被送入云雀之前，蓝祈曾经被楚后秘密在身边养过数月之久，那时候夜雪焕还在太学府，不怎么回宫，没有碰过面。
　　楚后和他谈论了许多，有些他当场就明白了，有些在之后的年月里慢慢地明白了，还有些到现在也没能明白。楚后与他交谈时总是严肃而认真，既不当他是个六岁的幼童，也不当他是个早慧的天才，无论他答得对或不对，明白或是不明白，都不会表示出任何赞赏或是失望。她只负责灌输，能消化多少都看他自己。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度，仿佛她生来就应该立于顶点，洞晓世间所有的真理，居高临下地审视这世间庸庸碌碌的芸芸众生。
　　对于蓝祈而言，楚后是他人生里第一个需要仰视的存在，是他第一个打心眼里敬佩和崇拜的人。他厌倦了那些或华而不实、或言不由衷的赞誉，在他自己看来，他能在那个年纪通读经卷不过是因为记性好、理解能力强，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夸赞之事。所有人都夸他是天才、神童，但他很清楚，自己并不能满足于这些所有人都能做到、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成就。周围的赞誉把他困在了一方小小的世界里，而楚后却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他在楚后身上找到了一种陌生而微妙的归属感，甚至十分不孝地觉得自己投错了娘胎，只有楚后这样的女人才有资格做她的母亲，成为他人生里的第一个指引者和教育者，而不是那个唯唯诺诺、只会哭哭啼啼，还天真地以为他和齐晏青真的能做好兄弟的亲娘。
　　楚后也如是评价他：“你的确比容采更适合做我的儿子。”
　　说来也是十分可笑，他和楚后居然达成了这样一种相互认同。
　　所以楚后要他去云雀里潜伏卧底，他完全心甘情愿。舍弃了齐晏蓝这个罪人的名字，成为了云雀的金睛蓝祈。
　　从某种角度而言，他已经被楚后打下了烙印，所以就连玉无霜这样的人物也无法真正收服他。楚后对自己、对蓝祈有着准确的判断，也有着十足的信心，才会如此大胆定计。
　　这是一个只可能发生在这两人之间的计划，非楚后不能策定，非蓝祈不可完成。
　　至于契蛊的效用，楚后最初并没有告知，而是他成了金睛之后才自己调查清楚的。他一开始以为楚后是要他辅佐夜雪焕，但在彻底明白了契蛊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以后，他就陷入了迷茫。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楚后到底对他怀着怎样的期待，又对夜雪焕怀着怎样的期待，最终究竟要达成怎样的目的。
　　她的目光放得太长远，每一步落子都太隐晦，当初就曾对蓝祈明言，即使是进行顺利，他也需要在云雀之内潜伏十年以上；至于取得了开启皇陵的方法之后的下一步，楚后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到时自然会知道”。她说知道得越多破绽就越多，反而无法专注于眼前；一切都有她来安排，而蓝祈只需要一步一步地去做。
　　蓝祈无法判断楚后当年做下的布置是否还有效，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就连她自己的死都被一并计算在内，又怎么可能不安排妥当。哪怕薨逝多年，这一切也从未脱离过她的掌控。
　　如果不是睛部出了内乱，蓝祈至今也还在云雀之内寻找着皇陵钥匙的线索，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楚后下一步的安排是什么。出逃时他只能尽可能地给了云雀致命一击，让云雀有了从外部被攻破的可能，再逃到夜雪焕身边去，另想对策。夜雪焕对楚后的计划毫不知情，但所幸有夜雪薰的事做掩护，他关注醒祖皇陵也就显得不那么突兀。
　　蓝祈偷偷地仰慕了夜雪焕很多年，从一开始对楚后的移情到后来对他本人的向往，再后来甚至成为了精神支柱，以至于这个任务本身都变了味，不是为了完成楚后的期待，而是为了能去夜雪焕身边。
　　原本是没想要与夜雪焕变成这种关系的。他听过无数关于夜雪焕的传闻，早知他寡情凉薄；可等真的见了他，被骗着吃了一粒参丸，被问了一句“腿还能不能走”，他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温柔，所以才让他生出了不切实际的奢望。
　　他在夜雪焕身边受尽了呵护宠爱，一度都把楚后抛到了脑后，根本不想再管什么任务不任务，只想一心在这个人身边，帮夜雪薰取出广寒玉，赎了他父亲的罪，断了与齐家的最后一点因缘，然后跟夜雪焕回西北，陪着他守土开疆，相信他说的喜欢，相信他承诺的一辈子。
　　如果齐晏青没有认出他，如果魏俨没有一时心软，如果夜雪焕没有察觉到异常，他还可以在这种美好里沉浸许久许久。他甚至觉得这也在楚后的算计之内，她把他和夜雪焕的性子都摸得清清楚楚，算准了只要有她自己梗在中间，他们之间就不会有任何可能性，所以才放心地把契蛊种在他体内，让夜雪焕做他的契主。
　　早就应该明白的。早就不应该做这种贪婪又无谓的奢求。
　　他知道这种出走的行为看上去完全就是撒泼赌气，也知道迟早都要向夜雪焕坦白这一切，但就连他也不知楚后的真正目的，所以根本就说不出来。在那种情况下，如果还要说不知道，只会被夜雪焕认为是抵死不认，反而更加难以解释。
　　这是一个死局，无论说还是不说，夜雪焕都不会原谅他。
　　除了落荒而逃，他别无他法。
　　他需要时间来冷静，冷静到他可以重新披回冷漠的外壳，冷静到他可以坦然接受他们之间不复从前的关系，然后再回去与夜雪焕道出全部的因果，用契蛊作为最后的筹码，死皮赖脸地在他身边占据一席之地。
　　在他有勇气面对夜雪焕的怒火之前，他不想看见任何一个熟人，包括魏俨，包括童玄，包括玄蜂的每一个侍卫，包括夜雪焕身边的每一个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够坚定，只要这些人劝解他一句，他就无法彻底断掉那些念想，还会变得更加贪心。
　　所幸夜雪焕这几日也要去关外练兵，但在他回来之前，总要有个决断。
　　怔怔出神之间，手背突然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蓝祈恍然低头，便迎上了一双碧绿的眼睛，热切又无辜地盯着他。
　　这只小黑猫似乎已经被困在这里很长时间，瘦瘦小小的，一身绒毛乱七八糟，看起来最多三四个月大，完全没有自己觅食的能力，也不像能翻过院墙跳进来，很有可能是屋主弃养的。蓝祈潜进来之后就被缠上了，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叫得一声比一声凄惨；于是只好去厨房切了点肉干喂了它，然后就彻底被赖上了。蓝祈坐着发呆，它就在旁边蹭来蹭去，喉咙里咕噜咕噜的；伸手摸摸它，它就主动把脑袋凑上去顶顶他的手掌。
　　野猫不可能这般亲人，只可能是被弃养的家猫。主人出去避风头，根本也不会管它的死活，关在院子里，任由它自生自灭。
　　现在它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蓝祈，大概又是在等他投喂。蓝祈又给它弄了些肉干，顺便给自己煮了点粥。窗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光亮足够他在屋内自由行动，完全不需要点灯，也就不会暴露行迹。简单收拾一番之后，又继续坐着发呆。这次这小猫更加得寸进尺，直接爬到了他腿上，翻着肚皮打起了滚，露出两排瘦削的肋骨，四肢的关节处能清晰地看到骨节，当真已经是皮包骨头，肚子却吃得鼓鼓的，也不知究竟饿了多少天。
　　蓝祈挠挠它的肚皮，它就抱着蓝祈的手指舔了舔，安安心心地睡了。
　　蓝祈看着这个可怜的小东西，眼眶又酸了起来。
　　——夜雪焕也很喜欢喊他“小猫儿”。
　　不知道在他眼里，自己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乖巧又温顺，才让他生出了怜惜之情。然而他享受的始终是征服和驯化的过程，所有的喜爱都建立在独占的前提之上，根本不会接受和认同蓝祈其实早就有了主的事实，哪怕这个主子是他自己的母亲——或者说，正因为是他自己的母亲，他才更加愤怒和失望。
　　都说猫是很绝情的动物，只需要三天就会忘记前主人的长相；然而人绝情起来却只有更狠，这么小的猫，根本还无法独立生存，说抛弃就抛弃了。
　　——就好像某个寡情凉薄的皇子，明明都给了一辈子的承诺，说不要就不要了。
　　窗外是滂沱大雨，夜风裹挟着湿气吹了进来，吹得蓝祈脸上也湿漉漉的。
　　…………
　　接下来几日的天气，都如同夜雪焕当日所言，不是阴就是雨。但大抵是矛盾中心都出关练兵去了，关内倒反而很平和。
　　蓝祈隔几日就会出去采买一次，也不怕被认出来，反正只要他想，没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就连和他说过话的商贩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印象。
　　他当然察觉了那些乔装过的玄蜂侍卫，甚至还几度看到了童玄，一脸的担忧焦急。他知道夜雪焕在找他，但无法判断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在找他，是否还在生他的气，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现身。
　　往日里吃穿都是夜雪焕的，出走时身上也没带多少现银；好在他本就胃口小，不过给那只小猫买些肉食，再置办两件换洗衣物，也还付得起。跟在夜雪焕身边大半年，都没发觉自己被养得多么娇气，居然还有点嫌弃这样的布衣简餐，几天之后才适应过来。
　　——简直连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
　　每次采买回去，都会看到那只小猫蹲在房门口，一进去就绕着他脚边拼命地蹭，努力地讨好他，生怕这个好不容易出现的救命恩人再次消失。
　　蓝祈没有给它取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不想彼此都生了依恋，到头来不过是又一次不负责任的抛弃。
　　他也想过早些放这小猫离去，然而这小东西根本就不肯走，哪怕是轰出院门，第二日也会看到它蹲在门外，痴痴地等着。连日阴雨，蓝祈也不忍心让那么脆弱的小生命淋雨受冻，不忍心它再受一次伤害，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与它同病相怜，也就这么半推半就地养了起来。
　　夜雪焕在关外一直未归，蓝祈就一直等着。每日喂喂猫、发发呆，只要不去想那些糟心事，似乎倒也不那么难熬。他甚至有些盼望时间就这样停滞，永远也不要往前。
　　他没有等来夜雪焕，反而先等来了一个他一直在等、却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机见到的人。
　　推门之前，蓝祈根本没有察觉到屋里任何气息，等到一只脚跨进了门槛，才愣在了原地。
　　“……小蓝。”
　　案几边坐着的女人看上去温婉而沉静，眼角有些细纹，鬓边有些白丝，以一根素玉簪绾着简单的发髻，却反而让她看上去和蔼可亲。她就像一个端庄的贵妇，出阁前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嫁了人也是秀外慧中的富家主母，并不美艳，却由内而外地散发着典雅的气息，莫名给人一种安定平和的感觉。
　　——如果她不是脸色惨白，如果她腹上没有裹着厚厚的纱布，如果那些纱布上没有沾满暗沉发黑的血迹，任谁都会真的以为，她只是一个贵妇。
　　“玉……大人？！”
　　蓝祈万万想不到，玉无霜竟会在此时、出现在此地。他是擅离的夜雪焕身边，根本无人知道他躲在这里；玉无霜能找到他，只能说明她是一直都暗中跟随着，直到此时才现身。
　　然而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的，蓝祈完全没有察觉。但最晚也是在半个月前，他们初到云水关之时；而如果要往早了说，甚至可能是在右陵那场刺杀之后、夜雪焕刚刚放出蓝祈的消息之时。
　　若真是如此，那她这半年里都在暗中观察，判断蓝祈的立场；看着他拿下了红龄、破坏了刘家与云雀的合作还不够，非要等他自己离开了夜雪焕，确认他生了背离之心，才觉得时机成熟了。
　　——也就是说，她完全有可能知道了全部的前因后果，包括契蛊，包括蓝祈在云雀之内卧底的缘由。
　　“怎么了？”玉无霜轻笑，声音温和而舒缓，“你不是一直在等我么？”
　　轻飘飘一句话，立时就将敌对的立场摆到了台面上。
　　“……不愧是玉大人。”
　　蓝祈也不想与她装什么久别重逢、感动再会，面无表情地在她面前坐下，淡淡说道：“跟了我这么久，我都完全没有察觉。”
　　角落里蹲着的小黑猫在此时扑上了案几，从蓝祈刚刚采买回来的油纸包里叼出一块肉来，自己拖到角落里，翘着尾巴啃了起来。
　　蓝祈喂了它半个月，明显把它喂胖了一圈，腮帮子都圆了，一身毛皮也被它自己妥善地打理了起来，看上去蓬松又柔软。玉无霜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又转眼看向了蓝祈，突然一把抓过了他的手。
　　她的手冰冷彻骨，蓝祈蓦地哆嗦了一下，就被她握着手，摁在了自己的左胸口上。
　　蓝祈瞪大了眼，抬头看着玉无霜，嘴唇微微抿了起来。
　　——她的胸腔之下，没有心跳。
　　玉无霜微微一笑：“我早都已经是个死人了，呼吸心跳全无，你如何能察觉得到？”
　　蓝祈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低声道：“这就是红颜枯骨。”
　　没有体温，没有呼吸心跳，没有正常人该有的一切生命体征，却依旧有着自我意识，能够行动如常。一年之内可谓无敌，时间一到立时毙命。
　　朝为红颜，暮成枯骨。
　　“是啊。”玉无霜依旧是一脸和煦的微笑，“所以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小蓝，无论你究竟在为谁效命，我最终都会把东西给你。只是我也想看看，你喜欢的人，是否真的值得你交托性命，值得你二度认主。”
　　蓝祈轻吐了一口气，玉无霜果然什么都知道。她本就是睛首，是凌驾于金睛之上的、最顶尖的存在，如今又完全没了生命体征，不怕任何伤害，自然可以近距离地观察这半年来发生的一切。
　　“既知我有契蛊，玉大人就该知晓，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效命过云雀。”蓝祈摇头道，“何必再说这些。”
　　玉无霜看着他眼底的一抹冷意，居然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你的心不在云雀，可你在云雀学到的一身本事都是真的，你为云雀做的贡献也都是真的。你与云雀的关系，你与我的关系，不是一句‘没有真正效命过云雀’就能撇清的。”
　　蓝祈陡然一僵，玉无霜继续说道：“无论你是为何入的云雀，既然在里面待过，终究为世间所不容。那位三皇子若真的疼你，将来你身份暴露，他也还能全力保你。可如今看来……你似乎所托非人。”
　　蓝祈冷静道：“玉大人不必挑拨，我身怀契蛊，离不得殿下的。”
　　玉无霜对他的顽抗并不意外，依旧微笑着轻声慢语：“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尚且没能收服你，又怎会指望这么一句话就让你动摇。你很厉害，你背后的主子也很厉害，我很佩服。”
　　她伸手抚摸蓝祈的脸颊，冰冷的手指犹如蛇腹，从下颌滑到眼角，激得蓝祈微微打起了寒颤，“当年初选的时候，你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多年来都如此坚定，如今却迷茫了。”
　　蓝祈刚欲辩解，玉无霜阻止了他，轻叹道：“你甘愿为了他二度认主，最终却要凭借契蛊留在他身边……明明都是些好孩子，却都要栽在这种事上。”
　　蓝祈不由得想起了玉久，想起了红龄所说的关于她的事，心中微微一痛。
　　“玉久的事……我要谢谢你。”玉无霜笑了笑，“至少给了她一个解脱。”
　　蓝祈摇头道：“那是殿下的决定。”
　　“那也是托了你的关系。”玉无霜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满是悲戚，“也是我不好，放任她栽在了梁王身上。玉氏在颐国经营百年，都毁在我手上了。”
　　“梁王？！”蓝祈惊道，“梁王不是……”
　　“他与颐王再是敌对，终究都是云氏的血脉。”玉无霜苦笑，“真到了这种时候，总还是会联手的。”
　　蓝祈听她言下之意，似乎已经牵扯到了颐国王室的秘辛，不动声色地听了下去。
　　玉无霜倒也无意隐瞒，与他娓娓道来：“我玉氏的来历，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当初亡国之后，整个凤氏分为数支，各自逃亡；我们这一脉是皇室嫡系，逃入了颐国，凭着手里的资源掌控了云氏。复国已不做妄想，却也不愿臣服重央，于是才有了云雀。百余年来，云雀和颐国其实都在玉氏手中，只是云氏也不甘做傀儡，一直都在千方百计地抗衡。如今终于让他们成功了。”
　　“玉氏原是要扶梁王继位，玉久也是专门为他进的云雀，作为我的接班人、未来新王的心腹培养。我也不知她与梁王是何时成了这样的关系，但梁王当时的确是喜欢她的，玉久求我成全，我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
　　“然而谁也没想到，当今君上表面荒淫，背地里却如此有手段，借了刘家之手，彻底分化了云雀。等我察觉到时，羽部和喙部已经全都是他的人，心部的长老也几乎倒戈，直接将他扶上了位。”
　　“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玉无霜叹道，“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切……会从梁王把玉久骗进宫里开始。”
　　蓝祈默然不语。说了这么多，她的重点原来还是在这里。
　　“我不想你再步玉久的后尘。”
　　她从怀里取出一把形制古朴的墨玉钥匙，放在案几上，推到蓝祈面前，“这把钥匙，你拿去。有此物傍身，想必三皇子不会如梁王待玉久那般待你，只是你千万要守住自己。梁王当初对玉久百般呵护，如今还不是娶了王妃，把玉久交给了红龄，连她的死活也不曾再问一句。”
　　蓝祈垂眼看着那把细长而带着繁复雕纹的钥匙，喉间滚动了几下，低声道：“……还有一把。”
　　玉无霜瞳孔骤缩。
　　蓝祈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晦暗得如同寒潭深渊，“皇陵的钥匙还有一把……请玉大人一并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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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丈母娘是来助攻的！真的！（狗头）


第36章 期客（下）
　　玉无霜是个很厉害的女人，蓝祈自第一天入云雀起就知道这一点。
　　初入云雀的幼童大多惊惶无措，但也有少数像蓝祈这样冷静沉稳的。云雀将这些幼童称为“雏鸟”，由各部挑选之后，各自训练。羽部专挑形容姣好的，而玉无霜则更喜欢挑选这些冷静沉稳的。
　　照理说这样自小冷静的人并不容易攻心，可偏偏所有潜隐都对玉无霜死心塌地，就连蓝祈也与她十分亲近，不自觉地就想靠近她。
　　玉无霜对每一个雏鸟都视如己出，甚至能记得每一个人的喜好。那种关怀过于真诚，哪怕是块磐石都能被她软化，何况是一群心智尚不成熟的幼童。
　　这群雏鸟里最终只有不到十分之一能成为潜隐，玉无霜却竟然能让每一个人都坦然接受这种残酷的淘汰，通过考核、成为潜隐是莫大的荣耀，是对她悉心培育的回报；无法合格、身死魂消是自己能力不足，是辜负了她的苦心栽培。
　　本该是事关生死的选拔和争夺，这些雏鸟却居然不会互相仇视，哪怕每日都要以面具遮挡，相互之间不知姓名、不知长相，却居然能如兄弟姐妹一般亲密；哪怕是人数越来越少也无法浇灭这种近乎于中邪的狂热，那些被淘汰下来、遭到“处理”的失败者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彻彻底底，也无人问津。所有的雏鸟眼里都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成为合格的潜隐，回应玉无霜的期待。
　　在这种环境之下，蓝祈也多少受了些影响，即便到了现在，他也依旧以金睛的身份为傲，把羽部和喙部看得一文不值。
　　他不是没有动摇过，在玉无霜的教育之下，他也曾产生过这种可怕的狂热，只有每月一次的噬心之苦能够让他清醒和冷静下来。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就是楚后给他种下契蛊的目的，时刻提醒着他，他是早已认过主的人，永远不属于云雀。
　　若说楚后是蓝祈第一个敬佩过的人，玉无霜无疑就是第二个。
　　和楚后的不苟言笑不同，玉无霜时时刻刻都是微笑着的，虽然她总会为那些死去的雏鸟流泪，但即便是在流泪时，她也能带着一种奇异的、欣慰的微笑，好像这些幼童个个都死得其所。更可怕的是这种笑容真的能感染其他人，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似乎都带着蛊惑的味道，让人会不自觉地向她敞开心扉。
　　没有人能判断她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甚至很有可能连她自己都说不出来。谎言的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都被骗过，就如她自己所言，每一个潜隐都是她的孩子，她爱她的每一个孩子。这种能力远远高于羽部的魅术，根本已经超脱了蛊惑人心的范畴，是对意志的侵蚀和控制。
　　所以睛部根本不需要什么药或者蛊，玉无霜自己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蛊，牢牢掌握着所有潜隐的忠诚。
　　就如同方才的一场交谈，蓝祈明知她是要分化自己和夜雪焕，明知她是在挑拨离间，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她掌控了谈话的方向和节奏，被她牵引着所有的注意力，从玉久谈到梁王，再谈到贵胄的无情绝义，一点一点腐蚀着他心里那些风雨飘摇的坚持和信仰。
　　就连蓝祈自己也不敢确信，如果玉无霜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另有他主，转而重点进攻，他还能不能守住本心，会不会彻底沦为她的“孩子”。
　　听说了玉久的惨剧，想起了她最后那空洞的眼神，他是真的产生了兔死狐悲的共感，真的对夜雪焕产生了怀疑，真的感受到了心灰意冷。
　　并非是玉无霜的话语有多么无可反驳，而是她说话时的神情和语气，发自内心的叹惋和悲戚，让人无法克制地沉浸其中。
　　如果不是她摆出了那把皇陵钥匙，如果不是想起了自己多年的任务和使命，蓝祈可能就真的要随波逐流、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何其可怕的女人。
　　他不敢再和玉无霜多做纠缠， 轻吐了一口气，重复道：“请玉大人给我。”
　　玉无霜单手支颔，轻声笑道：“你的主子野心果然大得很。”
　　蓝祈沉默以对。
　　“你想要，我可以给你。”玉无霜柔声说道，“只是你要想清楚，你主子要你取的这件东西关乎到天下存亡，莫说是你，就算是你的三殿下也承担不起……你还要么？”
　　“我要。”蓝祈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我的使命，一日不完成，我一日都不会得到解脱。如果玉大人真的疼我，真的当我是你的孩子……就请玉大人成全我。”
　　玉无霜深深地凝视着他，眼中竟似充满了爱怜之色，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带着些怀念和感慨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神情，就连说出来的话，都和玉久当初求我成全她和梁王时一模一样。”
　　“玉久是个好孩子，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见；你也是个好孩子，心中一直都有自己的坚持。”
　　“可就是你们这样的好孩子，才会一条路走到黑，只认着自己的死理，非要撞得遍体鳞伤，谁劝也不肯回头。”
　　“我很喜欢你们这样的孩子，可有时候……也真的很心疼。”
　　蓝祈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站了起来，忍无可忍地低吼：“玉大人若是想要阻止，怎么可能没有手段？你放任玉久与梁王暗通款曲，分明是想让她入主后宫，好巩固你玉氏的地位，彻底侵占颐国！”
　　玉无霜见他终于情绪崩溃，脸上笑意更浓，扫了一眼他腰间剧烈晃动的香球，缓声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放任玉久追求心中所爱？是不是连你自己也认为，皇权贵胄给不起真情？”
　　“我……”
　　蓝祈哑口无言，想要辩驳，却突然觉得心中一片迷茫，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的想法，喃喃道：“殿下……殿下他不一样的……”
　　“我也很愿意相信他不一样。”玉无霜微笑道，“他如今如日中天，所以才有闲情逸致来疼爱你。可如果有朝一日你的身份暴露，威胁到了他的地位，谁又知道他是不是不一样呢？”
　　“你看，你不过跟在三皇子身边半年，思维方式就已经充满了阴谋论，觉得我是在拿玉久的幸福换取玉氏的地位。”
　　她的声音越发轻缓柔和，像是要安抚他的情绪，却又看似不经意地挑起了更深层次的恐惧，“可若是玉久和梁王真心相爱，就算我想她入主后宫，也不算是害了她，不是么？连你自己都开始不相信，连你自己都开始觉得权势和真情不可得兼，你还在坚持什么呢？”
　　“……”
　　蓝祈颓然退后两步，默默摇了摇头。明知不能再听她说下去，不能相信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可那些话语已经如同锋利的铁钉，牢牢楔进了他的心里。
　　他很想反驳，很想坚定不移地说他相信夜雪焕，可如今他会一个人躲在这里，就是最无法反驳的事实。他是真的动摇了，那么多年的喜欢似乎都在一夕之间成了虚伪的一厢情愿和自欺欺人，甚至觉得自己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相信过，不过是些无聊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在作祟罢了。强烈的无助感和自我厌弃铺天盖地一般袭来，痛得他几乎要窒息。
　　“玉大人……你究竟想要我怎样？”他强行定了定神，压制着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你把皇陵钥匙给我……究竟希望我怎么做？”
　　“刘家想要起事，就必须依靠皇陵内的资源，而玉氏不想刘家真的坐大，自然不能交出钥匙。”
　　玉无霜也站了起来，微笑着朝他走了两步，蓝祈忍不住又退了两步，后背已经抵在了门上。
　　“那群老东西倒是自信，可等我一死，还有谁能守住这把钥匙？”玉无霜摇了摇头，笑得颇有些无奈和嘲讽，“醒祖既然留下了钥匙，便是不介意后人去开其陵寝。横竖是要被开的，至少我可以选择让谁去开。玉氏已经彻底走入末路，但也不能白便宜了刘家。不如给了你，做一个换得宠爱的筹码也好。”
　　她从案面上拾起墨玉钥匙，慢慢走到蓝祈面前，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到他掌心里。古朴精致的钥匙上雕刻着象征凤氏皇族的翔凤印记，浓重的历史感扑面而来。
　　分明是一直以来都想要得到的东西，然而等真正握在了手中，蓝祈却莫名觉得一阵恍惚，没有半点喜悦感和成就感，反而有一种看不到前路、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
　　机关阵图还记在他脑中，如今机关钥匙也在他手里，夜雪焕要靠他来打开皇陵，留下他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可不知为何，心里竟会如此空虚和落寞。
　　玉无霜又取下腰间的白玉小牌，一并递给了他，“如今天下四方之中，幸存的潜隐尚有七十余众，凭睛首玉牌可任意调遣，我也交于你。”
　　蓝祈木然地伸手接过。
　　“你想要皇陵的另一把钥匙，我也可以给你。”玉无霜看着他，“只是要不要把这把钥匙也交给你的三殿下，要不要打开那最后一道锁，由你自己决定。”
　　她将双手伸向自己腰间，开始一道道解开那层层裹紧的纱布。
　　那大概是蓝祈这二十年的人生里最可怕的噩梦。
　　纱布解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刺鼻的腐臭气味扩散开来；玉无霜腹间的伤口足有十来寸长，真真正正的开膛破肚，里头红红白白的肚肠子清晰可见，甚至已经腐烂发黑，相互粘连在一起，分辨不出具体的脏器，看上去就像是全部掉出来、又被胡乱塞了回去一样，其恶心程度简直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她根本已经是一具活尸，身体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却居然还能像常人一样行动交谈，能像她曾经那样蛊惑人心。
　　蓝祈看着她一脸淡然地把手伸进自己的腹内，在那团烂肉中掏来掏去，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可却偏偏像是被定了身一般，挪不动脚步，甚至都移不开视线，死死地盯着她从不知道哪个脏腑里掏出了一枚黄豆大小的吊坠，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萎缩的肉屑，甚至都看不出形状，挂绳也已经变成了黑褐色，被她用一根手指勾着，晃晃悠悠地递了过来。
　　“我原本是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地狱里的，但既然小蓝你找我要，我便给你。”
　　玉无霜依旧带着温和的微笑，仿佛不知道她现在的模样有多么狰狞可怖，也不觉得她手里的吊坠有多么肮脏血腥。蓝祈浑身上下都在止不住地发抖，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下，这才强行镇定了一些，慢慢伸手，让玉无霜把吊坠放在了他掌心里。
　　然后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拉开房门，冲进院子里，趴在井户旁边呕吐了起来。这几日饮食清淡，呕了几口清水之后，胃里依旧难受，喉头满是酸苦的味道，却也再吐不出什么。那只小黑猫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在他腿边来回蹭着，似乎是想要给他一点安慰。
　　蓝祈伸手把它向外推了推，“乖，别待在这儿。”
　　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夜雪焕又何尝不是总和他说“乖”，当他是只乖巧的小猫儿。
　　猫当然听不懂人话，反而把脑袋凑到了他手上，完全不分场合地撒起了娇。蓝祈看着它，似乎也稍稍平静了些，扯掉浸透了血污的挂绳，打了水反反复复地清洗那枚吊坠。
　　玉无霜倚在门边，慢条斯理地将纱布缠回腰间，一圈又一圈，掩盖住她早已不是个活人的事实。
　　谁也没再说话，直至夜色深重。吊坠早已洗得干干净净，恢复了原来的灿金色，这才看清是一只小凤凰，首尾都雕刻在圆溜溜的金珠上，唯有两侧延伸开两羽小翅膀，整体造型还有些滑稽可爱，又似乎有种别样的威严。
　　他将墨玉钥匙和吊坠都仔细地收好，心口却还在扑扑直跳，根本不敢回想方才的一切。
　　玉无霜道：“三皇子今晚应该回来了，你不去见他么？”
　　蓝祈木然回头看了她一眼，没作声，也没有动作。
　　“去吧。”玉无霜微笑着，温柔得仿佛是一个母亲在鼓励自己的孩子勇敢迈步，“去见他，把钥匙给他，他必会留下你的。”
　　蓝祈沉默片刻，低声问道：“那玉大人你呢？”
　　“我不过等死罢了。”玉无霜笑道，“如今我身上什么负担都没了，死在哪里都一样，索性就留在这里好了，也不想动了。”
　　“真可惜，你这样的好孩子，却不是我第一个发掘的。”她转身走回房里，缓缓将房门关上，“……永别了，小蓝。”
　　蓝祈在院中驻足半晌，转身出了院门。小黑猫以为他只是像平常一样，过不多久就会回来，只乖乖地坐着，歪着脑袋盯着他。
　　看着它无辜的模样，他心中也实在不舍，于是招了招手，小东西就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蓝祈将它塞进自己衣衫前襟里，关紧院门，然后取下腰间的香球，拧开成两半，将上半部分挂在了院门上。
　　…………
　　童玄大半夜听到传召，连衣衫都顾不得穿戴齐整，披了件外衣就匆匆赶去。
　　夜雪焕在房内来回踱步，整个人烦躁异常；一见童玄，立时就迎了上去，往他手里丢了样东西。童玄打眼一看，是半枚暗银香球，许是被夜雪焕在手心里捏了很久，下面的红穗子都被汗水洇湿了。
　　“去找。”夜雪焕的嗓子哑得厉害，“让所有玄蜂都出去找！”
　　看这香球上的雕花，倒似乎的确是蓝祈的随身之物，残留的气味也是文洛给他配的药香；但夜雪焕当初也不过是随便让人买了一个，并不贵重，也无特殊之处，若真有人别有用心，要仿造也很容易。童玄觉得夜雪焕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劲，眼睛都是通红的，心中暗暗叹息，轻声道：“玄蜂已经找了十余日……”
　　“我让你去找这另外半枚香球！”
　　话一出口，两人都有些愣；童玄跟随夜雪焕多年，还从来没被这般歇斯底里地呵斥过。夜雪焕也自觉失态，轻吐了一口气，屈指敲了敲自己发疼的眉心，低声说道：“是玉无霜。蓝儿定是见到她了。”
　　童玄心中蓦地一紧，虽不知夜雪焕是如何做出的判断，但若真是如此，事态便可谓极其严峻。
　　“玉无霜既已现身，刘家必会有所动作。”夜雪焕喃喃摇头，“蓝儿会有危险，务必要在刘冉察觉之前找到他。”
　　童玄道：“可是如此深夜，动静太大，反而打草惊蛇。”
　　“……那就小心点找。”
　　夜雪焕也已经冷静了些，倾身在案边坐定，扶着额头思忖片刻，吩咐道：“他既然敢给我如此明显的提示，必然不会在人多显眼之处。让玄蜂重点搜寻深巷民居，特别是弃置不用的。”
　　童玄应了，出去召集了玄蜂侍卫，做下吩咐，又回来小心翼翼地陪着。他本就不善言辞，此时想要做些劝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夜雪焕手里握着那半枚香球，情绪前所未有的低落，好半晌，突然问道：“路遥可有和你闹过这么大脾气？”
　　童玄越发觉得他不对劲，犹豫着答道：“阿遥并非是这般较真的性子。”
　　夜雪焕心中更加不是滋味，涩声道：“路遥虽无理取闹了些，却从来没有怀疑过你。蓝儿在我身边这么久，却根本就没有真正安心过。和他承诺了一辈子他不信，随便说了句气话，他却居然当了真。小白眼狼，我倒还说不得他了。”
　　说的倒像是怪罪，语气里却满是自责。童玄更加不知说什么好了，没想到自家主子也会有为情所困的一天，只能劝道：“殿下也不要太担心了，至少蓝公子还在云水关内，也许是真的有什么情况，无法现身相见，这会儿说不定还在等着殿下去找他呢。蓝公子机敏，不会出事的。”
　　夜雪焕扯了扯嘴角，算是勉强接受了他这蹩脚的安慰。两人相对无言，直到天色初白，终于有了消息，说是发现了那另外半枚香球，但院内情况不明，不敢贸然探查，只能等候定夺。夜雪焕二话不说，领着童玄就出了门。
　　他此次总共只带了五十玄蜂侍卫，先前就全部派了出去，此时已经陆续聚集，暗中把这不起眼的小院团团围住。
　　院门上就挂着那另外半只香球，夜雪焕上前取了下来，将两半合在一起，紧紧握在手中，推门走进院内。院子里飘荡着一股奇异的气味，虽然极浅极淡，但他在战场上多年，对这种味道太过熟悉，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那是尸体溃烂之后才会有的腐臭味。
　　还未有所动作，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跟进来的玄蜂侍卫全部拔剑出鞘，锵然之音充斥着这一方小小的院落，一时间杀气凛然。夜雪焕抬手制止，仔细打量面前的女人，从她温婉的面容到腹间的纱布，再越过她看到空落的房内，眼神微冷。
　　“久仰三殿下大名。”玉无霜轻笑，“小蓝心中果然向着你，我不过和他说了一句会留在这里，他就把你引来了。”
　　她是前朝皇室的嫡系后裔，虽然已经穷途末路，却依然把自己放在与夜雪焕对等的地位上，不屑用敬语，直接以“你”相称。
　　夜雪焕也不在意这些小细节，冷声问道：“他人呢？”
　　玉无霜的目光在他手心里的香球上扫了扫，柔声道：“殿下不用担心。他身怀契蛊，离不得你身边，总会回去的。比起这个……殿下不想知道刘家与云雀、与颐国合作的具体内容么？”
　　夜雪焕心头一突，蹙眉道：“你先说契蛊之事。”
　　玉无霜似乎有些意外，摇头笑道：“一个男宠，还能比家国大事更重要？”
　　“男宠”二字显然刺痛了夜雪焕，眉梢高高地扬了起来，“孰轻孰重，是由我定，不是你。”
　　玉无霜道：“若这两件事，我只能告知一件呢？”
　　夜雪焕冷笑道：“我惯常不喜做选择，更不喜旁人逼我做选择。你识相就一件一件地说，若非要作态拿乔，就干脆一件也别说。横竖皇陵钥匙已在我手上，你已毫无价值可言，不若转手送给刘家，让你和刘霆好好谈谈去。”
　　玉无霜莞尔失笑，“真不愧是三殿下，无怪小蓝对你这般死心塌地。”
　　她退后两步，让开一个身位，“请殿下进来谈。”
　　“你的目的呢？”夜雪焕没动，一双凤目紧紧盯着她的脸，似乎想从那笑容之下看出些蛛丝马迹，“听你的意思，倒似乎是故意诱蓝儿引我过来的。”
　　“殿下果真明察。”玉无霜笑道，“但殿下不必多虑，我的目的很简单。刘家千方百计要杀我，我自然也不能让他们好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么？”
　　夜雪焕依旧不为所动：“你若想要与我相谈，没必要绕这么大弯子。”
　　“殿下的疑心真够重的。”玉无霜看着他，似乎越来越饶有兴致，“同样的事，我也与小蓝解释过。无论如何，他到底是我一手养育栽培，我希望他能过得好一些，想看看他是否托付了良人。若在红颜枯骨的药效消失之前，殿下还是一如之前那般对他好，我也只能姑且相信你是个长情之人，自会出来相见。只是现如今……”
　　夜雪焕心知蓝祈多半已经受了她的挑拨，眼中杀机顿现，咬牙道：“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能和他说什么呢？”玉无霜怡然不惧，依旧是一脸如沐春风的微笑，“不过劝他好自为之罢了。他甘愿作茧自缚，把性命都绑在你身上，一辈子离不得你身边；我当然只能将皇陵钥匙给他，让他转交给你，希望你能看在他此次功劳的份上，哪怕不复宠爱，也莫要弃他不顾，让他生不如死。”
　　她这话说得倒像是一心向着蓝祈，事实上却句句暗指夜雪焕薄情寡义、始乱终弃；若她当真也是这般灌输给蓝祈，若蓝祈当真信了她，该要难过成什么样？
　　她就是挑着这个时机出现的。潜伏许久，就为了等蓝祈和夜雪焕之间出现裂缝。她也许会如同自己所言，终究会把皇陵钥匙交出来，会把刘家与云雀的合作和盘托出，但那不过是她对刘家的报复，为此不惜以自己祖先的皇陵为代价。她嘴上说着心疼蓝祈，心里却不可能不恨他——她是世上最擅长蛊惑人心的人，却被蓝祈欺瞒了整整十四年。
　　如果到了红颜枯骨的药效结束，蓝祈与夜雪焕依旧亲密如初，她也无可奈何；但一旦他们之间出现了问题，她就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若是换在往常，夜雪焕大概又会气恼蓝祈轻易听信谗言、轻易产生动摇，但这一次却是他的错。是他亲手在蓝祈心上划了一道口子，才给了玉无霜可乘之机。他甚至不知道玉无霜这一剂毒下得有多猛、造成了多大的伤害，才让蓝祈分明都潜入帅府给他送了东西，却不愿与他相见。
　　昨晚的梦境根本就不是梦境，蓝祈是真的出现过，真的吻过他，真的把眼泪落在了他脸上，可笑他居然会因为那一点酒而昏睡不醒，任由着蓝祈又再次消失不见。
　　他浑身发冷，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问道：“何谓生不如死？”
　　玉无霜难得收敛了笑意，脸上满是哀戚之色，叹道：“……就像玉久那样。”
　　那一瞬间，一整个院子的玄蜂侍卫都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夜雪焕脑中一片混乱，恍然想起在婺州城时，处理过玉久之后，蓝祈问过他的那个问题。他反问过蓝祈，会不会变成玉久那样，蓝祈回答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就不在他自己身上。
　　“……你说清楚。”
　　夜雪焕攥紧了手心里的香球，声音里都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玉无霜依旧淡然，又往屋内退了几步，显然是邀他进屋。夜雪焕毫不犹豫地向内走去，一群侍卫连忙跟上。
　　玉无霜微笑道：“屋内狭窄，容不下这么多人。”
　　夜雪焕知她言下之意，也知事涉国祚，不宜让太多人听，便只带了童玄一人，命其余玄蜂将这处小院看守妥当。
　　此时早该是一日中最好的时候，天色却依旧晦暗阴沉。低飞的蜻蜓绕着井口不住打转，闷热潮湿的空气让站在院内的侍卫都止不住地流汗。
　　看起来，又即将有一场暴雨。


第37章 契命
　　前后两朝皇族会面，本该你死我活、势不两立，然而夜雪焕和玉无霜之间却似乎并没有多少剑拔弩张，只有无尽的压抑和诡谲。房内同样弥漫着腐臭的气息，比院中更加浓郁，只能说明是玉无霜身上的气味。
　　童玄在这样的氛围里如芒在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警惕戒备。眼前这个女子虽然看上去弱不禁风，事实上却以性命为代价，换得了暂时的不死之身；莫说是刀枪兵刃，只怕就连火器炸药也奈何她不得。他不由得感慨前凤氏的那位醒祖究竟是怎样一位鬼才，竟能研制出这样违背天地之理的药物来；好在他最终身死魂消，否则若真让他窥得长生之秘，这天下也就没夜雪氏什么事了。
　　“小蓝可真是个好孩子。”
　　玉无霜双手交叠于案面上，脸上是她不变的微笑，不像是在与夜雪焕谈什么家国大事，反而像是在回忆她心爱的孩子的成长历程，“我第一次察觉他可能有问题，还是到了闯宫之前，他怂恿我毁去所有的落花，包括药方。虽说当时情况特殊，但这摆明是要彻底击垮云雀，太过玉石俱焚，不像是我教出来的潜隐该有的想法。只是我当时也不想便宜了云氏，这才依了他。”
　　“殿下可知当日闯宫时，颐王准备了多少人来拿我？”她指了指自己的腹间，哂然一笑，“另一名金睛当场被俘自尽，连我都受了致命伤，只能靠着红颜枯骨来维持行动能力，小蓝却只受了些轻伤，走脱得比我还快。诚然这是因为我才是追捕重点，大部分人手都集中在我这里，但能走脱得如此顺利，只能说明他早就妥善规划过逃脱路线，早就有了背离之心。”
　　夜雪焕不动声色，虽然听上去好像都是些废话，但这个女人既涉及前朝凤氏，又涉及颐国和云雀，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包含极其重要的情报，必须仔细分辨。
　　玉无霜道：“入重央境内之后，我发现了一些云雀的活动痕迹，还奇怪喙部怎的如此不济，后来才察觉是小蓝动的手脚。那时我就知道他真的有问题，而且是初入云雀时就有问题。”
　　“六岁就能来云雀卧底，何其可怕，他背后的主子又何其可怕。所以我很想看看他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甚至沿途还替他做了几次掩护，否则他根本逃不到鸾阳。虽然他自己看不起喙部，但那群忠犬也没那么一无是处，他太托大了——或者说，是太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
　　夜雪焕暗暗心惊，他自己也好，刘家和云雀也好，都卯足了劲在找她，遍寻无果之后，只能盯着蓝祈守株待兔；然而这只狡兔却从一开始就已经察觉了所有人的意图，躲在暗处看他们群魔乱舞。当初蓝祈说想见她就只能等，他还怕会被刘家抢了先；如今看来，他太高估了刘家，也太高估了自己。
　　而蓝祈那场自以为完美的反围杀，其实也不过是又一出螳螂捕蝉的戏码，被玉无霜观察着、操控着，底牌全露也不自知。
　　“我其实并不相信殿下是他背后的主子，十四年前你也不过是个孩童，不该有能力做出如此长远的谋划。”玉无霜摇了摇头，“直到发现他身怀契蛊，我才终于明白了。”
　　夜雪焕听她总算说到了重点，抬起了一双锋利的凤目，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个看上去温婉无害的女人。
　　“契蛊这个东西……怎么说呢。”玉无霜想了想，似乎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要故意吊他胃口，“殿下也知道，醒祖曾经研制出了许多所谓的不死药、不死蛊，只是这些药和蛊都无法真正达到长生，最终无一例外都会变成行尸走肉。契蛊在其中算是最优的一种，因为它让契主享受不死，让宿主承担后果，以伤易伤，以命换命。”
　　夜雪焕瞳孔骤缩，玉无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懂了么？小蓝是契蛊的宿主，你是他的契主，他就是你的养分和补给，是你的第二条命。”
　　童玄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夜雪焕面色阴沉，听玉无霜继续娓娓道来：“契蛊需要宿主以心血灌养十年方能成熟，期间每月灌养一次，是为噬心之苦。在契蛊完全成熟之前，这种程度的噬心并不会给宿主带来多大的负担；但成熟之后，若契主不在身边，蛊虫会狂躁不安，只能以喂食大量血液来安抚，并且会越来越严重，催促他去到契主身边。”
　　“如今想来，小蓝向我要求每月休沐一日，原因就在于此了。”她微眯着眼，神情不知是喟叹还是惋惜，“契蛊非病非毒，再好的大夫也诊不出来，否则他根本进不了云雀。我一开始也只是略觉有异，暗中探查过几次，他倒似乎真的只是睡着。据说这噬心之痛不啻万箭穿心，亏得他为了不让我起疑，竟能咬牙强忍装睡。会被这样的孩子骗到，我也无话可说。”
　　夜雪焕依旧沉默，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用力，掌心里的香球几乎要被他捏到变形。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蓝祈有多么怕痛，又有多么能够忍痛，原来竟是这样生生熬成的本事。他已经不敢去想蓝祈这些年究竟是如何过来的，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着他；赋予了他使命的楚后早已薨逝，那他究竟是为了谁在苦苦坚持？
　　“……解法呢？”
　　夜雪焕的声音微带颤抖，玉无霜听得分明，微笑道：“只要你死了，契蛊失主衰竭，自然解除。但我之前也说了，是他作茧自缚，自己断了所有的退路，除了你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她的笑容颇有些讳莫如深，“他跟在你身边的这段时日，可曾有过高烧？”
　　夜雪焕眉间蹙了蹙，想起了从右陵驻地回城的那一日。
　　玉无霜道：“那便是情热。他喜欢你，与你交合，契蛊受你精气所激，便会触发情热。具体会在什么时机触发倒说不好，就像夫妻之间，谁也不知哪一次行房会致孕。”
　　“就算触发了情热，他其实也有退却的余地；什么都不做，熬上几个时辰，不过也就是一场普通的高烧。可如果他在情热之中饮了你的血……”
　　她顿了顿，深深看着那双赤红的凤目，语调变得越发轻缓，“……血契转为命契，契蛊二度认主，蛊血入体，便能百毒不侵，重伤不死。他身中碧磷蛛毒时，曾以蛊血排毒，为此引发了噬心之苦，你都看在眼里了。那不是寻常人能够抵御的剧毒，也不是寻常人能够平安无事的失血量，事实上红龄也因此识破了他身怀契蛊之事，所以他才要让红龄彻底闭嘴。”
　　“而你作为契主，他的血肉可为你解毒治伤；哪怕重伤身亡，也能用他的命把你换回来。”
　　“但若他流尽鲜血，契蛊会化血保他性命，等到蛊血入脑……他便是一具只能给你供血的空壳傀儡了。”
　　“若他离开你身边，契蛊感受不到契主的气息，噬心之苦会重新发作，而且变本加厉，一年之内，他同样会蛊化成傀，没有一切知觉意识，只剩下一种本能，就是延续你的性命。”
　　“当然若是你死了，他就能解脱；可既然触发了情热，说明用情已深，又怎会看着你死？”
　　“契蛊一旦二度认主，至死无解。”
　　轰地一声，夜雪焕一把掀了面前的案几，整个人都弹了起来，连退几步，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世上岂有如此荒谬之物！”
　　“是不是胡言，殿下自己心里最清楚了，不是么？”相较于他的色厉内荏，玉无霜却越发从容，“尝过他的血么？应该……是甜的吧？”
　　夜雪焕心里的确是清楚的。
　　在右陵驻地的那一晚，蓝祈说绝对不会让他有事。
　　在回城的马车上，蓝祈说愿意把命换给他。
　　身中碧磷蛛毒的那一夜，蓝祈说自己无法独善其身。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了那些话语中真正的含义，终于明白蓝祈究竟做出了怎样的觉悟和牺牲。
　　仅仅是那样不痛不痒的一咬，就将蓝祈的性命彻底捆缚在了他身上。可笑他还以为那是蓝祈生涩又大胆的撩拨和勾引，还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蓝祈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向他打开了身体，向他奉献了真心，连性命都要交托给他，比飞蛾扑火还要不顾一切。
　　若要再往前回溯一些，早在他们初次缠绵之后，蓝祈会那般慌乱，大概不单是觉得自己失态，更是害怕会触发情热；然而等情热真的到来时，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咬下了那一口。
　　——仅仅是因为听他说了喜欢。
　　“倘若这就是契蛊的效用……”夜雪焕脑中一片空白，声音都飘忽起来，“母后给他种蛊是为了什么？”
　　玉无霜欣然答道：“契蛊是醒祖的巅峰之作，据说就连醒祖本人也是个契主，而他的宿主早已成傀。醒祖征战一生，无数次都是靠他的宿主救回来的。有传言说他将自己的宿主带入了皇陵中，作为他的守陵人；更有传言……说醒祖至今还在皇陵之内，靠着这个傀儡的蛊血，苟延残喘地活着。”
　　这话说得凉飕飕的，童玄不由得浑身发毛，就连夜雪焕也不禁微微颤了颤。
　　“传言当然不可信，但醒祖确有遗训，契蛊事关天下，不可丢失、不可复制。”
　　她笑得有些耐人寻味，“凤氏一直妥善收藏着这只唯一的契蛊，以特殊方法封存。醒祖曾言，不到凤氏败落、不得不开皇陵时不可使用；然而当年丹麓城破之时，这只契蛊也不知被谁偷偷带走，云雀百余年来都在苦苦探寻，却一直未果。我也很想知道楚后是从何处寻来，但她无非是为了保证小蓝能够开皇陵，为了让你能够得天下，所以没必要强迫他二度认主，何况也强迫不来。”
　　“契者，相合也。宿主自愿以命相合，以情入契；情起则契生，情深则契结，情不断则契不解，契不解则命不绝。”
　　“小蓝会到如今这个地步，只是因为……他爱你。”
　　一刹那，天地无声，唯有被无限放大的心跳在胸腔里轰然作响。
　　——“他爱你。”
　　多么轻巧的三个字，好像天经地义那般理所当然，好像那就是蓝祈人生里全部的意义所在。
　　什么以命相合，什么以情入契，从头到尾只有蓝祈一个人在奉献和牺牲，而他根本都不知情。给过蓝祈的所有承诺都如同笑话一样，说什么喜欢，说什么一辈子，说什么生死不离，自以为是在安他的心，其实不过是将他越缚越紧。
　　蓝祈本是有退路的。是他亲手将这些退路一一斩断，逼得他再也离不得自己。
　　如愿得到了他的全部，竟然就开始得意忘形，开始有恃无恐，竟然就因为一点无聊的迁怒，亲手把他推了出去。
　　他想起蓝祈最后扯住他衣袖时的神情，他是要有多混账才能狠着心甩开那只手。
　　他们之间的付出和索取从来都不对等，从今往后也永远都不能对等。如果这就是蓝祈爱他的代价，那他宁可蓝祈不是自愿，宁可蓝祈并不爱他，如此他才能给自己的漫不经心找一个不负责任的借口，才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心如刀绞。
　　不知道所谓的噬心之苦，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夜雪焕怔怔地盯着手里的香球，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块烙铁，火燎一般泛着难忍的钝痛；喉间紧得发涩，鼻腔里溢满了铁锈的气息，腥甜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逆涌进了嘴里。
　　“殿下……！”
　　直到童玄惊呼出声，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拭了拭唇边，擦了满手触目惊心的猩红。
　　玉无霜却完全不为所动，悠然说道：“关于契蛊，我也只知道这么多。至于刘家和颐国的事，殿下还想听么？”
　　夜雪焕制止了抢上前来想要扶他的童玄，倚在门框上稳住了身形，淡声道：“你说。”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神情却平静到可怕，凤目里一片沉凉，如同北岭最深处的雪原，寂冷而荒芜。
　　童玄急道：“殿下，您……”
　　“闭嘴。”
　　夜雪焕并不看他，也不看玉无霜，视线牢牢锁在那只香球上，用指腹细细地抚着上面的雕花，就仿佛依稀还能感觉到一丝熟悉的温度。
　　“刘家的图谋，我只说一件事，你应该就能明白。”玉无霜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今的太子妃，要喊我一声堂姑母。”
　　童玄大骇，若太子妃当真是前凤氏的遗留，只要诞下子嗣，待到太子继位，刘家就可以借此幼子复辟凤氏皇朝，自己则垂帘坐于幕后，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为这个天下真正的掌控者！
　　夜雪氏坐拥江山百余年，朝局虽稳，但凤氏毕竟千年基业，到如今民间都依旧还有些潜藏的追随者。刘家又本是前凤氏朝臣，如果真的要打出复辟旗号，定然有人支持。何况如果能让他们成功打开皇陵，取了醒祖当年的无数珍藏出来，天下易主也并非天方夜谭。
　　只能说真不愧是刘家，世代经营，两度卖主，甘愿背负卖国贼之名，背后的野心却从未变过，只盯准了那张象征着主宰的椅子。
　　如此惊天秘闻，夜雪焕却无太大反应，想起白婠婠之前说过绝不能让刘家把太子扶上帝位，估计是定南王也已经知晓了一些内情，才急着要削刘家的爪牙。
　　他紧抿着唇闷咳了两声，才道：“太子妃是前东北边帅的嫡亲孙女，你要指控她是凤氏遗脉，还是你的堂侄女，最好要有证据。”
　　他的声音很轻，听上去有些虚弱，却反而更透着一股不容抗衡的气魄和威严。
　　“我亲眼看着玉氏里那些贼心不死的老东西们偷梁换柱，你若实在要证据，只能去掘那位真正的太子妃的尸骨了。”
　　玉无霜摇了摇头，神色间终于露出了些许掩饰不住的疲惫，“老东西们偏安太久，被刘霆稍一怂恿，便又死灰复燃，真以为能复国了。我甚至都不知刘霆是如何找上来的，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密谋；谅那些老东西也知道我不会同意，更不会交出皇陵钥匙，所以才千方百计地瞒着我。直到五年前，你们太子大婚，他们从羽部要了人，才被我察觉。玉恬是个金羽，魅术非寻常影魅能比，若真要易容乔装，无人能辨。”
　　夜雪焕依旧没有看她，琉璃一般的眼色似乎变得更加剔透浅淡，不似平日里的凌厉锋芒，却又有着另一种别样的穿透力和威慑感，“所以你才让蓝儿去西南边军盗虎符，意欲破坏两家合作？”
　　“此事的确是我欠虑。”玉无霜叹息道，“只当能给刘家一点教训，其实不过是坚定了他除掉我的决心。你所查到的那桩人口案不过是冰山一角，刘家为云雀供人的时间最早能追溯到十余年之前，更不单是从重央境内，还有西域、南荒，甚至是东洋南洋；楚后能送小蓝进来，说不定还是利用了刘家的路子。与之相对的，刘家也拿到了云雀的部分训练之法。睛部虽然没被渗透，但羽部和喙部早已成了刘家一手为云氏养的家犬，就等着时机一到，取我而代之。你查到的那一批是他们要等到除掉我之后建立新睛部的，所以才要红龄亲自去把关。”
　　“早在五年前开始，他们就在合谋要除我。我只有一个人，腹背受敌，能守住皇陵钥匙已是极限了。”
　　她扯了扯嘴角，表情讥讽而凄绝，“我就算浑身都是嘴，也劝不回那群老东西泛滥又愚蠢的野心。复国？真以为自己拿捏得住刘家？互相咬得一嘴毛，最后谁也讨不了好。”
　　夜雪焕淡淡道：“我夜雪氏无庸人，大皇兄的确不聪明，但也不是傻子，即便不知刘家的具体图谋，也不会轻易被人操控。成婚五年，你那堂侄女的肚子都毫无动静，说明他自己也有所防备，不想做个被用完就扔的棋子。”
　　“但愿如此。”玉无霜单手支颔撑在案面上，叹了口气，“刘家尚未开始逼迫太子，是因为如今你才是太子继位最大的阻碍，唯有先除了你，才能确保太子能够继位。刘霆为了此番南巡做了什么计划，想必你也知道。我不想玉氏卷入你们重央的内斗之中，他们怕我会从中阻挠，所以才在南巡之前动手除我。”
　　“也是好笑，他们若不对我动手，小蓝也找不到机会出逃，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当中的苟且，如今说不定都让他们成功了。”
　　“刘家想弄死我，没那么容易。”夜雪焕终于舍得看她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何况你若不是觉得我能替你斗垮了刘家，又何必来找我？”
　　他明白玉无霜来找他是为了什么。
　　一个连死期都已经被定好了的女人，却能把几方势力、那么多大人物都玩弄于股掌之中，让他们全都沉浸在自以为是的谋算里，浑然不知自己不过是戏台上的唱角，而她就是唯一的观众。
　　所有人都以为蓝祈是夜雪焕放出的饵，但其实她才是那个奸猾的猎人，静候半年之久，用剩下的一大半生命来等待夜雪焕和刘家互斗，等到云雀损失惨重、刘家自顾不暇，再出来借力打力、推波助澜。
　　她已经时日无多，但却要让所有背叛过她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所以她要把所有的情报交给夜雪焕，由他来击垮刘家，甚至是拔了云雀，灭了颐国。
　　她分明知道夜雪焕对蓝祈的心思，所以她很清楚，如果夜雪焕想要彻底洗清蓝祈的身世背景，想让他能够安然无虑地站到阳光之下，颐国和云雀都必须消失。
　　她的确只有一个人，抵挡不了刘家、云氏和玉氏的三方倾轧，纵然有再玲珑的心思、再绝妙的手段，也已经无力回天。但在生命结束之前，她要找一个能替她动手的人，而且要确保夜雪焕一定会动手。
　　她把契蛊之事说出来，无非是要他愧疚，要他更爱蓝祈，锁死他们之间的关系。明知是被她利用，但哪怕是为了蓝祈，他都必须和刘家、和颐国斗争。
　　无怪蓝祈一直对这个女人怀有敬意，无怪连红龄都对她又妒又怕、恨之入骨。她的确比红龄更加有城府、有手段，也更加懂得隐忍和等候时机。
　　——或者该说，她不愧是前朝皇族的遗留，生来就懂得如何掌控风雨。
　　玉无霜被他看穿了目的，反而傲然一笑：“若非是小蓝，你又岂有如此顺利。就算他心里不向着我，终究是我一手养出来的，我是信他，不是信你。”
　　夜雪焕沉默片刻，突然嗤地一声，扫过去的目光如同刀锋般冷冽，又带着一抹深沉的痛意，“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这般伤他？”
　　玉无霜微笑答道：“他是我一手养育栽培，是我最疼爱的孩子，无论他做错何事，哪怕是与我离心，我都会原谅他。而你呢？他是做了什么不可原谅之事，让你非要赶他走？是你让他觉得你不爱他、不要他，伤了他的人是你，不是我。”
　　夜雪焕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两片薄唇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他想起初遇之时的蓝祈，骄傲地仰着头，漆黑的眸子里跳动着火焰，烧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痒。后来他们之间逐渐亲密，蓝祈偶尔也会和他耍耍小脾气，会直白地向他表达自己的意愿，受伤生病时会向他撒娇讨安慰，一点点变得越来越依赖他。可他却始终觉得差了那么一些，始终觉得抓不牢蓝祈，才会不自觉地越逼越紧，一遍遍地宣示着自己对他的所有权，一遍遍地逼着他说不会离开。
　　现在他终于明白差在哪里了。因为在这段关系里，蓝祈始终都没有把自己放在与他对等的地位上，始终当他是主子，而不是伴侣。
　　蓝祈始终规规矩矩地喊着他殿下，从来没有拒绝过他的任何要求，甚至在床上时也总是任由他摆弄。偶尔的任性或是大胆的主动撩拨也都只是顺着他的心意，因为他喜欢那样的蓝祈，而未必是出自蓝祈自己的意愿。
　　他在权力的顶端站了太久，习惯了被人仰视，才会沉浸于蓝祈的乖巧温顺里，分辨不出那其中夹杂着的卑微和小心翼翼。
　　蓝祈一直都在渴望着宽恕和救赎，却不敢开口向他索取。是他做得还不够好，没能让蓝祈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没能给予他足够恃宠而骄的自信，才会怯懦退缩，不敢把隐瞒的真相告知于他，害怕被他讨厌，害怕得不到原谅。
　　他根本无法反驳玉无霜的指责。
　　胸口的闷痛更加厉害，他侧过头又咳了几声，唇角边再次溢出了一丝鲜血，顺着下颌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溅开一朵朵艳靡的红花。
　　“殿下！”
　　童玄急得快要发疯，夜雪焕却依旧不许他上前搀扶，只缓缓对玉无霜说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恭喜你，目的达成了。现在——把蓝儿还给我。”
　　“我真的不知他在哪儿。”玉无霜叹了口气，“不过你若能放我离开云水关，我可以给你些线索。”
　　夜雪焕看了她一眼，又听她笑道：“我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等死。”
　　她若真的想走，哪里需要夜雪焕放，不过是想要个表态罢了。夜雪焕并不犹豫，淡淡道：“我放你走。你说。”
　　“这只香球，他想必很喜欢吧？”她扫了一眼夜雪焕手里的香球，笑意渐深，“应该随身带了很久，染了一身的香气，随便找条猎犬都能追踪到。这身潜隐的本事算是废了。”
　　夜雪焕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转头就吩咐童玄：“去找几条猎犬来。”
　　童玄不敢耽搁，应了一声便出了房门，点了几个玄蜂侍卫，匆匆回军营找寻猎犬。
　　房内只剩下夜雪焕和玉无霜两人，一时相顾无言。夜雪焕盯着手里的香球，玉无霜则在盯着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本就暗沉的天色变得越发阴云密布，闷哑的雷声远远传来，眼见着又要落雨。
　　夜雪焕道：“你为何还不走。”
　　玉无霜翩然一笑，伸手指了指房门之外，“我得看着你过了这一关才能走。”
　　雷声似乎在变得越来越近。
　　夜雪焕蹙了蹙眉头。
　　这一次他听得分明，那不是雷鸣，而是金属碰撞的兵戈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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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丈母娘疯狂输出中……


第38章 乱雨
　　“殿下……！”
　　原本守在门外的侍卫匆匆敲门，沉声道：“刘冉带着人马过来了！”
　　夜雪焕轻轻咋舌，隔着房门问道：“来了多少人？”
　　侍卫回道：“尚不清楚，但已经包围过来了，少说也在两百人以上。”
　　四倍以上的人数，而且听声音应该都披甲持兵，己方如今装备不全，若刘冉真要撕破脸皮，倒真的有点麻烦。夜雪焕沉吟片刻，又问：“齐晏青可在？”
　　答话的侍卫愣了愣，回道：“暂时不曾看见。”
　　齐晏青不在，就说明并非是刘霆的指示，而是他自己擅自行动。夜雪焕心里有了底，怕是玉无霜现身的消息不知如何走漏了，刘冉急功近利，赶着过来抢人了。
　　这处民宅虽然不在深巷之中，但周围都是屋舍，并不开阔，刘冉虽然人多，却也放不开手脚。玄蜂并非普通侍卫，大部分都跟着他在西北出生入死过，不是这群没见过大场面的西南边军可以比拟。何况童玄还在外面，只要没有与刘冉正面撞上，也能搬救兵过来。
　　而只要刘冉真的敢与他公然冲突，白婠婠就有了磨刀霍霍的借口，甚至都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了。
　　主意既定，夜雪焕将那只香球仔细收入怀中，对玉无霜道：“外面的是冲你来的，你想看就老老实实地看，别出来添乱。”
　　玉无霜轻笑摇头：“是冲我一人还是想一石二鸟，殿下想必清楚得很。杀了你，再往我身上一推，皆大欢喜。”
　　夜雪焕冷笑道：“那就要看他刘冉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殿下身上似乎有些沉疴旧疾。”玉无霜显然没打算出去，全然一副看戏的嘴脸，却又看似漫不经心地提醒，“可千万要小心些。以小蓝的性子，就算不出来相见，也必然在附近守着你；你若伤了，必会放血救你。你若不想他挨痛受苦，就把自己护好了。”
　　夜雪焕本已准备出门，闻言身形一顿。他原以为玉无霜虚情假意，嘴上向着蓝祈，却故意要挑拨离间，让蓝祈心碎神伤，如今却突然看不清这女人究竟在想什么。刘冉带着这么多人马大张旗鼓地冲过来，魏俨和白婠婠不可能毫无所觉，就算童玄没能突围，他迟早也能等来援兵。如今的情况之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迂回周旋、拖延时间；但玉无霜却分明是在怂恿他直接与刘冉动手，最好自己再受点伤，以苦肉计诓蓝祈现身。
　　这主意简直馊得不能再馊，但似乎的确有那么几分可行性。仔细想想，玉无霜似乎从头至尾都并不认为蓝祈会真的离开他，更不应该如此期望，否则她的复仇计划会多出许多不确定性。蓝祈在她的计划里绝对是关键的一环，如果她想要确保夜雪焕能把刘家和颐国一锅端了，首先就要确保蓝祈始终在他身边，成为他最有利的武器。
　　若真是如此，她的那些故意刁难挑拨，大概也不过是些欲扬先抑罢了。
　　大敌当前，夜雪焕却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仿佛是在经受丈母娘的考验一样的错觉。
　　无论如何，哪怕终究不是同路人，但就如玉无霜自己所言，蓝祈始终是她一手养育栽培，一身本事都是她所教授。整整十四年，在残酷的生存法则之下，给予了年幼的蓝祈关怀和照顾的，始终都是玉无霜。
　　——所以，大概也的确不是什么错觉。
　　他自嘲地笑了笑，拉开房门，从容地走了出去。
　　童玄不在，玄蜂无人引领，面对着门外密密麻麻的甲兵，却也无一人慌乱，绕着房门围成一圈，手握剑柄，剑身出鞘半寸，不显敌意，却也有几分先礼后兵的味道。夜雪焕负手立于门前，冷眼看着刘冉披甲戴翎，一身正统军装，腰里还悬了把锃亮的宝剑，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院子。
　　只看院外围着的人马，的确有两百之数，也不知在这片居民区之外还有多少人。敌我双方悬殊巨大，看来刘冉势在必得。夜雪焕心中微沉，脸上却更加显得成竹在胸，慢条斯理地说道：“刘帅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他的脸色很差，袖口还沾着血迹，好在是黑衣才看不出端倪。虽然说不上是强撑，但的确不是他平时的状态，刘冉当然也看得出来，不慌不忙地一揖，肃容道：“末将收到线报，此处有前朝乱党潜伏，特来捉拿。”
　　“刘帅的消息可够快的。”夜雪焕微笑，“我前脚才拿了人，你后脚就要来抢功了。”
　　刘冉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殿下此言差矣。前朝余党事关重大，岂能与个人荣辱混为一谈。殿下还是将人交与末将，末将定会将其妥善送交朝廷处置。”
　　以玉无霜的身手和她如今的不死之躯，夜雪焕其实完全可以让她自己出来对峙，刘冉必然留不住她；但既然允诺了放她离开云水关，自然寸步不能让，昂首道：“刘帅也知事关重大，我身为皇子，义不容辞，交给谁都不放心。”
　　如此强硬的态度，落在刘冉眼里只能是装腔作势。如今占据着天时地利人和的是他，蓝祈不在，童玄不在，魏俨白婠婠都不在，夜雪焕身边只有四十余名装备都不齐全的侍卫，如何与他手中的军队抗衡。虽然让一个皇子死在云水关内会有点麻烦，但背黑锅的都是现成的，他最多不过问个救援不力之罪。杀了夜雪焕、拿了玉无霜，刘家就算是铺好了最宽敞的康庄大道，他就是刘家最大的功臣，飞黄腾达近在眼前。
　　“殿下，这里可是云水关。”刘冉阴恻恻地笑道，“不是你的亟雷关。”
　　夜雪焕眉梢一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云水关难道就不姓夜雪么？”
　　刘冉冷笑道：“你夜雪焕可还没称王呢。”
　　须臾之间，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更加一触即发，所有的玄蜂侍卫全部拔剑出鞘，寒芒四溢的剑尖直直指向了刘冉。夜雪焕站在一片森然的剑光之后，慢慢勾起唇角，神情居然还有一丝玩味，“你敢直呼我名讳？”
　　刘冉眼中凶光毕露，哈哈大笑道：“那又如何？过了今日，你的名讳也就只能刻在墓铭和牌位上了！”
　　“我奉劝你最好想清楚再动手。”夜雪焕毫无惧色，甚至还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你绕过齐晏青来我这里抢人，不怕你主子怪罪？”
　　刘冉听他提起齐晏青，顿时就像受了侮辱一般，朝着地上啐了一口，“那小子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条传话的狗，还想爬到我头上？”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种话，对你主子可不适用。”夜雪焕促狭道，“你以为只要立了功，就能弥补你擅自违命之罪？”
　　刘冉不屑道：“只要你死了，将来这天下到底姓甚名谁还说不好，谁来问我的罪？我何罪之有？”
　　“你可真看得起我。”夜雪焕看他这目中无人的嘴脸，心中就有了些计较，然而面上却更加沉着，不动声色地与他周旋，“即便我死了，还有二皇兄，还有暖闻和思省，你刘家都不管了？”
　　刘冉狂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一个满脑子只有男人的骚*，还有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加起来也成不了事！”
　　夜雪焕听他口出狂言，把几个皇子挨个诬了个遍，心中怒意陡生，同时却也稍稍安定了些。虽说的确兵力悬殊，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一搏之力；尚未真正得手便如此嚣张猖狂，只能说明这位西南边帅的确没有太多实战经验。阵前轻敌是大忌中的大忌，狮子搏兔尚尽全力，何况他夜雪焕无论何时都不会是一只任凭宰割的兔子，刘冉就更算不上什么狮子。
　　红龄当初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刘家的人果然个个都是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当年是谁泄露我的行军路线给边蛮的，你当我不知道么？”夜雪焕的凤目在院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上扫过，傲然一笑，“你主子处心积虑，几次三番也弄不死我，你刘冉又算个什么东西？”
　　这种毫不掩饰的鄙夷显然是刘冉最受不了的，立时就被激怒了，一声令下，数十名箭手涌了进来，密密麻麻的弓箭全都拉满了弦，生冷的箭镞齐刷刷地瞄准过来。夜雪焕终于蹙了蹙眉头，退了两步，负在身后的手掌已经触到了房门，随时准备推门进去躲避。周围的玄蜂侍卫自发地缩小了防护圈，肩并肩地靠在一起，将夜雪焕护在其中。
　　“若是在战场之上，你的确无人能敌。”刘冉狞笑着举起了手臂，放箭的指令悬而不发，“可你如今无兵无甲，手上也只有这么一点侍卫，我倒要看看，你还有没有从前的那些好运气！”
　　…………
　　数十丈开外，童玄躲在暗处，心中焦急非常。他还没能出得了这片民居就被堵了回来，刘冉带来的兵卒远不止两百人，只是民巷狭窄，进不来那么多，全在外面围着。他心知事情有变，然而只带了四个人，即便能够强行突围，也定然要打草惊蛇，无法顺利去军营那边求援，只得暗中折返。那处宅院也已经被包围住，他不敢贸然行动，只能远远躲着，一时也没了主意。
　　刘冉再是西南边帅，手握八万边军，但敢跟着他犯上作乱的一定不会多。魏俨和白婠婠那里加起来也有将近两千人，只要能撑到他二人带兵赶来，就算是他们的胜利。刘冉再怎么狂妄，也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可能与夜雪焕多作纠缠；魏俨和白婠婠就算有所察觉，整备列兵也需要时间，一旦刘冉动手，仅凭此次跟来南境的五十个玄蜂侍卫，根本撑不了多久。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凶多吉少之局。
　　若夜雪焕当真有什么不测，玄蜂就算拼着全军覆没，也定要杀了刘冉，以身殉主。
　　其余四名侍卫看到他此刻的神情，互相对望一眼，彼此都看出了视死如归的惨烈，长剑无声出鞘半寸，随时准备从后方杀过去。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只手轻轻拍在了童玄肩上。
　　童玄正浑身紧绷，被这么一拍，顿时毛骨悚然，险些叫出声来，下意识就抓向自己肩头，企图把偷袭之人抓到面前来。他的动作出自本能，所以速度极快；然而身后那只手却比他更快地缩了回去，童玄抓了个空，猛地回头，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先是一愣，继而喜出望外，忍不住低呼道：“蓝公子……！”
　　蓝祈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童玄却顾不得了，一把抓住他的上臂，虽然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其中的激动：“蓝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蓝祈的脸色有些憔悴，本就纤细的身形更加清瘦了些，眼圈还微微泛红，估计是这些天没少哭。他穿着一身素白的窄袖短衫，腰间斜跨着一只小布包，里头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装着什么。童玄看他浑身都改了装束，只剩下脚上一双牛皮短靴是当日出走时穿的，不由得苦笑摇头。另外四名侍卫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都几乎要热泪盈眶。
　　“……先不说这个。”蓝祈轻声道，“身上都有暗器么？”
　　四名侍卫都点了点头。蓝祈抬手指了两个隐蔽的位置，“先去把那两个暗哨做掉，否则我们占据不到好位置。”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是两个赶鸭子上架的云雀雏鸟，现在附近杀气很重，你们离远些，屏住气，他们察觉不到的。要快，务求一击必杀，不能让他们出声。”
　　其中两名侍卫揖首领命，各自朝他所指的方向而去。
　　蓝祈一出现就十分自然而然地做了吩咐，玄蜂也理所当然地按照他的指令去做。剩下的两名侍卫都不做声，安静站在他身侧，脸上的神情明显都松了口气；就连童玄也不得不承认，只是看着蓝祈那张平静的小脸，就觉得莫名镇定，毫不犹豫地让出了指挥权。
　　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领导者，夜雪焕当然是，而蓝祈显然也有着这样的资质。哪怕只多了他一个人，哪怕他根本毫无战斗力可言，他们几人却都觉得多了几分胜算，能扳回这一局。
　　蓝祈似乎依旧还是初见时的模样，纤细而单薄，眉眼间却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冷漠生硬，被夜雪焕养出了迷人的神采和风情，有了能令人甘愿俯首的气度和魄力。
　　无论蓝祈本人察觉还是未察觉，愿意还是不愿意，他都在变得越来越接近夜雪焕，越来越适应于权术斗争中的生存游戏。看过了这两人并肩而立的姿态，无论是童玄还是他手下的这群玄蜂侍卫，都已经无法接受夜雪焕身边站着别人。
　　“蓝公子。”童玄斟酌了一番，还是低声说道，“你可千万别再走了。”
　　蓝祈抿了抿唇，眼中似乎有些犹豫，过了片刻才道：“殿下尚未脱险，我不会走的。”
　　童玄听他的意思，似乎还是不想去见夜雪焕，连忙劝道：“这些时日以来，殿下虽不在关内，却吩咐厨房随时备着甜汤，要你何时回去都能吃上……他这般疼你，怎么可能怪你呢。”
　　蓝祈神色一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童玄觑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契蛊之事……是真的？”
　　蓝祈陡然一颤，终于抬起头来，眼中是童玄从未见过的慌乱无措，“殿下知道了？是玉大人说的？”
　　“殿下知道以后，急火攻心，两度呕血，现在根本就是在强撑。”童玄面露痛色，“我跟随殿下十年，从来没见过他那么……那么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说得其实有些夸张，让他这样一个正直又拘谨的人夸大事实，委实有些为难，但为了能帮夜雪焕留住蓝祈，他也算是福至心灵，那一脸的沉痛不忍居然都没让蓝祈看出破绽来。
　　蓝祈垂头不语，下唇恨不得都要让他自己咬出血来。另外两名侍卫听得面面相觑，但主子的事自然不能多问，更不能妄加置喙，只能当自己没听到。一时无言，童玄见他依旧没有表态，还欲再说两句，先前出去的两名侍卫相继回来，看神情应该是进行顺利。
　　蓝祈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那两名雏鸟已经身亡，殒落得无声无息，而这个杀伐的指令却是他亲自下的。
　　之前在夜雪焕身边时不曾发现有这样的暗哨，估计是因为他突然失踪，刘家怕他暗中和玉无霜接头，这才向云雀要了人，以作探查之用。刘冉能如此迅速地察觉夜雪焕与玉无霜碰面，应该也是这两个暗哨的缘故。云雀已经没有潜隐可用，竟然连这样不成熟的雏鸟也派了出来，他这个金睛自是一看便知。
　　他自己的手不能沾血，所以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如此毫不犹豫地下令杀人；杀的虽然是敌人，却也是曾经的他自己。
　　而更可怕的是，他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愧疚恐惧，反而隐隐有一种兴奋的快意。
　　他在夜雪焕身边待得久了，竟也变得如此杀伐果决；从今往后，他或许还会变得更加心狠手辣、更加不择手段。诚如玉无霜所言，他的思维方式已经变了，再简单的事在他眼里也会多出一点阴谋的味道，会不由自主地多想一层；他开始习惯于权谋，甚至开始享受斗争的过程和胜利的喜悦，开始理解为何有那么多人对权力趋之若鹜。
　　他明白了为何都说贵胄之中无真情，不是因为这些贵胄真的无情，而是因为在这种手握生杀的快感面前，什么样的真情都变得微不足道。
　　夜雪焕从一开始就说过，他所能给的感情注定无法纯粹，而蓝祈直到如今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夜雪焕把这一切看得很清楚，所给的感情也是建立在蓝祈能理解这一切的基础之上。只是人生而贪婪，在这段本该清晰明确的感情里，他们都在变得越来越不满足，所以当那些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恩怨纠葛逐渐浮出水面之后，才会都变得迷茫而不知所措。
　　夜雪焕在一时的愤怒之后选择了面对，而蓝祈却可耻地选择了逃避。
　　明明承诺过要一起面对从今往后的风风雨雨，他却任性地逃了。说到底，还是他先辜负了夜雪焕的信任。
　　“我已经通知了郡主和魏将军，他们应该很快就能过来。”蓝祈转头看了童玄一眼，“你们不要动，童统领，你随我来。”
　　他带着童玄绕过几处屋舍，巧妙避开了刘冉的军队，在一处屋顶上趴伏下来。童玄跟着他上去，发现此处正处于对峙中心的斜角方向，距离虽然有些远，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居高临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夜雪焕和刘冉的侧面；而这处屋顶又是个反斜坡，下面的人被屋檐遮挡，看不到他们的位置。
　　童玄心中震惊，蓝祈明显是已经把周围都探查过了，找他清理了两个暗哨，然后占据这个最佳的观察位置。军营距离不近，他的轻身之术再好，也不可能如此快速地往返；童玄粗略估算，几乎是夜雪焕刚出帅府时，他就已经往军营去了。这说明蓝祈发现了夜雪焕身边有暗哨，也料到刘冉会带兵前来，却没有示警，反而去军营求援，再返回来见机行事，从旁协助。
　　他分明是布了个陷阱等着刘冉来跳，而这个陷阱的诱饵，竟是夜雪焕本人！
　　“你放心，殿下不会有事的。”蓝祈似是知道童玄心中所想，轻声说道，“就算出事，也还有我。”
　　若是在见到玉无霜之前，童玄定会对他这样狂妄大胆的言论和行动感到愤怒，然而此时他却知道蓝祈有恃无恐的原因。
　　——就算夜雪焕今日殒命于此，蓝祈也能以命换命，起死回生。
　　他的赌注不是夜雪焕的命，而是他自己的命。
　　童玄定了定神，心知不能辜负了如此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布置，目测了一下距离，低声道：“刘冉披甲，这个距离之下，暗器伤不了他。”
　　“我知道，但我已经找不到更好的位置了。”蓝祈摇了摇头，“你看准时机，能为殿下制造一隙空档即可。相信殿下，他会把握住的。”
　　他语气平淡，却咬着下唇，牙关都在微微颤抖，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明显也紧张万分。童玄看着他的侧脸，顿觉一阵恍惚；这种临危不乱的胆识，险中求胜的自信，向死而生的觉悟，与夜雪焕何其相似。
　　他们从骨子里，就是同一类人。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指缝里扣了三枚梅花镖，静观下方的形势。
　　院中的双方还在对峙，刘冉几次仰天大笑，显然觉得自己占尽优势。几番往来之后，就见刘冉抬起了胳膊，箭手纷纷涌入院中。童玄瞳孔微缩，从上臂到指尖都已绷紧，死死盯着刘冉张开的五指，在他即将蜷起手指、握紧成拳的那一瞬间，手中的梅花镖飞射而出，全都打在刘冉背心处。
　　细巧的梅花镖当然打不穿坚实的盔甲，但造成的冲击力却让刘冉踉跄了一步。他勃然大怒，想也不想就回头望去；许多箭手也被吸引了注意，不由自主地放松了手中的弓弦。
　　机会稍纵即逝，夜雪焕才不管是什么人偷袭了他，眼中杀机顿现，向前疾冲，同时口中低喝：“上！”
　　刘冉心生警兆，猛然回过头来时，刚好对上了那双冰冷酷厉的凤目，浅淡的琉璃色里似乎都染上了浓郁的血红。
　　然后他才发现，那不是错觉。
　　那双凤目中倒映着的，是他自己颈间喷涌而出的鲜血的颜色。
　　夜雪焕在他回头的一瞬间欺身而上，反手抽出了他腰间的长剑，顺势上挑，直接一剑割喉，气管声带大动脉齐齐断裂，鲜血溅了满脸满身。刘冉捂着颈中的切口颓然后退，张大了嘴，却已经喘不上气，只能发出嘶哑的“喝喝”几声，双膝一软就跪倒在地，身下聚集起一滩血洼，瞪圆的双眼中似乎还有些不解、不甘和不信，瞳孔却已经放大涣散，失去了生机。与此同时，一众侍卫也已经如同迸裂的火花，向着院中那些箭手冲杀而去。
　　形势转变太快，箭手本就没有近战能力，院内狭窄，被逼近之后就毫无发挥的空间；何况云水关里的这些边军几乎都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厮杀，对上这群在西北与边蛮对阵多年、如狼似虎的玄蜂侍卫，根本如同三岁孩童一般毫无抵抗之力，不消片刻便死了大半。
　　“刘冉已然伏诛，还有谁要跟着他继续作乱？”
　　刘冉虽已身死，但有盔甲支撑，倒不下去，依然是跪着的姿态。夜雪焕长剑指地，鲜血顺着剑锋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即便是一身黑衣也能看出大片的暗红。院外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激烈的厮杀声隐隐传来，由远及近，应该是魏俨或者白婠婠赶到了。夜雪焕心中稍定，嘴角边缓缓展开一个森冷的笑容。他知道方才那一下偷袭多半是童玄的杰作，刘冉的确没有太多阵前临敌的经验，最大的威胁站在面前，居然还敢回头张望。如今援军已到，这些剩下的士兵看起来也无甚斗志可言，胜局已然锁定。
　　但他不想就此罢休，甚至连劝降的心思都没有，当先提着剑杀了出去。玄蜂侍卫们跟着他一起冲杀，明明是绝对弱势的人数，却仿佛一支势不可挡的利箭，狠狠地扎进了包围圈之内。
　　他在西北素有只杀不降的名声，边蛮虽然恨他惧他，却也敬他慕他，因为他对敌人无情，却也有着自己的原则和坚持。于他而言，值得尊敬的对手不能用劝降来羞辱，而叛乱者更不配得到宽恕，哪怕这些人都是重央的子民。
　　他要让刘家看清楚大逆作乱的下场，让天下人看清楚夜雪氏不可挑战的威严，更要让后面那间屋子里的玉无霜好好地看清楚，他有没有能力完成她的遗愿，有没有能力清理掉那些各式各样的不轨之徒，有没有能力保护蓝祈一辈子。
　　在这一方兵戈缭乱的杀阵之中，他心里唯一念着的，只有他不知身在何处的小猫儿。
　　天边雷声阵阵，雨丝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慢慢变成又一场气势磅礴的大暴雨，在地面上冲开一条四处蜿蜒的红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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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场MVP：童玄


第39章 归所
　　整片民巷之内杀声震天，尖锐的兵甲碰撞声回荡不绝，凶猛的雨势和响雷也掩盖不了那些凄厉的悲鸣。到处都是散落的兵刃和横七竖八的尸体，地上流淌的雨水都成了淡淡的薄红色。
　　这种程度的厮杀当然比不上真正的战场，在童玄眼中平平无奇，也并不打算下去助阵。夜雪焕看上去白净优雅，却是名副其实的西北煞神，一旦杀红了眼，当真就是谁挡杀谁，以身诠释了何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原本就因为蓝祈的事心烦意乱，整个人都暴躁得很，连日来的压抑愤懑全都发泄在了这群逆军身上，只能说刘冉是自己撞上来触了个大霉头。
　　对方虽然人多，但主帅已死，群龙无首，毫无斗志，玄蜂侍卫掩护着他，巧妙地利用着地形周旋，加上羽林军已在外围进行压制，可以说是局势已稳。童玄很了解夜雪焕，这个时候帮他杀人才是坏了他的兴致，还是守着蓝祈比较重要；等解决了这场逆乱，再把蓝祈往他怀里一推，什么火都该消了。
　　想到这一层，童玄那张一向拘谨严肃的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偷偷瞄了蓝祈一眼，就见他死死盯着下方的战局，手里抱着先前挎在腰间的小布包，指甲都快要把布帛撕裂开来，看上去已经紧张得连呼吸都不会了。
　　明明是他自己预料之内的事态，可等到真的杀了起来，他却比谁都担惊受怕。童玄叹了口气，轻声道：“蓝公子放心，殿下没事的。你若是怕，就别看了。”
　　蓝祈摇摇头，视线依旧牢牢锁在那道所向披靡的黑色身影上。他始终是个潜伏于黑暗中的密探，这样混乱的厮杀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说不害怕都是骗人的。雨幕模糊了他的双眼，可他还是要努力地看着，把那冷厉铁血的身姿深深地印入脑海里——那才是夜雪焕最真实、最耀眼的模样，是他自己永远也到达不了的高度，所以也最令他向往和心折。
　　他痴痴地看了一会儿，突然恼恨起了自己这身潜隐的本事，杀不得人、见不得光，无法与那人并肩作战，这种时候只能躲在暗处，成为他的负累。
　　“……童统领。”他对身边的童玄说道，“你去帮殿下，我没事的。”
　　童玄却摇了摇头：“我若是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殿下知道了才会怪罪我。”
　　蓝祈抿了抿唇，刚欲开口，童玄继续道：“殿下并不需要保护，玄蜂存在的意义也不是保护他，而是替他守护最重要的东西。”
　　这话的意思极其明显，尤其还被童玄用如此正直认真的口吻说出来，蓝祈都不由有些脸红。明明下方就是满目疮痍的战场，心里却无法控制地悸动起来。
　　“殿下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所以绝不会轻易给承诺。”童玄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郑重，“他和你承诺了一辈子，那就是一辈子，无论何事都不会改变。正因为是你，殿下才会冲动，才会失控，但他对你的心意，玄蜂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所以请你相信他给的承诺，留在他身边……一辈子。”
　　蓝祈彻底红了脸，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突然理解了为何他能把大名鼎鼎的丹麓第一美人收入怀中——越是这样严谨认真之人，说出来的话才越让人无法质疑。
　　——这位侍卫统领若是说起情话来，想必杀伤力一定很强。
　　“童统领可真是……”他颇有些尴尬地斟酌了一下词句，“……人不可貌相。”
　　童玄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了不得的话，突然就腼腆了起来，忸忸怩怩、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并无僭越之意，只是站在玄蜂的立场上，我也希望……”
　　“我知道了。”蓝祈没让他说下去，轻声说道，“我会好好和他说清楚的。”
　　“蓝公子……”
　　童玄本欲再说两句，却突然看到他微微上翘的嘴角，以及嘴角边那颗浅浅的梨涡。
　　平日里不怎么会说话的人，说出来的话才格外恳切；平日里不怎么笑的人，露出来的笑容才格外迷人。
　　童玄看得甚至都有些怔忡，片刻之后才红着脸撇开了头。他也不知为何会与蓝祈说这些，大抵是夜雪焕那两口血吐得太过触目惊心，也有可能是那句“路遥可有和你闹过这么大脾气”戳到了他心里的软处。
　　他和路遥能有如今的圆满，全靠夜雪焕一手成全，可他自己却始终孤独。好不容易心有所系，如果就这样无疾而终，也未免太心酸了些。
　　夜雪焕有他身为皇子的尊严和骄傲，有些话也许永远都说不出口，所以才需要童玄这个侍卫统领来替他守住最为珍贵的东西。
　　“蓝公子。”童玄想了想，还是鼓足了勇气，沉声说道，“我玄蜂上下，除了殿下之外，就只会认你为主。”
　　“……”
　　蓝祈说不出话来，心里不知是苦是甜，微微泛着疼痛。撇开夜雪薰当初那不靠谱的“指教”不谈，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份认可和祝福；在经历了那么多嘲讽和诅咒之后，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鼓励他留在夜雪焕身边，与他长相厮守。
　　——何况还是童玄这样一个知晓他所有的身份立场、知晓他们之间会隔着多少艰难险阻的人。
　　正因为是童玄，是夜雪焕身边最亲信的人，才最能了解他的心意和决意。与其说他是站在玄蜂的立场上，不如说他就是站在夜雪焕本人的立场上，恳请蓝祈从此不要再离开。
　　蓝祈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酸，也不知是不是被雨水淋得太久了。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热切的喜悦，如果不是怕分了夜雪焕的心，直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抱住他，向他倾诉这些年里所有的辛苦和委屈。
　　“……容采！”
　　包围圈从外部被撕开，魏俨终于杀了进来，羽林军涌入巷内，抵挡住了剩余的叛军。他看了眼满地的尸体，不由得轻轻咋舌，一面把手中长枪扔给他，一面苦笑道：“你也太凶了点吧？”
　　以五十敌两百，反倒是对方被他杀寒了胆，真不知该说是夜雪焕太凶悍，还是西南边军太不堪一击。夜雪焕丢了手中刘冉的长剑，接过自己的长枪沧星，枪尖倒转指地，哼了一声，“算你来得及时。”
　　他的脸色在暴雨之中越发苍白，臂上、腿上都有划伤，并不影响行动，但也明显有些体力不支。雨中杀敌本就要艰难些，且不说视线受阻，湿透的衣衫都是负担。玄蜂目前还未减员，但也都负了伤，若是魏俨再不来，他也不能确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敌军不敢与他撄锋，全是因为他撑着一口一往无前的气势；可一旦气衰，示了弱，对方回过神来，一拥而上，就是靠人海战术也能堆死他。此时有羽林军助阵对敌，弥补了人数上的劣势，无论是他还是玄蜂，都可以松口气了。
　　魏俨的神色有些怪异，犹豫了片刻，从怀里掏了样东西出来，递到他面前。
　　——是白婠婠送给蓝祈的镯子。
　　“……我今日大早就收到了，知道事情有变，一直都备着。否则要等到刘冉带军出去了再整队，怕是只能来给你收尸了。”魏俨长舒了一口气，“郡主那边收到了另一只，这会儿应该在帅府里镇压余党。”
　　夜雪焕默不作声，胸口的闷痛更加厉害，忍不住咳了两声。魏俨见他神情，就知他最大的心病还没解决，轻声劝道：“你莫担心了，至少小蓝还没走。如今这般混乱，他不出来也是对的。”
　　夜雪焕没理他，将含羞抓在手里，提枪又杀入阵中。魏俨无奈叹息，只得指挥羽林军掩护，由得他杀个尽兴，泄了心头之愤再说。
　　一场混战从清早进行到午后，厮杀声已经平息，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偶尔的兵甲拖拽之声，更显得凄冷寥落。魏俨带着羽林军清理现场，夜雪焕斜倚在院墙上，长枪倒插在身旁，手里握着含羞镯子，脸色阴晴不定。
　　他很久没有这般对阵杀敌，何况本也不在最佳状态，此时已经耗尽了体力，身上有多处伤口，手脚也酸软不堪，轻轻喘着气。他当然也算得出蓝祈大致是在何时给魏俨传的信，玉无霜所言果然一点不错，或许蓝祈到现在都还在附近，只是不愿、或者说是不敢面对他。
　　玉无霜早就没了踪影，想来一切都在她的预计之内，知道蓝祈早就前去求援，知道这一切早成定局，所以才怂恿他直接与刘冉动手，要看看他的态度和手段。
　　这样的一个女人，却终究抵挡不住命运的辗轧。可即便如此，她也要掌控住自己的生死；即便是死，也要让这世间诸事按照她的意愿进行，为此甚至可以把自己的死都列入计划之内。
　　在这一点上，她与楚后何其相似。
　　玉无霜究竟想要夜雪焕和蓝祈之间变成什么样，如今谁也不会知道了。就好像楚后在给蓝祈种下契蛊时究竟是什么样的想法，也早已无人知晓。这些对于夜雪焕而言已经全都不重要了，他只想要蓝祈回到他身边来；是因为契蛊也好，是楚后的指令也罢，就如同魏俨所言，反正人都是他的了，从今往后的一辈子都要和他一起度过，还计较什么前因后果。
　　有那么几道伤口，他其实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他并不屑于用那种卑劣的、近乎于耍赖的方式哄骗蓝祈现身，可当那些刀刀剑剑落下来时，身体上的伤痛却反而带走了些许心头的酸楚。是他把蓝祈的一颗真心践踏得支离破碎，只有让自己也遍体鳞伤、满身狼藉，才能自欺欺人地减轻一些负罪感。
　　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轻伤，不消片刻就已经开始结痂愈合，只要调理得当，连疤都留不下一条，如何比得上蓝祈这么多年所受的苦和痛。
　　他听到不远处传来童玄的声音，似乎是侍卫在和他汇报玄蜂的损伤状况。距离有些远，听不真切具体在说些什么，他也懒得理会。此时的雨势已经小了些，雨珠却颗颗饱满，砸在身上刺刺地生疼；噼噼啪啪的雨声仿佛将他隔绝在了人世之外，一切都变得朦胧而不真实。
　　直到有一只熟悉的小手覆了上来，轻轻地扯住了他的衣袖。
　　他后知后觉地偏过头，刚好撞上了那双漆黑的杏眼；略带着些怯懦，却又比任何时候都要幽深明亮，倾盆大雨也浇不熄其中跃动的火焰。
　　无论看多少次，这双眼睛都是如此惊艳。他曾在这双眼睛里看到过凌云的傲意，也看到过剪水的深情；看到过情欲高涨之中的融融春色，也看到过痛苦挣扎之时的簌簌寒凉。过往的点点滴滴似乎都在一一浮现，这双杏眼里出现过的每一分鲜活生动都曾经属于过他，也曾经只属于他。
　　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就算给他一辈子也看不腻。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天旋地转，他本能一般反手握住了那只小手，湿冷的触感不似平日里的温软细嫩，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他觉得安心。这只手曾经认认真真地给他剥过橘子，轻轻柔柔地抚过他背后丑陋的伤疤，每一个夜晚都乖乖巧巧地被他包裹在掌心里。
　　——这只曾经被他甩开的手，竟还愿意再回到他掌中。
　　意识似乎还是恍惚的，身体却已经做出了最迅速、最诚实的反应，一把就将那小身子死死按进了怀里。精神上一松懈，厮杀了大半日的疲惫就都涌了上来，仅剩的最后一点气力似乎都用在了紧紧拥抱的手臂上，眼前蓦地一阵发黑，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殿下……！”
　　蓝祈被他的突然脱力吓了一跳，又支撑不住他的重量，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没事。”夜雪焕将他抱得更紧，下颌在他颊上轻轻蹭着，“乖，别动……先让我抱抱你。”
　　魏俨听到这边的动静，和童玄相视一笑，暗暗让羽林军把周围清空出来，自己也远远站开，不去打扰这一场历经坎坷的久别重逢。
　　“蓝儿……我好想你。”
　　夜雪焕设想过无数次，等把蓝祈找回来了要如何斥他罚他；可真当蓝祈回到他身边，像一只冒着风雨还巢的雏鸟，湿淋淋地依偎在他胸前，本就单薄的身躯明显又消减了一圈，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疼得发颤，脱口而出的只有一句“想你”。
　　他身上杀气未退，还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也同样湿得透彻；可那胸膛里却依旧坚实温暖，心口处传来的鼓动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和剧烈，铺天盖地的雨势都被挡在宽阔的后背之外。
　　蓝祈轻轻握住了他的上臂，低声道：“对不起……”
　　夜雪焕在他耳尖上咬了一口，几乎是恶狠狠地说道：“我不想听你说这三个字。从今往后，永远都不准你说这三个字。”
　　蓝祈张口欲言，又被一口咬住了唇瓣，力道大得恨不得要咬出血来，“不准解释，我也不想听。我现在……只想听你说喜欢我。”
　　“蓝儿……说你喜欢我，好不好？”
　　蓝祈埋首于他肩头，纵有千言万语都只能梗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明明是早已说过无数遍的两个字，明明决定了要好好地说清楚，明明是他自己最真切的心情，却不知为何会变得如此艰难。
　　夜雪焕听他久不言语，心里凉得透透彻彻，胸腔里血气翻涌，剧烈的闷痛压得他几乎要窒息，却反而柔柔地笑了出来，先前的强硬全都没有了，声音变得低缓而飘忽，“你不愿意了？不要紧……不愿意也不要紧。我说给你听，好不好？”
　　“……我喜欢你。蓝儿，我真的好喜欢你。”
　　“你不愿意喜欢我了也不要紧，换我来喜欢你，好不好？”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让我一辈子护着你、宠着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
　　“蓝儿……我的蓝儿……是我不好，是我食言……我再不放开你了，你别走、别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着为数不多的气力，意识都有些模糊了，恍然间看到的都是梦中那决绝转身的背影，竟似是魔怔了一般，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别走”，最后闷咳几声，一口鲜血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浇在了蓝祈肩头。
　　蓝祈只觉得肩上一热，怔怔地看着那滩晕开的猩红，听到他粗重急促的喘息，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从未见过夜雪焕如此痛苦狼狈的模样，他所倾心仰慕的三皇子一直是强大而从容的，如今却在用哀求的口吻和自己倾诉着相思。
　　他的一颗心仿佛都被撕成了碎片，搂过夜雪焕的后颈，咬破舌尖，往他嘴里送了一口血。
　　夜雪焕满嘴都是铁锈味，这口血被送进来时也未觉有异，下意识就咽了下去，然后才察觉了那不同于自己血液的清甜气息，又香又暖，慢慢流到胸肺之间，郁结的闷痛顿时缓和了不少，就连先前的眩晕和无力感也消失殆尽，头脑里变得清明起来，仿佛有一股热流扩散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爽利了几分。然而这种甜味似乎会致瘾，他欲罢不能，含着蓝祈的舌尖又吮出了两口血，直到蓝祈吃痛轻哼才反应过来，忙将他放开。
　　蓝祈被吮得舌根发麻，也顾不得擦一擦唇边淌下的涎液和血丝，只抚着夜雪焕的胸口，急急问道：“可有好一些？我也不知契蛊是否真的有用……”
　　夜雪焕不等他说完就重新吻了下去，再不碰他带血的舌尖，只浅浅在唇瓣上点了点，涩声道：“小傻子，你何苦如此。”
　　“我情愿如此。”蓝祈听到他的呼吸明显顺畅了许多，这才放心了些，软绵绵地倚在他怀里，“我喜欢殿下。”
　　夜雪焕又把他抱紧了些，“我宁可你不情愿。”
　　明明是他此刻最想听到的一句话，可真的从蓝祈口中说出来时，他却只有更加心痛。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相信了那荒谬的契蛊，也终于明白了契蛊真正的可怕之处。
　　——宿主以情入契，心甘情愿地奉献；契主受蛊血诱惑，情不自禁地索取。这种所谓的“相合”最终会变成一种扭曲的、病态的相互依存，彼此成为对方的瘾，谁也离不开谁。
　　“我偏要情愿。”蓝祈的声音清清浅浅，却反而更显得坚定不移，“殿下不需要愧疚，是我先用这种卑鄙的手段算计了殿下，想留在殿下身边。从这个角度而言，我也算是背叛了楚后。玉大人培养我十四年，我也同样出卖了她。”
　　“对我好过的人，每一个都被我辜负了。这样卑鄙的我，殿下也说了喜欢，我……我很高兴。”
　　他抬起头，在夜雪焕下颌上亲了一下，“所以，就算是把这条命给殿下，我也心甘情愿。”
　　“乖……不哭。”
　　夜雪焕捧住他的脸颊，指腹轻轻擦过眼角。哪怕满脸都是水渍，他也能分辨那一滴混在雨水中的泪珠。
　　“你也不需要愧疚，我情愿被你算计。你也没有辜负任何人，这些本就不该由你来承担。”
　　“你的这条命，我接下了。从今往后，一切都交给我，好不好？”
　　蓝祈缩在他胸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夜雪焕却听得分明，心口热得快要化开，喃喃道：“乖小猫儿……跟我回家了，好不好？”
　　——回家。
　　早就是没有家的人了。罪臣之子、别国密探，几重不可饶恕的身份都压在他身上，早已是个不能站到阳光下的存在。可就因为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语，心里竟又生出了些奢望来，轻声问道：“……家？”
　　“嗯。”夜雪焕拥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留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安一个家，好不好？”
　　蓝祈紧紧环住了他的后颈，喉咙里堵着压抑的哽咽，身体颤抖得如同一片风中的落叶，可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宁。
　　不需要再多言语，就已经认定了归处所在。
　　——他想要的，也不过只是一个遮风挡雨的怀抱。
　　夜雪焕低头含住了他的唇瓣，小心翼翼地舔*他受伤发烫的舌尖。不敢肆意侵占，只柔柔地探索，像是在征询着同意，又像是在对待最珍视的宝物。感觉到蓝祈不断往自己怀里缩，就把手臂收得更紧一些，给予着最坚定的回应。
　　雨珠顺着他的睫毛落到蓝祈脸上，不知为何，竟是温热的。
　　缠绵只得片刻，蓝祈突然脸色剧变，抱住夜雪焕的脖子侧身卧倒。此时的雨势已经小了许多，雨点却很大，十分影响视线；夜雪焕只觉一阵风声掠过耳畔，身后的院墙上就猛然钉上了一支羽箭，整个箭镞都没入了墙体之内。若非是蓝祈感官灵敏，这一箭足以把他们两人一并射穿。
　　夜雪焕心中怒意陡生，上一次在右陵驻地还能说是一时不慎，如今同样的戏码居然又来了一次；玄蜂都是伤员，倒也罢了，羽林军明明就在周围清场，难道都在看戏不成？
　　“童玄！”
　　他心知这一箭是冲自己而来，一把将蓝祈远远推开，翻身去拔倒插在一旁的沧星。然而才刚刚出声示警，手才刚刚握住枪杆，腿都还没站直，第二箭已经破空而至，直指他胸前。夜雪焕大骇，如此射术可谓顶尖，西南边军之中居然还有这种箭手，潜伏到此时才抓住机会偷袭。
　　心念电转之间，他弓腰侧身，避过了要害，箭镞却依然从右肩擦了过去，利器撕裂皮肉的嗤嚓声在此刻尤为清晰，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殿下……！”
　　“别过来！”
　　夜雪焕本就体势不稳，被这一箭带得重新跌坐了回去，沧星脱手，哐啷哐啷砸在地上。暗处的刺客根本不给他喘息的余地，第三箭更快更猛，依旧瞄准胸口而来。眼见着无法闪躲，夜雪焕一咬牙，居然直接用自己的心口迎了上去。
　　连续三箭几乎毫无间隔，童玄在听到喊声时就已经冲了过去，第二箭时看清了轨迹，直接扑向箭矢来处。他与夜雪焕多年默契，并不理会他的伤势，这种时候护在他身边也无太大用处，必须先拿刺客，釜底抽薪。
　　蓝祈心知凶险，不敢添乱，眼睁睁看着锋利的箭尖刺破了夜雪焕胸前的衣衫；然而想象中的恐怖景象并没有出现，箭矢撞在他胸口上，只发出了一道清脆响亮的擦碰声，把他撞得倒在地上，却没能刺入他体内，骨碌碌地滚落在地，似乎还带着几分不甘似的，在一旁的水洼里激起圈圈涟漪。
　　夜雪焕呼吸急促，捂着胸口闷咳了几声，脸色苍白至极。
　　蓝祈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他为何没有中箭，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边，哆哆嗦嗦地扶着他坐了起来。
　　刺客并没有再出第四箭，想来应该是被童玄牵制住了。夜雪焕肩上的伤口几可见骨，血流如注，嘴角却微微翘着，缓缓从怀里摸出了一枚完全变了形的暗银香球。
　　“蓝儿又救了我一命。”他把香球递到蓝祈面前，琉璃般的凤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回头补你一个新的，好不好？”
　　蓝祈像是被他这毫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抓起香球远远丢开，伸臂抱住了他的后腰。
　　“乖，不哭。”夜雪焕右肩撕裂，右臂几乎抬不起来，却依然用左臂拥住蓝祈的后背，安慰一般吻着他的额角，“小伤而已，不碍事。”
　　蓝祈颤抖得厉害，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也不敢看他的伤口，眼泪止都止不住。
　　魏俨赶了过来，刚想询问，就见夜雪焕轻飘飘地抛了个眼神，立刻就心领神会地闭了嘴。也是因为太过识趣，想给他二人多留点空间，没想到却反而给了刺客可乘之机。
　　童玄拿了刺客回来，喊来两个玄蜂侍卫将人制住，押到夜雪焕面前。夜雪焕看清刺客的面目，眼神骤冷，伸手把蓝祈的脑袋按在自己颈窝里。
　　“真不愧是你三殿下。”刺客低低笑道，“可真难死啊。”
　　听到这个声音，蓝祈猛地一僵；就连夜雪焕也按不住他，让他转过了头，看着那张满是讥笑的脸，咬牙切齿地低吼了出来：“齐、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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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焕：包办婚姻好，童养媳真香！


第40章 郁血
　　对于齐晏青而言，世界崩毁在五岁那年。
　　父亲是朝廷要员，母亲是富商千金，锦衣玉食、众星捧月，本该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日子。
　　——直到那一年，母亲病逝。
　　齐夫人张氏孝期未满，新妇就匆匆进门。齐晏青看着被花轿抬进家门的小姨，看着她隆起的肚子，终于明白了为何母亲病中一直死气沉沉、郁郁寡欢，只是染了一场小小的风寒，却从此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
　　所有人都在一夜之间变得面目可憎，谦逊有礼的父亲却与妻妹私通苟合，温婉柔弱的小姨却与姐夫珠胎暗结，外祖父母为了女儿的声誉，忙不迭地把人送进了齐家，而齐家的族老为了掩盖丑闻，也选择了继续与张家结亲。一场喜事办得风风光光，所有人都刻意地遗忘了尸骨未寒的大张氏，遗忘了这本该是多么不义不悌、不伦不洁之事。
　　小张氏在绿意盎然的四月里生下了一个女儿，但大抵是心中有愧，又或者是想更彻底地成为齐家主母，她待齐晏青更胜亲子，嘘寒问暖，有求必应。齐晏青对她的刻意讨好极为反感，却也在无形之中被骄纵出了暴躁易怒的脾性，戾气日重，对她也越发不假辞色。小张氏委曲求全，一味好言软语、笑脸相迎；齐晟光看不下去，斥他不敬继母，他却反而把齐晟光骂了一通，说他“读圣贤之书，行禽兽之事”，还把自己已故的生母搬了出来。小张氏反正只会哭，齐晟光被戳到痛处，居然也垂泪悔过，信誓旦旦说是酒后失态，小张氏柔弱温驯，不敢抵抗，这才酿成大错。
　　齐晏青可以相信父亲酒后失态，却不相信继母柔弱温驯，否则如何生得出齐晏蓝这样目中无人、软硬不吃的儿子来。
　　他与齐晏蓝注定了水火不容，绿罗终究会嫁作人妇，而齐晏蓝却会直接威胁到他在齐家的地位，可笑全家人都天真地、竭力地想要培养他们之间的兄弟感情。齐晏蓝洗三那日他才不得不去观礼，齐晟光要他抱一抱弟弟，可他从第一眼就讨厌透了这个弟弟，那双杏仁般的大眼里几乎没有眼白，只有一对漆黑的眼珠子，幽幽地盯着他看；明明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孩，却仿佛是在蔑视着他，狠狠地刺到了他心里。
　　他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了把这个祸害摔到地上的冲动，而在往后的岁月里，他又无数次后悔没有在那次唯一的接触时把齐晏蓝摔死了事。
　　齐晏蓝从小就不爱哭也不爱笑，哪怕对着父母也是死人一样的冷漠，只与绿罗亲近些。可他却偏偏生了一副寻常人望尘莫及的头脑，一岁不到就能开口说话，两岁开始读书习字，到五岁时已经通读四书五经，不仅能记其文，更能晓其义，当之无愧的天才，在整个江东名噪一时。尤其是当朝太傅大人钦点了他去太学府做学生之后，整个江东似乎都在以他为荣，上门结交、甚至结亲之人络绎不绝，早已捷足先登的迦禹侯简直合不拢嘴，甚至很多官宦人家办喜事时，还要请他去喜床上坐一坐，希望能沾一沾这个神童的才气。
　　齐晏蓝对此不屑且不喜，但也无法拒绝。他过于早慧，似乎生来就缺失了孩童的天真纯稚，性子冷淡至极，眼中只有自己，由内而外地散发着闲人勿近的气息，就好像谁也不配与他站在一起，包括他自己的生母。然而就是这样傲慢讨厌的性子，落到旁人眼中也成了只属于天才的、不容侵犯的尊严和气魄。
　　世人多盲目，被他的优秀蒙蔽了双眼，看不到那些性格上的缺陷。从这个角度而言，齐晏蓝或许也不是天生如此，而是被那些毫无所谓的吹捧惯出了一身臭毛病。
　　——就如同齐晏青自己，所有人都觉得他和他的生母可怜，于是就连他自己也开始认为自己可怜，开始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开始变得扭曲和愤世嫉俗。
　　齐晏青自知有这个弟弟在前，自己在仕途绝无出路，硬生生地弃文从武。但他起步太晚，唯有加倍努力，每日都折腾得汗流浃背、筋疲力尽。齐晟光明显不看好他习武，却偏偏做出一副全力支持的样子，给他请最好的教习，每日都鼓励他只要尽力就好；可在他看来，那不是什么拳拳父爱，而是对他的轻视和不尊重，是对母亲的心虚和愧疚。
　　小张氏对他越发关怀备至，甚至比对齐晏蓝还要殷勤，两人起矛盾时次次都会偏袒他；可在他看来却不过都是伪善的怜悯，是自以为是的施舍，是变相的耀武扬威，就好像齐家日后必定是齐晏蓝的囊中之物，会在他的带领之下飞黄腾达，而齐晏青这个长子反而要沦落为寄人篱下、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这两人对他越好，他心里就只有越恨，越觉得他们当年对不起母亲，不过是在赎罪和偿债。所以齐家获罪之时，他虽然痛恨楚后，却又隐隐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快意；若这个家终究要落到小张氏和齐晏蓝手上，倒不如索性毁了。
　　也不知该说齐晏蓝是幸还是不幸，虽然免于黥刑，但刚出东海郡就持续高烧，不到三天就断了气，什么苦都还没来得及受。他死的那日，齐家所有人都痛哭失声；齐晏青也在流泪，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他终于从这个弟弟的阴影里解脱了，从此再不用看他那仿佛生来就带着蔑视的眼神，不用看他光芒万丈地站在人群里，不用欺骗自己不羡慕、不卑微。
　　什么天才、神童，头脑再好，也不过只是个六岁的幼童，脆弱得经不起半点风雨；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流放途中陆续传来消息，小张氏悬梁自尽，楚后以身边差个婢女为名，把绿罗要了去。所有人都自以为知道她真正的用意，绿罗与她的三皇子同岁，过不得几年就是知人事的年纪；再是罪臣之女，到底也算娇生惯养，与一般的粗末使女不可同日而语。
　　家中族老本不喜绿罗是苟合所出，当时却突然对她寄托了希望，幻想着若她能得三皇子喜爱，说不定齐家还有望获赦，差点没把齐晏青笑死。而事实也证明绿罗并没有这个本事，楚后薨后，三皇子远赴西北，绿罗则被留在了楚后的灵宫，从此再无交集；许多异想天开的族老们直到死在南荒的矿上，也没等来他们想要的好消息。
　　齐晏青在南荒苦苦挣扎了七年，才终于等来了平反获赦的圣旨，然而齐家很多人都没能等到云开月明的这一天。他带着一个七零八落的齐家回到了东海郡，转头就投靠了为齐家平反的右相。每一个幸存下来的齐家人都愤恨而不甘，要他为齐家讨回公道；屈打成招的楚后，公报私仇的南宫皇后，她们的三皇子和四皇子，背后的楚家和南宫家，全都是迫害齐家的凶手，全都要付出代价。不肯重回齐家的绿罗也被安上了叛徒的名头，彻底从族谱上除了名。
　　哪怕不复光鲜，齐家最终还是回到了齐晏青手里。族老们的口风也都倒向了他这一边，把他生母的牌位恭恭敬敬地供在主母的位置上，而小张氏则连祠堂都进不了。多么讽刺，多么世态炎凉，让他觉得又痛又快。他不能说这些族老有错，毕竟都是些老弱病残，除了他之外无所依托，但这些嘴脸实在恶心非常。他开始有些理解齐晏蓝当年为何如此冷淡，因此而生出了些扭曲的、甚至可以说有些变态的成就感；当年这些族老们在齐晏蓝身上寄托了太多的希望，满以为能跟着他鸡犬升天，结果齐晏蓝一死了之，于是他们不得不向当年看不上的大少爷低头。
　　齐晏青知道刘家的图谋，但于他而言，这天下姓甚名谁根本无所谓。他只想要楚家和南宫家惨淡收场、三皇子和四皇子身死魂消，所以他成了右相的心腹，甘愿做一条忠犬，欣然参与了这场南巡的大阴谋；只要能把三皇子送下地狱，就算赔上自己一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然而这场阴谋却尽数毁在了三皇子的一个小男宠手上——或者说，是毁在了那个名叫玉无霜的女人手上。
　　早在五年前，玉无霜就已经让刘霆吃过大苦头。上任西南边帅刘贤是刘霆的亲子，更是他最得力的爪牙之一，与对面的颐国暗中往来许多年，从没出过纰漏，却因为一次莫名其妙的虎符丢失案断送了前程，更牵累得刘霆差点相位不保。刘霆自那以后就变得过于爱惜羽毛，不敢让自己真正的心腹再去涉险，派下去的都是些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虽然能够保全根基，但有时却实在力有不逮，尤其是在面对三皇子这样的对手时。
　　赵英被查、红龄被抓，三皇子的矛头直指颐国，甚至亲临云水关。刘霆此次可以说输得极惨，几乎已经被逼到了家门口；如果真的让这桩私贩人口的案子联系到了云雀头上，赵英的叛国之罪就算坐实了。虽然刘家撇得清关系，但三皇子完全可以借此把控朝中风向，甚至出兵颐国。
　　若真到了那一步，刘家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以刘家的图谋，最后始终都要走上那条路，但却绝不能走得如此被动仓促；何况此次还有南府插手，更加不好应对。刘霆为了及时止损，主动让了夜雪焕这一局，丢弃了赵英这颗棋子，更花了大代价在颐国之内安排布置，吩咐了要按兵不动，只等布置完成，把夜雪焕要的“交待”给他，不让他有逗留在云水关内的借口。
　　齐晏青也不想与夜雪焕有过多接触，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夜雪焕身边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神秘小男宠、被右相叮嘱要重点监视的云雀金睛，居然会是他早该殒命的弟弟。
　　第一眼时并没有认出来，毕竟就算齐晏蓝还活着，他也无法想象那张冷漠的死人脸上如果出现些娇羞的小红晕会是什么样子。他看着三皇子和那个小男宠在马上卿卿我我、打情骂俏，实在觉得恶心非常；可当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看向他的时候，他一下子就被勾起了那些尘封的阴暗回忆。
　　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把蓝祈和齐晏蓝联系在一起，只当是自己心中尚存着当年的阴影，被齐晏蓝毒害太深，只是看到这样一双眼睛就心浮气躁，但很快他就觉得并非如此。他无法相信世上竟能有第二个人生出这样一双讨厌的眼睛来，偏偏还要是三皇子的心腹，偏偏名讳里也有一个“蓝”字。
　　太过巧合的巧合便不是巧合，何况蓝祈还变相地默认了。
　　齐晏青无法形容自己听到蓝祈那句“彼此彼此”时是何心情，分明该是愤怒的，潜意识里却又觉得这一切都顺理成章。齐晟光根本不是个成大事的料，遑论是给皇子投毒这等惊天大事，然而当时却毫不抵抗地画押认罪。齐晏蓝也不是个娇弱的身子，年纪再小也不该莫名其妙地高烧身亡。至于绿罗就更加可笑，不娇不媚不水灵，谁家皇子看得上她才有鬼了。
　　他自以为看到了当年的真相，楚后并非完全是屈打成招，而是以子女性命相胁；只是在让齐晟光松口的筹码之中，并不包括他齐晏青。
　　连绿罗那个苟合所出的女儿都受到了庇护，他这个正房所出的嫡长子却无人问津。
　　绿罗一介女流，痴心妄想、苟且偷生也就罢了，齐晏蓝当年眼睛都恨不得长在头顶上，居然也甘愿张开腿给楚后的嫡子做男宠。
　　——亏得他还有脸把这个“齐”姓隐晦地藏在名讳之中。
　　父亲、继母、妹妹、弟弟，每一个血亲于他而言都恶心无比，然而他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触就怒的齐晏青。他心里越恨，就反而越是冷静，尤其是在见过了蓝祈、确认了他和夜雪焕之间也并非全无嫌隙之后，就越发坚定了某些决心。
　　他要让那些死了的和活着的都好好看看，无论有多么天才、被寄托了多少希望，见不得光的始终见不得光，成不了事的始终成不了事。
　　然而这一切的打算，再次毁在了那个叫玉无霜的女人手上。
　　从关外回来的当夜，暗哨就带回了玉无霜现身的消息。齐晏青很清楚玉无霜是个什么人物，根本不相信她会被两个连潜隐都算不上的小雏鸟捕捉到行踪，何况夜雪焕之前就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诱捕了红龄，谁知此番究竟又是谁的算计。然而刘冉刚愎自用且好大喜功，一心只想着立功出风头，耐着性子守了大半夜，见夜雪焕也匆匆带了人出去，立时就坐不住了。
　　齐晏青才不会管刘冉的死活，在他看来，夜雪焕迟早要死，但不是现在，更不能在云水关，而且刘冉显然也没这个能力弄死这位久经沙场的三皇子。比起夜雪焕的命，玉无霜身上的东西才更为重要，可笑刘冉连这点都想不清楚。他假意与刘冉吵了一架，放言不插手此事，实际上却换了普通士兵的装束，混进了叛军队伍里。
　　刘冉身死、混战刚开始的时候，齐晏青就悄然绕到了屋后，果然碰见了正跃窗而出的玉无霜。他毫不犹豫地开弓射箭，然而那锋利的箭镞撞在玉无霜腿上，却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莫说是剥夺她的行动能力，那看似娇弱的身躯居然连晃都没晃一下。
　　玉无霜回过头去，那看似温婉的笑容里却满是讥讽和轻蔑，就好像她是刻意等着有人来拿她，刻意等着这个时机跃窗，刻意要炫耀谁也留不住她。
　　这一场混战果然是被算计好的，而他眼前这个女人才是真正的布局者，故意暴露行踪引来刘冉，又挑拨蓝祈引来夜雪焕，再在混战之中功成身退。至于刘家有没有人能找上她，那根本不重要，反正这天地之间只能任她来去。夜雪焕、蓝祈、刘冉以及齐晏青自己，全都落入了她的圈套，甚至明知是圈套也只能踩下去。
　　“刘家总算还养了条有脑子的狗。”
　　这是玉无霜对他的评价，这个女人甚至不屑于知道他是谁，轻轻巧巧地从他身边离开，只留下一句风过无痕的浅笑：“凭你也想留下我？即便我死了，只要我家小蓝在，你主子的如意算盘就别想打得起来。”
　　齐晏青突然就恨透了这个“蓝”字。
　　青蓝本是一色，可他与蓝祈却完全无法像名字一样和睦相容，打从第一眼起就相看两相厌。
　　明明他才是正统的齐家嫡子，是重央名正言顺的赤翎将军，而蓝祈不过是个早该不存于世的人，是个连身份都不能暴露的密探，连名分都无法拥有的男宠。可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向着蓝祈，所有人都喜欢蓝祈，哪怕他的性子一点都不讨喜。迦禹侯看中了他，要他做未来女婿；太傅大人看中了他，要他做亲传学生；楚后看中了他，把他安插到自己的皇子身边；玉无霜看中了他，哪怕立场相悖也以他为傲；就连那个传闻中最是薄情的三皇子也把他放在心尖上，为他做尽了不符身份之事。
　　他看着那两人在大雨之中旁若无人地拥吻，顿时觉得刺眼无比。
　　凭什么蓝祈就能获得那么多的眷顾和宠爱，而他却要忍辱负重，遭受无数白眼。同样是寄人篱下，玄蜂几乎已经把蓝祈奉为第二个主子，而他却只能做一条随时可能被推出去挡枪的狗。就连羽林军都觉得蓝祈受宠得理所当然，腾出空间来让他们缠绵，所以才错过了他这个混在尸体里的漏网之鱼。
　　简直是天赐良机。哪怕事后要被刘霆推出去顶罪，只要能把这两人一起送下地狱，那也值了。
　　朝中都以为齐晏青资质平平，文不成武不就，但再平庸之人也总有一技之长。连续三箭能把夜雪焕都逼到捉襟见肘、狼狈不堪，已经是很值得夸耀的本事。可偏偏蓝祈就能那般敏锐，偏偏夜雪焕怀里就藏了一个能给他挡箭的东西。童玄冲上来时他甚至根本就没抵抗，扔了弓箭束手就擒。他已经射出了人生中最巅峰的三箭，却依然不能得偿所愿，只能说是时运不济。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人，生来就连苍天都要眷顾。
　　魏俨看到齐晏青时似乎并没有太意外，只是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摇摇头站远了些，摆明了置身事外。
　　真要算起来，这半月以来一连串的麻烦事都起源于他的一时心软，差点没让夜雪焕和他闹掰；齐晏青居然还在夜雪焕身上开了这么大一条口子，怕是要去亟雷关上和蛮王作伴了。夜雪焕不计较羽林军失职、让人钻了空子，都是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了，他哪可能再多掺和。
　　齐晏青嗤笑道：“你可真不愧是迦禹侯之子，虚情假意的功力炉火纯青。”
　　魏俨听他辱及自己父亲，再好的脾气也不禁恼怒，冷笑回道：“好言相劝你不听，非要落井下石你才舒服，你是不是犯贱？”
　　他受迦禹侯多年熏陶，无论对谁都是一副笑脸，哪怕是肃整军纪时也都和颜悦色，当众说出“犯贱”这种话来还真的是第一次，军中沾染上的痞气全都出来了。
　　齐晏青懒得与他纠缠，扭过头去，就见蓝祈也正在盯着他，漆黑的眸子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勉强做了几年的兄弟，这还是蓝祈第一次正眼看他这个血缘上的兄长。
　　“原来你也会有这种表情。”
　　齐晏青眯起双眼，似乎是在欣赏蓝祈脸上越来越深的恨意，嘴角咧开一丝快意的微笑。这个软硬不吃、目中无人的祸害总算也有了不能触碰的痛处，还被他结结实实地踩到了，怎能不令他愉悦。
　　然而在恨意彻底变为杀意之前，夜雪焕又把蓝祈的脑袋重新按在了自己肩头，柔声安抚：“不可以。动了杀心，这身本事就该废了。你乖乖的，让我来处理，好不好？”
　　蓝祈抿了抿唇，并未应答，但还是乖巧地敛了气息，果真就再没看齐晏青一眼。
　　夜雪焕的右肩依然流血不止，但好在雨已停歇，不至于淋到伤口。几个玄蜂侍卫七手八脚地给蓝祈递帕子，让他将创口捂住，尽量先止血。这伤说轻不轻，说重倒也不能算太重；虽然伤口又长又深，但毕竟只是皮肉之伤，没有真正动及筋骨。以他们这些从军之人的眼光来看，只要不是致命伤，不会留下后遗症，都不能算重伤，所以魏俨和童玄都并未表现出太多担忧；但蓝祈显然没见过这种可怕的伤势，一时都慌了神。夜雪焕虽然很享受他的关切，却也不忍他焦虑难受，抱着他细细安慰了一阵，这才有空去理齐晏青。
　　“枪法不行，射术倒是精湛，可惜是个只会放暗箭的。”夜雪焕让蓝祈扶着自己站起来，慢条斯理地开口，“刘冉糊涂也就罢了，你齐晏青好歹算是刘霆的心腹，居然这样给你主子找麻烦？”
　　“刘家如何，与我何干？”齐晏青盯着他紧紧拥着蓝祈的左手，面露嫌恶，“我只想要你死。”
　　夜雪焕好笑地摇了摇头，“你记恨母后，我可以理解。但齐家当年之事并不完全如你所想，我也没有义务解释给你听。你既敢对我出箭，想必已经清楚会是怎样的后果了吧。”
　　他一字一句，缓缓说道：“犯上作乱、谋害皇子……你就这么想死、这么想送你齐家人回南荒挖矿？”
　　齐晏青大笑：“你手里抱着的那个难道不姓齐？”
　　“只要你消失，他自然就不姓齐了。”夜雪焕轻轻抚着蓝祈的发心，声音越发轻缓，“当然，让你们整个齐家一并消失才是最好的做法。”
　　齐晏青的脸色终于变了，斜睨着面不改色的蓝祈，怒道：“你可真够出息的，有人当着你的面说要灭你满门，你还能像个小媳妇儿一样给人家抱着。你可对得起爹爹、对得起那么多疼过你的叔伯？”
　　“我没有对不起齐家任何人。”蓝祈半垂着眼帘，目光只落在夜雪焕的伤口上，“我早就和你说过，爹爹是咎由自取。他当年的确收了那小国的贿赂，往宫里送了药，只不过不知是毒。收受贿赂是渎职，大意不察是失职，何谈无辜？母亲胆小怯懦，族老叔伯贪图钱财，明知是错却无人劝阻，又何谈无辜？你不必恼恨楚后，也不必恼恨爹爹，因为他当年根本没有和楚后谈条件的资格，是我求她保的姐姐。”
　　“那都是楚后的一面之词！”
　　齐晏青彻底被激怒了，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身后的侍卫牢牢顶住了膝盖，恨恨地瞪着蓝祈，眼中几欲喷火，“爹爹若当真有罪，齐家如何能平反？你本有机会求情告冤，却只顾自己苟且偷生，弃整个齐家于水火之中，如今还要搬弄是非不成？！”
　　蓝祈道：“楚后没有骗我的必要，我为她效命是因为敬她，与齐家之事无关。至于平反，也不过是刘家的一步棋而已。”
　　夜雪焕嗤笑道：“大理寺卿被查时只搜出了一封书信，提及他曾经对齐晟光的供词做过手脚，乃至定罪。至于是什么样的手脚，那才是刘霆的一面之词。当时我在西北刚有了军功，正是起势的时候，刘霆不过是想借此诋毁母后、压我风头。”
　　“如今说这些根本毫无意义。”蓝祈轻吐了口气，似乎颇为不耐，“殿下的伤要紧，莫再与他纠缠了。”
　　夜雪焕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好，都依你。”
　　当即就指挥侍卫将其收押候审。齐晏青无法接受这两人所说的“真相”，歇斯底里地大吼：“我不信！我齐家根本就……”
　　童玄眼疾手快地往齐晏青嘴里塞了一团破布，让侍卫赶紧把他拖了下去。蓝祈就像听不见身后那不甘的呜呜声一般，只捂着夜雪焕的伤处，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额上的细汗，看着自己手中的几条帕子慢慢被染得鲜红一片，忍不住又要眼眶发酸。
　　“乖，不哭。”
　　夜雪焕毫不在意地低笑，蓝祈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脚下一轻，竟被他单手托着腿根抱了起来。他顾着夜雪焕的伤势，不敢乱动，一手还按在伤口上，另一手却本能一般勾住了他的后肩。
　　“抱我的乖小猫儿回家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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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舅子杀青了～


第41章 泣解
　　回到西南帅府时，已是傍晚时分。
　　帅府大门的正上方悬着一把锃亮的黄金短剑，明晃晃的十分耀眼，夜雪焕一看就笑了出来：“我道萱蘅为何如此胸有成竹，原来竟是把定国金剑都带出来了。”
　　夜雪氏先祖赐给定南王府的定国金剑，上斩昏君下斩佞臣，是皇族对南府权威和信任的象征，就这样被白婠婠吊在大门上，也不知是谁给她出的主意。
　　整个帅府已经被定南军接管，白婠婠则夺了帅印，如今还在边军驻地那边进行镇压。西南边军虽然大多是刘家的人，但刘冉自己的亲兵很少，几乎已经全军覆没在了魏俨手里，白婠婠那头压力不大，抓了几个刘冉的心腹，正在杀鸡儆猴。她留在帅府的亲卫一见夜雪焕回来，恭恭敬敬地把另一只含羞镯子捧了过来。夜雪焕把魏俨给他的那只一并取出，让蓝祈自己戴上，一面数落他：“南府的信物岂同儿戏，不准再有下次了，听到没有？”
　　蓝祈自知理亏，也只能乖巧点头。
　　两人都浑身湿透，血迹斑斑，狼狈至极；内侍早在房内准备好了药品清水和干净衣物，却不曾见文洛过来，估计也是夜雪焕特意吩咐的。蓝祈急着要看他肩上的伤口，夜雪焕却不让，在他胸前轻轻捏了一把，促狭道：“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
　　蓝祈那身素白短衫沾水即透，其下的肌肤全都清晰可见，胸前两颗粉嫩的小点若隐若现，被夜雪焕一捏，立时就突了起来，看上去无比放荡。蓝祈恼他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玩笑，可看着他肩头的伤口，又实在气不起来，只得将腰间挎着的小包放在案几上，自己先换衣服。
　　夜雪焕早就留意到他腰间的这只小包，先前没心思关注，此时再看，这鼓鼓囊囊的小布包居然还似乎在瑟瑟发抖，一时好奇心起，将身上的湿衣脱去之后，便伸手进去，抓出了里面缩着的一团湿漉漉、黑黢黢的毛绒球。
　　蓝祈一时心软把这只小猫带走时，大概也没想到后面会出这么大乱子，在大雨里摸爬滚打了半天，自己都差点忘了身上还背着个活物。这小猫被装在包里颠簸得七荤八素，又不敢动弹，只能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缩不见了才好。此时陡然被夜雪焕拎着后脖子抓出来，整只猫都是懵的，浑身的皮毛都贴在身上，更加显得又瘦又小，紧紧夹着尾巴，可怜兮兮地和夜雪焕大眼瞪小眼，看起来半条命都已经被折腾没了。
　　“……蓝儿。”夜雪焕哭笑不得，“你躲在外面给我生了个儿子？”
　　蓝祈转头看到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没由来就觉得委屈，把他手里的小猫接了过去，用条小毯子裹住放在一边。小猫好不容易有了个安稳的藏身之所，立刻就缩进了毯子里，短时间内怕是都不肯出来了。
　　蓝祈跪坐在他身前，故意说道：“它是被弃养的。”
　　夜雪焕的眼色果然暗了暗，想着他这半个月来独自在外，孤孤单单的，以为自己被抛弃了，还捡了只小猫相依为命；虽然心疼，却又莫名觉得好笑，心知他是在故意卖惨骗同情，于是遂了他的意，按住他的后颈，低头就是一通狠亲。
　　“殿下……唔……先让我……伤……”
　　夜雪焕根本不想给他说话的机会，差点把他的唇瓣都啃破，才低低笑道：“真恨不得一辈子就这样把你的嘴堵着。”
　　蓝祈无视了他的调戏，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身上的水渍和血污。混战造成的伤口都已经被雨水浸得发白，但都是轻伤，只有右肩那一道尤为狰狞，皮肉外翻，到现在都还在渗着血，他却偏偏还在谈笑自若，好像浑然不觉得痛一般。蓝祈抿了抿唇，取下一只含羞镯子，展开成刀片，划开自己的左腕，搁在夜雪焕右肩上。
　　清甜的香气飘散开来，汩汩流出的鲜血落到伤口里，立时便如同滋润着干涸土地的春雨，被那些受伤的皮肉争先恐后地吸收，新生的肌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连结着撕裂的伤口，不多时就全然愈合，甚至连结痂的过程都没有，若非还留下了一道肉粉色的痕迹，简直就像没受过伤一样。
　　虽然都早知契蛊的效用，但那和亲眼所见是两回事。夜雪焕清楚地感知着身上的变化，伤处的疼痛、右臂的酸麻，甚至是失血造成的无力感都在迅速消失，精神和气力在一点点地恢复；而蓝祈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那样浅浅一道划痕，却居然流血不止，仿佛是把自己的生命力都注入了他体内，源源不断地奉献，直到他的伤口彻底愈合。
　　——这便是所谓的以伤易伤，宿主承受的不是直接的伤痛，而是伤后的虚弱。契主流出去多少血，宿主就补进来多少血；契主丢了性命，宿主就补给性命，以命换命。
　　两人都盯着那道愈合的伤口，各有所思，只剩下焦灼难耐的沉默蔓延开来。夜雪焕一眼就知蓝祈是什么心思，自己披上外袍，将身上所有伤口全部遮住，淡声道：“都是小伤，没必要。”
　　他伸臂把蓝祈抱到身前，抓过他的左腕，替他上药包扎。
　　他知道蓝祈是真的吓到了，这种程度的箭伤对他自己而言算不得太重，可蓝祈却恨不得拿自己的命来填补他的伤口。他身为西北边帅，总有受伤的时候，也不可能每次受伤都有余裕安安稳稳地慢慢调养。蓝祈是他保命的最后手段，所以他不会拒绝蓝祈的血。此次不过是想看一看契蛊的具体效用，但往后却必须谨慎，就算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必须确保他自己和蓝祈都好好地活下去。
　　这是他们之间独有的、无法可解的因缘，不准蓝祈触发契蛊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逃避现实，更是糟蹋了他十四年来忍受煎熬的艰辛。他很能懂得蓝祈的心情，也很舍不得自家小猫咪受伤流血，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是他倒了，蓝祈失了庇护，又岂止放点血那么简单。彼此都清楚这一点，都知道利害所在，所以只能抛却这种“舍不得”的心软，以小牺牲谋大成全。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是贵胄的无情之处；但蓝祈却能明白，这才是独属于夜雪焕的温柔。
　　他头晕乏力，软绵绵地被抱在怀里，恍然之间就似乎回到了初遇后那个明媚的早晨。那时候夜雪焕也是这样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唇角微微抿着，用那双杀敌无数的手轻轻柔柔地替他处理伤口，怕碰坏了他一样小心细致。
　　那时候他还没有打算托付性命，夜雪焕也还没有真正动情，他们之间只有欺瞒、试探、防备和算计。等到慢慢变得亲密，又开始担惊受怕，不敢让夜雪焕知晓那些肮脏不堪的过去。如今话都说开了，心底里那些不能见人的阴暗面都被接纳和包容，却反而有些迷茫了起来；一面窃喜欣悦，一面又觉得自己不该被如此轻易原谅，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第一次在这个怀抱里感到无所适从，不断地动来动去，却总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乖，别动。”夜雪焕收紧了手臂，安抚一般在他包扎好的手腕上轻轻摩挲，“你伤口不容易愈合，再乱动又要开裂。膝盖上已经留了疤了，手腕也要留一条不成？”
　　蓝祈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的疼惜和宠溺，就似乎有了足够多的勇气，脱口道：“殿下，我……我有话想和你说。”
　　夜雪焕微微一顿，“你说。”
　　“我不是故意想要瞒你的。”蓝祈垂着眼，神情有些沮丧，“很多事……我也并不清楚。”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金豆子般的小吊坠，放在夜雪焕手心里，“这是皇陵的另一把钥匙。楚后要我找的东西，应该就要用这把钥匙来开。”
　　夜雪焕把玩着那枚袖珍又精致的金凤凰吊坠，蹙了蹙眉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问道：“母后究竟要你去皇陵里找什么？”
　　蓝祈摇头：“我不知道。楚后说待进了皇陵，一看便知。”
　　夜雪焕有些无语，“母后薨了这么多年了，就算你取了东西出来，又要交给谁？”
　　蓝祈又摇头：“不知道。楚后当年就说过，即便事成也不会再亲自见我，自有人持她的信物接应。”
　　夜雪焕无奈叹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是何信物？”
　　蓝祈还是摇头：“不知道。楚后说到时我自会明白。”
　　夜雪焕：“……”
　　无怪当日无论问什么蓝祈都只会摇头，敢情这么大一场闷气，都是白生了。
　　“我还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让你非要替母后瞒着。”夜雪焕甚至都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结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替母后卖命。她许了你什么好处？”
　　蓝祈莫名就有点心虚，声音都低了下去，“我当时也还年幼，只觉得……这是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夜雪焕差点气背过去，自家这狡猾的小猫咪居然还有这种天真到冒傻气的时候，被楚后卖了还高高兴兴帮她数好钱双手奉上。可转念一想，那毕竟是自己人见人惧鬼见鬼愁的母后，蓝祈至少还能与她对谈一二，自己六岁之时，在她面前连气都不敢吭，说起来还输了蓝祈一筹。
　　蓝祈当时的确年幼，再是聪颖，到底还缺少点分辨是非的能力，更不知人心险恶，被楚后一番鼓吹怂恿就死心塌地去卖命，听口气似乎到现在都还对楚后敬慕有加，真不知是被毒害成了什么样。也正是因为被楚后毒害过，他才抵挡得住玉无霜的毒害，没有像其他潜隐那般狂热地崇拜她。
　　人生里真正意义上的两个教育者一个是楚后一个是玉无霜，真不知该说蓝祈是幸还是不幸。
　　醒祖皇陵之事，蓝祈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夜雪焕也只得放弃，转而问道：“那契蛊呢？我是契主，为何我自己都不知情？”
　　蓝祈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答道：“我是看着楚后从殿下身上取血、让我认主的。当时殿下睡着没醒，只怕是……”
　　他话未说穿，夜雪焕却明白言下之意，顿觉一阵恶寒，怒道：“母后居然在我身上动这种手脚？”
　　当年他若是知情，就绝对不会同意，而楚后显然也并不想与他商量，直接下药取血。对待自己的亲子尚且如此，更遑论他人。楚后的行事很难评判对错，多数时候只有很久之后回头再看，才能明白她的深谋远虑。夜雪焕对于这一点很是钦佩，也无可避免地从她身上学到了许多凌厉手段，但很多事情，他实在无法苟同。楚后似乎从来不考虑他人的感受，也不指望他人理解她的想法；可无论她是出于何种目的，被她用这种手段强行赋予了这所谓的第二条命，也实在感激不起来。
　　夜雪焕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轻叹道：“这就是你所知道的全部了？你我之间，还有没有隐瞒了？”
　　蓝祈摇摇头，低眉垂眼，就好像是在听候发落一般，等着被定罪受罚。
　　“就这么一点事，你都不愿与我明说，还怕我会讨厌你。”夜雪焕将他转过身来，面对面地坐在自己腿上，“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还不够疼你，没能让你安心，还要你来和我说对不起。”
　　“十四年……这噬心之苦，你受了整整十四年。”他抚着蓝祈的心口，像是在安抚那颗饱受折磨的心脏，凤目中满是自责和痛楚，“可你竟都不愿与我诉上一句。”
　　“我让你滚的时候，你该是什么心情……我连想都不敢想。”
　　蓝祈僵着身子没有动弹，任由他将自己拥入怀中，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破碎。
　　“……原谅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温柔里透着苦涩，听得蓝祈鼻子发酸，除了点头，做不出其他任何回应。
　　“你可以任性，可以闹脾气，可以和我提任何要求，你想怎样都可以，我都满足你。我只求你多信我一点，多依赖我一点，不要再有任何顾虑，好不好？”
　　蓝祈又点了点头。
　　“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我不需要你再为我牺牲。从今往后，你只需要在我身边，让我好好疼你，好不好？”
　　点头。
　　“再有任何事，都要告诉我，好不好？”
　　点头。
　　“嫁给我，好不好？”
　　蓝祈惯性地点头，然后才终于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而自己又答应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果然看见夜雪焕似笑非笑、仿佛奸计得逞一般的表情。
　　“殿下……”
　　“不许你再喊殿下。”夜雪焕捧起他的脸颊，在他唇上啄了一口，“我的替字，你知道的吧？”
　　他不想再听蓝祈用那个疏离的、冷漠的、毕恭毕敬的称呼来喊他，不想他们之间依旧是这样不对等的关系。答应了蓝祈要给他安一个家，自然就该有家人的称呼。
　　“怎么，不愿意？”见蓝祈迟迟不开口，又笑着调侃，“那喊夫君也是一样。”
　　蓝祈呼吸凌乱，好半天才勉强平复下来，颤声道：“你……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夜雪焕沉默片刻，突然冷笑道：“你当我是什么人，随随便便就可以拿婚娶之事开玩笑？”
　　他托起蓝祈的腿根，啪地一声掴在他屁股上，“小白眼狼，刚刚答应了要信我的。”
　　这一巴掌下手颇重，拍得蓝祈半边臀*都火辣辣地生疼，一直疼到心里，再疼到眼眶，浑身都颤抖起来。话说到这个份上，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却还惊恐是自作多情，不敢越一步雷池。
　　“不许哭。”夜雪焕将他抱紧，语气越发坚决，“说你愿意，说你要嫁给我。快说。”
　　蓝祈咬着下唇，“愿意”二字就在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他也很想脱口而出，却又无法给出如此冲动而不负责任的回答。一旦他说了愿意，就将要承受巨大的非议和指责，而夜雪焕则要承担更大的压力和阻力。
　　没有人会同意，更没有人会祝福。
　　蓝祈当然有私心，当然想要独占眼前的这个人，但这无疑会让他付出太重的代价，甚至会毁了他。
　　这条路太难走，就连莫染和夜雪薰这样站在权力最顶端的人也不敢轻言成婚，哪怕那层窗户纸已经薄得一捅就要破，却终究不能捅破，还要小心翼翼地维持，他又怎好要求夜雪焕为他做到这一步。
　　“我知道很难，但于我而言，都不过是时间问题。”夜雪焕知他心中所想，抚着他的后背，柔声说道，“五年……不，三年之内，我必然风风光光娶你入府。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我会全部都处理好，让全天下都认可你做我的妃。你信我，乖乖等我，好不好？”
　　蓝祈沉默良久，才终于低低说道：“我……我容不得旁人。”
　　夜雪焕忍着笑答道：“嗯。不娶别人，只你一个。”
　　蓝祈咬着唇，又道：“我也不能为你繁衍子息。”
　　夜雪焕不假思索地点头：“不要子嗣，只要你。”
　　蓝祈的眉头蹙了起来，“你身为皇子，如何能……”
　　“你听那姓蒋的老匹夫大放厥词。”夜雪焕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我为皇族，守土开疆、治国安民才是职责所在，猪才要一窝一窝生崽子。我夜雪氏能得天下，靠的是励精图治，又不是人多。若你实在想要，去旁系中挑几个优异的过继了便是。”
　　蓝祈说不出话来，夜雪焕的想法实在和一般贵胄相差太远，很是离经叛道，却又显得无比理直气壮，让他无法反驳。
　　“还有何要求，一并提出来。”夜雪焕含着他的耳尖，低沉的嗓音带着某种蛊惑的味道，“若是没有，便算是说定了。”
　　蓝祈轻吐了一口气，“真的要……娶我？”
　　夜雪焕听他这不敢相信、再三确认的语气，直觉得好笑，忍不住调侃道：“你不是自私又卑鄙么？你答应了，我就是你一个人的了，你可以独占我一辈子。真的不愿意？”
　　再也没有拒绝的借口。
　　人生里只义无反顾地自私这一次，纵然全天下都会反对，也想要放手一搏。
　　——只要能和他站在一起。
　　“……我愿意。”蓝祈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摇曳着小小的、热切而雀跃的火焰，“我愿意……嫁给殿下。”
　　“乖。”夜雪焕满意而笑，“还要喊殿下？”
　　蓝祈轻声唤道：“……容采。”
　　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生涩和不确定的味道。
　　“嗯。”夜雪焕抚着他的发丝，轻轻吻上他的额头，“我在。”
　　“容采、容采……”
　　蓝祈看着那双澄净的凤目，琉璃一般浅淡的色泽里满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深情，就觉得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
　　那么多年的坚强隐忍，要崩溃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一个人熬了十四年，似乎从没有觉得辛苦过；然而等到有人疼了，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和苦累就都化作了汹涌而出的眼泪，冲垮了那堵厚重的心墙。
　　蓝祈伏在夜雪焕肩头，几乎是放声大哭。
　　夜雪焕轻叹了一声，把人紧紧圈在怀里，在他耳边低喃：“哭出来也好。我的小猫儿受委屈了，以后都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他把声音放得越温柔，蓝祈就只有越委屈，哭得越发凄惨，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起来。夜雪焕抚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细细亲吻着他的耳廓，任由他把自己刚刚换上的外衣又哭得湿濡一片。
　　从前总想着要剥掉蓝祈这层坚硬的外壳，想看他脆弱无助的模样；可当他真的在自己怀里崩溃大哭时，却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满足感，一颗心都在跟着颤，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已经快要掩盖不住喉间的哽咽，却也只能强忍着心头的酸涩，在亲吻的间隙里软语相劝：“乖，蓝儿乖……蓝儿这些年做得很好，没有人能比蓝儿做得更好了。”
　　“不要怕，也不要觉得自己脏，错的不是你，也不该由你来受罚。你身上所有的罪，我都会替你赎清；你身上所有的使命，也有我来替你完成。我会接纳你的过去，也会承担你的未来。从今往后，你都有我，好不好？”
　　“嗯……”
　　蓝祈涕泗如雨，哭得一塌糊涂，自己拉起袖子胡乱抹着脸，却只有越抹越狼狈，越狼狈就越要抹，仿佛是在和自己赌气一般，从未有过的孩子气。夜雪焕虽然心疼，却又突然有点想笑，抱着他絮絮地亲着，反反复复地安抚：“别怕……乖，都过去了……”
　　他已经压抑得太久了，从来都没有向任何人倾诉过；那固然是他的骄傲和自尊，但那些委屈和辛酸就这样一直捂在他心里，慢慢腐烂成疮，变得越来越痛，越来越不能触碰，越来越说不出口。如果不是齐晏青认出了他，他或许真的可以自己默默承受一辈子，那些自我厌恶会不断地侵蚀和折磨他，永远也得不到救赎。这一场矛盾和小别反而成了契机，就像是拿刀划开了他无法愈合的伤痂，割掉了那些多年不碰的腐肉，虽然会痛，会鲜血淋漓，但只有将那些脓水都放掉，把多年的委屈都哭出来，他才能算真正解脱。
　　卸下了身上沉重的包袱，他才能是真正的、完整的蓝祈，而不是被束缚在过去里的罪臣之子、别国密探。
　　蓝祈足足哭了小半个时辰才逐渐平复下来，眼睛都哭肿了，埋在夜雪焕胸前，在他衣襟上擦脸。夜雪焕看他那副好像突然惊觉失态、着急着忙要毁尸灭迹的慌张模样，就觉得可爱透了，轻笑道：“哭舒坦了？”
　　蓝祈嗓子都哭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喊了一声：“容采……”
　　他似乎觉得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反反复复地喊着“容采”。夜雪焕听着他越来越哑的嗓子，居然十分不合时宜地起了些邪念，想着日后若是做到极致时，听他用这样带着哭腔的鼻音喊自己名字，怕是什么自制力都要消失殆尽。
　　他轻轻含住蓝祈的唇瓣，一贯的香甜柔软里混杂着一点泪水的咸苦，却反而更加诱人可口，忍不住就抱得更紧，也吻得更深。
　　蓝祈的鼻子还塞塞的，嘴被堵上就无法呼吸，缠绵了一会儿便呜呜嗯嗯地挣扎起来。夜雪焕分开一道缝隙让他缓了片刻，又更加温柔地吻了下去，来来回回好几次，才总算稍觉餍足。
　　他看着蓝祈窝在自己怀里细细喘息，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一次终于解了他的心结，彻底拴住他了。
　　他心中一直都是害怕的，怕这只倔强的小猫儿真的钻了牛角尖，从此再也不回来了；或者干脆就这样偷偷地跟着他，远远地看着他，默默地守着他，而他却一无所知，再也抱不到这轻软的小身子，握不到这细嫩的小手，看不到这双幽深清亮的杏眼，这种煎熬简直难以想象。
　　他相信蓝祈是离不开他的。撇开契蛊不谈，蓝祈已经被他养娇气了，饭后没有甜品就会不高兴，晚上没有他哄着就会睡不好，有时甚至还会挑剔腰里挂着的香料。他自己或许还未察觉，但他确实已经习惯了被宠爱，失去了回到孤独里的勇气和能力，甚至都看不得别的小猫被抛弃，还要捡回来养着。
　　这样一想，那团到现在还缩在毯子里、只剩下小半个屁股在外面瑟瑟发抖的小黑炭似乎都变得顺眼了不少，至少这些日子里，蓝祈还不完全是孤单一人。
　　——除了他身边，蓝祈哪里也去不了，各种意义上都是如此。
　　哆嗦了好半天的小黑猫终于在这个时候缓过神来，偷偷摸摸地钻出毯子，想往蓝祈腿上爬。一只爪子刚踩了上来，就被夜雪焕发现，又是一阵大眼瞪小眼。
　　这小猫似乎有点怕他，原地僵了一会儿，默默又把爪子收了回去；过了片刻见夜雪焕没动静，壮了壮胆，还是爬进了蓝祈怀里。蓝祈摸着它的脑袋，也不吱声，瞄向夜雪焕的眼神里略带征询。
　　夜雪焕看着这一大一小，心里头居然有那么一丝丝的温馨感，笑道：“蓝儿给我生的儿子，岂能不要？”
　　蓝祈假装没听到他的玩笑，手里却抱得紧紧的，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颊也微泛着红。夜雪焕看得喜欢极了，越发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在他耳边低喃：“你抱儿子，我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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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媳妇回来了，不打个和好P嘛～～～（狗头）


第42章 柔发
　　直到天色全黑，童玄估摸着里面该说的该做的都差不多告一段落了，这才进来询问是否传膳。夜雪焕欣然点头，依然把蓝祈抱在身前，让童玄汇报云水关内的现状。
　　这种场面，童玄早已见怪不怪，但见夜雪焕肩上的伤口全然愈合，而蓝祈却脸色苍白、浑身乏力，就好像是两人交换了伤势一般，也不由得暗暗心惊。契蛊之事只有他知晓，当然也不可能声张；主子的事没必要多问，何况两个当事人都神色如常，也就放心下来，大致说明了目前的情形。
　　如此悬殊的人数对比之下，玄蜂居然没有减员，童玄说起来也不禁一脸自豪，却把功劳都归给了蓝祈前阵子对玄蜂的训练，溢美之词还没说出口就被夜雪焕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然后就老脸一红，说不下去了。但蓝祈回来，玄蜂的高兴都是真的，可惜大半都负伤在身，不然估计全要围上来嘘寒问暖一番。夜雪焕让他好生照看和抚恤伤员，只是玄蜂短时间内战斗力大减，少不得还要从羽林军里调些人手来接替护卫。
　　魏俨清理了现场之后，就直奔边军驻地。刘冉虽然身死，但身为乱贼之首，尸首要先示众三日，这会儿正挂在驻地门口晾着。跟着他叛乱的共计四百多人，虽然夜雪焕一贯秉承只杀不降的原则，但毕竟不是他自己的地盘，领着玄蜂杀了百来个，羽林军来人之后就控制了场面，剩下的伤的伤降的降，加上蓝祈又回来了，他也没心思管这些小兵小卒，全丢给魏俨处理。
　　白婠婠夺了边军帅印，将整个云水关迅速封锁，不出不进，关起门来强势清洗和镇压，手段可以说极其狠辣。夜雪焕估摸着她身边应该有定南王的谋士在给她出主意，倒也不如何担心。只是如今云水关内的军民都很慌，不知具体发生何事；颐国那边也随时会有新的情况，不宜久拖。于是让人去给白婠婠传话，要她明日必须出檄公告，稳定住关内情况，再第一时间上报朝廷。
　　这场乱子来得突然，云水关里如今风声鹤唳，大小军官各自忙碌，倒反而让夜雪焕暂时落了个清闲。
　　淋了大半日的雨，厨房那边很懂事地炖了鸡汤。只能说不愧是夜雪焕从西北带来的厨子，兵荒马乱之中居然气定神闲地炖了几个时辰的汤。蓝祈左腕不便，夜雪焕也不避讳，双臂圈着他，手里搅着汤匙给他凉汤，忽然又想起一事来，问童玄道：“是你偷袭的刘冉？”
　　童玄忙答道：“是。不过是蓝公子安排的。”
　　夜雪焕低头对蓝祈笑道：“如此说来，魏俨来得及时、玄蜂得以保全，也都是你的功劳了。”
　　蓝祈也不谦虚，嗯了一声道：“要给奖励的。”
　　“给，自然要给。”夜雪焕往他唇边送了一勺热汤，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下去，满脸都是宠溺，“你要什么都给，好不好？”
　　童玄顿时觉得有点受不了。
　　蓝祈脚边上，那只小黑猫正对着一盘肉糜狼吞虎咽。大概是真的饿狠了，那瘦小的身子恨不得都要整个扑进盘子里去，吃得吧唧吧唧很是大声，最后把餐盘舔得干干净净，看上去连洗的功夫都可以省了。
　　夜雪焕突然就有点嫌弃，抓起来丢给了童玄，“交给你了，好生喂着。”
　　童玄抽了抽嘴角，看着手里这个满脸都是肉屑、又瘦又黑又丑的小猫，犹豫着问道：“这是……？”
　　夜雪焕悠然道：“我儿子。”
　　蓝祈终于忍不了他这一口一个儿子的腔调了，撇嘴道：“我才生不出这么蠢的儿子。”
　　童玄：“……”
　　晚饭之后，内侍就送来了洗浴的热水。夜雪焕其实鲜少会与蓝祈共浴，在浴桶里亲热也只不过那么一次，怕蓝祈着凉，也嫌活动不开。然而这群精明的内侍却从这唯一的一次里吸取了经验教训，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只巨大的浴桶，容纳三四个人都绰绰有余的那种，说是专门找人现做的都有可能。夜雪焕抱着蓝祈一起沉入热水中，身上几处尚未完全愈合的小伤口被热意刺激得微微有些发痒，反而盖过了湿冷的疼痛，不由得轻叹了一声。
　　虽然早已擦干了水迹，又换过衣物、饮过热汤，却终究不如直接泡一泡热水来得暖身。若非是因为要处理伤口，夜雪焕其实刚回来就想让蓝祈先洗浴，怕他淋了这么久的雨，又要风寒发烧；但好在是夏季，又被文洛调理了这么些时日，还算有些底子，并未出现发烧的迹象，这才拖到了现在。
　　湿发往往比湿衣更加难受，此时索性就一并洗了。重央以蓄发为贵，夜雪焕常年行军，多有不便，没有蓄得太长，却也堪堪及腰；平日里用发冠束着还不明显，此时披散开来，又黑又密，铺在水面上，犹如一蓬蓬浮沉的水藻。相比而言，蓝祈的头发不过到背心处，也不太浓密，却因为细软，反而不易打理。夜雪焕让他坐在身前，自己拿着梳子，一点一点替他梳开纠结的发丝。他梳得很耐心，不敢用力拉扯，每梳顺一缕就搁到两边肩头上，直到将蓝祈整片后背都露了出来，才凑上去亲吻突起的颈椎，双臂绕过胸前，把人紧紧抱住。
　　蓝祈被他亲得心猿意马，久未被触碰的身体很快就有了感觉，软绵绵地靠了上去；然而夜雪焕却并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只用手指把玩着他的发丝，另一手滑到了侧腰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蓝祈难耐地轻喘，看着他把自己的发丝一圈圈缠绕在修长的手指上，蓦地就想起了一句话。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夜雪焕已经温柔得都不像他自己了。
　　也许是因为受伤时心境会变得软弱些，也许是因为失而复得才格外珍惜，更有可能是因为契蛊才觉得对他有所亏欠，想要以此来做些补偿。
　　蓝祈突然就觉得很失落。他所喜欢的三皇子风华绝代，总是带着锋锐的笑意睥睨天下；那乱军之中大杀四方的凶煞模样仍历历在目，然而到了他面前却只剩下了缱绻的柔情，反而让他觉得太不真实。夜雪焕喜欢他，甚至说要娶他，他当然是欣悦的，却始终无法心安理得。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怀揣着无价之宝的小偷，沾沾自喜又惶惶不安，不知何时就会被拆穿，会被夺走怀中不属于自己的宝物。
　　“……容采。”他垂着头，声音有些消沉，“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夜雪焕轻笑：“为何？”
　　蓝祈道：“你会让我变得越来越贪心，越来越不知餍足，还想要更多。”
　　“……小傻子。”夜雪焕失笑，轻轻咬着他的耳尖，喃喃低语，“贪心有何不对？人若无欲，则生之无趣。我只会比你更贪心，我想从你身上得到的，还远远不止于此。你的人，你的心，你的一辈子，我全都要。”
　　“我要你为我喜为我忧，为我哭为我笑，为我生为我死。”他掰过蓝祈的肩膀，柔柔地朝耳蜗里吐着湿热的气息，“蓝儿，我也想要更多，永远也要不够。你给不给？”
　　“给。”蓝祈不假思索地答道，“你要什么我都……”
　　话未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这分明是夜雪焕前不久刚对他说过的话。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分明都是一样的心情，他却到如今才真正明白过来。
　　——永远也要不够，所以也永远都给不完。
　　再多的言语在此刻都没有意义，蓝祈倾身上前，贴住了那两片含笑的薄唇。浑身都在发烫，就连身体深处都开始痒得无所适从，然而夜雪焕却将他轻轻推开，“乖。先出去，莫要着凉了。”
　　两人从浴桶里出来，夜雪焕替他擦干身体，披了件里衣抱到床上，往他脑袋上丢了条布巾，自己也穿了长裤，裸着依旧潮湿的上身，坐在床沿沥着头发上的水珠。
　　他平时鲜少在夜间沐发，因为很难干透，但今日淋了雨，也别无他法。内侍知道他要沐发，很是懂事地备了数条布巾，否则根本不够他擦的。
　　蓝祈看着他不慌不忙的模样，顿时就有些恼怒和失落。明明方才都已经情动，却居然还要道貌岸然地说什么“莫要着凉”，还把裤子穿上了，摆明就是在戏耍他。他有些气闷，又实在控制不住心中的某些悸动，从背后拥住夜雪焕，轻声说道：“容采……抱抱我。”
　　夜雪焕强忍着没笑出来，转身将他揽进怀里，“嗯。抱着了。”
　　蓝祈猛一咬牙，用力将他推倒在了床褥上。
　　滚烫的前胸贴在一起，彼此都能听到对方剧烈的心跳。蓝祈分开双腿跨在夜雪焕身上，颤抖着去亲吻他的喉结，小巧的舌尖顺着下颌，慢慢舔吻到唇瓣上。夜雪焕十分愉快地让出了主动权，张嘴让他将舌尖探了进来，浅浅地回应，只有等他想要缩回去时才会在舌尖上吮一下，给他鼓励，不放他离去。
　　以往能做到这一步基本上已经是蓝祈的极限，夜雪焕本也不想再为难他了，刚要开口，却突然感觉有一只手悄然摸到了下腹上，隔着裤子握了握那块微微的隆起，然后解了他的裤带，直接把手伸了进去。
　　蓝祈不是没替他手淫过只是次数很少，脸皮又薄，每次都很敷衍，所以总是不得要领。如今也还是一样，连用力握住都不敢，只是轻轻地上下摩擦，羽毛一般若有似无的触碰非但没让他起什么感觉，反而痒得直想笑；但在蓝祈主动开口求他之前，他都不打算帮忙。
　　夜雪焕必须承认，以往对待蓝祈的方式确实有些问题。他太习惯于统治和征服，越抓不住就越要抓，所以总是步步紧逼；而蓝祈却是另一个极端，越逼就越逃，无论逼得多紧都有办法逃，一旦他们之间的问题浮现出来，居然直接就连人影子都逃不见了。
　　他太过自负，可以毫无畏惧地直面常人望而却步的挑战，却接受不了任何意义上的失败，只要看到任何一点被拒绝或是抛弃的可能，就掩耳盗铃地不去面对，好像只要停在原地，就不会走错，想象中的那些绝望也就不会到来。
　　就如同蓝祈自己所言，他一直都是怯懦且自私的，明明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潜意识里却无法接纳这样的自己，认为那些欲求肮脏又卑鄙，所以也不配得到；而夜雪焕却一直都在逼着他面对，哪怕是温柔也温柔得强硬和不由分说，非要他接受不可，所以才会让他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无法把自己摆到对等的位置上，越来越依顺讨好，反而看不清彼此的心意。
　　夜雪焕并不觉得自己有错，毕竟这种心情他也是第一次，会急不可耐、冲动冒进也很正常，如今察觉到了也不算晚。
　　他再也不想和蓝祈玩这种我追你逃、我进你退的无聊游戏，也再也不想看蓝祈默默地、偷偷地为他牺牲和奉献。一时不能明白也无妨，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带着蓝祈慢慢往前走，让他慢慢把自己的地位摆正，慢慢适应这个“伴侣”的身份，慢慢可以理直气壮地向他索取疼爱，而不是什么随时可以牺牲的、不知所谓的“第二条命”。
　　“蓝儿……”夜雪焕斜斜支起上身，“想要了？”
　　蓝祈低低嗯了一声，红透的脸颊如同春日里盛放的山茶花，艳靡而诱人。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夜雪焕在他耳边低声蛊惑着，“你说出来，我什么都满足你，好不好？”
　　蓝祈终于明白他大概是想要自己主动一次，也就顺着他的意，努力抛开那些残存的忸怩和矜持，喘息着答道：“想要……想要你爱我。”
　　夜雪焕眸色渐深，双手开始不自觉地用力，声音也越发低哑：“我的爱不是一次两次能给完的，你想要，就必须要上一辈子。”
　　一辈子的承诺太过沉重，压得蓝祈几乎快要窒息，心里却满足得快要涨开，哽咽道：“我要，一辈子都要，再也不逃了……”
　　夜雪焕没给他再说下去的余地，掰过脑袋狠狠堵住了他的嘴，肆无忌惮地侵占掠夺，从唇瓣舔咬到舌尖，再往喉咙口翻搅探钻。蓝祈呼吸困难，勉强偏过头急喘了两口气，又被抓回去深吻。后脑被死死按住，只能努力吞咽着被送入口中的涎液，黏稠的空气里似乎都带上了醉人的芳馨。
　　嘴上被吻得天旋地转，就忘了要把手收回来，于是便错过了最后逃脱的机会。
　　夜雪焕揽过他的后腰，让他那根秀气的小东西贴了过来，掌心覆住他的手背，一人一只手，一起抚慰着两根灼热硬挺的欲望中心。
　　这画面简直太淫荡、太不知羞耻，蓝祈连看都不敢看，把脸埋在夜雪焕肩窝里，眼角挂着将落不落的泪珠，嘴里胡乱喊着：“容采、容采……”
　　“嗯。别怕，我在。”
　　夜雪焕被他软绵绵的嗓音喊得心尖发热，手上便有些不知轻重，很快就把他刺激得娇声不断，透明的汁液溢满了两人的指隙，擦出不要脸的潺潺水声。
　　身上最敏感的部位彼此触碰摩擦彼此感受着对方的渴望和欲求，就好像是在交换着最深切、最本真的思念和爱意，快感甚至要强过单纯的交合。
　　夜雪焕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几乎都要被磨光了，把蓝祈的另一只手也抓了过来，半带命令地哑声道：“乖。你来继续，好不好？”
　　蓝祈也已经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了，迷乱地应了一声，握紧双手到处乱摸，怎么舒服怎么来。
　　夜雪焕的手指早就被沾湿了，直接探向蓝祈的股缝，发现里面居然已经有些润了，毫不客气地直接挤了两根手指进去，轻笑着揶输道：“你这小猫儿，骚成这样。”
　　蓝祈摇着头小声呜咽，身体却很诚实地索要着更多，腰肢迎合着手指自发地挺动，精致的粉茎在他自己的手掌和另一根蓄势待发的肉刃之间蹭得越来越红，甚至已经开始一颤一颤地跳动，明显已在爆发的边缘。夜雪焕知道他在情事中一向没什么忍耐力，也习惯于先送他去一次，手指准确地抵到他脆弱的穴心上，狠狠往下一按。
　　蓝祈猝不及防，仰起脖子轻喘一声，颤抖着喷出了白浊。久未发泄，量有些多，全都洒在夜雪焕胸腹之间。
　　他似乎恢复了那么一点点神志，有些慌乱地想要去擦那些罪证，却听夜雪焕调笑道：“不用擦了，反正一会儿还要脏。”
　　蓝祈听他这露骨的语气，就知今晚还远没结束，撇开脑袋不去看他，心里却更加兴奋期待，刚刚发泄过的玉茎又羞涩地抬起了头，后穴里还在微微收缩着，缠绞着那两根不安分的手指，像极了某种催促和暗示。
　　夜雪焕撤了手指，揉了揉他的臀尖，“自己坐上来。”
　　蓝祈有些难以置信，夜雪焕以往从不提这种要求，今日却似乎铁了心要他主动。虽然主导权依旧还在夜雪焕手上，却又分明有些不同之处，鼓励着他大胆索求。所以虽然羞赧、却也不拒绝，扶着那根滚烫的肉刃，慢慢往下坐。
　　这其实有些为难蓝祈，以往若要用这种自下而上的体位，总要先开垦松软了才行；此时虽然充分扩张过，但入口依然紧窄，何况又久未承欢，那粉嫩的小口根本吞不下如此可怕的硕物，试了几次都没能进去。
　　夜雪焕看他咬着下唇，一脸的不知所措终于大发慈悲地帮了他一把，双手分开他的臀瓣，指尖将穴口撑开了些，然后猛地将他往下一按，直接矗进最深处，重重顶了几下。
　　空虚的穴腔被全然填满，久违的充实感伴随着些微的胀痛，一下子就让蓝祈飘然欲仙起来。然而夜雪焕却只给了他这么一点甜头，就把他丢在了这样不上不下的境地里，很是恶劣地要求：“自己动。”
　　蓝祈眼中水汽弥漫，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扁了扁嘴，眼神甚至都有些哀怨；随即却又像是赌起了气，双手撑在夜雪焕胸前，调整了一下两腿的角度，便真的自己抬起腰肢，慢慢吞叶起来。
　　夜雪焕明显感觉到他左手使不上力，估摸着是他腕上的伤口仍在疼痛，于是托起他的左臂，支撑住他半边身子，另一手扶着他的侧腰引导着他前后款摆，或是划着圆圈，教会他既能享受又节省体力的技巧。
　　蓝祈倒也得了些趣味，主动碾磨着自己的敏感点，酥酥麻麻的热流在体内到处乱窜，舒服得头皮发麻、脚底发软，脑子里都在一阵一阵地眩晕；然而到底还是太生涩，掌握不好节奏、动作幅度小了就无法满足，幅度大了又总要滑出去，好不容易积起来的快感生生断了几次，又急又难受，最后实在没办法了耍赖一般趴到夜雪焕胸前，一动也不肯动了，软绵绵地抱怨：“我没力气了……”
　　他本就失血，的确没什么体力，夜雪焕不忍他再受苦，抱着他坐直起身。
　　蓝祈立刻就缩进了他怀里，手臂勾住他的脖子，两条腿也自觉地缠了上来，锁住脚踝，紧紧夹住他的后腰。
　　这个姿势之下，蓝祈四肢都不着力，后穴也吃得很深，看上去是任人宰割，实际上就是偷懒，撒着娇要人来侍弄。夜雪焕有些好笑，但这小性子都是自己宠出来的，也只能继续宠下去于是伸臂托住他的臀瓣，激烈地往深处顶撞起来。
　　蓝祈的身体早就习惯了这种略显粗暴的肏弄，无论如何起落沉浮，总有人托着他、抱着他，这种有所依凭的感觉让他分外安心，半眯着朦胧的双眼，咬着嘴唇，嗯嗯哼哼地低吟喘息。
　　没有任何淫词浪语，但那半带着哭腔的甜腻鼻音反而最能让夜雪焕兴奋，手指轻戳着湿答答的穴口，故意压低了嗓子笑道：“我家小猫儿又发情了，水都流了一屁股了。”
　　他以往从不用这种略有些羞唇意味的言辞来刺激蓝祈，因为这小猫儿很是虚伪，只要不戳穿，他自己闭着眼睛，假装看不到，怎么放荡淫乱都可；一旦说出来，他反而要扭扭捏捏，不肯配合。看着蓝祈沉醉的模样已经足够尽兴，当然也要体贴地给他留几分面子，否则真要逗弄狠了，反而失了情趣。
　　然而今晚显然不同。并不是想把蓝祈教得多会取悦男人，而是要告诉他，无论有何要求，他都会被满足；无论是何模样，他都会被接纳。
　　果然就听蓝祈委委屈屈地抽噎道：“不要说……”
　　嘴上虽在讨饶，身体却因为羞耻而更加兴奋，竟仿佛真的能感觉到自己里面在淅沥沥地淌水。
　　他埋着脸不肯抬头，夜雪焕就侧头吻他的眼角，沙哑的嗓音伴随着胸腔处轻微的震鸣，听得蓝祈又是一阵恍惚，“羞什么。我还没要够，还想看蓝儿更可爱的样子。都给我看，好不好？”
　　嘴上说得柔情蜜意，身下的挞伐却越发凶悍，深入浅出、直击要害，强烈的反差让蓝祈有些茫然，迷迷糊糊地无法思考，只能被他诱导着，语无伦次地哀求：“容采……好舒服…前面、前面也要……你摸摸我……”
　　“蓝儿好乖。”夜雪焕轻轻含着他的耳尖，奖励一般抚弄他颤动不止的粉茎，“不要怕，都交给我。”
　　“容采……还要……啊啊……不行、不行了……”
　　明明是自己提的要求，可这灭顶的快感实在汹涌到可怕，仿佛是被怒海狂涛抛到了高空之中，不知何时就会坠落，只能紧紧攀住这个坚实的怀抱，根本不记得自己如今的痴态都是因谁而起。
　　夜雪焕见他眼神都失了焦，腰肢乱扭、两腿乱踢，嘴里都不知在胡乱哭叫些什么了，后面也一嘬一嘬地咬合收缩，就觉得快要被他逼疯了，越发不控制自己的力道狠狠凿开不住缠绞痉挛的内壁，热力惊人的浊液全都洒进了深处。蓝祈被烫得浑身哆嗦，前面也被揉得又痒又麻，跟着他一起攀上了顶点。
　　连着泄了两次，蓝祈已经半昏不醒，夜雪焕却没打算放过他，就着相连的姿势将他放平在床上，沿着颈线细细亲吻，从耳后吻到锁骨，又在胸前反复流连将两颗被冷落了一晚上的小乳珠含得肿胀挺立，红艳得如同沾露的花瓣迫不及待地想要被人采撷。
　　“不要了……”
　　蓝祈四肢瘫软，嘴上虽在求饶，身体却在本能地迎合，还想要寻求更深层次的抚慰。体内那根丝毫未显疲软的热楔还在轻缓地戳刺，暴风骤雨的酣畅之后是细水长流的绵柔，配合着尚未退去的余韵，就更加觉得甜蜜满足。
　　到了这个地步，蓝祈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夜雪焕也不为难他了，握着他的膝弯自顾自地顶送进出。刚刚高潮过的穴腔里软嫩而湿暖，不似一开始那般热情紧窒，只是温顺地裹覆吮吸，像是讨好、却不谄媚乖巧里透着眷恋。
　　熟谙情事的身体大过敏感，反而更加抵挡不了体贴细致的对待，很快又陷入了情潮之中。蓝祈闭着眼轻声嘤咛，浑身上下都泛着蔷薇一般鲜亮莹润的色泽，细密的汗珠被房内唯一一点昏黄的烛火映出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明明是那样清淡的容貌，却生生被开发出了妩媚又淫靡的风情，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浓重的春色，如同一池融化了的高山雪水，明明该是清澈而冷冽的，可一旦到了暖阳之下，就会水光盈盈，变得耀眼而明媚。
　　如此活色生香的画面，夜雪焕也实在克制不住了将他双腿压到胸前，自己俯下身去吻他。半湿的发丝垂落下来，如同一张缠绵的网，将两人圈在一方旖旎的小天地里。蓝祈无意识地伸出舌尖与他勾缠，湿热的鼻息落到彼此脸上，全都化作了氤氲的雾气迷蒙了彼此眼中的自己。
　　“蓝儿……我的蓝儿……”
　　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蠢蠹欲动，潮汐一般越涨越高，满满地就要破体而出。
　　“我爱你。”


第43章 宏图
　　从不言爱的人，才会把这个字看得无比珍重；从未被爱的人，才会被这个字冲击得溃不成军。
　　夜雪焕属于前者，而蓝祈属于后者。
　　没有任何预兆和铺垫，简单而直白，深沉而热烈。
　　仿佛是要掩饰深情告白后的难堪，夜雪焕将蓝祈翻过身去，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某些快要克制不住的表情。
　　两人都满身大汗、气喘吁吁，相拥着等待余韵退去，一时都不想动弹。
　　夜雪焕很久没有这样折腾过蓝祈，到处检查了一圈，见他腰臀上满是青紫的指印，左腕缠着的纱布上也渗出了血迹，心里到底有些愧疚，在他脸上絮絮亲着，低声道：“是我不好，又勉强你。”
　　蓝祈摇摇头，眼睛都快睁不开，几番欲语还休，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小声说道：“你、你方才说的……我想再听一次。”
　　情到深处时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此时被要求再说一遍，夜雪焕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了。他从出生起就一直奋战于各种意义上的战场之中，看惯了尔虞我诈，活得风光却也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丧命。尤其是夜雪薰公然与莫染在一起之后，虽然有相当一部分人觉得他是在扮猪吃老虎，但更多人都愿意相信这位四皇子已经无心争位，矛头就更往夜雪焕身上集中而来。
　　他并非不相信真情，只是他身侧这个位置太过苛刻，诱惑与风险并存，很难站稳。于他而言，真情可贵，能够维持长久的真情就更加可贵，所以也从未奢求。
　　连他自己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把这个字说出口。
　　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心情，似乎每过一日就会更喜欢一点，喜欢到快要不知如何是好；然而“爱”和“喜欢”终究不同，这个字的分量太重，不应该、也无法被轻易挂在嘴边。
　　他说不出来，却又不想让蓝祈失望，于是调笑道：“你先喊我一声夫君听听。”
　　蓝祈在他怀里蹭了蹭，心里涌上来丝丝甜意。本就早已认定了这个人，一个称谓并不重要，想着既然夜雪焕想要，喊给他听也无妨；刚想开口，一根修长的手指就搭在了他唇上。
　　“罢了，现在还是不行。”夜雪焕在他耳边喃喃低语，“你若是现在就喊了，我会忍不住，会等不及，无法妥善地规划和经营。蓝儿，有些话我不会说第二遍，也不会说给第二个人听，所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得、要相信，好不好？”
　　蓝祈有些动容，轻轻嗯了一声。
　　他并不在乎一个称谓，然而对夜雪焕而言却是某种不可轻慢的象征。他不会轻易说爱、说娶，而一旦说出口，便不是冲动中的情话，更不是随口而出的戏言，而是他重之又重的承诺。
　　“我信你。”蓝祈昏昏欲睡，闭着眼睛，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声音轻如呓语，却仿佛是心底最深处的诉求，“再不离开你了。”
　　“乖。”夜雪焕咬了咬他的下唇，“累就先睡。”
　　蓝祈已经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了，久违的怀抱太过温暖，也不管自己满身黏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睡了过去。
　　夜雪焕看着他在自己怀里睡得香甜，心里一片宁静柔软。他其实也很累，短短一日之内，心情大起大落，引得旧伤发作，又厮杀了大半日，就算有契蛊治伤，也已经身心俱疲，恨不得和蓝祈一起倒头就睡，但也不可能让两人就这样睡在满是狼藉的床上。
　　好在内侍们足够懂事，虽然不敢听里面的动静，但光是算着时间都知道会是什么程度，早就收拾了另一间房出来，热水衣物药品全都备好了，完全不用夜雪焕多做吩咐。只能说不愧是宫里跟出来的内侍，西南帅府里早被定南军戒严，四处风声鹤唳，他们却只管伺候自家主子。
　　夜雪焕做了清理，给蓝祈后面上了药，又替他重新包扎手腕。蓝祈却在此时迷迷糊糊地醒了，也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非嘟哝着要吃甜汤。
　　夜雪焕只当他是在耍小性子，一面让人吩咐厨房，一面却哄着他入睡，估摸着等不到甜汤做好他就要睡着；然而厨房之前得了他的吩咐，竟真的一直备着甜汤，不多时就送了过来。蓝祈眼皮都掀不动了，还哼哼唧唧地张嘴要喂，坚持把一整碗都吃了下去，这才心满意足地咂了咂嘴，习惯性地蹭到夜雪焕下颌上亲了一下，很快睡安稳了。
　　夜雪焕这才回过味来，猜到是童玄多管闲事把他卖了，一时也有些哭笑不得，心中却有融融暖意，低头在蓝祈甜软的唇上啄了啄，抱着他一起裹进被窝里，从他发丝间嗅着熟悉的气息，心想今晚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
　　蓝祈这一觉睡得极舒服，还做了个很不要脸的梦，梦里满是喜庆的大红色，醒来之后自己都羞耻了很久。
　　此时天未大亮，夜雪焕还没醒，呼吸沉稳绵长。
　　他一向警觉，一般只要蓝祈醒了，他无论是睡是醒，必然有所察觉；今日却一反常态，脸色也很差，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很是疲惫憔悴。
　　蓝祈默默看了他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悄悄伸手，抚上了他的脸颊。玉石一般温润的触感，比想象中要柔软一些，就和他本人一样，坚毅之下是谁也不知道的温柔。手指沿着下颌的线条慢慢抚到性感的喉结上，逗留了片刻，又继续往下，摸到了胸口处。
　　夜雪焕昨日几度呕血，童玄说是急火攻心，但会因为急火攻心而呕血，多少说明心肺之间有些问题。
　　还没来得及细想，突然后腰一紧，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慵懒的浅笑：“大清早的，别勾引我。”
　　夜雪焕在情事上可以算是节制，时间场合上极有分寸，但清晨时分却特别容易起兴致，若是醒得早，十有八九要压着蓝祈做一回。不会太激烈，也不会射**面，但从来不容他拒绝，一定会做到最后。而此时面对蓝祈近乎于撩拨的小动作，他却并未起什么欲求，连眼睛都没睁开，只将人紧紧抱着，下颌压着他的发顶，轻轻抚摩他的后颈。
　　蓝祈听着他喑哑的嗓音，一手覆着他的胸口，轻声问道：“你这里是不是有伤？”
　　夜雪焕顿了顿，摇头笑道：“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当年被狼牙箭伤在后心处，本是致命伤，全是靠着夜雪氏的秘药“蛇眠”才捡回了一条命。蛇眠药效奇特，服下之后会假死三日，期间呼吸脉搏全无，但伤势却会愈合得极快，基本上三日过后，什么样的伤势都能好个七七八八。只是世间岂有不要钱的好事，蛇眠并非本身有这等奇效，而是最大限度地调用伤者自身的潜能，本质是预支生命力来加速恢复，所以虽能救命，却也极其损身折寿，是万不得已之下才会用的最后手段。
　　如此猛烈的药效本就并非所有人都能承受，若是身体底子差，直接假死变真死也有可能。就算是夜雪氏的嫡系皇族，一人也只配备三颗，用小琉璃瓶挂在颈间；一是因为蛇眠极难配制，二来也是药效使然，生命力再旺盛的人，三颗蛇眠也已是极限，经不起更多耗损。
　　蛮王当年给了夜雪焕一箭，满以为他必死无疑，哪想到他还有这种保命的手段。然而虽侥幸不死，却到底被蛇眠伤了根本，一场反围剿大获全胜，风风光光凯旋之后，其实三个月都没能出得了门。而且因为当时情况紧急，初愈之后就上阵杀敌，没有及时调养，留了些后遗症。
　　报了仇、杀了蛮王，立了他西北煞神的威名，但终究心肺俱损，直到如今也没完全好透，心神劳损、情绪起伏、后背受寒，都有可能触及旧伤。他往常一直都很注意，但昨日被玉无霜一番刺激，又淋了大半日的雨，这些陈年旧伤全发了出来，早已是强弩之末，真亏得他还能把蓝祈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遍。
　　“你既问了，我便告诉你，但你不必多虑。”夜雪焕将蓝祈的脸从怀中抬起，轻轻在额头吻了一下，“我当年正是势头最盛的时候，若是传出了重伤的消息，可就要光荣引退了，这才瞒了下来。无甚大事，养几年就能好。”
　　蓝祈应了一声，伸手去抚他后背的伤疤。
　　没有人知道他的光鲜背后到底付出了多少代价。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三皇子，其实却连受了伤都不敢声张，生怕被人趁虚而入。每走一步都要仔仔细细地算、小心翼翼地防，可就如他曾经所言，累些也总比死了好。他并非当真寡情凉薄，而是因为他的情很重，不是所有人都承受得起，所以他不愿轻易给予。初遇之时也几次三番提醒过蓝祈，他的身边很危险，怕就趁早离去；看上去是傲慢自负，可又何尝不是他的温柔和仁慈。
　　他一直都很温柔，只是很少有人能懂；可也正因为如此，只要是能懂的人，都无法抗拒他的温柔。
　　夜雪焕看着他柔软乖顺的神情，知他心中所想，故意调侃道：“你如今可知晓了？若是再跑、再气我，我就吐血给你看。”
　　他此次旧伤复发，说到底是因为对蓝祈有情，才被玉无霜动摇了心神，此时却说得轻轻巧巧，甚至还有几分赌气撒娇的味道。
　　那是他平日绝不会有的俏皮口吻，是绝不会示人的、最放松的姿态，大概也只有蓝祈能够看到。
　　蓝祈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心中既酸涩又甜蜜，莞尔回道：“那我就放血喂给你。”
　　夜雪焕失笑，柔声道：“蓝儿的血很珍贵，不到十万火急不可以用。你若当真心疼，往后就乖乖在我身边，不准再气我了。”
　　蓝祈轻轻点头。
　　“乖。”夜雪焕长舒了一口气，“再陪我睡一阵。”
　　这一阵就睡到了午后，还是饿醒的。两人都有伤在身，昨晚又做得太狠，昏天黑地睡了一觉，才终于精神了些。契蛊之事不能被人知晓，夜雪焕对外告伤，还煞有介事地把自己右肩包扎起来，借以掩盖他旧伤复发的真相。
　　午饭之后，夜雪焕将两把皇陵钥匙摆了出来，仔细端详。
　　若两样都是真品，就该有千年历史，却连半点磨损的痕迹都没有，也不知是如何保存的。两把钥匙都带着典型的凤氏印记，只是形制奇特；那把墨玉钥匙还好说，总算还有点“钥匙”的模样，而另一枚金凤凰却完全是个吊坠，与其说是把钥匙，更有可能是某种机关的暗扣。
　　蓝祈见他沉吟不语，问道：“你觉得有问题么？”
　　夜雪焕摇头：“玉无霜要我为她除刘家、灭颐国，这点诚意还是该给我的。我并不怀疑钥匙的真假，只是……”
　　他指了指那颗金豆子般的吊坠，“母后真正要你在云雀里寻的，其实是这把钥匙，是不是？”
　　蓝祈道：“楚后只与我说皇陵有两把钥匙，缺一不可。但我进了云熙阁之后，所有关于皇陵的资料典籍，包括阵图，都完全没有提及这第二把钥匙的存在。玉大人倒似乎知情，想来是凤氏之内的不传之秘。”
　　他叹了口气，眉宇间有些忧色，“玉大人说，这样东西事关天下，莫说是我，就算是你也承担不起。”
　　夜雪焕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好东西，能让母后不惜布下十余年的局，还连我都一并算计在内。”
　　蓝祈却不置可否，只道：“还是替四殿下寻到广寒玉比较要紧。”
　　夜雪焕挑了挑眉，颇有些不以为然，“你不必对暖闻心怀愧疚。你爹欠下的债，已经用他自己的命还了，不需要你来替他赎罪。”
　　“你已经和齐家毫无瓜葛了。”他摸着蓝祈的脑袋，轻声安慰，“齐晏蓝已经死了，你只是我的蓝儿。”
　　“与齐家无关。”蓝祈摇了摇头，“说句大不敬的话，楚后薨了许多年了，至今也无人持信物来找我，当中是否有变故还未可知。我……我是你的人，不想再为她效命了。”
　　夜雪焕听他如此说，心里也不禁一热，把他的手抓过来细细把玩，一边说道：“若当真是事关天下之物，我至少该知道是什么。若真如玉无霜所言，真有如此厉害，连我也承担不起，留在皇陵里也就是了。索性是要开皇陵的，总该看一看，否则我难以安心。”
　　“好。”蓝祈点头，“若你觉得有用，我们再取。”
　　“我们”二字说得十分自然，夜雪焕听得嘴角一勾。又听他始终称玉无霜为“大人”，知他心里对她仍有敬意，想了想，把那枚小吊坠拿了起来，“既如此，这把钥匙还让你收着便是。到底是玉无霜给你的，就算最后用不上，也该给你留个纪念。”
　　蓝祈看到那枚吊坠就想起玉无霜开膛破肚的惨状，心中虽然仍有阴影，却还是答应下来。他也很难说清究竟对玉无霜是怎样的感情，不同于对楚后的敬仰，似乎要更亲近些，却也更畏惧些；对她存有戒心，同时也怀有愧疚。但无论如何，传授了他一身本事、在他人生最关键的阶段里陪伴和教育着他的，始终都是玉无霜。
　　又商议了一番，文洛便过来了。他昨日听闻夜雪焕有伤，却并未受传召，就知事态有些微妙；此时看他肩上那敷衍的纱布，心里就明白了几分，故意问道：“殿下的肩伤……”
　　夜雪焕道：“外伤而已，我自行处理即可。”
　　文洛会意，不再过问，取了丝枕出来，替夜雪焕诊脉。
　　“童统领说殿下昨日几度呕血，可从脉象上看，似乎……并无大碍。”文洛看上去十分疑惑，“殿下可曾用过药？”
　　夜雪焕不答，只笑道：“童玄竟与你说得如此夸张。”
　　文洛听他这避重就轻的口吻就知另有隐情，但只要主子身体无碍，他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吩咐道：“这段时日还请殿下好生休养，每日热敷，切不可再淋雨受寒，也莫要大喜大忧。”
　　又瞥了眼蓝祈脖子里那些新添的痕迹，毫不客气地补充道：“房事也要停。”
　　蓝祈面无表情，夜雪焕忍着笑回道：“知道了。”
　　文洛倒反而愣了一下，这位主子在此事上向来最不遵医嘱，这次居然应得如此爽快，实在让他有些不习惯，迟疑了片刻才道：“微臣先去给殿下准备砂枕。”
　　文洛一走，蓝祈脸上就绷不住了，神色复杂地看着夜雪焕，张口欲言，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人分明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完全清楚昨晚根本不宜亲热，却还要那般疯狂荒唐。
　　夜雪焕看他那纠结的小模样，实在忍不住笑了，“蓝儿想要，我岂有不给之理。”
　　蓝祈：“……”
　　虽然的确是他主动要求，却是夜雪焕先挑起来的，此时居然还恶人先告状。夜雪焕由得他在一旁生闷气，自己吩咐人将出关练兵期间囤积下来的军折取了来。他虽对外称伤，却也不可能真的撒手不管，解决了家务事，该处理的正事还是要处理。
　　文洛让人送来了温好的砂枕，质地上乘的棉质面料鼓鼓地包裹着细软的热砂，还略有些烫手；蓝祈接了过来，没好气地往他后心处重重按了上去。夜雪焕猝不及防，上身被按得向前一倾，手里的军折都差点写飞了。他心中好笑，故意“哎呦”一声，揶揄道：“做什么，想谋杀亲夫？”
　　也不知是不是伤后特别容易心软，一点平日里的气势和架子都没有了，连说话的腔调都轻浮起来。
　　熨热的砂枕化开了后心处被雨水浸淋的冷痛，正觉得舒适，突然有两条纤细的胳膊环过他的肩膀，另一种温软的触感贴了上来，把砂枕连同大半个身体都紧紧压在了他背上。并不沉，却是他决定了要承载一生的重量。
　　“……乖。”
　　他伸出左手，拍了拍蓝祈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他承认昨晚确实有些失控冲动，两人都带着伤，就该老老实实盖被睡觉；可蓝祈那又羞又放荡的模样实在诱人，不吃才是暴殄天物。自己一手开发调教的身子却反而让自己沉浸其中、欲罢不能，说起来还真有点丢脸。
　　蓝祈低低说道：“以后都别再逞强了。”
　　虽知他是好意，但“逞强”二字实在太伤自尊；夜雪焕哼了一声，又调戏他：“怎么，看不起你男人？”
　　蓝祈：“……”
　　夜雪焕见好就收，在他彻底恼羞成怒之前闭了嘴。蓝祈趴在他背上，胸前被砂枕炙得暖融融的，依稀还能闻到他发上残留的皂角的清爽气息，就觉得分外安定满足，又偷偷往他身上蹭了蹭。夜雪焕一手批着军折，另一手抚着蓝祈环住自己的手臂，神情看起来极其愉悦，下笔如飞。
　　他掌控欲极强，虽然放手让军中将领们自行裁夺，但事无巨细，样样都要汇报。主帅久不在军中，边蛮就有些蠢蠢欲动，军务繁杂，堆了厚厚一摞。蓝祈看着他一本本地批复，条理分明，言简意赅，并不下什么具体指令，显然与边军将领们多有默契。批完了军务又开始写信，先给楚长越报了平安，又给他在丹麓的数名亲信诸多吩咐，最后给莫染发信，告诉他皇陵钥匙已经入手，要他速回丹麓，商议开启皇陵之事。
　　蓝祈看他信中的口吻，忍不住问道：“要回丹麓么？何时开皇陵？”
　　“自然要回丹麓。”夜雪焕点头，“刘家和云雀之前的矛盾皆因玉无霜而起，如今钥匙落在我手上，他们倒反而能同仇敌忾了。丹麓局势难测，我怕刘霆要狗急跳墙。”
　　“至于皇陵一事……”他叹了口气，“岂有这么简单。毕竟是前朝开国帝君的陵寝，惊扰前人，有违礼制，必须择吉日吉时，开坛祝祭。这些还都是固定程序，皇陵里多少奇珍异宝，谁不眼红，都想分一杯羹。去多少人，让何人去，都要经过各方磋商，少不得又是一番风雨。何况皇陵地处南荒群岭之中，夏秋多雨，山体灾害频发，只有春冬时节才能进山。既要进南荒，与荒民的接触也无可避免，还需要定南王协助配合。一桩一件，都要慢慢商议。而且在开皇陵之前……”
　　他想了想，突然又笑开了，“罢了，你不用多想，反正最急的也不是你我。”
　　蓝祈根本没想过会有如此复杂，不禁咋舌：“那岂不是要急死莫世子了。”
　　“他都急了多少年了。”夜雪焕失笑，“皇后早就许诺，只要他为暖闻寻来了广寒玉，便同意了这桩婚事，父皇也算是默许。当然不能放到明面上，也不能让暖闻入他莫家的籍，但只要拜过天地父母，也便算是成了。他早就急着娶媳妇，否则当年怎会把北胡打得那般凄惨。”
　　蓝祈有些诧异，原以为那两人是碍于舆论和体统才无法成婚，却不想其中还有这样一层因缘。虽然始终还要偷偷摸摸，但也算是让世俗给他们让了一步。
　　夜雪焕知他心中所想，把他拉到身前来，轻笑道：“其实也不如你想的那么难，是不是？单就皇陵一事，北府和南宫家都欠你一个大人情；你又收了萱蘅的信物，南府也会替你撑腰。有这么三座靠山，你还怕什么？只要让莫染和暖闻先成婚，先例一开，我自然也好顺水推舟。再灭了颐国，彻底洗了你云雀的身份，还有谁有理由阻我娶你？”
　　蓝祈似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眨巴了两下眼睛，怔怔地没说话。
　　“前月父皇曾给我来过一封密函，可知是何内容？”夜雪焕忍着笑，继续说道，“父皇承诺，只要我能掘了刘家的根基，就永不撤我西北的军权。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他把蓝祈抱起来，凑在他耳边低语：“只要军权在手，进可争储夺位，退可拥兵自重，即便父皇要赐婚，我也有底气抗旨。”
　　“容采……”
　　蓝祈说不出话来，喉间略带哽咽。
　　夜雪焕竟是早就动了娶他的心思，早就开始暗自经营，就连让他收了白婠婠的镯子都是在为此做铺垫，不放过任何一点为他造势的机会。那时候夜雪焕还根本不知契蛊之事，几次若无其事地说娶他，蓝祈都只当是玩笑，然而他却从来都是认真的，也无关乎契蛊和楚后，完全是出自于单纯的喜欢，喜欢到想要娶他。
　　堂堂一个皇子，争储的最大热门，却放言要娶一个男妃，本该是多荒唐、多大逆不道之事，他却偏偏在坚定地推进着。明明就这样维持现状也可以过一辈子，可以娶妻生子、争权夺位，却非要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非要顶起全天下的非议。莫染和夜雪薰至少都是权贵，算得上强强联合；而蓝祈的身份却极度敏感，想要全天下都认可，何其艰难。
　　“你看，如今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三件事。”夜雪焕掰着蓝祈的手指，一件一件地数，“开皇陵，除刘家，灭颐国。是不是如我所言，不过是时间问题？”
　　说得倒轻巧，可哪一件不是凶险异常、千难万阻；他却如此义无反顾，如此势不可当。
　　到底是谁先动的情，又是谁爱得更深，根本就算不清楚。
　　“开了皇陵，你就算是完成了母后的任务；除了刘家和颐国，我也算是了却了玉无霜的心愿。”夜雪焕突然感慨，“你我也当真不易，婆婆恶岳母狠。好在这两人都已经……”
　　“别乱说！”
　　蓝祈本还沉浸在这份深情之中，陡然听他这一句，立时就瞪了他一眼，也不知是恼他编排两个已逝之人，还是接受不了这“婆婆岳母”的调侃。平日里连训人都不带脏字，不知今日为何会如此口无遮拦。
　　“乖。”夜雪焕忍着笑，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陪着我就好。我们一件一件慢慢来，好不好？”
　　“……好。”蓝祈勾着他的后颈，一字一句，郑重道，“无论何事，我都与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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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剧场：
　　蓝：你妈让我去当卧底，当不好不给过门QAQ
　　焕：我妈死了！


第44章 秋信
　　白婠婠头重脚轻地从边军驻地回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食不知味地扒了两口饭，又匆匆跑来找夜雪焕。
　　她天刚亮就和魏俨一人收到了一只含羞镯子，还附了一张字笺，上面只写了个地址，再无其他信息。谁也不认得蓝祈的笔迹，但含羞却是做不得假的东西；白婠婠心知事情有变，不由得有些急躁，魏俨却比她冷静得多，两人合计了一番，各自整兵，魏俨前去救援，白婠婠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镇压了西南帅府，夺了帅印，把刘冉手下的几名将领统统收押。有几人负隅顽抗，被她祭出定国金剑直接斩首，一个个就全安静了。
　　白婠婠旗开得胜，一鼓作气，把定国金剑往大门上一吊，气势汹汹就去了驻地，然后才发现根本没那么简单。
　　虽说军中的原则是认印不认人，但她和夜雪焕此行本就来者不善，就算她持着帅印义正辞严地说刘冉犯上作乱，也没什么说服力，西南边军根本不买账。
　　云水关驻军八万，大部分都长期驻扎在关外的边防线上，留在关内的反而都是刘家的亲信；白婠婠那张嘴虽然厉害，但到底一直都有定南王护着，来了云水关又有夜雪焕给她撑腰，没有单独应付过这种场面，被一群别有用心的老油子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再加上先前那些束手就擒的也纷纷反咬她乱泼脏水、仗势欺人，甚至上升到政治层面上，谴责定南王府狼子野心，还滥用定国金剑、亵渎皇权，反而让她百口莫辩了起来。定南王虽然指了谋士跟着她，却不便露面，只能乔装亲卫，帮不了腔，一时也无可奈何。
　　也怪白婠婠自己沉不住气，没等夜雪焕那头情况稳定再来这头镇压。场面一度陷入僵持，她那股子狠劲就上了头，差点就想直接动手；然而在这西南驻地之中，她的定南军才是弱势的一方，要动手也没底气。
　　好在魏俨及时赶来，持着夜雪焕的信印，又把刘冉的尸首挂了出来，这才算替她化解了这场无形的危机。刘冉的亲信见主帅已死，只得俯首认罪；先前那些为难白婠婠的老油子也迅速变了风向，痛骂刘冉丧心病狂、罪无可恕。
　　这下轮到白婠婠得理不饶人，何况以如今的局势，的确拖不得，手下的谋士也建议她速战速决，于是才封锁关门，强势清洗镇压。
　　原以为到了这一步，自己已经占尽优势，没想到噩梦这才开始。整整一天一夜，白婠婠都在连续不断地刑讯、听审，然后整理供词，抓捕相关人员，忙得不可开交。有几个硬骨头死活不肯开口，她暂时都没工夫去管，先丢在了一旁。她不是没见过刑讯，却是头一回自己主审，反而有些用力过猛。气势是撑出来了，成果也拿出来了，但实在累得想哭。
　　魏俨要安抚关内平民的情绪，腾不出时间协助她；手下的谋士也有意锻炼她，鼓励她自己多拿主意。夜雪焕更是称伤不出，回了帅府就没管过事，还十分不腰疼地吩咐她要在一日之内出檄公告，差点没把她气晕过去。
　　好不容易稍稍告一段落，已是第二日的午后。白婠婠筋疲力尽，满心都是委屈，只觉自己从前太天真太热血，这种脏活累活危险活就应该让男人来做，她只要在旁边颐指气使耀武扬威就够了。然而转念又觉得这种想法太堕落，完全是对自己一直以来崇高理想的侮辱，稍微受挫受累就动摇，实在给定南王府丢脸。再转念一想，自己在这方面毫无经验，做得不好也没什么丢脸；而本该主持大局的人却借着受伤逃避责任，想想就觉得心有不甘。
　　但无论如何，她已经没有心力再去拟檄文了，于是打算去夜雪焕那里撒个娇，希望他可以带伤上阵，而她只想从旁学习观摩，再也不想拿主意了。
　　刚走到夜雪焕的住处，就听他房外有些窸窸窣窣的低语声，几个玄蜂侍卫撅着屁股围成一圈，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也不知在做什么。白婠婠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就发现这几个侍卫……在逗猫。
　　侍卫们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赶紧都爬了起来，纷纷行礼。其中一人将那只懒洋洋伸着爪子的黑猫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白婠婠看得嘴角抽搐，忍不住问道：“这是……？”
　　侍卫肃容答道：“这是少主。”
　　“少……主？”
　　这只小黑猫被夜雪焕丢给童玄照料，也就等于是交到了玄蜂手上。侍卫们皆知是蓝祈带回来的猫，又听夜雪焕戏称它为“儿子”，也不知是谁半开玩笑地说了句“那不就是我们少主”，转头就传到了夜雪焕耳朵里。夜雪焕深觉有理，于是一锤定音，给这只小猫取名为——“少主”。
　　虽然听起来很胡闹，但主子金口玉言，谁也不敢怠慢；才不过小半日，就找人裁了根皮质项圈，还锻了块小铭牌，上面刻了两个字——“少主”。
　　白婠婠差点吐血。
　　她之前发现军中并无齐晏青的踪迹，想着要给魏俨那里知会一声，然而西南边军太过咄咄逼人，一时就忘了这回事。后来听说夜雪焕的伤就是齐晏青造成的，还心虚愧疚了一下，想要为自己的疏忽道个歉；此时见了这只猫，什么歉意都没了。进了房门又见夜雪焕一手写着折子，另一手拥着蓝祈，满眼的卿卿我我，简直恨不得掉头就走。
　　她担惊受怕、累死累活地忙了一日一夜，这位皇子殿下却躲在房里养猫逗情人，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三哥哥好像也没有伤得很重嘛。”
　　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蓝祈，更加没好气地说道：“蓝哥哥也是，我南府的信物可不是给你那样用的。”
　　蓝祈浑身怠懒，被抱得正舒服，什么脾气都没有，老老实实地应道：“对不住。”
　　态度十分诚恳，白婠婠顿时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气也不知往何处撒，心里头越来越憋屈。
　　大抵是因为蓝祈总算回来了，夜雪焕练兵期间的那股子压抑阴沉一扫而光，恢复了他一贯的微笑，从容里透着些许戏谑；而蓝祈也依旧是那样清清淡淡，乖巧又温顺地倚在夜雪焕肩头。只是两人脸上都毫无血色，看起来的确伤得不轻。
　　若是非要比较，白婠婠虽然疲累，却算不得太凶险；而夜雪焕则是真真切切地厮杀了一场，甚至险险地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按照羽林军那边传来的说法，在魏俨赶去之前，他一人就砍了三四十个作乱的叛军，凶悍异常；军中都在感慨，这还是短兵相接，若是让他持枪上马，或是有弓箭在手，这两百来人只怕都不够他一个人杀，名副其实的一尊煞神。
　　白婠婠虽然也上过战场，却始终没有顶在第一线，更未曾在这种悬殊的人数差距之下逆风而战。以往总对这种力挽狂澜的英勇充满向往，然而此时看着夜雪焕的脸色，却突然向往不起来了。
　　她不禁在想，若是换成她自己，带着数十个兵甲不齐的侍卫，要面对两百余名披甲的乱党，能不能毫不示弱地杀出一条血路来；事后拖着一身的伤，又能不能有这种养猫逗情人的闲心逸致。
　　她突然就有些后怕起来，觉得夜雪焕当初对她说的那一番话也并不全对，这世上的确是男女有别的，有些事的确并非女子能够做到，至少如今的她还做不到，而且很有可能永远都做不到。
　　偏偏夜雪焕还在这时开口问道：“如何？此番可玩得尽兴？”
　　他揽下了最为凶险的前线作战，把安全的善后工作留给她“玩”，还说得如此云淡风轻。明明她才是最受照顾的一个，却还要出言讽刺，还要蓝祈来和她说对不住。
　　白婠婠眼眶一红，恼道：“一点都不好玩！”
　　“……你这小姑奶奶，怎的说哭就哭。”
　　夜雪焕啼笑皆非，招手让她在案边坐下。蓝祈默默递了条帕子，白婠婠接过去胡乱抹了两把，越发委屈地扁了扁嘴。夜雪焕大致猜到她的想法，心中好笑，干脆搁了笔，一手支颔，好整以暇地说道：“说说看，有何收获。”
　　白婠婠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什么？”
　　“你父王把你交到我手上，若是让你一问三不知地回去了，岂非让你父王觉得我一无是处。”夜雪焕笑道，“谋害皇子、犯上作乱这种事可不常遇到，你说说看，你是如何处理，感想又如何？”
　　“……”
　　白婠婠惊呆了，堂堂一个皇子，刚经历了一场逆乱，此时居然丝毫不提乱贼的处置问题，反而还借机指点她，更是在不着痕迹地安抚她；此等胸襟气度，无怪朝中都偷偷评价他是真正的大统之才。她心中感动，也知机会难得，吸了吸鼻子，整理了一下思绪，说明了大致经过。
　　她情绪激动，说话就有些颠三倒四；夜雪焕也不嫌弃，只耐心听着，处置周到的给予赞扬，欠妥之处便与她一一复盘。白婠婠听得豁然开朗，连连点头；只是说着说着就偏了题，不知怎的就开始大骂军中那些老油子见风使舵的嘴脸，越骂越顺畅，什么脏话都出来了。
　　夜雪焕由着她抱怨，等她好不容易泄了愤，才慢悠悠地问道：“此次之后，可还想要做女将军？”
　　白婠婠撇嘴道：“我要想想。”
　　夜雪焕了然一笑：“军中之事若都能用兵戈解决，反倒容易多了。你若想走这条路，日后更恶心的嘴脸都会看到。早就和你说了，出人头地的办法有很多，何必只盯死这一条。”
　　白婠婠悻悻地不说话，似乎仍有些不甘，又没有底气反驳。
　　蓝祈一直未曾开腔，静静听着两人的对答。夜雪焕一本正经地给白婠婠解惑答疑，一双凤目依旧如刀锋一般锐利明亮，然而手上却绕着他的发丝，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虽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举动，白婠婠也丝毫没有留意，却不知为何让他生出了一种偷情的兴奋和甜蜜来，不自觉就往夜雪焕身上又靠了靠。
　　夜雪焕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也不动声色地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又问了白婠婠对那些俘虏的刑讯情况，最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齐晏青呢？”
　　白婠婠倒也不疑有他，答道：“魏将军拘着呢，我没见到。”
　　夜雪焕点了点头。魏俨到底还是明白事理，蓝祈的身份暴露不得，单独拘着齐晏青是最稳妥的办法。
　　“你且回去歇着吧，让下面尽快将情况整理好呈给我，我来拟檄便是。”
　　白婠婠如获大赦，赶紧回去补眠了。夜雪焕笑道：“萱蘅身边果然跟着厉害人物，下手够干净的。刘霆此番怕是要哭了。”
　　他也不多言，径自提笔，继续写折子。这份折子是要呈给朝廷的，说他自己在此次逆乱之中伤势不轻，要即刻回丹麓静养，请求将云水关暂交给南府管理，待任命了新的西南边帅再做交接。
　　面上是挑不出毛病，但南府一旦入主云水关，哪怕只是暂时，也能插手边帅的任命；刘家的心腹又被白婠婠强势剔除，死无对证，全成了乱党，白家实际上是彻底将云水关收入囊中了。
　　蓝祈这才明白过来，夜雪焕看似是借白婠婠之手清洗了刘家在边军里的力量，实则却是拿云水关和南府换了一个人情，为他们的将来做铺垫，不由得更加感念他对自己的心意，抬头在他下颌上亲了一口。
　　夜雪焕笑意盎然，正准备抓着他狠狠亲回去，魏俨就很不会挑时机地过来了。
　　“容采。”他看上去比白婠婠还要疲惫几分，神色复杂地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夜雪焕一听就知道他要说什么，面不改色地回道：“既知不情，就不用请了。”
　　魏俨还没开口就被堵了回去，只好求助一般看向蓝祈。蓝祈假装看不到，窝在夜雪焕怀里，显然毫无帮腔之意。
　　魏俨叹道：“好歹是你哥哥。”
　　“当初是他先说不做兄弟，你也在场的。”蓝祈语气微冷，“何况他行刺皇子，本就是不赦之罪，求情即同罪。”
　　魏俨头疼道：“我并非要替他求情，但他一直嚷着要再见你一面，说是若不把话说清楚，他和齐家老小全都死不瞑目。你便是心里怨他，多少也看在齐家那么多疼过你的叔伯的份上，让他死个明白。”
　　夜雪焕冷笑道：“我有什么义务让他死得明白？非要不瞑目，我给他剜了便是。”
　　魏俨险些要翻白眼，又听蓝祈道：“爹爹当年受贿之事，族老中定然有人知晓，却无一人说明真相。侥幸脱了罪，还真当自己无辜，默许齐晏青为刘家卖命作乱。但凡他们有点自知之明，当初就不该和他同流合污，像姐姐一样，趁早和齐家断了关系，如今也不至于被他牵累。齐家再次获罪，都是自找的，瞑不瞑目，与我无关。”
　　“……”
　　饶是早知蓝祈性子冷淡，这一番话还是让魏俨心生寒意。他这番话句句在理，句句都无法反驳，可就是因为太有理，反而显得太无情。哪怕齐家的确罪有应得，哪怕他早已脱离了齐家，可毕竟还有着无法割断的血缘，他却没有半分怜悯；心中有怨，却也不借机落井下石，只就事论事。这种铁面无私、理大于情的做派甚至隐隐有了几分楚后当年的风范，不由得让魏俨暗暗心惊。
　　齐家之事涉及蓝祈，触了夜雪焕的逆鳞；而齐晏青伤了夜雪焕，又触了蓝祈的逆鳞。两人都是这般强硬的态度，定然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魏俨也不想再多说，又叹了口气，问道：“那你说如何处置？交与刑部定然不行，他会把小蓝供出去。”
　　夜雪焕懒懒说道：“你告诉他，若他愿意自行了断，我放他齐家老小一条生路。他若实在想知道当年之事，就下去问他亲爹。”
　　蓝祈蹙了蹙眉，夜雪焕却没让他多说。魏俨想了想，觉得这大概也能算得是最善之法，于是点了点头。
　　夜雪焕又道：“你说正事。”
　　魏俨耸了耸肩道：“关内如今基本稳定。能在云水关往返的商队，一个个都精明得很，不似一般平民，倒不太惊惶。只是毕竟封了关，到时候按例赔偿他们就是了。”
　　夜雪焕应了一声：“我明日便发檄公告，等批复下来，便启程回丹麓。”
　　魏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齐家当年的纠葛让他感慨万千，而蓝祈分明是最直接的相关者，却比谁都置身事外，一句“与我无关”就彻底撇清了关系，对自己的原生家庭毫无留恋。他无法说这不正常，却也实在有些脱离世情。但无论如何，齐晏青罪有应得，蓝祈再绝情也算不得错。
　　蓝祈太有原则，无论怎样的情都打不破他的底线；这样的人往往是可怕的，所以只有熟知他所有底线、也永远不会触碰的人才有资格爱他。
　　魏俨走后，蓝祈轻声道：“你不必如此。”
　　夜雪焕却道：“他先拿齐家来压你，我不过以牙还牙罢了。何况齐家本就只剩了些老弱病残，便是发去南荒也挖不了几年矿，索性卖个人情也就是了。”
　　蓝祈没再坚持，眼帘微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夜雪焕摸了摸他的脑袋，问道：“这就是你当年求母后保下绿罗的原因？在你看来，齐家只有她一人无辜？”
　　“算是吧。”蓝祈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太傅大人来过之后，爹爹就认识了许多不该认识的人；我当年虽然年幼，却明显看得出他有了结党的倾向，就算不是这桩案子，他也终究会毁了自己。齐晏青其实很像爹爹，看不清自己，受不住诱惑，所以很容易被蒙蔽，无论是被钱财还是仇恨。”
　　“那你呢？你像谁？”夜雪焕失笑，“我如今可觉得你有些像母后了。”
　　蓝祈哼了一声道：“楚后当年可说过，我比你更适合当他的儿子。”
　　“……或许倒的确如此。”夜雪焕似乎颇为感慨，“你也总是有自己的道理和原则，便是血缘至亲也违背不得，这一点像极了母后。不过可惜……你只能做她儿媳了。”
　　最后一句附在蓝祈耳边，说得低哑又暧昧。
　　蓝祈脸上微红，强行转移话题：“容采，我问你一件事。”
　　他似乎有些耻于开口，抿了抿唇，还是问道：“你有没有……碰过我姐姐？”
　　夜雪焕一愣，随即喷笑出声：“兔子尚不吃窝边草，我若想找人侍寝，何必找到母后宫里去？你自己求母后保下绿罗的，怎的反倒信了外面那些传言？”
　　蓝祈心里松了口气，又觉得面上无光，嘟嘟哝哝地不说话；夜雪焕在他唇上啄了一口，揶揄道：“小白眼狼。你在我身边这些时日，我可曾碰过其他人？恩宠都给了你，你还乱吃飞醋。先前吃萱蘅的醋倒也罢了，如今都吃到自己姐姐头上了。”
　　蓝祈脸更红了，夜雪焕见好就收，又问道：“待回了丹麓，我带你去见见绿罗？”
　　出乎意料地，蓝祈毫不犹豫地摇头：“我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她知道了反倒要担惊受怕。她如今很好，我也很好，那便足够了。”
　　“也好。”夜雪焕笑了笑，轻轻拥着他，额头抵着额头，喃喃低语，“你只消做我的蓝儿，便足够了。”
　　…………
　　云水关的这场逆乱来得十分突然，解决得也十分简单粗暴。所有人的口供都出奇一致，主谋是齐晏青，动机是齐家当年的那桩冤案，因为楚后而迁怒三皇子，其他人都是受他蛊惑和欺骗。什么前朝余党，都是他编出来的假情报，引得三皇子和刘冉起了冲突，企图坐收渔翁之利。
　　刘冉狂妄自大，几度出言不逊，辱及皇家尊严，被三皇子一剑斩杀；齐晏青则暗箭伤了三皇子，随即被羽林军拿下。事发之后，齐晏青在狱中畏罪自杀，三皇子则充分展现了他深明大义的一面，念及齐家当年之事是楚后有错在先，免其诛连之罚。其下一干乱党因为拒不认罪，被萱蘅郡主以定国金剑镇压，同样免于诛连。
　　三皇子因伤返回丹麓，云水关暂由郡主接管，而剩下东南三郡的南巡则由太子接替。
　　魏俨在看过朝廷这份正式檄文之后，如是评价道：“你可真够会编。”
　　“好说。”
　　夜雪焕面不改色地接下了他这句半冷不热的嘲讽，张口咬住蓝祈递过来的橘瓣。
　　魏俨感觉自己就快瞎了。
　　云水关局势已稳，朝廷的批文也已经下了，不日就将返回丹麓。夜雪焕清闲了半个多月，大小事宜只管丢给白婠婠，最多不过出言指点一二。美其名曰“锻炼”，其实谁不懂他那点龌龊心思。但也亏得他把表现的机会都给了白婠婠，还把她夸得天花乱坠，萱蘅郡主的名头煊赫一时。
　　虽说都知白婠婠身后站的是定南王，云水关实际上是落入了南府之手，但把边关重地交到一介女流手上，也实在可谓是一大创举。白婠婠心中感激，一口一个三哥哥喊得直欢；夜雪焕也就理所应当地受着，整日里抱着蓝祈风花雪月，背地里却在搞着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魏俨每次来找他，见他案前尽是文书密函，就知他真正的杀招只怕还在后头，回了丹麓又要有一场爪牙毕露的恶战。
　　许是这一场敲山震虎用力太猛，又或许是刘家的布置已经完成，颐国那头终于给了回复，近期将遣使臣入朝觐见，向重央说明情况。
　　夜雪焕此番其实也算给足了刘霆面子，黑锅都让齐晏青一个人背了，真正谋逆的刘冉只得了个大不敬的罪名，没有往刘家方面追究。
　　刘家丢了云水关，也没捞到皇陵钥匙，但总算保全了根基；夜雪焕也忌惮刘家拿蓝祈做文章，不敢逼得太紧，双方算是彼此各让了一步。
　　魏俨今日来时，就见他手上持着一封密函，信纸极厚，不由得诧异道：“真冥亲自来信？”
　　真冥是二皇子夜雪权的替字。夜雪权眼盲，平日都会找亲信代笔，极少有亲自写信的情况。若实在要写，就只能用特制的刻笔在这种厚笺纸上篆刻盲文。他刻得耗时，夜雪焕也读得费力，若非是真正的机要大事，根本不会亲笔来信。
　　夜雪焕没提信上内容，反倒眯起了一双凤眼，饶有兴致地说道：“连我都要规规矩矩喊一声二皇兄，你却居然还在以替字相称。二皇兄倒是依着你。”
　　夜雪权年长他们两岁，在太学府时虽说不是同期，但也往来甚多，关系亲密，当年倒的确都是以替字相称的。只是他这些年越发持重内敛，幼时的玩伴都对他逐渐敬大于昵，除了皇族中的长辈，很少有人再喊他的替字，就连夜雪焕也都以皇兄相称，没想到今日居然从魏俨口中听到了。
　　夜雪焕其实也就是随口一提，魏俨却有些不自然地回道：“习惯了。”
　　“你虚什么。”夜雪焕颇觉好笑，“你与二皇兄走得近些也好，他多有不便，我又久不在丹麓，你这个羽林军总领总要多替我照看着些。”
　　他对夜雪权一贯敬重，也格外顾念这位眼盲的兄长。魏俨知他心思，却笑着调侃道：“你这位皇兄岂是个需要人照顾的。他虽然眼睛看不见，可丹麓的情况只怕都尽在掌控吧。”
　　夜雪焕唇角一勾，将手中的笺纸丢在案面上，“刘霆面上不动声色，私底下只怕都急疯了。二皇兄与我说，大皇兄走投无路，居然去找他求助。是他给大皇兄出的主意，接下东南三郡的南巡，先避避风头。”
　　魏俨一愣：“刘相逼太子做什么？”
　　“二皇兄未曾明言，我也说不好。”夜雪焕不置可否，“不过若真如我所想，你这个羽林军总领接下来可责任重大。”
　　他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蓝祈嘴里，然后拿了帕子给蓝祈擦手，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真正的好戏，还要等回了丹麓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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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开新地图～


第45章 金屋
　　凤洄江发源于西岭深处，斜穿过北境，绕过银龙山脉，与其地下水脉相汇，再一路向东奔流入海，无论是水量还是其水域覆盖范围，都算得上是重央的一条生命线。“凤洄”之名来源于前朝凤氏，据说整条水脉的走势如同一只挺胸回首的凤凰，但除了凤氏以外，估计没人看得出来。
　　从南境回丹麓，水路是最快最便捷的途径。在右陵与太子交接之后，便继续北上，从淙州登船，十日左右便能直接在丹麓上岸。
　　太子的脸色很不好看，夜雪焕心知肚明，也不与他多啰嗦，端的是一副伤后虚弱、连风都吹不起的模样，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气定神闲地走了。
　　凤洄江上游多险滩暗礁，下游入海口又水势湍急，只有这一段最为平稳开阔，两岸风光也十分怡人。
　　然而极为讽刺的是，身为一个东海郡出身之人，蓝祈居然很丢脸地晕船了。
　　文洛说大抵是因为他感官太过灵敏，寻常人感觉不到的江面晃动于他而言都是天旋地转，也没什么治疗之法，最多开药让他一直睡着，但始终不是良策，最好是硬熬到他适应。蓝祈吐得七荤八素，几乎吃不进去东西，晚上也要灌一帖药才能入睡，一睁眼就头发晕腿发软，可怜极了。
　　夜雪焕又好笑又心疼，抱在怀里又亲又哄，可越哄蓝祈就越委屈，头几日还能哼哼唧唧地闹脾气，到后来连闹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中途靠岸补给时，文洛让人买了些腌渍过的梅干，蓝祈每日含在舌下，这才好受了些。
　　夜雪焕毫无良心地调侃：“你这哪里是晕船，分明是害喜。”
　　蓝祈：“……”
　　夜雪焕变本加厉：“又不是第一胎，怎的还这么大反应。”
　　蓝祈：“……”
　　夜雪焕继续火上浇油：“儿子可比你精神多了。”
　　儿子还在船上到处蹦跶，一群玄蜂侍卫整日里围着它少主长少主短，童玄看得都直捂脸。小少主被那么多人宠着，越发会撒娇，见人就倒地打滚蹭腿，毫无节操可言；好端端一群训练有素的侍卫，硬是养成了随身带鱼干的习惯，还带着它去慰问伤员，几十个大汉围着一只猫，真是好一幅铁血柔情的感人画面，童玄差点没看晕过去。
　　有这么多人随时随地投喂，少主长势喜人，原本尖细的腮帮子眼见着就鼓了起来，浑身皮毛黑得发亮，一双碧绿的眼睛炯炯有神，与当初蓝祈刚捡它回来时判若两猫。不知等云水关那位屋主回去，发现自家宅院成了战场，弃养的猫还平步青云，成了皇家御宠，心里会作何感想。
　　直至靠岸，蓝祈也没能完全适应，明明已经踩上了坚实的地面，却依然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最后还是夜雪焕很良心地把他抱上了前来接应的马车。
　　丹麓城依山傍水，还在江上时就能远远看见背后的银龙山脉，峰尖上的一点积雪银白耀眼，在缭绕的云雾之间若隐若现，如有卧龙盘绕；山腰以下则是漫山遍野的枫林，满眼都是热情招摇的火红色。再近一些就能看到雄伟的城墙，甚至能看到城头上象征着夜雪氏的龙旗，金角黑鳞，张牙舞爪，猎猎迎风，好不威武。
　　许多风水先生都说丹麓城聚合了山水之间的龙凤之势，所以才有前凤氏的千年繁盛，只可惜最终还是败在了不争气的子孙后代手上。
　　夜雪氏的开国太祖曾经站在丹麓的城头，如是评价：“凤氏只知享这山水之乐，而我夜雪氏则将世代以血肉守此河山。”
　　直至今日，丹麓的城门之上依旧刻着“誓守河山”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代表着夜雪氏最坚定的信念和觉悟。
　　夜雪焕年前就微服南下，回来时已是金秋九月，正是丹麓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城内满是金黄的银杏，飞舞的落叶在地上铺成厚厚的毯，丝毫不显萧索，反倒别有一派庄严肃穆的恢弘气势。
　　这些银杏据说都是凤氏醒祖亲手栽下，夜雪氏当年有如神助，一场大雪就让凤氏开城投降，这些千年古树也总算得以保全，未受战火波及。到了如今更是一年比一年茂盛，与银龙山脉上的霜叶一道，将整个丹麓城笼罩在一片金红相织的繁荣盛景之下。
　　皇子出巡归朝，自该有极隆重的迎接仪式；但夜雪焕懒得应对，让魏俨护着辆空车走城中大道，自己暗度陈仓，绕回了他在丹麓的私宅。
　　原则上说，皇子成婚之后才能另开府邸，但夜雪焕毕竟已是这个年岁，住在宫中多有不便，接了西北帅印之后就在皇城附近另开了府邸。然而他一年到头也就年关时在丹麓住上一个多月，另觅私宅、图个清静，也没人能指摘他的不是。这处宅子虽说也在繁华地段，却不在政治中心，周围邻居多是富商，鲜少有人知道这处宅院是他所有。虽然忙时也会去官邸小住，只是住的最多的，还是这处百荇园。
　　百荇园的前主人是江东出身，酷爱各种水生植物，园里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池子，以或明或暗的水道相互连结，很是别具一格。从水面到岸边到水底，芙蕖香蒲、萍蓬荇菜、红蓼鸢尾，甚至菱角芡实，应有尽有，完全对得起“百荇”之名。后来前主人回了祖籍养老，夜雪焕用路遥的钱、以路遥的名义盘了下来，但房契地契全都在他这里。倒不是他有多喜欢水草，只是当时刚好想要置办私宅，而这百荇园又刚好待售，也算得是有缘。
　　负责打理园子的管事名叫高迁，是当年在宫里伺候夜雪焕的太监首领，因为年事已高，夜雪焕就指了他来此处主事。他常年不在丹麓，这宅子平日里就是高迁说了算，某种程度上也是为这伺候他多年的老奴养老了。
　　刚进城门，夜雪焕就放了童玄休沐，这会儿说不定都已经在路遥床上了。丹麓的治安自然不是南境可以比拟，他也不怵，把受伤的玄蜂全部放回家调养，身边只留了寥寥数人，毫不起眼地从后门进了百荇园。蓝祈依旧晕乎乎的，伏在他肩上睁不开眼；夜雪焕也只得先把他抱去了卧房，让他歇一阵再说。
　　蓝祈浑身上下都还残留着那种水波起伏的错觉，但总算躺上了不会晃的床，直接栽下去就不动了。夜雪焕强行把他抬起来换衣服，蓝祈摊开四肢任由他脱穿，一边还在嘟哝：“别动我，晕……”
　　夜雪焕看得好笑，在他颊上狠狠亲了一口，替他放了床帐，自己也换了身轻便衣物，吩咐下人进来点安神香。
　　高迁候在房外，低声回道：“少爷，莫少爷和楚少爷都在等着了。”
　　这老太监满头银发，脸上却饱满，面色红润，体态也丰腴，一看就知保养得极好。能被夜雪焕指到最不为人知的私宅里伺候，自然极为机敏，言行很是谨慎，从来都以“少爷”相称。
　　夜雪焕笑道：“莫染倒是赶得快。”
　　当即便向前厅走去。
　　他以往回丹麓，几乎都是年关时节，园内的池子里只剩下些枯枝败叶；现下虽然错过了花期，却正是结果的时候，莲蓬和芡实长得正旺。夜雪焕沿着回廊连桥一路赏看，似乎有些漫不经心；高迁作为他在丹麓最贴心的亲信之一，哪能不清楚房里那位小主子在他心中的地位，在他身后笑道：“少爷，今年园里的菱角长得特别好，如今正是采摘的时候。辅以莲子、白果熬粥，清脾开胃。”
　　夜雪焕对他的懂事周到十分满意，点头道：“既如此，你便让厨房给蓝儿熬着。”
　　高迁又道：“前月园里新请了位江东来的厨子，少爷可要试试他的手艺？”
　　夜雪焕越发满意道：“到底是你心细。今日清淡些即可。”
　　高迁应了，招来下人自去吩咐。
　　夜雪焕绕到前厅，才跨进去一只脚，楚长越就扑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上臂，满脸关切：“表哥你没事吧？伤势重不重？”
　　莫染在他身后不冷不热地说道：“他若真伤得重，就不会这么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夜雪焕也不冷不热地笑了两声，扬手示意高迁屏退左右。莫染看起来有些憔悴，显然是连日马不停蹄地赶路所致，一双墨蓝眼眸里满是焦躁。楚长越见夜雪焕神色如常，行动也无不便之处，心中稍定，又怒道：“刘家也太猖狂了！”
　　夜雪焕不置可否，淡声道：“迟早要和他们算了这笔账。”
　　楚长越见他不愿多谈，也就识趣地闭了嘴，与他一起在厅内坐定。莫染偷偷朝厅外瞄了一眼，别别扭扭地问道：“你……那个谁呢？”
　　夜雪焕冷笑：“哪个谁，你说清楚了。”
　　莫染一听就知他还在计较当初出言侮辱蓝祈之事，但毕竟得人恩惠，只能服软道：“我错了还不行吗？你让蓝祈出来，暖儿有东西要带给他。”
　　夜雪焕凉飕飕地说道：“蓝儿伤重，不便见客。”
　　“他也伤了？”莫染蹙了蹙眉头，“伤势如何？”
　　夜雪焕斜睨着他，更加凉飕飕地说道：“承蒙世子挂心，不影响开皇陵。”
　　莫染受不了他这阴阳怪气的腔调，倒好像他关心蓝祈的伤势只是怕耽误了开皇陵一样，恼道：“你好好说话行不行？”
　　夜雪焕慢悠悠地回道：“真是不好意思，不知是我哪句话拂了世子的意？”
　　这话真是十分耳熟，莫染顿时哑口无言，这人记仇也该有个限度，不过一句气头上的话，居然能记大半年，当真是针尖大点的心眼，半点面子也不给，恼羞成怒道：“夜雪容采！你不要太过分了！”
　　夜雪焕的眉尖恨不得都要挑到天上，“怎么，莫静泠，你还想动手不成？”
　　“……”
　　莫染开始撸袖子，楚长越无奈叹气：“二位，能说点正事吗？”
　　两人互瞪了一眼，各自哼了一声，却总算还是捡了这个台阶。楚长越松了口气，问道：“蓝祈真的伤了？”
　　夜雪焕没好气地答道：“晕船晕了一路，歇着呢。”
　　楚长越：“……”
　　莫染十分不厚道地笑喷了。
　　夜雪焕啪地一声把那把墨玉钥匙拍在面前的楠木案几上，阴恻恻地说道：“你接着笑，别停。”
　　莫染瞳孔骤缩，哪里还笑得出来，冲上前把钥匙抢了过去，急道：“你轻些！”
　　又捧在手心里仔细端详，神情甚至都有些恍惚了。
　　当初仅仅为了打探那张皇陵地图的下落，就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漠北一战又不知折了多少延北军。民间的那些歌颂传唱都不过是南宫家的造势，用“大获全胜”这样冠冕堂皇的辞藻掩盖去无数白骨乱蒿。当年北胡不愿交涉，是他坚持要打；夜雪薰不顾劝阻陪他上了战场，夜雪焕虽然无法助阵，却把玄蜂尽数派去，差点没让童玄交代在漠北。
　　他永远不会忘记延北王把兵符交到他手上时说的那句话：“此战不为国不为家，只为一人，所以一切的死伤后果，也都只能由一人承担。”
　　漠北轰轰烈烈的一战，四皇子和延北王世子名噪天下，却也从此背上了无数将士的性命。
　　——而这还仅仅只是为了一张皇陵地图。
　　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夜雪薰都十分消沉，不愿再背负更多，几度想要放弃寻找广寒玉，莫染却死不松口。人生来都是自私的，他们这些王公贵胄就更是如此；将士的性命固然都很珍贵，但每每看着夜雪薰热毒发作，呕出的鲜血甚至烫得能消融冰雪，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在他眼里，哪怕是山河尽毁，也不如那一口鲜血来得触目惊心。
　　两相拉锯僵持之中，又得到了机关阵图在云雀之内的消息。
　　漠北烽烟方熄，不宜再动兵戈，何况西南也没有他们带兵的立场。莫染焦躁地等了两年，终于等来了一条云雀的情报，等来了蓝祈，等来了皇陵的机关阵图，如今又等来了这把机关钥匙。
　　就是这样一把看起来根本经不起夜雪焕一巴掌的墨玉钥匙，却能让夜雪薰脱离苦海，从此再也不用受内火焚体之苦，再也不用把春夏之间最好的时光都消磨在寂冷的雪岭里。
　　没有再费他一兵一卒，没有再让他和夜雪薰背负上沉重的包袱，这梦寐以求的解脱，却居然……是等来的。
　　他当然是应该感谢蓝祈的。无论蓝祈是何身份、有何目的，他都已经没有了质疑和排斥的立场。
　　“不必急着谢，我也有事要你帮忙。”
　　夜雪焕示意他把钥匙还回来，莫染也只得依依不舍、小心翼翼地放回他掌心里，那殷切的眼神看得夜雪焕都直起鸡皮疙瘩，嫌弃地瞟了他一眼，说道：“在开皇陵之前，你先陪我把颐国灭了。”
　　楚长越差点一口茶水喷到身上。
　　“不然呢？”夜雪焕对他的反应十分不悦，“否则我如何解释这钥匙和机关阵图的来源？天上掉下来的？”
　　莫染心知他是要保护蓝祈，倒也没反对，沉吟片刻，问道：“理由呢？”
　　夜雪焕道：“窝藏前凤氏余孽。”
　　莫染蹙眉道：“当真？证据呢？”
　　夜雪焕道：“当真。证据暂时没有，打完就有了。”
　　莫染点头：“那就速战速决。”
　　楚长越目瞪口呆。
　　颐国可不同于北胡、边蛮这些边疆部族，两国交战之事，倒好像这两人三言两语就直接敲定了一样。然而仔细一想，倒也不是不可行；云水关被南府接管，刘家造不成阻碍，何况自赵英那桩人口案之后，朝中就一直群情激愤，颐国不日又将遣使入朝，只要稍微露点破绽，完全有可能构成出兵的理由。夜雪焕只怕也不单纯是为了保护蓝祈，甚至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有此打算，不过是厚积薄发。但这终究是战事，哪怕颐国只是个不堪一击的边陲小国，备战、宣战、出战、再到战后处置，一样比一样麻烦，岂是简单的对阵冲杀可以了结的。
　　楚长越忧心忡忡地出了会儿神，夜雪焕和莫染已经讨论起了兵力问题，甚至还探讨了一下新任西南边帅可能的人选，简直可谓十分猖狂。楚长越实在听不下去了，岔开话题道：“云水关此次究竟是何情况？怎的就突然找到了皇陵钥匙？”
　　夜雪焕沉默片刻，解释道：“有些事我也不瞒你们，此次皇陵钥匙能最终被我所得，都是拜我母后所赐。”
　　两人一头雾水，就听夜雪焕略带嘲讽地说道：“蓝儿是母后派进云雀的。”
　　还没来得及吃惊，更为惊人的话语接踵而来：“他是齐晟光的小儿子。”
　　楚长越一阵眩晕，莫染更是如遭雷劈，两人面面相觑，细细思索了一下其中的因果，更觉如坠冰窟。莫染神情诡异，半晌才颤颤巍巍地说道：“你母后真他妈狠……你家蓝祈更可怕。他当年多大？六岁？佩服佩服。”
　　夜雪焕不置可否，叹道：“蓝儿当年也还年幼，许多事一知半解。暖闻那桩案子，母后必是动了手脚的，也不知还能不能查出来。”
　　他没有提及契蛊之事，太复杂，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只是此事毕竟牵涉太广，也还有太多未解之谜，比如楚后是从何处得到的契蛊，此物又与皇陵有着何种关联，与齐家当年那桩案子又是否有所关联；哪怕多了解一星半点，都是对蓝祈的保护。只是他也很清楚，楚后做下的布置，怕是不会有什么破绽，倒不如从最根源的凤氏查起。颐国与凤氏、与刘家都有勾结，迟早要打，但要抢在开皇陵之前打，却完全出于夜雪焕的私心，拖着莫染一起也不过做个遮掩，免得暴露了蓝祈。
　　“我说你怎会如此轻易饶了齐家。”莫染也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嗯嗯哼哼地笑了起来，表情十分欠揍，“原来如此。你也有被大舅子袭击的一天，真是天道好轮回。”
　　夜雪焕冷笑：“凭他也配做我大舅子？”
　　莫染假装没听见，幸灾乐祸道：“你还把你大舅子杀了，当真是我辈楷模，很值得效仿。”
　　夜雪焕继续冷笑：“你信不信我连弟妹都杀？”
　　莫染瞬间变脸：“你说谁是弟妹？”
　　夜雪焕道：“喊我舅子的难道不是弟妹？”
　　楚长越简直听不下去，以前总听路遥说什么“槽多无口”，他一直不能理解，今日总算体会到了一二——喊舅子的怎么就成了弟妹了，这到底是个什么混乱又微妙的家庭关系？
　　但这不是重点，撇开这幼稚到了极点的斗嘴内容不谈，莫染这口吻俨然就是拿蓝祈当夜雪焕的媳妇看待；当初对蓝祈偏见最大的就是他，如今接受得最快的也是他，倒好像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样。
　　“……表哥。”楚长越神情复杂地开口，“你是认真的？”
　　“此事谁也阻不了我。”夜雪焕语气平静，凤目里却有寒芒闪动，“便是父皇也不行。”
　　楚长越知他心意已决，只能叹了口气，顿觉悲从中来。楚家必然会第一个反对，夜雪焕倒是坚定，可他却要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也不知上辈子是要造多少孽，才会摊上这样造孽的表哥。
　　此时日已微斜，高迁在门外回报，说蓝祈已经起了，晚膳也差不多准备妥当，问可要一并传膳。夜雪焕悠然道：“你让蓝儿先吃，我随后过去。世子尚有他事，不在此用膳。”
　　莫染呸了一声：“饭都不请一顿，还有没有点待客之道？”
　　夜雪焕眉尖一挑，慢条斯理地回道：“我如今自己床上有人了，顾不得旁人。”
　　这话依旧十分耳熟，莫染白眼都恨不得要翻到后脑勺。
　　楚长越欲哭无泪：“我请，我请行不行？”
　　这两人自幼年起就是这样，好起来称兄道弟勾肩搭背，一言不合就恨不得要动手；自己倒是玩得乐在其中，周围人看得直要崩溃。他们原本也没打算留下用晚饭，夜雪焕刚刚回来，许多事还待整理，也需要好好休息；但主家直言不留，客人破口大骂，这种事也只能发生在极亲近的好友之间。
　　莫染拖着楚长越气冲冲地走了，然而谁也不会把这两人之间的口角当回事。夜雪焕踱回房里，就见蓝祈十分随意地披了件宽大的罩衣，坐在食案旁，手里捧着小碗，正在喝粥。
　　蓝祈对吃食一贯没什么要求，口味清淡偏甜，典型的江东舌头，十多年在西南也没能改变。虽说不挑食，但若真遇上对他口味的，他就会是现在这副表情；眉眼舒展开来，眸子清亮亮的，就连唇瓣都是微微嘟着的。旁人或许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明显的喜怒哀乐，但夜雪焕一眼就知，这就是他高兴的表现。
　　他在蓝祈对面坐下，见他碗中已经浅了大半，笑问：“味道如何？”
　　蓝祈不答，把自己刚呷了一口的勺子送到他唇边。夜雪焕尝了尝，熬软了的米香之中满是菱角和莲子的清甜，混着一点白果的苦味，还有些碎梅干的酸爽，果真清脾开胃，遂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他不晕船，但连日舟车劳顿，也无甚胃口大鱼大肉，喝点清粥正好。
　　高迁见他神色，立时便吩咐人也给他盛粥，又上了些凉拌小菜，就算是晚膳了。
　　夜雪焕风光回朝，多少人都在排队等着给他接风，他却对外称伤，一律推了，躲在私宅里陪自己的小情人喝粥。蓝祈也完全未觉不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与他对坐而食的恬静温馨，反正被他推掉的定然都是不重要的应酬。
　　一连数日都未曾好好进食，好不容易不晕不吐了，蓝祈就很理所应当地把自己吃撑了。夜雪焕带着他散步消食，把整个百荇园逛了一圈。虽说占地不大，但这样牵着手慢慢逛下来，也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水边本该蚊虫甚多，此时刚刚入秋，正是夏虫垂死挣扎、最为猖獗的时候；但蓝祈有契蛊傍身，一般虫蚁根本不敢靠近，一路走过时只有清爽的秋风，十足惬意。
　　东海郡是名副其实的鱼米之乡，这样的莲塘水池，蓝祈幼时自然见得多，然而西南雨旱季分明，养不起这些水生植物，此时再见，便有些触景生情。夜雪焕当时根本不认识他，却好似冥冥之中注定好一般，买下了这充满了江东水乡风味的百荇园，就等着用来金屋藏娇。
　　夜雪焕见他神情似乎多有怀念，不动声色地揽了他的后腰，故意在他耳边笑问：“怎么，还在晕？”
　　蓝祈摇了摇头，就被夜雪焕轻推了两步，大腿抵在了栈桥的栏杆上。栏杆外就是长满莲蓬的水池，整个上半身向后倾倒，其实完全稳得住体势，却还是乖顺地勾住了他的肩膀。
　　“既然不晕，就做点别的。”
　　说着就侧过头，轻轻覆上了那微分的唇瓣。唇齿之间还留有菱粥的甜味，身周萦绕着的又是莲蓬的清香，并不热烈的亲吻，并不浓郁的芳馨，却不知为何会让人如此迷醉眩晕，一时都分不清置身何处。
　　夜雪焕抚着他的后背，轻声问道：“可知这里是何处？”
　　“嗯？”蓝祈被吻得迷迷糊糊，略带疑惑地回答，“百荇园，你的私宅。”
　　夜雪焕似乎并不满意，惩罚一般咬住了他泛红的耳尖，惹得蓝祈又难耐地扭了扭，脑袋靠在了他肩上。
　　“这里……是我们在丹麓的家。”
　　——所以，回来丹麓的第一日，一定要在家中，和他可爱的小娇妻一起度过。
　　蓝祈有些猝不及防，刚一抬头就落入了一双澄净的凤目，琉璃般的色泽里混入了最后一抹晚云的绀红，竟是从未有过的宁静悠远。
　　“……嗯。”蓝祈轻轻翘起了唇角，“我很喜欢这个家。”
　　他也凑到夜雪焕耳边，声音又软又绵，“我们的家。”
　　夜雪焕有些愣神，似乎每次想要逗弄蓝祈，最后先玩不开的都是他自己。看着那双微微弯起的杏眼，唇边两颗浅浅的梨涡，虽然是那样清淡的笑意，却无比真实和深切。
　　心里像是有无数小爪子在挠，挠得痒极了。
　　“……乖。”他一把托起蓝祈的腿根，把他整个人抱到身上，嗓音都沙哑起来，“我们回房，好不好？”
　　蓝祈低低地应了一声，大半张脸都埋进了他肩窝里，滚烫的脸颊如同天边烧红的夕阳，艳丽而缱绻。


第46章 骄女
　　再是告伤不见客，也总要上朝述职。
　　按照重央朝制，只要没有紧急军政大事，通常都是四日一朝；然而夜雪焕就是如此运气好，回来第二日就碰上了朝会。
　　他在云水关时老老实实地养了大半个月的伤，回程时蓝祈又半死不活，算起来倒有将近一个月未曾亲热。两人都有些情不自禁，折腾到很晚才草草睡下；今早卯时开朝，百荇园离皇城又远，几乎没睡一会儿就起了。
　　此时天色还是全黑，蓝祈自然是起不来的，困倦得连眼睛都不想睁，迷迷糊糊觉得被子一掀，身边的暖意一下子没了，不满地哼哼了两声，懒懒散散地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攥住了夜雪焕的衣袖。夜雪焕爱惨了他这刚睡醒时的小模样，半点也没有平日里的老成冷静，满脸都是被好好疼爱出来的柔软可人；那些淡漠疏离一日日地散去，露出了他性子里最可爱、最真实的一面。
　　他把蓝祈的手塞回被窝里，压上去亲了好几口，低声哄道：“乖，你睡。”
　　蓝祈勉强睁眼看了看天色，十分不满地嘟哝了两声，翻了个身就没了动静。堂堂一个皇子，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奢靡生活一应没有，起床还起得比地里的耕牛都早，还不如寻常的富家少爷，至少能睡到人间饭熟时。
　　夜雪焕放下床帐，自己出到外间，高迁早已带着下人等候在侧，替他洗漱编发，换上沉重繁复的朝服朝冕，先用不起眼的小马车将他载到了皇城附近的府邸里，再换上正式的官轿。本也不用如此麻烦，该知道的人都知道百荇园是他的私宅，但不知道的毕竟还是大多数，他也不想横生枝节。
　　天色微微泛白，宫门外聚集着一群大大小小等候开宫门的官员，一见夜雪焕出现，纷纷上前，将他团团围住。夜雪焕一脸的官方微笑，一一寒暄问候，还不忘偶尔捂嘴闷咳两声以示有伤在身；心里却颇为不耐，想着同样是辛苦了大半夜，他起了个大早来给这些满肚子不知是何心思的官员陪笑脸，辜负香衾事早朝，而自家小娇妻却可以呼呼大睡，还要甩他脸色。以往从未觉得早朝是如此难熬之事，果真是由奢入俭难。
　　到了寅时三刻，宫门准时开启。作为皇子，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不用与朝臣一道步行入内，早有宫人抬了软舆等候。夜雪焕礼貌性地道了声“失陪”，悠悠然上了舆车。
　　他一走，也不知多少朝臣下意识地擦了擦额上的汗。谁不知三皇子此番在南境掀起了多大的风浪，回来之后谁也不见，直接上朝，摆明了就是谁的账都不买。被折腾得最惨的刑户礼三部的官员腿肚子都差点要打颤，生怕他还有后手，还要再折腾一番；而一些老臣则更是暗自心惊，那双凤目越来越有当年楚后的影子，看穿人心似乎只要轻飘飘的一眼，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曾经是多少人的噩梦。楚后冷艳严肃，只会教人望而生畏；而夜雪焕脸上的笑容却能让人由内而外地冒寒气，相比之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说风头，皇子之中无人能与他相提并论，然而他却至今都未曾表露出明确的态度。说他有意争储，却一直规规矩矩地在西北戍边；可若说无意争储，偏偏又权势日重，一点不像是只想做个闲散亲王的样子。越是这般暧昧不清，才越是让人战战兢兢，不知他究竟有多少底牌，不知该不该提早站队。
　　有这样一位皇子在朝中，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夜雪焕南巡期间一直都在定期呈报进程，今日早朝也不过就是将先前折子上的内容再重复一遍。赵英的案子依旧悬而未决，要等颐国那边给了结论才能最终定罪；刘霆还在闭门思过，避免了与他正面对峙，所以也无甚新鲜内容可谈。
　　他和刘霆都在养精蓄锐，彼此都知对方难缠，若是不能一击必杀，就没有出手的价值。这一局真正的胜负手在于能不能向颐国宣战，成了则一网打尽，不成则尽失先机。他在赌，在布置，而刘霆也同样如此。所以在颐国使臣入朝之前，他要掌握尽可能多的筹码。
　　早朝之后，皇帝单独留了夜雪焕前往御书房谈话。
　　——这第一枚筹码，就要从他父皇手上争取。
　　重央当朝国君名讳“极”，却生了一副与这个气魄十足的名讳完全相悖的容貌。若非是身着龙袍、端坐于那张庄严不可侵犯的龙椅之上，只怕任谁都会觉得他只是个文秀儒雅的老书生。
　　重央历朝君王都勤政操劳，个个英年早逝；夜雪极年近五旬，两鬓霜白，勉强还能说得上正当壮年，但已是重央朝目前为止最长寿的一位君王了。夜雪焕私底下一直不忠不孝地认为是楚后替他操劳了刚登基时最艰难的十余年，所以也替他早逝了十余年，换来了他这所谓的“长寿”。
　　虽然把夜雪焕叫了去，这位君王却并不言语，只专注于自己手中的奏折；夜雪焕也毫不急躁，负手立于御案之前，眼帘微垂，耐心等待。
　　大概是他的态度过于从容傲慢，夜雪极终于先沉不住气，缓缓开口道：“想不到你竟能从南府借到人手。”
　　他的声音很沉，并不严厉，却自有威压。
　　夜雪焕回道：“并非是儿臣借到的，而是南府送到儿臣手上的。”
　　夜雪极哼了一声，两双同样的琉璃色眼眸撞在一起，却并没有什么父子间的融洽亲近，反而似有火花一擦而过。
　　“若南府无此野心，你此次又当如何处理？”
　　他虽问得咄咄逼人，但准了夜雪焕的奏请、让白婠婠暂时接管云水关的始终是他本人，从这个角度而言，他已经妥协了，不过是咽不下一口气而已。夜雪焕有恃无恐，依旧不紧不慢地答道：“若非是父皇对刘家太过放任，南府何来的野心，或者说……是戒心？”
　　“朕放任刘家？”夜雪极眉梢微挑，颇有几分玩味地反问，“你近年可越发敢说话了。怎么，觉得你所知的就是全部？”
　　夜雪焕微笑道：“儿臣自不敢言知晓全部，只是刘家的某些作为，实在已经踩到了儿臣的底线。”
　　夜雪极突然脸色一变，拍案斥道：“你的某些作为，也已经踩到了朕的底线！”
　　夜雪焕暗自冷笑，最根本的问题果然还是在这里。面对震怒的龙颜，他依旧不怵不愠，温言问道：“还请父皇明示，儿臣何处触及了父皇的底线？”
　　夜雪极看着他那分明早已了然于胸的神色，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尽，沉声道：“容采，有些事，暖闻做得，你做不得。”
　　夜雪焕笑意更深：“这是为何？”
　　“因为……”夜雪极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缃绮不是雅瑜。”
　　听到“缃绮”二字，夜雪焕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父皇，母后已经薨了很多年了。”他也一字一句，声音又轻又缓，却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还打算在她身后躲到何时？”
　　若说先前两人还各自克制，此刻就都是锋芒毕露，场间一下子就剑拔弩张。
　　虽说夜雪极一直被评价为性懦，但毕竟君威不可犯，无论当年与楚后究竟是怎样的关系，被自己的皇子直指躲在她身后，也绝不可能不恼怒。夜雪焕很清楚这一点，却非要说出来，只能说明他的怒意也已经冲到了头顶。
　　夜雪薰与他自然是不同的，那副饱受热毒摧残的身体早已脆弱不堪，就算能寻来广寒玉，他的身体也扛不住辛劳，根本不适合帝位。夜雪极能默许他与莫染在一起，多数也是出于这个理由。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允许夜雪薰公然退出争夺，还要用他来牵制南宫家，让他发挥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对夜雪薰尚且如此，更遑论是最为优秀出色的夜雪焕。
　　他可以拖着不娶，也可以偏宠男侍，却不能娶一个男妃。姑且不论蓝祈敏感的身份，若他娶了一个男妃为正室，就算日后纳妾生子，也不会有嫡子，坏了大统，等于是放弃了皇位。作为如今储位的最大竞争者，他就是夜雪极用以威慑太子、消耗刘家的最有力的一颗棋子，就算不逼他真的争储，也必须要他拿出争储的姿态来，不可能放任他把这条路亲手切断。
　　明明是出于权宜，却非要拿楚后做借口，戳他心里最不能碰的痛处。
　　紧张的沉默之中，忽有一名内侍躬身入内，手里还托着一碗汤药，恭恭敬敬地摆在了御案上。夜雪极面露不豫之色，却还是端起药碗，几口饮尽。
　　夜雪焕看在眼里，淡声说道：“请父皇保重龙体。”
　　语气十分敷衍，一听就知道是场面话。
　　夜雪极哂笑一声，把药碗丢回给内侍，挥手要其退下，冷冷道：“你们一个个的若是能给朕省点心，朕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夜雪焕心中讽意更盛，到了脸上却成了和煦的笑意，“儿臣无意顶撞父皇，只是好教父皇知晓，有些事，暖闻做不得，儿臣却做得。”
　　夜雪极面色陡然一沉：“你在威胁朕？”
　　“儿臣不敢。”夜雪焕目光如炬，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只是有些事，儿臣——非、做、不、可。”
　　“……”
　　出乎意料地，面对如此强硬的回应，夜雪极却未再动怒，反倒怔忡了片刻，神情竟都有了一瞬间的松动。
　　“……你果真像极了缃绮。”他深深望着夜雪焕那双与楚后极其相似的凤目，仿佛是透过他看到了更为遥远的某处，与其说是讲述，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当年……她也是这般表情，与朕说她非做不可……”
　　这突如其来的叹惋让夜雪焕有些意外，却又暗暗警惕，不敢有任何大意。
　　平心而论，这位父皇在他眼中根本就是个典型的反面教例。楚后在世时，他连朝堂之事都消极应对，更不提是后妃皇子；楚后薨后，夜雪焕就远走西北，一年到头也见不着面，父子之情寡淡至极，这“儿臣”的自称中，“臣”的成分占了大多数。早年时觉得他怯懦无能，后来逐渐察觉了他那些借力打力的如意算盘，又觉得他老谋深算，表里不一，难以看清其真面目。
　　所有人都认为他与楚后之间是阴盛阳衰，但夜雪焕后来回头再想，却觉得未必如此，反而越来越觉得是他利用了楚后；作为帝王而言是极其巧妙的招数，但却失了身为丈夫、甚至是身为男人的担当，对他的最后一点敬意也消磨得干干净净。如今他却居然缅怀起了楚后，看在夜雪焕眼里只能是惺惺作态，硬的不行就要来软的，但本质却还是用楚后来压他。
　　活着的时候要顶在风口浪尖、周旋权势滔天的外戚，死后还要被拿来威逼自己的皇子；对于这位帝王而言，楚后也未免太好用了些。
　　“朕若真要阻你，有的是手段，你自己心里清楚。”夜雪极很快便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冷冷说道，“只是那并非最善之法，相信你也不想走到那一步。朕承诺过你的事，绝不食言；拒绝了的事，也绝不改口。你有本事就自己去争，再不然……就熬到朕死。”
　　夜雪焕听他说得如此决绝，却反而松了口气。他承诺过的事自然就是西北的军权，即是说，只要能除了刘家，他就不再强迫夜雪焕，是要争储还是拥兵自重，都由他自己决定。刘家一除，皇族没了最大的忌惮，楚家和南宫家摄于威压，也会自觉退后，这权臣当道的局面得以瓦解，皇位由谁来坐，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既然夜雪极自己也想要借此契机终结刘家，一切就都好谈了。夜雪焕要娶谁，于他而言根本就无所谓，他要的不过是一把可以分割朝中权势、甚至是替他与刘家正面交锋的利剑，至少在刘家倒下或是在皇位易主之前，他不允许这把利剑自己藏锋鞘内。
　　当年有楚后，如今有楚后的嫡子，这帝王做得也实在太狡猾了些。
　　然而夜雪焕很清楚，这不是单方面的利用，而是彼此之间的让步。他去做这把斩向刘家的利剑，而在那之后，他便再无约束。
　　“……儿臣明白了。”
　　夜雪焕轻吐了一口气，这一枚筹码，就算是到手了。
　　协议既已达成，夜雪焕也无意久留，当即揖首作辞。
　　推门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听到夜雪极在背后轻声说道：“你说朕躲在缃绮身后……你自己又何尝不是？”
　　像是诘问，又像是嘲讽。
　　夜雪焕拢在袖中的双手蓦地握紧，却终究一言未发，头也不回地出了御书房。
　　若是在往日，夜雪焕可以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可如今却没有了这个立场。此番南巡，蓝祈功不可没，而他却偏偏是楚后的棋子。
　　他就像是楚后种在云雀之内的一只蛊虫，利用云雀的养分成长壮大，时机一到便反噬寄体，回到他真正的饲主身边。可蓝祈毕竟不是那些没有思想、只会听从命令的蛊虫，所以他才会痛苦自责，觉得自己卑鄙肮脏，傲于自身的天分和能力，却卑于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
　　这还是因为齐晏青认出了蓝祈，机缘巧合才让夜雪焕知晓了楚后这一手安排；而在他这些年的成长之中，又暗藏了多少他没能察觉的安排？
　　夜雪极说他也一直躲在楚后身后，他无法反驳，可那并非出于他自己的意愿，甚至都根本不知情，与夜雪极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这句话本身也十分耐人寻味，说明他知晓蓝祈的身世背景；要么是在夜雪焕身边埋了眼线，要么他对当年楚后的计划全部知情，甚至本身就是直接的参与者。
　　若是前者，夜雪焕觉得完全情有可原；但若是后者，他就不得不再一次重新审视这位深藏不露的父皇了。
　　而目前看来，似乎后者的可能性还要更大一些。
　　这位帝王究竟有何所图？楚后又有何所图？
　　楚后的那件“非做不可”之事，又是什么？
　　无知往往使人无畏，而一知半解却反而最为可怖。当初无知无觉，活得没心没肺；如今窥得了冰山一角，却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
　　他站在御书房前神色阴沉地想了一会儿心思，手上又在不自觉地抠着扳指，抠得指甲都隐隐生疼。直到身边有人轻声唤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是南宫皇后宫里伺候的内侍，一直都在等他。
　　南宫皇后闺字雅瑜，生得人如其名，水润含情的桃花眼，色泽浅淡的樱桃唇，美玉一般端秀清雅，又因为常年缠绵病榻，眉眼之间略有愁容，别有一种楚楚动人的柔弱之美，一点也不像是个年近四十的妇人。
　　深宫之内的女人又有哪个会是省油的灯，直接派人在御书房门口堵截，大概也只有这位皇后娘娘能做得出来。
　　“雅母妃贵安。”
　　原则上说，皇后母仪天下，所有皇子都该喊她一声“母后”；但夜雪焕是楚后嫡子，是以一直未曾改口。
　　南宫雅瑜也不甚在意，随口道：“坐。”
　　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些软糯的江东口音，娇而不媚，听得人恨不得连骨头都要酥上几分。
　　她倒不避讳，完全未做梳妆，一身素雅的鹅黄宫裙，甚至都未挽发髻，一头青丝只松松地编成长辫，蜿蜒盘绕至膝头；几绺额发落了下来，眉头上方两粒指甲盖大小的朱砂在其下若隐若现，红艳欲滴。
　　重央的官妇诰命多有此刺红，名为眉砂，取意“眉间心上”，象征夫妻恩爱，一旦点上便永不褪色，所用的染料极其昂贵，自然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权贵的专属。
　　点了眉砂便不可和离，更不能休妻，纳妾也要妻子同意，事实上是给了正室妻子不可动摇的地位。许多人为了仕途而迎娶高官之女，就必然会点眉砂；与其说是夫妻恩爱的象征，不如说是某种更为微妙的表态。当然也有真正因为恩爱而点眉砂的，但毕竟是少数。
　　放在皇室之中，自然没有哪个国丈敢让皇帝“表态”，但帝后恩爱和睦却是必须营造的气象。楚后当年亦有眉砂，她的强势有目共睹；后来南宫雅瑜成了皇后，这两粒眉砂更是发挥了最基础的作用，十年之中除了小楚妃以外，愣是没扩过一次后宫，坐实了她心胸狭窄、刻薄善妒的名声。
　　传言不尽真实，南宫雅瑜也不辩驳。天家之事，本就不可妄议，何况也根本说不清楚。
　　夜雪焕依言坐下，南宫雅瑜屏退左右，亲自取了茶盏，给他斟了一杯热茶。茶香淡雅甘甜，是江东最上品的白茉莉，杏色的茶汤中飘着一朵白嫩的小花，入口馥郁微带清苦，十分清心静气。
　　南宫雅瑜瞥了眼他眉间尚未散尽的燥意，轻笑道：“怎么，在你父皇那里受气了？”
　　夜雪焕微笑回道：“雅母妃此言差矣，儿臣岂敢与父皇置气，不过是受些教诲罢了。”
　　“这有何不能承认的。”南宫雅瑜依旧是一脸恬淡的笑意，神情似乎都有些漫不经心，“毕竟你父皇……就是个人渣。”
　　“……”
　　再是夜雪焕处变不惊，此时也差点一口茶喷到身上，狠狠地呛到了。南宫雅瑜难得见他狼狈，好笑地给他递了块丝帕。夜雪焕接过去，掩住口鼻咳了几声，才道：“雅母妃，咳……慎言。”
　　“我不慎言又如何？”南宫雅瑜勾起唇角，眼神里满是讥讽，“他还能废了我不成？”
　　“在他眼中，皇妃皇子，个个都不过是工具。这个后位本也不是给的我，而是给的南宫家。暖闻都已经那样了，他竟也不放过。这些年若不是你争气，一直在前面顶着，他岂非要拿暖闻来对付刘家？”
　　夜雪焕一时无言，只能轻叹了一声。
　　夜雪薰并非是个能当皇帝的体质，这些人心里都很清楚，但真正在乎的只有南宫雅瑜一个。对于南宫家而言，只要夜雪薰能登上帝位，哪怕只能做个短命皇帝，那也是做过皇帝，南宫家的身价一下子就会水涨船高。夜雪极对寻找广寒玉之事向来积极，否则也不会有两年前漠北那一战；然而这只是他抛给南宫家的诱饵，让他们不遗余力地争，从而达到分化和消耗的目的。
　　在这些人眼中，夜雪薰完成了使命就可以光荣赴死；但作为母亲，南宫雅瑜自然不想他英年早逝。
　　她对帝位毫无想法，只想夜雪薰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上面顶着夫家，下面踩着娘家，一直都在以一己之力保着他。若非是夜雪焕这些年风头太盛，分去了大部分的压力，她早就已经扛不住了。
　　“我今日喊你来，想必你也知是为何。”她看着夜雪焕，郑重说道，“我当初给了莫静泠承诺，如今也同样给你承诺；皇陵钥匙是你寻来的，从今往后，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一力支持，也保证南宫家永远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她这般态度倒在夜雪焕预料之中，只是会如此直接坚决，倒也让他有些动容，轻声答道：“多谢雅母妃。”
　　南宫雅瑜摇头道：“是我该谢你这些年对暖闻的照顾。”
　　她笑了笑，翘起的嘴角边却满是苦涩，“暖闻命苦，都是我害的。你和静泠都是真正疼他的人，我也只有这点绵薄之力，希望可以帮到你们。”
　　夜雪焕沉默片刻，问道：“当年齐家那桩案子，当中可有隐情？”
　　此事是南宫雅瑜心中多年沉疴，听他提及，眼中不由闪过一抹痛色，却还是答道：“你母后当年所查一切情况都属实，只不过齐晟光并不知那是毒。隐情是有，但不在于这桩投毒案本身，而在于那个不知死活的东洋小国。我不知具体情况，但除了让齐晟光顶了个大罪之外，她的判罚毫无偏颇之处。”
　　夜雪焕若有所思，心中隐隐抓住了些线索。
　　南宫雅瑜抿了口茶水，叹道：“我那时年轻气盛，明知齐晟光不过是贪财，并无恶意，却还是不服你母后的判罚，暗中对齐家做了许多过分之事。齐晏青最该恨的本应是我，到头来却还是你替我受了罪。”
　　夜雪焕摇头道：“齐晏青至死不信他父亲有罪，执迷不悟，罪有应得，雅母妃不必太自责。”
　　南宫雅瑜苦笑：“当年我对你母后多有成见，如今站在了她的立场之上，才知自己本根难望其项背。刘家替齐家翻案之时，我明知齐家有罪，却根本无法阻止。若是她还在世……只怕刘家连提都不敢提吧。”
　　夜雪焕也叹道：“母后一生强势，忧思过重，才会早早倒在恶疾之下。雅母妃何必要学她，多保重身体，才好教暖闻安心。”
　　南宫雅瑜看了他一眼，莞尔笑道：“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楚缃绮，我也不想学她。为妻为后，我自愧不如；但至少为人母这一条，我自认强她太多。你喊我一声母妃，我便算你半个母亲，你想要的，母妃必然为你争取，不会看着你父皇欺侮你。我能把暖闻许给静泠，自然也能让你得偿所愿。”
　　夜雪焕眉梢一跳，想不到蓝祈的身世在这深宫之内竟然完全不是秘密，不禁心头微凛。但无论如何，南宫雅瑜给了承诺，自然会帮他掩护着，于是揖首道：“雅母妃垂爱，容采幸甚。”
　　“你不必和我说这种客套话。”南宫雅瑜又替他斟了一盏茶，“我不是楚缃绮，所以也不想管什么朝局大势。你父皇就是太会算，连自己的妻儿都算计，又算得什么男人？静泠为了暖闻杀遍漠北，那才是男人该有的气概。即便同为男子，只要他对暖闻好，又有何妨？”
　　夜雪焕听得直想笑，不知若是让莫染知道他岳母这般夸他，尾巴会翘到哪里去。
　　——夜雪极说得不错，楚缃绮不是南宫雅瑜，楚缃绮能做到的事，南宫雅瑜做不到；但楚缃绮做不出来的事，南宫雅瑜却做得出来。
　　本朝两任皇后，竟是全然不同的两个极端。
　　“雅母妃这白茉莉甚是爽口。”他呷了一口杯中的清茶，神情愉悦，“容采想讨一些。”
　　南宫雅瑜了然一笑：“你倒也是个会疼人的。回头我让人送到你的百荇园便是。”
　　夜雪焕道了谢，便起身告辞。
　　“改日把你家那个也带来给我瞧瞧。”南宫雅瑜瞥了他一眼，笑意里是难得的温软，“我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小可人儿，能钻进你的心坎里去。”


第47章 盛景
　　蓝祈一觉醒来，懒懒地不想动弹，第一次因为舒服而不想起床。床铺软软的，枕头也软软的，细密厚实的鹅绒床帐完全阻隔了外面的天光，只有床头镶嵌着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而柔和的光芒；只要床帐一放，甚至都不知人间几何。
　　小心翼翼地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有过如此安逸的时候；没有任何负担，没有欺瞒和算计，不用思考任何事情，可以肆意地撒娇耍性子，甚至可以偷懒不起床。
　　这样的日子才过了一晚，就已经完全享受其中，果真是由俭入奢易。
　　然而再怎么偷懒，平日里作息太规律，想再睡也睡不着，也就慢慢吞吞地起了。一看天色，不过才辰时刚过，吃早饭也不算太晚。
　　夜雪焕喜欢看他穿红衣，又知他不喜太招摇，给他备下的衣物大多都是薄红、暗红一色。蓝祈最初有些抵触，如今居然也习惯了，自己挑了件轻便的浅红罩衣披上，随手拉开了房门。
　　丹麓的气候迥异于西南，这个时节早晚寒凉，日光却极为灿烂，真正可谓秋高气爽。站在房外的下人原本正发着呆，房门一开，反倒吓了一跳，险些没叫出声来。
　　夜雪焕此番回丹麓，少不得要逗留到年后，比往年都要久，园子里自然也有诸多准备工作要做；高迁一大早就指挥着下人四处打点，忽然听人回报说蓝祈起了，心里也不由得有些讶异。昨晚夜雪焕房里是个什么动静，他这个在宫里伺候多年的老太监哪能不清楚；原以为蓝祈至少也要把早饭睡过去，没想到竟然如此经得住折腾。
　　虽然看着纤细单薄，却到底不是个娇柔的女子，也用不着装病弱骗宠爱。
　　高迁服侍夜雪焕多年，从来只负责把他床上的送走，伺候他床上的人还是第一次。好在这位小主子也和夜雪焕本人一样自理自律，厨房本没做他的早饭，也不能让他和下人吃一样的，只能匆忙之间从外面买回来，让他等了些时候，他也没挑剔嫌弃，态度不骄不躁，神情不卑不亢，端着一张清清淡淡的小脸，看不出喜怒。
　　高迁一看就知他和夜雪焕是一类人，好说话却不好招惹，好伺候却不好对付，心里便有了数，上前笑道：“少爷今早吩咐了，若是小少爷觉得闷，老奴便陪您出去走走，也好瞧瞧这丹麓城。”
　　蓝祈听到“小少爷”三个字，不由得怔了怔。他本就是齐家的小少爷，这个称呼从小听惯了，此时再听，居然还有些怀念；再加上这满园子的江东风情，恍然间竟真仿佛回到了当年。
　　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却也不至于不堪回首，悄然感慨了一番便罢，摇头道：“不必，你且忙。”
　　他毕竟也不是铁打的身子，能起床不代表愿意出门，何况也无甚兴趣。
　　高迁应了，留了两个下人随时伺候，便继续去打点园子，为夜雪焕做好长住的准备。
　　蓝祈去了书房，刚进门就见地上摆着一只大木箱子，这才想起昨日莫染带了夜雪薰的礼给他。一打开，满箱子居然全是书，然而每一册的书名都十分耐人寻味；随手翻了翻，果然都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他叹了口气，这位四皇子还真是诲人不倦锲而不舍，遂决定留着等夜雪焕回来再告状。
　　夜雪焕的书房里多是兵法和政论，蓝祈对这方面知之甚少，随手抽了本感兴趣的，坐在书案边慢慢翻看。书眉上偶尔还能看到夜雪焕当年做下的笔记，三言两语，一针见血，十分有他的风格。
　　蓝祈本就聪颖，记忆力和理解力远超常人，这种枯燥的权术之论居然也能举一反三，看了一阵之后就忍不住也偷偷留了几句批注，工工整整地附在夜雪焕的字迹之后。想着夜雪焕日后若是有闲情逸致回头翻看，发现自己居然反驳了他，也不知会作何感想，就觉忍俊不禁。
　　原想着就这样打发一日，给夜雪焕的这些书里都加点内容，然而偏偏就是有人不想让他闲着。
　　“……蓝公子。”
　　童玄看上去十分局促不安，满脸尴尬，“我无意打扰……”
　　蓝祈没理会他在说什么，注意力全放在了他身边的青年身上。
　　很难形容此人的容貌究竟好看到了什么程度，五官单独看都算不得出挑，可放在一起却变得完美无瑕；眉梢再高一点就太张扬，眼角再翘一点就太妩媚，鼻梁再挺一点就太生硬，唇色再红一点就太阴柔，肌肤再白一点就太病弱，发丝再顺一点就太油滑，就连身形都颀长挺拔得恰到好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并非是那种倾城倾国、出尘绝世的惊艳，反倒沾染着浓郁的人间烟火气，鲜活而真实，让人看得极为舒服，越看越觉得挪不开眼。
　　这种浑然天成的和谐感用一个“美”字完全不足以形容，可除了这个字又找不出其他辞藻来概括，无怪都说他是丹麓第一美人。
　　然而美则美矣，那一脸不怀好意的微笑却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他盯着蓝祈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抚着下颌啧啧赞叹：“果然是养成系……”
　　蓝祈一愣：“养成系……是何意？”
　　童玄捂脸，还没来得及阻止，路遥就露出了一个简直可以说是猥琐的笑容，摇头晃脑地答道：“就是你这样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从里到外从初恋到初吻到初夜都只有一个人的纯天然无公害小可爱啊。”
　　蓝祈：“……”
　　路遥回过头，对童玄耀武扬威道：“你看，我早就说过我们殿下喜欢这一款吧？”
　　蓝祈：“……”
　　“阿遥！”
　　童玄忍无可忍，“你答应过我不乱说话的！”
　　又慌忙对蓝祈道歉：“蓝公子，对不住，阿遥说话没遮拦，你……你别计较。”
　　蓝祈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在两人之间看了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曾多次听夜雪焕提起过路遥，据说这位美人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坚称自己是下凡历劫的神仙；真假当然无法考证，但他的确经常说些莫名其妙、不知所谓的话，还经常有些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与寻常人有着本质的不同。童玄这些人早就有了经验，遇到听不懂的自动略过，千万不能深究其中含义，否则气死的还是自己。
　　只可惜蓝祈并没有这种经验，所以理所当然地惊到了。用夜雪焕的话来说，就算他真的是下凡历劫的神仙，也必定是头先着地，摔出了点问题；就连楚长越这样从不口出恶言的人都评价路遥“在娘胎里只顾着长脸没好好长脑子”，足可见路遥是个怎样的奇人。
　　虽然早有耳闻，但真的见到了，还真是有点……一言难尽。
　　蓝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要与路遥搭话，只问童玄道：“童统领有何事？”
　　然而童玄根本还来不及回答，就被路遥抢了先：“殿下不是进宫去了嘛，按照我的经验，不到晚上是回不来啦。丢个小可爱在家里空虚寂寞冷，我当然要拐……不是，带出去玩玩啦。”
　　蓝祈：“……”
　　童玄忙解释：“蓝公子，阿遥没有恶意，只是你初来丹麓，殿下这几日又忙，便想着带你出去转转，尽一尽地主之谊，你不要误会。”
　　话是这么说，但蓝祈心里清楚得很。如今虽然玄蜂上下都认可他，但最初之时，童玄等人无一例外都对他满心防备。路遥也是夜雪焕的下属，更是谍蜂蜂后，与他同是密探出身，会好奇实属正常；尽地主之谊不过是顺便，刺探虚实才是真。
　　并非出自恶意，何况盛情难却，他也没想拒绝，清了清嗓子，斟酌了一下用词，开口道：“路公子……”
　　“不要叫得那么见外嘛蓝酱。”
　　话还没说出口，路遥就直接扑到了书案上；蓝祈本能地向后躲避，还眼疾手快地拯救了案上的书册。路遥扑了个空，也不在意，双手托腮，无比轻佻地朝他抛了个媚眼，“交个朋友呗。”
　　“……酱？”
　　“是不是很可爱？”路遥笑得更加灿烂，“叫声哥哥听听？”
　　童玄顿时就想冲上去把路遥拽回来，却听蓝祈毫不犹豫地喊道：“路哥哥。”
　　路遥：“……”
　　明明是自己提的要求，可是真的被喊了一声哥哥，路遥却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蓝祈的嗓音倒是软软的，可那张清淡的小脸上端的是面无表情，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人看，仿佛什么样的把戏都逃不过那双眼睛。
　　路遥被反将一军，心里暗道不好，这一招以毒攻毒可以说是相当高明，夜雪焕的小情人果然不好惹，点子太硬，不能乱踩。
　　但路遥当然是不会认输的，于是笑嘻嘻地说道：“哎呀好乖，咱们殿下果真调教有方。”
　　童玄：“……”
　　蓝祈将手中的书册一合，也学着路遥的样子，双手托腮撑在书案上，睁大了一双漂亮的杏眼，歪着脑袋问道：“路哥哥想带我玩什么？”
　　蓝祈虽然长相清淡，却绝不是个清淡的性子；当初他是怎么戏耍莫染的，童玄至今都印象深刻。如今被夜雪焕放在心尖上宠着，早已不复当初的冷漠，但骨子里那些恶劣的小脾气全出来了。尤其是云水关之乱以后，蓝祈在夜雪焕面前越发乖顺柔软，然而那张嘴却越来越毒，时常与夜雪焕一唱一和，整个玄蜂上下都被调戏得苦不堪言。童玄当然首当其冲，魏俨也没能逃脱，最后离开云水关的时候，白婠婠简直都要喜极而泣，真不知该说他是变得更好相处还是更不好相处。
　　路遥对蓝祈的认知大概还停留在六七月时，蓝祈刚开始帮着训练玄蜂，所有侍卫都评价他不善交际但外冷内热，只不过有些“怕生腼腆”；路遥情报滞后，导致判断失误，开口就调戏，结果被蓝祈不动声色就调戏了回去，自己凑上去吃了个暗亏。
　　童玄反正是拿路遥没办法，就连莫染见了他都要绕道走，只有夜雪焕这个主子能治得住这姑奶奶。而蓝祈的段位显然比路遥高得多，此时还做出了这副姿态，童玄就知道他兴致上来了。
　　今日定然是不能善了了。
　　路遥笑道：“哥哥带你去吃香喝辣逛窑子！”
　　童玄差点厥过去，“吃香喝辣逛窑子”是路遥平日挂在嘴边说惯了的话，当然他并不会真的去逛窑子，但在蓝祈身上讨这种口头便宜，无异于往夜雪焕头顶泼绿，这要让那位祖宗知道了，路遥才要有得哭。
　　蓝祈微微眯起了眼，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简直已经像极了夜雪焕，压迫感十足。
　　“……好啊。”他站起身，轻轻缓缓地对路遥说道，“吃香喝辣逛窑子……一样也不能少。”
　　童玄突然很绝望。
　　…………
　　丹麓城千年历史，从前凤氏开始就多次扩建，这才有了如今这万顷雄城。城中有一内河，从凤洄江引水，东西向穿城而过，另有诸多小水道遍布全城，方便生活之用。这条内河名为“梧枝”，同样来源于凤氏，寓意这丹麓城是凤氏的巢，筑于梧枝之上。
　　夜雪氏在这方面很偷懒，不似凤氏那般注重形式，几乎所有地名都沿用从前，丹麓城里处处都还留有凤氏的痕迹，某种程度上也是夜雪氏对凤氏的嘲讽。
　　梧枝河将丹麓城一分为二，北边是皇城所在，守备森严，往来的都是高官权贵，称为上城区，下城区则是平民的居所。
　　能在丹麓城定居的自然都不是普通平民，大多都是些有钱无权的富商，生意做大了便想要更高的地位，千方百计想要攀附权贵，搬进上城；然而梧枝河却是一条极难逾越的分界线，多少富商终其一生都只能留在下城，隔河而望，却苦无门路。
　　钱财在别处或许能换来权势，在丹麓却行不通；有钱人遍地都是，反而就不值钱了，何况真正的权贵都自有生财之道，不需要这些富商的巴结——比如夜雪焕就有路遥这棵摇钱树。
　　路遥原本是刘家训出来的密探，然而刚刚派出去就被策反了；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他自己倒戈了，而且倒得无比果断。听说路遥与童玄是幼年旧识，青梅竹马，然而路遥却没有十岁之前的记忆。
　　知晓了刘家和云雀的密谋之后，夜雪焕推测路遥很可能是刘家刚开始与云雀合作时的第一批试验品，在他身上用了药；但蓝祈对药理并不熟悉，也无法判断是否有用过药的痕迹。
　　路遥本人倒是毫不在意，刘家似乎原本也没对他抱什么指望，只当他是个失败的残次品，敷衍地暗杀了两次未遂，也就作罢。
　　以蓝祈的眼光来看，路遥实在不像是个谍报人员，而他这个谍蜂蜂后的工作似乎更多也在于收集整合，不在第一线，但夜雪焕的整张情报网都是他在打理。
　　能得如此信任，自然说明他也不似看上去的那样不靠谱；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和“谍报”二字完全沾不上边，反而成了最好的障眼法。
　　就好比现在，他正带着蓝祈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游荡。
　　丹麓坐山拥水，城外风光无限，但城内却没有多少名胜风景可看，完全就是个销金窟。东南西北四市，三个都在下城，而唯一在上城的北市占地最小，商铺也最少，但当中的金钱往来却比其他三市加起来还多，非权贵富豪不能进。四横四纵八条长街，全都铺着最上等的花岗岩石料，路面打磨得极为平整，最宽处可以并行两辆四驾马车；路边林立的店铺并不密集，但铺面都很宽敞，几家茶馆酒楼几乎都是宅院的规模，各具风雅。往来行人不多，个个都衣着华贵，身后跟着三两仆人，仪态容姿、举止气度都绝非下城区的富人可比。
　　再往西北就是皇城，走在北市里，随时都能远眺那庄严肃穆的金瓦红墙。这皇城脚下的繁华之地并不热闹，却处处都透着金贵的味道，不仅仅是金钱堆砌出来的奢靡，更是权势所代表的、只属于上位者的享受。右陵花市与之相比，只能用寒碜来形容。
　　蓝祈以往对这些向来没什么概念，可如今走在这片纸醉金迷之中，才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夜雪焕终究是个皇子，无论被多年军旅打磨得多么自律，一旦回了丹麓，这北市的一切也不过是他生活的一隅。
　　没有人不喜欢荣华富贵，但真正的荣华富贵往往只伴随着权势而来。只是毕竟高处不胜寒，这丹麓上城的人们生活在云端之上，却又游走在刀刃之间，个中苦乐，冷暖自知。
　　正慢慢走着，街上行人渐多，全是些身穿官服的，似乎是刚好碰上散朝。
　　许多官员归家途中会经过北市，若是有兴致，还能顺便去喝个茶聊个天。然而此时这些官员大多面有忧色，显然没有喝茶聊天的心情；身后都跟着软轿，却三三两两走在一起，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
　　蓝祈耳力极好，顺着风就隐约听到了些，十有八九居然都在议论夜雪焕归朝之事，推测他是不是打算对刘家动手，到底争不争储，朝局会如何变化，是不是该考虑站队；一看到路遥迎面走来，全都闭了嘴，勉强露出了还算友好的微笑。
　　一名三品朝官略一思索，便上前寒暄：“路公子，童统领。”
　　他这声招呼还把路遥放在童玄前面，却没人觉得不妥；童玄揖首回礼，路遥则一脸假笑：“哎呀李大人，幸会幸会。找我有事？”
　　半路拦人能有什么好事，偏偏路遥却好像完全看不出他的用意一般。
　　李大人忙道：“路公子，内子近来一直想寻一块好玉来镶钏子，不知路公子店里可有合适的？”
　　路遥一听就乐了，主动送上门的钱哪有不要的道理，笑眯眯地点头道：“自然是有的。”
　　这位李大人，就是当初差点被夜雪焕一句“不如明年重新统计户籍”吓哭的户部尚书。夜雪焕其实也只是随口一提，自己都已经忘到脑后了，可这位尚书大人却一直杯弓蛇影，就怕夜雪焕要来真的。路遥心里清楚他要问什么，于是朝他勾了勾手指。
　　李尚书喜上眉梢，忙附耳过去，就听路遥慢条斯理地说道：“李大人尽管放心，我家殿下若真要为难，哪用得着等到现在。不过……”
　　这一句“不过”简直把李尚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路遥讳莫如深地笑了半天，才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不过这案子到现在都还没结，又是殿下亲查，我如今也说不好……李大人记得带夫人来我店里坐坐啊。”
　　这暗示不能更明显，如今说不好，给钱就能说好。李尚书连声答应，又假意客套一番，这才忧心忡忡地走了。
　　朝中大员自然都知路遥是夜雪焕的人，但具体是怎样的关系，没人说得清。大多数人都猜测路遥是夜雪焕养在外面的男宠，路遥当然不会认，但也不否认；夜雪焕本人的态度就更加暧昧，每次在人前提及路遥，都会露出一脸意味深长的微笑，让人探不清虚实。但只要他回丹麓，就必定会把自己的侍卫统领派到路遥身边，这一点有目共睹，足可见这位丹麓第一美人的受宠程度。
　　路遥一直都是这副德性，满脑子只有钱，给钱就好说话，经常私下透露夜雪焕的动向，很是一副恃宠而骄的嘴脸；虽然总是狮子大开口，但好歹是条门路。之前有传闻说三皇子有了新宠，南巡期间都形影不离地带在身边，许多人都以为路遥的好日子到了头；此时见童玄依然跟着他，就知这门路依然还在。
　　路遥的确是一条门路，只是这门路开不开，给谁开，开多少，怎样开，都是夜雪焕一手安排好的。路遥太过招摇，没人会想到他是夜雪焕的情报中心；而童玄又太正直拘谨，没人会相信他才是路遥的正经男人。两人都是这般不可貌相，反倒把这段关系捂得严严实实，鲜少有人知道真相。
　　路遥虽然不太乐意给夜雪焕做“男宠”，但却很乐于狐假虎威来赚钱，一面吸着口水想着即将进账的巨款，一面腹诽这李尚书太没眼力劲，夜雪焕的正牌小情人就站在旁边，他却只知道往自己身上行贿，活该没前途。
　　正想跟蓝祈炫耀一番，一回头就傻了眼：“人呢？”
　　童玄耸了耸肩，“会自己出来的。”
　　路遥翻了个白眼，虽然早闻蓝祈神出鬼没，但这样凭空消失也实在太吓人了些，无怪李尚书连问都没问一句，敢情是根本没看见人。
　　走了一阵，蓝祈果然不知何时又跟了上来。路遥哀怨道：“蓝酱，你很不够意思啊，人家明明是来探你男人口风的，你倒躲得快。”
　　蓝祈道：“刚才看到那个老御史了，他认得我。”
　　“哦，蒋老头啊。”路遥恍然，“那老头年底就要告老了吧？”
　　关于这位蒋御史，夜雪焕之前也提过，他太过刚正，脑筋拐不过弯，操心操劳了一辈子，与其让他到老还要被利用来当枪使，不若赶紧让他告老还乡，以免晚节不保。
　　并非是出自报复，但路遥却偏要做出一副兔死狐悲的惨痛表情，摇头感慨：“得罪了你男人，下场真是惨啊。”
　　童玄恨不得把路遥的嘴塞起来，蓝祈却无甚反应，淡淡说道：“你知道就好。”
　　路遥惊呆了：“你原来是这种人设的吗？！”
　　童玄：“……”
　　只能说蓝祈今日的确心情很好。
　　总是应付这些官员也很麻烦，路遥就提议先避一避这段散朝高峰。执月楼尚且有一段距离，但好在他名下的另一家衣铺就在附近。
　　这家衣铺名叫添香阁，光看名字无甚特别，但牌匾上有一弯月标记，表明这是路遥的产业。据说但凡有这个标记的衣店妆铺，哪怕在北市里也是首屈一指的高价，却又让无数权贵趋之若鹜。
　　时间尚早，店里并无客人，掌柜是个面目可亲的中年人，一见到路遥就笑着迎了上来：“东家，南宫少爷已经在里头了。”
　　路遥一拍脑门道：“我都把他忘了。”
　　“阿遥你又放我鸽子！”
　　里间传来的声音软糯清越，略带着些江东口音，虽然气鼓鼓的，但因为稚气未脱，听上去倒好像是在撒娇一般。
　　路遥匆匆拉着蓝祈进了里间，一边喊道：“秀酱我错了！”
　　刚一进去，就见一名锦衣少年死死瞪着路遥，鼓着腮帮噘着嘴，一脸的忿怨。
　　他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样子，尚未加冠，身形匀称紧实，散发着一股子蓬勃的朝气。然而那张小圆脸实在过于可爱，两边脸颊白里透红，嫩得几乎都能掐出水来，一双眼睛也又大又圆，就连眼珠子似乎都比常人大上一圈，水汪汪、亮晶晶的，流转的目光仿佛是夺了天地造化，说不尽的灵动鲜活。
　　人长得太可爱，所以就算是穿金戴银也丝毫不显俗气，各式各样的珠宝玉石堆在他身上，也不过是衬得他更加玲珑剔透。
　　这位南宫家的小少爷，果真如传闻一般，是个如珠如玉的人物。
　　“是你喊我来的，居然还……嗯？”
　　小少爷抱怨到一半，突然看到了路遥旁边的蓝祈，两双大眼瞪在一起，立时就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这！这这这！”
　　小少爷一抖袖子，手里就多了一把小折扇，手指一错，啪地一声打开，挡住了他正在惊呼的口型，“难道！这就是暖闻说的那个！那个那个那个！”
　　说是小折扇，是因为这折扇真的很小，只有巴掌大，也就只能挡一挡他的嘴；然而整个扇面都是金绢织就，正面以银线绣着南宫家的珠鲤家徽，背面则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秀”字，下面还坠着一枚双鱼纹翡翠扇坠，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把自己名字绣在扇面上这样没品又俗套的事，让这小少爷来做，居然也能有几分娇憨可爱的味道。
　　蓝祈瞥了一眼那把折扇，被他咋咋呼呼的嗓门嚷得脑仁生疼，心里涌上来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果然就见那小少爷冲了过来，两眼放光地往他身上扑，口中喊道：“……三嫂！”
　　蓝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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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美人和小秀秀闪亮登场（撒花～）
　　这几章新人物比较多，毕竟权谋大戏就要来了（不是）


第48章 雅枫
　　茂国公南宫庆行，权势钱财俱全，早年时却一直心有隐痛——家中妻妾成群，却没一个肚子争气的，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年过不惑依旧膝下无子，终于放弃了自力更生的念想，转而从东海郡的南宫本家挑了一个机敏聪慧的旁系子弟，过继到了自己名下。
　　他怕这过继来的孩子年岁太小，一步登天之下会骄纵失性，于是又先后过继了四个，分别取名彰、博、赫、昭、显，就是要他们抢着出人头地，来竞争这个世袭的爵位。
　　五个孩子都茁壮成长，个个优异，南宫庆行很是满意；然而当他开始一门心思培养继承人时，时年三十六岁的南宫夫人却突然有孕，冒死生下了一个嫡子，就是如今的小少爷南宫秀人。
　　作为一个历经坎坷、得来不易的嫡子，南宫秀人自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他上面五个哥哥的立场却突然变得极度尴尬。爵位定然是轮不到他们了，却也不能就此送回东海本家，南宫庆行对他们的教育方针就从争夺袭位变成了辅佐南宫秀人。
　　这五位南宫公子也都很清楚，再怎么努力出人头地，只怕都不如努力讨好南宫秀人来得有用，个个都把他当个宝贝疙瘩似的捧在手里；就连南宫雅瑜也经常接他入宫玩耍留宿，待他如同亲子。
　　原本按照重央朝制，为防皇子结党，这种将来要袭承爵位的嫡子不可为伴读，但南宫家却一力保举，于是南宫秀人就理所应当地成了夜雪薰的伴读，因此而提前两年进了太学府，从此被莫染和夜雪焕欺负得水深火热。
　　夜雪薰自六岁起就热毒缠身，春夏两季只能去北境的雪岭里镇热；太学府每年都要派两个倒霉教习跟着他，去雪岭之中给他传道受业解惑。然而教习毕竟可以轮换，伴读却只有一个；可怜南宫秀人当初才四岁，每年跟着夜雪薰长途跋涉，两人在冰天雪地里相依为命，放飞自我，携手长成了脱缰的野马。据说当年还一起扮女装作弄过莫染，哪怕到了现在，只要一提，莫染就要黑脸。
　　眼看着南宫秀人一年年长大，却还是个小孩子脾气，虽不说不学无术，却整日里游手好闲，满脑子就想着玩；后来认识了路遥，又变成了满脑子都是钱。南宫庆行无可奈何，只能破罐子破摔，指望其他五个养子能把南宫家撑起来，让南宫秀人日后能做个闲散公爷也就罢了。
　　小少爷的德性在丹麓是出了名的，然而蓝祈却是第一次见识，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有点不好。南宫秀人私底下喊夜雪焕三哥倒算不得稀奇，可张口就喊他嫂子也实在太蹬鼻子上脸了。
　　他闪身避过了南宫秀人热情的拥抱，想起了夜雪薰送的那一箱子春宫册，忍不住就叹了口气，也不知这两人究竟是谁带歪了谁。
　　路遥在旁边煽风点火：“你三嫂好像不喜欢你。”
　　“不可能！”南宫秀人昂着脑袋，大言不惭道，“这世上没人会不喜欢我。”
　　“……南宫少爷。”蓝祈又叹了口气，“你要不就换个称呼，要不就当着容采的面也这样喊。”
　　南宫秀人噎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把路遥拉到一边，和他咬着耳朵窃窃私语：“暖闻骗我！说好的又软又可爱的三嫂呢？说好的娇羞脸红呢？”
　　路遥数落他：“秀酱你真是图样，早和你说了，咱们殿下那样的鬼畜霸总是不可能喜欢傻白甜的，你少看点小话本……”
　　南宫秀人不服：“那不都是你写的嘛！”
　　路遥鄙视道：“骗小姑娘的东西你也信！”
　　蓝祈：“……”
　　敢情是夜雪薰早就吩咐好了，让这些人挨个来调戏他。并非是恶意，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带头认可了他和夜雪焕的关系；可夜雪薰到底是如何形容他的，让路遥和南宫秀人都产生了怎样的误会，才会觉得他“又软又可爱”还要“娇羞脸红”？
　　硬要说脸红，那也是因为夜雪薰和他说了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更过分的是……根本听不懂路遥在说什么。
　　他忽然有些感慨，这些权势顶端之人，身上负着万钧之重，哪怕是南宫秀人这个被宠坏的小少爷也不可能真的不谙世事；然而无论是夜雪薰还是夜雪焕，甚至是路遥和南宫秀人，都一个比一个爱笑，也一个比一个会笑，就好像这天下间没有什么事能让他们笑不出来一样。只是那笑容之下究竟是怎样的喜怒哀乐，就只有自己能够知晓。
　　蓝祈自小就不善交际，觉得把心绪诉诸于表情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虽然也可以凭着魅术来演，却始终无法笑得如此毫不费力，仿佛天生就是一张笑脸一般，毫无矫饰。
　　——大抵是因为，从前没能遇到能让他笑的人。
　　看了一眼童玄，就发现他已经彻底放弃，麻木地扶额站在一旁。感受到蓝祈的目光，童玄满脸歉意，刚想说两句好话，让他不要在意，就见他唇角一翘，勾出了两颗浅浅的梨涡，眼睛也弯弯的，果真是又软又可爱的笑容。
　　除了在右陵花市的那次，这是童玄第二次见到蓝祈笑，清清浅浅，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跟着他笑。
　　童玄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甚至微微脸红；那种眼神十分熟悉，每次路遥犯诨，夜雪焕也会用这样好笑又带点揶揄的眼神看他。
　　蓝祈被夜雪焕养得很好，从各种意义上都是。
　　“……阿遥，他在对你男人笑哦。”
　　“……”
　　路遥把童玄轰出了里间，转头对蓝祈笑得无比谄媚：“蓝酱，来都来了，让哥给你打扮打扮，才好回去勾引你男人啊。”
　　蓝祈：“……”
　　路遥不由分说，自己从角落里拖了好几只箱子出来，“正好新到了一批，还能多个人做看板……”
　　于是蓝祈被路遥和南宫秀人拉扯着，一套又一套地换衣服，还搭配着各式各样的腰带腰饰、发带发绳，到后来根本不想抵抗了，逆来顺受。
　　他身段不高，但胜在体态匀称轻盈，背挺腰细腿直，在路遥眼里就是个衣服架子，兴奋得两眼放光，甚至掏出了女装想往他身上套，被蓝祈忍无可忍地拒绝了。
　　“真的不要吗？”路遥一脸遗憾，“有四殿下的同款呢，据说他家延北王世子最喜欢……”
　　蓝祈坚定地回了一个字：“不。”
　　路遥连声叹气，但也怕真的惹毛了蓝祈，只得作罢。
　　南宫秀人自己也兴冲冲地试了几套，还在箱子里挑挑拣拣，最后抖出了一件鲜亮的南瓜色斗篷，喜笑颜开：“哇！阿遥你真的做了啊！”
　　他拿起斗篷披在了蓝祈身上，厚实的绒布面料里还有夹层，显然是严冬里才用得上的东西。斗篷后面连着兜帽，帽沿上一圈雪白的绒毛，脖子里也系着两颗拳头大小的白绒球，最厉害的是兜帽上还有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无论是垂在身后还是扣在脑袋上，都实在可爱过了头。
　　“不愧是秀酱，好眼光啊。”
　　路遥嘻嘻哈哈地翻出了另一件雪白的斗篷，一样的绒毛滚边，一样的绒球系带，兜帽上是两根长长的兔耳，看起来比蓝祈身上那件还要夸张。蓝祈无话可说，南宫秀人却开开心心地披在身上，在路遥面前转了个圈。
　　“……答应我。”路遥一人一只手，满脸殷切，“今年冬天一起穿着出去逛街，好吗？”
　　南宫秀人连连点头：“好好好！”
　　蓝祈：“……”
　　简直就是进了贼窝。
　　折腾了小半日，早已过了午时。蓝祈筋疲力尽，最后还硬是被路遥换了身杏色刺花外袍，腰里系了条软玉带，头上也换了根金银双线编成的发绳，尾稍各挂了一颗琉璃珠子，垂在发丝之间，倒也别有风情。
　　路遥还对夜雪焕的审美表示嫌弃：“你气色这么差，哪能穿这么红！让你男人把你养好了再说！”
　　顺便还让人把蓝祈试过的衣服饰品——包括那件猫耳斗篷，都整理好送去百荇园，另外还指了裁缝改日去替他量身，准备过冬的棉衣。
　　丹麓的冬季严寒，三九天时雪能堆得几寸厚，远非江东和西南可比，蓝祈没体验过，路遥却替他考虑到了。
　　南宫秀人用手里的小折扇敲敲他的肩膀，惊讶道：“你居然这么大方的吗？”
　　路遥翻了个白眼道：“他男人的钱还不都是从我身上薅的吗？”
　　好不容易从里间出来，童玄正在外面与掌柜闲聊，一看蓝祈那张生无可恋的脸，眼神里顿时充满了负疚和同情。
　　路遥看了看天色，当即拍板：“我决定了！午饭去枫江苑吃螃蟹，秀酱请客！”
　　“好说好说。”南宫秀人拉着蓝祈的手，笑得眉眼弯弯，“我请三……哦不，蓝酱吃螃蟹。”
　　枫江苑是北市里最豪华的酒楼，本就是南宫家的产业。偌大的一方院子，草木幽深，闹市之中也显得格外僻静；里头全是一间间独立的屋舍，就是为了给客人最隐秘的空间，无论玩乐还是议事，都可以放心进行。也正是因此，枫江苑里多有贵客出入，据说连当今皇帝都微服造访过，后厨里甚至还有宫里退下来的御厨。虽说不亲自操刀，但有御厨坐镇，也足以说明其品质和档次。
　　一墙之隔就是九音阁，同样是南宫家的产业，吃完了饭再去喝茶听曲，好不潇洒。
　　金秋九月，正是螃蟹最肥美的时候。路遥早就眼馋枫江苑的蟹菜，然而价格太高，实在狠不下心，今日终于逮着南宫秀人宰了一顿。
　　南宫秀人这阔少爷吃自家酒楼，当然也不心疼，在枫江苑里挑了间最大的雅间，内外两厅，全都宽敞空落，中间以珠帘隔开；几人在内厅落座，外厅原是给酒后助兴的歌舞表演留的空间，此时根本就用不上，但也无人在意。
　　原本厅里摆的是一张张单独的食案，但路遥和南宫秀人都表示想和蓝祈“增进友谊”，就撤了食案，换了大方几，摆了舒适的软椅。
　　几人围坐一圈，南宫秀人喜滋滋地说道：“吃螃蟹呢，当然要来点花雕……”
　　“不行。”路遥严词拒绝，心有余悸地和蓝祈控诉，“蓝酱我和你说，千万不能让秀酱喝酒！这小子喝多了就会化身接吻狂魔，去年立冬在百荇园小宴，他把楚长越都亲哭了！还丧心病狂想亲你男人，结果被一脚踹进了池塘！”
　　“那可是寒冬腊月啊！水里都是冰渣子啊！你男人可真是……”
　　“……真是怎样？”
　　路遥原本懒懒散散地趴着，一听外厅传来的声音，立刻条件反射一般挺直了腰杆，毫无尊严地改口道：“真是干得漂亮！”
　　南宫秀人狠狠瞪了路遥一眼，委委屈屈地转头诉苦：“三哥，阿遥欺负我。”
　　夜雪焕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外，已然换了一身黑底暗金纹的便服，抬手掀开珠帘走了进来。
　　路遥跟着其他人一齐起身迎接，心里却在暗骂高迁那个老太监，慈眉善目地看着他拐带蓝祈出了门，结果转头就去给夜雪焕打了小报告；蓝祈一早上的行踪肯定都在他掌控之下，不然哪能这么快就找到枫江苑来。
　　亏得他们还特地换了方几，要和这祖宗同桌吃饭，这顿螃蟹是别想好好吃了。
　　珠帘轻晃，夜雪焕身后又跟进来两人；童玄愣了一下，赶忙揖首行礼：“见过二殿下。”
　　就连南宫秀人都老实了，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二殿下”。
　　竟是二皇子夜雪权。
　　“不必拘礼。”他摆手示意，声音柔缓温和，“我也不过受了容采怂恿，一时嘴馋，这才偷溜出来。非是正式场合，随意些就好，莫扫了你们的兴。”
　　话是这么说，但谁也随意不起来。童玄默默退到一边，南宫秀人和路遥对望一眼，彼此都苦着一张脸，心疼这顿还没到嘴就注定了不能好好享受的蟹宴。
　　夜雪焕把蓝祈喊过去，抓起他一只手，送到夜雪权面前，笑道：“二皇兄，这是我家蓝儿。”
　　重央五个皇子之中，蓝祈已经见过三个。太子冷峻，夜雪焕华丽，夜雪薰俊俏，都是十分张扬的长相；而这位二皇子却生得清隽出尘，身形高挑瘦削，仪态从容不迫，一袭竹青长袍，配上墨玉发冠，一股子文人名士的风雅之气。只是眼中无光，涣散的瞳孔比常人更黑更大，使得外围那圈琉璃色不甚明显，却反而更加深邃幽静，一眼望去，竟仿佛要被吸进去一样，让人莫名心惊，忍不住就要肃然起敬，生不出半点轻慢来。
　　虽然面前这人目不能视，蓝祈却还是周全地行了一礼，低声喊道：“二殿下。”
　　夜雪权摸索着握过蓝祈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就算是打过了招呼，微笑颔首。
　　这位二皇子因为眼盲，出行不便，到如今都还住在宫里。他早年就已明言，自己身有残疾，不愿拖累旁人，执意终生不娶。虽然有违皇室礼制，但谁都知道他是最无缘帝位的皇子，将来无论谁来继承大统，都会照顾于他，让他一辈子做个养尊处优的闲散亲王，也就不勉强他娶妻生子。
　　他平日深居简出，人影子都难见到，今日居然会被夜雪焕拖出来，也算是极为难得。与其说是嘴馋，倒不如说是专程来会会蓝祈的。
　　事实上，也的确是夜雪权主动找过来的。
　　从皇后宫里出来，百荇园就里来人回报，说路遥拐带了蓝祈出门，还跑去枫江苑骄奢淫逸，他正想去突击抓人，夜雪权便派人来请。
　　他不想留在宫里，索性便邀夜雪权出宫一叙。夜雪权知他心思，何况宫里的耳目反而更多，有些话不如留到外面去说，便也随着他一道过来了。
　　猝不及防就见了个“婆家人”，饶是蓝祈都有些无措，不停地向夜雪焕那里偷瞄求助。夜雪焕一看就知他那身衣服是新换的，素淡却亮眼，的确比穿红更衬肤色，多了几分清新活泼，比平日里还要可爱，只可惜夜雪权看不见。
　　他抚了抚蓝祈的脑袋，顺手将他额前的一绺碎发勾到耳后，无声地对他摆口型：“莫慌。”
　　他们之间的这种小细节，童玄是早就习惯了，路遥和南宫秀人差点双双看瞎。
　　几人重新落座，这种大方几本也没有什么上下首之分，夜雪权身边的中年男子搀扶着他，慢慢在最内侧的软椅上坐下。
　　此人身形微胖，面白无须，一看就是个太监，路遥等人都认识，是夜雪权自小就在身边的近侍颜吾，此时跪坐在他身侧，准备伺候他用餐。
　　夜雪焕拉着蓝祈坐在另一侧，南宫秀人则坐得最远，把中间那个不远不近的留给了路遥。童玄本已站在一旁，但主子要他陪席，也只能战战兢兢地正襟危坐。
　　丹麓一带的饮食风格意外地朴实，不屑于多做调味，只力求最大限度地开发出食材本身的鲜香。即便是最豪华的枫江苑的蟹宴，也一样只是隔水清蒸，被拆剥好了送上来，每一只蟹壳里都膏满肉肥，红彤彤的甚是诱人。
　　有如此极鲜做主菜，再配其他硬菜未免过犹不及，所以只要了些时令鲜蔬，一道清爽的乌鱼汤，主食也选了同样清爽的荷叶糯米鸡，外加一盘桂花栗粉糕做甜点。
　　菜色并不奢华，却道道精细，色泽鲜亮、香气四溢，不追求昂贵珍稀，反而是用最简单的食材来料理人间至味，于质朴处见雍容，典型的丹麓风格——或者说，是典型的夜雪氏皇族风格。
　　路遥看得口水直流，奈何这场“亲友聚会”已经泡了汤。若是只有夜雪焕倒也罢了，再衰的样子被他看到，最多不过被嘲笑两句；然而夜雪权却不一样，在他面前失了仪态，他只会和煦地笑笑，一脸的宽容温雅，却反而活生生能让人自惭形秽。莫说是路遥，就连南宫秀人都有些怵他，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乖乖巧巧地坐着。
　　路遥对酒无甚兴趣，蓝祈和南宫秀人又都是不能喝的，所以原本没打算要酒；但此时多了两个主子，便要了最好的梨蕊白。
　　名字倒是温婉，其实却是极烈的烧酒；就好像夜雪权其人，看着不食人间烟火，其实却比夜雪焕还要善饮且爱饮，千杯不醉，更无酒不欢。只是白日里不好多饮，只温了一壶。颜吾将斟满的酒盅送到夜雪权手里，夜雪焕端起自己的酒盅与他碰了碰，两人各自饮尽，这才算开席。
　　“还是梨蕊白最好。”温酒下肚，夜雪焕眯了眯眼，神情愉悦，“西南的百花酿虽香，却太清甜，短了几分醇厚。”
　　夜雪权轻笑：“还道你最喜欢的是神仙醉。”
　　夜雪焕笑着摇头：“神仙醉固然也好，但太辛辣，烧脾胃。”
　　夜雪权笑意渐深，打趣道：“西北又不是没有梨蕊白，说得这般可怜。”
　　“二皇兄此言差矣。”夜雪焕亲自替他斟满了酒，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梨蕊白始终不该是西北的味道。”
　　夜雪权会意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自己端起酒盅，送到唇边慢慢呷饮。他虽然眼盲，却不是完全不能自理，碰过一次的杯盘碗筷便不再需要指引，颜吾基本上只需要布菜，并不多做伺候。
　　两人话中有话地聊着天，其他人都默不作声。童玄反正不敢动筷子，路遥和南宫秀人只管大快朵颐，只有蓝祈最气定神闲，细嚼慢咽，吃相极为斯文。
　　夜雪权听着场间的动静，微微挑了挑眉，调侃道：“你这嗜酒的性子，怎的你家蓝儿竟是个不饮的？”
　　夜雪焕闻言笑道：“蓝儿酒后比秀人还可怕，莫要让他饮酒。”
　　南宫秀人顿时来了劲，忙问：“饮了会怎样？”
　　夜雪焕挑了一大块蟹膏，淋了醋汁、撒了姜丝，直接喂进蓝祈嘴里，才悠悠说道：“……会吃人。”
　　南宫秀人噫了一声，一双圆溜溜的贼眼转来转去，满肚子坏水咕咕冒泡，一看就知是在算计怎样骗蓝祈喝点酒，看看是如何“吃人”法。
　　蓝祈无语地瞥了夜雪焕一眼，无怪要塞这么大一口蟹膏进来，敢情是封口用的。但他也懒得反驳，努力咀嚼着硬实香糯的蟹膏，只觉满口鲜爽，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夜雪焕大抵是不想让他开腔，又给他塞了满满一勺蟹肉，腮帮子都给他塞鼓了起来。蓝祈很想拒绝，但从小被灌输的礼教不允许他含着食物说话，也不能草草吞咽，只好唔唔两声以示不满，听起来却完全是在撒娇。
　　路遥被这一幕怄得食不下咽，何况夜雪焕那一句“吃人”怎么听怎么觉得荤味十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暗想幸好夜雪薰还在北境没回来，不然若是他和莫染也在场，说不定还要攀比一下谁更肉麻，简直丧尽天良。
　　夜雪权光用听的也能猜到是个什么光景，心中颇觉有趣，却也无意过问这种房中私事，开口道：“想不到你这回竟会和南府联手。”
　　南府会插手此次云水关之事，的确令许多人都感到吃惊。定南王自己也呈了折子，只说是在练兵期间刚好碰上了；但练个兵还要带着定国金剑，怎么看都是早有预谋。夜雪极一上来问的也是此事，夜雪权此时会问起，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谈不上联手，更不是朝中那些人所谓的站队。”夜雪焕回得轻描淡写，“不过是各取所需。”
　　夜雪权似乎并不意外，笑问：“各取何需？”
　　夜雪焕道：“南丘郡虽然与其他各郡界线分明，但终究地处南境；定南王察觉了刘家的某些图谋，怕被牵累，想要先下手为强，却又不愿过多露面，拿我做个借口罢了。有南府入主云水关，将来我也少些后顾之忧。”
　　“后顾？”夜雪权直接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你待如何？”
　　夜雪焕浅浅一笑，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我要灭颐国。”
　　南宫秀人狠狠噎了一下，倒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夜雪焕就这样当着他的面说了出来。再怎么说他也是南宫家的人，夜雪焕不避讳他，可以说是信任，却也多少有点试探和示威的意味。
　　他只是贪玩，又不是真的缺心眼，更不可能回南宫家乱嚼舌根，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端的是一脸天真可爱。
　　反倒是路遥的脸垮了下来，也没了吃东西的胃口。他当然不会在意什么烽烟战火、天下苍生，但若夜雪焕要出兵颐国，少不得又要把他男人拖走。
　　颐国再小再弱，战场也终究是战场，是会吞噬无数生命的漩涡，任谁都不能保证一定生还。看了一眼身边的童玄，看着那坚毅忠诚的眼神，路遥就忍不住要叹气，这种聚少离多、提心吊胆的日子，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未尝不可，但……”夜雪权稍作思忖，了然一笑，“似乎也没有太大必要吧？”
　　夜雪焕心知瞒不过他，淡淡答道：“我允了诺，要亡了云氏。”
　　语气太过平静，却反而透出一股子冰冷的杀伐之气。路遥偷偷撇了撇嘴，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无法接受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做派，只可惜这满座之中，也只有他对此心有戚戚。
　　“你竟也会给下如此重诺。”夜雪权的笑容越发意味深长，“可即便如此，也未必非要出兵。外患始终不如内忧来得致命，稍微推一把，或许就会自己倒了。”
　　夜雪焕不以为然，一面往蓝祈碗里舀着满是荷香的鸡肉和糯米，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等不及。”
　　夜雪权更觉有趣，手里把玩着酒盅，莞尔摇头：“难得你也会急躁。可若是逼得太紧，弄得玉石俱焚、鱼死网破，反而得不偿失。”
　　“所以我会速战速决。”夜雪焕嘴上与他言辩，目光却始终在蓝祈身上，盯着他一勺一勺地吃饭，“莫染会与我一道。”
　　夜雪权听他态度如此强硬，终于蹙了蹙眉，轻吐了一口气，“你若主意已定，我自然也会帮你。只是出兵始终是下策，你不若等颐国使臣入朝，看看其态度再说。最好是能挟制云氏，利用其掌控颐国，再反咬刘家。名存实亡一样是亡，再是小国，也总归是一国之君，没那么容易赶尽杀绝。”
　　他将脸转了过来，眼色虽然黯淡无光，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急了就要打，那是莫染的作风，不是你的。”
　　夜雪焕大笑：“二皇兄所言极是。”


第49章 香迹
　　眼见着话题越来越往了不得的方向上偏，路遥向南宫秀人使了个眼色，两人几口吃完了饭，拉着童玄匆匆告退。
　　夜雪焕也不挽留，他的确还有些不能被听去的内容要与夜雪权商量。
　　可怜南宫秀人饭都没能好好吃，还要多付两个人的账，郁闷得长吁短叹，拉着路遥一合计，就一起去了隔壁的九音阁喝茶听曲。至于之前夜雪焕说的什么灭颐国、亡云氏之类的话，根本就像没听过一样。
　　无论是路遥还是南宫秀人，都是极聪明的人，自然清楚要怎样才能活得最为潇洒自在。
　　几个长眼睛的一走，夜雪焕就更加没了顾忌，直接把蓝祈抱到了腿上，拈起一块栗粉糕就往他嘴里塞。夜雪权反正看不到，而颜吾更是个识趣的，该瞎的时候比瞎子还瞎，完全可以当做不存在。
　　蓝祈原本就食量小，早就吃撑了，这口硬被塞进来的糕点几乎都已经堵在嗓子眼里，又不好出声抱怨，只能把嘴抿紧，坚决不让他再塞东西进来。
　　夜雪焕忍着笑，让人沏了清茶，蓝祈从袖子里取出药瓶，数了几粒小药丸出来，就着茶水吞服了，才总算被放过。
　　夜雪权捧着碗，一面慢条斯理地喝汤，一面听着身旁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之声，心中越发觉得好笑。世人都道夜雪焕寡情凉薄，没想到真要疼起人来，竟和夜雪薰是一个德性。在一个瞎子面前卿卿我我，岂非等同于明目张胆地偷情，偏偏一个个的都玩得如此兴致盎然。
　　“……容采。”
　　他故意在此时开口，身旁的动静陡然一顿。虽然也无意打扰旁人缠绵，但始终还要把正事说清楚。
　　“大皇兄的事……你心里可有数？”
　　“多少能猜到些。”夜雪焕抱着蓝祈，让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面漫不经心地开口，“是不是刘霆逼他赶紧让太子妃诞下嫡子？”
　　夜雪权笑道：“大皇兄未曾与我明言，只说是刘相逼得紧。先前坠马的确是有人安排，却非他所愿。我原以为是为了朝中之事，怎么，刘相这个做外公的竟连房中之事也要逼？”
　　“倒也怪不得大皇兄。”夜雪焕轻叹了一声，“外公这般强势，母妃又是个没主意的，还有太子妃……我暂时无法与你直言，但我们这位皇嫂可厉害得紧。大皇兄孤立无援，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极为不易了。”
　　夜雪权讶道：“太子妃再厉害，终究还是女子之身，若想让她生不出孩子，有的是办法一劳永逸，大皇兄竟连这点都做不到了么？”
　　夜雪焕嗤笑：“大皇兄不想做刘霆的棋子，日日夜夜的防着，难道刘霆的人就不会防着他么？刘霆非要他生个嫡子出来，你说是为了什么？”
　　夜雪权沉默片刻，轻舒了一口气，“刘家势在必得，你却半点都不急。”
　　“我为何要急？”夜雪焕哼了一声，“我不过是在给父皇挡枪而已。”
　　夜雪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缓缓问道：“若父皇不仅仅是想让你挡枪呢？”
　　这个问题，夜雪焕这些年里已经被太多人问过太多次。有拐弯抹角的，有直截了当的，有善意的，有恶意的，就连蓝祈都曾经问过他是否想要争储。
　　身为皇子，他当然不是全无想法，可一旦体会过山高水远，就再也无法满足于庙堂上的方寸之地。他这个人贪得无厌，想要手握重权无人敢犯，又想要纵马长歌快意河山，可一个残酷的事实是，这个皇位总要有个合适的人来坐。夜雪极的身体的确在日益衰弱，所以刘家在急，楚家在急，所有人都在急。
　　平心而论，自从去了西北，他就再没真正想过要争储，所有表现出来的野心不过都是自保的手段。比起坐在龙椅上指点江山，他更喜欢实地切身地保家卫国、守土开疆，那才是他们夜雪氏血脉里该有的豪情和洒拓。
　　所有人都觉得他比夜雪渊优秀，所有人都说他才是真正的大统之才，觉得夜雪极当初送他去西北不过是历练，可在他看来却并非如此——或者说，并非全然如此。皇位并不是只要优秀就可以坐，更不是只有优秀才可以坐，夜雪极本人已经身体力行地向全天下证明了这一点。夜雪极奉行中庸权衡之道，正是因为夜雪焕最优秀，性子太过锋芒，在他眼里反而成了一个不合适的人选。
　　他总以为，替夜雪极打压了刘家、消耗了楚家，瓦解了这权臣镇主的局面就算功成身退，从此逍遥自在，却从来没有想过，夜雪极也许真的有可能有意让他继位。
　　仔细想来，他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弄明白过这位父皇的想法。
　　他隐隐开始觉得，楚后当年布下的局也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和深远得多，不光是他自己和蓝祈，就连夜雪极也是局中之人，甚至就是他在替亡故的楚后操纵着如今的一切。
　　两人之间安静了下来，于是夜雪权就听到了从夜雪焕怀里传来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你家这个小蓝儿，也未免太可爱了些吧？”
　　蓝祈不是故意要睡着的。他在南巡期间反复大量失血，体质越发寒凉，若是不用药养着，冬季会极其难熬。然而是药三分毒，虽然益气补血，但安神效用也很强劲，之前一直是汤剂，但既要回丹麓，路途之中也不方便每日煎药，就配成了药丸。浓缩之后的药效更加明显，尤其又是饭后服食，困意上来得更快。
　　原本也不到无法忍受的程度，但夜雪焕非要抱着他，熟悉的体温包裹上来，身子就不受控制地软了。两人讨论的本就是不能见光的话题，声音都压得极低，萦绕在蓝祈耳边就更加成了催眠的小调，虽然把内容都听了进去，却无法做出有效的思考，眼皮越来越沉，自己都没注意就睡了过去。
　　夜雪焕也没留意怀里的动静，此时发现蓝祈睡着，只能哭笑不得地说道：“蓝儿体弱，服了药就会这样，二皇兄见谅。”
　　嘴里说着见谅，却越发收紧了手臂，声音也放得更轻，显然没有要叫醒他的意思。夜雪权听得分明，摇头笑道：“既如此，你就更该好好养着。今日就先回吧，颐国之事，你千万要慎重考虑。”
　　“我知晓。”夜雪焕轻手轻脚地抱着蓝祈起身，想了想，又道，“刘家防我得紧，还请二皇兄替我去会一会我们那位皇嫂。”
　　夜雪权会意，略带促狭地轻笑起来：“旁人都道你与大皇兄水火不容，结果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却成了最积极想要帮他的那个。”
　　夜雪焕失笑，垂眼看了看怀里的蓝祈，欣然答道：“不过是我自己的私心罢了。”
　　直到彻底听不见夜雪焕的脚步声，夜雪权才微微侧过头，低声喊道：“颜吾。”
　　“是。”方才一直装聋作哑的中年太监恭敬答道，“的确是当年那个孩子不错。”
　　夜雪权唇角一勾，啧啧赞道：“居然真的让他做到了……母后当年果真好眼光。只不过……”
　　他缓缓摸到手边的酒盅，将里头早已冷透的酒液饮尽，“……她千算万算，怕是怎么也算不到，这小东西会成了容采的禁脔吧？”
　　“一边是母后，一边是容采……这可教我如何是好？”
　　嘴上说得为难，脸上却丝毫不见难色，没有焦点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却又好似能看到常人都看不到的极远处。和煦温雅的笑意如同三月里的料峭春风，轻轻缓缓地拂面而来，却吹得人遍体生凉。
　　…………
　　直到上了回程的马车，蓝祈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发现自己仍然被抱着，也没多想，脑袋一歪就想继续睡，被夜雪焕一把捏住了鼻尖。
　　“你这小懒猫，居然当着二皇兄的面就睡着了，丢人不丢人？”
　　蓝祈听他这似笑非笑的口吻，知道他根本没在意，蜷起双腿，整个人都窝进他怀里，嘟哝道：“困。”
　　十几日里都在船上晕得昏天黑地，好不容易上了岸，晚上就被狠狠疼爱了一番，今早起来又被路遥折腾，莫说他原就气血不足，哪怕是铁打的都要受不住。
　　夜雪焕爱惨了他这懒懒散散的小模样，掰过脑袋就往嘴上亲。蓝祈张口让他把舌尖探了进来，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夜雪焕刚喝过酒，还是极烈的烧酒。
　　浓郁的酒香在口鼻之间迅速弥漫，蓝祈整个人都飘然欲仙，被迫吞了几口带着酒味的涎液，脑子里更是一阵阵地发晕；等到终于被放开时，已经连眼神都湿润了。
　　夜雪焕抚着他柔软的发丝，另一手把他的手指捏在掌心里把玩，“今日怎的这么好兴致，还和路遥出来玩？”
　　蓝祈虽然不至于像上次那样醉到断片，却也已经不太清醒，恍惚间听到路遥的名字，老老实实地回答：“路遥说……要带我逛窑子。”
　　夜雪焕眉梢一扬，正在九音阁里和南宫秀人聊得兴起的路遥忽然没由来地脊背一寒。
　　“怎么，你想去逛窑子？”
　　“他才没胆子带我去呢。”蓝祈嗯嗯哼哼的，语调都变得黏糊起来，“我……玩他的。”
　　夜雪焕低笑出声，胸腔里带起的低缓震颤每每都能让蓝祈悸动不已，仿佛心跳都在跟着一起共鸣。
　　“你若想去，改日我带你去逛，好不好？”
　　低沉而性感的嗓音里满是恶劣的蛊惑，蓝祈无意识地应了一声，脸颊蹭着他肩头质地上乘的衣料，感受着上面浸洇着的体温和气息，喃喃唤道：“容采……”
　　“嗯？”
　　喊了一声却没了下文，夜雪焕低头去看，发现蓝祈已经又睡了过去，微分的唇瓣间隐约可见整齐的齿列和嫩红的舌尖，稀疏而纤长的睫毛在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上投下两片羽毛般的阴影。
　　文洛开来的补药的确将蓝祈的身体底子养好了些，却也在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精神力。以往蓝祈睡眠很浅，稍有风吹草动就要醒，如今居然能在旁人的谈话之中入眠。精神力的下降也就意味着感官灵敏度的衰减，虽然依旧还是敏于常人，但对气息的感知能力已经弱了许多，否则也无法睡得如此酣沉；长此以往，他引以为傲的一身匿术或许真的会慢慢废掉，再也无法像最巅峰时期那样神出鬼没、凭空消失。
　　然而在夜雪焕看来，却未尝不是好事。
　　经历过一次别离之后，想要把蓝祈永远留在身边的意愿就更加强烈；他也会自私地想，若是没了这身匿术，蓝祈也许会失去一些自保能力，但同时也会变得有迹可循，可以让他牢牢地握在掌心里，再也无法逃离。
　　他不想蓝祈再做一个潜伏于阴影之中的密探，不想他再是一个看不清抓不住的游魂，而是能真真切切地被他抱在怀里，只要困了乏了，就可以在他怀里安然入睡，不分时间场合，不管身外的风风雨雨，永远都这样高枕无忧。
　　掌心里柔嫩的触感，肩头上轻巧的重量，颈窝里温热的吐息，都在无比真实地提醒着，这就是他所想要拥有的全世界，是他从今往后的一辈子。
　　接下来几日，除了少主多次落水之外，倒也风平浪静。这只猫大抵是被蓝祈带在身上时颠傻了，从来不记得那层绿色的浮藻不是地面，大摇大摆地踩下去，然后疯狂嘶叫等人来救，落几次水都不长教训。好在它不怕生，是个人就给抱，园里的老老少少都喜欢它，一直都有人照看着。有时候跑去厨房偷吃，厨子还会偷偷喂一回；就连高迁得闲时也会抱着猫晒太阳，含饴弄孙一般的画面总有一股子诡异的安详。
　　几日下来，少主就连爹妈都不认了，有时蓝祈喊它都不理。夜雪焕笑骂它是个小白眼狼，自己却也忍不住又揉又捏，逮着了就要蹂躏一番。
　　夜雪焕始终强调自己回丹麓是为了“养伤”，果真就在家逗猫逗情人，除了亲信之外，一律不见外客，还抽空带蓝祈出城去银龙山上赏了一回枫叶，家中拜帖都堆了厚厚一摞，这才开始慢慢挑拣着应邀。
　　丹麓的大小官员都知他一贯的规矩，一不入私府、二不赴风月，一般都会放在类似枫江苑或是九音阁这种相对的清静之地。他也不避讳，每每都带着蓝祈一道出席，席间举止昵而不狎，宠得毫不掩饰，看得那些做东的官员连点助兴的歌伎舞娘都不敢安排，更不敢明言询问蓝祈到底是个什么地位，不出几日就谣言四起，三皇子有了养在身边的新宠，但路遥这个养在外头的“旧爱”显然也没失宠，一时都不知该往谁身上下功夫。
　　然而路遥的马屁好拍，蓝祈却总被妥帖地藏着，平时连见都见不着，究竟谁比较得宠，高下立判。于是路遥就连走在路上都会遇着各种各样复杂又带点同情和嘲笑的眼神，听到了各种各样诸如“散养的和家养的就是不一样”、“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里的肉明显要厚一点”的评价。
　　路遥整个人都不好了，哭丧着脸跑去找夜雪焕求饶：“我错了，我不带蓝酱逛窑子了，您老人家就饶了我吧。”
　　夜雪焕见他态度诚恳，终于大发慈悲，过了几日就不知从哪里传出了“可靠”消息，说路遥其实早已成婚，对象是玄蜂营的侍卫统领童玄。
　　这下全城皆惊，敢情那么多年以来，那么多人在路遥身上拍的马屁行的贿都是一厢情愿，路遥也是走的童玄的裙带关系，还不如直接找童玄。可怜童玄一个正直正派又正统的老实男人，一夜之间就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吓得几天都没敢出门。
　　路遥气得连犯上弑主的心都有了，可这层关系已经暴露了，再不承认未免有些对不起童玄，只好各方暗示，自家男人在各种意义上都不方便出面，有事还是找他；夜雪焕那里倒也无甚反应，这才慢慢平息了这场风波。
　　路遥被传是夜雪焕的“外宠”多年，谁曾想原来真命天子竟是夜雪焕的近侍。就好像所有人都以为夜雪焕喜欢路遥这样的美人，多年来都往他床上送各式各样的美人，谁曾想原来他真正喜欢的是这种清汤寡水，无怪从未有人能真正成为他的家宠。
　　如今再往他床上送人是来不及了，但至少可以给他床上的人送东西。于是夜雪焕某日下朝回来，把蓝祈叫去了书房；一进门就是满眼的珠光宝气，面前的案几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几十只锦盒，每一只旁边都附着名帖，里头装着的全是香球，材质和款式各不相同，镶金嵌玉、华丽非常的有之，雕纹繁复、内敛古朴的有之，但无一例外都是极为贵重之物。
　　“说过要补你一个新的。”夜雪焕拉着他站到案几之前，“自己挑。”
　　蓝祈有些无语，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深切体会到他的确是个手握重权的皇子，随便漏点风声出去，也不知有多少人费尽心机地为他搜罗香球，还生怕讨不到他喜欢。蓝祈眼花缭乱地看了一圈，才终于在角落里挑中了一枚暗银香球。不同于大多数花鸟雕纹，这枚香球上镂的是卷云纹，顶部镶着一颗玲珑剔透的圆形宝石，随着角度变换而色泽流转，却始终游移着一条细长明亮的湛蓝光带，如同月光下的猫眼，静谧而清冷。
　　“你倒是会挑。”夜雪焕指了指那颗奇特的宝石，“这是南洋才产的月光石，本身不算贵重，却是南洋传说之中的‘神泪’，许多小国将其视作国宝，向来不肯交易，极其偶尔才会贡到宫里，重央境内几乎没有。”
　　他看了一眼锦盒旁附着的名帖，轻笑出声：“果真是秀人送的。只有他南宫家的船队才能偷偷捎回来那么一两块。”
　　镶月石、镂云纹，所以这枚香球的寓意便是——云开月明。
　　蓝祈会挑中这一枚，也并非偶然。
　　夜雪焕吩咐高迁：“去给秀人备一份回礼，其他的都还回去吧。”
　　那么多人为了讨好他而送礼，然而最终送进他心坎里的，却是根本不需要讨好他的南宫秀人。
　　高迁命人撤走了其他香球，自觉退出了书房；夜雪焕拉着蓝祈在案边坐下，亲自取了调制好的香丸，塞入香球中心的焚盂之中点燃。清甜馥郁的龙涎香气弥漫开来，淡青色的薰烟袅袅缭绕，经久不散。
　　“玉无霜曾言，你身上染了香气，便能被追踪到行迹，潜隐的本事就算是废了。”
　　夜雪焕将香球缠到蓝祈腰间，垂感极佳的冰蚕丝穗子晃晃悠悠，根根分明，密而不乱。
　　“蓝儿，我也很自私，宁可废了你一身本事，也不想再给你留半点离开的可能。”他把蓝祈的双手握在掌心里，牢牢地裹覆起来，“我要拴着你一辈子，再也不让你跑了。”
　　“……我的命早就拴在你身上了。”蓝祈反手扣入他指缝之间，四手交握，相缠不解，“就算你再叫我滚，我也会赖着你的。”
　　夜雪焕听他还要旧事重提，揭自己伤疤，佯作恼怒，把人抱到腿上，扬手就往屁股上打，“你还记仇是不是？让你滚你就滚？”
　　蓝祈乖乖挨了两记根本不着力的掌掴，双手环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所以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得、都会当真。你要求我做的事，我都会做到；你给过我的承诺，我也都会要求你兑现。”
　　“你要废我这身匿术……就必须负责保护我一辈子。”
　　言罢还在他耳后轻轻吻了一下，湿软的舌尖如同送出了一星微弱的火苗，瞬间就点燃了夜雪焕体内燥烈的干柴，熊熊烧成了燎原大火。
　　“……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猛地倾身向前，将蓝祈压在身下的案几上，惩罚一般咬住他作恶的舌尖，发了狠地往自己口中吮吸，直恨不得要把他整个吞入腹中。蓝祈仰头承受着他强势的侵占，故意发出嗯嗯哼哼的低吟，不着痕迹地挑衅勾引。
　　夜雪焕甚至没空好好地脱衣服，扯开蓝祈的衣衫前襟，轻吻了一下他肩上的小红痣，又在他两颗嫩红的乳尖上轮流吮最啮咬，两根手指伸入他口中翻搅，另一手探到后腰处，一把就将裤子扯了下来。
　　蓝祈被逗弄得浑身发烫，陡然间身下一凉，大腿被强硬地分开，口中肆虐的手指抽离了出去，又毫不留情地进犯他另一处娇羞紧窄的小嘴，同样从里面捣鼓出絮絮缕缕湿湿滑滑的透明汁液。
　　夜雪焕太了解蓝祈的身体，知道怎样才能让他最快进入状态，前面握着他的粉茎来回套弄，后面抵着他的穴心不住碾磨，在他腰肢紧绷、快要临顶之际又齐齐收手，怒涨的欲望一送到底，连点循序渐进的铺垫都没有，近乎暴虐地辗转进出。
　　“疼……轻些……嗯……”
　　稍稍反抗了一下就被重重顶到了敏感点，尾音都颤抖成了欢愉的喘息。夜雪焕明显比往日里要急躁和粗暴，但的确是蓝祈自己先挑起来的，所以也没有什么抱怨的资格，只能尚开身体任人鱼肉。
　　刚刚挂上的香球从腰间垂下，随着剧烈的动作叩击着书案边缘，发出一下下笃笃的闷响，夹杂在一片不要脸的水声和冲撞声里，无辜又放荡。
　　“这是疼的样子么？”
　　夜雪焕低笑，手里时轻时重地把玩着那根硬挺的笔直玉茎，指腹揉搓着湿答答的顶端，满意地感觉到自己又被狠狠夹了一下，舒服得轻叹出声。他太清楚蓝祈的弱点，快感之下从来坚持不了几回合，也根本不会自己控制。当然这都是他宠出来的，所以他也理所当然地要负责。
　　“容采……我、要……”
　　“不行。”刚刚还在赐予着快感的手指转眼就成了施刑的酷吏，牢牢掐住了茎根，“等下还要出去，不能让你这么快泄身。”
　　蓝祈一下子就被逼出了眼泪，他最怕被夜雪焕这样玩弄，汹涌的浪潮已经拍打到了岸边，又被无情地挡回去，始终冲不破束缚，只能堆积在身体里，形成狂猛的漩涡，翻卷起灭顶的快感。他身体敏感，夜雪焕也不敢过分开发，却十分热衷于用这种方式“略施小惩”；只要被这样折磨一会儿，蓝祈很快就会迷乱，会哭着求饶，会用后面那张小嘴来讨好献媚，模样是他自己都不会知晓的淫靡娇艳。
　　夜雪焕对他一贯温柔，但骨子里却仍然有着深藏的施暴欲，想要把人里里外外都欺负透了，再也无力挣扎反抗，只能从他这里寻求救赎，再好好疼爱和满足他。
　　果然就听蓝祈可怜兮兮地啜泣起来：：“不行了……饶了我吧……”
　　夜雪焕托起他的后背，在他湿濡的眼角处轻吻，“真想要我饶了你，你知道该怎么做。”
　　蓝祈委屈极了，却还是紧紧勾住他的脖子，把舌尖送给他品尝，一边把发软的双腿缠到他身上，努力款摆着腰肢迎合，穴腔里一阵阵地吸裹缠绞，进入时收紧、退出时放松，乖顺地侍奉着那根凶暴的肉刃，只求他也快些到顶，赶紧给自己一个痛快。然而这样毫无尊严的讨好只能让他自己更加敏感，前面涨得发疼，后面酸得发涩，人都有些恍惚了，却始终换不来想要的释放和解脱。
　　“你怎么……还不……我真的不行……”
　　“乖，再忍一下。”
　　夜雪焕也在强忍，却又贪心地想多欣赏一下那狂乱到不知所以的可爱模样；蓝祈泄愤一般咬上他的喉结，牙尖斯磨着颈间脆弱的软骨，夜雪焕猝不及防地低喘一声，滚烫的浊液终于浇灌了进去，也终于舍得松开手，让蓝祈配畅淋漓地泄了出来。
　　清雅的龙涎里混入了麝香的气息，忽然之间就变得暧昧而不知羞耻。
　　夜雪焕看着蓝祈沉浸在余韵里、茫然不知身在何方的呆滞眼神，将他抱进怀里，附在耳边低笑：“自己讨来的肏，舒不舒服？”
　　蓝祈扁着嘴不说话，有些后悔一时脑热撩拨了他；但夜雪焕近来似乎完全不克制对他的欲求，一撩就上火。好在等下要出门，否则定然不会这么轻易被放过。
　　蓝祈迷迷糊糊地想，最近一定不能再主动招惹他了。


第50章 苍蔚
　　原定是早上要出门的，最后还是拖到了午后。夜雪焕甚至很体贴地让蓝祈小憩了两刻，这才带他上了马车。蓝祈并不问去哪里，反正能让他如此拖延的定然不是什么重要行程。
　　马车一路向北，过了梧枝河，入了上城区，转而往西北行进，竟似乎是去皇城的方向。蓝祈有些诧异，但见夜雪焕一身轻装便服，知道并非是要进宫，一时也有些疑惑。等到下了车，看了眼面前的小广场和远处大门上的匾额，顿时哑然。
　　——竟是太学府。
　　太学府这个地方，在一众贵族子弟心目中，一直都很微妙。侯爵以上才有资格送自家子弟入太学府，六岁入学，十三岁结业，正是最叛逆、最顽劣、最不服管的时期。府里的教习皆严挑细选，有文有武，出身不凡，各有神通，何况还有皇家给下的特权，所以对这些平日里颐指气使的贵族子弟们都不怎么买账，该罚站就罚站，该打手心就打手心，与寻常书塾的奖惩制度无异。
　　与其说太学府的作用是传道受业，倒不如说是把这些年幼的贵族子弟抓来集中管教，在最适合的年龄里灌输好正统的礼仪观念。
　　作为封疆一方的贵族，不求有多成材成器，但至少也不能成为鱼肉乡里的祸害。重央朝在民生方面极为重视，对于贵族的管理也极为严苛，再骄纵跋扈的大少爷，进了太学府被收拾一段时日，也能有个三分人样出来。
　　当然也有像莫染那样极为罕见的特例，当年即便屁股被打开了花，也一点都不服软，简直可谓太傅大人此生的头号大敌；然而即便性子嚣张，莫染也依旧是北境受人拥戴的延北王世子，足可见太学府的诲人之道有多么高明。
　　蓝祈当年是江东总督之子，虽然出自高官家庭，但并无爵位，按理进不了太学府，却被太傅收为亲传学生，绝对称得上是殊荣。太傅曾经直言，齐家小公子胸有山川、沉稳坚忍，不偏不倚、不卑不畏，不为外物所动，加以培养，可接其衣钵，为下任太傅，定能为重央培养更多可期之才。
　　太学府里的都是些目中无人的小刺头，要做个不怒自威、人人信服的太傅大人是多么困难；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资质的亲传学生，还没来得及去太学府报到就被家族牵累，惨死在流放途中，太傅的心痛可想而知。
　　如果齐晟光没有一时糊涂，犯下不可原谅的大错，这里才应该是蓝祈原本的人生。
　　然而这世上，又岂有那么多“如果”。
　　夜雪焕轻轻牵起他的手，穿过面前的青石广场，一步步走上大门前长长的台阶。
　　太学府在前朝时期曾是皇家欢宴之所，距离皇城不远，占地也颇为广阔，无论是正门前的青石广场还是这段长台阶，都极具皇家气派。将从前的玩乐之地改建成学府，多少有些警醒之意，但真相其实有些残酷——毕竟是连皇子都要在里头待上七年之久的皇家学塾，总得要条件足够优渥才行。夜雪氏不爱铺张，自然优先选择改建而非新建，这才有了如今的太学府。
　　太学府大门紧闭，夜雪焕抬手扣门，前来开门的门房并不认识他，但看两人衣着华丽，还以为是某个贵族家长，十分礼貌地告知太学府不允许探视学童，何况沐日里也没有学童留在府内。然而夜雪焕显然就是挑着沐日来的，慢悠悠地亮了信印，门房大惊，忙把他们迎了进去，带到花厅内奉上茶水，又急急去通报。
　　片刻之后便来了一位中年教习，却是武将打扮，见了夜雪焕也并无谦卑之色，笑着寒暄道：“三殿下今日这般好兴致？”
　　此人姓张，曾经是个北境的白翎将军，与夜雪焕是旧识，后来因伤退役，就被太傅大人迎进了太学府。会在沐日里见到他，夜雪焕心里多少有数，欣然道：“许久不见太傅大人，想来和他老人家问个安好。”
　　张教习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蓝祈，也多少摸得到他的某些心思，只不过久在军中，对男欢之情不甚抵触，微笑道：“太傅大人暂时还不空。”
　　夜雪焕了然：“又在给思省开小灶？”
　　张教习笑答：“五殿下聪颖早慧，文武皆通，太傅大人喜欢得紧，沐日也不放人回去，还常说若其他几位殿下当年能有五殿下一半乖巧，他老人家定能少折几年寿。”
　　夜雪焕大笑道：“太傅大人这完全是迁怒，他折掉的寿都该找莫染负责。”
　　两人齐齐笑了一回，夜雪焕便道：“想来你也是被太傅抓着给思省开小灶，今日休沐，你不必管我。”
　　张教习自然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拱了拱手便自行离去。
　　太学府分前后两院，后院是学生和教习的居所，前院则作授课和演武之用。除节庆之外，太学府逢十才休沐，而平日里无论教习还是学生都不允许出门。教习倒还好说，那群年幼的贵族子弟哪里憋得住，逢沐就全都跑出去放风撒野，而教习就算留在府内，也多在后院休憩，前院里寂静无声，只有成排的梧桐木和满地的落叶，间或有几个打扫的下人，见有人来便周全地行礼，然后远远避开。
　　夜雪焕在太学府里待了七年，自然轻车熟路，带着蓝祈绕过演武场，来到一片小花园内。
　　说是花园，其实并无太多花卉，毕竟太学府里都是些破坏力极强的混世魔王，不仅不懂欣赏，说不定还要摧花败叶，所以栽的都是生命力旺盛的杜鹃。花园中央是一棵足足四五人合围的古银杏树，树冠遮天蔽日，几乎能将整个小花园都遮蔽在其阴影之下，若是在夏季，必定是个极好的荫凉避暑之所。如今不是花期，看不到红艳的杜鹃花，但深绿色的叶片与一地金黄的银杏交相掩映，倒也别有意趣。
　　蓝祈乖乖地被牵在手里，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无论嘴上说得多么豁达潇洒，面对这段因为父亲的罪孽而错过的人生，也不可能不觉得惋惜。他甚至不太能理解夜雪焕为何要带他来太学府，听着他偶尔回忆起当年与莫染一道兴风作浪的光辉事迹，也不过心不在焉地应上一声。
　　夜雪焕知他心中所想，却并不多言，拉着他在银杏树下站定，望着头顶交错丛生的枝桠，轻笑道：“当年我和莫染欺负秀人，哄他来爬树，然后把他丢在树枝上下不来，那小子就会哇哇大哭。”
　　他抱住蓝祈的后腰，在他耳边暧昧地吐息：“你说，若是你当年来了太学府，我也把你丢到树上……你当如何？”
　　蓝祈愣了愣，抬头迎上了那双锋锐明亮的凤目，一贯的戏谑里却流露着些不易察觉的遗憾和缅怀。
　　那一桩惊天动地的投毒案，又何止是让蓝祈错过了一段本该光辉的人生。如果一切都没有偏离正轨，这里才应该是他们的初遇之地，而不是在那样一个寒冷而杀机毕露的雪夜，在彼此都经历了无数艰辛之后，用那样充满防备和算计的方式相遇。
　　而最让夜雪焕无法释怀的是，他所认为的初遇却并非是真的初遇，在蓝祈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却是无知无觉的状态。他无法想象当年楚后给蓝祈种下契蛊时，这小东西是用怎样的心情看待自己熟睡而无所觉的“契主”；而在多年以后，又是用怎样的心情站在他的面前，拖着一身的伤痛和疲惫，用骄傲而脆弱的姿态，冷漠地说想要寻求他的庇护，陌生得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初识一般。
　　先后两次擦肩而过，便是整整十四年无法追溯和弥补的时光。
　　蓝祈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反身抱住银杏树干，腰腹发力，几个起落就灵巧地爬上了一根足有三人高的粗壮树枝，稳稳地站在其上。夜雪焕仰头，叶隙间落下的斑驳阳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看不清蓝祈逆着光的昏暗身影。
　　“我告诉你我会如何。”
　　蓝祈轻声说着，一只脚向外探出，霎时就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决然地从树枝上坠了下来。
　　夜雪焕心头猛地一突，本能一般伸臂去接，急速的下落让那原本轻盈的身躯也变得来势汹汹，压得他双膝一沉，踉跄着退了两步才堪堪站稳，惊魂未定地将人抱紧，刚要开口斥责，就听蓝祈说道：“……我会像这样跳下来。”
　　“想来你当年也没有如今这般强健的体魄，若是接着我，少不得要被我压到断胳膊断腿。可你若是不接……摔死了算你运气好，若是摔个半死，成了残废、痴傻，你就要负责我的后半辈子。”
　　“你说，你是接，还是不接？”
　　夜雪焕半晌才反应过来，伸手在他臀尖轻拍一下，笑骂：“你也不过仗着我良心未泯，才这般有恃无恐。若我当真心狠手辣，摔死摔残了也不负责，搬出皇子的身份压你，你又能奈我何？”
　　蓝祈撇嘴道：“你若真有那般心狠手辣，何至于无聊到用这种法子欺负人。”
　　夜雪焕彻底无言，又感觉蓝祈的胳膊缠了上来，唇瓣贴着耳畔，低低说道：“只要接过一次，你就知道我真的敢跳，知道我比你狠，就不敢再欺负我了。”
　　夜雪焕摇头叹道：“若是当年真让你来了太学府，只怕这全府的小恶霸们都要给你跪下。”
　　他抱着蓝祈坐在树下，把人放在自己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颊，凑上去亲了一口，笑道：“若真让你做了太傅大人的学生，只怕日后就要是重央立朝以来最可怕的太傅了。”
　　蓝祈抿了抿唇，也叹道：“若当真如此……”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本就是不可能成立的假设，他也不是什么伤春悲秋之人，没有那么好的想象力去描绘一段早已错过的人生。蓝祈已经记不起自己当初是否也有过所谓的梦想，曾经对自己的人生有过怎样的期待；这些想法根本还没来得及在他脑海中形成，他的人生就已经走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轨迹。
　　然而就算当年齐晟光抵挡住了诱惑，他顺利来了太学府，自此入朝为官，甚至继承太傅的衣钵，可那是否就是他想要的人生？
　　他恍然想起当年离开重央之前，也曾经壮着胆子问过楚后，她究竟想要什么。楚后难得地笑了笑，答道：“没有人会真正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一度对这句话感到疑惑，但后来却慢慢明白了。
　　他的人生还未曾真正开始，就被束缚在了一个沉重的使命里；就如同楚后，大好年华之时嫁入皇家，从此眼中只剩下算计和权谋。没有体验过就不会清楚自己究竟想不想要，然而人生只有一次，只能体验一种可能性，无从选择和比较，当然也就无法真正弄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楚后的心计曾经让整个朝野都甘拜下风，到如今都余威犹存，一生灿若昙花，短暂而浓墨重彩；然而若是可以选择，她又愿不愿意只做一个深闺中的大小姐，相夫教子、平淡一生？
　　就连蓝祈自己也说不清楚，如果真的可以选择，如果真的能重来一次，自己是想要一路顺风顺水的仕途，还是想要像现在这样，在皇权争斗的漩涡之中，毫无保留地与人相依相伴、相知相许？
　　“乖。是我不好。”似是看出他心中的挣扎，夜雪焕把他按进怀里，在额头轻轻一吻，“不该提这些无趣之事。”
　　声音带着些沙哑，这种嗓音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出现，一是临近高潮，二是情绪低落。分明是两种极端相悖的情况，却同样能让他变得无比性感迷人。蓝祈最受不了他这样的嗓音，无论是在哪种情况之下，都只能软绵绵地偎在他怀里，任由他咬上自己的唇瓣，连呼吸都要染上他的气息。
　　蓝祈忽然有些懊恼，齐家就算不没落，也绝不是他想要的“家”；这世上除了夜雪焕，再无人能给他如此强烈的归宿感，可笑他居然还会犹豫，会把功名这种东西拿来与夜雪焕比孰轻孰重。
　　他闭上眼，回应着缠绵的亲吻，唇角勾起了浅浅的弧度。
　　——这个怀抱里，就是他的全世界。
　　“我——并不遗憾。”
　　亲吻的间隙里，夜雪焕听到他轻缓而坚定的声音；简短的四个字，却像是直接楔进了心里，甜到发苦，又烫到发疼。
　　夜雪焕今日来太学府，当然不是为了缅怀过去；就算时光真的可以倒流，无论倒回哪一个节点，他都无能为力。他无法阻止齐晟光利欲熏心，无法阻止楚后送走蓝祈，甚至就算是回到鸾阳的那个雪夜里，他也无法分担蓝祈膝上的伤痛。
　　他再贪心，再强势，再要风得雨，可以霸占蓝祈从今往后的一辈子，也无从介入他的过去。
　　当他还在太学府里逍遥度日时，蓝祈却在经历着人生里最大的一场风暴。就连这种认知都让他感到自责负疚，哪怕根本不是他的错。事到如今，再谈补偿已经毫无意义，但他们还有很长、很远的将来。
　　他还想给得更多，永远也给不完。
　　“……乖宝贝。”
　　话一出口，两人都有点愣；夜雪焕以往听莫染这样喊过夜雪薰，还毫不留情地嘲笑过，没想到轮到自己身上时，居然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喊出口了。
　　明明多亲密的事都已经做遍了，却突然因为一个称呼而莫名羞赧起来。夜雪焕假咳一声以掩尴尬，眼角余光瞥见远处走来的人影，赶忙拉着蓝祈站起身，拂去衣上的落叶和草屑，负手而立，一脸的道貌岸然。
　　等到来人走近，夜雪焕微微揖首，规规矩矩、礼节周全地喊道：“太傅大人。”
　　当朝太傅姓殷，名讳简知，已经年逾七旬，须发全白，却依然精神矍铄，声若洪钟，脚步如风。
　　按重央朝制，太傅位居一品，为帝师，皇帝见了亦要行礼，但不可涉朝政。殷简知已经是两朝太傅，手上教过的皇族、贵族子弟数不胜数，除了莫染这样的顽钉，几乎没有他管不住的；最重要是不畏强权，就连夜雪焕这当年的皇后嫡子都被他亲自拿戒尺抽过手心，可以说这天下间就没有他不敢打的人了。然而令人欣慰的是，虽然大多数贵族子弟都曾经被太傅大人疾言厉色地训斥过，背地里都恨得牙痒痒，可真的等到长大成人，却都无一例外地对他尊敬有加，可见太傅大人在育人一道上的成功，同时也说明了重央朝对贵族子弟行为规范的重视。
　　也正是因此，当殷简知远远看到夜雪焕光天化日抱着个人卿卿我我时，脸色顿时就不太好看。
　　他能把这么多贵族子弟都教出模样来，自然也不是个迂腐不化、眼界狭隘之人，不会像那位老御史一样，说什么“颠倒阴阳”；但在堂堂太学府里搂搂抱抱，实在有辱圣贤。尤其刚刚给乖巧懂事的五皇子授课出来，再看到夜雪焕假作正经，回想起他这批人当初的种种劣迹，两相对比，顿觉他面目可憎、朽木难雕。
　　被无数朝臣畏若虎狼的三皇子，在老太傅眼中，依旧还是当年那个桀骜不驯、屡教不改的顽童。
　　所以老太傅见了夜雪焕也无甚表示，不冷不热地说道：“难为三殿下还记得我这老头子。”
　　真要论起来，夜雪焕倒也有多年未曾见过殷简知了。原本每年在丹麓逗留的时间就不长，年关时分就更是忙碌，哪还想得起要去拜会老太傅。
　　他自知理亏，并不辩驳，将蓝祈推到近前，轻声说道：“容采今日是带我家蓝儿来拜会太傅的。”
　　蓝祈猜到了几分他的用意，也低头行礼。
　　殷简知眉头扬起，本能地有些抵触，但以夜雪焕如今的性情，断不至于特地带个男宠来向他这个老头子耀武扬威；又见这少年眉清目秀，自有傲骨，不像只是个宠侍，勉强受了蓝祈一礼，才问道：“你这是何意？”
　　夜雪焕笑道：“太傅大人当年亲自收的学生，如今竟不认了么？”
　　“什么叫我亲自收……”
　　殷简知话说了一半，猛然反应过来，一把拉住蓝祈，依稀从那张清淡的小脸上看出了当年的影子，惊道：“你……难道……”
　　他一时无法相信，夜雪焕也不多做解释，故意问蓝祈道：“蓝儿，我一直很好奇，当年你究竟与太傅如何对谈，才让他老人家当场指了你做学生？”
　　蓝祈看着眼前的老太傅，淡声道：“太傅大人问了我三个问题。”
　　殷简知明显呼吸一滞，夜雪焕又问：“是何问题？”
　　蓝祈答道：“太傅问我，自古皆言青出于蓝，然则是否当真胜于蓝？”
　　殷简知彻底怔忡当场，夜雪焕无语，暗诽太傅当年也是穷极无聊，明知齐家兄弟不睦，还要故意问这种问题，想来是对他“神童”之名颇为不屑，才故意刁难。于是追问：“你如何答？”
　　蓝祈道：“青出于蓝，乃出于草叶之蓝，因提萃而深重浓郁，世人以此谓之胜于蓝。然蓝之一色，本为天之苍，为海之蔚，因广阔而浅淡清湛，岂是泥壤之色可以比拟。”
　　殷简知如同被一记闷棍敲中了后脑勺，旧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喃喃接口：“依你所言，青之一色岂非一无是处？”
　　蓝祈道：“天生万物自有所用，取蓼蓝之青，可染衣作画。然天光日落即昏暗，海水捧之即透明，谁人能从海天之间取色用之？”
　　殷简知问：“青者劣而可用，蓝者优而不即，何者为上？”
　　蓝祈答：“若非向往海天之蓝而不可即，世人为何要取蓼蓝之青而替之？劣者可用而不可期，低头可取；优者不可即而可慕，仰头可望。”
　　一切都仿佛与当年的那一幕重合，殷简知一阵恍惚，仿佛被带回了十余年前，在东海郡的海堤之上，在苍天蔚海之间，那时他面前的幼童还稚嫩柔弱得似乎风一吹就要飘走，眼中却似有天海之苍蔚，高远无垠。
　　夜雪焕也不由惊叹，这番对答果真妙到了极致，以青蓝作比，直言自己优于兄长，却也始终没有踩低兄长，就连傲也傲得中肯明晰，对自己与他人都有着准确的判定和认知，眼界显然已经凌驾于多数人之上，任谁听了都要拍案叫绝。
　　而最具冲击力的事实是，当年的蓝祈……才不过五岁。
　　他忍不住想象，当年的蓝祈小小的，粉嫩嫩的，甚至可能还奶声奶气的，睁着一双黑亮的杏眼，一脸平静地对太傅说出了这番言论，让原本心怀不屑的太傅大惊失色——那模样一定可爱透了。
　　他本可以看着这样的蓝祈长大。他们本可以一起长大。
　　“果真是你……你怎么会……”
　　殷简知呆立当场，紧紧抓着蓝祈的衣袖，苍老而干枯的双手颤抖不止，眼中老泪纵横。
　　蓝祈当年虽有神童之名，但真正开始被全重央所知晓，却是从殷简知去过东海郡之后开始的。
　　太傅身为帝师，虽不能涉政，却能深远地影响到皇帝；殷简知当年大张旗鼓地收学生，某种程度上也是想要考验蓝祈的心性，将他从小置于追捧之下，看看他是否能经受得住诱惑。然而这学生没让他失望，学生他爹却被陡然而来的名誉蒙蔽了双眼。
　　齐晟光自然其罪当诛，可老太傅也曾追悔，若是当年自己不要那般高调，只偷偷把这孩子带回来培养，是否就能避免后来的一系列惨剧？是否是他的一念之差，才害得夜雪薰热毒缠身、蓝祈家破人亡？
　　这笔账当然不可能算到他头上，然而负疚感却在他心底压了十余年；如今蓝祈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只能让他头晕目眩、恍若隔世。
　　“蓝儿这些年一直在为母后办事。”夜雪焕不想过多解释，说得十分含糊，“如今事情办完，便留在我身边了。”
　　殷简知叹道：“当年我曾求楚后法外施恩而不得回复，只道她当真铁面无私到了这般地步，原来……原来竟是将你收为己用了……”
　　蓝祈和夜雪焕同时抽了抽嘴角，只怕当年楚后会看中蓝祈，还是托了这位老太傅的福。
　　殷简知心绪难平，抓着蓝祈仔细打量，越看越觉得欢喜，然而很快又看出了些不对味来。楚后既然洗了蓝祈的身世，自然不会让他去做什么好事，所以老太傅也知趣地没有过问。可毕竟是为楚后做事，他只以为蓝祈这“男宠”之名不过是个幌子，此时却看见他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红痕；又见夜雪焕虽然穿了件高领外袍，却也遮掩不住脖子正中那个齐齐整整的小牙印，顿时气得须眉倒竖，拔出腰间的戒尺，啪地一声抽在夜雪焕小臂上，骂道：“竖子！你母后为重央保下此等人才，却让你如此糟蹋！”
　　夜雪焕：“……”
　　这戒尺他幼时挨过无数，时隔十余年，猝不及防又吃了一下，倒不如何疼痛，却不禁呆住了。
　　蓝祈也惊呆了，根本顾不得殷简知在说什么，忙去撩夜雪焕的袖子，见他小臂上横亘着一道鲜红的尺印，伸手抚了抚，眼里满是心疼，态度简直不能更明显。
　　殷简知见状更怒，一把将蓝祈拉到身后，斥道：“你不必委曲求全！老夫替你做主，必不教这无耻竖子欺侮了你！”
　　夜雪焕哭笑不得，堂堂西北边帅、楚后嫡子，手中有军有权，多少人趋之若鹜，在太傅眼里却是个“无耻竖子”，还认定是他用强权“糟蹋欺侮”了蓝祈，一时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但见太傅对蓝祈如此维护，又觉心中欣喜，忍不住看了蓝祈一眼，笑意盎然。
　　蓝祈脸上微红，心底泛着暖意，低声道：“太傅大人，我并不委屈……”
　　“不必替他说话！”
　　这一笑在老太傅眼中完全是含义隽永、意味深长，更加认定蓝祈是被逼雌伏，一把戒尺捏在手里，作势又要往他身上抽。
　　夜雪焕笑道：“太傅大人，不若先听容采把话说完。”
　　殷简知冷哼一声，示意他有话快说。
　　夜雪焕道：“虽无师徒之实，但蓝儿到底是太傅大人亲口收的学生，一日为师，当终生为父。容采今日来……是拜会岳父大人的。”
　　蓝祈：“……”
　　殷简知眼珠子都差点要瞪出来，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夜雪焕深深一揖，声音轻而郑重：“请太傅大人成全。”
　　“……”
　　老太傅捂着胸口，两眼一翻，厥过去了。


第51章 幼影
　　“……三皇兄。”
　　花厅之内，五皇子夜雪镜忧心忡忡地看了眼被抬到软榻上的老太傅，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你对太傅大人做了什么？”
　　夜雪焕微笑道：“小孩子家，不要多问。”
　　夜雪镜今年不过六岁，年初才刚刚进太学府，给夜雪焕当儿子都不勉强。而事实上，小楚妃的确是楚后的堂侄女，论辈分该与夜雪焕平齐，然则嫁入皇家，平白就高了一辈。
　　小楚妃长相温婉可人，生出来的五皇子也是一脸乖巧，看着就比上面几个皇兄都要讨人喜欢，无怪太傅大人沐日都要给他开小灶。他的伴读是平宁侯的外孙，武将世家出身，却偏偏生得文文弱弱的，见了夜雪焕连大气都不敢出，缩在角落里偷看。
　　几个大夫围着殷简知，一边掐人中一边往嘴里塞药丸子；殷简知虚弱地哼哼了两声，脑袋歪来歪去，一时却醒不过来。
　　夜雪焕仗势欺压无知幼童，还欺压得毫无愧色，转头对夜雪镜道：“你自去玩你的，莫要在此添乱。”
　　夜雪镜腹诽这乱也不知是谁惹出来的，但碍于皇兄的淫威，自然是没敢说出来，瞪着一双琉璃色的吊梢眼，狐疑的目光在夜雪焕和蓝祈之间来回逡巡，脚底下却半点不挪。最终还是架不住夜雪焕的威逼和一旁平宁侯外孙的哀求，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花厅。
　　大夫做完紧急处理，也被夜雪焕打发走了，只剩下他自己和蓝祈，以及被气晕过去的老太傅。
　　“此事我必要说给莫染听听。”夜雪焕啧啧赞叹，“当年就连他都没能把太傅气晕过。”
　　蓝祈无语，也不知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如今倒觉得有些遗憾了。”他朝身边的某人瞥了一眼，“没能亲眼欣赏你和世子当年被太傅打手心的英姿。”
　　夜雪焕在他颊上掐了一把，调笑道：“你又想被糟蹋是不是？”
　　蓝祈仰头，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下颌，附到耳边悄声道：“你皇弟在外面偷看。”
　　“让他看。”夜雪焕不屑地嗤了一声，“小孩子家不学好，非学他母妃装乖，偏偏又装不像。也就是我们几个当年太会闹事，否则如何能让他在太傅那里讨了好去。”
　　蓝祈莞尔道：“你们当年究竟是有多能闹事？”
　　“我乃皇后嫡子，岂能是个乖巧的性子？”夜雪焕挑眉，“没事也要闹点事出来，否则岂非什么猫猫狗狗都要当我好欺侮。”
　　蓝祈哑然，都说他当年乖戾嚣张，原来竟也不全是本性使然。身负着皇后嫡子之名，就要有皇后嫡子的架势，事事都必须压人一头，否则就要被人戳脊梁骨。然而越是优秀，世人评判的眼光就会越高，到了夜雪焕这个程度上，似乎无论做得多好都会被认为是理所当然；因为他是楚后的嫡子，合该有如今的成就，若是做得不好才会引人唏嘘。
　　他的起点太高，所以才骄傲而寂寞，骨子里才会如此迫切地渴求理解和陪伴。
　　身后的殷简知掀了掀眼皮，蓝祈虽背对着他，却能察觉他身上气息的变化，心念一动，忽然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拉着夜雪焕的袖口，低声叹道：“你又何必非要为难太傅大人……”
　　夜雪焕久未见他把这身魅术拿出来扮可怜，不由得微微一愣；眼角余光往殷简知那里瞥了一下，当即明白过来，伸手将他拥住，柔声道：“我说过的，无论多难都会娶你。若是连太傅这里都过不去，又何谈天下人？”
　　蓝祈摇头道：“我从来都不在乎天下人。”
　　夜雪焕涩声道：“若非是你，我都不知死了几回了，你却连个名分都不想要，我还能给你什么？”
　　“容采……”蓝祈回抱住他的后腰，声音里居然隐隐有了些哽咽，“你真的不必……”
　　“不许再说，我要生气了。”夜雪焕在他唇上轻点了一下，“待太傅醒了，我会好好与他说清楚，请他认了你这个学生，给我们保媒证婚，好不好？”
　　蓝祈的声音更加消沉：“若是太傅不愿呢？”
　　夜雪焕沉默片刻，淡声道：“我自然无法强迫太傅，但太傅也无法阻我娶你。”
　　他抵着蓝祈的额头，喃喃低语：“这世上，没人能阻我娶你。”
　　“容采……”
　　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正趴在镂花窗格外偷看的夜雪镜一个字也没听到，只能看到自家皇兄放浪形骸，太傅还昏睡一旁，就和自己的小男宠亲得热火朝天难解难分，那画面对一个六岁的幼童而言实在太过刺激，顿时满脸通红，像被蜜蜂蜇了屁股似的弹了开去，拉着瑟瑟发抖的平宁侯外孙，一溜烟跑没影了。
　　殷简知虽然睁不开眼，神志却已然恢复；这番对话落在他耳中，字字句句都如平地惊雷，险些又要厥过去。
　　他其实也看得出夜雪焕对蓝祈的呵护宠爱，否则如何会允许他以替字相称，甚至纵容他在自己身上那么明显的位置留痕迹；可在他看来，蓝祈这样不可多得的人才就该入朝入仕、造福天下，像这样成为某一个人的独宠禁脔，哪怕对象是夜雪焕，也未免明珠投暗。
　　然而这两人却在他面前演了这么一出，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端的是惊心动魄、荡气回肠，不仅“不经意”地点明了前来太学府的目的，还顺便以退为进地表达了一下破釜沉舟、不惜背弃天下的决心，真是好一对情比金坚、生死不离的苦命鸳鸯。又想到齐家这孩子与自己虽只有一面之缘，却毕竟有个口头上的师徒名分，偏偏命途多舛，自幼家破人亡，又被楚后洗了身世，更不提齐家如今再度获罪，早已不可能认祖归宗，真正可谓举目无亲。
　　好不容易有了归宿，却依旧前路坎坷；若是连自己都要对这两人说个“不”字，岂非真要让他们落入孤立无援、举步维艰的境地，忍不住潸然泪下，长叹了一口气。
　　夜雪焕倒好像真的刚刚察觉太傅醒转，见他意欲起身，忙上前搀扶；蓝祈甚至还偷偷抹了抹眼角，小模样简直不能更惹怜。
　　夜雪焕揖首道：“太傅大人……”
　　“不必说了。”殷简知打断他，颤巍巍地坐直上身，怅然问道，“容采，此路难行，你可当真想好了？”
　　夜雪焕闻言，凤目中黠色一闪，脸上却严肃非常，沉声道：“容采此生，除了蓝儿，不作第二人想。”
　　殷简知又是一声长叹，看看左右都坚定不移的神色，满是皱褶的老脸上也不知是何表情，不断念叨：“造孽……造孽啊……”
　　夜雪焕差点要憋不住笑，不着痕迹地往蓝祈那边瞥了一眼，见他居然还能演得下去，眼中满是真诚，一点破绽都挑不出来。
　　殷简知长吁短叹完了，伸手揉着发疼的眉心，良久才道：“小蓝，你去给我沏盏茶来。”
　　此话一出，就连蓝祈都忍不住微微勾了勾唇角，从一旁的案几上斟了一盏热茶，双膝跪地，双手奉到太傅面前；待太傅接了茶盏，又恭恭敬敬地三叩首，虽然简单潦草，却也算是把这拖了十余年的拜师礼补上了。
　　殷简知饮着茶水，明明是上等的雨前龙井，喝到嘴里却满是苦涩，沉沉地想着心思，全然没注意旁边两个人的眉来眼去。
　　夜雪焕当然没有无聊到特地跑去找太傅寻开心，只是太傅两朝元老，桃李遍天下，若他认了蓝祈这个学生，同意了这桩婚事，也不知能堵住多少人的嘴。蓝祈的身世暂时不能暴露，但在合适的时机下，同样也可以成为武器；比如老太傅，因为念及当年的旧事，一下子就心软了。
　　夜雪焕先前其实并未想好周旋的对策，一句半试探半玩笑的“岳父大人”就把老太傅气厥了过去，更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蓝祈自己拿下了太傅。
　　两人上一次玩这种伎俩，还是在右陵那场接风宴上，此时故技重施，居然都觉得有些怀念，直到上了回程的马车都还在各自回味。
　　夜雪焕感慨：“我家蓝儿果然不择手段。”
　　蓝祈叹气道：“诓骗太傅，我于心不安。”
　　两人之间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夜雪焕轻戳着蓝祈唇边的小梨涡，低笑道：“你最近很爱笑。”
　　蓝祈嗯了一声，把脑袋搭在他肩上，轻声道：“因为高兴。”
　　早该是不能见光的身份，却被那么多人接纳和包容；玄蜂也好，太傅也好，哪怕是路遥和南宫秀人那些不着调的玩笑，甚至是夜雪薰给他捎来的那一箱子春宫图册，都让他欣悦和动容。他再也不是一个只能潜藏于阴影中的游魂，而是被那么多人好好地放在了心里，成了一个无比真实而鲜活的存在。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拥有“高兴”这种情绪。
　　而这一切，都是身边这人给予的。
　　“我的蓝儿岂能如此轻易就满足。”夜雪焕抚着他的发顶，在他耳边低喃，“你要再贪心一点、再不择手段一点才好。”
　　蓝祈反手揽住他的后腰，懒洋洋地说道：“我连太傅都算计了，你还要我如何不择手段？”
　　夜雪焕失笑：“太傅嘴硬心软，你这充其量算是卖个乖，何谈算计。真正的算计，都要留给那些会阻碍我们的恶人。”
　　比如他那位深藏不露的父皇，比如一直企图拿捏他的楚家。
　　平心而论，他与楚家之间毕竟还有血缘相连，何况还有楚长越夹在中间，他并不想和楚家正面冲突。之前故意在夜雪镜的偷窥下做了些过火的，就是知道这小子必会回去和他母妃说道，借此将消息传去楚家，做一次小小的投石问路。当然他并不认为会有什么乐观的结果，但有些事，他总归非做不可，不过是手段软硬的区别。
　　蓝祈看着他此刻的神情，挑眉道：“也不知谁才是恶人。”
　　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是从夜雪焕身上学来的，但夜雪焕眉尾上扬，斜斜一挑便压迫感十足；而蓝祈的眉毛平直浅淡，只如水墨轻扫，这样刻意挑着，反倒显出了几分无辜和稚巧来。夜雪焕看得喜欢，捏住他的下巴，笑骂：“你这张小嘴近来越发毒了，不若还是给你堵起来。”
　　蓝祈轻哼一声，然后就被堵住了嘴。
　　…………
　　丹麓的秋期很短，到了九月末，北境的寒风从银龙山脉的隘口中穿透而来，早晚时分已有初霜。夜雪焕很是忙碌了一段时日，把该见的人都见了，该做的事都做了，还与莫染一道暗中做着战备部署，甚至在书房里堆起了沙盘。
　　他倒不是没有考虑过夜雪权的提议，只是终究要把各种准备都做好。蓝祈不谙兵法，也不多过问，自顾自地过着他“家宠”的好日子，去太学府陪了几回太傅，和南宫秀人出去玩了几趟，去玄蜂营里带了几回训练，还和路遥探讨了许多谍报方面的问题。
　　路遥幼时在刘家受训时，更多其实是倾向于影魅的路线，对于如何获取和传递情报并不敏锐；好在夜雪焕当时的情报网已经基本成型，只是他久在西北，不甚方便，也无更多精力，所以也只是交给路遥打理。
　　路遥虽然性子有点一言难尽，但头脑清晰，条理分明，整合能力极强，由上到下，由点到面，由重到轻，由急到缓，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完全超出夜雪焕最初对他的预期。尤其后来慢慢熟练，更加得心应手，甚至还有闲心思去开店赚钱，如今这谍蜂蜂后反倒成了副业。
　　夜雪焕的情报网已经趋近完善，也并不信任睛部剩余的潜隐，虽然让蓝祈留着玉牌，却无意启用。
　　新的西南边帅人选已定，由现东南总兵夏礼则调任。此人虽然身在东南，但妻子却是南丘郡的将门千金，与南府渊源颇深。白婠婠之前也提过，西南被刘家牢牢掌控，南府无从入手，却一直在朝廷的暗示和默许下抢夺着东南三郡的资源，暗中扶持了许多人，而夏礼则无疑是其中阶位最高的一个。
　　此次刘家为了对付夜雪焕，自己给自己开了条口子，反倒让南府趁虚而入，在背后狠狠捅了一刀。好不容易有了能向西南突破的机会，也不管夏礼则是海军出身，直接把他塞进了西南内陆做边帅。
　　夜雪焕对此并不意外，对于朝廷和他那位父皇而言，白家始终比刘家可信，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吃相难免有些难看，却也顾不得了。
　　白婠婠那里来过一封密信，大致阐明了云水关如今的情况；定南王此番下了狠手，暗中指了好几名心腹过去，不过短短一个月，就将云水关彻底清洗干净，慢慢开始往整个商台郡渗透扩散。南府百年基业，一朝厚积薄发，竟连刘家也疲于应对。
　　有南府坐镇云水关，夜雪焕更加势在必得，面上却越发平静悠闲，只等时机成熟。
　　是夜，月朗星稀，夜雪焕喊了莫染和魏俨去枫江苑喝酒，顺便还捎上了南宫秀人。
　　他们三人同岁，在太学府时也是同期，加上一个南宫秀人，只可惜夜雪薰还在北境，楚长越又回了莒阳郡，否则当年那个让太傅深恶痛绝的小团体就算齐活了。
　　三人推杯换盏，南宫秀人闻着一室酒香，馋得口水直流，奈何谁也不许他沾酒，只好拉着蓝祈诉苦：“蓝酱你看，当年我在太学府就是这样被欺负的。”
　　蓝祈想象了一下当年的小少爷趴在树枝上哇哇大哭的场面，顿时心生同情，从面前的餐盘里拈了一块桂花糕，放在了他手心里。
　　南宫秀人扁扁嘴，吧唧吧唧吃得直欢。
　　蓝祈最近与小少爷走得很近，一是这小少爷很闲，二来又有钱没处花，隔三差五就有新奇玩意儿弄到手，尤其是东洋南洋那边的天工机巧一类，喜欢又偏偏玩不起来，会拆不会装；如今终于有了个擅长此道的，恨不得天天往百荇园跑。
　　蓝祈打小就没交过朋友，有时都招架不住南宫秀人的热情；好在小少爷脾气极好，整日里都笑眯眯的，也不嫌蓝祈寡言无趣，自己一个人噼里啪啦就能说上半天，还经常带他在丹麓城里走街串巷，各种吃喝玩乐，上下城区都轻车熟路。时间一长，竟也习惯了这小少爷的聒噪，慢慢与他亲近起来。
　　夜雪焕对此喜闻乐见，今日也是怕闷着蓝祈，特地喊了个不能喝酒的来陪他。
　　“你小子真有脸说。”莫染啐了一口，“当年在北境也不知给暖儿出了多少馊主意来耍我。”
　　南宫秀人强辩道：“明明都是暖闻的主意，你不敢算他的账，还欺负我。妻管严真可怜。”
　　“你说什么？！”
　　眼见莫染恼羞成怒，南宫秀人一把抱住蓝祈的手臂，假作抽噎：“我只不过说了一句事实，就要被人无情地施以强权镇压，花钿委地无人收，弱小无助又可怜……”
　　凄凄惨惨的夸张神情像极了夜雪薰的做派，乱七八糟的遣词用句又满是路遥的风格，整个人都被带得歪到不能再歪了。
　　莫染头疼捂脸：“你给老子闭嘴……”
　　南宫秀人朝他扮了个鬼脸，夜雪焕看得好笑，取了只小酒盅来斟满，递到南宫秀人面前，“今日就让你喝一点。若是醉了，记得逮着莫染亲。”
　　莫染凉飕飕地说道：“这小子醉起来根本不看人，你小心玩火自焚。”
　　夜雪焕耸耸肩表示并不在意，南宫秀人喜笑颜开，捧起酒盅浅浅呷了一口，梨蕊白的醇香散开在唇齿之间，满足得连连赞叹，一双圆眼都眯成了细缝。夜雪焕成功引走了小少爷的注意，不动声色地揽过蓝祈的腰肢，直接抱到了腿上。
　　莫染又不耐烦了：“大庭广众之下你们能不能收敛点？”
　　夜雪焕挑眉道：“也就是暖闻不在，你才有脸说。”
　　莫染老脸一红，恨恨饮酒，不吱声了。
　　魏俨看着眼前这闹剧一般的场面，心里不知是何滋味。齐晏青之事让他无法释怀，他不惜把命卖给刘家也想要报灭族之仇，然而换来的却是他根本无法接受的真相，以及一条冰冷的白绫。
　　魏俨当然没有恶趣味到看着齐晏青自缢，却永远也忘不了他最后那怨恨又绝望的眼神。他的口中吐出了无数恶毒的咒骂，却被一道牢门彻底阻隔。
　　人心很脆弱，总是会不自觉地同情处境更加凄惨的一方，无论是非对错。当年只以为蓝祈身死，所以觉得齐晏青心胸狭窄，容不得幼弟比自己优秀；而如今死的那个成了齐晏青，又觉得始终不愿相见的蓝祈太过薄情。
　　诚然于理而言，蓝祈绝无过错，但他终究没有真正明白过人情世故，所以就连血缘也一样可以说断就断，如同当年他割下的那片衣角，说不做兄弟就可以不做兄弟。
　　他的一颗心只系在一个人身上，齐晏青就像一颗挡路的小石子，踢到一边之后就可以再也不用想起。而夜雪焕身为皇子，举目皆敌，更不用谈什么血浓于水。
　　看着蓝祈那张日益红润的小脸，看着他眼中清浅的笑意，魏俨只能叹息。说到底，他只是个普通人，被世间常情所束缚，有着各种各样的牵挂和顾虑，无法像他们两人一样潇洒决绝。
　　——所以，他也永远无法义无反顾地去追寻心中所求。
　　他心中沉重，脸上却依旧含笑，听着夜雪焕和莫染相互调侃，时不时还挑拨两句，一如当年在太学府时，那段最为无忧无虑的时光。
　　人有心事就容易醉酒，等到酒席散场，南宫秀人没喝到逮人乱亲，魏俨却反而有些神志不清了。恍惚之间听到夜雪焕和莫染又在毫无新意地互相嘲讽，南宫秀人在一旁故作深沉地感慨：“真不知他们到底是关系好还是不好。”
　　魏俨鬼使神差地接口道：“自然是好了。当年我们从太学府结业的时候……”
　　原以为不过又是一件陈年趣事，夜雪焕和莫染却齐齐变了脸色，一人捂嘴一人扯膀子，直接把他丢进了前来接应的马车，催促车夫赶紧拉走，然后又齐齐回头看着南宫秀人。
　　南宫秀人从小在这几人的魔爪之下挣扎求生，早就练出了一身出神入化的装傻功夫，歪着脑袋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嗯？怎么啦？”
　　夜雪焕也微笑道：“无事，你可以回家睡觉了。”
　　“哦，好哒。”南宫秀人乖巧点头，自觉坐上了南宫家的豪华车架，还从车窗里和蓝祈挥挥手，“蓝酱，我过两天再来找你玩。”
　　蓝祈和他道了别，转头看见夜雪焕和莫染正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相互凝视，交换了一些外人无法明白的讯息，然后心照不宣地分道扬镳。莫染径自回府，夜雪焕从下人手中接了件薄斗篷，系在蓝祈身上。
　　“所以……”蓝祈看着他一脸的若无其事，故意问道，“当年你们从太学府结业的时候……？”
　　夜雪焕凤眼一眯，声音微冷：“真想知道？”
　　然而蓝祈显然比南宫秀人有骨气，也更加有恃无恐，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夜雪焕拿他没辙，只好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口，低声道：“奇耻大辱，不许再问。”
　　蓝祈第一次见他这般窘态，不禁莞尔，心里越发好奇，却也知趣地不再过问。
　　夜雪焕应酬之后往往都要散步醒酒，所以府里的马车没有来接，蓝祈并未多想，由他牵着手，慢慢穿街过巷。北市之中依然灯火通明，但今日并非节庆，夜间清冷，竟都无人发觉三皇子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在街上。
　　秋夜露重，呼吸间甚至都有了可见的白息，轻薄的斗篷也挡不住扑面而来的寒意，只有掌心里传来炽热的温度。蓝祈不由握得更紧了些，突然说道：“魏将军情绪似乎不太对。”
　　夜雪焕摇头道：“我也不瞒你，齐家前阵子派了人来丹麓找魏俨，求他念及当年旧情，告知云水关之乱的真相，甚至备下了万字血书，声称齐晏青绝不可能参与逆乱，控诉是我为了掩盖母后当年的错案丑闻，公报私仇，非要置齐家于死地。魏俨自己压了下来，不敢让我知晓，还不是怕我真的公报私仇？”
　　蓝祈一时无言，只轻叹了口气。
　　夜雪焕又道：“我早就说过，魏俨心肠不够硬不够狠，从他父侯那里学来了八面玲珑的圆滑，却学不来翻脸无情，无法及时抽身。迦禹侯的小女儿刚满及笄就被他嫁了，如今孩子都满地跑了，就是要和齐家划清界线，真亏得魏俨还要理会此事。我肩上这一箭是假的么？真不知他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玩意儿，才会觉得对齐晏青有所负疚。”
　　他语气平淡，言辞却刻薄，分明是动了气的表现。
　　蓝祈随口答道：“大概是觉得，没能劝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夜雪焕不以为然：“见了又如何？他始终不信你。”
　　“所以我才讨厌他。”蓝祈往他身上靠了靠，“他永远只会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觉得是我娘亲害死了他娘亲，觉得我娘亲对他好都是别有用心。其实哪有那么复杂，哪有那么多人要害他？庸人自扰罢了。娘亲总与我说，他没有娘亲，他很可怜，要我让着他。于是我处处让他，他又觉得我看不起他。”
　　顿了顿，声音变得越发清淡，“他永远都不会相信，爹娘心里始终是向着他的，旁人都道我在齐家众星捧月，其实爹娘对我的期待……不过是日后能帮衬和照顾他，以此来补偿他。”
　　夜雪焕讶然，不知他心底原来竟还埋着这样一处隐痛。他可以与齐晏青这个异母兄弟形同陌路，却无法不介怀亲生父母的偏心，把他视作供养长兄的补品。齐晏青恨他光芒太盛，将自己衬得一无是处，可蓝祈又何尝不是活在长兄的阴影之下。齐氏夫妇当年或许也只是无心，只是觉得齐晏青更需要关爱，却反而将两个儿子都置于痛苦之下。
　　因为至亲，所以才至痛。
　　无论日后被多少人珍惜和疼爱，这种痛都无法弥补。
　　“乖。”他回过身，一手抄起蓝祈的膝弯，将他横抱在胸前，“那些人都与你无关了。你只需要想着我。”
　　蓝祈枕着他的肩窝，低低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从情绪里抽离出来，就听他在耳边低笑：“带你去逛窑子好不好？”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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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高速预警！


第52章 辰贺（上）
　　作为丹麓首屈一指的风月之所，执月楼的占地比枫江苑还要大上几分，主楼足有四层，几乎已是北市里最高的建筑，从顶层的窗户向外看，抬头可仰望皇城，低头可俯瞰整个北市。院内的厢房间间独立，掩映在幽深的草木树荫之中，隔音且遮羞，无论里头发生什么都不会被外界知晓。
　　最别具一格之处在于，执月楼内并无皮肉交易——用路遥的话说，倌妓都是消耗品，更新换代太快，管理成本太高，优质货源难找，不符合可持续发展观，何况这丹麓上城里的权贵们都自有家宠，偶尔图新鲜才会出来打个野食，谁稀罕外面的公共用品。路大老板可是有雄心壮志的人，岂能满足于这种一锤子买卖。
　　即便只是提供个场所，执月楼也依旧生意兴隆，去过的人都评价“妙不可言”，所有厢房至少都要提前三日预订，足可见里头有多少可供玩乐的花样。
　　然而今夜的执月楼里却寂然无声，只有主楼里亮着几星昏黄的烛火，秋风瑟瑟，树影摇曳，很是惨淡。夜雪焕抱着蓝祈晃到了后门处，轻轻扣了三下；开门的居然是童玄，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说是要逛窑子，但既然来了执月楼，目的实在太昭然若揭了。何况还为此清空了执月楼，还有童玄在此接应，很显然也不是临时起意。
　　哪怕早已是人尽皆知的关系，可看到童玄那一本正经的表情时，蓝祈还是觉得脸上烧得慌，一头埋进夜雪焕肩窝里，不想再出来见人了。
　　夜雪焕随着童玄在丛中小路穿过，步入主楼之中，就看见路遥的脸黑如锅底，顿时喷笑出声：“你平日就用这么一张脸迎客的么？”
　　路遥咬牙道：“我为什么要给整夜包场还不给钱的客人赔笑脸啊！你知不知道我一晚上多少收入啊！要不要这么剥削啊你这个万恶的封建统治阶级！”
　　夜雪焕挑眉道：“原还想再给童玄两个月休沐……”
　　路遥立刻变脸如翻书，笑得花枝招展，狗腿的模样连蓝祈都不忍直视，就差上来给夜雪焕捶腿揉肩，“大哥，大爷，大佬，房间都给您准备好了，您看还需要什么？”
　　夜雪焕揶揄地看了童玄一眼，随口道：“给我送一颗‘系铃’过来。”
　　路遥啧啧了半天，转头对蓝祈嘿嘿直笑，模样简直可谓猥琐，白瞎了一张漂亮脸蛋，“你男人今晚看来是不想让你睡了，你就等着欲仙欲唔唔……”
　　话未说完就被童玄一把捂住了嘴。蓝祈大抵也听得出来这所谓的“系铃”是什么，心中着实有点怵；夜雪焕拍拍他的脑袋，安慰道：“我岂会对你用那种下三滥的药。路遥亲身用过，不会有问题的。”
　　童玄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路遥趁机一把掰开他的手，恼羞成怒地吼道：“我才没用过好吧！再说这药明明是你弟弟为了勾引……”
　　依旧没能说完，直接被童玄捂着嘴拦腰抱起来拖走了。
　　楼里的仆役引着他们进入一间厢房，内外双间，里头极为宽敞，半明不暗的烛火被罩在薄红色的纱笼里，熏炉里紫烟缭绕，摇曳出一室暧昧的暖香。半透不透的丝缎屏风之后摆着一只巨大的浴桶，里头的热水里还飘着鲜艳的蔷薇花瓣，怎么看怎么觉得放荡。
　　蓝祈泡在热水里，隐约看到夜雪焕往熏炉里加了些东西，然后才绕过屏风，跨进浴桶之中。
　　“早就想带你来执月楼玩一次。”他伸手把蓝祈抱进怀里，抚摩他被热水烫得微红的脊背，“你想逛窑子，我只好亲自让你嫖了。”
　　“……”
　　蓝祈睨了他一眼，咬着唇没说话。他知道夜雪焕在情事上极有手段，也一直在迁就自己，从未真正放开来玩过；今日既是来了执月楼，肯定是不会被轻易放过了，也不知究竟是谁嫖谁。
　　倒不是怕被弄疼弄伤，正相反，就是因为会太舒服，舒服到几乎要迷失自我，才会让他格外惧怕，却又不受控制地紧张兴奋，浑身都隐隐颤抖起来。
　　“乖，听话。”夜雪焕贴着他泛红的耳尖，哑声低喃，“今晚让你好好享受，好不好？”
　　蓝祈勾着他的脖子，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眼神都被蒸腾的热气氤氲得湿润起来。夜雪焕知道他在这方面脸皮格外薄，也不勉强他应答，抱着人出了浴桶，直接往里间走去，留下一路湿答答的脚印和水痕。
　　谁都没有空闲的手去掀开珠帘，那些冰冷的琉璃珠子从蓝祈背后扫过，又激得他一阵颤抖。
　　也不知是熏炉里的药效还是纯粹的心理作用，总觉得身体比平日里更加敏感，软绵绵提不上劲，脑子里也开始迷迷糊糊的，晃晃悠悠全是抱着自己的那人，其他的什么都无法去想。
　　里间中央摆着一张圆形雕花大床，四根床柱撑起浅红色的轻纱床帐，每根床柱上都垂下一根可疑的长绸带，也不知作何用处。
　　夜雪焕把蓝祈抱上了床，将他抵在其中一根床柱上，侧头含住他的唇瓣，稍一试探就顶开了牙关，在他湿濡的口腔里柔柔地翻搅，直把他搅成了一池温软的春水，分开时还故意吮了一下他的舌尖，在两人唇间拖出一道水光闪闪的银丝，执着地不肯断去。
　　蓝祈神色迷离，像是醉酒，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看向夜雪焕的眼神充满了眷恋和依赖，如同是在看着他信仰的神明，虔诚而热切。
　　“容采……”他重又贴上那两片薄唇，嗓音轻软而绵柔，“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真切的告白突如其来，夜雪焕却并不意外；这是系铃的药效使然，这种传自东洋某小国的助兴药十分奇特，据说唯有两情相悦才会起效，因情而生欲，交合时快感才会更加强烈绵长。
　　——欲如缠丝，想要解开这颗情铃，还需系铃之人，这便是系铃之名的由来。
　　“乖宝贝，我也喜欢你。”
　　一边沉沉地回应，一边在他耳后吮吻，留下一个个深深浅浅的红印。蓝祈仰起头，颈间不甚明显的小喉结突了出来，又被夜雪焕一口叼住，牙尖轻轻厮磨。又热又麻的酥痒感让蓝祈本能地向后躲闪，微弱的抵抗都引起了夜雪焕的不满，抓起他推拒的双手举过头顶，又扯过床柱上的绸带，将他腕上的一对含羞镯子捆在了一起。
　　蓝祈骨节纤细，镯子本戴得很松，此时却被很有技巧地交叉反绑，虽不至于让他难受，但也挣脱不开。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些绸带的作用，奈何双手被缚，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自暴自弃地闭了眼，感觉到夜雪焕在自己身上反复流连，不急于去触碰最关键的部位，只将他身上的每一寸从上到下地好好品尝。
　　敏感的身体如何经得起这般逗弄，哪怕只是呼吸间的鼻息都能引起不自觉的颤栗，只能扭动着小声求饶。
　　“你不乖。”
　　似是要惩罚他的不配合，夜雪焕毫无预兆地张口咬在了他的腿根处，一点不控制力道，齿尖刺破肌肤，星星点点的血丝渗了出来，清甜的气息溢满了口鼻之间，愈发让人欲罢不能。
　　蓝祈低低呜咽，声音里却没有痛楚之意；身为契蛊的宿主，被契主舔食血液，依顺和服从好像都成了本能，不仅生不出半点反感，反而打心眼里涌起了一股子喜悦之情，像是被供奉给神明的祭品，心甘情愿、甚至是满怀感激地献出自己的一切，就连伤处传来的微疼都成了难耐的痒意。
　　夜雪焕执着地含着那块被自己咬破的肌肤，一旦感觉到不再有血珠渗出，就再往下咬一些，直到确认这块咬痕已经深到足以留下永久的伤疤，再也不会褪去。
　　整个过程其实并未流出太多鲜血，却因为温柔而显得格外漫长，漫长到蓝祈整个人都几乎脱力，气喘吁吁地倚在床柱上，若不是被吊着手，大概早就软倒在床上了。
　　“早就该还你一个牙印了。”夜雪焕舐去最后一点血丝，声音里不知为何有几分愤懑和耿耿于怀，“谁允许你擅自认主的？”
　　蓝祈擅自在他肩上留了一个牙印，也擅自把自己的性命绑在了他身上；如今他终于把这个牙印还了回去，却无法像蓝祈一样交托性命，契蛊锁定了他们之间单向的索取和给予，没有任何倒转的可能。
　　“我才不想要什么第二条命。”他亲吻着那个被自己烙上的印记，嗓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语调，“你就是我的命，你知不知道？”
　　蓝祈鼻子发酸，眼眶也涩涩的，却奇异地流不出眼泪来。事到如今，他已经不会因为夜雪焕的宠溺而战战兢兢、受宠若惊，但那些话语里絮絮的暖意还是丝丝缕缕地缠住了他的心房，让他无从抵抗。眼前这人是他注定要追随一生的契主，更是他决定了要相守一生的伴侣，是系在他身上的、解不开的铃。
　　“容采……”他抬起腿，在夜雪焕后腰上轻轻磨蹭，“疼我……”
　　“好。疼你。”
　　再然后，事态就完全脱离了蓝祈的想象。
　　夜雪焕俯身，将他秀气的玉茎含入了口中。
　　蓝祈脑子里轰地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恨不得都要从双颊里渗出来，片刻之后又全部向下涌人了两腿之间，原本只是堪堪抬头的柱身瞬间充血膨胀，根本不管本人的意愿，自顾自地硬挺起来。
　　“不要，容采，不行的……”
　　慌乱的哭求也不过是徒劳，夜雪焕充耳不闻，甚至将他两腿又拉开了些，方便自己动作。他堂堂一个皇子，当然没替人做过这种服侍，但同样身为男人，自然清楚让男人舒服的方法，舌尖在柱身上辗转舔弄，甚至恶劣地含到最深处用喉口的软肉挤压敏感的顶端。
　　蓝祈的那根颜色浅淡，形状又挺直，所以才显得秀气，却终究还是正常人的尺寸，要整根含进去并不容易，先端渗出的汁液也完全没有他血液的清甜，根本不能带来快感；可大抵是系铃的药效也开始在夜雪焕身上发挥作用，蓝祈口中溢出的每一声细碎的呻吟似乎都成了鼓励，那些轻微的不适不仅不让他厌恶，反而觉得满心爱怜。
　　这副身躯的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让他喜欢至极，喜欢到心口发疼，喜欢到不知如何是好喜欢到恨不得就这样一辈子含在嘴里，再也不要吐出来。
　　蓝祈几乎都快要发不出声音，湿热的口腔所能给予的刺激完全不是手指可以比拟，尽管夜雪焕动作生疏，甚至偶尔还会磕到齿尖，然而看着自己倾慕依恋的对象跪坐在自己腿间，放下一切身份和矜持，半眯着澄净的凤目，专注地吞吐着自己的欲望，即便是做着这种事也能显得华贵优雅，心理层面上的冲击也足以让他无法自持。
　　甜美的酥麻感从腰椎扩散到全身、迫使他慢慢开始屈从于最原始的本能，嘴上还在喊着不要，腰身却已经不自觉地挺送起来，终于在夜雪焕一再的重吮下被迫缴械，眼前噼里啪啦地闪着白光，耳鼓里也只剩下咚咚的心跳声，喘得像条离水的鱼；就这样夜雪焕还不放过他穷追不舍地又在顶端吸了吸，把他彻底缴干净了才缓缓退开。
　　蓝祈一时还做不出什么反应，眼睁睁看着夜雪焕抿唇一笑，喉间上下滚了滚，居然把口中的东西全都咽了下去。他哑口无言，微张的小嘴被夜雪焕强硬地吻住，下意识地吞下他口中残留的白液，又咸又苦又腥，也不知他如何下得去口。
　　“自己的味道如何？”夜雪焕在他耳畔揶揄般地调笑，双手还在他臀瓣上来回揉捏，“我家的小猫儿，脸上清清淡淡的，味道却这么骚……”
　　“别说了……”
　　蓝祈羞愤欲绝，若不是双手被缚，简直想在眼前这人身上咬块肉下来。然而他的底线显然并不是夜雪焕的底线不仅不以为耻，还悄然将一根手指探进了臀缝间，很是不怀好意地揉了揉，“不知这里又如何？”
　　话音未落，就将蓝祈整个人翻过身去，只把腰身拉高。蓝祈哪里还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彻底慌了神，拼命摇头：“不要，那里真的不可以……”
　　夜雪焕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沿着脊柱湿漉漉地吻下去，直吻到尾椎之下，再将臀瓣向两边分开。
　　股间藏着的细窄幽处依旧是那样浅淡的粉色，看上去稚嫩又无辜，娇弱得仿佛经不起半点摧残，却比他上面的小嘴要诚实得多，在目光注视之下贪婪地开合翕张、迫不及待地倾叶着香艳淫靡的邀请。
　　夜雪焕眼神幽暗，倾身上前，薄唇覆住了那可爱的小花蕾，舌尖拨开外围的皱褶，一点点向内推进。
　　蓝祈拼死抵抗，用力收紧穴口，却也没什么实质性的作用，被夜雪焕用手指强行掰开，轻易地侵犯到穴腔之内。
　　柔软的舌头不具备任何攻击性，却足够灵活，几乎要碰到浅浅的穴心；他越是抵抗，穴腔收缩得越紧，就反而显得越发热情，紧紧夹住了那根作恶的舌头，清晰地感觉到内壁上传来的触感和热度，更清楚地体会着官能上的兴奋和欢愉，就连前面的粉茎都不知羞耻地重新挺立，自己都无法控制地堕落下去。
　　若是让身体记住了这样极致的快感，沉醉于他不符身份的服侍定会变得越来越淫荡和不知餍足，会不由自主地渴求更多，彻底陷落在欲望之下。
　　哪怕是在夜雪焕面前，他也无法接受如此丑态百出、毫无尊严的自己。
　　“容采，求你，真的不要了……”
　　他很没出息地哭了出来，然而夜雪焕却体会不到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在他臀尖上咬了一□，轻笑道：“不要？你下面这张小嘴可不是这么说的。”
　　蓝祈从腰肢到大腿都在不住地颤抖，却赌气一般抿紧了嘴，无声地抽泣起来。夜雪焕叹了口气，心知若不把他这道心理防线彻底击碎，他始终无法放开来享受，直起身从后面将他拥住，柔声安慰：“小傻子，哭什么？不喜欢我这样？嗯？”
　　蓝祈扭过头去，不说不喜欢，却也不说喜欢，只以沉默表示抗拒。夜雪焕也清楚他到底别扭在何处，故意含住他的耳垂，用低哑的嗓音说道：“我是你男人，有什么不能为你做的？我情愿，你也值得。不要怕，舒服就好好享受，都交给我，好不好？”
　　嘴上说得情真意切，手里也没闲着，从床头的小木盒里取了脂膏，细细涂抹到湿软的后穴里，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逗弄了这么半天，他自己也快要忍到极限，额上满是汗珠，语调却依旧从容；；特地连系铃都用上了，总得把这小东西教出些情趣来。
　　蓝祈不买账，晃了晃被缚的双手，“放开我。”
　　夜雪焕低笑道：“你不乖，等你乖了再放。”
　　也不给人反应的余地，握住他的后腰就贯穿进去，由轻到重、由浅到深地抽送起来。蓝祈虽然恼他，却也实在抵御不住这熟悉的快感，牙关都咬不紧了、断断续续地哼着甜腻的鼻音，本能地往身后的胸膛里缩。
　　夜雪焕将他抱得更紧下巴压在他肩头，舌尖钻入他耳蜗里来回舔舐，两只手也不安分，下流地把玩着他嫩红的粉茎，指尖拉开黏腻的白液，还十分恶劣地耳语：“蓝儿，你好可爱，都湿成这样了。又要到了是不是？”
　　蓝祈强作不闻，随着他的动作前后款摆，一阵一阵地绞紧后穴，也要逼他交货，很是一副同归于尽、玉石俱焚的架势。
　　夜雪焕头皮发麻，重重喘了几声，原本的一点心疼也被夹没了，随手从木盒里取了一只镂金环扣出来，打开簧夹，咔嗒一声扣在了蓝祈的根部。
　　蓝祈简直欲哭无泪，快感逆流的煎熬让他再也强硬不起来，放软了身子也放软了态度，就连声音都跟着软了下来，讨好一般求饶：“我会乖的，饶了我……”
　　夜雪焕听他服软，满意地在他颊上亲了一口，将绸带扯下床柱，却不给他解绑，抱着他的腿根坐在自己身上，自下而上地侵占掠夺。
　　蓝祈浑身瘫软，内壁被磨得又热又湿穴心被顶得又痒又麻，却又偏偏无法宣泄冰冷的环扣不同于手指的触感，又细又硬紧紧地缚着根部，半点怜惜之情都没有。穴腔里传来的快感也掩盖不了这种不被疼惜的心酸，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抽噎着喊道：“不要……不要了……放开我……”
　　夜雪焕虽然总喜欢用这种方式欺负他，却很清楚蓝祈的极限在哪里，往日里这种程度尚无大得，但他显然低估了系铃的药效，蓝祈的身体比平日还要敏感，腰肢来来回回绷紧了数次，玉茎都涨到发紫，已然濒临极限。眼见他都哭了出来，夜雪焕也实在玩不开了，吻去他眼角的泪珠，湿热的鼻息落在脸上，又激起一片红潮，“乖宝贝，等我一起。”
　　亲昵的称呼让蓝祈找回了些许安慰，穴腔里又是一阵疼挛，夹得夜雪焕轻轻吸气身下加大了力度也加快了速度，又狠狠冲撞了十余下，自己释放的同时打开环扣，手上温柔地抚弄几下，喷洒而出的热流甚至都溅到了蓝祈剧烈起伏的胸前，模样脆弱而诱人。
　　夜雪焕轻柔地转过他的身子，将他整个人裹在怀里，低头含吮他的舌尖，用他喜欢的方式给予温存和安抚。亲了一会儿才去解他手上的绸带，小心地将镯子摘下，把他被勒得通红的手腕握在掌中，细细揉捏。
　　蓝祈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心里委屈极了，恨透了他这一手鞭子一手糖的做派，更恨透了偏偏就吃这一套的自己，伏在他肩头，忿忿嘟哝：“你怎么能这样……”
　　夜雪焕也觉得这回做得有些过，可听他和自己发脾气耍性子，又忍不住想要调戏，一边抚着他的后背，一边明知故问：“怎样？”
　　蓝祈闷闷地不说话，系铃的药效虽然让他情欲高涨，却不似上次醉酒之后记忆全无，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似乎还历历在目，夜雪焕是如何唇舌并用地侍弄他，而他自己又做出了怎样不要脸的反应，光是想想都恨不得当场自尽，哪里说得出口。
　　夜雪焕却还要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不说，我就当你都喜欢，下次还继续，好不好？”
　　蓝祈又是一阵沉默，夜雪焕还当他真的生气了，刚想软语哄一哄，就听他低低说道：“不要绑……”
　　又瞥了眼被扔到一边的镶金环扣，“也不要那个。”
　　“只这两样？”夜雪焕听得直想笑，语气半是确认半是暗示，“没有别的了？”
　　蓝祈硬是倔着不答话，夜雪焕也不勉强，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身子这么软，小嘴却这么硬，真拿你没办法。可谁教我疼你这小宝贝呢……”
　　蓝祈嘟着嘴，伸手勾了他的脖子，主动凑上去索吻。
　　——仔细想想，其实也没有真的不喜欢，因为这人永远不会伤害他。
　　“喜欢我这样喊你？嗯？”夜雪焕轻轻咬着他的唇瓣，“方才喊你宝贝，你绞得那样紧。”
　　蓝祈哼了一声，不答话，权当默认。夜雪焕低笑，细细地吻着他，慢慢将他放倒在柔软的枕被上，在他耳边缓缓吹气：“乖宝贝，再做一次，好不好？”
　　“嗯……”蓝祈哑哑地应着，自己抬起腰迎合，“你轻些，我没力气了。”
　　夜雪焕俯身啄了一口他的唇瓣以示应允，在他腰下垫了个软枕，将他两条腿架在肩上，轻缓地埋人他体内。蓝祈并不拒绝，是药效未退也好，是自暴自弃也罢，他也的确还没满足，还想在暴烈的挞伐之后再享受一次温柔的缠绵。反正什么样的丑态都已经被看遍了，也并没有被嫌弃被他那样不顾身份、百般讨好地服侍，说不欢喜、不甜蜜，连自己都骗不过。
　　他半眯着眼，在舒缓的轻摇慢晃里浮浮沉沉，小腿无力地滑下来，落到结实的臂弯里，变成了两腿大开的放荡姿态，却也不觉得如何羞耻了。夜雪焕看着他小猫一般温顺的模样，心里喜欢得紧，抓过他一只手放到胸前，低声蛊惑：“乖，自己揉一揉。”
　　蓝祈听话地摸上了自己胸前的小樱果，又捻又捏，嘴里含含糊糊地哼叫，夜雪焕又拉起他另一只手放到两腿之间，不等吩咐就见他自己上上下下地抚弄起来。
　　一面耕耘他的小嫩穴，一面看他迷乱地自渎，饶是夜雪焕自制力再好也抵挡不了，伸手抱紧他的后背，不断在他脸上落下轻吻，喃喃说道：“蓝儿乖，就是这样。什么都不用怕，无论你是何模样，我都喜欢。”
　　“嗯……容采……还要……”
　　脑子里像是有根弦彻底绷断了，似乎只要被这双凤目注视着，就可以不管不顾，怎样的任性都可以被接纳，怎样的要求都可以被满足，只需要全然地信任和依赖，交托出自己的全部。
　　不需要再做背负家族的神童，不需要再做身怀使命的卧底。
　　不再有无法过去的过去，不再是不该存在的存在。
　　只属于一个人，却可以拥有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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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小道具的重要性》


第53章 辰贺（下）
　　纵欲半夜，蓝祈居然没有累到直接睡过去，洗浴之后还颇感神清气爽；据说这也是系铃的药效使然，顿觉十分神奇。
　　先前并未说要在执月楼里过夜，但夜雪焕似乎一时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厢房里一片狼藉，蓝祈看着满床不堪入目的污渍，想到之后不知要被路遥如何埋汰嘲笑，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夜雪焕不以为然：“路遥能在执月楼里弄出这些花样来，能是个什么好东西？指不准和童玄全都试过呢。”
　　蓝祈又想到童玄那张正直的脸，实在无法想象他和路遥滚上床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夜雪焕见他陷入沉思，心中好笑，取了斗篷替他系上，直接托着腿根抱起来，慢悠悠地带他回主楼。
　　这种抱法着实考验臂力，蓝祈几乎就是坐在夜雪焕小臂上，双手环着他的肩膀，完全就是抱孩童的方式，偏偏蓝祈最是喜欢，也不知是不是幼时没被父母好好疼爱过。亏得蓝祈体态轻盈，夜雪焕又常年执枪引弓，否则还真有些为难。
　　执月楼的主楼虽高，里头却并不宽阔，平日只作接引宾客之用，二层以上皆不对外。顶层是路遥自己的私人起居之所，其余则都是些储藏室、档案室，以及给值夜的仆役准备的休息室。
　　路遥对下人极其优待，事实上这些仆役几乎都是夜雪焕的人，路遥自己大抵也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固执地给他们发月钱、放休沐，也不知是在和谁赌气。
　　路遥在他面前作死也不是一次两次，但只要他稍微表现出一点对路遥不满的意思，童玄就会扑通一声跪地不起，非要他明言不会为难路遥才肯起来。他早就烦透了童玄这老母鸡护崽子一般的行为，根本不想理会，活生生让童玄把路遥宠成了一个大少奶奶。
　　不过眼见着蓝祈这日益见长的小脾气，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资格数落童玄。
　　两人回了主楼，意料之中地无人迎接。据楼里这些仆役的可靠情报，路遥每次在他面前作了死，童玄都会把他拖回去教育，教育着教育着就教育到了床上，此时说不定也才刚刚完事。夜雪焕一直觉得路遥就是冲着这一点才总要犯贱，也不好剥夺了别人的情趣；何况这个时候，他才不想听路遥聒噪。
　　楼里的仆役也早都得了吩咐，一个都不出现。夜雪焕径直上了顶层，穿过走廊，推开了尽头的小门，清冷的夜风便拂面而来。
　　不得不说路遥在这方面实在很有情调，居然在顶层挑出了一方小露台，上面摆着些花卉盆栽，搭了凉棚、摆着软榻，甚至还有个巨大的秋千椅，用结实的绳索吊在凉棚的横梁上。凉棚敞风，四围却挂着竹帘；夜雪焕将帘子放下，只留了正对秋千椅的一面，倒也挡去了不少秋夜的寒意。
　　整张椅子都铺着软垫，两边还摆着充当扶手的方枕；座位又长又宽，离地也高，夜雪焕这样的高个长腿，坐下之后竟也着不了地，索性就蹬了靴子，一手撑着方枕，斜斜地半躺下来。
　　蓝祈舒舒服服窝地在他怀里，仰头就能看到晴朗的夜空和稀疏的星幕，由衷赞叹：“路遥可真会享受。”
　　夜雪焕笑道：“等入了冬再带你来赏雪，你就知道路遥到底有多会享受了。”
　　此时已是后半夜，街道上一片寂静，灯火零星，偶尔有几声秋虫的鸣泣，安恬而平和。
　　蓝祈并不认为夜雪焕就是带他过来躺着看星星，却也懒得询问。秋千椅轻缓地摇晃着，不是水面上那种会让他天旋地转的起伏，而是摇篮一般哄人入睡的节奏，身边环绕着的又是最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忍不住就开始犯困。
　　“乖，别睡着了。”夜雪焕咬了咬他的耳尖，将他一只手抓在掌中抚摩，“坚持一下，好不好？”
　　蓝祈应了一声，屈起手指，回握住他的手掌。
　　蓝祈有许多不起眼的小习惯，有些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夜雪焕却一清二楚。比如睡着之后就会无意识地伸手抓他的衣角或是袖口，哪怕是一个人午睡时，也会攥住枕边或是被子。接吻时总是会不自觉地偷偷睁眼，小心翼翼地窥伺他的神情。被抱在怀里时一定要贴在左胸口，然后用一只手覆住他后心处的伤疤。
　　看似是些不经意的动作，却都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他在孤独里徘徊了太久，自以为早已适应，骨子里却深深烙上了对孤独和寂寞的恐惧，无论把他抱得多紧，无论怎样告诉他不要害怕，他都无法真正走出来，或许也永远都走不出来。夜雪焕虽然心疼，却也不点破，只不动声色地迁就和软化着他，睡觉时会握着他的手，接吻时会好好地注视着他，抱着他时也一定会让他靠在左边，让他倾听自己的心跳。
　　这些细节就如同化开在温水里的糖砂，看不出具体的过程，也看不出明显的变化，却只有尝到嘴里的人才知道，那一碗清淡的白水已经变得又甜又绵。
　　但他并不会满足于此，他还想要给予蓝祈更多，一遍又一遍地将他的心填满，让他变得越来越欲壑难填，才可以一直不断地填满他。
　　他也想要从蓝祈那里索取更多，将他的一切都掠夺殆尽，直到他们携手走完这一生，直到他们一起躺进棺材里，直到蓝祈彻底安心。
　　正温存时，忽闻嗖地一声，一道耀眼的光芒冲天而起，又啪地绽开成绚烂的烟花。听声音似乎不远不近，刚刚好是最方便他们欣赏的位置。
　　光怪陆离的火树银花将整片夜空映得亮如白昼，一朵燃尽落下，另一朵又次第升起，逐渐消散的光点纷纷扬扬，如同一场金银双色的星雨。每一朵的颜色和花式都不尽相同，足足炸了二十朵才平息，淡淡的硝磺味弥漫开来，持续的爆鸣声也还在耳鼓里嗡嗡作响，提醒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烟花盛典有多么气势恢宏、轰轰烈烈。
　　蓝祈有些愣神，烟花虽美，本质却是火药，向来被朝廷严格管控，不允许私人制造、贩卖、使用，只有盛大节庆时才会在指定地点、由专人点放，也只有丹麓、右陵这样的大城才有举办烟花大会的资格。哪怕是夜雪焕这位堂堂三皇子，应该也没有这种特权，何况也没有由头；他闷头想了想，实在想不到今日到底是个什么节庆，需要在这样的深更半夜放烟花。
　　夜雪焕在他耳边低笑：“九月二十七，你的生辰。”
　　“生辰”二字已经太过遥远，六岁以后就再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所以就连他自己都没想起来，夜雪焕也从未问过，估计还是去查了他当年的户籍。
　　他有些回不过神来，说不高兴、不动容，自然是假的，可这份礼未免太重，莫说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男宠，就算是真正的皇子正妃，也享受不起这种待遇。
　　“你不必多想。”夜雪焕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我并未滥用私权。这份礼……是雅母妃送你的。”
　　蓝祈更觉讶异，南宫皇后合该对他这个齐家的漏网之鱼恨之入骨，怎会给予如此厚赠；然而转念一想，只怕还是为了皇陵钥匙。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当年的楚后铁面无私，对谁都一视同仁；而如今的南宫皇后却居然是这样一位性情中人。
　　“我倒也不甚在意生辰一说，但这二十岁的生辰却是必须要过的。”夜雪焕坐直上身，将他抱到腿上，“不能为你办冠礼，至少也要偷偷庆贺一下。”
　　他从方枕后拖出一只小锦盒来，里面以红绸衬着一只精细轻巧的攒银小冠，显然是早就备下的。他让蓝祈背过身去，拆了他的发带，以手代梳，将他的发丝细细编好，盘拢成发髻，以小冠扣住，再以素银簪固定。发冠上是简单的五瓣梅花式样，花蕊处镶南珠，冠后系着两支长长的银线流苏，垂至肩胛处。
　　头顶上陡然多了一份重量，蓝祈有些不太适应，左右晃了晃脑袋，流苏就被甩到了肩上。夜雪焕将他的脑袋扶住，笑道：“注意仪态。”
　　冠上系流苏是重央的上流社会才有的款式，多是给刚刚加冠的男子，提醒他们自此步入成年，要时刻注意仪态，动作时脑后的流苏只能微摆，幅度太大则不雅不端。
　　夜雪焕将他重新转过身来，捧着他的小脸仔细端详。蓝祈脸嫩，完全看不出已是加冠的年纪；可一旦换了发式，竟也显出了几分成熟来，朴素的梅花式样既不刚硬又不阴柔，衬着他清淡的容貌，便是一身泠然风骨。
　　夜雪焕满意点头：“路遥虽然人傻了些，品味到底不错。”
　　当年满二十的贵族子弟会集中在二月时举办冠礼，典礼当晚也的确是要放烟花的。夜雪焕亲手为他加冠，南宫雅瑜还特地为他放了烟花，虽说是在这样的深更半夜，无人观礼、无人庆贺，可这冠礼也算办了个七七八八了。
　　北市里逐渐热闹起来，许多人聚集到了街道上，各式各样的议论声隐约飘进了蓝祈耳中，却无人能猜到真正原因。夜雪焕今日又请了莫染等人喝酒，所有人都尽兴而归，却无人知是为蓝祈庆生。从这个角度而言，也的确算是“偷偷”庆贺了。
　　蓝祈忽然有些感慨，当初刚入云雀时其实也心里没底，每日都战战兢兢，抱着必死的觉悟，根本不敢去想什么将来，害怕那些美好的想象会让自己松懈怠惰，可竟也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来了。如今被人养得太好，那段在云雀的时光似乎已经遥远得恍若隔世；就在一年之前，他根本都不曾想过，自己可以平安活到加冠，甚至还可以重新拥有一段可期可待的人生。
　　“过了今晚，我家蓝儿便也是成人了。”夜雪焕捏了捏他的鼻尖，笑得别有深意，“可以嫁了。”
　　蓝祈撇撇嘴，懒懒散散地说道：“我若是女子，肚子都不知要被你搞大几回了，现在才想起来我还未加冠？”
　　夜雪焕唇角一勾，“你我相识还不到一年，你竟能大几回肚子，当真天赋异禀。”
　　“……”
　　蓝祈又一次自掘坟墓，挑衅不成反被调戏，小脾气就上来了，哼道：“你若真能把我肚子搞大，才算你天赋异禀。”
　　夜雪焕逗小猫一般挠了挠他的下巴，微眯的凤目里满是危险的笑意，“那我就试试，要肏多少回才能让你怀上。”
　　蓝祈无语凝噎，却不似从前那样一逗就脸红，也很清楚夜雪焕的软肋在哪里，伏在他肩头，故意软绵绵地说道：“若我真的可以，我情愿为你怀胎生子。”
　　“小傻子。”夜雪焕果真敛了笑意，抱着他轻声叹息，“你可知十月怀胎是何等煎熬，分娩产子又是何等危险？你不必受这种苦，我高兴都还来不及。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值得我拿你的安危去冒险，何况是子嗣这种最不靠谱的东西？”
　　蓝祈抿了抿唇，问道：“若是你日后登位呢？”
　　夜雪焕明知他的意思，却偏要刻意曲解，啧啧赞道：“我家蓝儿狼子野心，居然想做千古以来的第一位男后。”
　　蓝祈终于绷不住了，抬头瞪了他一眼，“别乱说。”
　　这人总是这般，玩笑话说着说着就成了真切的告白，可若是追问就又会变回荤味十足的调侃，不期然的深情才最是撩人，每每都让蓝祈心痒难耐、心跳难平。唯一一次见他失控失态，也就是在云水关的雨巷之中，身心俱损之下，才流露了那样软弱的姿态；而大抵也是被蓝祈看到了自己最狼狈的模样，索性没了包袱，在他面前什么仪态架势矜持都没有了，说话也越来越口无遮拦，真正可谓本性毕露。
　　但如今这玩笑实在开得有点过分。前凤氏皇朝极盛男风，出过无数有品阶的正式男妃，甚至还出过男贵妃，却也从未出过一任男后。
　　在所谓的天纲伦常面前，什么样的功过都会变得微不足道；前凤氏后期的君王一个比一个荒淫，这层纸也早已薄得和透明无甚分别，却始终无人敢真的捅破。子嗣向来是天家皇族的头等大事，夜雪权可以因为眼盲而不娶，夜雪薰可以借口体弱而逍遥，夜雪焕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宠着蓝祈，但若他说一句不要子嗣，只怕也不知多少言官谏臣要在宣政大殿上撞柱明志、以死相逼。而若夜雪薰当真与莫染成婚，百年之后，这段皇子“下嫁”边疆封王的轶事只怕也会被史官们视作丑闻，寥寥数语，一带而过，彻底封藏在历史的阴暗里，连带着同意了这桩婚事的南宫皇后也得不到好评价，只不过这些人都不在乎身后之事罢了。
　　夜雪焕自己无意争位，但他始终都是皇位最有可能的继任者；要立男后还不要子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蓝祈并不觉得他是在信口胡言，更相信他未必就做不到，却也正是因此才格外惶恐。
　　夜雪焕却道：“我早就说过，我夜雪氏不靠人多立国，更不靠人多治国。凤氏子息绵长，终究还是没能守住江山；而我夜雪氏历代都人丁不旺，重央也依旧昌盛繁荣。帝王无子，尚有兄弟；就算无兄弟，也尚有子侄。皇嗣与国祚是两回事，若这些朝臣始终拘泥于血脉，将这两者混为一谈，舍本逐末，那我重央最终也逃不脱灭亡的命运。”
　　蓝祈彻底无语，夜雪焕这番话字字铿锵，想法却太过超前，已经完全脱离了正常的世俗观念，他纵然能够理解，也需要时间消化。他有些恍惚，思绪飘到了很久远的从前，喃喃道：“楚后……也与我说过类似的话。”
　　他仍然能记起，当年在被种下契蛊之前，他也并非完全心甘情愿，以为楚后是在拿自己给她的嫡子铺路，也曾询问过夜雪焕是一位怎样的皇子，想要知道这位三殿下值不值得自己效忠。
　　楚后只淡淡答道：“日后的你未必就是现在的你，日后的容采也未必就是现在的容采。他能不能登位，甚至想不想登位，都取决于他日后的器量，否则若单凭‘皇后嫡子’四字就能登位，那重央也不过只能是个短命皇朝。至于你，我要做的事与他无关，契蛊也并非全然无解，待你将我所托之事完成，要去要留，也完全取决于你自己。”
　　当时的蓝祈并不能很好地理解其中含义，在往后的很多年里也无暇去想。等到真正成为潜隐、能够接触到外界时，楚后早已薨逝，夜雪焕也已在西北崭露头角，羽翼渐丰。楚后当年似乎并没有要他效忠夜雪焕的意思，但毕竟认了主，无法不在意，一直偷偷关注着，听到关于夜雪焕的各种传闻，慢慢被他所吸引。
　　对于那时的蓝祈而言，夜雪焕太过耀眼，与自己之间的反差太过强烈，所以才格外向往；即便从未真正相识，心里却认下了这个主子，甚至因此而油然生出了自豪之情，想要有朝一日被他注视和认可，把他视作是黑暗中唯一的一点光亮，指引自己艰难前行，每月的噬心之苦也变得不那么难熬。
　　只要是为了他，就还可以继续坚持，也情愿继续坚持。
　　“所以……”夜雪焕亲着他的脸颊，凤目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喜，“蓝儿早就喜欢我了，是不是？”
　　多年隐藏的小心思被戳穿，反而比之前与这人互侃荤话还要羞赧，蓝祈的小脸一下子就红了。夜雪焕看得心口滚烫，咬着他泛红的耳尖，继续追问：“你来我身边，也并非完全是母后的意思，是不是？”
　　蓝祈忸怩着不肯答话，只把脸埋在他胸前，轻轻地蹭着。
　　夜雪焕唇角翘起，心中更加怜他，伸臂将他拥紧，在耳边沉沉说道：“既如此，当初为何不愿好好与我说清楚？若你说清楚了，我断然不会……”
　　——不会对他冷嘲热讽，不会让他滚，不会让他伤心难过。
　　蓝祈沉默片刻，低低答道：“与其说是怕被你嫌弃，倒不如说……我也只是在赌气罢了。”
　　会害怕是因为在乎，会难过是因为自私。一旦被好好地对待过，就再也无法不求回报；如此倾心尽力地付出，如此不顾一切地喜欢，竟都敌不过楚后的阴影。如今回头再看，那时他会躲避不见的原因，除了畏惧神伤，大概也还有愤怒和失望。
　　夜雪焕轻叹：“你那晚分明可以向我直言玉无霜之事，却只送了钥匙就走，也是和我赌气？”
　　蓝祈闷声道：“我那时刚见过玉大人，心里本就很乱……又听你梦中呓语，让我不要走……”
　　“让你不要走，你就偏要走？”夜雪焕哼了一声，“知我在乎你，就故意气我？”
　　蓝祈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里竟有些委屈，“我不知你有旧伤。”
　　——否则定然不会与他赌气，令他忧思过重，触及旧伤。
　　正是因为知他在乎，知他心中有情，才会更气他不守承诺，冲动迁怒，对自己口吐恶言。
　　说到底，不过是恃宠而骄罢了。
　　“我对母后的确有怨，有些事我永远也无法原谅她，难免对你有所迁怒。”夜雪焕眼帘微垂，琉璃色的眸子里敛着幽深的流光，“我承认从她身上学了许多手段，许多早年我无法认同之事，后来也都证明是她对我错。若非是她，我绝不会是如今的我，可是……”
　　他仰头望着沉谧的夜空，自嘲地笑了笑，“她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蓝祈叹道：“她又哪里有时间慢慢等你？”
　　夜雪焕脸上讽意更盛，却又不经意间带上了一抹悲凉。他出生那日刚好是大寒，严冬雪夜，楚后难产出血，勉强保住了性命，却自此落了病根，日渐衰弱，最终殒于韶华。
　　庆化二十年冬，楚后薨逝，而那日碰巧也是个大寒日。
　　她也许如蓝祈所言，没那么多时间等待他慢慢成长，但这种急切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信任？她甚至敢让六岁的蓝祈去云雀卧底，把自己整个计划的第一步押在蓝祈一个人身上，却不愿认可自己的亲子，哪怕自知时日无多，也要在死前多揠苗助长一点，给他灌输了无数他当年根本不可能理解的道理和教诲，完全不考虑他是否能消化，又能消化多少。
　　可最让他不甘的是，他最终还是理解了，近乎于完美地继承了她的心计和手段，然后开始明白她的苦心，开始觉得她根本就是算好了自己的器量，让那些灌输进去的一切在他往后的人生里一点一点地被消化，才能始终在朝中立于不败之地。
　　她是如此傲慢，傲慢到连一句“我是为你好”的解释都不屑于给予；用最不可理喻的方式，培养了最耀眼优异的嫡子，根本不顾他本人的意愿。更可气的是这种自作主张的做派还被蓝祈原封不动地学了去，擅自认主奉献，还死不认错。然而蓝祈终究还在他身边，他还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疼爱和保护他，但楚后却只能成为他心里的一根刺，只要提起就会隐隐生疼。
　　正是因为敬她慕她，才会恼她怨她，永远也无法原谅她。
　　蓝祈的手覆上了他的右手拇指，指尖描摹着扳指上的凤翎雕纹，“若非是楚后，我也不会是如今的我，你我更不可能像如今这样在一起。若你当年就认识我，定然不会喜欢我。”
　　顿了顿，又补充：“我也不会喜欢你。”
　　夜雪焕笑了笑，没有否认，却也并不赞同。他是天生的征服者，即便如今对蓝祈百般怜爱，在第一眼见到时，被勾起的也只是征服和驯化的欲望。若是真的让他在当初那个最为张狂的年纪遇上蓝祈，这小猫咪骨子里的骄傲倔强也一定会吸引他；而那时的蓝祈无疑也是个小河豚，看上去柔弱无害，其实浑身是刺，哪会像现在这般隐忍乖巧。
　　他一路看着莫染和夜雪薰从少年时代走来，在迷茫和懵懂里猜测和摸索着彼此的心意，相互折磨得鲜血淋漓，才总算磨去了棱角，慢慢走到一起。所以蓝祈所言也并不全对，若是早相遇个十余年，他们也许依旧可以在一起，但过程必然是坎坷的，代价也必然是惨痛的。
　　他们之间本不该有这般交集，是楚后用契蛊将他们强行绑在了一起，也是楚后成就了他们如今的模样，让他们在错过的这十余年里将那些外露的锋芒都沉淀下来，相遇在彼此都成熟之后，才能在第一时间明白彼此的心意。
　　只是这些他并不想说给蓝祈听，也没有太大的意义。蓝祈从未掩饰过对楚后的敬仰和感激，甚至还给出过“仁德”的评价；或许除了龙椅上那位讳莫如深的帝王，蓝祈就是这世上曾经与楚后离得最近的人。他身上有许多楚后的痕迹，某种程度上甚至比夜雪焕更像楚后，所以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能毫无障碍地沟通和理解。
　　无论夜雪焕还是蓝祈，都可以说是出自楚后之手，终其一生或许都无法摆脱她的阴影，但对于现在的夜雪焕而言，这个事实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至少他很满意楚后给他找的“童养媳”——虽然这并非她的本意。
　　“好在你还是被我抓住了。”他执起蓝祈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这只手，我要牵到白头。”
　　蓝祈在他颈间轻咬了一下，低声道：“那你就抓牢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放开了。”
　　夜雪焕被他的小牙尖磨得发痒，掰过下巴，也去啃他的唇瓣，沉沉说道：“死也不放。”
　　相拥着互啃了一阵，街上聚集的人群终于逐渐散去，整个北市又恢复了平静，但想来明日定然会是个风靡全城的话题，大街小巷都要议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烟花盛典。
　　“往后每年生辰都给你过。”夜雪焕看了一眼依旧烟尘弥漫的夜空，意犹未尽地又在蓝祈颊上亲了一口，“不用如此阵仗，还像今日这样偷偷地过，好不好？”
　　蓝祈的手还被抓着，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都翘了起来：“吃香喝辣逛窑子么？”
　　夜雪焕大笑，想想今日倒也的确是“吃香喝辣逛窑子”了一回，扬手在他臀上轻拍一下，笑骂：“不准学路遥说话！”
　　路遥在房里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第54章 朝露
　　童玄把路遥从窗边拉开，转身关窗，轻声道：“烟花也看过了，你早些睡吧。”
　　路遥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伸手指了指窗外，“那俩祖宗还在外面，怎么睡？”
　　童玄道：“你睡便是，我会送殿下回去的。”
　　“不是这个问题好吧！”路遥毫无预兆地跳了起来，“这种土豪撩妹法简直是作弊好吗！这谁遭得住啊！万一他们在我的小椅椅上就地……那啥，怎么办！”
　　童玄：“……”
　　路遥见他沉默，更加暴怒：“我都没在那上面……哼！”
　　童玄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道：“幕天席地，如何能……”
　　“怎么不能！”路遥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没情趣吗！”
　　童玄：“……”
　　“不行。”路遥越想越不能想，披了件外袍就去拉房门，“我要去看看。”
　　童玄忙拦住他，“别闹，万一扰了殿下……”
　　路遥瞪眼道：“你也觉得他们会那啥是不是！”
　　童玄：“……”
　　他南巡期间一路跟着，虽然蓝祈隔三差五就下不来床，但好歹都是自己关起门来办事，从来没见幕天席地过。但就算没在“那啥”，去偷看别人亲热也总不太厚道。他哪能不知路遥的心思，说是心疼椅子，其实还不是恶趣味。
　　“我就偷偷看一眼。”路遥硬的不行来软的，拉着他的衣袖撒娇，“就看一眼。”
　　童玄没忍心告诉他蓝祈的感知能力有多惊人，但想来那两位主子也不会真的为难他，实在拗不过，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地让他去了。
　　路遥兴致勃勃地上了露台，贼兮兮地把门推开一条缝，没听见外面有什么奇怪的声响，庆幸自己的小椅子没有遭难之余又不禁有点莫名的失望。他偷偷张望了一下，就见蓝祈蜷着双腿，整个人窝在夜雪焕怀里，腰都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夜雪焕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两人嘴都恨不得贴在一起，耳鬓厮磨地说着悄悄话。秋千椅摇摇晃晃，好一场浓情蜜意、月下花前。
　　即便路遥不知道蓝祈在说“路遥在偷看”而夜雪焕回了一句“等下收拾他”，这场面也足够震撼，比看到就地那啥还要让人瞎眼。
　　他面色复杂地回房和童玄感慨：“咱们殿下谈个恋爱，把人设都谈崩了。”
　　童玄：“……”
　　路遥没理他，兀自沉浸在刚才那个看起来有点难但十分有爱的姿势里，然后突然一抬头，推搡着把童玄按在床沿上坐下，自己一屁股坐到他腿上，双手抱住他的脖子，然后开始用力收腿，不自量力地试图学蓝祈那样，不借外力就把大腿折到胸前去。
　　然而很可惜，路遥这样的长腿美人显然不能和蓝祈比轻巧柔软，刚一坐上去，童玄就觉得身下的床铺猛地一沉。他不动声色地托住路遥的后背，任由他在自己腿上碾来碾去，碾得腿都有些发麻；等到路遥终于气喘吁吁地放弃了，才低低喊道：“阿遥……”
　　“嗯？”
　　坐在腿上乱蹭这种事很危险，路遥多少还是有点自觉，心里正生出了些小小的期待，就听童玄说道：“……你是不是又重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十分肯定的语气。
　　路遥：“……”
　　于是等夜雪焕抱着蓝祈回了楼里，就见童玄只穿着一身里衣，在房门外毫无尊严地认错求饶：“阿遥，我说错了，你先让我进去……”
　　夜雪焕摇头叹息：“童统领，夫纲不振啊。”
　　童玄：“……”
　　夜雪焕正愁找不着机会收拾路遥，十分愉悦地说道：“不若我帮帮你。”
　　童玄抽了抽嘴角，但也不敢反抗。夜雪焕走到房门前，计算了一下里头门栓的高度，把蓝祈往身上提了提，然后抬腿踹了上去。
　　路遥正翘着腿躺在床上，一手枕在自己脑后，另一手拿着个苹果往嘴里塞，忽然听到喀啦一声脆响，门栓应声而断，房门轰然大开，啪啪两声撞在门框上，又气势惊人地弹回去，来来回回好几下，脆弱的门枢终于壮烈牺牲，整块门板要掉不掉地歪斜一边，看上去很是凄凉。
　　路遥手里的苹果砸在了脸上。
　　夜雪焕十分友好地对路遥微笑了一下，慢悠悠地转身下楼，顺便给了童玄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深藏身与名。
　　路遥好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冲出房门对着夜雪焕的背影大吼：“就算你是老板也不能这样毁坏公家财物吧！赔钱！你给我赔钱！你这个万恶的……”
　　童玄赶忙拉住他，当然就算不拉，路遥也不敢真的冲上去拦人，只能像只炸毛的小奶狗一样嗷嗷乱叫。夜雪焕充耳不闻，蓝祈两手勾着他的后颈，大腿夹着他的腰，悬空的小腿随着步伐前后晃动，乖乖巧巧地被抱在怀里，然而路遥却只看到他微眯的双眼，清浅的笑意里满是玩味和促狭，甚至还对他挑了挑眉毛。
　　路遥彻底炸了：“我真是瞎了眼才会说你这个腹黑伪正太是养成系小可爱！你们这对狗男男！奸夫淫夫！”
　　童玄赶紧把他的嘴捂住，然而根本无济于事；何况也无人理会，反正听不懂。
　　蓝祈在路遥含含糊糊的叫骂声中打了个呵欠，脑袋枕在夜雪焕肩窝里，嘟哝道：“困了。”
　　夜雪焕侧头亲亲他的额角，“回去把药吃了再睡。”
　　“不要。”蓝祈嗯嗯哼哼地扭了扭，“我困。”
　　“真拿你没办法。”
　　夜雪焕轻笑，一手圈住他的后背，只用一条小臂稳稳地托着他的腿根，“你睡吧，到家再喊你。”
　　“家”这个字说得无比自然，蓝祈软绵绵地应了一声，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满足地闭上了眼。
　　…………
　　到了十月中旬，夜雪薰从北境回来了。往年总要等到十一月落了雪才回丹麓，不知他今年为何提前了大半个月。
　　四皇子回朝，阵仗自然不如三皇子，也不用应付什么权贵朝臣，给皇帝请安之后，就去了皇后宫里。南宫雅瑜对自己的嫡子向来溺爱，夜雪薰这任性妄为的性子多半也是被宠出来的，当晚就留宿宫中，第二日才回了莫染那里。
　　延北王府在丹麓自有宅邸，样样不缺，然而南宫雅瑜却整整送了三大车衣食用品，活像是在送嫁妆。莫染收到了丈母娘无言的警告和暗示，也只好亲自进宫请安，把夜雪薰接回了自己府里。
　　待到彻底安顿下来，夜雪焕才带着蓝祈去了莫府。
　　好不容易与情人小别重聚，莫染却不知为何脸色铁青，头顶阴云密布，整个人都似乎快要爆炸，坐在小花厅的案前，见两人进来，连腿都懒得挪一下。莫雁归站在他身后，蔫蔫的活像个受气包，估计已经被莫染迁怒好几回了，见了夜雪焕就像见了救星，借口去吩咐准备午膳，忙不迭地溜了。
　　夜雪焕看着莫染那憋屈样就忍不住要落井下石，大喇喇地往他身边一坐，炫耀一般把蓝祈抱到腿上，凑到他面前揶揄道：“怎么，看你这脸色，莫不是昨晚睡了一夜书房？”
　　蓝祈乖乖巧巧地窝在他怀里，两人一起用又同情又嘲笑的眼神看着莫染。
　　“给老子滚远点。”莫染差点没怄到吐血，“别在这儿碍眼。”
　　夜雪焕不仅不滚，还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世子这是雄风不再了？”
　　莫染抬脚就踹，夜雪焕笑着躲开，正打闹间，夜雪薰施施然走了进来，语调轻快地喊道：“三哥，你来啦。”
　　相比起莫染的阴郁，夜雪薰却容光焕发，完全没有了当初在右陵时刚刚毒发过的病弱，双颊红润，唇色饱满，一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他体温偏高，喜寒畏热，如此深秋之中也只穿了一身轻薄的单衣，头戴紫金发冠，脚踩刺花软靴，恍如带着春风而来。
　　——如果忽略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奶娃娃的话，当真是满身的少年风流。
　　那小娃娃约摸只有两三岁的年纪，自己迈着两条小短腿，艰难地跨过门槛，踉踉跄跄地朝莫染走去，奶声奶气地喊道：“爹爹！”
　　莫染倏地一下就跳了起来，忍无可忍地怒吼：“谁他妈是你爹啊！小兔崽子不要乱喊啊！”
　　模样太过凶神恶煞，小娃娃呆立当场，然后小嘴一扁，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
　　“哎呀，你吓唬小孩子做什么。”夜雪薰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上前把小娃娃抱起来安抚，“小米乖，不理你的人渣爹爹。”
　　他把小孩抱到夜雪焕面前，笑眯眯地说道：“喊舅舅，让舅舅给你买糖糖吃，好不好呀？”
　　夜雪焕倒似乎一点也不惊讶，甚至还真的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抖出一只红缎锦囊，里头鼓鼓囊囊塞满了金豆子，随手递了过去。
　　小孩子接了见面礼自然是高兴的，何况还是一袋子沉甸甸的金豆子，都不知能买多少糖果，立时就破涕为笑，哪还管“舅舅”是个什么玩意儿，甜甜喊道：“谢谢舅舅。”
　　人渣爹爹在一旁臭着脸，恨不得当场就要甩袖而去。
　　平心而论，这孩子的确一看就知不是莫染亲子，甚至根本就不是重央人的长相；那种深刻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明显出自西域，肤色白得像颗剥了壳的鸡蛋，更衬出了两侧颧骨附近的几颗小雀斑，别有一股子娇憨可爱。那双墨蓝眼眸倒是与莫染一模一样，头发却是极为热烈的金红色，被夜雪薰绑了两根羊角辫，在头顶上晃来晃去，像是幼龙头上柔软的犄角，让人很想揪一揪。
　　于是夜雪焕真的伸手过去，轻轻揪着小辫，让他转头朝向蓝祈：“小米乖，喊舅母。”
　　蓝祈被喊了一声舅母，居然也无甚抵触，点点头算是应了。
　　“舅母好香呀。”
　　大抵是喜欢蓝祈身上的龙涎香气，小米高高兴兴地爬到了蓝祈腿上，口齿不清地说道：“小米喜欢舅母。”
　　“……”
　　蓝祈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面对这个坐在自己腿上的小娃娃，居然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只能拘谨地摸了摸小米的脑袋。
　　夜雪焕促狭道：“莫染，你这个爹当得可够失败的。”
　　莫染差点没气晕过去。
　　来之前夜雪焕就解释过，所以蓝祈也并不意外。这孩子从辈分上说是莫染的表外甥，出身于热沙王国，本名十分难念，只知在热沙语中的意思是“清晨的露珠”，发音里有个“米”字，所以就以“小米”来称呼。其生母是延北王妃当年最疼爱的外甥女，去年春季带着孩子来重央看望她，还没待上几日就传来噩耗，热沙王国突发政变，国内乱成一片。
　　西域小国的权位争夺远不能与重央相比，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却更加简单粗暴而血腥，只以生死论成败；她心系国内情形，不敢带幼子回去冒险，只能含泪留给了延北王妃。然而回去之后就再无音讯，直到内乱平息，新王在国内大肆清洗，小米的父母作为败方的要员，自然难逃一劫，双双罹难；新王却还想要赶尽杀绝，又不敢把手伸进重央来，多次与北府私下交涉，要求交还小米。
　　延北王妃心疼这可怜孩子，不忍让他回去送死；延北王也觉这新王太过嚣张自大，敢和北府要人。然而始终没有正当理由拒绝，最后延北王妃想了个主意，把小米过继给莫染，入北府，随莫姓，谅那西域小王也只能放弃。
　　莫染也知自己父母真正的心思，虽然同意了他与夜雪薰之事，但没有子嗣始终是他们心中的一大遗憾。小米虽非亲生，到底有些血缘，收来做个养子，权当是个慰藉。
　　小米年幼却极懂事，虽然还不能理解“死亡”的含义，却也知父母再也不会来接他回去了，自己郁郁了几个月，也就慢慢接受了新环境，接受了新家人，就连重央官话都说得极流利，甚至还有点北境口音。也好在是太过年幼，父母遇害的惨剧才没在他心里留下太多阴影和仇恨，那稚嫩的笑容依旧清澈纯净，一如他姓名的含义。
　　夜雪薰此番带他来丹麓，就是为了让他正式入籍；莫染始终是边王世子，他认的养子，自然要朝见面圣，还有诸多仪式，复杂非常。何况这其中还牵涉到许多政治和外交层面的问题，都需要谨慎处理。
　　莫染并不排斥认个养子这件事本身，实在是这小兔崽子太不识趣，之前在北府一直不挑人带，来了丹麓却不知为何只认夜雪薰一人，晚上都要缠着和他睡；莫染岂止是睡了一夜书房，根本就是夜夜睡书房，能有好脸色才有鬼了。夜雪薰还要存心戏耍他，让小米喊夜雪焕“舅舅”，岂非默认他自己是“娘亲”；夜雪焕居然也认了，就连蓝祈都认了，辈分关系简直乱七八糟。这孩子遇上这样一群家长，不得不说前途堪忧。
　　而且明明是个男孩，却硬被夜雪薰套在裙子里；这个年岁的幼童根本看不出性别，若是就这么带出门去，十成十要被错认成女儿，眼见着又要被带歪。
　　莫染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心肝脾肺肾无一不疼，认输一般说道：“你赶紧给他把衣服换了，好好的男孩穿什么裙子。”
　　夜雪薰挑着眉梢，颇具深意地笑道：“你不就喜欢我穿裙子吗？”
　　莫染老脸一红，转头看见旁边两个看戏的都一脸兴致盎然，顿时恼羞成怒，强辩道：“我不喜欢！你赶紧给他换！”
　　夜雪薰笑意更深，还想再调戏一番，忽闻厅外有人轻笑道：“做什么发这么大脾气？”
　　厅外走来一名宫装贵妇，由莫雁归引着路，被左右两个婢女搀扶着，一脸的似笑非笑，竟是南宫雅瑜。
　　几人纷纷起身行礼，夜雪薰迎了上去，一名婢女自觉退下，把位置让了出来，让他搀住南宫雅瑜，“母后，你怎么来了？”
　　南宫雅瑜笑道：“我为何不能来？”
　　皇后身为后宫之主、天下之母，岂能说出宫就出宫，偏偏这位皇后娘娘就如此任性，偷溜出宫还溜得如此理直气壮。莫染的气焰一下子就没了，只能偷偷瞪了莫雁归一眼；莫雁归欲哭无泪，皇后不让通报，他能有什么办法。
　　“也无甚要事。”南宫雅瑜含笑的眼神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西域新贡了果酒，你们几个都是嗜酒的，便带来给你们尝尝。正好也是午膳时间，便一道把这顿饭管了。”
　　夜雪焕笑道：“今日倒来得巧，还能遇上雅母妃赐膳。”
　　南宫雅瑜瞥了他一眼，微笑不语。
　　夜雪焕平日里把蓝祈藏得紧，那日一场烟花才终于让他带了蓝祈进宫。蓝祈长相乖巧，在生人面前更会装乖，南宫雅瑜喜欢得紧，又感念他寻来了皇陵钥匙，恩赏有加，只字不提齐家之事。
　　她与楚后完全不同，好恶分明，对上厌烦之人便完全不假辞色，但真要疼起人来，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原则。看起来是任性妄为，可事实上，南宫雅瑜极有手段，后宫里从来都掀不起风浪。当年的楚后太不讲人情，而如今的南宫皇后又太偏心护短；不是她们不懂得其中的人情世故，而是身在高位，完全可以不在乎了。
　　相比起楚后，南宫雅瑜的确要亲切得多，是因为夜雪焕也好，因为皇陵钥匙也罢，既愿意示好，蓝祈自然也没什么不乐意的，此时也无甚紧张惶恐，规规矩矩地站在夜雪焕身后半步。南宫雅瑜也不过多寒暄，只见过一次，却自然而然地当他是个熟人。
　　莫染让下人抬来了食案，南宫雅瑜当先落座，其余几人才依次入席。
　　她今日来的主要目的，自然还是看小米。原也可以让夜雪薰带进宫来，但宫里沉闷森严，怕吓着孩子，想要让他先在丹麓城里适应一段时日再说。她与延北王夫妇都是一般心思，嘴上不说，心里却还是想要个孙子；哪怕并非亲生，但只要孩子乖巧孝顺，也无所谓血缘。她心情急切，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让夜雪薰难堪；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连通传的时间都不想等，直接就进来了。
　　夜雪薰把小米抱过去，没敢耍贫让他喊外祖母，却取了个巧，让他喊奶奶，显得极为亲密。南宫雅瑜用的是沉香，不如蓝祈身上的龙涎馥郁，却更加清淡怡人，小米显然也很喜欢，坐在她身上咯咯直笑。南宫雅瑜看了眼他身上的裙子，挑了挑嘴角，没说什么，却把夜雪薰看出了一身冷汗，忙吩咐下人给他取了条小裤子来换上。
　　随行而来的婢女们鱼贯而入，手里拎着食盒和酒器，琉璃酒皿里摇曳着紫红色的酒液，甚至还拿出了一组墨玉制的夜光杯盏，一人面前摆了一只，开始往里面斟酒。
　　西域的果酒醇香四溢，蓝祈有些慌，夜雪焕刚要开口替他推拒，南宫雅瑜笑道：“我知你不饮，给你备了别的。”
　　果然就有一名婢女拿来了另一只白玉瓶，往他面前的杯中倒了小半杯榴红色的清液。夜雪焕替他尝了一口，葡萄的果香立时就顺着舌尖往上爬，甜得他直皱眉头，但的确不是酒，也的确是蓝祈会喜欢的口味，于是推到他面前，轻轻点头。
　　蓝祈松了口气，对南宫雅瑜道：“多谢娘娘体恤。”
　　南宫雅瑜手里逗着小米，一面漫不经心地笑道：“不能饮就不要勉强，嗜酒也算不得是好习惯。都说酒乃穿肠毒药，偏偏这群浑小子都觉是玉液琼浆，自小就不学好。小米日后就该多和你学学，滴酒不沾才好。”
　　夜雪薰笑嘻嘻地反驳：“母后一面怪我们嗜酒，一面又给我们带酒来，岂非自相矛盾？”
　　南宫雅瑜屈指在他额上弹了一下，笑骂：“你们几个已经没救了，总不能让你们再带坏了孩子。”
　　“雅母妃此言差矣。”
　　夜雪焕摇晃着手中的杯盏，浅浅呷了一口，将口中那些甜腻的味道压过去，才悠悠然说道：“这杯中之物，种类千差万别，滋味也各不相同，酸甜苦辣皆有。就好比这西域的葡萄酒，果浆虽甜，用以酿酒却会发酵成苦味，细品方有回甘，可不就是葡萄识得了愁滋味，才成就了美酒？人生百味，可不就在这一杯之中？”
　　莫染对他这突如其来的故作深沉完全不买账，凉飕飕地说道：“照你所言，不饮岂非就是不识愁滋味？”
　　夜雪焕早知他会如此问，欣然道：“蓝儿有我，何妨不识愁滋味？”
　　莫染自己送上去被怄了一口，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就连蓝祈都觉得脸上发烧，这种小情话自己在被窝里说说就罢了，如今场中上有老下有小，夜雪薰的眼神还尤为火辣，脸皮再厚也招架不住。
　　南宫雅瑜自动忽略了他的后一句话，只觉他这句不经意的调笑里已然包含了诸多人生体悟，知他这些年确实不易，所以推己及人，不希望小米日后无力自保、只能受人庇护，于是点头道：“你所言也不无道理。只是小米尚年幼，许多事还不需要他去面对。日后他若愿意，那便随他；可他若不愿，至少不该有人能逼迫他。”
　　她看着莫染和夜雪薰，语气并不如何强硬，却自有威仪，“我如今能给你们选择的余地，将来你们也要给他选择的余地。”
　　她话中有话，莫染和夜雪薰也清楚她所指何事。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无忧无虑的稚童实际上身负着国仇家恨，但至少他有了选择；留在重央做北府未来的世子，或是杀回热沙为父母报仇。诚然从朝廷的角度而言，有一个在重央长大的热沙新王再好不过，但南宫雅瑜的意思，却是全然把选择权交给他自己。这无疑有些残酷，却也是爱护和尊重。
　　“你这个小东西啊。”夜雪薰用食指戳着小米的脸颊，“真不知该说是命好还是命不好。”
　　小米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群人一直在讨论自己的未来，也不能理解夜雪薰话中的含义，瞪着一双墨蓝色的大眼睛，鼓起腮帮子把他的手指顶了回去。可爱的小动作把场间所有人都逗笑了，就连莫染都觉得这小崽子顺眼了许多。
　　婢女将食盒中的菜肴一一摆放上来，虽说出自宫廷御厨，却尽是些软糯易消化的食物，明显是给孩童准备的，他们几个大的果然就是顺便被管了一顿饭。南宫雅瑜全程抱着这个白捡的小孙儿，往他嘴里喂这个喂那个，满脸的溺爱，哪还有半点在后宫里的气魄。
　　这种事向来都是隔代亲，莫染当年也不知挨过多少顿打，如今教训个小崽子还要偷偷摸摸背着他父王；好不容易来了丹麓，原想着终于能一振自己这个当爹的雄风，但如今看南宫雅瑜这架势，只怕这娃娃将来又要是个小魔王。等再过几年送进了太学府，风采定然不输他爹当年。
　　莫染微笑道：“娘娘喜欢小米，不若就接进宫去照顾一段时日，也好让他适应适应。”
　　目的太过昭然若揭，南宫雅瑜的神情颇为玩味，却还是点头道：“也好。看你们也不像是会带孩子的。”
　　夜雪薰也盯着他笑，一双桃花眼里流转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
　　一顿饭吃完，婢女们撤了杯盘，换上茶点；蓝祈刚准备服药，莫雁归突然接到通传，二皇子来访。南宫雅瑜蹙起了眉头，丝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示意身边的婢女将她搀扶起身，抱起小米，淡淡道：“我先回避。”
　　她似乎很不喜二皇子，而且也懒得遮掩这种不喜。说来倒也奇怪，夜雪权在整个贵族圈中人缘极佳，又不同于魏俨的那种玲珑圆滑；明明目不能视，母家背景又弱，偏偏就能让人肃然起敬。然而这样的人却反而不讨南宫雅瑜的喜欢，那种任何时候都能谦逊有礼的好脾气反倒让她觉得虚伪作态，看不出真性情。
　　蓝祈听到夜雪权来访，自己把药瓶收了回去。夜雪焕知他在意上次睡着失仪，把他抱到腿上，催促道：“吃药，困了睡就是，都不是外人。”
　　蓝祈撇撇嘴，却也只能乖乖吃了药。莫染狂翻白眼，夜雪薰当然也不甘在这种事上落于下风，自己爬到莫染腿上，吧唧一下亲在他唇角，笑道：“别气嘛，我们也可以呀。”
　　莫染哼了一声，手却很诚实地环上了他的腰。
　　如果夜雪权能看到这一幕，大概也只能庆幸自己是个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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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焕：白捡的崽子，给我也来一只


第55章 楼风
　　夜雪权走进花厅，扑鼻而来的就是残余的葡萄酒香，当即笑道：“又背着我饮酒？”
　　夜雪薰狡辩道：“若不躲着二皇兄，今日这点酒都还不够你一个人喝的。”
　　他喊夜雪焕“三哥”，却喊夜雪权“皇兄”，两者之间，亲疏立见。
　　人生而有欲，夜雪焕想要重权在握无人敢逆，夜雪薰想要海阔天空潇洒自在，却只有夜雪权一直都不争不抢，似乎无欲无求。诚然他自幼眼盲，的确做不了太多奢求，但这种温吞和煦却反而成了某种隔阂，使得他们对这位皇兄始终敬而不亲。
　　“西域的果酒醇而不烈，只能品而不宜多饮，只怕二皇兄尽不了兴。”
　　这话由一个刚刚喝高兴的人口中说出来简直毫无说服力，然而夜雪焕却十分理直气壮，手里端着茶盏，悠然道：“不若来尝尝今月刚采的金雏菊，想必会更合皇兄口味。”
　　夜雪权微笑不语，让颜吾搀扶着，在南宫雅瑜先前的位置上坐下。早有下人撤去了南宫雅瑜的杯盘，给他沏上新茶。
　　事实上，像夜雪焕和莫染这种常年混军营的，酒喝得凶，却根本没有饮茶的习惯，最多当个饭后漱口。如今百荇园里喝的都是蓝祈喜欢的白茉莉，甜淡爽口；而这金雏菊则最是清热降火，甚至可用凉水沏开，虽是秋季采摘，却不该是秋季饮用，只是夜雪薰体质极热，哪怕是冬季也要用金雏菊泡的凉茶来镇热。
　　到了这个时节，除了夜雪薰，估计根本不会有人喝金雏菊了，亏得夜雪焕还能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更合皇兄口味”。
　　颜吾将茶盏递到主子手中，夜雪权接过去呷了一口，茶汤虽是热的，饮下去后，舌根处却沁凉沁凉，解解酒倒还不错，但对于他这个没蹭上酒的人而言，实在是不怎么对味，于是不动声色地放下了。他未必不知南宫雅瑜在此，错开饭点或许也是有意为之，南宫雅瑜会避而不见可能也在他意料之内，但这一切在他脸上都看不出任何痕迹。
　　“我今日其实是要找容采，不过想着有些事也该让暖闻知晓，就一并过来了。”
　　莫染闻言，眉心微微一蹙，对莫雁归摆了个手势，让他屏退左右，关紧厅门，到门外守着。夜雪权微笑等候，直到花厅内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说道：“关于那位皇嫂……我只能说，我察觉不出她有何异常。”
　　夜雪薰有些意外，夜雪焕与太子从小斗到大，从来不动什么阴招损招，却不知为何到了如今，反倒突然要拿个女人做文章。
　　“察觉不出也正常。”夜雪焕哂笑，“毕竟……她一直都是太子妃，却并非是郁帅的孙女。”
　　宛如有平地一声雷，惊得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你是说这太子妃从一开始就是个冒牌货？”就连莫染都笑不出来了，“这可牵涉郁帅一辈子的声誉，他老人家的嫡亲孙女也能被掉包？”
　　前东北边帅郁恒一直是他们这些年轻军官心中的向往，与上上任西北边帅姚烈并称边关双猛虎，哪怕如今都已告老引退，也依然余威犹存。
　　姚烈为人豪放，作风大胆，而这种作风也一脉传承给了林远，再传给夜雪焕。郁恒却是个极其正统保守之人，把皇权尊卑看得极重，对朝中所传的三皇子意欲争储之事极为不屑。
　　夜雪焕与蓝祈讨论过此事，都觉太子这些年或许并不如表面上那样依赖刘家，当年求娶郁恒的嫡孙女，说不定多少也有些想要对抗刘家的意思，却苦于力量不够，依然在苦苦挣扎。
　　“若非此番南巡，我还真想不到刘家会如此有手段。”夜雪焕摇了摇头，脸上讽意更盛，“到底是前朝过来的，底蕴深厚，连前凤氏也想着要拿捏。太子妃一旦诞下嫡子，刘家就有借口复辟前朝了。”
　　“你是说……？！”
　　夜雪薰脸色煞白，事涉国祚，他就算再闲云野鹤也无法置身事外，只是这桩桩件件实在太过惊人，一时间无法消化。
　　“太子妃之事暂放一旁，先来和你说说颐国遣使一事。”夜雪焕放下手中茶盏，“使团名单之中有颐王的亲兄梁王，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莫染道：“外邦使臣入朝，有其王公随同，不是很正常么？”
　　夜雪焕勾着嘴角，拍了拍蓝祈的后背，“你最了解颐国形势，给世子分析分析。”
　　蓝祈想了想，从果盘里抓了三只蜜柑，在案面上摆出一个三角，解释道：“颐国如今三方盘踞，王族云氏只是面上的掌权者，实权一直由背后的玉氏所掌控，云雀的核心部门也都在玉氏手中。玉氏即前凤氏嫡系遗脉。”
　　听到“凤氏嫡系遗脉”时，夜雪权的眉梢扬了扬，脸上已是了然的神情。
　　蓝祈继续道：“云氏想要摆脱玉氏掌控，刘家由此介入，一面帮云氏分化玉氏，一面又和玉氏勾结，意图借凤氏血脉复辟。以我对玉氏的了解，不该不知刘家图谋，但依旧与其合作，大概是想要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刘家。两相争夺的关键……”
　　他从另一碟果盘里抓了一把瓜子，拈了一粒摆在其中两只蜜柑中间，“……应该就是醒祖皇陵。玉氏自己不敢开，但更不能让刘家所得，否则主动权尽失。云雀已衰，玉大人不信玉氏族老，恐钥匙最终要被刘家所得，所以才给了我——或者说，是给了容采。”
　　算算时日，玉无霜药效将尽，如今也不知在哪里等死，蓝祈心中不禁恻然。原不在乎人情，可他这颗心已经软了，竟也为这些生离死别感怀起来。
　　莫染抽着嘴角说道：“别人窝里斗，倒让你捡了个便宜。”
　　夜雪焕摸了摸蓝祈的脑袋，将他指下那粒瓜子拨到一旁，“所以此两者之间的合作暂时无法进行，但始终还有个太子妃夹在中间。”
　　他从蓝祈手里拈了第二粒瓜子，同样摆在那两只蜜柑中间，“若刘家知晓云雀已衰，失了最后倚仗，想要彻底捏住玉氏，她该要如何自处？”
　　夜雪权问道：“依你的意思，是要利用她反制刘家？”
　　夜雪焕答：“暂时不必。目前看来，大皇兄自己还应付得住，还是先拿颐国。”
　　蓝祈取了第三粒瓜子，摆在第三只蜜柑之后，“玉氏本欲扶梁王继位，后来受刘家挑唆，改扶了如今的颐王。此番颐国遣使入朝，是为结赵英私贩人口一案，却偏偏带了个亲王来。亲王入朝，摆明是要入质，可倘若颐国真要服软，之前何必拖延？”
　　夜雪权不置可否，指尖在杯盏外沿画着圈，微笑问道：“你是想说颐国内部有变，还是另有所图？”
　　蓝祈道：“不重要。但梁王会来，说明了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刘家不知梁王与玉久的关系。第二，颐王不知我与玉大人的关系。第三，玉氏不知我与容采的关系。”
　　夜雪权笑意渐深，“何解？”
　　蓝祈道：“我手上尚有半个睛部，就算要帮梁王夺位，也并非做不到。但凡这三条有一条不准，就没人会放梁王入重央，否则他会成为容采的棋子。”
　　一时寂静。此事夜雪焕并未瞒着莫染，他和夜雪薰都知情，却只以为他是当底牌藏着，没想到居然还可以这样用。
　　夜雪权轻吐了一口气，“你有半个睛部，天下何种情报不可得，你却不用？”
　　蓝祈毫不犹豫地答道：“容采需要，才算有用。”
　　莫染终于受不了了，手指在案面上敲得啪啪作响，不耐道：“好好说话，别腻歪。”
　　夜雪焕但笑不语，从身后拥着蓝祈，斜斜地看着莫染。夜雪薰也枕在莫染肩头，脸上仍是笑嘻嘻的，桃花眼里却藏有复杂之色。
　　他自己早都野惯了，很多事看得清，却懒得去争抢算计。但夜雪焕不同，他自小就好争且善争，性子又太强势，凡事都要自己拿主意，从来不让旁人插手。时间一长，似楚长越和童玄这些跟随之人都不自觉地有了依赖性，只听命行事而不究缘由。尤其这几年锋芒正盛，与楚家的关系也逐渐微妙，城府日深，身边竟连一个谋士也不留，一手掌控全局，像极了楚后当年的作风。
　　高处不胜寒，他风光却也孤独，但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谁都无从置喙。
　　夜雪薰曾经不止一次地猜测，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戳进他三哥的心坎里，怎样的人才能紧跟住他的脚步。在右陵时匆匆见了蓝祈两次，知他是密探出身，必然机敏伶俐，却没想到一旦被卷入了权斗之中，竟也能如鱼得水。
　　此番南巡，云氏、玉氏和刘家就一直在互相拖后腿，反倒让夜雪焕斡旋其中，赢在了情报量上，抓了满手好牌，怎么打都输不了，无怪如此有恃无恐。
　　而这手好牌之中，至少有一半都是蓝祈摸出来的。
　　夜雪焕要做的很简单，只要梁王入重央，就可借着他和玉久的关系，强行把睛部推给他，“助”他回国夺位，扶持一个被重央所掌控的颐国政权，取玉氏而代之。至于太子妃——只要她生不出嫡子，就无威胁可言。
　　刘家千方百计要除夜雪焕，楚后却从十几年前开始就在他们后方埋下了祸根；如今被逼到捉襟见肘、先机尽失，说到底还是输给了楚后。她当年把蓝祈送入云雀，或许也不单单是为了皇陵，更是要断绝玉氏，直接把刘家的野心扼杀在摇篮里。可怜刘家韬光养晦百余年，到了这一代终于找到了厚积薄发的机会，却偏偏撞在了楚后手里。若要按照权贵中的那套言论，大概也只能说是没有这个命数和气运。
　　诚然夜雪薰不会对蓝祈有什么成见，只是想到这两人春宵之后躲在被窝里全是在推演这种事，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夜雪权道：“想法可行。但若梁王不从，玉石俱焚呢？”
　　蓝祈回道：“他若早有此觉悟，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他的语气有些生冷，无论梁王是无情还是无奈，出卖玉久都让他觉得无法原谅。且不论玉久凄惨的末路，单就以情换权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触了他的底线。尤其玉无霜还拿此事来挑拨过他，就更让他觉得梁王不齿。
　　夜雪权沉吟道：“如此说来，这一仗非打不可了。”
　　夜雪焕点头：“是。”
　　“……容采。”夜雪权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你多久未回西北了？”
　　夜雪焕一愣。
　　“入冬前、开春后，向来都是边蛮最猖獗的时期。”夜雪权抬起下颌，瞳孔虽然涣散无光，却又似乎深不可测，“你这个边帅久不在阵中，若年末还要传出你出征西南的消息，你觉得边蛮会如何？”
　　夜雪焕欲辩，夜雪权却像是洞穿了他的心思，直接打断道：“我并非不信你军中将士，可但凡有半点差错，你这个边帅不顾本职，始终难辞其咎，若因此而军权不保，岂非得不偿失？”
　　夜雪焕哑口无言。
　　莫染刚要开口，才说了一个“我”字，也同样被打断：“你也不行。南府此番插手云水关之事已是僭越，北府若也要去插一脚，你把刚刚上任的夏帅置于何处？”
　　莫染也哑了。他想参战纯粹是私心，那两张阵图可以说是蓝祈多年卧底的目的之一，必然记得一清二楚，不该有任何纰漏，但他始终无法把夜雪薰往后的安危完全寄托在蓝祈的记忆上，总想要亲手拿到阵图才能安心。以他北府世子的立场，的确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出征西南；若夜雪焕也不去，阵图一事就没了保障。
　　反倒是夜雪薰最从容，笑眯眯地捏了捏莫染的颊肉，硬是把他捏得嘴角上翘，成了一个扭曲的笑容，被莫染拍掉了手，才好整以暇地问道：“那二皇兄以为如何？”
　　夜雪权微笑道：“此战要打，也不能由你们去打。”
　　他勾了勾手指，夜雪焕附耳过去，听他一阵嘀咕之后，大笑道：“此计甚妙。”
　　莫染感觉自己被孤立，恼道：“什么意思，我还不能听了？”
　　夜雪权不答，只拍了拍夜雪焕的肩膀，扶着颜吾站起身，欣然道：“接下来的我也帮不了你，你自己做好打算便是。”
　　见他已有去意，几人便都起身，夜雪权摆了摆手，径自走了。
　　他一走，莫染立刻就把夜雪焕扯到一边，也不说话，两手抱胸，神情活像是在审犯人。
　　“并非刻意瞒你，但总要考虑你北府的立场。”夜雪焕轻声说道，“始终是内宫里的争斗，你不能明着参与。”
　　莫染怒极反笑，一拳头砸在他胸口，啐道：“我儿子都管你喊舅舅了，你他妈就和我说这种屁话？看不起老子？”
　　“岂敢看不起你北府世子。”夜雪焕忍着笑，但那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有歉意的模样，“二皇兄所言不无道理，你我的确都不方便出战，西南边帅刚刚换人，不好去抢功劳，我们这边出个监军就是。”
　　莫染脸色稍霁，没好气地说道：“那有什么不能直说的？非只和你一人说？”
　　夜雪焕敷衍道：“因为和你解释很麻烦。”
　　言下之意就是说他太笨，脑筋拐不过弯，和他解释太费唇舌。
　　莫染开始撸袖子：“……你又想打是不是？”
　　夜雪薰在一旁看得好笑，也不理这两人，拉着蓝祈，悄声说道：“你别太在意啦，二皇兄就是这样的。他活得比我们都要小心，很难信任旁人，也就与三哥亲近些。”
　　蓝祈心中的确不大舒坦，夜雪权明显对他不信任，试探之意都已经摆到了脸上；他可以理解，毕竟当初受到的质疑数不胜数，也都这样过来了。他知道夜雪焕向来敬重这位皇兄，可大抵是被宠惯了，见他对那些试探无甚反应，难免就有些闹脾气。脸上没表露出来，夜雪薰却居然看得明白，想来是莫染也没少在夜雪权那里受气。
　　“上次的事，谢谢你啦。”
　　夜雪薰嘻嘻笑着，声音极低，几乎是贴着他耳语，看上去倒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一般。蓝祈怔忡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所指何事，也低声道：“我也不知是否有用……”
　　“自然有用，否则我今年如何能回来这么早。”夜雪薰伸臂勾住他的肩膀，“不过那种伤身之事就下不为例，不然三哥会怪我的。”
　　蓝祈抿唇道：“分内之事。”
　　夜雪薰挑了挑眉梢，一双桃花眼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突然笑了出来：“你若认了是我三嫂，那才是分内之事。若是因为齐家当年那桩案子，大可不必。”
　　蓝祈也看着他，眼神稍黯。当年齐家一案，夜雪薰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从此热毒缠身，苦不堪言，就算他本人说不在意，就算蓝祈已经和齐家撇清了关系，也始终对他怀有愧疚。这笔债不是蓝祈所欠，可如今却只有他能还了。
　　“且不论你父亲当年不是主谋，就算是，他也只是想要我死而已。”夜雪薰脸上始终带笑，绵软的语调里却暗藏刀锋，“让我变成现在这样生不如死的……是南宫家——或者说，是我父皇。”
　　蓝祈心头一颤，又听夜雪薰慢悠悠地在耳边说道：“所以，你不欠我，反而是我欠你。”
　　“四殿下……”
　　“小蓝蓝，你这样我就很伤心了。”夜雪薰猛地伸手揪住了他的脸颊，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你都喊我三哥的替字了，还跟我这么客气。叫声哥哥来听听？”
　　这调调和路遥如出一辙，也不知是近墨者黑，还是天生物以类聚。蓝祈被捏得脸颊生疼，对他的那点愧疚彻底没了，撇嘴喊道：“暖闻哥哥。”
　　虽然作风差不多，但夜雪薰的脸皮显然比路遥厚多了，不仅开开心心地应了，尾音还拖得极长，被这一声“哥哥”喊得浑身舒畅，一时得意忘形，手指挑起蓝祈的下巴，像是地痞流氓在调戏良家妇女，又像是花魁红倌在勾引情窦初开的小少年，语气极为轻佻：“哥哥前阵子给你送的礼，你有没有好好研读呀？”
　　蓝祈面无表情地回道：“我都还给世子了，你可以向他验收学习成果。”
　　夜雪薰脸色骤变，什么戏码都玩不下去了，抱头大叫：“啊啊啊你怎么能给他啊！”
　　动静太大太突然，莫染和夜雪焕双双回头，就见夜雪薰猛地扑进莫染怀里，力道之大，差点把莫染都扑得一个踉跄，本能一般扶住他的后腰，心中警铃大作，问道：“做什么？”
　　夜雪薰一脸谄媚，小心翼翼地问道：“静泠哥哥，那个，我的，那些……书……？”
　　莫染一听他喊“静泠哥哥”就知道没好事，再一听“书”这个字，顿时就冷了脸，哼道：“你还有脸提。我都给你扔了。”
　　夜雪薰看上去都快要昏厥了，抓起莫染的衣襟拼命摇晃：“你怎么能！那可是我压箱底的珍藏啊！好多都是孤本啊！你赔我！”
　　莫染平日里就最恨他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好像在床上满足不了他，还要他来“学习”那些所谓的“技术”，简直是对堂堂延北王世子男人雄风的侮辱，是以见一本扔一本。
　　他先前并不知夜雪薰给蓝祈带了一箱这种破玩意儿，等到夜雪焕亲自上门，一本一本翻给他看，还冷嘲热讽说“我家蓝儿才不需要这种东西”时，他完全猝不及防，自尊心大受打击。原就想好好和夜雪薰算算账，但始终有个小兔崽子横在中间，计划未能遂行，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此时见他还要胡闹，一旁看戏的某人还满脸佞笑，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蹭蹭冒火，再顾不得什么内宫争斗、西南战事，甚至都忘了自己丈母娘还在后厢候着，拦腰把人扛了起来，扬手在屁股上重重一拍，骂道：“老子现在就赔给你！”
　　夜雪薰像个麻袋一样被他扛在肩上，双手在他背后乱抓，膝盖在他胸前乱顶，嘴里还在乱喊：“哎呀，不要，不要呀，三哥救命呀！”
　　声音里半点慌乱都没有，又软又媚，怎么听怎么兴奋，怎么听怎么欲拒还迎，一股子期待劲藏也藏不住，眼神都在放光。莫染被他叫得脑子发热骨头发酥，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恐吓道：“闭嘴！不然小心屁股开花！”
　　夜雪薰假装惊惧地闭了嘴，哼哼唧唧地扭着腰，下腹在莫染身上蹭来蹭去，显然很想屁股开花。莫染实在受不住了，低低骂了一句，招呼都懒得和夜雪焕打一声，扭头就走。
　　蓝祈无语，夜雪焕啧啧摇头：“自作孽，不可活。”
　　夜雪薰在莫染背上抬起头，对他抛了个意味深长的小媚眼。
　　他其实也知夜雪薰是在故意打岔，吸引莫染的注意力，当然不能辜负了这番好意，更不想妨碍这两人大战三百回合，便也拉着蓝祈，准备去和南宫雅瑜辞行。一问之下才知南宫雅瑜早已回宫去了，只吩咐过几日再将小米送进宫去。夜雪焕哑然失笑，这丈母娘做得可当真贴心。
　　蓝祈饭后服了药，早已困得头重脚轻，奈何之前一直在议事，熬过了最困的一阵，到了此时反而精神了些。马车晃晃悠悠地返回百荇园，他习惯性地窝在夜雪焕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肩膀，却一言不发。
　　夜雪焕知他心思，轻轻抚着他的后颈，低笑道：“乖，回去再与你细说。”
　　蓝祈懒懒道：“若是太麻烦，就不必解释了。”
　　“我可真是把你宠坏了。”夜雪焕故意叹了口气，“如今都敢这般与我说话了。”
　　蓝祈撇撇嘴，仍是不理。
　　夜雪焕见他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也就不再玩笑，认真解释：“二皇兄并非猜忌你，不过是避着莫染。说是顾着他北府的立场，其实还不是暖闻心疼他。尤其是漠北一战之后，事事都不肯再让他插手。莫染这小子，此生被暖闻缠上，也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
　　蓝祈总算回过头来，那双一向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却似乎有些迷茫。
　　自从来了丹麓，他的日子过得舒坦，却也越发能感觉到那些涌动的暗潮。夜雪焕生在这种地方，所以也同样善笑，双眼一眯、唇角一翘，什么样的心绪都能完美掩盖。如今整个丹麓城里山雨欲来，虽然他们占得先机，可谁知对方又有些什么样的底牌。
　　这场权斗吉凶难测，他却依旧谈笑自若。
　　这种从容让蓝祈既心安又不安，不想让夜雪焕一个人承担，可能帮的也着实有限。无法参与真正的拼杀，至少也要算无遗策地替他好好谋划。在这一点上，蓝祈自认做得到，也自认可以比大多数人都做得好，所以哪怕夜雪权只是出于谨慎而试探，也让他觉得无法接受，不想被夜雪焕身边的任何人排斥在外。
　　他对夜雪权生出了些不喜，在这方面他极度自负，这世上没人能比他更接近和了解夜雪焕，无论谁质疑他，最后都只能自取其辱。
　　他在夜雪焕肩头蹭了蹭，低声道：“你皇兄不喜欢我。”
　　“我就没见二皇兄喜欢过什么人。”夜雪焕忍俊不禁，故意调侃，“你若真能得了他的喜欢，那也未免魅力太大，我可要紧张了。”
　　蓝祈顺口接道：“儿子都有了，你紧张什么？”
　　夜雪焕大笑，小猫儿如今越发不好调戏，再难见从前的窘迫脸红；可这般略带勾引意味的回敬，他也同样喜欢。
　　蓝祈倒也没想揪着此事不放，轻飘飘地带了过去，却总有些难以释怀。
　　他想起夜雪薰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生不如死”，那一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了深至骨髓的恨意，然而转眼又烟消云散，立马又能嬉笑调侃，说些不着边际的风月之事。他看似任性放荡，事实上却最是通透，所以才能这般潇洒，被皇帝和南宫家逼着争位，却始终片叶不沾身，甚至将莫染也护在风雨之外。
　　他会喜欢莫染，大抵也是因为他直爽不羁，不似这丹麓城里的人，个个肚肠百转，看不到真心。
　　面对这皇权的洪流，夜雪薰选择退，退到一处足以避风的港湾里，再把这处港湾死死护住；而夜雪焕却选择进，进到漩涡最中心，方才最安全。
　　都是有效的做法，也同样凶险；可夜雪权却似乎就能稳稳当当地站着，仿佛那些风浪会自发地绕过他一样。
　　——身负皇族血脉，就算眼盲，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他如今的安稳，当真只是因为眼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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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放太子哥哥出场～


第56章 初雪
　　十一月初，丹麓便隐隐有了要落雪的迹象，清晨时分遍地白霜，一日冷过一日，百荇园大大小小的水塘上都结了一层薄冰。
　　颐国遣使已在途中，估摸着月中就要抵达丹麓，朝事繁忙，夜雪焕没法再躲清闲，从百荇园搬回了上城的官邸。童玄也不好意思再腆着脸一直休沐，日日伺候在侧。
　　路遥的嘴翘得都能挂油瓶，但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敢矫情。所幸夜雪焕的官邸就在皇城附近，离北市不过两街之隔，往来倒也方便得很。
　　一入冬，蓝祈气血不旺的毛病就全体现出来了。白日里与玄蜂侍卫对阵演练时还能出一身汗，到了夜间却手脚冰凉，睡前若不用热水泡暖和了，他能把整个被窝和被窝里的夜雪焕都捂成冷的。这还是文洛调养数月的结果，否则只怕早就冻出疮来了。
　　夜雪焕不禁担忧，蓝祈却不以为意，解释说是契蛊二度认主之后，成了心脏的一部分，实质上是轻微蛊化，血液里混入了少量蛊血，所以才甜香四溢，百毒不侵。然而蛊虫无体温可言，蛊血自然就是凉的，连带着他这个宿主也暖不起来。
　　夜雪焕闻言良久不语，蓝祈却道：“你夏日里不还说我身上凉，抱着舒服么？如今天冷了就不要了？”
　　夜雪焕哭笑不得，也只能抱紧他的小身子，苦笑道：“果真是有借有偿。夏日里让你给我凉了席，如今却要轮到我给你暖被窝了。”
　　好在这种寒凉只是体质使然，虽然体温偏低，却不至于生病，注意些保暖，倒不影响日常起居，只是倦懒了不少，不怎么想动弹。而身为皇家御宠的少主最近也不那么爱在室外晃悠了，时常躲在书房里，一睡就是一下午。
　　少主早已不是当初的少主了，如今脸大身长尾巴粗，屁股后面挂着两颗沉甸甸的小铃铛，据下人们观察，似乎已经祸害了附近不少小母猫，性子也越来越野。高迁一直在琢磨，等到来年开春就把它阉了，好收收心。夜雪焕也不想被发情的母猫拐跑了儿子，遂点头应允。
　　少主自然不知自己即将雄风不再，整日里傻兮兮地在它爹娘膝上撒欢。夜雪焕近来忙碌，时常整日不在府中，便是不出门也有大堆文书要处理，不似往日那般能陪着蓝祈午憩；蓝祈自己睡不暖和，就非要赖在他身上睡。好在夜雪焕也算练出来了，左手抱人右手写批，半点不耽搁。怀里窝一个，案头上躺一个，一大一小两只懒猫，都安安心心地依赖着他，就觉心中满足非常。纵然丹麓城里局势一日紧过一日，他也不急不躁，步步为营。
　　所以当太子风尘仆仆地从南境回来，气势汹汹来找他时，就看到他虽然手里批着军折，怀里却香温玉软，案头一只大胖猫睡得四仰八叉，还拿屁股对着外面。
　　太子瞧见了某些极其不雅之物，气得眉梢倒竖，怫然道：“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他这一声嗓门极大，把少主吓得直接蹦了起来。这猫平日里虽然毫无节操，却也分辨得出哪些人能蹭、哪些人不能，而眼前这个横眉竖目的显然属于不能蹭的那一类，于是灰溜溜地躲到了案底，乌黑的皮毛在阴影中连轮廓都看不清，只剩一双碧绿的眼睛闪着警惕的光芒。
　　人和猫的不同之处就在于，猫醒了会被吓跑，可人醒了还能装睡。蓝祈在听到童玄回报太子来访时就已经醒了，但夜雪焕既然没在第一时间让他回避，他就明白该怎么做；面对太子的怒火，只是翻了个身，把大半张脸都埋进了夜雪焕胸前，态度很是嚣张。
　　太子更气了，手指一伸就骂了起来：“你府里的奴才可当真厉害。莫说只是个男宠，便是你的正妃，见了本宫也当周正行礼，单就不敬这一条，本宫就能把他拉出去乱棍打死！”
　　童玄引着太子进入书房之后就自觉站在书案之后，闻言颇为不屑，却也不敢表现在脸上，默默撇开了头。
　　“皇兄好大的威风。”
　　夜雪焕搁了笔，顺手将蓝祈身上的毯子裹得紧了些，气定神闲地说道：“有这般威风，却只能跑来我府里吓唬我家的小猫儿，岂非太浪费了些？”
　　他话中有话，直戳太子痛处，一下子就把人戳泄了气，负手抿唇，再不言语。
　　当朝五位皇子，长相都随母亲，各有风姿。夜雪渊气质冷冽，眼角上挑，瞳仁偏小而眼白偏多，双眉间隐有剑纹，配上一身金冠红袍，颇有点不怒自威的气势。除了那对琉璃色的眸子，就只有那两片薄唇与夜雪焕极为相似，此时一抿起来，就只剩下一条锋利的唇线，锋利得仿佛都能扎破自己的嘴角，生生要抿出血色来。
　　“皇兄莫怪。”
　　夜雪焕让人给他看座斟茶，自己却抚着蓝祈的后背，声音也放得极轻缓，倒好像他真的还在睡一般，“我家小猫儿体寒，所以贪暖要人抱。平日这个时间我惯常都不见客，只是皇兄来得突然，也不好教你等。还请皇兄有事都轻些说。”
　　这话倒说得好像他有多重视太子、为他破了例似的。
　　夜雪渊的怒气都呛到了嗓子眼，可终究有求于人，也只能强行忍了，在客位上坐下。
　　下人奉上了茶水，浅杏色的茶汤里飘着一朵小白花，看得他又是一阵厌烦。他端起茶盏勉强饮了一口，又瞥了一眼夜雪焕怀里那个被毯子裹成一团的少年，声音竟真的莫名放低了些，语气却依然冷硬：“一个男宠，恁不讲规矩。你若教不好，就索性莫要再养。”
　　夜雪焕也不理会他张口闭口的奴才男宠，悠然回道：“小猫儿要讲什么规矩？娇蛮任性才可爱。若是都条条框框地教好了，事事都只会听话，那岂非成了狗了。”
　　这话委实夹枪带棍、含沙射影，听在夜雪渊耳中尤其刺痛，分明是暗指他已经快要沦为刘家一条听话的狗，然而他却无法反驳——因为事实如此，否则他也不至于来找这个自小水火不容的皇弟求援。所以就算夜雪焕要故意摆谱给他个下马威，也再正常不过。
　　夜雪焕其实倒是真心想要帮他，毕竟刘家之事早已超脱了“争位”的范畴，成了“篡位”，必须优先解决；而且若能让夜雪渊倒戈相向，他也乐得轻松些。于公于私，对他而言都有利无害。
　　夜雪渊会突然造访，必是夜雪权那里给他透露的风声；但若非真的走投无路，他绝拉不下脸来找自己。两人龃龉多年，莫说夜雪焕一时无法诚挚相待，只怕夜雪渊也接受不了他的半点殷勤。不把态度放傲慢一些，不把话说得阴阳怪气一些，夜雪渊反而要难堪，反而会觉得他是笑里藏刀、另有所图。
　　好人有时候就是这么难做，明明是要帮忙，还要装得如此恶相，不让旁人觉得欠自己人情——虽然夜雪渊吃瘪的模样也让他暗爽了一阵就是了。
　　夜雪渊一句都不想与他多啰嗦，不耐道：“刘家之事，你……”
　　他斟酌着措辞，终究却还是烦躁地抿紧了唇。刘家本是他的靠山，可这座山如今却已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没人愿意做一枚用完就扔的棋子，但要他亲手把这座靠山推倒，彻底退出这场争夺，又委实不甘心。
　　夜雪焕看着这位皇兄摇摆不定的模样，脸上带着笑，心中却半点快意也没有。夜雪渊虽是长子，实际上却只比夜雪权早出生两个多月，一个年尾一个年头，说法上就成了年长一岁，若真要论起来，其实与夜雪焕相差不多，勉强还能算是同龄人，却一直相看两相厌。
　　夜雪焕的二十四岁生辰就在下月，仔细想来，这整整二十四年里，他竟是一眼都没多看过这位皇兄，也不曾想过他是何等处境。
　　重央立朝百年，已经是第五任君王，平均下来每一任都在位不足二十年，几乎都是少年即位，壮年驾崩，下面的皇子都还羽翼未丰，也没什么争位的力量，基本上都和平交接。几代下来，皇帝都非长即嫡，可却在夜雪极身上破了例。并非是他有多众望所归，而是在他登位之前，所有兄弟都死光了。这其中有没有他动的手脚说不好，何况如今他是皇帝，就更加谁也不好说。
　　当朝皇帝亲身向整个重央朝廷证明，母家背景、长嫡尊卑都是虚的，只有命硬活得久才算真本事。他当年登基时不过十八岁，夜雪渊入主东宫时也是十八岁，太子一当就是整整九年，无功亦无过。
　　他也曾经深信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任由夜雪焕军功多么显赫，只要他不犯错，这个储位都换不了人；而若夜雪焕要强抢，那便是不义不悌，名不正言不顺，想要成事，难上加难。所以他不需要搏命去挣军功，亦不需要什么贤德之名，只要尽好他太子的本分，一步都不多向前走——这也是刘霆多年来教导他的行事准则。
　　等到终于明白过来，他已经成了刘霆掌中的傀儡，身上牵着线、骨里扎着钉，稍一挣扎就要皮开肉绽。他一不敢结交朝臣，二不敢培养亲信，朝中都当他背后有个庞大的刘家，实际上根本就是孤立无援。如今刘霆的野心昭然若揭，再不与他划清界限，只怕当真要成为他谋反复辟的工具。
　　可一旦选择这条路，背后没有了支撑，下场又会好到哪里去？
　　想到夜雪渊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境地，夜雪焕不由得再次感慨，他们这位父皇当真下的一手好棋，当初谁都以为是他性懦，致使权臣变成了外戚，直逼皇室威严，可现如今呢？夜雪焕与楚家貌合神离，夜雪薰对南宫家恨之入骨，夜雪渊更是要直接与刘家翻脸了。
　　夜雪极竟是想用这种法子，从内部攻破三家。
　　蓝祈是楚后养在云雀里的蛊，而他们这些皇子又何尝不是夜雪极养在三家之中的蛊？这等手段，也不知他两人究竟是谁学了谁。
　　刘家有谋逆之心，诛之不惜；可楚家和南宫家都是开国功臣，将来又要如何处置？
　　——这些难题，夜雪极必然是要留给他们的。
　　若论为君之道，夜雪极无可挑剔；然而若论为人……只能说南宫雅瑜一针见血。
　　“刘家之事，早已不单是你我之事。”夜雪焕轻声道，“你的今日，又何尝不是我的明日？若当真到了那一步，我只会比你更难。非是帮你，不过是帮我自己。”
　　夜雪渊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松了松，压低了声音：“……容采。”
　　二十多年来，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地喊夜雪焕的替字，一时别扭至极，“你究竟想要怎样？”
　　这种话问出来，无疑就已经是认输服软了。刘家不得不除，可一旦除了，他这个东宫之位就成了无根之萍，摇摇欲倾，再无任何力量与夜雪焕争夺。他必须要从夜雪焕这里讨一个承诺，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是讨一个安慰，讨一个决心，哪怕他自己也知道，这些东西半点实质性的作用也没有。
　　夜雪焕看他那视死如归、听候发落的架势，不禁有些好笑，可转念却又觉得有些悲凉。刘家隐忍百年，到如今才露出了狐狸尾巴，还不都是被夜雪极勾出来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句话用在他们父皇身上，当真再恰当不过。
　　他与夜雪渊龃龉多年，也不过是在各自的狼窝里挣扎求存罢了。
　　“此事本就轮不到我来怎么样。”夜雪焕看似漫不经心地答道，“我不过想要了结赵英的案子，要颐国给我个交待。至于颐国与刘家之间有何猫腻，那都该是皇兄查出来的，与我无关。”
　　夜雪渊一愣，又听他继续说道：“太子高风亮节、大义灭亲，此等胸襟气度，何人能及？东宫之位，非你莫属。”
　　这话实在像极了嘲讽，听上去又酸又臭，可夜雪渊却从中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刷地一下拂袖而起，惊疑道：“你真的……？”
　　夜雪焕看着他，悠然笑道：“皇兄久居东宫，便是此番去了一趟东南三郡，看到的也必然都是满城的繁华盛景。然除此之外，皇兄可知这万里疆域、锦绣河山，是何模样？可知纵马御敌、黄沙穿甲，是何体验？”
　　夜雪渊隐约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不由蹙起了眉头，眉心间的剑纹变得深刻而明显。
　　“八千里路云和月，我还没走完，还没看够。”夜雪焕低下头，像是逗小猫一般，来来回回地理着蓝祈散落的发丝，“丹麓太小、太憋闷，闷得我家小猫儿都不爱动了。”
　　夜雪渊呆立当场，许久都说不出话来。他与夜雪焕自幼不合，话不投机，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这般正儿八经地交谈，夜雪焕居然开口就表示他根本不想争储。谁都以为夜雪焕狼子野心，手握重兵，伺机而动，可他其实早就在西北放野了性子，如今竟连皇位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以皇子之身领一方边军，将来即便是夜雪渊登位了，也不敢对他如何，只能让他做个雄踞一方的亲王，哪怕他功高震主，也没有底气和实力削他的藩。这个皇位即便是争来了，于他而言也并没有比现在更往上爬多少，不仅意义不大，反而还要作茧自缚。
　　他甚至还透露了更深一层的意思，等到刘家一除，他甚至还会支持夜雪渊继位，扶一个毫无威胁的人坐上皇位，自己则有兵有权，逍遥天地间，反而成了最大的赢家，如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夜雪渊简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自以为的头号大敌其实根本连争都懒得争，拱手把皇位让给他坐，那他这些年来的小心翼翼都是为了什么？固守东宫，把自己困成了一个无能的平庸之辈，又是为了什么？
　　他的确没有见识过万里河山的壮丽，也的确没有体验过醉卧沙场的豪情，但那都由不得他选择。他从小到大就只被灌输了一个目标，眼界被限制在了那张椅子上，成了一只被困在“东宫”这口井里的青蛙，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但夜雪焕似乎也不该有什么嘲笑他的资格，毕竟当年他去西北也并非自愿，不过都是逼出来的。
　　夜雪渊不是没有过风光的时候。
　　当年楚后太过强势，朝堂后宫都被她压得抬不起头；待她一死，反弹之势太盛，连楚家都招架不住，只能把夜雪焕送去西北军中，名为锻炼，其实就是避祸。
　　那两年里，曾经风头无两的楚后嫡子几乎无人问津，东宫太子炙手可热，刘家也一度成为三家之首，刘霆成功坐上右相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谁也没想到夜雪焕会有如此狠劲，在林远帐下慢慢攒起了战功，不动声色地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三年之前一战成名，自此西北边军尽在掌握。就连楚家也没指望过他会有如此成就，所以如今掌握不住他也是必然的结果。
　　夜雪焕柳暗花明，给自己找了条出路，而夜雪渊却被逼上了绝路。他的确得了一个保证，帝位可以说唾手可得，但也意味着从此就要受制于人，这一生或许都只能是夜雪焕的手下败将。
　　然而他没有选择。
　　皇子就是为追逐权势而生，这两个字被根深蒂固地烙印在他们脑海里，就算夜雪焕想要他的八千里路云和月，首先要做的也是谋权。那些郁郁不得志的穷酸文人总鼓吹什么远离庙堂、梅妻鹤子，统统都是愚痴之念；若无权，所谓的自由只能是田间的雀鸟，有权在手，才能是乘风而上的大鹏。
　　对于他们这些皇子而言，权势才是一切的基础，然后才有资格去想一些所谓的追求。夜雪渊回头再看，自己手里似乎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实权，所以也从未想过，这个皇位是否就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如今箭在弦上，发出去是孤注一掷，不发就是夜雪氏的罪人，他只有这么一个选择。
　　夜雪焕看着他袖中的双手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脸上的神情从挣扎到迷茫再到冷静，最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有决意，琉璃色的眸子里似有霜雪，澄亮一片。他不由对这位皇兄生出了些敬意，觉得自己当初对玉无霜夸下的海口总算还是收回来了。
　　——夜雪氏无庸人。
　　他做个了手势，身后的童玄附耳过去，得到吩咐之后应了一声，从身后的小柜里取了只小锦盒出来，双手捧到太子面前。夜雪渊狐疑地看了一眼，将盒盖打开，里面用绸缎裹着一只半截手指大小的圆柱形木制印章。他拿起来翻看了一圈，见这印章并非名章，刻样是一羽小翅膀，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夜雪焕道：“你拿给皇嫂看看，她自然明白。”
　　这枚印章自然是红龄的东西。按蓝祈的说法，红龄已经卸任羽首，羽首玉牌不在她手上，但这枚印章的权限等同羽首，甚至还能临时调遣喙部的荆刺。
　　当初赵英一案刚刚查出来时，夜雪焕一度把这枚印章当做证物交给了大理寺，但反正红龄已经开不了口，赵英也不敢把云雀之事供出来，只说这枚印章是红龄的私章。回了丹麓之后，夜雪焕就派人去大理寺打了招呼，暗地里把这印章取了回来。大理寺的人不敢问缘由，也不敢声张，所幸不是什么重要证物，就让他拿了，记录都不敢留一笔。
　　童玄看着太子手里把玩着印章，脸色难免有些僵；全玄蜂都知道这玩意儿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哪怕后来用水冲过无数遍也无人愿意碰。
　　夜雪渊自是不知其中猫腻，但听他提及太子妃，眉头就蹙了起来：“你究竟知道多少？”
　　“你若不想惹人生疑，就不能从我这里知道一星半点。”夜雪焕耸耸肩，“二皇兄告诉你多少，就是多少。”
　　夜雪渊见他不愿说，也不屑再问，连盒子一起收了起来。两人言尽于此，夜雪渊便准备离去；夜雪焕突然道：“皇兄从前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求于我？”
　　夜雪渊眼神骤冷，夜雪焕却笑道：“我也没想到。所以，刘相应该也想不到。”
　　夜雪渊若有所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蓝祈就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动了动，没睁眼，只轻轻在他肩头蹭了蹭，嘟嘟哝哝地抱怨：“你别说话了，让我再睡会儿……”
　　夜雪渊眼角跳了跳，他其实明白夜雪焕的意思，所以倒并不生气，只是觉得他这小男宠配合得未免太好，胆子够大，反应也够快，装得还够像，的确难得。蓝祈的名声在南巡期间就已经在朝中传开了，但真正知道详情的人少之又少，多半都是以讹传讹；夜雪渊自然知道得要多一些，却也没想到蓝祈会是这般人物。
　　思量片刻，他突然走上前去，一把抓起茶盏掷在地上，啪啦一声，碎瓷片四散溅落，茶水里的小白花委顿在地，看上去甚是可怜。
　　“夜雪容采，你莫要欺人太甚！”
　　莫名其妙地大骂一句之后，夜雪渊一脚踹开书房大门，扬长而去。夜雪焕好笑地摇了摇头，怕是他二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的消息，明日就要传遍朝堂。
　　蓝祈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清亮清亮的，半点睡意也没有。
　　今日是夜雪渊来得突然，刚好撞上蓝祈在午睡，这才演了一出；往日里夜雪焕与人议事时，虽不避讳他，但他向来是不参与的。他只会在一旁看着、听着，从一些细枝末节去猜测、推演，从而提炼关键情报。
　　蓝祈是最顶尖的云雀金睛，除了卓绝的轻匿两术之外，更有着敏锐的判断能力，能用最短的时间从海量的信息里找出最有用的，甚至是整合推断出更深层次的内容来。
　　他比寻常人算得更快、想得更远，所以夜雪渊或许只看到了接下来与刘家的争斗，可蓝祈却知道，这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开始。一旦刘家被除、太子失势，楚家必然要开始扶夜雪焕上位，到时候就是夜雪焕和楚家的争端。而一旦皇陵开启，取出了广寒玉，南宫家也必然会蠢蠢欲动，那又是夜雪薰和南宫家的争端。
　　重央朝注定要在这一代发生大变革，皇族与权臣之间的争斗注定要在这一代爆发，三家之间牵一发而动全身，刘家只要一动，立刻就会失衡，到时候朝局如何动荡，如今根本无法预料。
　　夜雪焕倒似乎完全不担忧，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尖，“还睡不睡了？”
　　蓝祈摇摇头，自己坐到一旁。少主从案底溜了出来，爬到他膝头，求安慰似的用脑袋蹭他的手。蓝祈摸摸它越发圆润的肚子，它就仰着肚皮躺了下来，蓬松的大尾巴却在夜雪焕腿上扫来扫去，倒真有些像个撒娇的孩童，一面赖在娘亲怀里，一面还要把爹爹也霸占着。
　　蓝祈把下巴抵在夜雪焕肩上，叹了口气道：“儿子越来越重了。”
　　夜雪焕笑道：“那就让它滚。”
　　蓝祈嗯了一声，却也没真的把少主赶下去，揉着它肚子上的软肉，听它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几乎都快回想不起最初捡到它时的模样。
　　——它才是真正不识愁滋味的小猫儿，无论什么样的风雨，都再也落不到它身上。
　　蓝祈轻声问道：“容采，你累么？”
　　“还没到我可以喊累的时候。”夜雪焕失笑，“你呢？累了？”
　　蓝祈摇头，答得毫不犹豫：“我陪你。”
　　听起来倒像是再日常不过的对话，轻轻巧巧的三个字，便又是一句不离不弃的承诺。夜雪焕并不多言，只将他揽了过去，亲了亲额角。两人安静地相拥着，中间夹着一只胖猫，倒真有了些一家三口的味道。
　　蓝祈看得很通透，所以他很清楚接下来所要面对的是什么。夜雪焕并不怀疑他的觉悟，只是到底未曾经历过，再怎么自负，终究还是会怕的。他一遍又一遍地承诺宣誓，说到底也是因为不安。这种时候，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没有作用，唯有带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殿下，落雪了。”
　　童玄想要去关书房的门，却见外面不知何已飘起了细白的雪珠，落到地面和屋檐上，转眼就没了踪影。可若是就这样落一晚上，明日便会是一片银装素裹。
　　丹麓城里落了初雪，便算是正式入冬了。


第57章 梅语
　　十一月中旬，颐国使臣正式入朝。
　　尽管谁都知道颐国遣使是为了赵英一案，实际上就是道歉赔罪，但明面上还是以友邦礼仪相待，当晚就在鸿胪寺内大肆欢宴。左右两相作陪，礼部尚书主持，除了年纪最小的五皇子之外，其余四名皇子全部列席。
　　看起来倒是极为隆重，然而皇帝本人却以身体欠佳为由，走了个过场就早早离去；这阵仗与其说是厚待贵宾，倒不如说是在仗势恐吓。
　　颐国此次的使团由其监国带队，人数不算太多，但当中带着一个亲王，态度上可谓诚恳，至于私底下是什么心思，都不过是心照不宣。
　　颐国官制与重央不同，重央设左右两相，右相为众臣之首，原则上统领六部，辅持朝政；左相虽然权限不如右相，却领御史台，有弹劾之权，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相互掣肘。而颐国的监国这个职位却相当于左右两相兼备，虽说颐国是个小国，但这监国一职也能算是手握一小方风雨了。
　　监国名叫谢子芳，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无论身段长相都属极品，眉眼间甚至有些不辨男女的魅惑感，言谈举止之间却又有几分名士风流，可以说是个名副其实的美男子。再结合颐王好色的评价，只怕这君臣之谊也是从床上开始的。
　　此人原是西越人，曾在重央生活过，后回西越做官却不得志，这才转投了颐国。颐王还未登位之前，此人就是他的幕僚，颐王对他几乎言听计从；当年锋芒不显，直到睛部被洗、玉无霜被除，才终于走到了台面上。
　　说起来倒像是个以色侍君的货色，可若回头细想，指不准就是他蛊惑了玉氏的族老，一力扶颐王登位，也是他给刘家牵线搭桥，他出的主意除掉玉无霜，甚至此次南巡之谋都与他脱不了干系，否则怎会无缘无故牵扯到西越。只怕西越和颐国这样的小池子都容不下他这条大鱼，这才想着往刘家身上折腾。
　　谢子芳此时正与右相刘霆侃侃而谈。刘霆已经年近七旬，外表上却要年轻得多，双颊饱满，气色红润，甚至连头发都尚未全白，颌下短髯修得极为周整，眉间一道剑纹更显威严，看起来至少还能再为祸人间二十年。若非是长子刘贤当初因虎符一案受了牵连，让他备受打击，只怕他脸上还能再少几条皱纹。
　　玉无霜当初那一计的确阴毒，如此重案，原本是该能让刘霆摔下高位，可惜夜雪极也有他的打算，刘贤发配南荒永不获赦，整个刘家被洗了一圈，却独独没动刘霆的相位，说是圣眷隆恩，其实不过是要把坑再挖深一些，将来埋起来才更严实。刘霆晚年失子，自然与玉无霜不共戴天，当初非要追捕她，定然夹带有私仇的因素；只是他似乎并不知晓蓝祈是个帮凶，否则怕是没这么沉得住气。
　　刘霆封相前是礼部出身，礼部侍郎是他的次子，鸿胪寺卿亦是刘家子侄，外交接待之事几乎全是他一手掌控，谈天说地的本事自然也一流。两人相谈甚欢，一旁的左相卢秋延却一直不冷不热，话也不说一句，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在颐国使团的每个人身上来回扫过，很是慑人。倒不是他为人有多阴枭，只不过他是刑部出身，出于职业习惯，看谁都是一副审问犯人的架势。
　　重央朝中人人皆知，右相是太子一派，而左相是三皇子一派；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卢秋延当年是楚后手下的得力鹰犬。楚后薨后，他曾经一度仕途凄惨，差点都要沦落到去大牢里做狱吏；然而等夜雪焕慢慢有了军功，他的仕途就平坦了起来，夜雪焕接了西北帅印的同年他就成了刑部尚书，不到三年又擢为左相，说是平步青云也不为过。
　　然而事实上，夜雪焕和他不过点头之交，从未要求他为自己做事，卢秋延也从未对他表现过什么逢迎之意。楚后是楚后，三皇子是三皇子，两者之间并没有必然的捆绑关系；换而言之，三皇子是三皇子，楚家是楚家，两者之间也同样泾渭分明。卢秋延是个聪明人，所以他看得清楚，并不与楚家结交，却乘着夜雪焕的东风扶摇直上，而夜雪焕也经常通过他窥视朝中动向，心照不宣地相互借势，却并非完全是一路人。
　　朝堂之上的趣处往往就在于此，人人心中都有自以为的真相，事实如何根本就不重要。
　　就好比现在，谢子芳在和刘霆聊些什么根本就不重要，反正也无人在认真听。
　　皇帝离席之后，梁王也借口不胜酒力，早早退场；剩余的官员也不想和颐国扯上太大关系，几个皇子就更是心不在焉。夜雪渊脸上已有不耐之色，夜雪权自顾自地饮酒，夜雪薰早就神游天外，而夜雪焕却在做一件十分微妙不可言的事——和太子妃眉来眼去。
　　这么说当然有失公允，事实上这两人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已。
　　在玉无霜道出实情之前，夜雪焕对这位皇嫂只不过是认得一张脸，其余一概不知，也无甚兴趣；而太子妃据说性情也很内向腼腆，不爱与人交际，平日里深居东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夜雪焕仔细回想了一番，五年来除了在年关节会上与太子妃互相道个礼之外，竟似乎没和她说过一句话。外人看来这的确是性格腼腆，但若她真的如玉无霜所言，是个冒牌货，那么不与人接触无疑是最稳妥的作法。
　　如今这位太子妃朝他抛了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事情的确有趣。
　　他从童玄手中接过斗篷，借口醒酒，出了宴厅，走到了外面的回廊之中。
　　鸿胪寺作为接待外宾之所，自然要向那些小国使臣充分展现大国风采，修建得内敛而奢华，随处可见品味。回廊的每一根廊柱上都雕刻着不同的花卉，谓“四时之景”，中间围了一方小花园，园中有假山鱼池，伴有红梅飘香，十分雅致。今日白天落过雪，晚上放了晴，整个院中都覆着厚厚一层莹白，映着寒星朗月，萧索而静谧，与宴厅之中的熏炉暖酒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他踩着雪走到园中，欣赏了一下那棵修剪精致的红梅树，挑了一根花朵开得最盛的枝条，抬手折了下来，就听身后有人轻声唤道：“三殿下。”
　　一回头，果然是太子妃。
　　太子妃身形高挑，容貌中三分优雅七分英气，高额圆脸，长眉大眼，衬得额上那两点鲜红的眉砂格外突兀。她披了件厚实的狐皮斗篷，走起路来身平步稳，发髻上的步摇只微微摇摆，既有大家千金的雍容，又有将门虎女的挺拔，单从气质和仪态上看，毫无破绽可言。夜雪焕从前不曾仔细留意，如今离得近了，竟也看不出任何不自然之处。若是易容，那两点眉砂却做不得假，也不知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她朝夜雪焕欠了欠身，夜雪焕便也回了一礼，笑道：“皇嫂可有指教？”
　　“岂敢。”太子妃抿唇一笑，“三殿下军功显赫，妾身一直敬佩得紧。只是殿下军务繁忙，总也无缘结识，好生遗憾。”
　　她嗓音清脆，婉转如莺，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夜雪焕见她有意周旋试探，也就不直接点破，欣然应道：“未能好好拜会皇嫂，是我的不是。前日让皇兄给皇嫂带的礼，皇嫂可喜欢？”
　　太子妃从斗篷理伸出一只雪白的柔荑，五个粉嫩的指尖如同春日里的桃花瓣，掌心里便躺着那枚铁木印章。
　　她把这东西随身带着，分明就是为此而来，却面不改色地问道：“不知三殿下赠予此物，所为何意？”
　　她尚不能确认暴露了多少，所以才拐弯抹角；夜雪焕却有恃无恐，直接问道：“皇嫂可姓玉？”
　　太子妃笑答：“自然姓郁。”
　　“此玉非彼郁。”夜雪焕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步，琉璃般的凤目中倒映着漫天遍地的雪色，更显得锋锐明亮，“玉无霜与我提过……玉恬，是不是？”
　　他故意放慢了语速，直直地盯着太子妃的眼睛。听到玉无霜的名字时，她轻轻勾了勾唇角；听到“玉恬”二字时，也只稍稍歪了歪脑袋。自始至终，那双眼睛里都没有出现半点波澜，仿佛这两个名字与她毫无关联；可随即又收起了下巴，压低了眉毛，微阖了眼帘，只是这样细微的表情变化，整个人的气质却突然天差地别，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了一股诱人的妩媚感，却又偏偏妩媚得极其傲慢，让人生不出狎亵之心，平白给人一种被居高临下审视的错觉。
　　“……好久都不曾听人喊这个名字了。”
　　就连声音都比先前醇厚低沉了些许，微带点沙哑，语速、语调，甚至是口音都不尽相同。她分明还是太子妃的容貌，却仿佛转眼之间就生生变成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在她身上都不觉得突兀，似乎哪一个都是浑然天成、没有丝毫作伪的她。
　　他面前的女人，居然就这样毫不在意地转变了身份，从内向腼腆的太子妃变为了云雀中最顶尖的密探，足以和蓝祈一样冠以“金”字称谓的金羽——玉恬。
　　夜雪焕曾在红龄身上看到过完美的伪装，而今见了玉恬，才更加体会到了所谓“影魅”的变幻莫测、一人千面。
　　以往不知云雀内部详情，如今才再一次意识到这个组织的可怕，能够培养出蓝祈这样神出鬼没的潜隐，也能够培养出玉恬这样千变万化的影魅，甚至还有玉无霜这样的领导者和教育者，足可窥得当年凤氏鼎盛时期的冰山一角，只可惜千年基业，依旧是败光了。
　　“姑母竟连我的身份都告知于你了。”玉恬盘弄着手里的印章，脸上满是玩味的笑意，“连羽部的信印都落在你手里……怎么，云雀是玩完了么？”
　　她说着“玩完”二字时，竟没有半点慌乱紧张，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而夜雪焕更是听出了某些话外之意，她这个本该是刘家计划里最关键、最核心的人物，却似乎对这一年来的变故完全不知情。
　　“我那姑母可非常人，若非自愿，谁也不可能问出话来。连她都离了心……足可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玉恬也向前迈了两步，在距离五步左右的位置站定——那是贵族命妇与男性亲眷单独相处时，被允许离得最近的距离。
　　哪怕已经承认了身份，她却依然守着太子妃该有的矜持，半步也不逾矩。
　　“我与太子成婚五年，始终未有子嗣。”她微眯着眼，声音轻得仿佛是从极远处飘来，又似乎是直接在耳畔回响，极为诡异，“殿下难道以为，是太子在防着我么？”
　　夜雪焕扬了扬眉头，玉恬这番话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于是也不做声，听她继续娓娓道来：“殿下既见过姑母，理当知晓她是何等人物，可她却也只能在云雀之内，做一个见不得人的睛首。为何？因为她是个女人。”
　　夜雪焕立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玉恬继续道：“她领着睛部，掌握着全天下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连重央都要忌惮她手中的情报能力。可那又如何？在那群老东西眼里，她也不过是个好用的工具，容不得她的半点反抗。我亦是如此，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一头下崽的母猪，所要做的只是生下一个同时带有夜雪氏和凤氏血脉的嫡子，所以东宫之外的一切情形，我都不需要知晓。”
　　“刘霆的图谋，玉家的图谋，我岂能不知？”玉恬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说道，“可即便真能让他们复辟了，我又能有何好处？还不是过河拆桥、藏弓烹狗？富贵荣耀、权势功名，可能轮得到我这个女人来分半杯羹？”
　　“什么亡国之仇、复国之义，都不过是玉家那些男人为自己的贼心不死找的借口，统统都是无稽之谈。”她仰起头，傲然一笑，“我已是重央的太子妃，距离母仪天下不过一步之遥，为何非要舍近求远？”
　　“我姓玉还是姓郁，有何打紧？只要我是重央的太子妃，我便只与太子同心。”
　　夜雪焕哑然失笑，玉恬的想法竟与白婠婠有些异曲同工之妙，然而白婠婠还停留在忿忿不平、急欲证明自己的阶段，玉恬却已经懒得理会这诸多因果，也无心改变这世间对女人的不公和偏见，只不动声色地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曾劝白婠婠莫要盯死军中这一条路，想不到眼前就有了个活生生的例子。
　　玉无霜也好，玉恬也罢，都把玉家看得极透彻，反倒是那些执着于往日辉煌的族中男丁无法正视现状和事实。但凡玉家能给这些女子一些应得的尊重，大抵也不至于到今日这般地步。玉无霜身在其职，到底还有些痛惜之意；而玉恬竟是根本毫不关心，冷眼看着云雀没落、玉家衰亡。
　　她如今已经有了堂堂正正的身份，比起前朝遗族、乱臣叛党，做个聪慧贤德的太子妃本就是更好的选择。以夜雪氏的立场而言，她这完全算得上是“弃暗投明”，可若真要论起来，也不过是为了她自己的切身利益罢了。
　　什么家国，什么大义，都是虚的；比起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玉恬的市侩精明简直真实到可怕，却反而比其他任何说辞都要可信。
　　刘家和玉家互相虚与委蛇，踌躇满志地要抢这江山，却没想到其实早就后院失火。想来太子这些年来一直无子，大概都是玉恬在警醒着他，替他防着刘家；他们夫妻间的关系显然也不似夜雪焕先前所想，前日赠予羽部信印时，夜雪渊会不悦，只怕也是以为夜雪焕要对她不利。
　　夜雪焕笑道：“皇嫂若与皇兄同心，就不该与我说这些。”
　　玉恬也笑了：“我不懂朝事，也不懂所谓的真情，但我懂男人。你这样的男人野心太重，皇位满足不了你。”
　　夜雪焕不置可否，心里却不由感慨，上一个这般看穿他对皇位的想法的人还是白婠婠，在这方面，女人或许的确有着天生的敏锐。
　　“你我所求不同，不谈合作，但也互不阻碍。”
　　玉恬绕过他身侧，也来到那株红梅面前，折了一枝拿在手里，浅浅一笑：“红梅各赠，岂不美哉？”
　　夜雪焕含笑点头：“皇嫂所言极是。”
　　红梅意喻坚贞，折梅相赠自古便是美谈。
　　夜雪焕手中那枝要赠予谁，玉恬手中那枝又要赠予谁，都不必再明说。
　　…………
　　鸿胪寺占地不大，但外宾接待重地，容不得人随意走动，往来都需要车辇代步。此时宴厅之外，数十辆形制各异的车辇齐齐整整地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受过训的马匹即便在寒冷的冬夜里也都安静不动，车夫更是个个低眉垂首，显出了一片不同于宴厅之内的寂冷寥落。
　　梁王负手而行，前方有下人为他举灯引路，后方有侍卫为他保驾护行，分明是前呼后拥，却又让他倍感压抑。路面上的积雪早已清扫干净，残留的水渍结成了一层薄冰，反而更加湿滑难行，根本走不快，错杂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回响，活像是在押解犯人。
　　真要仔细论起来，他距离阶下囚，亦相差不远。
　　梁王刚过而立，正是最好的年华，整个人却像是已经泄光了所有的精气神一般，眼神无光，嘴角下挂，哪怕是裹在一身锦衣玉带之中，也显得落魄而颓唐。堂堂一国亲王，也不知是要经历怎样的凄风苦雨，才会变成如今这般自暴自弃、了无生趣的模样。
　　下人引他上了车辇，悄无声息地退去。明面上，梁王是颐国使团里身份最高之人，所配车辇也极为宽敞华丽，六面都是厚实的沉木所制，如同一座四四方方的囚牢。
　　他似乎对外界之事都很漠然，目光一直游移在地面和自己的脚尖之间，踏入车厢的那一瞬间才愣了一下。
　　车厢里的软榻上坐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发上束着攒银梅花小冠，身上裹着一件夸张的南瓜色斗篷，脖子里系着两颗雪白的毛绒球，兜帽上还有两只可笑的猫耳，乍一看无比娇俏可爱，然而他的神情却与那身打扮截然相反，漆黑的杏眼里闪着幽幽的暗芒，像是能洞穿人心深处最不能见光的丑恶。
　　咔嗒一声轻响，车厢门被人从外面关上，只剩一盏昏黄的烛火，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地跳动。
　　梁王心中警兆陡生，却见那少年扬起手，亮出了掌心里一枚精巧的白玉小牌。玉牌上没有任何图案文字，但他一眼便知那是什么，强行稳了稳心神，低声斥道：“你是何人？”
　　“梁王不必认得我，认得这玉牌即可。”
　　少年的声音清泠柔软，语调却毫无起伏，听上去凉薄而无情，可就是那种不容人近狎的生冷才最能勾起征服的欲望。
　　梁王看着他，分明是一张陌生的面庞，却似乎恍然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曾经也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候，也曾经征服过那样一个骄傲的少女，所以他清楚那纤细单薄的身躯之内会有着怎样的傲骨和风姿，而那淡漠禁欲的外表之下又会是怎样的执拗和坚韧。
　　——他所喜欢的姑娘，也曾经是这般耀眼迷人。
　　外头传来车夫打马的低响，车辇开始缓缓行进，车篷四角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地摇曳，伴随着车轱的吱呀闷响，将车厢内的低语全然掩盖。
　　“睛首玉牌在你身上，那玉无霜……”
　　“死了。”
　　蓝祈面无表情，雪上加霜地补充，“玉久也死了。”
　　梁王脸上的神情也不知是哭是笑，颓然坐倒在一旁的软榻上。哪怕是早已料到的事态，可当真被人这样冷冰冰地说出来，还是让他一阵眩晕。
　　在把玉久送出去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麻木至死，却不想这“玉久”二字竟依旧还能刺得他痛彻心扉。
　　蓝祈本就对梁王有成见，此时这副模样落在他眼中，只能是惺惺作态，更觉厌恶，冷冷道：“王爷不惜卖了玉久，也不过只换了一年的太平，可值得？”
　　梁王再是萎靡不振，也不容心中痛处被人这样狠踩，哼道：“轮不到你这个叛徒来指摘本王。”
　　蓝祈摇了摇头，清浅的声线里竟也听得出满满的嘲讽，“睛部如今的境地，都是拜王爷所赐。王爷倒是高风亮节，为了家国、为了云氏，不惜忍痛割爱。可惜颐王只会听信佞臣，看不到王爷的苦心。王爷若当真有心救国，如今就不该坐以待毙。”
　　梁王嗤笑摇头。他如今的确一败涂地，但不代表他一无所知，更不代表他是傻的。玉无霜和玉久都已身亡，睛部唯剩下一个金睛，若这少年当真还心向云雀，何必等到现在才来找他，分明就是已经另投了新主。
　　如今重央内部相争最激烈的无非两派，他既与谢子芳不同路，就非太子一派，自然便是三皇子的人，怎么可能还好心助他，说到底也不过是利用罢了。
　　梁王问道：“你家主子想要如何？”
　　蓝祈道：“睛部如今尚有七十余众，可助王爷匡扶正统，除乱臣、诛昏君。”
　　梁王哪里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哂笑道：“匡扶正统是假，趁火打劫是真。”
　　蓝祈看着他道：“你本有同心之人，本有机会自己匡扶正统，是你自己放弃了。”
　　梁王闷头不语，蓝祈继续道：“玉氏放弃了你，但玉久没有。但凡你能对她多一点信任，她未必不会陪你一搏。胜则同生，败也不过共死，怎样也坏不过如今。可你不敢赌，宁愿独活，还觉得自己是为了云氏，为了家国。”
　　“王爷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在小情和大义之间做了正确的选择？是不是觉得错的不是你，而是玉久骨子里流淌的血脉？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愧疚一生，就算是对玉久仁至义尽，不枉相爱一场？是不是觉得自己如今的境地也都是报应，是在对玉久赎罪？”
　　“够了！”
　　梁王低吼出声，那些尖锐的话语句句都锥心刺骨，撕开了冠冕堂皇的遮羞布，把那些不可见人的懦弱和丑陋都毫不留情地摆到了台面上。他忍无可忍，抬手就想往蓝祈脸上招呼，可一旦迎上了那双黑亮幽深的眸子，又活生生觉得心头一怵，手举在半空，竟是怎么也下不去。
　　蓝祈不为所动，缓缓说道：“说是玉氏掌控云氏，可若非是玉氏扶持，何来云氏的今日？唇亡齿寒，相依而生，本就谁也离不得谁，却偏偏都想单飞。你如今难道还指着刘家和谢子芳救你云氏？”
　　这其实是夜雪焕对于颐国形势的评价，玉氏自视甚高，寄人篱下却要喧宾夺主；而云氏又夜郎自大，满以为自己真能离开玉氏的资源而独立生存。中间还有个试图浑水摸鱼的谢子芳，被刘家轻易一挑拨就互相咬了起来，也实属正常。
　　当然他们都是局外人，难免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但认不清自身却的确是云氏和玉氏在这场纠葛中最致命的错误。
　　“谢子芳想把你留在重央做质，你难道看不出来？亲王入质意味着什么，你难道不明白？”
　　他看着梁王，一字一句道：“谢子芳是在拿颐国当献礼，好继续往重央这边爬。”
　　梁王咬牙道：“谢子芳野心昭昭，你主子难道就是好心？”
　　蓝祈淡淡回道：“我主子是何心思，于你而言都没有区别。这是你和你云氏唯一的活路，你没得选。”
　　梁王眉梢倒竖，胸口剧烈起伏，看上去怒意极盛，但眼底却有动摇之色。蓝祈知道意思到了，也不再多言，在车厢壁上抬手敲了三下，车辇便停了下来。外头的车夫打开了车门，静静地候在一边。
　　夜空里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小雪，寒风裹挟着雪粒吹进了车厢之内，更凉飕飕地吹进了梁王心里。
　　蓝祈无声地下了马车，理了理斗篷，又扣起了兜帽，作势就要离去；梁王从后方追出来，声音都带着颤抖：“睛部若无人引领，就是一群无头苍蝇，如何助我？”
　　蓝祈回头看了他一眼，两只竖起的猫耳轻轻抖了抖，看起来分外可爱，神情却是与之完全不匹配的轻蔑，仿佛觉得他愚不可及、朽木难雕，“睛部的确必须要有人引领，否则便毫无用处——可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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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大嫂露个脸，毕竟以后戏份多（狗头.jpg）
　　顺便，52章的高速隧道解封了，虽然已经是个小破车了但将就着看吧＿（：з」∠）＿


第58章 群战
　　——谁知道？
　　轻轻巧巧的三个字，却如同平地惊雷，敲击在梁王心头。
　　睛首玉牌在蓝祈手上，可蓝祈毕竟不是玉无霜，没有信心和精力去领导这些潜隐，夜雪焕也根本不可能相信他国组织培养的密探会尽心为重央效力，这七十余人于他而言就是一张废牌。他把这张废牌扣在梁王头上，却变作了一枚筹码，给他加了诸多分量，想让重央朝廷认为他比现今的颐王更有扶持和利用的价值，从而在这场斗争中赢过刘家。
　　睛部的情报能力一向为全天下所忌惮，可其中的潜隐绝大多数都对睛首太过依赖，一旦群龙无首，便是一盘散沙，不成气候——然而有谁知道这一致命缺陷？梁王知道，可他不敢说。玉氏和云氏的核心人物们知道，可他们不能说。夜雪焕和蓝祈知道，可他们不会说。
　　梁王是入质也好，是借重央的兵力杀回颐国也罢，颐国在明面上都会变成重央的属国，说起来似乎并无区别，实际上却完全是两种结果。他入质，颐国就此成为刘家的棋子；若回国，他从此就只被夜雪焕一个人捏在手里，云氏的存亡就都在他一念之间。
　　梁王胆战心惊，这位三皇子好深的算计，好大的野心。
　　而这个曾经的金睛少年更是好毒辣的眼光、好尖利的嘴，一眼看到他心底的软弱之处，张口玉久闭口大义，字字诛心，恨不得把他的脊梁骨都戳断。
　　他确实软懦，确实不敢赌不敢拼，确实在拿家国大义来安抚自己痛楚的良心，可那都不该是被指责的理由。他只是个普通人，大多数时候都只能随波逐流，做不下那样痛苦的决断。
　　就好比此刻，谢子芳和夜雪焕各自替他安排了道路，可他却仿佛只是一个战利品，连自己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听从于这两者当中胜利的一方。
　　蓝祈敢这样毫不避讳地过来告知，就是抓准了他不敢反抗也不敢声张，要打压掉他最后一点仅存的骨气，彻底沦为一枚棋子。
　　——他就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身不由己里，磨掉了所有身为王侯的锐气和胆量。
　　…………
　　皇帝和梁王先后提前离场，宴席没了主客，也便早早散场。
　　满场官员自是不敢在皇子之前离场，都在宴厅外目送几位皇子各自上了车辇，出了高敞的重门，这才开始慢慢离去。
　　夜雪焕入了车厢，就见蓝祈窝在软榻上，抱着腿缩成一团。
　　车厢里摆着熏炉，烧的是最好的银炭，热足而无烟，比宴厅里还要暖上三分，夜雪焕直接就解了斗篷，蓝祈却依然裹得紧紧的，兜帽上的毛边还沾着雪粒，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
　　“鸿胪寺的红梅一向有名，折了一枝给你。”
　　夜雪焕把手里的梅枝丢在蓝祈的兜帽里，又从童玄手里接过刚刚温好的小手炉递过去，再把他抱到腿上。蓝祈单手抱着手炉，另一手勾着他的后腰，斗篷便敞了开来，馥郁的龙涎里混入了一丝红梅的暗香，密闭的车厢中立时就被熏出了几分旖旎缱绻的味道来。
　　蓝祈撇嘴道：“我又冷又饿地等了你半夜，你就给我这个。”
　　他日夕时就跟着夜雪焕的车辇进了鸿胪寺，再潜入梁王的车中等候，到现在宴会散场，夜雪焕带着一身浅淡的酒气潇潇洒洒地回来，他却滴水未进，可不就是又冷又饿。
　　“我家小猫儿受委屈了。”夜雪焕好笑地把他冰冷的小脸贴在自己颈窝里，“去九音阁吃夜宵好不好？”
　　蓝祈这才给了他点好脸色，点了点头。九音阁一般都通宵营业，里头有诸多经典的江东小点，南宫秀人经常约蓝祈去吃，蓝祈也最是喜欢。
　　童玄出了车厢，吩咐车夫改道去九音阁，自己也识趣地没再进去，宁可在外面吹西北风，也不想看那两人腻歪。
　　“你这小猫儿，越来越会撒娇了。”夜雪焕轻抚着蓝祈的后颈，低低笑道，“梁王欺负你了？”
　　“是我欺负他才对。”
　　蓝祈倚在他胸前，暖意絮絮地融进了身体里，可心中却总觉得不舒坦。他被宠爱得太好，看不惯那些用“无可奈何”做借口的负心薄幸；他的心上人太过光芒耀眼，才愈发衬得梁王一无是处、面目可憎。可那样的梁王也曾经是个风光的王侯，也曾经是玉氏扶持过的储君，一朝落败，便颓靡至此，一无所有，任人宰割。
　　颐国不过是个西南小国，皇权争夺尚且如此残酷；他无法想象，若是夜雪焕也落败，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生不如死的境地。
　　他不想让那样的黯淡和落魄出现在夜雪焕的身上。
　　他的心上人，永远都要人如其名，一直都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既然争了，那就要赢。
　　——宁为刀俎，不为鱼肉。
　　夜雪焕并不知他在此刻做下了怎样的决意，但他很清楚，蓝祈这样撒娇的时候，往往都是心情不好。这小东西的心思和身体一样敏感，以往不通人情，跟了他以后才算真正接触到世间种种，才开始慢慢体悟这些冷暖炎凉。
　　这世上本就很少有人能有蓝祈这般坚忍的心志，所以他总是无法理解和原谅那些轻易退却的软弱。夜雪焕见得多，所以能懂，所以才更觉蓝祈的心性可贵。这么多年磨砺下来，他难免已经有些麻木，有些事已经不那么执着，可蓝祈却总有着绝不让步的原则和坚持，那颗清明的本心永远都只会变得更加坚定，每每都能让他回想起当年初上战场的自己。
　　——他怎能不喜欢这样的蓝祈。
　　“我很庆幸，容采。”蓝祈在他耳边说道，“你足够强大。”
　　夜雪焕叹道：“我若当真足够强大，你又为何总要不安？”
　　蓝祈轻声道：“我还不习惯。再给我一点时间。”
　　“不习惯也无妨，终究该是我的战场。”
　　夜雪焕吻着他的额头，抓起他的手覆上自己的心口，被手炉熨热的掌心即便是隔着衣料也能暖得他心中发烫，“你只替我守着这里，好不好？”
　　蓝祈用力压紧了手掌，感觉到那胸腔之下沉稳有力的搏动，便觉格外安定，抬头在他下颌亲了一口，低声应道：“嗯。我守着你。”
　　夜已过半，风雪越发厚重，却丝毫不影响九音阁里的热闹。丹麓城戌末宵禁，没有通行令牌一律不准在街道上游走，但北市的墙栏之内却不受限制，许多显贵都会在此通宵玩乐，至日出开禁方归。
　　所以即便是在深更半夜迎来了三皇子这样的贵客，九音阁里也并无慌张，迅速收拾了一间小雅座。蓝祈算是九音阁的常客，楼里的厨子都知晓他的喜好和食量，而夜雪焕本就饱腹，所以只简单上了一碟汤包、一碗虾仁小馄饨、两盏白茉莉，也无人敢打扰，只让童玄在外守着。
　　蓝祈怕烫，吃一口要吹好久，小脸蒸腾在白茫茫的热气里，吃得安安静静、慢条斯理；夜雪焕就在一旁支颔看着，一直到蓝祈心满意足地端茶漱口，两人才讨论起了今晚的情形。
　　梁王的反应其实都在预料之内，但玉恬的态度却实在令人意外。她站到了玉家和刘家之外，反倒成了一个变数，但既然能跟夜雪焕坦白，说明至少目前还并非敌人。
　　“玉家的族老痴心妄想，倒是这些女人有意思得紧。”夜雪焕笑道，“先有玉无霜，如今又有玉恬，刘霆若是知道自己这一辈子的算计都毁在女人手上，不知会不会气死。”
　　蓝祈想了想，问道：“你信她么？”
　　“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我不信也得信。”夜雪焕用指尖敲着杯盏边缘，凤目中难得闪过了一丝疲惫之色，“只消过了这一遭，她也翻不出风浪来了。”
　　蓝祈沉默着，良久才舒了口气。他头脑再好也做不出没有依据的推演，对于完全一无所知的玉恬，实在是做不出什么预测，也只能暂时先放下这个变数，只集中于眼前的矛盾上。
　　只消过了这一遭，顺利扳倒了刘家，无论对于重央朝局还是夜雪焕本人，都将是另一番新天地，到时整个格局都要重新洗牌，到时玉恬会是敌是友，根本难以预料。
　　——刘家只是一个开端，重央朝注定要经历的动荡，才要刚刚开始。
　　…………
　　颐国使臣长途跋涉，自然要好好休整，何况重央这边也要自己先讨论个结果出来，所以第二日朝会之后，御书房里便围了一群人，共同阅览颐国呈交上来的文书案牍，内容自然是关于赵英一案。三名皇子、左右两相，外加礼吏户刑四部尚书，都站在御案之下。
　　此事原则上轮不到皇子来管，但案子本就是夜雪焕查出来的，太子又已经辅政，只有夜雪权似乎并不该出现在场间，但所有人又都觉得理所当然。
　　二皇子一直都巧妙地站在一个看似脆弱却又无比稳固的平衡点上，太子和三皇子针锋相对，他却两边都吃得开，有好事都想着他，有争端却从不波及他，一般只要他在场，其他两位皇子就吵不起来。虽然他自己总推说是兄弟们怜他眼盲，但无数人都认为他才是真正拥有大智慧、懂得处世之道。哪怕他母家势弱，哪怕他身有残疾，他依然有着许多拥趸，因为将来无论谁继位，他都能在朝中拥有一席之地。跟在他身后不会有大成就，但却绝对安全。
　　此时他站在场间，太子和三皇子便只是十分不友好地互睨了一眼，默默听着面前的小太监细声细气地将颐国所呈文书一一诵读。
　　此案之所以到现在还没结案，就是因为那些被贩人口的去向至今未明。虽然其实都心知肚明，但总还要有个明面上的说法，由此才能给赵英最后定罪。
　　按照赵英自己的供词，他只为财，所以并不清楚买家的具体情况。鸾阳衙役根据指示，从归心楼的地下仓库里掏出了数百根小金条，全是些没有印记的私铸货。私铸金银也是重罪，但反正赵英身上也不差这一条了。夜雪焕很清楚这都是刘家后做的布置，但能在短时间内拿出这么多私金来填坑，不得不说实在是下了血本，也足可见刘家有多厚的家底。右陵督府目标太大，转而把赃物布置在归心楼里，也能算是刘家反应迅速了。
　　夜雪焕当初没在屏叙城里审问赵英，就是知道刘家必然会为他准备好供词和证物，即便是问出了些内容，回了丹麓也还要翻供，到时候指不定还会反咬他屈打成招，平白落人口实。
　　赵英在此事中不过是块敲门砖，用来砸开颐国的大门。
　　颐国对于此事的调查结果极其微妙，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
　　与重央相比，颐国自然是块弹丸之地，但在西南诸多小国之中，颐国已然算得是强盛，比如西越就常年受其欺压，只能寻求重央的庇护。这些小国落后且闭塞，却偏偏物产丰富，不仅盛产药材和香料，有些甚至还有金矿。重央有自己的大国风范，又坐拥南荒的矿脉，不屑于舍近求远，但对于颐国的商贾而言却是块大肥肉。只是这些小国实在混乱，有些在重央人眼中大概只能算是聚落或者集镇，根本不成制度，也就不提治安。要去这种危险的地方谈生意，财力都是次要的，拳头够硬才是真本钱。一般的武师护卫根本应付不来，所以颐国的富商多数都会选择雇用私军。
　　这些私军一开始是由退伍军人发起，自己底子硬，军中也有些门路，能弄到精良装备，组织性、纪律性好，所以发展迅速；但毕竟是刀口上舔血的无本买卖，报酬又丰厚，逐渐便多了许多亡命之徒，也不再单纯只做护卫工作，甚至还会掺和到其余小国的争端和交火之中，慢慢成了佣兵的性质，只要钱给得足，杀人越货都可以干。私军之间大鱼吃小鱼，相互吞并融合，如今颐国境内已成垄断之势，唯几家独大；而一些不愿被收编的小组织则纷纷转投其他小国，各自之间都有默认的地界划分。
　　——按照颐国的说法，那些被贩人口的流向就是私军，而且还明言说了是他国境内的私军，甚至“不惜代价”弄到了那些私军的交易账目，以此证明所有此案涉及的人口都在颐国境外，不过是在颐国统一经手中转，并非最终流向。
　　这结果的意思很明显，他颐国在此案中毫无责任，重央若想追究，就去追究其他那些西南小国，要打要杀随便，颐国提供这手情报已经仁至义尽，在这之上再无任何义务。
　　私军的情况都的确是真的，颐国在明面上也的确拿这些私军毫无办法；然而实际上，至少在睛部瘫痪之前，没有任何一支私军曾经逃脱过云雀的监视。但凡是成了规模的私军，其领袖身边必有影魅潜伏，最大的几支甚至需要蓝祈这样的金睛去定期查探，以确保他们不会对颐国造成真正的威胁。所以蓝祈早知这些私军里涉及各种不法交易，其中就包括人口买卖，当初也设想过颐国会拿他们来推卸责任，居然还真让他料中了。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夜雪焕还是油然生出了些自豪之情，自家这小猫儿果真聪慧敏锐。然而即便早已料到，他也不得不佩服刘家这毁尸灭迹、伪造证据的速度之迅速、考虑之周全，颐国来的资料足足涉及十余支小规模的私军，然而那些账目合在一起，竟与赵英那本全然吻合，就连交易金额都与那批小金条的价值吻合。
　　能让颐国配合到如此地步，足可见刘家对颐国的掌控程度比他预计的要深得多，云氏和玉氏可能都已经岌岌可危。
　　——这其中，大抵是少不了那位谢监国的功劳。
　　皇帝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淡淡道：“都说说看法吧。”
　　左右两相各自面带微笑，四部尚书面面相觑，谁也不愿做这第一个开口的。臣子理所当然地不该在皇子之前发话，而在场三个皇子里，夜雪渊自然首当其冲。
　　他瞥了眼身边的两个皇弟，一个真看不见，一个装看不见，也只得硬着头皮道：“儿臣认为，不似作伪。”
　　这倒的确是个抛砖引玉的开头，只可惜实在是句废话。若这些证物里还能存有破绽，谢子芳是断然不敢带来的。但无论夜雪渊知道多少，他如今依旧还要仰着刘霆的鼻息，自然不能发表什么看法。
　　夜雪焕便也表现得一如往常，丝毫不把他放在眼中，嗤笑道：“区区蝼蚁，也敢犯我国威。当诛。”
　　他久在军中，早已是一身兵戈之气，这轻飘飘的“当诛”二字竟似带着血腥味，让人无由胆寒，角落里两个负责记录的御史台笔吏甚至都忍不住手抖，写下这两个字时都是颤巍巍的。
　　刘霆早知他要主战，微笑道：“三殿下领兵日久，未免杀气太重。西南诸国再小，毕竟都是国。如若发兵，岂非让人以为我重央恃强凌弱，惩戒是假、侵略是真？”
　　“刘相所言甚是。”夜雪焕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正是此意。”
　　刘霆一愣，没想到他竟能说得如此直白，一时都无言以对。夜雪渊面露不豫，夜雪权不动声色，四部尚书个个都在观望，只等他下文。
　　夜雪焕道：“我重央本就以武立国，太祖自不必谈，献帝收南境失地，宸帝定东洋南洋，英帝开西域商路，何曾真正断过兵戈？如今四海升平、国富民强，自然也该是时候拓一拓疆域了。”
　　一番话说得在场其余人都心惊胆战，听起来倒像是在歌颂重央历任君王，实际上却是暗指夜雪极庸碌，在位时间已是历代最长，却反而最无功绩，若此次还不作为，那百年之后在史书上就真的乏善可陈了。
　　若单纯从君王角度而言，被自己的皇子说到这个份上，无论该恼怒也好，该羞愧也罢，这都是个无法不接的激将法。只可惜夜雪极城府太深，刀枪不入，脸上波澜不惊，仿佛浑然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
　　刘霆对他的态度心知肚明，依旧微笑道：“漠北烽烟方熄不足三年，战事太频，有损国本。何况为了些蝼蚁小国出兵远征，委实不值。”
　　夜雪焕十分礼貌地反问：“那刘相以为如何？”
　　刘霆道：“西南之事，自然让他西南诸国自行解决。颐国虽有推诿之意，但若扣其亲王为质，想来区区几支小私军，他颐国还处置得了。”
　　“看来刘相是误会了我的意思。”夜雪焕笑意渐深，语气越发轻缓，“我是说，颐国同样当诛。”
　　刘霆脸色微变，没想到他此次居然强硬至此，隐约觉得他是握住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底牌，不禁心下一冷。
　　“西南诸国之中私军泛滥，哪一支不是从他颐国出去的？此案之中四百多条人命，又有哪一条他颐国不曾经手？”夜雪焕负手冷笑，“送个亲王来又如何，这亲王值几个钱？”
　　连续三问，句句尖锐，就连刘霆也未曾立时接口。
　　夜雪焕乘胜追击，颇带几分玩味地喊道：“裴尚书。”
　　刑部尚书应声出列，便听他一字一句问道：“若按重央律，私募军队、私贩军备者，以何罪论？”
　　裴尚书定了定神，沉声答道：“逆罪，杀无赦。”
　　夜雪焕又问：“若此等逆犯不光出逃他国，还意图为害重央呢？”
　　“……”
　　裴尚书哪能不知他要什么样的回答，却根本不敢做这个出头鸟，背后冷汗涔涔，求助一般看向了他曾经的上司、如今的左相卢秋延。
　　卢秋延倒也没有见死不救，淡声道：“殿下，颐国非我重央，不可以重央律度之。”
　　夜雪焕毫不犹豫地驳道：“内不能安民，外不能扬威，何以为国？若非云氏有意纵容，私军何以猖獗至此？如今都犯到我重央头上，还敢推卸责任？这般轻慢不敬，如何不当诛？”
　　“殿下终还是年轻。”刘霆终于也拉下脸，倚老卖老起来，“殿下军功显赫，一心想要立威扬名，可曾想过你一句当诛，便要消耗多少军饷，又要折损多少将士？云氏固然有错，可西南诸国的百姓又何其无辜，要遭此战乱？”
　　夜雪焕讽道：“刘相原来竟是如此妇人之仁，无怪南境军风懈怠、战力低迷，连续两任边帅都惨淡收场，真真令人唏嘘。”
　　他这话已经说得毫不客气，揭人伤疤、踩人痛脚，饶是刘霆也维持不住什么理智，一想到自己那个要在南荒挖一辈子矿、永不获赦的爱子，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过。
　　夜雪渊冷笑道：“边帅皆由各方边军自行举荐，经兵部审查，再由父皇钦命，就连你当年也是如此。就算这两任犯事边帅都姓刘，又与右相何干？”
　　边帅的任命明面上是这个道理，但总有些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就和雪鹄关始终姓莫、落霞关始终姓白一样，云水关自立朝以来，始终都是姓刘的，此次却被夜雪焕和南府前后夹攻，硬生生改了姓。夜雪渊此时说这话，听起来像是帮腔，可又似乎总有那么点幸灾乐祸、倒打一耙的味道，其用意十分可疑。
　　夜雪焕顺势接了下去：“右相身为刘家家主，家中子侄渎职犯上，难道没有教养不利之责？”
　　夜雪渊啐道：“你自己府上养个男宠都恁没规矩，还敢谈教养？”
　　夜雪焕道：“我自养在府中，可没放出去祸害他人。”
　　他二人早已暗自结了阵营，此时虽像往常一样针锋相对，可实际上已经微妙地吵偏了题，把刘霆晾在了一边。
　　虎符丢失是重罪，判斩也不为过，当年却只判了流放；说起来倒是网开一面，实际上却做得极狠决。因为即便是问斩，刘霆也能偷梁换柱，保下刘贤一命；可偏偏却判了流放，额头上黥了罪印，那便是刻进骨头里的印记，没有御赐的秘药绝抹不去，逃到天涯海角都只能做个罪人。偏偏还是流放到南荒，刘霆也鞭长莫及，只能买通些下等监工和看守，让刘贤的日子过得稍微舒坦一些，却终不能免他在矿上的辛劳困顿，眼睁睁看着他一年年地憔悴萎靡，由当年的一方边帅慢慢变成一个毫无锐气的苦工。
　　那是他花了半辈子的心血培养的最优秀的儿子，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毁在了玉无霜手上，还被夜雪极落井下石，踩得永世不得翻身。虽得活命，却比死还不如。
　　当年楚后薨逝之后，楚家一度势弱，夜雪极便扶刘霆坐上相位；如今夜雪焕占优，他又倒向了另一边，把云水关送给了白家。看似是软弱无能，谁强势就依着谁，事实上这几方的平衡都被他巧妙地捏在手里，还能装得一脸无辜。
　　——毕竟，这是一个被自己的皇子在御书房里当面吵架还可以毫无反应、作壁上观的皇帝。
　　在刘霆眼中，要为刘贤付出代价的不光是借刀杀人的玉无霜，还有扮猪吃老虎的夜雪极，还有所有姓玉的、姓夜雪的，包括他自己的亲外孙，包括他的孙媳妇。
　　两位皇子虽然吵偏了题，但一旁的四部尚书却纷纷顿悟，敢情三皇子这般义正辞严地说了半天，重点还在这里。他被右相诓去南巡，先遇刺杀，再遭逆乱，一肚子火竟能憋到现在才发，蓄力如此之久，明显是要算总账，惩戒颐国是假，攀咬刘家才是真，一时间都神色各异。
　　四部尚书之中，礼部尚书附庸刘家，刑部尚书则偏向楚家，此时虽不敢帮腔，却各自在心里给自家主子鼓劲；吏部尚书是南宫家扶上来的，自是喜闻乐见，看戏看得正欢；唯有户部的那位李尚书想得最为复杂，竟都有些瑟瑟发抖了起来。
　　户部不仅掌管户籍，更管辖全国的田地、赋税、俸饷等一切财政事宜，向来是个肥缺。李尚书又娶了富商之女，丰衣足食，仕途平坦，并无大志，只求安稳，否则也不用总要花重金去路遥那里打探消息。
　　路遥当时信誓旦旦、老神在在地和他说“三殿下绝对不会动你”，李尚书还有些将信将疑，如今才终于明白了。
　　——三皇子对他们这些小虾米根本没兴趣，他是直接要去屠刘家这条大鱼了。
　　于是这位李尚书采取了一件乍一看十分不可思议、实际上却无比机智的行动。
　　——他悄然上前，扯了扯二皇子的衣袖。


第59章 背水（上）
　　夜雪权并不知是谁在扯自己衣袖，但大致也能猜到，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平心而论，场间这四位尚书之中，户部尚书绝对可以算是最聪明、最会避祸的一个，知道再吵下去难免殃及池鱼，这才偷偷找他劝架来了。
　　然而他再聪明，只怕也看不透如今真正的情形。这两人吵得自然而然，所有人也都看得理所应当，若非夜雪权早知这两人暗通款曲，此时大概也不会觉得有异。
　　当然这个词用得不太好听，但却绝对贴切。
　　这朝局可当真有趣，太子要亲手除掉自己的靠山，转而去倚仗自己一直以来的对头；三皇子被传狼子野心多年，最终却反而站到了太子的身后。
　　夜雪权十分期待刘霆知道这一切之后的反应——或者说，是所有人知道后的反应，尤其是他那位自以为尽在掌握的父皇。
　　他屈起指节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身上集中而来，只可惜他那双无神的眼中并不能看到旁人。
　　夜雪极道：“真冥，说说你的看法。”
　　夜雪权微笑应道：“儿臣认为，对于西南诸国的处置尚在其次，如今首要的，是先结赵英一案，给主谋定罪。”
　　卢秋延接口道：“二殿下此言在理。此案始终悬而不决，就是因为无法定罪。赵英私贩人口、私铸金银，已是死罪，按重央律，当立斩抄家；但若这些孩童是被私军用来当后备力量培养，成为他国军力，那便涉及叛国，当诛九族。”
　　夜雪权点头：“是了，便如卢相所言。颐国的文书之中只说明了这些孩童的流向，却并未提及具体状况，依旧缺少关键信息。再者，这些孩童如今是死是活？若死，是因何而死？若活，又身在何处？若尚可救，是否渡回重央？若渡回，要如何安置？”
　　顿了顿，又道：“西南诸国都在其次，终是不能委屈了我重央的子民；不论有籍无籍、是死是活，都该有个明确的说法。颐国送来的结果委实敷衍了些，还是责令其赶紧调查清楚才是。只是颐国明显有拖延之意，质其亲王怕是无甚用处，不若还是扣押那位谢监国，看看颐王还会不会如此怠慢。”
　　他的嗓音清雅和煦，宛如春风拂面，却能直接戳到人心中最软最痛之处。
　　夜雪焕抚掌笑道：“到底是二皇兄有主意。”
　　“毕竟是那么多人命，总不能放任不管。”夜雪权轻叹，“都是些孩童，我实在于心不忍。”
　　李尚书不由感慨：“二殿下宅心仁厚。”
　　然后就见太子和三皇子齐齐睨了他一眼，顿时就不敢吱声了。
　　皇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问道：“诸卿认为如何？”
　　刘霆面沉如水，暂未开口，只给礼部尚书递了个凌厉的眼色。礼部尚书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奏道：“陛下，自古就算小国入质，也都是王族亲眷，虽是威慑之用，但终究是邦交之礼。若是扣押谢监国，以其肱股之臣做质，这……这等同于宣战啊！”
　　“秦尚书言重了。”夜雪权失笑，“不过是此案尚未查明，请谢监国多留一段时日，好协助调查罢了。颐国既能查到具体涉案的私军，再多往前查一步也要不了太多时间。只要查得快，或许还能按原定计划归国呢。我重央乃礼仪之邦，秦尚书身为礼部之首，可千万要小心措辞才是。”
　　秦尚书无言以对，这“扣押”二字分明是他自己刚刚说出口的原话，眨眼功夫居然就栽到了别人头上，仗着自己是个瞎子就睁眼说瞎话。但他委实也找不出借口来反对了，只得退到一旁。
　　夜雪权看似是提了一个折中之法，避免了直接交战，所以就连刘霆一时也欲辩无词。谢子芳从西越辗转到颐国，如今又攀着刘家想往重央爬，自然不会有什么“忠贞”的概念；若是让重央朝廷以“协助调查”为由将他软禁，让他判断刘家并非良枝，很难说此人为了自保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轻飘飘的一句“扣押谢子芳”当真够狠辣，明面上威胁颐王，实际上却是要断刘家的后路，不动一兵一卒，满口仁义道德，暗地里却与夜雪焕沆瀣一气，唱了一出欲抑先扬的戏码，挖了个大坑，就等着刘霆自己来跳。当然刘霆并非没有准备，只是不想一次性底牌全出，但被逼得一退再退，也实在令他不喜。
　　仔细想来，他的计划自五年前被玉无霜搅乱之后，就再也不曾顺遂过；夜雪焕一日比一日强势，夜雪渊也一日比一日反抗得厉害，太子妃又久无孕信，云雀内部还出了岔子，一场南巡反而让他自己丢了云水关，当真是节节败退。他很难相信这是单纯的时运不济，可若说是有人操作，他又实在不认为谁人能有这般一手遮天的本事。
　　虽然还未到最坏的地步，他却不得不开始考虑一些最坏的打算——或者说，是最为极端的打算。
　　他这一沉默，便再无人出声反对。夜雪极始终面不改色，此时又将众人一一看了一遍，特地转向了夜雪渊，问道：“泉幽，你认为呢？”
　　夜雪渊抿了抿唇，似是心有不甘，还恨恨地瞥了夜雪焕一眼，才答道：“儿臣无异议。”
　　“既如此，就按真冥的意思办。”夜雪极托着额角，蹙眉闭眼，一副极为疲惫的模样，“此案从五月拖到如今，也实该有个结果了。颐国那头便由刘卿去交涉，卢卿负责督审，年关之前结案。若不能结案，年后再议惩戒之事。朕近日抱恙，疲乏得很，诸卿若无他事，就都退了吧。”
　　他全程都没提半点自己的想法，可一旦开口，便成定局，再不容任何人置喙。
　　议事既毕，众人鱼贯而出。颜吾一直候在门外，见御书房开了门，便上前行礼，将夜雪权扶了过去。
　　所有人都各有所思，也无甚攀谈讨论的心思，寒暄一阵之后便各自散去。夜雪权本就深居简出，温和低调得仿佛他今日就是个旁听的，慢悠悠地回他所居的拾岁殿。
　　夜雪焕与卢秋延一道，还要具体讨论一些此案的细节。
　　卢秋延此人极有想法，之前任刑部尚书时就屡有提议，认为当今的重央律法尚有诸多漏洞，如今成了左相，更是有意大修法政，奈何上头那位最不喜这种大刀阔斧的作风，只能从长计议。此次赵英一案震惊朝野，他有意要以此做做文章，夜雪焕自然乐见其成。
　　四部尚书又在面面相觑，说起来都是朝廷大员，可在这御书房门前，他们也都不过是蝼蚁。尤其是礼部尚书，没能帮右相扳回一城，此时心里七上八下，忐忑极了。
　　刘霆倒也没理会他，神情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把太子喊了过去：“泉幽，你送我出宫。”
　　夜雪渊应了，上前搀住了他的胳膊，光看动作倒真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爷孙，却处处都透着一股子疏离。
　　刘霆年迈，又身居高位，拥有在宫内乘坐车辇的特权。夜雪渊扶他上了车，两人在车厢内相对而坐，半晌无言。
　　平心而论，若单从一个外公的角度而言，刘霆绝对是称职的。当年正是楚后如日中天的时候，刘家势弱，刘霆也并无今日的地位。楚家和南宫家都有世袭的爵位，唯有刘家世代都在官场沉浮；虽然在实际操作上未必就不占优，但也明显能看出夜雪氏对刘家的防备之心。
　　后宫三妃之中，刘妃脾气最大，气焰最盛，却反而最没心计，更没什么主见，自然也无法为自己的皇子谋到什么实际性的利益。楚后自不必说，南宫雅瑜也经常会给她软钉子吃，但若要论手段，她又是绝对斗不过的，去找皇帝告状就更不可能，所以往往只能自己在寝宫里骂骂咧咧。
　　夜雪渊有时回头想想，自己与夜雪焕的多年龃龉大概都是因此而来，因为在母妃那里耳濡目染，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并不如他，心有不甘才会处处与他作对；而以夜雪焕当年那张狂的性子，自然也不会让着他，于是逐渐便两相生厌。
　　夜雪渊幼时并不受朝中待见，但刘霆对他却的确是慈爱的。他亲自替他选伴读，亲自带他去太学府拜会太傅，刘妃无法教会他的为人处世，他都从刘霆那里学到了。他曾经一度把这个外公看得无比高大，觉得他风趣、睿智、胸怀天下，把他当做自己不得志的人生里的一根支柱；然而当他成了太子、刘霆成了右相之后，他却逐渐发觉刘霆对他的期待似乎并不单纯，从前对他的各种教导也总有些微妙之处，而这种违和感终于在他大婚之后彻底爆发。
　　刘霆不断催促他，要诞下子嗣才能稳固东宫之位；太子妃却提醒他，在真正掌权之前，子嗣同样会成为威胁。并非是孰是孰非的问题，不过是同一件事的正反两面；但刘贤获罪以后，刘霆因教养不利返家思过，他陪着刘妃归宁，无意间看到刘霆怨毒的眼神，听到他与刘妃说了一句“他们夜雪氏”，突然之间就寒了心。
　　他终是明白过来，无论他与刘霆多么亲近，无论刘家能给他多少，他始终都是姓夜雪的。夜雪氏是君，而刘家是臣，有错自然就要受罚，所以刘贤被流放，他虽觉惋惜，却不觉有冤。刘霆在朝会上当众将刘贤革了家谱以表决心，夜雪渊原以为他是真的大义灭亲、心存公义，然而那时却发现他不过是在自保，是为了向夜雪氏表态，实则心里却满是恨意。
　　当然易地而处，夜雪渊也很能理解，为人父母，子女遭难自是难过的；但为人臣子，君主依法惩戒，他心怀怨怼，便是僭越，是大不敬，是不忠不义。
　　夜雪渊是太子，他的使命是守住夜雪氏的江山，是要替夜雪氏的子民谋福，而不是为刘家、为刘霆谋福。
　　所以，他对于刘霆而言是外人，是“他们夜雪氏”，甚至是他用来为刘家谋福的工具。在这一点上，太子妃看得比他通透，一旦他诞下子嗣，刘霆便有了新的、更易掌控的工具，也就不再需要他了。
　　一旦察觉到这一点，刘霆在他心里就再不复光辉；曾经的和蔼可亲都成了别有用心，曾经的志存高远都成了狼子野心，曾经的运筹帷幄都成了老谋深算，曾经的丰神俊朗都成了道貌岸然。
　　在他与刘霆的血脉亲情之间，始终还隔着一层不可逾越的君臣关系，而刘霆却想要颠覆、甚至是反转这层关系——这便是其心可诛。
　　他们所追求的根本目的不同，所以永远也不可能同路。
　　——夜雪氏是天下之主，谁也不能妄图撼动。
　　他抬眼看着面前的刘霆，无论保养得多好，也终究抵挡不了岁月的侵蚀。鬓间有了霜雪，眼角有了皱纹，脸上有了斑点，甚至脊背也开始稍显佝偻，可他的野心却在日益膨胀，与他日益苍老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老而不死，便是贼。
　　“泉幽。”
　　刘霆双目微瞑，淡声问道：“此次颐国之事，你怎么看？”
　　夜雪渊也淡淡答道：“该打。”
　　“荒唐。”刘霆毫不客气地睨了他一眼，“你家老三穷兵黩武，你也跟着学？”
　　口吻听上去倒像是长辈在训诫小辈，一如从前，但他的措辞却让夜雪渊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终究还是“你家”。
　　所以也怪不得他离心，毕竟他和夜雪焕才是一家人。
　　“外公以劳民伤财为由，实在有些站不住脚。”夜雪渊不动声色地辩道，“漠北一战，出的是延北王的兵，发的是南宫家的饷，并未影响国库，若真要打，朝廷必然负担得起。何况夏礼则新帅上任，必要请战立功，更不提朝中如今也是主战者居多。容采所言不无道理，真冥的提议也不过是先礼后兵。此战怎么看都已成定局，不过是时间早晚，外公若非要逆势而行，怕是难以服众。”
　　刘霆哼了一声道：“是，重央以武立国，每任君王身上必有战功，如今要讨伐颐国也合乎情理。可你想过没有，若是现在就将西南诸国打了，待到你登位后，还有哪里可打？”
　　夜雪渊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眉心的剑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他没想到，刘霆居然还能给出一个为他好的理由来。他其实并不知晓刘霆究竟在图谋什么，但他很清楚，在刘霆心里，刘家的利益始终高于一切，要阻止出兵的原因也必然在此。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相信刘霆会为他着想，可从那张苍老的脸上却完全找不出作伪的痕迹，心中更觉凄凉。
　　“外公可还有转圜之法？”
　　刘霆脸色稍霁，却也没与他多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这些事他向来不会告知，夜雪渊也不敢追问，生怕被看出试探之意。他如今与夜雪焕暗结阵营，自然比从前更加谨慎；夜雪焕不与他细说也是对的，知道的越多越容易露出马脚。他只消像从前一样，乖乖巧巧地做个傀儡，让夜雪焕在正面顶着，只待时机一到，在背后捅上致命的一刀。
　　即便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仍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狠得下心去捅这一刀。
　　——毕竟，那是他仰慕了多年、曾经与他无比亲密的外公。
　　“西南之事，你暂可不必理会。”刘霆缓声说道，“陛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你兄弟当中至今只你一人婚娶，若再无子嗣，难振大统。”
　　这倒当真是本朝一大尬事，五个皇子之中，四个已到婚龄，二皇子直言不娶，三皇子如今又公然偏宠男侍，四皇子就更不必谈了，唯一婚娶的太子五年未曾有子嗣，还不愿再娶侧妃；夜雪氏本就人丁不旺，四个皇子个个无后，难道还要去指望最小的五皇子不成。奈何皇帝本人都不急，几个皇子又刀枪不入，也就只能这么耗着。御史台早年时还经常上疏弹劾，如今都已经懒得再提了。
　　刘霆这老生常谈提得理直气壮，夜雪渊也答得兵来将挡：“华儿体弱，强求不得。若是为了子嗣而损了她的身，郁帅那里我无法交代。不若等太医苑再给她调养一段时日吧。”
　　这个借口他已经用了五年，却不得不说实在有用。刘霆蹙了蹙眉头，也不再多说，转而问道：“听说你前几日去了三皇子府上？”
　　夜雪渊心下一紧，脸上却满是不屑，嗤道：“他那个小男宠最近在城中被传得沸沸扬扬，据说还和南宫家那小子走得很近，我不过去看看。”
　　说着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耻辱之事，冷笑道：“不愧是他夜雪容采养的男宠，半点规矩也没有。”
　　刘霆倒也不曾起疑，大抵就如夜雪焕所言，谁也想不到他二人会联手，只沉声说道：“他那个男宠不简单，你少接触为妙。”
　　夜雪渊随口道：“但凡男宠，十之七八都是贱籍，有何可惧？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弄来处置了。容采便是再疼他，还能越过规矩办事不成？”
　　刘霆又看了他一眼，竟似若有所思。蓝祈的身份是个敏感点，却也是他与夜雪焕之间的缓冲带；夜雪焕要保蓝祈，而刘霆要掩盖自己与云雀之间的联系，谁也不能轻易提到明面上，否则两边都不好收拾，所以他也从未想过要在蓝祈身上下文章。此时听夜雪渊这么不经意地“点醒”，倒突然发觉了这个一直以来的盲点，心里有了些想法。
　　夜雪渊见他神情，不着痕迹地抿起了唇角。他自然知道蓝祈不是简单人物，却不知具体内情，也无人会告知于他。他不想被刘霆看出端倪，就只能把矛头往夜雪焕身上引。虽然有点对不起蓝祈，但夜雪焕定然不会全无准备。
　　——更何况，想必夜雪焕也很想看看，刘霆手上到底还剩下些什么底牌。
　　…………
　　“……查籍？”
　　夜雪焕好笑地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户部尚书，“怎么，李大人是怀疑我府上窝藏黑户？”
　　李尚书强行赔笑道：“三殿下言重了，只是您府上……这个，新添了人员，但一直未向户部报备，微臣也是例行公事，还请殿下……见谅。”
　　夜雪焕眉梢微扬，这一听就是冲着蓝祈来的。昨日才在御书房里摆了刘霆一道，今日一早户部尚书就来查蓝祈的籍，是谁指使，根本也不用问了。
　　当然这也的确是例行公事，但凡这类宠侍姬妾，因为没有名分，基本都是奴籍，一旦入了府，户籍就要转到其主人名下，并向官衙报备，户部留档。蓝祈在户籍上早已是个死人，还是偷渡进的重央，可不就是个名副其实的黑户。他自己从未考虑过户籍之事，夜雪焕也从未提过；此时李尚书要查，他还真有些心虚，脸上却面无表情，手里抚着膝头的少主，显得十分高深莫测。
　　夜雪焕倒完全不慌，一手揽着蓝祈的后背，微笑问道：“不知李大人要查何人的籍？”
　　李尚书听他明知故问，语气里暗藏杀机，明显是在暗示他知难而退，心里苦得堪比黄连，但右相那边也必须要给个交代，只能毫无底气地应道：“便是殿下身边这位蓝公子了。”
　　夜雪焕笑意渐深，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其实很清楚，刘霆这一手不过是试探，提醒他身边尚有软肋，莫要做得太绝，并非是真正要动蓝祈，否则也不会只让李尚书来做这个可怜的炮灰。
　　刘霆开始往蓝祈身上打主意，就说明确实已经底牌不多，开始兵行险招，想要以玉石俱焚作为要挟了。
　　这世上谁还没有个心头肉，可谁又会真正把心头肉暴露在外？
　　他看着李尚书，慢条斯理、意味深长地说道：“李大人职责所在，我自然该配合。”
　　李尚书愣了愣，夜雪焕太过配合，反而十分诡异；果然就见他把童玄喊了来，吩咐道：“你带李大人去玄蜂营里，把蓝儿的影籍调出来，给李大人过个目。”
　　李尚书一听“影籍”二字，顿时浑身一颤。夜雪焕是皇子，有他自己的侍卫军玄蜂，虽然品阶不高，但性质却等同于禁军一类，很多方面都享有特权，其中一项便是户籍。皇族卫军只护卫一人，编制精简，但却有很多不能放到明面上的暗卫。一旦成为暗卫，户籍也便跟着由明转暗，只在其所属卫军中留档，原则上就连户部也无权查看。这种明面上不存在的户籍就称为“影籍”，但一般的影籍都是最高机密，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能露面，哪有像夜雪焕这样直接放在身边当男宠养的。
　　三皇子的侍卫军的影籍，他一个户部尚书哪里敢看，声音都抖了起来：“既是影籍，微臣就不、不看了……”
　　“那怎么行。”夜雪焕故作正色道，“人言可畏，当初多少人都当路遥是我的男宠，就连李大人也不例外，却又可知他是三品侍卫统领的夫人？”
　　他说这话时，童玄就站在他背后，虽然面色平静，但眼神却冷冽非常，不经意往李尚书身上瞥了一眼，硬是把这位三品朝廷大员看得一阵哆嗦。
　　夜雪焕继续道：“蓝儿是影籍，不能拿到台面上说，却也并非无籍，更非贱籍。还请李大人去做个见证，免得要有人传我家蓝儿来历不明，给他妄加罪状。”
　　李尚书哪里能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简直都快要哭出来，却也只能连连称是。
　　夜雪焕让童玄附耳过去，低声吩咐了几句；童玄点头应了，转身示意李尚书随他去玄蜂营里。李尚书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却也不敢拒绝。
　　他本就没打算真的查蓝祈的籍，三皇子这尊煞神岂是他得罪得起，原想着只要夜雪焕强硬些，他顺势而退，右相那里也算是能交代了，如今却反而变相地被夜雪焕逼着站了队。蓝祈究竟是不是影籍，他根本也不敢查，就算查了也不敢让蓝祈的身份从自己这里泄露出去，回头就只能糊弄右相说蓝祈的户籍正常无异，还必须要“做个见证”，替蓝祈正名。
　　他原本两边都不想得罪，眼下却是两边都得罪了，正愁眉苦脸地担忧着自己的前途，偏偏童玄还边走边与他感慨：“李大人，您又何苦来动蓝公子？可知殿下此番南巡，几番遇险，全靠蓝公子才化险为夷，您难道当真认为他只是个男宠？”
　　李尚书脸色一僵，想起了先前关于蓝祈的种种传闻，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僵硬问道：“这位蓝公子……究竟是何人？”
　　童玄突然停下脚步，一脸凝重，压低了声音说道：“李大人也算与阿遥有些交情，我便也不瞒您，您自己好生掂量。”
　　他看了看左右，似是确认了周围无人，才附到李尚书耳边，一字一句悄声道：“蓝公子……是楚后的人。”
　　李尚书顿时如遭雷劈，要不是童玄及时扶住，他甚至都要软倒在地。他的确是个聪明人，南巡以来的种种在他脑中瞬间变得顺理成章，蓝祈是楚后留给夜雪焕的暗卫，自然是精锐中的精锐，只因南巡凶险才让他以男宠的身份站到明面上；而右相如今想要动蓝祈，除掉夜雪焕身边最得力的暗卫，目的简直昭然若揭。
　　他自以为看清了这些因果，吓得魂不附体，直恨自己为何要掺和这趟浑水，又为何要多嘴问蓝祈的身份。他尚且年轻，楚后在世时不过是一员小吏，远远见过几次，印象不深；但细细想来，蓝祈那幽深淡漠的眼神，可不就和楚后如出一辙？他既是楚后的人，夜雪焕岂能容人动他分毫？
　　而眼前这位侍卫统领端着一张正直正派的脸，嘴里说着“有些交情”，却不由分说地告诉他这等机密，还不就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这种朝堂动荡、皇权争夺的大浪，又岂是他这等小船经受得起？
　　“童、童统领……”李尚书抓着童玄的手，脸色惨白，“烦请转告殿下，蓝公子的籍下官不查了，右相那里……下官也知道该怎么说……还请殿下莫要计较下官今日唐突……”
　　他与童玄同为三品，且童玄是侍卫而非朝官，按说还要低他半级，他却吓得自称“下官”。童玄满脸同情，好言安慰了几句，从后门将他送走，看着他跌跌撞撞、魂不守舍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60章 背水（下）
　　“……你当真替我造了籍？”
　　蓝祈颇有些意外，夜雪焕不声不响，居然早就做好了安排，思虑之周到，真可谓滴水不漏。
　　“我岂会留这种空子给刘霆。”夜雪焕不以为然，在蓝祈鼻尖上捏了一把，似是不满他的不信任，“回丹麓前就替你造好了，如今你的身份可还是个五品侍卫，母后钦点，谁敢查你？”
　　蓝祈不禁莞尔，也更加感念他的体贴细致，伸手勾了他的脖子，懒懒道：“那你怎的不给我发俸饷？”
　　夜雪焕扬手在他臀尖上轻拍了一下，笑骂：“谁家侍卫有你这样的吃穿用度？小白眼狼，也不想想你在九音阁吃了多少夜宵钱，还敢问我要俸饷？”
　　“你给我造的籍是从楚后在世时算起，那么多年欠下的俸饷，不该补给我？”蓝祈凑到他跟前，在下颌上浅浅亲了一下，“堂堂皇子，岂可欠账？”
　　“你啊……”
　　夜雪焕轻笑，想起这小猫儿多年隐忍，如今终于愿意向他倾诉、向他讨要补偿，心头一片柔软，忍不住将他抱得更紧，附在耳边低低调笑：“那我就一夜一夜，慢慢地补给你，好不好？”
　　这话无疑已经荤味十足，可惜蓝祈也早已不是当初的小薄皮了，居然半点也不脸红，甚至还乖顺地在他颈间蹭了蹭。
　　今日天晴，晨光映雪，银白一片。少主翘着尾巴出去溜达了，童玄回来时对这场面见怪不怪，一脸淡定地将李尚书的反应如实说了。
　　夜雪焕听完后大笑：“李若谦可真是个妙人。”
　　他此时虽在谈笑，心情却说不上轻松；刘霆只是让李尚书来稍稍试了试水，而他的回应却可谓强硬至极，生生又往前抢了一步，摆明了是再不给回旋的余地，奔着你死我活去了。
　　他如今占尽先机，刘霆却依旧在步步后退；可越是如此，他心中就越觉警醒。逼得越紧，退得越后，到时候的反弹之势就越凶猛，垂死的困兽若是捆不好，同样还能咬死许多人。
　　他就是要把刘霆逼到退无可退，要他底牌尽出、全势反扑，然后才敢把自己的底牌也亮出来。
　　他算了算时辰，对蓝祈道：“去换身衣服，跟我出去。”
　　想了想，又笑道：“穿漂亮些，我们去见见贵客。”
　　…………
　　九音阁虽然通宵营业，但白日里的氛围自是与夜间不同的。真要论起来，午后是九音阁生意最好的时段，但上午的时光往往才是最闲适、最宜人的。尤其是在这样没有朝会的冬日晴雪之中，开一隙窗格，点一炉暖香，要一杯清茶、三两小碟，便是听不清楼下琴娘的演奏，光是听一听窗外并不如何喧闹的人声，也足可谓雅事一桩。
　　谢子芳如今就在享受这样美妙的早晨。
　　丹麓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雄城，而这座雄城的财富少说也有七成集中在上城之中。光看这北市一处，那些建房的瓦、铺地的砖，店铺里陈设的金银玉器、绸缎绫罗，街上行人的衣着首饰、后面跟着的家仆护卫，扑面而来的都是金钱富贵的味道。
　　这不过是丹麓城中的小小一隅，更不提那些权贵的府中，还有那巍峨的皇城之内，到底会是何等奢华。
　　总有人要说这些都是民脂民膏，光鲜之下满是罪恶，可又有多少人能拒绝这样的纸醉金迷？谢子芳自认是个真小人，但也强过伪君子，一边口中声讨，一边享受其中。
　　他端着茶盏，嗅了一口淡雅的茶香，满脸都是陶醉。
　　西越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贫弱小国，战战兢兢地依附重央而生，也不知有多少西越人把定居重央作为人生最高理想。谢子芳家中经商，年少时曾在丹麓住过一段时日，从此便被这座万顷雄城深深吸引。重央人自有身为大国子民的气度和矜持，对待他国商贩尤为宽容热情，会一脸自豪地介绍丹麓城里最好的去处，甚至书塾的先生看到谢子芳正值学龄，还邀他去旁听课业。书塾里的学童听说他是西越人，个个都与他交好，三天两头给他带些小玩意儿、小吃食，放课后争着与他玩耍，恨不得把重央所有的好都展现给他看。他欣悦、动容、羡慕，却也嫉妒、自卑、不甘，重央人身上总有一种由内而外、浑然天成的优越感，让他无法不自惭形秽，让他时时刻刻都在意识到，他是个西越人，他不属于这片繁华盛世。
　　——他的祖国永远无法拥有这样的繁荣昌盛，也永远给不了他这种昂首挺胸的骄傲。
　　他若想要这样的富贵奢靡，想要这样的骄傲自豪，就不能再做西越人。
　　他不惜叛出西越、转投颐国，不惜以色侍君，不惜卖主求荣，那么多年步步为营，如今他所向往的一切终于就在眼前，不过一步之遥。
　　——他如何能不陶醉。
　　“……谢监国，好兴致啊。”
　　谢子芳闻声回头，就见右相刘霆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名带刀侍卫，其中两个跟了进来，关上了雅座的门，自觉立在一旁。
　　他今日是一身便服，锦衣上绣着花鸟图，腰带上嵌着金玉珠，对于重央的权贵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打扮，可对于寻常的西越人而言，都是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
　　同样是一国之相，可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都天壤云泥。
　　谢子芳抬眼看了看，微笑回道：“刘相在这丹麓城中日久，自然不觉有何新奇之处。然刘相可知，只这九音阁里居高临下的一眼，便是多少人想看都看不到的风景？”
　　刘霆不置可否，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亲自执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热茶。
　　谢子芳的容貌确实很美，嗓音也醇厚性感，可却太阴柔，不是重央人喜欢的那种美人。重央所盛行的男风归根结底来源于尚武的习俗，哪怕身为男子，也会被强大的同性所吸引；或者说正是因为同为男子，才会更加向往和倾慕于强大的力量感。而那些立于顶端的强势之人也无疑更加享受于征服同性的满足感，即便是那些喜欢美少年的，也是喜欢少年人的青涩稚嫩，享受于亲手调教培养的成就感。
　　路遥能被评为丹麓第一美人，除了自身容貌和有夜雪焕做靠山之外，也是因为他确实有本事，能在北市这种销金窟里辟出一块自己的小天地来，就算被误认是夜雪焕的男宠多年，整个权贵圈里也没人会轻视于他。
　　重央人认为的男子之美，是力量，是才情，是广阔的可能性，而不是谢子芳这样纯粹的阴柔魅惑。
　　然而这位监国大人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刘霆心中委实看他不起，若论眼界，谢子芳的确比西越、颐国之类的小国臣民要开阔和长远得多，可若要论器量，他还远远不足以站在重央的朝堂上。田间的雀鸟即便是看到了高远的天际，那孱弱的翅膀也不足以高飞；即便是乘风而起，骨头不够硬，终究还要随风而逝。再看他一路上位的手段，也实在不高明，在重央更不可能行得通，毕竟重央朝堂之上可从来没有这种从床上爬过来的“肱股之臣”。
　　放眼这重央朝堂，他又攀得起谁，谁又会看得上他？
　　刘霆呷了口茶水，这才开口问道：“谢监国可喜欢这丹麓城？”
　　谢子芳欣然道：“自然喜欢。这世上，有多少人能不喜欢丹麓？”
　　“如此甚好。”刘霆不咸不淡地说道，“既然喜欢，谢监国不妨就在丹麓多住些时日吧。”
　　谢子芳听他语气不对，笑容立时就敛了起来：“刘相这是何意？”
　　“自然便是字面上的意思。”刘霆冷冷答道，“朝中对贵国所给的答复并不满意，希望谢监国留在重央，以配合继续调查。”
　　谢子芳勃然色变：“不质亲王质臣子，岂有此理？！”
　　刘霆嗤笑道：“那只能怪谢监国的分量太重，唯有你才能教颐王有所忌惮，乖乖听话。”
　　谢子芳眼中戾色一闪而过，随即强自镇定，沉声道：“刘相，这可与我们先前所说不一样啊。”
　　“此为陛下的决定，我亦无能为力。”
　　刘霆甚至都没正眼看他一下，也懒得再给他什么好脸色，慢悠悠地说道：“谢监国若还想解决此事，就请勿要妄动。”
　　谢子芳冷声道：“刘相想要如何？”
　　刘霆明显是要翻脸，但既然没有直接翻脸，就说明尚有忌惮。谢子芳自觉有恃无恐，并不如何惊慌，但话说到这个份上，怕是之后也不谈什么合作了。
　　他心中有了些计较，刘霆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平静说道：“也不如何。谢监国只消安心待在鸿胪寺中，老夫自会处理妥当。若实在要出门，让护卫们跟着便是。”
　　谢子芳双眼微眯，这分明是软禁加监视，要限制他的行动。虽说是重央朝中商议的结果，但刘霆不与他互通有无，反而要他置身事外，那必然是要采取些对他不利的措施。
　　他不是没想过刘霆会翻脸，但形势转变如此之快，也实在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忍不住试探道：“刘相如此过河拆桥，就不怕我玉石俱焚么？”
　　“过河拆桥？”刘霆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似的，“我早与你说过，玉无霜只能让他玉家人自己动手，你没本事动。可让我说准了？”
　　“我可有与你说过，待南巡事成之后再谋玉家？”
　　“但凡你能沉得住这口气，他夜雪焕早该死在西越，岂有如今这等局面？”
　　“你一步错，便步步错，一个金睛落到他手上也就罢了，到后来红龄也落到他手上，玉无霜也落到他手上——”
　　“我助你扶了你主子登位，助你清洗了半个云雀，你又回报了我什么？皇陵钥匙、云雀的掌控权、夜雪焕的命，你样样失手，我又过了什么河、拆了什么桥？”
　　谢子芳强忍怒气，刘霆这番兴师问罪的确让他无法反驳，可他也着实有些冤。一则刘霆自己与玉家也有苟且，打的是两头收租的如意算盘，本就没怎么出力；二则红龄这女人行事又不听他调遣，谁也没想到她会栽得如此彻底。更不提玉无霜还玉石俱焚地用了红颜枯骨，谁能奈何得了她？如今他们都被逼到捉襟见肘，说到底是因为各怀鬼胎、互相拉扯，何必倒把自己说成个债主似的。
　　话既已说开，刘霆也没了好脸色，冷笑道：“至于玉石俱焚？你怕是还没弄清自己的立场。如今朝中主战者甚众，只要你有任何异动，立时就会成为宣战的借口。若真让此战成行，你第一个就要死，还想有玉石俱焚的机会？”
　　谢子芳大骇，他没想到重央竟会如此强硬，颐国送了亲王前来，已是有意俯首称臣；然而重央竟是非要找借口宣战，摆明是要吃下颐国，甚至一举吞并整个西南区域，其野心可谓昭然若揭。
　　平心而论，颐国最后会走向何种结局，谢子芳根本不在意。那只是他的跳板，是他用以在重央立足的敲门砖；他满以为这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是一份大礼，然而在重央朝廷眼中，颐国根本就不值钱，原本对云雀的那点忌惮也因为睛部的瘫痪而彻底消失，若是想要，随时都可以自己打，不稀罕他来献礼。
　　若要追究原因，诚然都如刘霆所言，是他太过托大，没能对玉无霜赶尽杀绝，导致颐国的死穴彻底暴露；但在这一整个过程中，刘霆都可以说是冷眼旁观、毫无作为，只保他刘家自己的利益，甚至连情报都吝于分享。
　　——刘霆这条船，也该是时候下了。
　　“我明白刘相的意思了。”谢子芳放软了面上的态度，缓缓说道，“还请刘相多费心了。”
　　刘霆哪能不知道他那点心思，却也懒得理会，不想再与他多言，只带了两名侍卫起身离去，其余留在门外的都鱼贯而入，在谢子芳面前站成一排。
　　谢子芳的立刻就臭了，但如今寄人篱下，处于劣势，唯有忍气吞声，另谋打算。
　　刘霆心中也并不轻松，脸色同样阴沉；刚转过走廊拐角，迎面就看到了刚刚登楼的夜雪焕，也同样带了一队的玄蜂侍卫，阵仗极大，不像他平日里来北市享乐时惯常的作风，心里顿时突了一下。
　　若论辈分，刘霆是外公辈，却始终越不过这层君臣主仆的关系，周正地给夜雪焕行礼。夜雪焕以小辈身份回礼，在这方面，两人都无可挑剔。
　　“这可真巧。”夜雪焕一脸的官方微笑，“这才刚是午前，正是喝茶的好时候，刘相怎的就走了？”
　　刘霆瞥了眼他手里牵着的小男宠，不咸不淡地回道：“比不得殿下有闲心逸致。”
　　夜雪焕面不改色地说道：“刘相乃我朝肱股之臣，为国辛劳，宝刀不老，容采自是不及。”
　　他性子倨傲，鲜少用得到这种酸臭的奉承之辞，然而此刻真要说，却也信手拈来。
　　刘霆知他此时前来，必然也是冲着谢子芳。他并非没有手段阻止这两人接触，但若此时插手，倒反而显得心虚，反而会给夜雪焕可乘之机。
　　他与谢子芳在此会面也并非什么机密要事，夜雪焕听到风声倒也不奇怪；但他居然来得如此迅速，如此步步相逼，竟都要当面来切他后路，当真是非要与他做个决断不可了。
　　擦肩而过之时，刘霆嘴角微扬，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阴狠张狂。
　　——那便不妨让全天下都好好看一看，他刘霆真正的后路在哪里。
　　谢子芳听到外面动静，心中立时就有了计较。刘霆带来的那些鸿胪寺守卫虽是用来限制他行动，但名义上还是侍卫，不能当真动手；所以当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夜雪焕面前时，也没人能阻拦他。
　　“三殿下。”他恭恭敬敬地揖首行礼，声音轻缓醇厚，带着某种若有似无的、诱惑的味道，“早闻三殿下英名，不知谢某可有幸，与三殿下一道饮一盏茶？”
　　夜雪焕会意地笑了笑，毫不避讳地在谢子芳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眼神玩味而暧昧。谢子芳正心中暗喜，却见他突然转过头去，抬手摸了摸蓝祈的脑袋，柔声问道：“谢监国说要与我们一道喝茶，你可愿意？”
　　蓝祈乖顺答道：“都听殿下安排。”
　　夜雪焕这才点了点头，对谢子芳比了个“请”的手势。
　　谢子芳怄得暗暗咬牙，夜雪焕在这个时候来九音阁根本就是动机不纯，还偏要做出一副他就是来喝茶的姿态，谈论机要国事还要向他的小男宠征询同意，下马威简直都已经摆到了脸上。但毕竟有求于人，也不敢抱怨，只得随着他一道进了雅座。
　　夜雪焕订的雅座，自是九音阁中最好的。整个小厅中已经被熏炉熏得又暖又香，地上铺着一整张鹿皮软毯，食案上已摆好了热茶和几碟小点，伺候的仆役全都自觉退去，七八个玄蜂侍卫在门外层层把守，只留童玄一人侍立在内。鸿胪寺的守卫们虽急，却也不敢与玄蜂撄锋，双方在雅座外相对而立，抱着兵器大眼瞪小眼。
　　夜雪焕拉着蓝祈坐下，顺手解了他身上的斗篷，递给了一旁的童玄。
　　他今日让蓝祈穿漂亮些，蓝祈果真就挑了件极惹眼的。雪白锦袍上绣着盛绽的红梅，绣线都是用红梅花瓣萃色染就，绣出来的红梅也极其逼真，靠近了还隐有梅香；然而毕竟花期有限，从落雪时节算起，将将到年后便失了最鲜活的颜色和香味。
　　如此做工复杂的衣裳，却只能穿上一两个月，不得不说极为奢侈，但这一身映雪红梅穿在蓝祈身上，衬着那张近日来养得红润剔透的小脸，甚至都有了几分冰肌玉骨的味道，哪怕对面坐了个谢子芳这样的美人也毫不逊色。
　　场间无人伺候，蓝祈便自觉斟了两盏茶，一盏递给谢子芳，另一盏先送到自己嘴边尝了一口，才递到夜雪焕手上。夜雪焕竟也不嫌，接过去细细呷饮。
　　谢子芳本就无心饮茶，见他还要这般故作姿态，更觉索然，心中燥意渐生。然而夜雪焕就仿佛是在故意吊着他一般，悠然笑道：“我家蓝儿喜甜怕苦，平日里饮的都是白茉莉。若是不合谢监国口味，我让人换了便是。”
　　谢子芳强笑摇头，只得象征性地饮了一口。
　　夜雪焕看他一眼，笑问：“谢监国可喜欢这丹麓城？”
　　这开场白竟与刘霆一模一样，巧合得无比讽刺。谢子芳哂道：“自是喜欢，却也要有福消受才是。”
　　夜雪焕听他故意示弱卖惨，十分配合地客套道：“谢监国不必妄自菲薄。人若无野心，如何上进？不过是谢监国心急了些。”
　　谢子芳眉间暗蹙，这种循循善诱般的口吻，一听就不会有好事；但夜雪焕既然开了口，他也不得不试试这条门路，于是半真半假地叹道：“殿下意欲发兵颐国，自是不给谢某留活路了。”
　　“谢监国此言差矣。”夜雪焕微笑摇头，“若是重央发兵，你才反而还有一线活路。”
　　他转向蓝祈，慢条斯理地问道：“蓝儿，你来说说，若你是刘相，此番要如何避战，度此危机？”
　　蓝祈倒真没想过这个问题，陡然被问到，不由得眨了眨眼睛。他在外面时向来乖巧，规规矩矩地做着小男宠，此时也正捧着块柿饼小口小口地啃着，指尖和嘴角都沾着细白的糖粉，看起来似乎对所谈之事毫不关心。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口中慢吞吞地嚼着柿饼，又慢吞吞地咽了下去，才答道：“联合玉氏，诛昏君，扶幼帝。”
　　他的语气极平淡，仿佛就是随口一说；夜雪焕也十分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也不去看谢子芳的反应，示意蓝祈继续说下去。
　　蓝祈道：“赵英的这桩人口案，根源还在于云雀。这个组织必然是保不住了，颐王也必须要来背这口黑锅，否则难平重央之怒。若是玉氏主动献祭云雀，再将颐王首级一并奉与重央，想来就算是殿下，也再没有理由出兵了吧。”
　　夜雪焕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又该如何处理谢监国？”
　　蓝祈这回没有犹豫，淡声答道：“新君既立，谢监国身为旧君之臣，就算以身殉主，也无甚奇怪吧。”
　　他二人径自对答，倒好像已经全然把谢子芳晾在了一边；可听在谢子芳耳中，字字句句却都如同惊雷骤雨，转眼就将他的一颗心浇得冰凉透顶。他当然知道夜雪焕是要挑拨离间，可即便他没有生出背离之心，这番猜测也足以让他惶恐心寒——因为太过顺理成章，太符合刘霆的行事风格，所以他根本无法反驳。
　　刘霆如今要他按兵不动，不是要保他，而是在等待灭口的最佳时机，彻底撇清关系，可笑他竟完全没想到这个可能性。
　　“玉氏若扶颐王幼子，所要付出的代价除了云雀之外，更要由暗转明，彻底臣服于重央，从此再无复辟的希望。”
　　蓝祈转头看向了谢子芳，“而谢监国则可以选择扶持梁王，以匡扶正统的名义向重央借兵，杀回颐国，改立新君。所付出的代价同样是彻底臣服于重央，且梁王定然不会如现今的颐王这般信任你，所以谢监国的野心也算是到头了。”
　　“如今的胜负，只看哪一方能先狠下心来，丢车保帅了。”
　　谢子芳紧抿着唇，死死盯着蓝祈那张清淡的小脸，似乎是想看清他究竟是被夜雪焕提前灌输好、只是演上一出戏，还是当真有如此缜密的推演能力，把敌我双方的动向都算得一清二楚。然而蓝祈从头到尾几乎就没正眼看过他，从眼神到表情都淡漠至极，让人做不出任何判断。
　　而更让谢子芳胆战心惊的是，夜雪焕手里的情报量明显比他所知要大得多，说明刘霆向他隐瞒的情报也比他预计的要多得多；刘霆根本从未当他是一条船上的同行之人，根本没有真正借助他的力量，却依旧布下了这样的局，足可见其底蕴之雄厚。
　　强势如夜雪焕，尚且需要多年隐忍蓄势，借着天时地利人和才敢向刘家出手，而他居然还想要与虎谋皮。在这一点上，无论他还是玉氏都太过狂妄，所以才葬送了自己。
　　“所以我才说，谢监国终究是心急了些。”夜雪焕看着他忽青忽白的脸色，了然笑道，“这丹麓城……还不是你能够立足的地方。”
　　谢子芳沉默不语，夜雪焕自然没安好心，同样是要利用他，甚至都不屑于做些表面功夫，直接说到了明面上，可他却偏偏无法拒绝。
　　“三殿下想要如何？”
　　同样的话，他也问过刘霆，然而意味已经全然不同。
　　“消息传回颐国尚需时间，而谢监国就身在重央，近水楼台，莫要错过了这最后一次机会。是活着回颐国，还是死在重央，谢监国可要早下决断才是。”
　　夜雪焕从蓝祈手上接过一块白玉小牌，从案面上推给谢子芳，“若是想好了，将此物交给梁王便是。”
　　谢子芳惊道：“你与梁王竟早有联系？”
　　“恕我直言，谢监国。”夜雪焕又露出了一脸官方微笑，“梁王可比你有用多了。”
　　谢子芳脸色煞白，双手在袖中捏得死紧，最终却还是耷拉着肩膀，颤抖着接过了玉牌。
　　他其实并不知道这块玉牌究竟意味着什么，却也已经无心去问。不过一个早上，他先后与重央朝中两股势力的核心人物进行了交谈；两人虽然敌对，却都向他表达了同样的思想——他还不够能力留在重央。
　　——而最令他感到无力的是，他自己也不得不认同这个事实。
　　和这些重央的权贵相比，他的确太过天真，看得不够远，想得不够深，也不够沉得住气；刘霆步步后退却仍能隐忍，夜雪焕能直接猜到刘霆下一步的计划，这两人的较量从来看不到任何腥风血雨，却比任何台面上的打打杀杀都要凶险。
　　在这些人眼中，颐国之内的那些勾心斗角，只怕都不过是过家家的水准。夜雪焕的态度始终友善，却反而显得居高临下，由内而外地散发着浑然天成的优越感。
　　始终都是重央内部的游戏，赔上的却是整个颐国。
　　他只看到了重央的繁荣奢靡，却不曾看到那光鲜之下的刀光剑影，只不过才踏入一步，就已经快要粉身碎骨。
　　真要算起来，从他离开颐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这世上最残忍之事，莫过于可望而不可即。


第61章 逢时
　　重央给颐国的回复尚未发出，梁王就匆匆带着谢子芳觐见，痛斥颐王昏庸无道，坦言那些被贩的人口其实都是供颐王享乐所用，恳请向重央借兵，诛杀昏君，以正国统。
　　这一变故可以说十分耐人寻味，谁都知道此事背后实际上是刘家和三皇子的较量，至于这人口一案，怎么编造都无所谓。梁王为求自保，想要孤注一掷，倒并不奇怪，可谢子芳居然也转了阵营，不得不说实在出乎意料。
　　而更令人看不懂的还在后头，本该最积极主战的三皇子竟然表示离开西北日久，年后便要回去，不过问西南之事；而本该要帮刘家避战的太子却公然在朝会上主动请缨，理由还给得理直气壮——身为东宫太子，自要身先士卒，诛戮宵小、扬重央国威。
　　话说得冠冕堂皇，背后的意思更是明确——太子身上久无军功，地位难保，西南诸国实力薄弱，打一场稳赢的仗回来，也能算是旗开得胜了。
　　谁都看得出太子是准备对刘家倒打一耙，可这请战的理由实在难以驳斥，刘家的亲信全都措手不及，根本找不出一个站得住脚的借口来阻止。所有人都以为是太子自己翅膀硬了想要过河拆桥，只有刘霆知道这是夜雪焕真正的杀招，他自己则功成身退，竟似乎当真就撒手不管了。
　　可如今梁王和谢子芳实际上都成了他的棋子，一旦开战，颐国的实权落入他手中，要翻出、或者说是造出刘家谋逆的证据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一手实在玩得太狠、太绝，然而西南战事必然已成定局，就算是刘霆也无力回天。太子自朝会之后就一直竭力避免与他私下会面，彻底展露了背离之心，而皇帝更是借口身体不适，只同意了宣战，便将后续事宜全部交由太子和兵部处理，看似不经意地将刘霆排挤在外。
　　如此局势，刘霆若是还不明白，也枉在相位上坐了这么多年了。
　　梁王与皇帝究竟谈了什么条件，太子要如何领兵布阵，又或者刘霆要怎样负隅顽抗，夜雪焕倒真的不太在意。刘霆已经退无可退，若此时再继续相逼，反而要有鱼死网破之险，不如及时抽身；云水关又已被南府掌控，随时可以互通有无，他也并不担心战事情况。
　　朝中一片哗然之时，他却反而出了城，往银龙山脉而去。
　　——冬至将至，他要去楚后的灵宫里祭拜。
　　楚后的灵宫修建在银龙山脉一座名为松留峰的侧峰上，在银龙山脉之中并不算高，但整体山势相对平缓，峰顶南面有一处向外延伸的天然平台，立于其上可俯瞰整个丹麓城，风光独好。楚后在世时就极为喜欢此处，特意在平台上修建了观景台，每年都要登山观景，临终前更是留下遗愿，希望把自己的灵宫修建于松留峰上，让她即便身死，也能在高处继续守望这座万顷雄城，能俯瞰这片她为之操劳一生的万里河山。
　　楚后薨于大寒时节，届时大雪封山，难进难出；而冬至时节虽然积雪，但勉强还能上山，所以夜雪焕通常都在冬至前后去松留峰祭拜。这是他历年的惯例，即便此时正是与刘家交锋的关键时刻，也不能破例——或者说，正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他才更要把姿态做出来，以示他是真的不插手西南之事；才更要定心凝神，半点也急躁不得。
　　青电踏着深至脚踝的积雪，在山道上缓步而行。虽然多带了一个人，但北方良驹自不会在意这种程度的积雪，依旧走得四平八稳，步态极为优雅。
　　松留峰自修建了楚后灵宫以来便再不开放，山脚下常年有禁军把守，上下不过一条路，夜雪焕也从不带太多侍卫上山，除了童玄之外，就只有四名玄蜂侍卫，两人开路两人断后，一行六骑，在狭窄的山道上踏出一串细细密密的马蹄印。
　　今日虽未落雪，但天上铅云厚重，不见阳光，山风在林间来回穿行，比丹麓城中要湿冷得多。
　　蓝祈畏寒，夜雪焕便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扣着兜帽，身上披着斗篷，腿上盖着毛毯，手里还捧着手炉，唯一露在外面的小半张脸也埋在夜雪焕胸前，周身都是暖意，人都有些困乏了起来，忍不住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小懒猫，山道上也能犯困。”夜雪焕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别睡着了，仔细冻着。”
　　蓝祈应了一声，略略坐直了些，寒风吹到脸上，顿时就精神了不少。
　　银龙山脉南麓素以枫树闻名，冬日里红叶落尽，枫林已是一片枯败，但越往山上走，松树逐渐增多，积雪覆盖之下也能看出郁郁葱葱的绿意，偶尔有松枝掸雪的簌簌声响，更加衬得山中静谧，倒也颇有意趣。
　　蓝祈从未见过如此雪景，一时也有些新鲜，下巴抵在夜雪焕肩上，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
　　两人虽然亲昵地贴在一起，却又似乎有些微妙的不自然；越接近山顶，就越是压抑沉闷。无论对于夜雪焕还是蓝祈而言，“楚后”二字都是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哪怕如今心结已解，也始终无法彻底释怀。
　　就仿佛是在配合着一路的压抑氛围，天色越发暗沉，到了午后便絮絮地落起了雪。好在山阳面向来没有大风雪，倒不影响行程。
　　清早上山，傍晚才能到山顶；第二日沐浴焚香、祝祷祭拜，在山上斋戒三日，到第五日再下山，这是夜雪焕往年一贯的流程。他其实并不信鬼神之说，不过是做个孝子的姿态；所以虽然礼数周全，实际上却很敷衍。
　　但此番带着蓝祈上山却有些不一样的意味，比起祭拜，他更想带蓝祈去楚后灵前，也算是某种仪式和宣告。
　　蓝祈对楚后始终敬重，楚后却未必对他有什么善念。一想到自家小猫儿的一片冰心就这样被自己母亲践踏，夜雪焕便觉忿忿难平。他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蓝祈是他的心尖子，若当真有所谓的“在天之灵”，这大概就是他最想告知楚后之事。
　　——不论生死，楚后都是他的母亲，总要认一认儿媳的。
　　而蓝祈的心思却比他更加复杂，楚后交托给他的任务还尚未真正完成，他就直接甩手交给了夜雪焕；如今情正浓时，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万般宠爱，却总还是觉得有些对不起楚后。哪怕只是去见一块牌位，也不由有点心虚。
　　——更何况，楚后的灵宫里，还有另一个他尚且无法面对之人。
　　两人各怀心思，终于在日暮时分抵达山顶。早有一名头发花白、面容沧桑的宫装妇人，带着四名婢女，在灵宫正门外迎接。
　　妇人名叫苏葳，是当年楚后身边的大宫女，夜雪焕自幼便喊她“姑姑”，算得上是半个长辈。
　　大抵是在楚后身边伺候久了，这老宫女也是一样的不苟言笑，看着就让人敬而远之。她身后的四名婢女也都青春不再，只有其中一个尚且年轻，个个低眉垂首，规规矩矩地侍立在侧。
　　山顶上大雪纷飞，夜雪焕便吩咐尽早安顿整歇，顺手就将蓝祈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他倒是习惯成了自然，苏葳的眉头却明显蹙了起来；但毕竟主仆有别，不好明言，暗忖着要另找机会劝谏。
　　蓝祈也一直低着头，只在下马的瞬间偷偷瞥了一眼，呼吸便明显急促起来。
　　绿罗的长相只能说是端正清秀，绝谈不上美貌，与蓝祈也不甚相似。眼睛不如蓝祈水灵，肤色也不如蓝祈白嫩，加之年岁渐长，又常年在山顶灵宫之中，无心打扮，显得无比普通。若是去到江东，这样的长相简直一抓一大把。
　　可即便如此，蓝祈也能一眼认出她来。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与齐家断了一切关联，本以为绿罗在他心中与齐家其他人也无甚不同；可当真看到的那一霎那，竟无法克制地红了眼眶。
　　——那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血亲，是在父母的偏颇和兄长的仇视之下，唯一曾与他真正亲近的姐姐。
　　他的确比一般人理智淡漠，可又如何可能真正无情；绿罗是他唯一向楚后开口救下的亲眷，感情自是深厚，可他自己竟都不曾察觉，以至于此时情难自已。
　　他不想让人看出异常，将兜帽扣低了些，缩在夜雪焕身后，随着他一路进了侧殿。
　　灵宫占地不大，前殿供奉灵位，两边侧殿是给前来祭拜之人的休憩之所，后院则留给宫婢们日常生活起居。灵宫肃穆之地，不能有半点苟且淫秽之事，里头连个太监都没有，却多是年轻貌美的婢女。
　　这是南宫雅瑜定下的规矩，但凡年满十八的宫婢都要到楚后灵宫里伺候一年，收收心、定定神，免得仗着年轻貌美就妄动心思。
　　事实上，也就只有苏葳这等当年在楚后宫里伺候过的老宫女常年留在灵宫之内，否则有谁愿意在这清冷无人烟的山顶上，日夜对着一块冷冰冰的牌位？每年也就夜雪焕上山的几日还有些盼头，然而这位三皇子刀枪不入，往年也只有苏葳一人能近身伺候；今年带着蓝祈，更是连苏葳都进不了寝室，委实让人心灰意冷。
　　山中日短，稍作整顿之后，天色已然黑透。童玄要值后半夜，此时已经歇下，留了两名侍卫听候吩咐。苏葳带着先前在门外迎接的几人在侧殿内伺候晚膳，绿罗亦在其中。
　　蓝祈已经调整好了情绪，脸上波澜不惊；反倒是绿罗似有所觉，时不时就偷瞄过去，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布菜时甚至还碰翻了汤盅，将蓝祈的食案泼得一片狼藉。
　　苏葳斥道：“你怎么回事？”
　　绿罗忙跪了下来，额头点地，请罪道：“殿下恕罪。”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虽然略带颤抖，却也不似如何恐惧，安安静静地听候发落。寻常婢女若在皇子面前失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如此从容；也不知是天性使然，还是被这灵宫之中的香火熏陶得久了，竟隐隐有了一种超然物外之感。
　　“无妨。”
　　夜雪焕自然不会计较这点小差错，把蓝祈拉到自己身边，又让绿罗起身，将他的碗筷都取来，两人共用一张食案。跟来的玄蜂侍卫早就见怪不怪，但婢女们全都惊呆了，面面相觑地撇开了头。绿罗心中虽有疑惑，但毕竟非礼勿视，也不好再盯着蓝祈看，自觉退到一边。
　　苏葳突然道：“殿下仁厚，却也不能罔顾礼仪。有错就该罚，否则殿下威严何存？”
　　绿罗闻言，立时又跪了下来。
　　苏葳早年在楚后身边狐假虎威惯了，对手底下的婢女们向来颐指气使，就连夜雪焕幼时都经常被她指摘责难；即便到了如今，每年来祭拜时也总要被她以长辈的身份念叨两句。夜雪焕念及楚后旧谊，加之一年也就见上几日时间，每每都对她十分迁就；但方才那一句明显是指桑骂槐，明着是说绿罗犯错该罚，实际上是在斥他与男宠并肩而食，坏了规矩，“罔顾礼仪”。
　　场间气氛骤冷，夜雪焕不动声色，将筷子搁下，淡淡开口：“绿罗，你在母后身边多少年了？”
　　绿罗低声答道：“回禀殿下，绿罗是庆化十六年进宫，娘娘薨后便来灵宫伺候，至今是第十五年了。”
　　整个侧殿里鸦雀无声，一般主子问这种话，即便不是要算总账、撵人出府，也总归没什么好事。苏葳昂着下巴冷眼旁观，其余婢女都瑟瑟缩缩，只有两名玄蜂侍卫幸灾乐祸。夜雪焕平日最恨旁人拿蓝祈当男宠看待，三天两头纵着南宫秀人带他出去逛街喝茶，如今丹麓城里的人见了他，少不得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蓝公子”。苏葳消息闭塞，不知情况，敢犯这等忌讳，夜雪焕定是不会轻饶的。
　　苏葳拿绿罗来影射他，他便也用绿罗来驳回去，也的确是他一贯的作风。
　　果然就听他温声对绿罗道：“你自幼在母后身侧，我若没记错，你还长我半岁，也能算是我半个姐姐了。若有烦忧之事，以致心神不宁，大可说与我知，我必不教人欺侮了你。”
　　这话任谁听来都是在暗示和怂恿绿罗反咬苏葳，听得众人神色各异，苏葳更是脸都发了青，只有蓝祈知道他真正的用意所在。什么幼时情义都是虚的，所谓的“半个姐姐”根本就是在讨蓝祈的口头便宜，甚至隐隐要把关注点往他身上引。
　　他不是不愿与绿罗相认，只是他身份敏感，若当真相认，反倒是把绿罗牵扯进了这个大漩涡里，同时也是给夜雪焕加了一道无形的软肋。楚后灵宫虽然寂冷无趣，但至少安全，他不用为绿罗担心，绿罗也不知他尚在人世，各自安好，相忘于江湖，便是最好的结果。
　　也怪他自己一开始时没控制好情绪，若能再冷静些，夜雪焕也不至于为他做到这一步。
　　他在食案之下偷偷攥住了夜雪焕的衣袖，夜雪焕便轻轻握住他的手，掌中的粗茧划过肌肤，却反而给了他些许安定的感觉。
　　绿罗稍稍抬头，目光仍是落在了蓝祈脸上，不敢多看，欲言又止。
　　夜雪焕催促道：“你但说无妨。”
　　苏葳的脸更青了，但绿罗根本无暇理会她，小心翼翼地说道：“不知为何，这位小公子……让奴婢想起了已故的阿弟。”
　　这话怎么听像都是套近乎，十足的陈词滥调，其余人的神情都微妙起来。蓝祈面上平静，手上却陡然握紧，死死扣住了夜雪焕的手指。夜雪焕反手与他十指交握，无声地给予着安抚和鼓励。
　　大抵是终于说出了口，绿罗也鼓起了些勇气，头抬得高了些，望着蓝祈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喃喃道：“若是阿弟还活着……如今该比这位小公子要大些了。”
　　蓝祈到此时才总算敢直视她，绿罗想必是看他脸嫩，估错了他的年纪，所以才没把他与齐晏蓝联系在一起。
　　他暗暗松了口气，心底深处却又有些莫名的失落，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希望绿罗认出来，还是希望她不要认出来。
　　对视的一瞬间，蓝祈强忍着心头酸楚，对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绿罗的眼睛立时就亮了起来，也对他柔柔地笑了笑。
　　夜雪焕看在眼里，心头也不禁软了一块，对绿罗道：“你起来回话。”
　　绿罗谢过，垂首立于一旁。
　　“听说你弟弟当年是江东有名的神童。”
　　夜雪焕从食案上取了汤盅递给蓝祈，一面看似不经意地说道，“不若说说你弟弟，我就当是饭后消遣了。”
　　苏葳眉头蹙得极紧，刚欲开口，被夜雪焕斜斜睨了一眼，也只得悻悻闭嘴。
　　绿罗沉默半晌，终于长叹了口气，低声道：“阿弟他……生不逢时，不该来到这世上。”
　　蓝祈捧着汤盅的双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还是故作镇定地埋头饮汤，小半张脸都被汤盅挡住，看不清神色。
　　“奴婢与阿弟都是父亲续弦所出，阿娘嫁得不光彩，所生的子女在家中便也不受待见。”绿罗的声音有些飘忽，“阿弟再优秀，终究不是嫡长子，爹娘心中……始终都是向着长兄的。”
　　“阿弟死时还是个小孩子，还什么都不懂，就平白被父亲牵累，死于病痛之中。他还未曾真正见过这世间，还未能一展他的才华，就要和家中的大人们一样，枷锁缠身，颠沛流离。”
　　“圣贤书中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可阿弟小小年纪，吃了那么多苦，却也没能换来任何回报，那他所吃的苦都是为何？”
　　“倘若他生下来就只是受苦……那为何还要来到这世间？”
　　夜雪焕默默听着，心中不禁叹惋。蓝祈当初也是如此判断，说父母心中向着的始终是齐晏青，可笑齐晏青本人至死都不曾看清，或者说是不曾相信。他嫉妒蓝祈的天分，自卑到不愿相信父母是真心疼爱他；而蓝祈虽得神童之名，在父母眼中却始终都是个附属品。至于绿罗就更无地位，又偏偏看得如此通透，毫无怨言地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齐家获罪之时，她也不过才十岁，却已经把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夜雪焕颇觉讽刺，齐晟光何德何能，拥有这样一对子女，却因为愧疚而偏心那个不成器的长子。
　　——也或许正是因此，才能造就这对姐弟的早慧。
　　当年齐家唾弃绿罗是苟合所出，后来在楚后身边又总被传谣说是给夜雪焕的开*使女；夜雪焕不曾碰她，又要有人笑话她魅力不够，三皇子看不上眼。待得楚后薨逝，又在灵宫里侍候，一待就是整整十年，大好韶华都耗在了神龛香火之上，终其一生都不得自由。她固然是自愿，但若不来灵宫，她又能何去何从？
　　——倘若生下来就只是受苦，那为何还要来到这世间？
　　这无法回答的诘问是为蓝祈而发，却又何尝不是她自己一生的写照。
　　分明是这样一个聪慧通透的女子，偏偏如此命途多舛，生命中从未有过片刻光明，她却不恨不怨，亦不卑不馁，沉淀得平和不争、坚韧不拔。
　　蓝祈的汤盅虽在嘴边，却一口也没喝进去，整个人都颤得厉害，待听到最后一句时，终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呜咽，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夜雪焕轻叹一声，拿开了汤盅，将他拥入怀里。
　　殿内的婢女侍卫尽皆恻然，从前只当绿罗温吞柔弱、毫无脾气，甚至不太聪明，谁也不知那样的外表之下竟是如此玲珑剔透的一颗心。若非是夜雪焕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心血来潮”，怕是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她真正的性情。
　　一片沉寂之中，反倒是绿罗柔柔地笑了出来：“小公子愿为阿弟之事洒泪，必是个内心柔软之人。阿弟自小就是个不会哭的孩子，总要强迫自己硬起心肠。小公子必是被殿下疼得很好，有所依靠，才能放任自己变得柔软。”
　　蓝祈心中更加酸楚，他如今的确是软弱了不少，身为潜隐时的淡漠几乎荡然无存，满满地填上了各式各样的爱憎好恶、喜怒哀乐，自以为早已抛却的那些情绪都慢慢地泛了上来，让他变得感性多情，难以自控。
　　——他被保护得太好、疼爱得太好，所以再也无法像曾经那样坚忍，也再也不用坚忍。
　　夜雪焕抚着他的脑袋，柔声安慰：“蓝儿乖，不哭了。”
　　他带着蓝祈上山，自是不可能特地给这些女婢介绍，绿罗一直不知他名姓，直到此时听到这声“蓝儿”，猛地浑身一僵。她偷偷抬眼，就见夜雪焕也正微眯着眼看向她，唇角勾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十足的意味深长。
　　她霎时就明白了，眼眶倏地通红一片，却也知兹事体大，不敢说、不敢问，甚至不敢表露出过多激动惊喜，指甲在手掌中掐出了血，才总算平静了些，重新在夜雪焕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三叩首，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殿下愿听奴婢倾吐这些陈年旧事，奴婢感激不尽。奴婢愿意奉终生于灵宫之内，为娘娘侍候香火，为殿下祈福，也为死去的阿弟祈福。”
　　夜雪焕微微颔首：“如此也好。”
　　“若有来世……”绿罗的声音中已有哽咽，深深叩首于地，泪水悄然洒在袖中，“愿阿弟能平安喜乐，再无苦忧。”
　　“有你祈福，他自然会的。”夜雪焕拍拍蓝祈的后背，“蓝儿，你说是不是？”
　　蓝祈说不出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谢殿下成全。”
　　她不敢问任何前因后果，只求了一个成全；成全的是她终生留侍灵宫之中的意愿，谢的是夜雪焕对“平安喜乐”的首肯。
　　一顿晚膳尚未完全结束，插了这么一出，饭菜都已凉透。夜雪焕让人重新热过，两人草草吃完，便准备歇了。苏葳明显心怀不满，神色间极不以为然；夜雪焕知她回头多半要找绿罗晦气，却也暂时佯作不察。
　　明日尚要起早，蓝祈却难以入眠。夜雪焕擅自给了绿罗暗示，他多少有些恼，可心底深处却又觉欣悦，难免有些亢奋。
　　夜雪焕抱着他细细哄着，自己却也颇有些心潮起伏。去年冬至时分，他匆匆祭过楚后便即南下，刘霆布了南巡的局，意图一击必杀，他自是十二万分的警醒；却没想到南巡还未正式开始，倒先捡回了蓝祈，整场阴谋直接就铺开在了面前，步步抢占先机。若非如此，只怕他早已凶多吉少。
　　可蓝祈为他所做的一切，他都无法让外人知晓。
　　所有人都只看到他独宠蓝祈，却鲜少有人知他情起何处，甚至还有传谣说蓝祈床上伺候得好的。想起苏葳先前的眼神，就顿觉一阵厌烦。他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蓝祈究竟好在何处，又想要将他好好地藏着，只自己一人享用他的可爱。
　　如此矛盾的心情，若非是喜欢到了骨子里，当真是体会不了。
　　哪怕这世上能多一个人明白蓝祈的可爱之处，能多一个人疼惜和关爱蓝祈，他也觉得欣慰。
　　他身为皇子，体会不到寻常人家的亲情，虽也不会矫情地说什么羡慕、求而不得，但终还是有那么些念想。自己是不作奢求了，可若能让蓝祈得一份这样的亲情，他今晚这一番苦心也算是值得了。
　　蓝祈还在辗转反侧，夜雪焕心念微动，翻身把他压住，凑到耳边轻轻吐息：“你既睡不着，索性做点别的。”
　　蓝祈耳尖微红，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我答应了绿罗，要给你一世平安喜乐。”夜雪焕哑声低笑，“你跟着我，平安怕是有些凶险，但至少能保证喜乐，你说是不是？”
　　蓝祈屈膝顶了顶他两腿之间，“这就是你所谓的喜乐？”
　　“如何不是？”夜雪焕顺势抓过他的膝弯向两边打开，“我这样疼你，你难道不喜、不乐？”
　　“……这里可是楚后灵宫。”蓝祈象征性地推了推他，“明日尚要沐浴斋戒，你别胡来。”
　　夜雪焕完全不在意这欲拒还迎的挣扎，咬住他的耳尖，诱惑道：“我不胡来，轻轻地来，好不好？”
　　“嗯……”
　　蓝祈嘴上不愿，身体却从来都拒绝不了他，很快就被轻柔的爱抚挑了起来，嗯嗯哼哼地仰头索吻，手脚都自觉缠了上去，贪婪地渴求着温暖和慰藉。
　　殿外是厚重的风雪，百步之外就是供奉灵位的正殿，他们却在锦衾暖帐之间，偷偷地缠绵整夜。


第62章 誓祝
　　次日一早，雪霁初晴。
　　两人胡闹半宿，只草草清理了一番，早上少不得要重新洗浴。只是今日要祭拜楚后，除了沐浴，还要焚香熏衣，程序复杂，蓝祈也不必参与，洗净后便先一步出了寝室。
　　侧殿之内，几个婢女正在摆放食案和早膳。今日起便要斋戒，食案上满眼都是白水、白粥、白面馒头，寡淡得惨不忍睹。绿罗正在收拾食盒，见蓝祈出来，立时眼前一亮。
　　她双眼微有红肿，形容十分憔悴，显然一夜未眠，心情却很雀跃，步履轻盈地迎了上来，福身道：“蓝公子。”
　　就连声音都有些哑，想是夜里哭了许久。蓝祈对她点了点头，她便柔柔地笑了起来。虽是再普通不过的容貌，可这样一笑，竟也似春风融雪，烂漫而美丽。
　　她引着蓝祈到食案前，从食盒底部又取出一只小碟来，递到他手里，悄声道：“这山中如今天寒地冻，委实贫瘠，只有秋前采的松子还算香甜。我给你做了些松子糖，你……你要不要尝尝？”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隐隐有些怯意，又满满都是殷切的期待。蓝祈看着手中切得方方正正的糖块，琥珀色的糖晶包裹着饱满的松子仁，甚至都能想象到绿罗是如何一颗颗地剥开松果、如何细细地熬着糖浆，又是如何偷偷藏在食盒里，忐忑不安地盼着能亲自送到他手上。
　　他拿起一粒放入口中，饴糖和松子的香甜化开在舌尖上，甜得甚至都有些发腻，味道自然无法与丹麓城里的珍馐相比，可那股甜味却似乎能直接窜到心底里去，温暖里又透着些微酸涩。
　　“谢谢。”蓝祈又吃了一粒，才算把喉间的酸疼咽了回去，“我很喜欢。”
　　绿罗展颜一笑，眼睛微微弯了起来，嘴角边竟也有两颗浅浅的梨涡，位置和蓝祈一模一样。
　　“待你回去时，我给你包一些带走，好不好？”
　　蓝祈微笑点头：“好。”
　　她不问他为何活着，不问他为何在三皇子身边，亦不问他今后作何打算，只在这次短暂的相会之中倾尽所有地给他关怀。她对这世间本已无任何憧憬，说是自愿长奉灵宫之中，其实不过是避世，给身为罪奴的自己找一处安全的立身之所。可如今陡然发觉这世上竟还有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之人，一直为之心痛惋惜的弟弟竟尚在人世，于是突然间便觉有了念想，整个世界一下子就光亮起来。
　　哪怕不能真正相认，哪怕依然要聚少离多，可毕竟心里有了牵挂、有了盼头，这了无趣味的山中生活似乎也便没那么难熬了。
　　她看着蓝祈唇边的梨涡，似是有些意外，转念又觉欣慰，眼眶又红了起来，轻声道：“阿弟幼时总是不哭不笑，虽被夸作早慧懂事，却总像是缺了些什么似的。蓝公子这样……就很好，能哭能笑，才是人间至情。”
　　蓝祈看着她，黑白分明的杏眼中满是真切的坚定和温柔，“嗯，我很好。”
　　他的确早该是个孤魂野鬼，早该断绝人欲，却偏偏被夜雪焕强行带回了人间，慢慢懂得了情爱欢愉、悲苦仇痛，变得会哭会笑，变得逐渐完整起来。
　　——他如今所拥有的，又何止是一份人间至情。
　　他想要告诉绿罗，他是真的很好。
　　思及此处，不知为何就突然想到了夜雪焕昨晚那句别有深意的“喜乐”，忍不住脸上微红，掩饰一般又吃了一粒松子糖，不经意地往食案上瞥了一眼，问道：“殿下往年来祭拜，都吃的这些？”
　　他其实有些饿，但夜雪焕没出来，也不好自己先吃，何况这满眼的惨白也着实让他没什么胃口。夜雪焕堂堂一个皇子，就算是祭拜生母，要做出孝子的姿态，也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
　　绿罗似乎有些尴尬，正欲解释，忽然听到寝室中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杯碟碎裂之声，登时就变了颜色。蓝祈匆匆回到寝室内，就见夜雪焕一身缟素，也未戴发冠，只以白绸简单束起，一头黑发直垂腰际，若光论形貌倒还有些谪仙般的缥缈潇洒之感，可那双凤目之中却怒意炽盛，明锐得如同刀锋，浑身上下都是无可抗衡的王侯之威。
　　在内伺候的两个婢女此时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童玄带着两个玄蜂侍卫漠然侍立在侧，只有苏葳虽然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脸上的神情甚至可以说是倨傲，竟隐隐是在和夜雪焕对峙。
　　这老妇仗着自己是楚后身边的大宫女，一直都阴阳怪气，夜雪焕对她早有成见，没动她也是看在楚后的面上；也不知方才是被他找了个什么由头，总算是要发难了。
　　蓝祈太了解夜雪焕，他若当真动怒，反而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当初他也被蒋御史气到掷茶盏，可当着那白胡子御史的面，那笑容简直可谓春风拂面。此时做出这副姿态来，只能是仗势欺人、借题发挥了。
　　既知无甚大事，蓝祈心中暗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绕过门边一地的碎瓷片，走到夜雪焕身后，扯住他的衣袖，软软地劝道：“殿下，息怒。”
　　夜雪焕冷哼一声，也不说话，径自在一旁的软椅上坐下。蓝祈乖巧地跪坐在他身边，重新给他递了盏茶。绿罗和另两个侧殿婢女都站在门边，不敢进来，也不知发生何事，只能也跪了下来。
　　“不用跪了。”夜雪焕呷着热茶，头也没抬一下，淡淡说道，“绿罗，你过来，给蓝儿更衣。”
　　绿罗不明就里，低声应了，小心翼翼地进了寝室，就见案上摆着一方精致的置衣托盘，里头装的竟也是一袭缟衣。
　　她的心跳立时就快了起来，夜雪焕要蓝祈换缟衣，分明是要带他去祭拜楚后。先前只当蓝祈真是男宠，虽见夜雪焕疼他，心中却总有个疙瘩；可此时见了这身缟衣，才明白夜雪焕竟是要以正式的礼制带蓝祈去灵宫正殿，知他二人的关系绝非表面上那样简单，一时也不知是喜是忧。
　　然而震惊之余，却又有些欣喜和骄傲，她的弟弟是如此优秀，连三皇子也为之心折。
　　也难怪苏葳会如此强硬，她一生对楚后敬若神明，绝对不会允许夜雪焕带一个男宠去楚后灵前。
　　但绿罗才不管这些，也全然不在意苏葳钉在她背后的恶毒目光，捧起置衣盘，引着蓝祈走到屏风之后。
　　她年长蓝祈将近五岁，在家里又不受待见，经常被呼来喝去地使唤。端茶倒水倒不至于，但照看弟弟、伺候蓝祈洗漱更衣都是常事。如今多年过去，各自长大成人，可这些事做起来，竟还如当年一般自然顺畅。她看不出蓝祈身上那些受过训的痕迹，只觉得他比寻常男子要单薄纤细得多，知道他这些年必然吃了许多苦，心中不禁凄然。
　　蓝祈倒不以为意，摊开手由她替自己更衣，仔细听着屏风外的动静。
　　苏葳高声道：“殿下，规矩不可破！娘娘灵前容不得下贱之人！”
　　“下贱”二字吐得掷地有声，就连绿罗都听得蹙起了眉头，眼中隐有恨意；蓝祈却淡定得很，仿佛苏葳这句厥词连个屁都算不上。
　　夜雪焕缓缓说道：“苏姑姑，我如今喊你一声姑姑，也不过是看在母后的份上。可你既然要和我提规矩，我便和你说一说何为规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葳，一字一句道：“我主你奴，我令你循，这便是规矩。我要如何行事，要带何人去母后灵前，轮得到你来指摘？”
　　苏葳昂首回道：“老身少时便伺候娘娘，后陪嫁进宫，看着殿下出生长大。娘娘不在了，老身自当替娘娘约戒于殿下，不能纵着殿下荒唐行事！非是殿下亲眷，如何能着缟衣拜祭？殿下莫不还想娶了这男宠不成？！”
　　“我便是娶了又如何？”夜雪焕凤眼微眯，声音越发轻缓，“我倒要看看，我带蓝儿去母后灵前，她会不会落道雷下来，把我劈死。”
　　苏葳气得双眉倒竖，厉声斥道：“娘娘对你寄予厚望，你怎可如此胡作非为，视礼俗为儿戏！你怎对得起她在天之灵！”
　　大抵也是气糊涂了，竟是连尊称都没了，直接“你”了起来。
　　夜雪焕方才只是装腔作势居多，此时却真的起了几分怒意。这“楚后”二字怎的就能如此好用，他的皇帝老子也就罢了，这个老宫妇居然也敢拿楚后来威胁和拿捏他。他眉梢扬起，森森然盯着苏葳看了半晌，才道：“苏姑姑不愧是母后当年最亲近的心腹，对她的心思一清二楚。想来我的一些疑问，可以从苏姑姑身上得到答案了。”
　　他抬手遣退了其余婢女，让两名侍卫去门外把守，只留童玄在内，却独独故意漏了尚在屏风后的绿罗。
　　“苏姑姑……”
　　他看着脚边跪着的老宫妇，脸上犹带着微笑，温声问道：“当年母后给蓝儿种蛊之时，你可在场？”
　　苏葳失声惊呼：“是他？！”
　　话一出口便知失言，脸色瞬间一白。
　　夜雪焕心中有了底，又问道：“母后从我身上取血、让蓝儿认主之时，你可在场？”
　　苏葳紧抿着嘴，目光游移，装聋作哑。
　　夜雪焕继续逼问：“母后让蓝儿去卧底，最后留下的线人是谁，你可知情？”
　　苏葳终于撑不下去了，浑身都颤抖起来：“此等机要大事，娘娘怎可能说与我知？”
　　绿罗也在不住颤抖，她听不懂这番对话的含义，但仅仅是那些“蛊”、“血”、“卧底”一类的只言片语，也让她胆战心惊，隐约明白了蓝祈为何还活着，猜到了他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何等凶险，更想通了当年楚后莫名其妙把她弄到身边的原因。
　　——她能安然活到如今，都是因为有蓝祈的庇护。
　　她也终于明白蓝祈为何不明言与她相认，没有什么身份地位的原因，而是这些真相并非她所能承受。她没有任何自保能力，所以也无法与他站在一起，甚至还会成为负累。她昨日与夜雪焕提出永留灵宫之内，其实多少还有些提条件的意味；可如今看来，无论对她自己还是对蓝祈而言，唯有她留在这座灵宫之内才最安全。
　　夜雪焕故意留她在场间，就是要她明白这一点。
　　——即便知道她不恨不怨，也不想她对蓝祈有半点误解。
　　如此悉心呵护，也难怪蓝祈在他面前会如此温软可人，再也不是那个冷漠无欲、不谙世情的齐家小公子。
　　蓝祈见绿罗心神不宁，也便不再勉强她服侍，自己系好腰带、理好下摆，从屏风后款款走了出来，淡声道：“苏姑姑怎会不知。当年领我进宫的是你，在殿下胳膊上扎针取血的是你，把我交到人贩手中的也是你。此等机要大事，楚后一应都交于你做，又怎会不告知你后续事宜？”
　　夜雪焕冷笑：“原来苏姑姑还拿针扎过我，真不愧是看着我出生长大之人，换了旁人只怕还不敢下这个手吧？”
　　苏葳怒道：“罪臣之子，岂敢在殿下面前搬弄是非！”
　　蓝祈充耳不闻，径自走到夜雪焕身边，被他抱到腿上，自觉地勾住他的脖子，语气也不知是告状还是撒娇：“苏姑姑将我送走之前，饿了我整整两日，水也未给一口，说是要去去我身上的娇气，免得吃不了苦，坏了楚后的大事。”
　　夜雪焕被他这故作委屈的小模样逗乐了，摸摸他的脑袋，摇头笑道：“竟还有如此去娇气的法子。无怪我每年上山都只能喝粥啃馒头，想来也是苏姑姑想去去我的娇气了。”
　　苏葳怒不可遏，也不知是气蓝祈记了她十五年的仇，还是看不得这两人抱在一起卿卿我我，指着蓝祈骂道：“娘娘当年救你性命、委你重任，你却不顾正事、贪图安逸，还敢妖惑殿下，你可对得起娘娘对你的厚望？”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敢情他二人都对不起楚后。蓝祈道：“楚后让我认的主是容采，不是她本人。”
　　苏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简直不能理解蓝祈怎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甚至都没注意那个亲昵的称呼，咬牙切齿道：“殿下可要想清楚了，若是为了一个男宠做出不孝不悌之事，天下人诟病唾骂的只会是他！”
　　夜雪焕不为所动，微笑答道：“待得皇陵事了，全天下人都会知道，我家蓝儿为重央立了多大的功劳。”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公开楚后当年的计划了。苏葳听得目眦欲裂，直接就从地上跳了起来，被童玄抢先一步拦下，站在几步之外，不敢直斥夜雪焕，只能冲着蓝祈大吼道：“你怎敢说出来！你怎敢忤逆娘娘！你……你不过是颗弃子！”
　　夜雪焕目光一寒，冷冷道：“看来姑姑的确知道得不少。待我祭过母后，便跟我下山回城，好好说一说吧。”
　　苏葳负隅顽抗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夜雪焕笑道：“到我玄蜂营里坐一坐，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苏葳浑身发抖，却突然莫名冷静了下来，神色诡异地问道：“殿下当真要如此绝情？”
　　她眼中有决绝之色，不待夜雪焕回答，唇齿微动，却被童玄敏锐察觉了意图，手中长剑横起，剑鞘毫不留情地击打在她下巴上。这风烛残年的老宫妇如何受得住侍卫统领的发力一击，立时就被打得倒飞出去，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口中牙齿几乎都被敲断了一半，满脸是血，已然不省人事。
　　童玄上前探了探鼻息，对夜雪焕点了点头，示意性命尚存。夜雪焕道：“拘起来，下了山再审。”
　　童玄应了，将门外两名玄蜂侍卫叫了进来。那两名侍卫见了室内情形，也无甚意外，面无表情，一人抬头一人抬腿，搬麻袋一般就把苏葳抬了出去。
　　侧殿外候着的婢女们见苏葳奄奄一息地被抬出来，个个噤若寒蝉；而在其中目睹了全过程的绿罗更是面无人色，两腿发软，勉强倚着屏风才没跌坐下去。她何曾见过如此凶悍血腥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见蓝祈面不改色，骨子里的倔强就泛了上来，强自镇定，不愿让他多做担忧。
　　“绿罗。”夜雪焕看了她一眼，淡淡开口，“往后这松留峰灵宫，你来主事。”
　　绿罗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蓝祈也看向了她，才连忙俯首应声。
　　夜雪焕牵着蓝祈出了侧殿，也没看那寡淡的早膳一眼，直接去了正殿。
　　殿中烛光灿灿，成排的香烛环绕殿内，正中的神龛里摆放着楚后的灵位，金漆写就的“端贤皇后”四字，便草草概括了她波澜壮阔的一生。
　　——无论多少人指责她干涉朝政、牝鸡司晨，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端慧贤能。
　　夜雪焕在神龛前的软垫上跪下，恭敬端正地叩拜三下，点了线香，插入灵位前的小鼎中。蓝祈毕竟身份不同，不好与他一同拜祭，待他起身去给香案上的白烛剪芯，才上前叩拜。
　　“母后。”
　　他听到夜雪焕低沉的声音，伴随着剪刀挑落灯花的细碎声响，不知为何竟有些飘忽，“今日带蓝儿来，想必您也知道缘由。您莫怪我非要查明当年真相，蓝儿如今是我的人，我必不让他再为此受到任何伤害。”
　　“您当年所求，若是为国，我义不容辞；若是为皇位，我更当仁不让。皇陵之事自有我来接手，您若当真在天有灵，便莫要再难为蓝儿。”
　　“蓝儿当年是您亲选亲授，您合该比任何人都认可他。给您做儿媳，您也断无不允之理才是。”
　　他一面悠然说着，一面回头，似笑非笑地对蓝祈道：“你可有话要与母后说？”
　　蓝祈无语，楚后哪里听得到这番话，分明就是说给他听的，甚至还要他礼尚往来。可怜楚后叱咤一生，薨后也只能掩埋于黄土之中，任由自己的嫡子在灵前说些讨巧卖乖、公然调戏的俏皮话。
　　他想了想，也在灵前三叩首，淡声道：“蓝祈自知有负娘娘所托，只顾自己安乐平稳，实在有愧。但娘娘既让我认容采为主，我自当以他的意愿为先，望娘娘莫要怪罪。”
　　“娘娘允诺，待所托之事完成，去留都由我自己。如今虽未真正完成，可蓝祈已有愿念，望娘娘成全。”
　　“蓝祈想要长伴容采左右。”
　　他抬起脸，直直看着夜雪焕，轻缓而郑重地说道：“今生今世，只此一愿。”
　　夜雪焕回望着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委实也有些把持不住，俯身将他拥进怀里，四片唇瓣就贴在了一起。并不激烈，却极尽缠绵，几度辗转，直吻得两人都气息不稳，才意犹未尽地分开了一道缝隙。蓝祈的唇瓣湿漉漉的，夜雪焕看得喜欢，凑上去又啄了一口，低笑道：“早上偷吃了什么，嘴里这么甜？”
　　蓝祈欣然道：“姐姐给我做的松子糖。”
　　夜雪焕失笑：“原来如此。你既喜欢，回去让人给你做。”
　　蓝祈笑道：“姐姐说要给我带些走呢。”
　　他的语气十分可爱，有些欣喜雀跃，又带着些炫耀显摆的味道，听得夜雪焕也不由得一愣。蓝祈从不与他说起幼年之事，对齐家的态度又冷漠至极，可唯独只有绿罗，仅仅是给他做了些简单的松子糖，他竟会如此高兴。
　　不知何时起，这张小脸上也能出现如此灿烂甜美的笑容了。
　　“蓝儿。”夜雪焕抚了抚他嘴角边的梨涡，嗓音微哑，“待皇陵事了，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蓝祈嗯了一声道：“当着你母后的面，你说话可要作数的。”
　　夜雪焕忍俊不禁，顺手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勾到耳后。周围的烛火交相掩映，星星点点地落在彼此的瞳仁里，若是都换成红烛，也就真有那么点味道了。他突然间翻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抬手托住蓝祈的后脑，让两人额头相抵，低声呢喃：“我曾与你说，有些话只说一次。如今当着母后的面，我再与你说一次。”
　　“蓝儿……我爱你。”
　　与上一次一样，深沉热烈，猝不及防。
　　蓝祈紧紧圈住了他的后颈，在他耳边悄声回道：“我也爱你。”
　　再无更多言语，只是在香烟袅袅的神龛之前，安静地相拥。
　　…………
　　祭过楚后，便再无要事。回侧殿换去了缟衣，便将整个灵宫里的大小宫婢全召集起来，当众宣布苏葳犯上不敬，已经收押，今后灵宫之内都由绿罗主事。
　　早上侧殿里的动静早已私下传开，宫婢们偷偷议论了一早上，但大抵是苏葳平日里太作威作福，虽然都惊惶不安，却也没什么人同情她。此时听夜雪焕并不迁怒，才都放下心来。绿罗虽年轻，却是资历最老的一辈，性情温和，人缘也好，大多数人还都挺高兴。
　　然而夜雪焕心中所想却远非如此简单。他在云水关时就开始着手调查楚后当年的计划，但收获甚少，只能再从她当年的心腹旧部身上找找线索。按照楚后的性子，必不会让朝中官员接触到这些内容，只可能是苏葳这种贴身宫婢去为她做些见不得人之事。苏葳忠心耿耿，头脑却实不聪明，定然所知不多；但只要她曾经参与过，就会有迹可循。
　　而这灵宫之内尚有诸多楚后的贴身婢女，很有可能多多少少都有问题。
　　他让绿罗主理灵宫，就是要以帮扶绿罗为由，往灵宫中安插人手，一个一个地查当年楚后身边的宫妇。
　　虽然有些对不起那些年轻宫婢，但这灵宫里不能走漏一点风声，也就不能再放出去一个人。
　　苏葳说蓝祈只是颗弃子，着实让他不安。查不出当年的详细情况，那就抓出楚后留下的后手。面对楚后的计划，他也并无信心，在保证蓝祈安全之前，他甚至都不敢去碰皇陵。
　　家事国事，桩桩件件，竟是压得他也有些疲惫了。
　　哪怕只剩下了一块牌位，楚后也能教他头疼不已。
　　午膳虽然依旧是清淡的素食，但明显改善了许多，甚至还有一道松茸汤，鲜香味飘满了整个侧殿。
　　没了苏葳，整个灵宫的氛围似乎都活跃了些许；唯有绿罗心有余悸，看着夜雪焕笑眯眯地抱着蓝祈喂汤，实在无法把他与早上那副冷冽狠戾的模样联系在一起，一时都有些迷茫。
　　夜雪焕看在眼里，也不点破。之前担心绿罗看破蓝祈的身份，胡乱猜测，反而要出乱子，才会主动让她知晓；但在这之上，他不能再解释更多。绿罗不懂这些事，知道了只能徒增烦忧；何况他早有狠戾之名在外，也懒得辩驳。
　　山中无甚消遣，雪后又安静无声，蓝祈的午憩直睡到天色将暗，夜雪焕怕他晚上睡不着，才硬是拖了起来，带他去了南面的观景台。
　　准确而言，这处观景台是一处向外突出的悬崖，上面整个修建成了一座宽敞的八角亭，边缘处都是及胸高的护栏，四面敞风，抬头可仰望其余诸峰，低头可鸟瞰山脚下的丹麓城。如今不是最好的观景时节，雪雾厚重，却也隐约可见那雄伟的四方城墙，城内林立的屋舍坊市，以及北边皇城中耀眼的金顶。城外是蜿蜒的凤洄江，一路奔腾向东，直至视线不可及的最远处。
　　整个银龙山脉南麓之中，唯松留峰上有这样天然的观景平台，视野极佳，所以也无怪楚后当年喜欢，死后也要将灵宫修建于此处。她胸中自有峰壑江海，有寻常人难望项背的才情智慧，到了皇后的位置上，又怎会甘心只做一个贤妻良母？
　　站在这高峰之上，看着万里江山如画卷一般展开在眼前，就连蓝祈心中也油然生出一股豪情来。他看着身边的夜雪焕，更加觉得满心骄傲。
　　——这个男人是这片如画江山的守护者，而他也将要与他长伴一生，陪他攘外安内、守土开疆。
　　如此景象，夜雪焕每年都要看一次，心中已无甚波澜，反倒是蓝祈眼中熠熠的神采更让他欢喜。刚伸手把人抱到怀里，却见蓝祈蹙了蹙眉，越过他肩头，看向了他身后。
　　远处有两个人影匆匆朝这边跑来，一个是童玄，另一个竟是楚长越。
　　夜雪焕忽然心头一突。
　　楚长越奔至亭中，脸色极差，一把抓住夜雪焕的小臂，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快……快回城！要出大事！”
　　夜雪焕沉声道：“何事，你说清楚。”
　　楚长越急道：“刘家……刘霆要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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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开始进个大高潮！
　　（搓手手.jpg）


第63章 凛夜（上）
　　夜幕已至，风雪又起，即便是在室内温暖之处，窗外传来的呼啸声也足够让人心生寒意。
　　如此天气，必然无法下山；夜雪焕也不急，只吩咐童玄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又让人给楚长越做了些热汤简食，听他解释来龙去脉。
　　“……我娘真是疯了。”
　　楚长越神色极其疲惫，眼中也一片茫然，喝了几口热汤才总算缓过气来，“刘霆计划逼宫，我爹收到了消息，打算回丹麓救援，她、她竟不让！她这是想……”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夜雪焕知他神思混乱，也不指望他能自己说清楚了，直接问道：“刘霆逼宫之事，是何处来的消息，可否确切？”
　　楚长越稍稍镇定了些，整理了一下思绪，答道：“是金吾卫里传来的消息。金吾卫总领方敬已被刘霆策反，将作为逼宫主力；近几日金吾卫内部也的确调动频繁，但面上说是年节前的正常人员调动。我爹判断，消息应该不假，只是不知具体何时会动手。”
　　“金吾卫？”夜雪焕的眉梢扬了起来，“金吾卫要反？”
　　金吾卫是皇帝直属，只负责护卫他一人，地位还要凌驾于羽林军之上，可谓禁军中的禁军，是以金吾卫总领历来都是皇帝身边最忠心的心腹，方敬家中三代都曾在禁军效命，居然也能被刘霆策反，实在难以置信。
　　夜雪焕不是没想过刘霆还有逼宫造反这条路，但一直觉得可能性不大，因为丹麓没有他可用的军队，从南境调兵就更不可能。此时听到这个消息，就不得不怀疑这其中另有文章，甚至方敬是不是假意投靠，是夜雪极要将计就计，反过头来瓮中捉鳖；但刘霆也是个老狐狸，寻常伎俩骗不过他，若当真敢把最后的杀招押在方敬身上，必是因为有所倚仗。
　　方敬的真实态度暂时无法判定，而更奇怪的是楚家的态度。往年到了九月末，楚家都要回莒阳郡祭祖，在全郡范围内布施行善，时间很长，但腊月前也总该回来了，今年却拖到了现在都未返。他前阵子就去信问过，楚长越回信说是莒阳郡今年大雪，许多地区受灾严重，所以多留了些时日，他也就没再过问，没想到其中竟还另有原因。
　　他沉吟片刻，又问：“你娘又怎么回事？”
　　一提起来，楚长越又急了：“我爹连日风寒，卧床不起，我娘就硬拖着不回丹麓，放任不理，甚至……甚至让金吾卫里的暗线伺机谋害太子！”
　　夜雪焕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此事表面看只是刘家密谋逼宫，但其中牵扯远不止这么简单。他不想当着楚长越的面多议论楚家，转而问道：“何时的事？”
　　楚长越道：“差不多有小半个月了。”
　　夜雪焕了然，那便是梁王向重央借兵、太子公然请战之后不久，刘霆就开始密谋逼宫了。
　　“我知晓了。”夜雪焕点了点头，“你且去歇着，若明日天气允许，再考虑下山。”
　　楚长越见他居然如此淡定，难以置信道：“刘霆就是挑你不在城内才敢逼宫，要动手就在这几日！你、你不回城勤王么？你不会也想……”
　　“乱想什么？”夜雪焕瞪了他一眼，“我往年都要在山上斋戒三日，平白今年就提前回去？若消息不实倒也罢了，若刘霆真的逼宫，我这么恰恰好好地回去勤王，你说旁人会作何想法？”
　　楚长越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闭了嘴。
　　夜雪焕越想越恼，没好气地问道：“你娘强行逗留在莒阳郡，你又是如何出来的？”
　　楚长越听他语气不对，似是对自己的来意都起了疑心，忙解释道：“我与大哥商议，楚家必不能参与此事，亦不能声张，只能由你去勤王，所以便让大哥掩护，趁夜溜了出来。今日已是第五日了，娘亲那边怕是早就暴露了，也不知大哥会被罚成什么样……”
　　莒阳郡虽算作是大央原地区，但与北境也不过只隔几座山头，路途遥远，楚长越竟只用了五日就赶了回来，其中还包括了雪中上山的时间，无怪整个人都憔悴至极，眼下全是乌青。
　　夜雪焕脸色稍霁，哼道：“我谅你娘也想不出这种主意来。”
　　楚长越迟疑了一下，才小声道：“我……我娘这回的确糊涂，你……”
　　这位楚夫人委实不是省油的灯，夜雪焕一向烦她，不愿多谈，淡声道：“这种事岂是她能插手？你歇着去，明日再谈。”
　　楚长越有些尴尬，但他连日冒着风雪马不停蹄，此时也确实头疼欲裂，眼前都几乎要晃起来了，也只得先去歇下。
　　他一走，夜雪焕就忍不住长叹了口气，指节揉着发疼的眉心，满脸都是燥意。楚长越急匆匆来找他，只觉得刘家谋逆才是头等大事，却根本看不到可怕之处在哪里。
　　“……蓝儿。”
　　他抓着蓝祈的手，一下一下捏着他的指尖，淡淡问道：“刘霆密谋逼宫，我在刘家的暗线都没得到消息，反倒是金吾卫里走漏了风声，还直接漏到了楚家那里……你觉得正常么？”
　　蓝祈轻吐了一口气，“你觉得是金吾卫假意投靠刘霆，再漏消息给楚家，故意试探？是陛下想要一石二鸟？”
　　“无论这当中有没有父皇的算计，刘霆逼宫之事怕是板上钉钉了。”夜雪焕看着他，嘴角边笑意锋锐，“你说，我是勤王，还是不勤王？”
　　若要按理，他自是该要去勤王的。但一则刘霆尚未动作，勤王之名无法成立，二则他也不信金吾卫真的会反，或者说是不信他那位父皇当真就一无所知、无所准备。何况他本就在松留峰上，冰天雪地，山路难行、消息难通，完全可以推说毫不知情。但若这消息当真是夜雪极故意放给楚家的，夜雪焕此时佯装不知，一旦逼宫失败，回头皇帝又可以指摘他消极怠慢，有刻意纵容之嫌，更有不忠不孝之心。
　　若只是刘家倒也罢了，关键是楚家竟也在里面掺了一脚。楚夫人分明是要借刘家之手，把皇帝和太子一并除了，再顺理成章地把夜雪焕扶上皇位。
　　楚悦之如今卧病在床，可真病假病却要另当别论；楚夫人一介女流，目光不够长远，考虑不够周全，想当然地以为楚家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但楚悦之却很可能在她背后做上第二手准备，故意放楚长越出来通风报信，让夜雪焕赶去勤王。如此一来，即便刘家事成，皇帝身死，他也有十足的理由可以公然叫板，争夺皇位；刘家事不成，他就更有护驾之功，成为最后的得利者。
　　可万一这都是夜雪极的计谋，金吾卫里走漏的消息根本就是他对楚家的试探，那楚家这次绝对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太像夜雪极的行事风格，所以夜雪焕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但这些全都是猜测，他也无法判断究竟是谁算得更远更深，是谁把谁玩弄于股掌之间，又或是谁更技高一筹，能最终取胜。
　　楚长越心思坦荡，一心只想着勤王救驾，他却在一瞬间就把上上下下的相关者全都怀疑了个遍，甚至连楚长越都没能逃脱。
　　蓝祈可以高高兴兴地吃他姐姐做的松子糖，他却要和自己的亲爹亲舅舅斗智斗勇，把每个人都往最坏里揣度。
　　“自然要勤王。”蓝祈回握住他的手，声音极轻，“但首先要保的，还是太子。”
　　勤王不保皇帝保太子，这本就已是无比大逆不道之辞，蓝祈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眼神却坚定而清明。
　　夜雪焕顿觉心情松了些，将他抱了过来，贴着他的脸颊，低声道：“你且说说你的想法。”
　　蓝祈道：“刘霆在丹麓没有重兵，没有底气自己登位，便是逼宫也只能让太子提前继位。说句忤逆之言，陛下本就已经缠绵病榻，哪天出事都不奇怪……”
　　“这种话你也敢说。”夜雪焕笑着在他臀*上拍了一下，“有你这样咒公公早死的儿媳么？”
　　蓝祈撇了撇嘴，这人真是无论何时都不忘讨他的口头便宜，也不理会，径自说了下去：“刘霆有金吾卫在手，想要陛下的命不难，难的是让太子继位之后对他言听计从。我不知他具体会如何行事，但只要我们能保太子不受威胁，让他认定你才是他唯一的倚仗，由你来扶他继位，那刘霆一切的打算都会落空。”
　　他顿了顿，眼神不自觉地瞥向了别处，“从这个角度而言，陛下的死活……嗯，无所谓的。”
　　夜雪焕哭笑不得，在他颊上狠狠捏了一把，笑骂：“这种话也就只能说给我听，知不知道？”
　　蓝祈嗯了一声，讨好认错一般蹭了蹭他的手心，轻声叹道：“只是楚家……”
　　夜雪焕不屑地嗤道：“我那个舅母，没有我母后那般的才智胆色，却想学她风云叱咤，当真是不自量力。舅舅的风寒估计也是半真半假，自己拉不下脸明着忤逆，倒让舅母去做个恶人。我早就说过，自作孽不可活，我救不了楚家，长越自己心里也清楚，否则也不会急着来找我。”
　　“所以你更要去勤王，确保楚家动不了太子，才不至于让你舅舅酿成大错。”蓝祈沉吟着说道，“只是这时机确实不太好把握，贸然回去恐要打草惊蛇。不若明日先下山，逗留在山脚下，先将城内情形查清楚，再做决定……”
　　他兀自思索着对策，却没留意夜雪焕凤目之中越来越深沉的叹惋怜惜之色。
　　“蓝儿。”夜雪焕打断他，轻柔地抚着他的后颈，嗓音微哑，“你可曾想过，父皇、刘霆、还有我舅舅，这样的人物若真要相互算计起来，会是谁输谁赢？”
　　蓝祈一愣，不知他此问何意，而且问题本身也极其刁钻尖锐，一时竟答不上来。
　　“自南巡起，我就一直压着刘霆，步步抢先；但这一回，我也实是措手不及。”夜雪焕自嘲地笑了笑，“失了先手，此时我也没了太多插手的余地。唯一能做的，是保下太子，拦住楚家，让父皇去和刘霆正面交锋。你说这两人，谁不是深谋远虑、算无遗策？谁能保证自己就比对方多算一步？到了这个程度上，成事与否，已不在人为。”
　　他抬手向上一指，“而要看天。”
　　蓝祈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番话。
　　夜雪焕直言道：“我没有把握。”
　　相识至今，他一直都运筹帷幄、成竹在胸，所有的布置都周全缜密，每每都让蓝祈敬佩不已，却从未听他说过一句“没把握”。
　　“我无法保证一定能保住太子，无法确信方敬是否真的有反意，甚至无法判断父皇究竟知不知情。”夜雪焕郑重说道，“我没有准备，所以这当真会是最凶险的一回，能不能成，都要看天意。”
　　蓝祈也郑重地点了点头，以示他明白。
　　夜雪焕捧着他的脸，浅浅亲了一下，“蓝儿，你怕不怕？”
　　“我为何要怕？”蓝祈挑了挑眉，“往坏处想，无非三种结果，刘霆胜，太子登基；楚家胜，你登基；陛下胜，刘家和楚家一起倒霉。他们都在拿命去赌，可我们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勤王顺利，陛下与刘霆两败俱伤，我们保下太子，从此天高海阔，都尽在你手了。”
　　夜雪焕有些意外，随即又笑开了：“我家小猫儿真是出息了。”
　　蓝祈的思维方式与他不同，他习惯于层层递进、细细密密地罗天网地，而蓝祈则会先将所有可能的结果都考虑到，从而最有效率地规避风险，推演能够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的途径。往日里他布置万全，往往都断绝了除自己所求之外的所有可能性；然而此次他准备不足，难免有些焦躁，反而是蓝祈有恃无恐。
　　刚回丹麓时，蓝祈嘴上不说，却分明极度不安；可如今真到了这一步，他竟比夜雪焕还要有斗志，隐隐都有些兴奋地颤栗起来，言辞之间锋芒毕露，也不知是不是在他身边待久了的缘故。
　　夜雪焕无不感慨地想，蓝祈这样的性子，若是接了太傅的班，自是什么样的小魔头都要被打磨出形状来；可若真要把他放进了安稳无波的太学府里，才反而要埋没了他这一身不服输的傲气。
　　他们从骨子里就是同一类人，永远都要活在冒险和斗争之中，否则欲从何来，乐又何来？
　　“都是你教我的。”蓝祈勾着他的后颈，微微仰着下巴，语气傲慢至极，“我也会让天下人都看到，只有我才够资格与你携手并肩。”
　　夜雪焕大笑，在蓝祈唇上狠狠啄了一口，打横抱起来就丢到了床上。
　　——什么阴谋阳谋，在如今的他眼里，皆不足为惧。
　　…………
　　楚长越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即便连日奔波，风尘仆仆，疲惫不堪，可心中总想着逼宫之事，辗转难眠。
　　但除此以外，他更加恼怒夜雪焕之前的态度。
　　他二人自幼亲厚，太学府时期各种陪着受罚的陈年旧事就不提了，单凭在西北的这九年，夜雪焕也不该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楚家是将门世家，他刚从太学府结业就入了军籍；本可以在莒阳郡安安稳稳地发展上升，可楚后薨后，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夜雪焕去了西北，披荆斩棘、出生入死，年纪轻轻就擢成了挂翎的将军，却也挂了一身大大小小的彩，脸上看着斯斯文文，其实身上伤痕累累，都是和夜雪焕一起在战场上拼出来的。
　　他知道楚家此次理亏，夹在中间也确实难做，但劝服楚夫人失败之后，他半刻都不曾犹豫，披星戴月、顶风冒雪地跑来报信，几乎已经是大义灭亲地背叛了楚家，结果就换来一句不咸不淡的“明日再谈”，那一口气憋在心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夜雪焕一贯有主见，楚长越也习惯了听从和跟随他，这么多年来也从未觉得不妥；可如今看着他与蓝祈的相处，却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蓝祈不拿主意，但夜雪焕事事都会说与他听、与他商议，把他当做可以分担之人。楚长越在南巡期间就已经领教过，这两人议事时几乎就容不得旁人插口，蓝祈也的确有智有谋；可如今十万火急，夜雪焕打发他去休息，自己却关起门来与蓝祈商议对策，实在不得不让他觉得见外疏离。
　　大抵是因为又急又累，心里头也就脆弱了些，竟是闹起别扭来了。可转念又觉得大事当前，自己这样斤斤计较委实不知轻重，尤其这别扭闹得好像是在吃蓝祈的醋一样，就更加觉得自己不够成熟谨慎，也不够有容乃大。
　　一面觉得是夜雪焕重色轻友，一面又觉得是自己小家子气，就这样在生闷气和自我厌弃之间矛盾纠结了一整夜，楚长越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终于在看到那两人居然还能气定神闲地吃早饭之后，彻底绷断了。
　　夜雪焕动怒时会笑如春风，而楚长越动怒时却会一言不发。他生硬地往两人对面一坐，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目光冰冷；酝酿了片刻，刚欲开口，一旁侍候的绿罗给他递了碗粥，温声道：“楚将军一路辛劳，先用早膳吧。”
　　面对如此娇柔又无辜的婢女，他也不好发作，只好接了过来，一脸憋屈地闷头喝粥。
　　贵胄子弟，家教极严，只要不是在酒桌上，必是要把“食不言”这一条贯彻到底的。软糯黏稠的米粥里拌着爽脆的雪菜和笋干，虽然素得一点油水也没有，却也别有一股鲜香味。一碗暖粥下肚，楚长越的心情立时就晴朗了些。
　　夜雪焕已经先一步吃完，接过帕子净了手，一面吩咐绿罗：“往后除了我上山这几日之外，灵宫里不必常年斋戒茹素。看看你们这些婢子，一个个的面露菜色，到了母后灵前，她岂不要以为我重央闹饥荒了。”
　　殿内几个婢女全都面露喜色，纷纷福身谢恩。
　　夜雪焕又道：“丹麓城中有急事，我今日便下山了。至于苏葳这个老犯妇，我自会遣人带走，暂时先押在灵宫之内。若是出了半分差错，所有人一律同罪，严惩不贷。”
　　刚还在谢恩的婢女们又纷纷跪地叩首，口称不敢，惊惶得抖如筛糠。恩威并施一贯是他的拿手好戏，先把苏葳那点仅剩的余威都除了，再强调一遍她是重犯，挑拨婢女们互相监督，不给任何人暗动手脚的机会，同时也是放线钓鱼，看看是什么人会想要帮救苏葳，掩盖当年的某些真相。
　　最后又装腔作势地沉下脸，对绿罗道：“你虽年轻，却也是母后身边伺候的老人了。我把灵宫*于你打理，是不想再出苏葳这种狐假虎威的下作东西，将灵宫里搅得不得安宁。留两个玄蜂侍卫以作监督，你莫说我不信任你。”
　　绿罗答道：“绿罗不敢，殿下放心。”
　　明着说是监督，其实是怕她镇不住场面，给她留了倚仗，同时也是为了看住苏葳，她哪能不明白；脸上表现得战战兢兢，心中却着实感激。
　　她不敢问丹麓城中究竟有何急事，还没从认回弟弟的喜悦中缓过神来，才不过两个晚上，竟又要分离，不免有些失落。
　　蓝祈看了她一眼，突然道：“这粥有些淡，我想再吃些甜的。”
　　绿罗强作精神地笑了笑，又去给他取了一小碟松子糖来。她先前说要给蓝祈做一些带走，但没想到他竟这么快就要下山，根本没来得及做多少，也就剩下面前这一碟了，不禁更觉伤感。
　　夜雪焕看在眼里，故作不耐道：“如今也不是产松仁的时候，你若真喜欢，明年入了夏，让你吃个够。”
　　话虽是与蓝祈说的，却是给了绿罗某种暗示，立时就让她眼中一亮。
　　这三人拐弯抹角地打着哑谜，楚长越却不明就里，被怄得食不下咽。先听夜雪焕说今日紧急下山，心中才舒坦了些，又听他似乎料理了苏葳，脸色又是一垮。倒不是因为苏葳本人，这老宫妇倚老卖老，每年都要给夜雪焕不痛快，料理她是迟早的事，但偏偏挑在今年，难免又让楚长越把由头往蓝祈身上想。
　　他甚至开始腹诽，莫染当初说夜雪焕“色欲熏心”，也不是没有依据。
　　他又酝酿了一番，放下粥碗，正准备好好发作一通，蓝祈就适时地拈了一粒松子糖，直接摆在了他的勺匙里，“楚将军脸色有些差，吃颗糖吧。”
　　只能说不愧是世家子弟，礼教都被刻进了骨子里；又或者是楚长越原本就抵挡不住甜食的诱惑，看到这颗晶亮亮的糖块，居然下意识地答了一声：“谢谢。”
　　一肚子的气还没发出来，只因为一颗糖，直接就泄光了。
　　场间顿时有些微妙而尴尬的沉默。
　　楚长越的脸涨得通红，忿然把糖一口吃了下去。
　　——居然还挺好吃的。
　　夜雪焕险些就要笑出声来，却也不揭穿他，收拾妥当之后，便即出发。绿罗领着几个婢女在正门外垂首相送，不敢流露什么伤感的情绪，直至那几骑身影模糊在风雪之中的山道上，才转身往回走。
　　被留下的两名玄蜂侍卫与她交换了一下眼色，彼此暗暗点头示意。
　　她虽孱弱，却也尚有可以为主子、为她弟弟所做之事。
　　雪中视线不清，加之山路陡峻，心中再急也快不起来。童玄在前方开路，夜雪焕与楚长越并行，将如今的情形大致分析了一遍。楚长越听得心惊胆战，他连日赶路，没有细想其中因果，此时才知这逼宫一事的复杂性和危险性，想到自己先前还怀疑夜雪焕是不是也想浑水摸鱼，不由得一阵羞愧。
　　而更令他担忧的，还是楚家的处境。
　　“此次之后，无论结果如何，舅舅怕是都要与我摊牌了。”夜雪焕平静说道，“长越，我不能保证不牵累你，你要有所准备。”
　　楚长越抿唇不语，“摊牌”都是说得客气了，真要处理不好，其实就是翻脸。
　　于忠于义、于理于情，他都应该站在夜雪焕这一边，可偏偏却还有一个“孝”字，他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楚家这回确实越了线，无论要被如何牵累，他都可以毫无怨言地接受；可若要让他为了大义大理而与楚家决裂，他却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在这一点上，他竟还有些佩服蓝祈。
　　“若是……”他斟酌了一下词句，迟疑着试探，“若是真的让我娘……把太子……？”
　　夜雪焕哂然一笑：“夜雪氏不是只剩我一人，楚家也不是只有我一个选择。”
　　楚长越听他意思，愈发蹙紧了眉头，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
　　夜雪焕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也有更好的选择。”
　　楚长越不说话了，只意味深长地看了蓝祈一眼。
　　他倒不认为夜雪焕真的不爱江山爱美人，而蓝祈也只会支持和依从他的决定。他的确有更好的选择，就算没了太子，他还可以扶持同样有楚家背景的五皇子，挟天子以令诸侯，不需要自己去坐这个满是针尖的皇位。他心中所求并不是只有坐了皇位才能得到，所以争储于他而言没有意义，不过是他打出去迷惑旁人的幌子。
　　但并非所有人都了解他、都会这样想。
　　一旦他真的明确表示不争储，最受非议的就会是蓝祈——或者说，所有人都会刻意针对蓝祈，甚至拿蓝祈来要挟和逼迫于他。
　　楚长越不相信夜雪焕会想不到这一层，可也正是因为他想得到，如今的这股子冷静沉着才更显得可怕，不知他给自己和蓝祈准备了怎样的后路，才会如此从容不迫。
　　他已经把刘家逼到了逼宫谋逆这条绝路上，下一个是不是就要轮到楚家？
　　这场宫变不过只是个开头，在这之后，还不知要有多少混乱和明争暗斗。
　　楚长越叹了口气，看着被积雪覆盖的蜿蜒山路，一瞬间竟在奢望着，这条路永远不要有尽头才好。


第64章 凛夜（中）
　　将将到了入夜时分，才终于抵达山脚下的禁军驻地。玄蜂有一支小队驻扎其中，昨日见楚长越匆忙上山，今日就把夜雪焕带下来了，都知必有急事，不敢怠慢，默默收拾，准备拔营。
　　无巧不巧，路遥的人趁夜前来传信，送了两条消息；一是楚家五日前已动身回丹麓，走得似乎很是匆忙，楚悦之甚至还在病中，只留了大公子楚长凌在莒阳郡，处理剩余的未完事宜。二是刘妃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太子将其接入东宫之内贴身照料，刘霆也连续两日进宫探望，表现得很是关切。
　　路遥并未得到逼宫的消息，竟也将这两件看似毫无关联之事一并报了过来，只能说在情报一环上嗅觉灵敏，谍蜂蜂后倒也名副其实。童玄看上去很是欣慰，夜雪焕也颇觉满意，又给路遥回信，让玄蜂营中做好准备，同时也给莫染和夜雪薰那里提个醒，时刻留意宫中情况。
　　至于刘妃的病，路遥也从太医苑的暗线那里得到了详细情况；风寒高烧倒的确是真的，太子贴身照料理所应当，刘霆进宫探望也合情合理，可一旦放在了“逼宫”的前提之下，一切就都有些变味，甚至这突如其来的风寒都十分蹊跷。
　　刘霆在做着必要的铺垫和准备工作，而夜雪焕若想要夜雪渊彻底倒戈到他这一边，就必须弄清楚刘霆究竟踩到了他的哪一根软肋。要说他与刘妃之间的母子感情深到能让他为其受刘霆摆布，夜雪焕不太相信；但可以肯定的是，如今东宫定然已在刘家的掌控之下，楚家想要伺机动手，也没那么容易。
　　另一方面，楚家紧急返回，说明楚长越偷溜之事暴露，楚家不能再作壁上观了。而把楚长凌留在莒阳郡则更是个危险的信号，楚长越觉得是因为与他合谋偷溜被发现，才会被禁足；夜雪焕却觉得是楚悦之想要孤注一掷，把楚长凌留在人脉最广的祖地，即便事发，也还能保下一条血脉。
　　——也就是说，在楚悦之眼里，楚长越这个吃里扒外的逆子已经可以弃了。
　　这些想法，他自然不会告诉楚长越，却有意让他从此事中抽身；在驻地草草休息一夜之后，便让楚长越替他带领剩下的玄蜂从官道回城，自己带了蓝祈和童玄从小路绕道，暗度陈仓。
　　松留峰距离丹麓城尚有小半日的路程，即便是一路快马，到达城门时也已接近日中，等待入城的商队和百姓排着蜿蜒的长队，嘈杂而有序。
　　丹麓四方城门之中，南门最为雄伟，当年开国太祖亲手所书的巨匾也悬于南门之上，初次到来的游人必要从南门入城，北望银龙山，南眺凤洄江，方可领略这山水之间的壮丽豪情。而北门因为直通上城，通常只给权贵开路，最是冷清。东西两门则多是商贾通行，入城后没多久便可抵达东西两市，十分方便快捷。
　　夜雪焕让楚长越带玄蜂走北门，自己则走了西门，特意绕了些远路，就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两匹北方良驹从队伍旁边踏过，直接到了城关之前，引得众人侧目；守城的小卫兵自然不认得这位几乎没走过西门的三皇子，冷着脸正要训斥，童玄居高临下地丢了块令牌到他手上，冷声说道：“急事，让路。”
　　令牌上刻着一只毒蜂，细腰尖尾长针，四片薄翅大张开来，凶戾中透着优雅。卫兵脸上顿时风云变幻，忙赔笑道：“这、这位莫不是玄蜂营的童统领？”
　　童玄显得极为不耐，又强调了一遍：“让路。”
　　卫兵心中犯怵，他不认识童玄，却至少知道玄蜂的主子是谁；此时再看旁边那个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压迫感的凤目青年，隐约就明白了些，却又不敢擅自做主，面露难色道：“童统领，您莫为难卑职，好歹要留个记录，好让卑职向上面报备……”
　　“不为难你。”夜雪焕催马上前一步，低声笑道，“让姚潜来见我，我亲自与他报备。”
　　丹麓城门守军属御林军管辖，共有虎骑、豹骑、骁骑、骠骑四营，各领三千步兵、两千骑兵，分守东南西北四方。虽然不是禁军性质，但因为要守备城门，职责重大，领军者几乎都有过戍边经历，软硬不吃、眼光毒辣，不会错漏任何试图混入城中的不法之徒，唯有镇守西门的虎骑营统领姚潜是个例外。
　　真要说起来，姚潜与夜雪焕还稍稍有那么一点渊源，其祖父姚烈也曾是西北边帅，林远曾是他麾下将领，按辈分算，夜雪焕该要喊他一声“师公”。姚老元帅膝下仅得一子，早早牺牲在了戈壁荒滩之中，只留了姚潜这么一个遗腹子。
　　老元帅一世英杰，自己在战场上舍生忘死，可经历过一次丧子之痛，就万万不可能再让姚潜这根独苗有什么闪失。象征性地让他在边军里磨砺了几年，连前线都没上过，就托关系把他调回了丹麓，想让他远离战场，安稳地过完一生。
　　愿望倒是好的，可惜姚潜本人并不领情。他身为将门之后、烈士遗孤，从少年时期起就满脑子都是上阵杀敌、报效朝廷，根本不能理解他祖父的一片苦心。夜雪焕当年初到西北时，还亲眼目睹过已经卸任的老元帅抡着军棍满校场追打他那不孝孙子，姚潜边躲还在边嚷嚷着什么“男儿就该像父亲一样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差点没把老元帅气厥过去。
　　如此场面在后来几年中屡见不鲜，但随着年纪渐长，姚潜看着逐渐衰弱苍老的祖父，明白自己身上扛着的是怎样的期盼，也就再没了顶撞逆反的心气，最终听从了家中安排，调任丹麓，娶妻生子。虽然多多少少有他祖父的荫庇，但他思进心极盛，如今都坐到了虎骑营统领的位置上，也算对得起他这个姓氏了。
　　虽然同在西北军中待过，但姚潜与夜雪焕相交不深，尤其当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以皇子之身上前线作战，每每看着他凯旋归来，简直又羡又妒，慢慢再变成又敬又畏。
　　夜雪焕一直都是这些年轻将领心目中的标杆人物，尤其是像姚潜这样恨不能一腔热血洒战场、却又只能含恨留守后方的世家子弟；乍听得回报说三皇子有要事找他，心中不免有些激动，却又十分疑惑，一头雾水地去了营房，就见夜雪焕坐在案前的软毯上，身上抱着一个面容清淡的少年，掌心里包着一双小手轻轻揉搓，正在给他暖手。
　　左右周围早已被屏退，就连童玄都已经先一步赶去玄蜂营中，偌大的营房只得他两人，还要紧紧抱在一起，更加显得亲密无间。
　　姚潜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夜雪焕轻声道：“宫中有变。”
　　如此风流旖旎的画面，劈头盖脸迎上来的却是这样一句，强烈的反差把姚潜都弄懵了，连礼都忘了行，脱口道：“什么？”
　　夜雪焕抬眼，定定地看着面前这剑眉星目、风华正茂的青年，一字一句道：“四营之中，我唯一能信的，只有你。”
　　姚潜更懵了，他还没能理解“宫中有变”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又是当头一顶高帽子扣了下来，压得他头晕目眩、双膝发软，差点就要跪下去。而等他想清楚之后，更是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昂首抱拳，声音都颤抖起来：“末将愿随殿下勤王平乱，赴汤……”
　　“还不至于让你赴汤蹈火。”夜雪焕失笑摇头，随即又正色道，“你先告诉我，我离城这几日里，宫中可有任何异常？”
　　姚潜愣了愣，他还从未见过有人能手里把玩着男宠、嘴上却说着家国存亡，两头不耽搁的，一时都不知是该敬佩还是鄙夷，目光迟疑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暂时没开口。夜雪焕明知他心中所想，却依旧不避讳，反而将蓝祈抱得更紧了些。
　　他一路快马，寒风呼啸，着实把蓝祈冻坏了，下马时手脚都是僵的，几乎都没了知觉。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敢让蓝祈有半点差池，军营里更不可能有手炉这种奢侈东西，只能自己抱在怀里捂着，好不容易觉得他身上有了些暖意，也不能因为有个姚潜看着就半途而废。
　　蓝祈并不抱怨，却也不拒绝，一脸坦然地倚在他胸前，倒好像天经地义一般，反而让姚潜有些底气不足。他听过一些蓝祈的传闻，此时也顾不得这些小节，思索一番之后，答道：“倒未听说宫中有何异常，只是刘妃病了，高烧不退，太医苑去了数人，却尚无一人从宫中出来，想是病情有些严重。昨夜刘相似乎也在宫中留宿，至于何时出宫的，我不是很清楚……”
　　姚潜毕竟不是宫中的禁军，何况这些事看起来都并无异处，他未曾留意也很正常。
　　“刘相怕是根本没有出宫。”蓝祈忽然道，“如今宫门很可能已经封闭了。”
　　姚潜根本还没想明白这结论是怎么来的，夜雪焕已然点了点头：“赶早不如赶巧，倒正好让我碰上了。”
　　他扶着蓝祈站起身，冷笑道：“还以为他会有多高明的手段，原来还是拿刘妃做障眼法。自己的亲女儿，他也不心疼。”
　　蓝祈撇嘴道：“又不是他自己十月怀胎生的，何况都是泼去别人家的水了，有何心疼。”
　　姚潜再是不明就里，此时也隐约听出了些，背后立时就出了一身冷汗。他想问，却又不敢问，甚至就算夜雪焕要主动说给他听，他都不是很敢听。
　　刘霆要逼宫，夜雪焕自然该理直气壮地闯宫勤王；但考虑到他那些所谓“狼子野心”的名声，逼宫一事的真假暂且不论，即便是真，他是不是真的纯粹只是勤王，也很有待商榷。
　　哪怕姚潜心里仰慕他，在所谓的储位争夺之中也倾向于他，但夜雪焕这样突然找上来，郑重其事地给他来了一句“唯一能信的只有你”，也实在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然而转念一想，就算夜雪焕真要借机夺储争位，那也完全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顺理成章；更何况，哪怕是仅从西北边军的立场上考虑，他也该义无反顾地跟随。
　　思及此处，姚潜就不免有些兴奋起来，心中突突直跳，低声问道：“殿下需要我做些什么？”
　　夜雪焕道：“我不需要你做职责之外的事。你是丹麓守城卫营统领，一旦宫中乱起来，你要确保城中不乱。待我进宫之后，你即刻通知其他三营，闭锁城门，提前宵禁，绝不能放走任何一个乱党！”
　　姚潜心中一颤，四营统领之中，他年纪最轻、资历最浅，加上又是家中关系送上来的，其他三营统领都对他阴阳怪气。说是他职责之内，可要让其他三营能够第一时间有所动作，于他而言却是个无比艰巨的任务。但他亦憋着一口气，如今就是他翻身自证、一鸣惊人的大好机会，哪怕此时并无对策，还是咬牙应道：“末将领命！”
　　夜雪焕笑了笑，也不和他说什么豪言壮语，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如何能不清楚姚潜的处境，但事出紧急，其他三营的统领都是些老油子，没有刘霆谋逆的真凭实据，就定然只会和他打马虎眼，只有姚潜可堪大用。金吾卫规模不大，又是最直接能接触到皇帝的禁军，实际参与逼宫的人数不会多，玄蜂应该就能应对，他并不需要太多人手，只是毕竟要以防万一，所以才特意从西门绕行。
　　他与姚潜并不相熟，赌的无非也就是西北军中的那点情分；好在那么多年过去，姚潜依旧是那个嚷嚷着要马革裹尸的姚潜。
　　如今他尚且需要担心的，是羽林军的情况。
　　早在右陵时，他就与魏俨提过刘家的图谋；前阵子因为颐国之事闹得局势紧张，他也暗中交代过魏俨要警惕，但坏就坏在他没料到刘霆有金吾卫在手。
　　羽林军负责守备皇宫，人数上能是金吾卫的十倍，可一旦被人挟制了皇帝，投鼠忌器，基本上也就只能自缚手脚了。
　　夜雪焕回了玄蜂营中，童玄已经调集了全营侍卫，兵马齐备，整装待发。他自己暂时还不便暴露行迹，便差了人去莫染那里报信，让莫染打着请魏俨喝酒的名义去宫里试探一下。
　　莫染即刻派了人去，一时还未有消息，只先给夜雪焕带了话，说夜雪薰今日一早进宫去给皇后请安，按理过午也该回了，就是要留在宫里，也该要知会他一声，却到现在都音讯全无。他早就急了，还说若是夜雪焕要强行闯宫，一定要把他喊上。
　　夜雪焕无语，他昨晚给这两人传信，是要他们警戒，没想到夜雪薰直接把自己送进宫里去了，这会儿只怕也被困住了。他怕莫染情急上头，让他稍安勿躁；北府的立场摆在那里，便是要闯宫，也得由他这个皇子先闯，才不至于落人口实。
　　等候期间，楚长越也回来了。北门的守卫熟悉城中的权贵，所以他特意让楚长越坐着他的车驾回来，营造出是他自己从北门进城的假象。北门若有宫中的眼线，此时就应该把他已经回城的消息报上去了，但一时半会儿还察觉不到他已经在城内做了布置。在这一点上，他还能稍稍占据一点主动。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莫染的人无奈返回，说是根本没能见着魏俨，也没能问到夜雪薰的情况，甚至连宫门都没让进，守卫很敷衍地答复说魏俨正在宫内巡察，不在营中，会给他转达，晚些直接去莫染府上回信，然后就被打发走了。
　　这要摆在平时倒也无甚奇怪，但如今这个情形之下，夜雪焕就知蓝祈判断不错，只怕宫门已经封闭，不进不出了。究竟是刘霆在瓮中捉鳖，还是夜雪极在关门打狗，抑或是双方正在如火如荼地交锋，他也不敢断言。
　　能做的准备也就只有这么多，剩下的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夜雪焕换了一身军中的窄袖短袍，外面用斗篷罩住，让楚长越随时待命，自己则备车进宫。
　　“今日必会见血。”他轻声问蓝祈，“跟不跟我？”
　　蓝祈毫不犹豫地点头。
　　夜雪焕了然一笑，示意他上车。楚长越也已经换了军装，站在玄蜂营前，抿紧了嘴唇。
　　今日之事，成了是勤王护驾，不成就是闯宫谋逆，夜雪焕的压力可想而知；可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候，他依然在顾虑着旁人，不想莫染和楚长越牵涉过深，又要想着不让魏俨遭到牵连。
　　生死关头，他却还要给其他人留一条可以退的后路。
　　这种隐晦的温柔才正是魅力所在，才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追随。
　　也是在这一刻，楚长越几乎是恶狠狠地做下了他人生中最艰难的决定。
　　他在夜雪焕上车之前拽住了他的胳膊，“……我也去！”
　　夜雪焕看着他一脸的悲壮，险些笑出声来：“你去作甚。”
　　他本意是要楚长越带玄蜂压后，可惜这愣头青显然钻了牛角尖，没能理解到这层含义，急得恨不得要跳脚，死死扯着他的斗篷，怎么也不松手。
　　夜雪焕哭笑不得，把童玄的令牌要了来，丢到楚长越手里，“你等我信号。”
　　然后趁着他片刻愣神，拉着蓝祈上了车。童玄对他点了点头，驾车往宫门而去。
　　楚长越这才明白过来，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但好在夜雪焕很体贴地先一步走了，也没人看到。
　　他手里捏着玄蜂的令牌，目送着车辇远去，眼中一片决然。
　　夜雪焕没去皇宫正门，而是走了守备相对薄弱的西门。一路倒无甚异常，他也未曾掩盖身份，到了宫门前，施施然下了车，正见一个老太监在对宫门守卫低声吩咐什么。见了夜雪焕，似乎也并不意外，上前行了一礼，尖声细气地道：“三殿下今年倒回来得早。”
　　夜雪焕笑道：“今年山上雪重，怕再等两天便要封山，这才提前回来了，特来给父皇请个安。倒是陈公公，这个时间出宫么？”
　　这老太监其貌不扬，身形瘦小，却是宫内的御前太监总管，夜雪极自小贴身伺候的心腹陈悭。他在这个时候离开皇帝身边，出现在宫门口，夜雪焕一时也摸不清他的意图。蓝祈并未下车，在车厢之内暗暗听着动静。
　　“老奴并非要出宫，只是来传陛下旨意的。”陈悭不动声色地答道，“三殿下今日来得不巧，宫门这就要落锁了。”
　　夜雪焕故作讶异道：“才不过申时就落锁，这是出了何事？”
　　陈悭轻叹了口气，凑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道：“老奴也不敢瞒殿下，刘妃娘娘染疾，太医判断是伤寒时疫，故此才要封闭宫门，以避免大范围传染。”
　　夜雪焕心中冷笑，暗想果真如此，脸上却表现得十分意外，蹙眉道：“无缘无故怎会有时疫？”
　　陈悭看上去也很是忧虑，摇头道：“太医如今正在排查，只是年关将近，陛下不愿声张，故命老奴前来传令，封锁宫门。殿下还是请回吧，待得宫中时疫平息，陛下自会召见。”
　　夜雪焕心中有了底，若这老太监倒戈向了刘家，见他只身前来，必会迎他进去，一道拿下；但既然只是几番暗示他离去，那就说明夜雪极的确有所准备，不想他进宫捣乱。
　　他猜不透夜雪极的打算，但也不指望那位父皇能有多顾及他，更不可能乖乖配合，于是突然就沉下了脸，冷声道：“荒唐。就算是发了时疫，封闭后宫也就是了，如何能将整个皇城都落锁？这时疫一日不退，难道朝会都不开了不成？何况这伤寒时疫之症有何可瞒，要如此偷偷摸摸？”
　　陈悭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不豫之色，却还是心平气和地答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夜雪焕顺势接道：“既如此，我亲自去问问父皇。”
　　陈悭的神情颇带深意，语气也稍硬了些：“殿下，时疫之症非同小可，您还是回吧，莫伤了身体。”
　　夜雪焕正色道：“正因时疫非同小可，我才更该去给父皇问个安，同他商讨对策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悭哪还看不出来他动机不纯，也不再找借口相劝，沉声问道：“殿下非要进宫不可？”
　　话音刚落，谁也不曾注意到，车厢另一边的窗隙里悄然飘出一块鲜红的丝帕，要掉不掉地挂在了车轱上。
　　夜雪焕冷笑道：“这宫门锁得不明不白，敢情我还不能问问了？莫不是陈公公假传了父皇口谕，才不敢让我去见父皇？”
　　这一通栽赃简直劈头盖脸、莫名其妙，语气却太过义正辞严，饶是陈悭这样的老甲鱼也不禁愣了愣，又看了眼宫门口那一队神色狐疑的守卫，脸色陡然一变：“殿下，您莫要污蔑老奴！”
　　既已撕破脸皮，夜雪焕便不再给他半点辩驳的机会，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拿下！”
　　宫门守卫提着佩剑面面相觑，一边是手握重权的皇子，一边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双方各执一词，似乎各有道理，却谁也拿不出真凭实据来，也不知该听谁的。
　　然而夜雪焕指望的，本也不是这些宫门守卫。
　　齐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黑压压的玄蜂侍卫一瞬间蜂拥而至，领头的楚长越气势汹汹，不由分说地冲了上来，亲自把陈悭按在了地上。
　　这一变故突如其来，宫门守卫全都看懵了；陈悭趴在地上拼命挣扎，却也抵不过楚长越手上的力量，一下被拎了起来，缚住了手脚。他艰难地回过头，本就尖细的声音更是变得刺耳无比，难以置信地吼道：“你疯了吗！”
　　楚长越沉默不语，面无表情。
　　陈悭又回头对夜雪焕吼道：“殿下！您不该插手此事！”
　　夜雪焕也不和他装傻了，嗤笑道：“我最不喜任人宰割，就算是父皇也不行。”
　　陈悭气急败坏，转头瞪着呆愣原地的宫门侍卫，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声音都在发抖，“都愣着干什么！三皇子意欲闯宫，赶紧拿下！”
　　然而还不等守卫反应，三百玄蜂侍卫全部拔剑出鞘，场间霎时杀气四溢。
　　宫门守卫都是羽林军，本该是精挑细选的精兵良将，只可惜魏俨这个全军总领刚上任就跟着去南巡，九月方归，整整空窗了大半年，回来之后连磨合期都没过，羽林军里如今还略显松散，被这群如狼似虎的玄蜂侍卫压得气都喘不过来，更遑论是有所动作，一个个面有难色，犹豫着向后退却。
　　蓝祈从车厢里出来，手里捧着长枪长弓，从容地站到夜雪焕身旁。夜雪焕解了斗篷，露出里头的一身戎装，从蓝祈手中接过装备，慢条斯理地对陈悭说道：“陈公公不用担心。待此事解决，我自会去向父皇请罪，绝不教你为难。所以……”
　　他手提沧星银枪，背挂镇狱长弓，腰悬血羽箭袋，虽未披甲，却已是一身铁血之气，那双浅淡的琉璃色凤目中都隐隐透出了血色，慑人的气势铺天盖地，骇得这心思深沉的老太监都说不出话来，喉间滚动了两下，眼睁睁看着那锋利的枪尖指到了自己颈间，冰冷的寒芒仿佛已经刺入了皮肤。
　　“还请陈公公……把关闭宫门的真实理由说出来吧。”
　　在如此浓烈的杀意之前，陈悭也不得不服软，不甘地垂下头，恨恨道：“刘霆逼宫，金吾卫叛变。”
　　宫门守卫尽皆变色，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夜雪焕故作恍然道：“如此说来，陈公公是来替刘霆关闭宫门的了。”
　　陈悭平白被泼了一身脏水，但真相是他说出来的，宫门也是他来关的，又不能把夜雪极供出去，简直百口莫辩，脸上血色尽褪，嘶声道：“我……”
　　刚一张口，童玄就一记手刀敲在他后颈，直接把他敲晕了过去，半点辩驳的机会也不给他。
　　“可都听见了？”夜雪焕长枪倒持点地，凤目斜斜看向了不知所措的那一队宫门守卫，“刘霆谋逆逼宫，罪无可恕。”
　　宫门守卫们一阵面面相觑，夜雪焕表现得如此强势，谁也不敢与他撄锋，一个个都单膝跪了下去。
　　夜雪焕暂时不愿接管羽林军，只大步往宫中走去，沉声道：“玄蜂营，随我勤王！”
　　在他身后，玄蜂侍卫轰然高喊，一呼百应。


第65章 凛夜（下）
　　日渐西斜，夜雪焕一路长驱直入，意料之中地没遇到多少阻拦。无论是刘霆还是夜雪极，目的都十分明确，不能让消息外露，撤走守卫也很正常；但他如今都已经快要杀到宣政大殿了，两边居然都无人来应对，也不知是情况太胶着，分不出人手，还是他来晚一步，木已成舟，用不着管他了。
　　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妥，金吾卫大概都集中在皇帝的寝殿或者御书房，刘霆的人很可能都在东宫，但他一路闹了这么大动静，羽林军竟到现在也未曾出动，也不知魏俨那里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他在宣政大殿前驻足，稍稍整备，也先探一探具体情况。童玄带了一队人搜索正殿周边，蓝祈则问清了后宫地形，直接前去探查。他久未做这种暗探工作，夜雪焕着实有些担忧，但此时除了蓝祈，竟也无人能担当此任。
　　陈悭已经醒转，只觉得后颈剧痛，头都几乎抬不起来，一条老命快要去了一半，却反而比先前冷静了许多，阴恻恻地说道：“三殿下，好手段。”
　　夜雪焕懒得理他，这老太监又不死心地转向了楚长越，“楚家也是好算计啊。”
　　楚长越眉梢倒竖，刚要辩驳，被夜雪焕暗暗瞥了一眼，滞了片刻，就听陈悭继续说了下去：“金吾卫里插了人手还不够，还要再把三殿下喊回来勤王。怎么，楚将军这是身负使命而来？若金吾卫不能成事，你就亲自上场？”
　　“如此说来，楚家那里果真是父皇故意放出去的消息了。”
　　陈悭一愣，就见夜雪焕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心中顿时一突。他本想挑拨离间一番，却反而自己说漏了嘴，只得悻悻扭过头去，再不敢开口了。
　　“说啊，怎么不说了。”夜雪焕嗤笑，“反正都说漏嘴了，索性把父皇的打算都说一说，我也好看看该如何勤王啊。”
　　老太监扯了扯嘴角，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到底是皇帝的心腹，夜雪焕倒没想要真的动他。这老太监油滑，反正不担心他寻死，问得太急还会让他觉得自己有多重要，反而要拿乔作态，倒不如就这么晾着。
　　到了天黑时分，童玄一脸沉重地回来，回报说整个皇城前殿的守备被调走了一半有余，怕是矛盾冲突都在后宫一带。他一路也碰到了几个相熟的羽林军队长，居然都说不知发生何事，只有一个稍微知道一些，说是后宫发了时疫，而病情最严重的刘妃在太子宫中，魏俨申时不到就接了旨，亲自去东宫负责隔离戒严了。
　　这名队长显然也不了解内情，还拉着童玄感慨时疫发得突然，宫中应对不及，叮嘱他定要小心云云。
　　于是童玄也严肃告知刘家谋逆逼宫，并且搬出了御前太监总管陈悭，说是这忠心的老太监冒死出来报信求援，刚好在宫门口遇见了提前从灵宫回来准备进宫请安的三皇子，玄蜂营这才勤王来了。
　　这消息按说十分令人震惊，但大抵是童玄此人平日里太过正直，扯起谎来居然无人不信，何况还有御前太监总管顶在前头，羽林军队长们都未曾怀疑，纷纷表示配合三皇子勤王，整个前殿已经处于戒严之下。
　　夜雪焕暗道失算，无怪不见羽林军动作，原来竟是都调去东宫了。夜雪极这是围魏救赵之策，要刘霆自缚手脚，无怪他有恃无恐。只是如此一来，魏俨倒成了个大炮灰，东宫如今就是一滩浑水，谁踩进去都免不了要溅一身泥。
　　陈悭又凉飕飕地落井下石道：“老奴久出未归，陛下必知有变，此刻想必早已动手了。”
　　夜雪焕也有些烦他，冷笑回道：“动不动手是一回事，成不成是另一回事，父皇都未必有你这般自信。”
　　正说话间，远处的皇城正门外忽然遥遥传来一阵骚乱，莫染带着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跟着他的除了莫雁归和他自己的北府护卫，竟还有姚潜，两千虎骑营步兵浩浩荡荡地涌进皇城，百丈宽的殿前广场霎时就塞满了披甲持械的士兵，场面蔚为壮观。
　　“妈的，老子实在等不及了。”莫染一脸烦躁，用手肘顶了顶夜雪焕，“你还能不能靠点谱了，这么久了还在这儿杵着。暖儿那里怎么样？”
　　“我如何知道。”夜雪焕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暖闻想是在雅母妃那里，祸不及他，不会有事。”
　　莫染啧了一声，刚要开口，不甘寂寞的陈悭又嘲讽了起来：“莫世子好大的威风，擅闯皇城，不怕给你北府惹麻烦么？”
　　莫染本就心烦意乱，见这老太监都成了阶下囚还要阴阳怪气，顿时火就上来了。他才不管这老太监是不是皇帝的心腹，走上前去，抬腿就在胯下狠狠一踹，丝毫不控制力道，硬质的军靴直接撞在了盆骨上，竟都发出了“碰”地一声闷响，听得旁边两个负责看押的侍卫都忍不住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陈悭惨呼一声，两眼一翻，直接就厥了过去，另外半条老命都差点交待了。
　　莫染鄙夷道：“老阉货，又没东西可以痛了，嚎什么嚎。”
　　姚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莫染这暴脾气自小就是出了名的，但他只闻其名，今日才总算得见真章；夜雪焕都不曾为难这老太监，他居然半点情面都不讲，上去就直击那已经根本不存在了的要害部位——不仅狠，而且损。
　　真不愧是当年让太傅大人手书千字长文、放言“有他没我”的延北王世子。
　　莫染泻了一通火，心里总算舒坦了些，这才想起来问夜雪焕：“你绑这老阉货做什么？”
　　夜雪焕：“……”
　　莫雁归在一旁绝望地捂住了脸。
　　夜雪焕蹙眉道：“都让你稍安勿躁了，你竟还从正门闯宫？”
　　莫染呸了一声，“刘霆谋逆逼宫的消息可是你放出去的，我身为边王世子，难道不该勤王？”
　　夜雪焕刚欲反驳，莫染不耐道：“别他妈和老子说什么北府立场之类的屁话。老子的媳妇儿孩子丈母娘都在宫里呢，你他妈也设身处地替我想想成不成？”
　　莫雁归的神情惨不忍睹，夜雪焕也懒得再说他，自己转头问姚潜城中的现况。
　　姚潜回报：“末将通知了其余三营，都还算配合，如今四方城门已闭，豹骑骠骑两营正在城中整肃，强制提前宵禁，骁骑营在宫外随时候命。”
　　夜雪焕点了点头，纵然刘霆逼宫的消息已经放了出去，其他三营的老油子不敢不配合，但也绝不可能进宫来凑热闹，生怕被拖下水。
　　他也根本不问姚潜为何会和莫染一道进宫，猜也能猜到是在宫门口遇到了，然后一拍即合。莫染反正是人神不惧，也就只有姚潜这种愣头青会跟着他往里冲。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姚家那样家底雄厚，能荫得住他们的胡作非为。
　　看着陡然多出来的两千人马，夜雪焕心中到底松了些，转头对莫染道：“前殿已经控制住了，后宫情况暂时不明，还在探查。”
　　莫染看他身边少了个人，嘿了一声，揶揄道：“你也未免太看不起内宫侍卫了，就这样放你家那谁一个人去探查？小心有去无回。”
　　夜雪焕完全不想搭话，负手立在宣政大殿之外，默默等候。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雪片絮絮而下，但因为戒严，也无人来点灯，只有成片的火把哔哔啵啵地燃着，把整个殿前广场映得亮如白昼。
　　无论是虎骑营还是玄蜂营，皆训练有素，两千余人站在广场上，竟连一丝兵甲碰撞的声响都没有，寒夜冬雪之下，肃杀得草木皆兵。
　　也就是因为太安静，所以才将风声中隐约混杂的箭矢破空之声反衬得格外清晰。
　　夜雪焕面色陡然一寒，镇狱长弓已经握在手中，莫染亦从莫雁归手中接了弓箭，两人搭箭上弦，仔细辨别着夜幕之中的动静，蓄势待发。
　　片刻之后，一道单薄的身影从夜色中窜了出来，贴着宣政大殿的外墙迅速游走，身后不断有尖细的弩箭飞射而来，然而那道身影却能轻巧地闪避，每一支都似乎险险地贴着他的衣袂擦过，却又伤不到他分毫，甚至都不影响奔掠的速度，借着殿外的回廊檐柱腾挪闪跃，身姿灵动至极。
　　玄蜂是早就见惯了，但姚潜和他带来的虎骑营全都看呆了。尤其是姚潜，甚至都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这是要怎样惊人的感知力和反应力，才能看也不看地从容躲避身后袭来的弩箭？
　　——这当真是那个娇娇弱弱被夜雪焕抱在怀里暖手的小男宠吗？
　　他偷偷往夜雪焕那里看了一眼，暗想三皇子身边果真藏龙卧虎，每一个都不可小觑。
　　虽知蓝祈有惊无险，但夜雪焕眼中已满是杀机，血羽箭锵然离弦，颤动的弦音凄厉如鬼泣，尾羽划开一道笔直的白线；莫染与他一同开弓，两支箭矢一前一后，逆着弩箭的箭道，直射向蓝祈的身后。
　　他们其实并未看到追击之人，也不指望能真的射中，只需要起到威慑作用，使其知难而退，确保蓝祈平安即可。
　　蓝祈的匿术已不在巅峰状态，皇宫大内又非寻常禁地，会暴露行迹也情有可原；但就算仅凭身法，宫内的暗卫也绝对奈何不了他，如今的情形之下更不可能派大批人手追捕，要跑回来问题不大，所以夜雪焕才会放心让他前去暗探。
　　他见弩箭的来势，大致能判断追击者不过寥寥四五人，速度不及蓝祈，到了正殿广场周围更是不敢露面，必然只得退去。他也不忌这些人会回去报信，反正他带人闯宫之事已经传开，无论夜雪极还是刘霆，此时再想要应付他，都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蓝祈从两支羽箭中间穿过，落到夜雪焕跟前，脚下微一踉跄，险些没站稳。
　　夜雪焕扶住他的肩膀，低声问道：“可有伤到？”
　　蓝祈摇了摇头，大朵大朵的白息随着急促的呼吸从口中溢出，一时还说不出话来。
　　许是一路疾奔，他身上出了汗，微湿的单衣被夜风吹得冰冷彻骨，脸上原还有些潮红，转眼就被冻成了一片青白，牙关都在微微打颤。夜雪焕忙从童玄手里接过斗篷给他披上，又裹进怀里，轻轻给他抚背顺气。
　　如此仓皇的奔逃，他大概只在颐国王宫里经历过，就连后来被追杀一路，也几乎都有城镇街道、往来人流做掩护，一直都游刃有余。只能说到底不愧是重央的宫内暗卫，颐国的那些与其不可同日而语。
　　他平复了一会儿，便将探查到的情况说了。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皇帝那头如何根本无所谓，他的本意是要直奔东宫；然而在经过御书房附近时，他不得不停了下来。
　　御书房是皇帝平日的办公之所，除了寝殿之外，就属此处待得最多，自然格外宽阔舒适；同时为了能够劳逸结合，更是修得颇有情致，前有小桥流水，后有花草园林，完全可谓赏心悦目。
　　可此时这些悠然景观之间却密密麻麻填满了兵甲齐备的羽林军，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粗略估算绝对超过两千人之众，饶是蓝祈也不敢妄动，拣了一处隐蔽的房檐，悄悄潜伏下来。
　　羽林军人数太多，他无法接近，只能远远观察；就见御书房大门紧闭，门外站了一圈金甲侍卫，正与银甲的羽林军两相对峙，想来该是叛变的金吾卫。羽林军人数占着绝对优势，却不敢贸然进攻，只能说明御书房内有人质，而且很可能是皇帝本人。
　　房内灯火通明，映得门窗之上人影绰绰，多数看起来都披甲持械，另有几个似乎只是普通装束，只可惜距离太远，蓝祈也看不太分明，只能依稀在对峙的前锋处看到几个眼熟的羽林军队长，都是魏俨当时带着南巡的心腹，由此判断魏俨本人也很可能就在御书房中。
　　他尚不知魏俨本该被遣去东宫，对于他出现在此处倒不觉得奇怪，但奇怪之处就在于，他在人群里还看到了一个他绝没想到会看到的人。
　　——二皇子的近侍，颜吾。
　　这个中年太监安静地被羽林军围在一边，若不是所穿服饰不同，蓝祈根本就注意不到他；虽说离得远，却也能看出他神态松弛，没有被羁押，不似是被胁迫。
　　——换言之，如今的御书房里，还有一个不知为何会在场的夜雪权，而且不是被挟持来的。
　　蓝祈对夜雪权并无好感，但要说他会在此事中横插一脚，又似乎不太可能。且不说他根本不能从这场争端获利，没有掺和的理由，他手上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总不至于魏俨的羽林军是他的人吧？
　　思及此处，蓝祈忽然心念一动，隐隐觉得抓到了什么，一时又想不真切。
　　但比起魏俨和夜雪权这对稍显诡异的组合，他最在意的，还是自己莫名暴露了行迹。
　　他的确已经不是巅峰状态，也的确走了神，但匿术向来是云雀的精髓所在，可以说是凤氏的不传之秘，若非同为潜隐绝难察觉，何况还是他这个曾经的金睛。
　　——追击他的是内宫暗卫不假，但察觉他行迹的定然另有他人。
　　“谢子芳此人，当真不识抬举。”
　　蓝祈的语气有些冷，显然是动怒了。之前把睛首玉牌给了谢子芳，本是要逼他转投梁王，没想到此人居然两面三刀到了这个程度，虽然投了梁王，却又没有放弃刘家，最终这孤注一掷居然还是押在了刘霆身上，调集分散的潜隐，协助甚至参与逼宫，真不知该说是有胆气还是没脑子。蓝祈完全没想到宫内还混入了潜隐，一时不察，暴露了行迹，没来得及去探查东宫情形，此时难免就有些懊恼。
　　莫染幸灾乐祸道：“想不到小蓝公子也有失手的时候。重央大内不好闯吧？”
　　夜雪焕睨了他一眼，一手将斗篷上的兜帽扣在蓝祈脑袋上，另一手单手托住他的腿根抱了起来，“乖。我抱你一会儿，好好歇着。”
　　莫染顿时就怄得不想说话了。
　　他这人也是贱，方才见蓝祈有险情，分明也出手相助；可一旦危机解除，又忍不住要回过头去嘲笑一番。但他一般也就会对着夜雪焕这种儿时孽友犯贱，不知不觉间，竟也不把蓝祈当外人了。
　　蓝祈本还有些忸怩，毕竟两千多双眼睛看着，何况也不合时宜；但他此时确实又冷又累，肺腑中满是寒气，隐隐还有些头疼，也不怎么想动弹，索性伸手勾了夜雪焕的脖子，伏在他肩上，闭目养神。
　　姚潜看得嘴角直抽，这当真是宠得无法无天了；可想起这才不过刚刚及冠、面容清淡的少年竟能在皇城禁地之中自由出入，被内宫暗卫从后宫追杀到前殿，连点擦伤都没有，又觉得他的确有受宠的本钱。再看玄蜂那边，根本对这一幕习以为常、视若无睹，不由得暗自苦笑。
　　楚长越也早已麻木，完全不想发表什么评论，只问道：“魏俨没去东宫，那现在要如何？”
　　夜雪焕唇角勾起，他现在真恨不得再一脚把陈悭这老太监踹醒过来，让他也来好好品一品这意料之外的状况。羽林军没去压住东宫，反而压到了御书房门口，如此夜雪极拿捏不住东宫，金吾卫也不敢妄动，只能两相僵持。
　　虽不知夜雪权是怎么截下魏俨的，但这一手轻飘飘的四两拨千斤简直可谓凶残，一刀一个，把夜雪极和刘霆的咽喉都切了开来，本就扑朔的局势也彻底乱成了一团，正是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
　　姚潜道：“既是御书房告急，自然该驰援勤王！”
　　楚长越暗暗撇了撇嘴，姚潜还是太天真、太热血、太不了解夜雪焕了。
　　果然就听夜雪焕慢悠悠地说道：“羽林军两千余人都僵持不下，再多人也无甚意义。你分一半虎骑营给莫染，先去后宫稳定情况，确保皇后安全。”
　　又转头对楚长越道：“你也去。把楚棠楹给我看好，别让她趁乱动什么心思。”
　　后一句声音很轻，几乎就是一句耳语。
　　楚棠楹就是小楚妃，虽然她一直表现得温婉不争，夜雪焕却防她防得极紧，不给她任何与楚家里应外合的机会。
　　莫染早已心焦难忍，迅速点了一千虎骑营将士，与楚长越一道去了后宫。
　　“你带着剩下的虎骑营……”夜雪焕看着姚潜，压低了声音笑道，“……随我去东宫。”
　　姚潜一愣，他完全是一门心思要来勤王，根本想不到有什么必要去东宫；但此时听夜雪焕一提，再看他脸上那意味深长的微笑，立时就又想起了他那些“狼子野心”的传闻，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
　　——刘霆谋逆，太子本就要遭受牵连，夜雪焕此时去要踩上一脚，目的简直太明显了。
　　他自觉摸到了夜雪焕的某些心思，手心里满是冷汗，可心里却无法克制地激动起来，兴奋得一层层起鸡皮疙瘩。
　　——这才该是那个耀眼夺目的三皇子，是他们这些年轻将士心目中最有资格的皇位继承者。
　　韬光养晦这么多年，这位三皇子终是要厚积薄发了；而他姚潜何其有幸，即将亲眼见证他真正的崛起。
　　即便他在西北时未能上过战场，但今夜过后，他同样可以站在这个人的身侧，为姚家争得无上荣光，也为他自己正名洗耻，再也不用忍受军中那些不怀好意的指指点点。
　　他单膝跪地，高声道：“末将愿誓死追随殿下！”
　　剩下的一千虎骑营将士也跟着高呼：“誓死追随！”
　　慷慨激昂的口吻把夜雪焕都震得怔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他定是想多了，暗觉好笑，却也不点破，将蓝祈往身上抱了抱，又让几个玄蜂侍卫将陈悭扛了，往东宫而去。
　　比起御书房外的剑拔弩张，东宫之内可谓一片萧索沉寂。 东宫禁军东宸卫全被赶到了宫墙之外，统领杨连宇垂头丧气地立在一边，见有人来援，先是一喜；可一看是夜雪焕，脸色顿时就复杂起来。
　　夜雪焕倒也没一直抱着蓝祈，等他缓过气便放了下来。此时手提银枪，虽说步调缓慢，兵戈之气却极重，走在纷落的雪片之中，尤显得气势逼人。
　　杨连宇正当盛年，三十出头，生得极为高大，比夜雪焕还高了半个头，可在他面前却似乎生生矮了一截，不甘不愿地行了一礼，连视线都不曾对上。
　　夜雪焕轻笑：“原来你竟不是刘霆的人。”
　　杨连宇闻言，眼中厉色一闪，神情也不知是怒是恼、是羞是愧，咬牙道：“末将不才，受命领东宸卫，未能为太子分忧，已是失职，绝不可能再与逆贼为伍！”
　　夜雪焕听他说得斩钉截铁，也便收敛了笑意，问道：“里头情况如何？”
　　杨连宇沉默不语，显然并不信任他。夜雪焕见他如此忠心护主，反而有些意外，也不与他矫情，直接说道：“你主子如今能指望的就只有我了，你若不信，我就不勉强了。”
　　说着就真的后退了两步。
　　杨连宇倒也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何况他也确实没有别人可以指望了，只得如实回报：“刘霆挟持了刘妃和太子妃，要求东宸卫退出东宫。太子不敢妄动，只得遵从，如今正在僵持，不知刘霆在等什么。”
　　“他在等金吾卫弑君。”夜雪焕嗤笑，“但他怕是等不到了。”
　　杨连宇脊背生寒，不敢接话；夜雪焕又问：“刘霆有多少人？”
　　“不足百人，多是箭兵。”杨连宇恨恨答道，“末将不察，让奸人混入了东宸卫中，这才酿成大祸。”
　　夜雪焕知他心中懊丧，却懒得听他忏悔，再问：“刘妃的病是怎么回事？”
　　杨连宇答：“风寒，并非时疫，都是刘霆编造的。如今东宫之内尚有四名太医被困，还有……”
　　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隐约都有了些磨牙声，“……还有一条颐国的狗。”
　　夜雪焕凤目微眯，刘霆人在东宫再正常不过，刘妃被挟持也在意料之内，但他实在想不通谢子芳为何也会跟进宫里来。但凡此人还能有一点点理智，就该清楚刘霆绝不会分半杯羹给他，何况胜算最多不过也就是五五开，他就算是拿着半个睛部和刘霆提条件，也该提些诸如送他出城一类的保命之策，为何反而还是不记教训，非要往重央的皇权纠纷中挤？当真是想功名想疯了不成？
　　而玉恬居然也会被刘霆所制，是在假意示弱、伺机而动，还是真的有什么软肋被捏住了？
　　夜雪渊甘愿听命，是为了母妃还是发妻？
　　这些想法在他脑中飞速地转了一圈，手上却未曾迟疑，一面让虎骑营将整个东宫围住，一面让玄蜂准备破门。
　　姚潜带人分散在东宫周围，守住所有出入口；童玄指了几名最为身强力壮的玄蜂侍卫，装备上了重盾，结成阵型，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冲门强破。后方则是围成扇形的箭兵，都已满弦，森冷的箭镞瞄准了门内，黑压压一片。
　　按照杨连宇的说法，刘霆手上的也是箭兵，此时只怕也已在门后蓄势待发。一旦破门，立刻就要有一波箭雨往来。
　　夜雪焕将蓝祈护在身后，自己贴在门侧，手中长弓斜持；童玄在另一侧，长剑倒提，那副一向正直拘谨的面庞上竟也出现了浓烈的杀意。
　　杨连宇心中大急，他在东宫外踟躇良久，就是因为投鼠忌器，但夜雪焕显然没有他这般顾虑良多，大刀阔斧地就要破门。在他眼中，夜雪焕的首要目的是擒逆贼而非救太子，所以根本也不考虑会不会牵累太子。若是太子在这场逆乱之中有什么好歹，那都是刘霆的错，和他夜雪焕没关系。
　　——又或者，他只需要稍动手脚，这天下便是刘霆送到他手上的了。
　　夜雪焕见杨连宇脸上欲言又止的神色，心中也不禁烦了。这“狼子野心”的名头的确是他自己的手笔，但如此逆乱当前，所有人竟都觉得他是要趁乱干掉太子，也实在有些伤自尊。
　　“杨将军若有良策，不妨说出来商议，只是最好快点。”他语调生冷，凤目中无喜无怒，“我能等，皇兄可未必。”
　　杨连宇悻悻地转过头去，一句话也不敢说。
　　夜雪焕哼了一声，再不多言，双指并拢，无声地点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第66章 凡众（上）
　　东宫内外，一墙之隔，两边人马都寂然无声，只有“咚咚”的撞门声，一下重过一下，敲得人心脏都在跟着震颤。
　　内侧的门栓吱吱呀呀地垂死挣扎，再也承受不住重盾的撞击，轰然大开，霎时间箭矢纷飞，利器入肉的嗤嚓声，兵甲落地的闷响声，哀嚎、怒吼、嘶叫，诸多声响混杂在一起，才不过是第一波交锋，已然惨烈非常。
　　门外因为有重盾顶在前方，几乎未有伤亡；而门内则哀鸿遍野，血腥气顺着夜风缓缓飘散。
　　夜雪焕听着门内的动静，微觉有异，贴着墙向内瞥了一眼，就见前院地面上血流成河，十来具尸体上钉满了箭矢，甚至都倒不下去，或跪或坐地歪斜着，看服侍都是东宫里侍候的太监宫女，脸上残留着死前最后的痛苦和恐惧，表情狰狞扭曲，恐怖非常。
　　——竟是拿了这些手无寸铁、毫无反抗之力的太监宫女来做挡箭牌。
　　夜雪焕神情骤冷，凤目一扫，便瞥见了在旁指挥的一名东宸卫副将。他记得此人曾经年少成名，似乎还是武举人出身，只可惜家境微寒，心气又高，在军中得罪了不少人，仕途不顺，郁郁不得志，一把年纪了也不过还是个副将，无怪要在刘霆身上找出路，还想得出如此阴损的挡箭的法子。
　　他手中长弓弦满，一箭正中那副将的头颅，从眼窝射入，再从后脑穿出，即便是在混乱嘈杂之中，那“噗”地一声也似乎显得格外刺耳，听得人脊背发凉。
　　这一箭太快太猛，角度又太刁钻，那名副将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甚至连疼痛都未曾感受到，就已经断了气，仰天倒在了地上。
　　第二轮齐射的指令尚未发出，叛军中出现了一瞬间的犹豫；童玄本欲趁机杀进去，却见东宫正殿的大门豁然洞开，夜雪渊站在门前，满脸阴郁狂躁，厉声怒喝：“都给我住手！谁让你们……”
　　话未说完，目光就落在了那副将的尸首上，看到了他眼窝中钉着的那支犹自颤动、三白一红的尾羽，瞳孔微微一缩。
　　“太子殿下……！”
　　双方停止了攻击，那点叛军自然阻不住一涌而入的东宸卫。杨连宇急欲上前，被夜雪渊不耐地斥了一声“站住”，只得尴尬停步。
　　夜雪焕收了弓箭，淡淡道：“皇兄无事就好。”
　　夜雪渊薄唇紧抿，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夜雪焕救他的目的，刘霆要他做个牵线木偶，所以才拿住刘妃，要他乖乖就范；而夜雪焕却要断他手脚，要他无所依凭，所以根本不会在乎刘霆手上的人质的死活。
　　好不容易盼来了援军，可他却似乎只有更加绝望。
　　夜雪焕道：“皇兄既无事，不若先跟杨将军去安全之处退避，让我来擒拿刘逆。”
　　夜雪渊冷冷地看着他，脚下一步未动。
　　夜雪焕明知他受制于人，还是十分诚恳地劝道：“皇兄，大局为重。”
　　夜雪渊嗤笑一声，瞥了他身后的蓝祈一眼，讥讽道：“你最没资格说这句话。”
　　夜雪焕摇了摇头，他这话其实是要故意说给刘霆听，可惜夜雪渊不曾领会。当即也不再多言，迈步往正殿走去。童玄领着玄蜂侍卫围在他身侧，杨连宇指挥东宸卫将叛军悉数拿下，亲自斩了几个领头的队长。姚潜布置好外围后也进了前院，与杨连宇对视一眼，默契地留在了原地。
　　——虽然各为其主，但这皇权纠葛，他们都不敢参与。
　　眼见着夜雪焕当真毫无顾忌地逼近过来，夜雪渊不禁有些慌，堵在门前，不让他入内。夜雪焕也不敢逼得太急，在门前站定。
　　两人之间不过隔着一道脚踝高的门槛，却仿佛是隔着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一般。
　　刘霆的声音自殿内传来：“泉幽，三殿下殷勤来援，你拦着他作甚？”
　　夜雪渊眼中满是愤怒屈辱之色，最终也只能不甘地咬了咬牙，侧身让夜雪焕入内。
　　殿内情形十分诡异，主位上坐着刘霆和谢子芳，两人居然在悠闲地下棋对弈，数十名叛军侍卫护在两人身周。刘霆身后是脸色铁青的玉恬，而谢子芳身后则跟着两名苍白单薄的少年，目视地面，神情淡漠，仿佛与整个世界都毫无关联。
　　四名老太医背靠背地被绑在沉重的紫铜熏炉上，每人脖子上都架了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个个都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夜雪焕。
　　熏炉旁摆着一方小软榻，一名宫装妇人半躺在榻上，以帕子掩着口鼻，不住咳嗽。光看眉眼便知她面容姣好，只是满脸病容，披头散发，委顿不堪；可一见了夜雪焕，眼中都放出了异样的光彩，“容采……容采！”
　　她伸手一指刘霆，尖声道：“你……你快帮帮泉幽……杀了这老贼，杀了他！”
　　许是因为太过激动，竟从榻上滚落下来，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榻边站着几名叛变的侍卫，立时拔刀指在她颈间；夜雪渊默不作声，上前挥开刀刃，将她扶回榻上躺好，轻轻给她拍背止咳。侍卫倒也并不阻拦，只冷冷地看着。
　　“泉幽……”妇人紧握着他的手，哽咽着说道，“母妃对不住你啊……”
　　她自然便是刘妃，夜雪渊的生母，刘霆的亲生女儿。她本该是刘霆在宫内的第一道保障，此时却指着她亲父的鼻子大骂“老贼”。
　　只字不提什么家国大义，只是为了护着她的儿子。
　　——世间的女子多半如此，在父亲和儿子之间，大抵都会选择后者。
　　夜雪渊叹了口气，低声道：“别说了。”
　　刘妃垂下眼帘，伏在夜雪渊肩头，啜泣不止。
　　这边凄凄切切、愁云惨淡，刘霆却依旧面色平静，从容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淡声道：“你离泉幽远一些， 莫要过了病气给他。”
　　话音刚落，几名侍卫就一拥而上，直接把夜雪渊推到一边，再将刘妃围了起来，不让他靠近。
　　堂堂太子，被人如此粗鲁地推来搡去，夜雪渊额上都隐隐有青筋跳动；可看着刘妃脖子里的刀刃，也只得生生忍住。
　　“我没有时疫！”
　　刘妃又激动地大叫起来，她的嗓音本就尖细，此时因为风寒而嘶哑不堪，又偏偏要扯着嗓子高喊，实在犹如破锣一般刺耳难听。
　　夜雪焕不由得蹙了蹙眉头，刘妃见他面色不悦，以为他误会自己真的有时疫，忙放软了声音，急急解释道：“容采，我当真不是时疫，是这老贼串通我宫中太监，夜半开窗，致我风寒，再威逼太医说我是时疫，就是为了拿捏泉幽！”
　　她手里绞着帕子，把一块上等的丝绢都揉得皱巴巴的，哀哀地求道：“容采，我知道从前对你多有得罪，可、可泉幽毕竟是你皇兄，你们是亲兄弟……我求你，你帮帮他，帮帮他啊……”
　　“我们再不与你争了，你想要储位就拿去吧……只求你帮帮他……除了你，没人能帮他了……”
　　她大概是烧得有些糊涂了，又或是实在求告无门，说到后来都如同呓语一般，连让出储位这种话都说了出来，再不复往日里的高贵风姿。她此刻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只要有任何一点获救的希望，她都会低声下气地为她受困的儿子哀求。
　　夜雪渊双手紧握，眉心间的剑纹深得仿佛已经刻入肌骨，再也消抹不去。
　　夜雪焕心中颇觉讽刺，他与夜雪渊这兄弟做了二十余年，互相不假辞色，厌恶之情都彼此摆在脸上，闹得如今外面那么多军官将士都以为他是趁乱来弄死太子的，刘妃却能把他当成一根救命稻草，还好死不死地提什么兄弟之情。
　　他不禁在想，所谓的“血缘”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刘妃与刘霆血脉相连，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身上掉下去的那块肉。刘霆为了自己的权谋算计可以亲手将女儿和外孙逼上绝路，却心心念念地想着远在南荒、受苦受难的儿子。蓝祈决然地与齐家划清了界线，却不得不因为父亲的罪责而对夜雪薰感到愧疚。楚长越明知楚夫人错得离谱，却还要为她求情告饶。
　　人会犹豫、会痛苦，都是因为有情，可这“情”之一字又从何而来？长着相似的容貌、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就一定能生出情分来么？
　　“大呼小叫、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刘霆依旧没正眼看她一眼，好整以暇地在棋盘上落子，语气倒像是个父亲在训斥年幼不懂事的女儿一般。
　　刘妃轻抽了一口气，又欲辩驳；夜雪焕实在不想听她再开腔了，不冷不热地说道：“刘母妃贵体抱恙，还是先歇息着吧。”
　　刘妃果然就不敢吱声了，生怕惹得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不高兴，连最后的希望都失去。
　　这边还在拉拉扯扯、纠缠不清，蓝祈却不动声色地与玉恬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虽未碰过面，但同出于云雀，又都是最顶尖的金字排行，彼此知晓对方身份，只这一眼，便有了一种微妙而无言的默契。
　　玉恬从袖子里伸出三根细白的手指，给蓝祈比划了几个手势。
　　这是云雀内部通用的暗语，隐秘而简洁，却也传达不了太多太详细的信息。蓝祈看过之后，轻轻扯了扯夜雪焕的衣角，附到耳边与他说了。
　　玉恬告知了两件事，一是她自己情形不利，只能假意妥协；二是谢子芳身上有异，不得不防。
　　“身上有异”是个很宽泛的说法，但光凭几个手势也实在解释不清。夜雪焕不由得看了谢子芳一眼，那张阴柔妖惑的面庞苍白非常，隐约泛着一层诡异的铅灰色，嘴唇却极其鲜艳，看起来的确不太正常。
　　谢子芳敢出现在东宫里，说明梁王很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不用指望了。夜雪焕本来还想问他两句，但见他一脸挑衅一般志得意满的微笑，就懒得搭理他，转头对刘霆道：“刘相是在等金吾卫的好消息么？”
　　谢子芳果然脸色一变。
　　他跟着刘霆进东宫时，已经在太子脸上欣赏到了各种惊讶、恼怒、愤恨、不甘的表情，陶醉于这种凌驾于他人之上、把看不起他的人都踩在脚底下的成就感。他也很想在夜雪焕脸上看到这种神情，想看他又怒又无可奈何的憋闷，哪怕是痛斥自己两面三刀、卑鄙无耻，也能极大地满足他的虚荣心。
　　然而夜雪焕偏偏就只这么淡淡地瞥了一眼，仿佛他就是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随时都能一脚踩死。
　　他神情阴郁，手里一颗棋子就落错了地方，直接送了刘霆一大片。刘霆看在眼里，觉得此人完全沉不住气，心中也着实瞧他不起，目光始终在棋盘之上，慢悠悠地说道：“金吾卫如何，与老夫何干？”
　　夜雪焕无视了他的装傻，继续说道：“我只是不明白，刘相到底是如何策反方敬的？”
　　“我说了，与我无关。”刘霆面上波澜不惊，又落下一子，“方敬要反，自然有他自己的理由，怎能事事都推到我头上？”
　　事到如今，刘霆没必要在这种小节上矢口否认，所以方敬或许当真不是被他策反，而是各取所需。夜雪焕并不了解方敬其人，更不知他与夜雪极有何仇怨；做了这么多年的金吾卫总领、皇帝身边的心腹护卫，若是从一开始就怀着异心，连夜雪极都瞒过了，那也太厉害了一些。
　　然而他如今也没空去想御书房那头。
　　谢子芳将手中的棋子扔进棋笥之中，装模作样地叹道：“刘相棋艺卓绝，谢某不敌，佩服佩服。”
　　他之前落错一子，已是劣势，但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反胜之机，只是没了下棋的心思罢了。
　　“作为彩头，谢某就告诉刘相一件趣事吧。”他转头盯着蓝祈，眯起的双眼里满是恶毒的神色，“当年那个盗取西南虎符之人……如今就站在刘相眼前。”
　　刘霆瞳孔骤缩，神情陡然一凝。
　　场间所有的目光顿时都往蓝祈身上集中而来，夜雪焕几乎是本能一般将他护到了身后，眼中愠色一闪而过。
　　他想当然地以为此事在云雀内部只有玉无霜知晓，但很显然并非如此。蓝祈是最顶尖的金睛，整个睛部中最接近玉无霜的存在，办过什么大事、取过什么重要之物，理当被作为楷模，在整个睛部流传。时间仓促，谢子芳不可能集结到整个剩余的睛部，但只要能有个四五人在手，也足够他把蓝祈在云雀里的那点旧事全都翻出来。
　　——这当真是他最大的失误，谢子芳此人果然只能杀不能用。
　　谢子芳见他终于情绪外露，嘴角缓缓勾了起来，看上去得意至极。
　　蓝祈自己倒是冷静得很，清冷的眼神落到谢子芳身后的两个少年身上，很是不屑：“你觉得我会不会认？”
　　那两名死人一样的少年忽然毫无预兆地抬眼，直直迎上了蓝祈的目光，异口同声地喊道：“就是他！”
　　蓝祈的眉梢微微一挑。
　　那两名少年见他并不答话，你一言我一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玉大人身边的第一人，整个睛部无人不识，光听声音都认得。”
　　“玉大人信你敬你，你却甘愿做重央人的狗！你就是这样回报她的吗？！”
　　“玉大人竟会死在你这种人手上，也太不值当了！”
　　“你本事再好又如何，这般狼心狗肺，你不配做金睛！”
　　这两人越说越来劲，先是带着一股子酸臭，而后就成了浓重的怨气，慷慨激昂得如丧考妣。
　　场中本就没几人知道个中原委，都听得一头雾水；夜雪焕脸上满是冷笑，玉恬眼中闪动着不易察觉的鄙夷之色，谢子芳愈发得意，刘霆则沉默不语，手指在棋盘上一下下地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蓝祈一眼就看出这两人都是潜隐，只是并不熟悉，无法像当初认出玉久那样，光看身形就判断出是谁；何况整个睛部那么多人，他也不是个个都认识。
　　他不得不再一次腹诽玉无霜的教育方式，虽然睛部历代都是如此，可这种高能低智的情况似乎被玉无霜发展到了极致，这些潜隐们心心念念只有他们的玉大人，连点最起码的分辨是非曲直的能力都没有。光听这充满愤懑的只言片语，他就能猜到谢子芳是如何编造蛊惑，无非是说他叛变倒向重央、害死玉无霜还拿她献礼，如此蹩脚又错漏百出的谎言，居然还就真有人信。
　　他甚至很没良心地想，好在睛部已经毁了，否则若是要接这么一个烂摊子，玉久怕是能气活过来。
　　他面不改色地把那些污蔑辱骂都听完，淡淡回道：“我以真面目示人，便是放弃了潜隐的身份。你们呢？影子到了光下，还有何存在的意义？”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两名少年双双一愣。
　　“潜隐的真面目在何种情况下能示人，都忘记了？谢子芳让你们露脸，你们就露？玉大人的教诲，你们可有放在心上？”
　　那两人登时就心虚起来，不由自主地瞥了谢子芳一眼，其中一人仍负隅顽抗道：“那也比你做叛徒强！”
　　蓝祈道：“你说我是云雀的叛徒，我不反驳。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身上背负着玉大人的遗愿，我要为她除云雀、拔刘家、灭颐国，为此我可以不择手段，你们呢？”
　　“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伸手指向谢子芳，“玉大人在闯宫那日就已经死了，不过是靠着红颜枯骨苟延残喘。是这个人给颐王出的主意，玷污玉久，诱捕玉大人，逼我出逃，害方离自尽。整个睛部遍地狼藉，都要拜他所赐，你们居然就因为他手持玉牌而信了他的鬼话。就没想过他的玉牌从何而来？说不定是从玉大人手中抢夺的呢？”
　　他这番话说得平淡无波，似乎半点情绪也没有，却偏偏无比真实，寥寥数语就将那些凶险惨烈的场面描绘得栩栩如生，顺便把自己都摆到了受害者的位置上，倒好像他真的是在忍辱负重、身在敌营却不忘使命，而谢子芳俨然就成了坏事做尽还要陷害他的始作俑者，十恶不赦、罄竹难书。
　　就算真要计较，他也句句属实，只不过省略了其中一些微妙难以言述的小细节。夜雪焕险些就要笑出来，蓝祈平时在人前虽然寡言，但那张嘴真要毒起来，任谁都招架不住，搬弄是非都搬弄得义正辞严。
　　两名潜隐果然动摇了，看向谢子芳的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狐疑和警惕，似乎都在等着听他辩解。
　　谢子芳的脸色难看至极，再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指着蓝祈大吼：“你们都瞎了吗？他如今眼里心里只有他的三殿下，哪还记得玉无霜？！”
　　蓝祈立刻回敬道：“我说了我可以不择手段，只要能为玉大人了此遗愿，就是把我自己献出去又有何妨？”
　　谢子芳简直都要气笑了，他亲眼见过蓝祈窝在夜雪焕怀里啃柿饼，两人共饮一盏茶水，全丹麓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何关系，还非要演这么一出，偏偏还把那两个弱智潜隐骗得一愣一愣的，根本就是在恶心人。
　　他冷笑道：“堂堂重央的三皇子，竟甘心做他复仇的工具么？”
　　夜雪焕微笑道：“一场交易换一个蓝儿，我觉得很值得。”
　　“……”
　　谢子芳顿感一阵眩晕，被怄得挠心挠肺，急急喘了几口气，实在是说不出话来了。
　　两名潜隐少年还当他是理屈词穷、无言以对了，正准备倒戈相向，蓝祈又冷冷道：“谢子芳说什么你们都信，我说什么你们也信，未免太好骗了吧。”
　　那两人彻底懵了。
　　蓝祈稍稍昂首，傲然道：“所以我才是金睛，你们永远也及不上，更轮不到你们来插手此间之事。宫里还来了多少潜隐，叫他们一并都给我滚出去，自谋生路，好自为之。玉大人的遗愿，有我一人足矣，不需要你们这些废物来碍手碍脚。”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不似平日里那般清亮脆嫩，却反而显得极具气势，有了十足的上位者的威压。尤其是“自谋生路、好自为之”八个字，虽然不假辞色，可听在那两个潜隐耳中，却生生有了几分悲壮的味道，好像他宁愿自己做个背负骂名的叛徒、罪人，也要成全那些幸存的潜隐，要他们远离纷争，安然无虑地活下去。
　　虽然行事风格迥然不同，可在那一刻，他们却依稀从蓝祈身上，看到了一点玉无霜的影子。
　　两人对视一眼，竟真的默不作声地往门口退去。谢子芳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那两人退到门边，似有留恋地望了一眼，又被蓝祈斥了一句“快滚”，便消失在了暗夜雪影之中。
　　蓝祈一直屏息凝神地留意着门外的气息，直到确定那两名潜隐真的离去，才暗暗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背后已经被冷汗洇湿了。
　　他并非全然是在演戏，也并非全然没有私心，没人比他更清楚云雀里的生存法则有多残酷，能在其中活到如今的每一个人，脚下都踩着别人的白骨。他不想这些毫无判断能力的潜隐再无端被人利用，哪怕知道他们其实根本无法自谋生路、好自为之，眼下也无法帮到更多了。
　　若他唬不住这些潜隐，让他们继续为谢子芳所用，形势会变得极为不利。
　　——好在这些单纯的潜隐足够好骗。
　　他略带感激地看了夜雪焕一眼，方才的言行完全是拂了他的面子，可他却始终信他、护他，此时也还在悄悄抚着他冰凉的手心，那种温柔无论何时都能让他感到安心自在，能给他足够的勇气和信心。
　　夜雪焕倒没在意蓝祈把自己说成一个复仇工具，事实上给了玉无霜承诺的人根本就是他自己，当初为了找回蓝祈，被那女人翻来覆去地玩弄于股掌之中，说起来更加丢脸，不提也罢。他只是头一次见到蓝祈如此强硬霸道的模样，一时惊艳，同时又感到无比自豪，甚至在想若蓝祈不是先一步被楚后发掘，而是真的跟随了玉无霜，恐怕如今的云雀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的小猫儿，无论放在哪里，都是最优秀的。
　　“好。不愧是玉无霜亲手调教出来的。”
　　沉寂的正殿之中，只有刘霆的清脆的鼓掌声，寥落而阴森地回响。
　　“所以……虎符的确是你盗的，是不是？”
　　他豁然起身，一掌将整张沉木棋盘从案上掀了下去，摔得木屑纷飞，黑白两色的棋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是你……是你害得贤儿流放南荒，永不获赦！”
　　他目眦欲裂，眼中血丝遍布，花白的短髯根根倒竖，神情狰狞至极，纵是刘家跟随最久的亲信，怕是也没见过这位一人之下的右相有如此发狂暴怒的时候。
　　玉无霜已经不知死在了哪个天涯海角，如今终于又找到了另一个罪魁祸首，他满腔无处可去的恼恨终于有了宣泄之地，再也维持不住冷静，顷刻间就要化身成索命的厉鬼。
　　离得最近的谢子芳惊得连退两步，才狼狈地稳住了身形。
　　蓝祈乍见他暴起，心中微微一怵，不由得握住了夜雪焕的手掌，感受到他手心里传来的温度，这才镇定了些，沉声道：“刘贤不过是咎由自取。他这十余年中与云雀所有的往来交易，每一桩每一件都在心部内阁留档，若是全都暴露出去，你刘家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又岂止是流放这么简单？若真要说有人害他，那也是你自己的野心！”
　　“你放肆！”刘霆一声暴喝，双目赤红，像是都忘了自己逼宫的目的，满眼只剩下那个害了自己爱子的仇人，“来人！给我杀了这个颐国的奸细！”
　　周围的叛军刚欲上前，夜雪焕长枪倒转，枪尖锵然捅入地面，华美的青花岩宫砖都被他捅了一个大窟窿，枪杆颤响不止，与他冷冽的声音一起嗡嗡回响：“谁敢！”
　　要说杀气与威势，谁都比不过这位西北战神；玄蜂侍卫也纷纷拔剑出鞘，两相对峙，一时间无人敢上前。
　　蓝祈安然躲在他身后，继续火上浇油：“你别以为能拿我的身份做文章。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本姓齐，齐晟光的齐。”
　　即便是在暴怒之中，刘霆也能想清楚其中因果，怒极反笑：“好，很好……楚缃绮……居然又是楚缃绮！”
　　蓝祈昂首回道：“是。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是楚后的人，你想用我来拿捏容采，不可能。”
　　他盯着刘霆，漆黑的杏眼中光芒闪动，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永远——都不会成为容采的软肋。”
　　--------------------
　　下章血腥场面预警！


第67章 凡众（下）
　　整个东宫正殿中杀机炽盛，刘妃望着那一排排森冷的刀光剑影，骇得大气都不敢喘，心中却更觉悲凉怨愤。
　　——同样是一母所出，同样是自己的骨血，刘霆会为了早已翻不了身的刘贤怒发冲冠，时隔多年都耿耿于怀，却只把她当做实现野心的工具，一旦发现她无法发挥作用，就要无情地压榨掉她最后一点价值。
　　她并不知晓蓝祈的身份，但能让刘霆如此失态，能阻止刘霆的阴谋和野心，纵使此人有千般不恕之罪，她也觉得快意无比。
　　她在高烧之中神志不清地回想着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她与楚缃绮一道嫁入宫中，楚缃绮为后，她却只能为妃。楚缃绮当年一手遮天，整个楚家都听凭调遣，她却只能被刘霆当成一块实现野心的跳板，浑浑噩噩地在后宫里颐指气使，还满以为自己很有威严。
　　楚缃绮死后，皇后换成了看上去病弱温雅的南宫雅瑜，这个笑面虎同样狠辣，同样把整个后宫压得抬不起头，护着她那半死不活的儿子，活得比谁都潇洒；而她最先诞下皇子，可自己的皇子却最不得宠，堪堪坐上了这摇摇欲倒的东宫之位，每日里却战战兢兢，不得安宁。
　　楚缃绮逝于韶华，却给夜雪焕留下了无数后手，把刘霆斗得节节败退，甚至一听“楚缃绮”三个字就又怒又惧；而她却无法为夜雪渊分担一星半点的忧虑，无法为他提供一星半点的资源，最后还要成为他的负累。
　　她很懊恼，很不甘，很不愿承认自己不如楚缃绮和南宫雅瑜；可若是自己能聪明一些，能看得远一些，能未雨绸缪一些，或许夜雪渊就不会受制于人，或许他也可以很优秀，可以像夜雪焕那样独当一面，不畏任何风雨灾祸。
　　恍惚之间，就听到了蓝祈那句铿锵有力的宣告，说他永远不会成为夜雪焕的软肋。
　　她忽地就想明白了。
　　——若是无法成为扶助的臂膀，至少也不能成为累赘的软肋。
　　“泉幽啊……”
　　一片兵戈之中，这声哀婉幽怨的呼唤尤显得阴冷诡谲。
　　夜雪渊原本见刘霆的注意力被蓝祈引走，正设法脱困，此时已经退到了门边，欲给门外的杨连宇打手势；陡然听见刘妃唤他，心中蓦地一沉，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就见她眼中满满的都是爱意和不舍，却又带着无比清晰的坚定和决意。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妃流露出这种神情，一时间慌乱无措。
　　“泉幽，母妃对不住你……”刘妃的声音轻轻的，从未有过的温柔慈爱，“母妃帮不了你，至少、至少也不做你的软肋……”
　　“母妃，不——”
　　夜雪渊猛地上前几步，却也赶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刘妃猛地握住身边最近的一把刀刃，恶狠狠地将自己脆弱的脖颈撞了上去。
　　鲜血四溅。
　　谁也没想到这高烧中的娇弱妇人还能有如此猛烈的力道，周围的叛军全都反应不及，滚烫的鲜血溅射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骇得一干叛军忙不迭地倒退开去，让刘妃绵软无力地倒在了一地血泊之中。
　　夜雪渊脑中一片空白，目光所及处尽是刺目的猩红，踉踉跄跄地扑过去，将刘妃抱了起来，声音里都带着颤抖，“母妃，你何苦……”
　　他痛得肝胆俱裂，可内心深处却隐隐感到了一丝轻松和解脱，转眼又被滔天的负罪感和悔意所淹没。他死死捂着刘妃颈间的切口，那些猩红浓稠的液体就从他指缝间汩汩流出，将他半边身子都染得湿湿黏黏，鼻腔里很快被勉强咽回的泪水塞住，再也闻不到那些浓郁的铁锈味。
　　刘妃艰难地喘息着，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去擦他眼角的泪迹，却反而抹得他满脸血污。
　　——就如同她这可笑的一生，费尽心机地想要他光芒万丈、登顶皇位，最终却只能成为他的污点。
　　“泉幽，我的渊儿……”
　　她喃喃唤着夜雪渊的名讳，这个本不该被任何人挂在嘴上的称呼听上去有些陌生，却又显得无比亲昵，带着一些从未体会过的温暖和柔情。
　　夜雪渊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咬得那片单薄的下唇都血肉模糊。
　　他觉得很茫然，他并不认为自己对母妃有多深厚的感情，这个女人无智无谋，经常会不自知地被刘霆套出诸多消息，对太子妃还有诸多挑剔，总催促他早日诞下子嗣，他本该是很烦她的。
　　可如今她就这样重伤垂死地躺在自己怀里，残败得像一片枯槁的落叶，断绝了所有生机，眼见着就要咽气，他又无可自制地悲伤痛苦。
　　他如何不明白夜雪焕所说的“大局为重”，早在刘霆挟持住刘妃时他就应该果决地放弃这个女人的性命，但他怎可能对自己的生母见死不救，又如何有勇气背负这不孝不义的骂名？
　　他甚至无法想象，这个头脑简单、到死都学不会任何权谋心术的女人，究竟是何来的勇气，为了他而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说到底，他们都只是凡人，无法断情绝欲，总是下意识地逃避责任，不自觉地就把最为沉重艰难的问题抛给别人去面对。
　　刘妃用性命成全了他，不愿让他受制于刘霆；可他自此所要背负的，却是无尽的自责和愧疚，是往后无数次午夜梦回后的不眠和失魂落魄。
　　他永永远远都会记得，这整个天下也会永永远远地记得，他的母妃是为他而死，是因为他的无能而不得不选择自尽。
　　刘妃的目光恋恋不舍地在夜雪渊脸上流连了片刻，转而又越过他肩头，望向了不远处的夜雪焕，用尽最后一分气力，向他伸出了一只血淋淋的手，断断续续地吐出破碎的恳求：“容采……你、帮……”
　　她的眼中黯淡无光，口中涌出大量鲜血，那只伸出的手掌无力地栽落下来，搭在了夜雪渊的肩头。
　　夜雪焕轻叹一声，默默撇开了头。
　　他早已料到刘妃多半保不住，甚至都做好了自己亲手了结她的准备，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哪怕早已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哪怕他对刘妃并无感情，可这场面实在太过触目惊心，无人能够不动容。
　　他感觉到蓝祈捏紧了自己的手掌，知道他也心有不忍，很想把他抱过来安慰一番，但大敌当前，他不敢有丝毫怠慢。金吾卫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刘霆怕是早就知道阴谋难成，这场逼宫最终要以失败告终，如今整个人接近疯魔，满心只想杀了蓝祈给刘贤报仇；虽然己方人多，但他也委实不想和发疯的刘霆硬拼。
　　刘霆的目光也停留在刘妃身上，眼中闪过些许痛色，竟似乎正在晃神。
　　夜雪焕当机立断，长弓拉满，一箭射出。
　　镇狱弓弓弦极紧极韧，所以箭势也极猛烈，夜雪焕这一箭又是骤发，瞄准了刘霆的眉心，速度迅如奔雷，按理已几乎无人能躲；几个叛军立时就想飞身挡在他身前，却无一人赶得及。就连夜雪焕自己都觉得大局已定，可偏偏就有一只白嫩的手掌伸了出来，用力推了刘霆一把。
　　箭镞堪堪贴着他的头皮掠过，打落了发冠，那一头斑驳花白的干枯发丝披散下来，又被一掌推倒在软椅中，更显得狼狈而疯狂。
　　——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刘霆一命的，竟是玉恬。
　　夜雪焕完全想不到她有如此迅速的反应能力，一时都愣了片刻，随即又惊又怒，喝道：“你做什么！”
　　“我不能让你杀他。”玉恬平静答道，“至少现在还不能。”
　　夜雪渊还尚未从丧母的沉痛中缓过神来，忽听玉恬开口，声线语气都与平日判若两人，终于扯回了那么一丝神志，哑声喊道：“……华儿？”
　　玉恬目光微闪，并未答话。
　　刘霆似是撞到了腰，两条腿有些麻了，艰难地挪了一下上身，却未能爬起，伏在椅中狂笑不止：“泉幽，你这太子当得太可笑了。同床共枕五年有余，你竟不知自己枕边究竟是何人！”
　　夜雪焕眉头暗蹙，刘霆看来当真是已经穷途末路，想着能拖一个是一个了，竟连玉恬的身份都想暴露出来。刘妃尸骨未寒，若是得知自己的枕边人都是个冒牌货，真不知夜雪渊受不受得住这刺激。
　　但夜雪渊似乎并没能完全理解他话中含义，神情茫然而麻木，看了看刘霆，又看了看玉恬，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玉恬也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语调又轻又柔：“夫君，你莫担忧，我定是帮你的，只是有些账没清完，很快就好了，你且等一下。”
　　她脸上的柔情尚未褪去，蓦地伸手过去，竟单手拎着刘霆的衣襟，把他提了起来。
　　“老东西，我的耐心已经够好的了。”玉恬的语调稍稍沉了些，却仍然慢条斯理，听上去反而有了几分从前并未显露过的媚意，“你要的我都已经替你办好了，再不兑现承诺，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刘霆伸手一指蓝祈，咧嘴大笑：“你替我杀了这条楚缃绮的狗，我立时便把郁斐华交给你！”
　　——郁斐华是前东北边帅郁恒的亲孙女、真正的太子妃的闺名。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夜雪焕的脸色都不由得一变。
　　听玉无霜当初所言，郁斐华早在五年前被偷梁换柱时就已经遇害；可如今看来，她不是死了，而是被刘霆扣下了，以此来拿捏玉恬。
　　这是一步险棋中的险棋，郁斐华多活一天就多一分败露的危险，一旦没藏住，便是板上钉钉的谋逆之罪，但同时也能把玉氏整个拖出水面，是最后逼不得已时留着玉石俱焚的一把双刃剑。
　　刘霆反正已经破罐子破摔了，但玉恬显然还不想和他一起下地狱。她想要在太子妃的位子上高枕无忧，郁斐华就不能活着。
　　玉恬瞥了蓝祈一眼，正迎上了夜雪焕锐如刀锋的凤目。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抬腿在刘霆小腿上踹了一脚，不屑道：“你当我傻么？三殿下家的小宝贝，谁动谁死，你想借他的手来对付我？”
　　夜雪焕哼了一声，算是对玉恬的表态表示满意。
　　刘霆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森然道：“原来你们之间早有苟且。”
　　“这话可不能乱说。”玉恬嫣然笑道，“我与三殿下之间清清白白，你这老贼这般污蔑我，若是让夫君误会了，那可怎生是好？”
　　夜雪渊这会儿倒反而清醒了过来，轻手轻脚地抱起刘妃的尸身，小心翼翼地放回软榻上，将她摆成双手交握、安然入睡的模样，这才转过身来。
　　他本就生得眼尾上挑，此时压低了眉眼，更显得冷冽非常，死死地盯着玉恬，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是谁？”
　　玉恬柔声道：“我是你的妻。”
　　“不知廉耻。”刘霆冷笑道，“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清楚。”
　　玉恬又转头看向他，转瞬间就换了另一副面孔，千般妩媚、万种风情，仿佛是丛林里那些色彩斑斓、妖娆艳丽的蛇蝎蛛蜍，绝美而极毒，迷人而危险。
　　她那五根修长的手指掐住了刘霆的脖子，指尖、唇瓣和额上的两点眉砂都红得鲜艳欲滴，嗓音微哑而醇厚：“我是什么东西，我自己当然清楚，但你这老贼好像还不是很清楚，所以我有必要再让你好好清楚一下。”
　　刘霆被勒得无法呼吸，一张老脸涨得紫红，双目充血，喉咙里发出了干涩的“喝喝”声，双手死死拽着玉恬的手，却连一根手指也掰不开。
　　满场的叛军和玄蜂侍卫全都看呆了，这看上去娇滴滴的太子妃竟有如此惊人的气力；刘霆虽然年迈，却并不枯瘦，年轻时也孔武有力，可被她捏在手里，竟如同一只任人鱼肉的鸡崽，毫无反抗之力。
　　玉恬在刘霆耳边悄声嘀咕了一句，刘霆忽然整个人都僵住了。
　　“信不信随你，反正赌不起、输不起的人也不是我。”玉恬娇笑，“你想好没有？”
　　刘霆愤怒地瞪了她一眼，伸手指了指殿中的一个角落。玉恬松了手，任由他跌坐在地，又看向夜雪渊，声音温柔得都能掐出水来：“夫君，你且等我一下。”
　　她就像是在两种人格之间自如地切换，夜雪焕和蓝祈倒不觉奇怪，其他人都已经看傻了。夜雪渊盯着她的背影，浅淡的琉璃色眸子里阴云密布，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霆所指的是角落里一只大肚广口的彩瓷大花瓶，足足有一人多高，瓶口几乎与玉恬的额头齐平。她一手拉住瓶口，脚尖点在瓶底处，随便一使力，就将这百多斤重的花瓶放倒了下来。
　　夜雪焕忍不住低头问蓝祈：“这些影魅都有如此神力？”
　　“她是金羽，身上必然养着蛊，自保能力极强。”蓝祈低声回道，“包括她的脸，应该也是由蛊虫所易容，所以看不出破绽来。”
　　两人凑得极近，夜雪焕便察觉他呼吸急促，额上渗着一层细细的冷汗，身体都在微微打颤，心下一惊，忙将人拉了过来，一摸额头，果然是滚烫的。
　　先是在回城途中吹了一路冷风，方才暗探时又在雪地里冻了半晌，两度受寒，无怪会发烧，也不知蓝祈已经强撑了多久。
　　夜雪焕没了应对的心思，刘妃已死，刘霆手上没了人质，随时都能拿下，他不想再拖延了。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但也未曾细想，正准备给童玄打手势，却见玉恬从倒放的花瓶口里，拖出了一个人来。
　　这种花瓶在宫内是很常见的装饰，所以先前谁都没有留意，没想到刘霆竟能在其中藏了一个人。
　　花瓶虽然肚大，但藏人其实有些勉强；只是这瓶中之人瘦骨嶙峋，手脚被缚，嘴里塞着布团，也出不了声，就这么被蜷成一团地塞在里面。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面色惨淡，眼神涣散，被藏在花瓶里时不曾挣扎求援，被拖出来也不做任何抵抗，呆滞得像是已经对外界失去了一切反应能力。
　　虽然已经形销骨立、两颊深陷，但看其容貌，分明就是太子妃的长相；除了额上少了两点眉砂，都与玉恬一模一样。
　　——这本该是真正的太子妃的无辜女子，就这样被刘霆囚禁了五年之久。看她的模样，似乎都已经精神失常了。
　　“……你不是郁斐华。”夜雪渊看了看地上那个真正的郁斐华，森冷的目光直直刺向玉恬，“你是谁？”
　　玉恬也强硬了些，既哀怨又委屈、甚至是略带赌气地回道：“我是你的妻。”
　　蓝祈看得直觉头疼，身上也一阵一阵地发冷，有些支撑不住，半倚在夜雪焕身上。
　　郁斐华活着自然对玉恬不利，但她其实完全不该害怕。她假扮太子妃五年都无人察觉，中途归宁回乡几次，连娘家人都分辨不出，说明她对郁斐华本人了解至深，早就可以以假乱真了。就算刘霆把真正的郁斐华拉到她面前，她也完全可以反咬刘霆污蔑诽谤；以她堂堂金羽的魅术，只怕还是信她的人更多。
　　然而她却半推半就、顺水推舟地把自己的真面目展现了出来，而且还是当着夜雪渊的面。
　　若蓝祈还是当年那个金睛，必然会觉得玉恬此举愚不可及；然而时至今日，他却似乎能明白她的想法。
　　——没有人愿意让自己心仪之人看到自己丑陋的一面，但在某些时刻，却又会执拗地想要试探和确认对方对自己的包容程度。
　　五年来都与同一个人朝夕相对，可那人眼里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人，口中喊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任谁都会不满不耐，想要他看到真正的自己，又害怕他会不能接受。
　　这种矛盾的心态，蓝祈很能理解；但他同时也很清楚，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夜雪焕一样，包容他所有卑鄙自私、阴暗丑陋的一面。
　　——这个本该最没有真心的金羽，竟是动了真心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觉得自己从各个层面上都低估了玉恬。
　　玉恬从后腰处摸出一把三寸来长的小刀，一刀扎进了郁斐华的心脏。
　　郁斐华那呆滞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瞬的惊恐，轻微地抽搐了几下，很快就彻底没了动静，双目阖起，脑袋歪到了一边。
　　对于这个无辜女子而言，倒也算是解脱了。
　　但玉恬对她的处置却还没有结束。她摸出了第二把小刀，一刀一刀地把郁斐华的脸划花，直到划得整张脸都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再也无人认得出来才算作罢。
　　她没有拔出插在郁斐华心口的小刀，在脸上下刀时动作也很轻缓，只有袖口上溅了些血污。她脱下自己沾血的外袍盖住郁斐华的尸身，那种杏黄色据说是郁斐华自小就最爱的颜色，但玉恬并不喜欢。
　　从今往后，她也可以不必喜欢了。
　　“我是不是郁斐华又有何打紧呢？”
　　玉恬站起身来，微笑着望向夜雪渊，“你三媒六聘、十里红妆娶进门的是我，与你拜过天地、入过洞房的是我，这五年里帮扶你、支持你的也都是我。”
　　她指了指地上的郁斐华，“这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女人，我才是你的妻，不是吗？”
　　夜雪渊不置可否，依旧冷冷地看着她，像是在揣度她真正的用意。
　　夜雪焕彻底没了耐心，懒得再看这场夫妻纠葛，一手揽着蓝祈的肩膀，另一手在身后给童玄打手势。
　　童玄也不知是不是被这接二连三的诡异局面震慑住了，夜雪焕的手势打到第三遍，他才总算看到，顿感万分羞愧，忙振臂高呼，带头斩杀了几个东宸卫的叛军侍卫。其他玄蜂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拔剑杀敌，个个奋勇，生怕主子事后怪罪。
　　叛军无甚抵抗之力，玄蜂很快控制了场面，一个不留地统统斩杀，又救下了受困的几名老太医，送到殿外。全重央皆知夜雪焕的行事风格，几名老太医在里面被迫看了许多不该看的、听了许多不该听的，出去之后或装晕或装傻，嘴都闭得死紧。
　　清场过程之中，夜雪渊和玉恬都没动，在杀声之中两相对视。刘霆也好像看不到这遍地狼藉，疯狂大笑道：“看到了吧泉幽！这就是你的枕边人！”
　　夜雪渊这才扭过头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刘霆自知落败，仍不死心，指着蓝祈喊道：“你杀了这个齐家的贱种，我告诉你这女人所有的事！”
　　玉恬嗤笑一声，刚欲开口，夜雪渊却真的向那边走了过去。
　　刘霆狞笑不止，夜雪焕和玉恬都变了脸色。
　　刘家一倒，夜雪渊能倚仗的就只剩下了夜雪焕，玉恬深知这个道理，所以绝不能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夜雪焕结下死梁子，当即就要上前阻拦。
　　夜雪焕抱着蓝祈后退两步，沉声喝道：“皇兄！”
　　他并不认为夜雪渊对蓝祈有恶意，但他今日所受刺激太大，此时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很难预料会如何行事。
　　夜雪渊却根本不理他，径直走到他面前，把倒插在地上的沧星拔了出来，又转头朝向刘霆，一步一步地逼近过去。
　　夜雪焕和玉恬同时松了口气，刘霆的脸则扭曲了起来。
　　“……可有遗言？”
　　沧星枪尖指在了刘霆眼前，枪芒一如夜雪渊此时的眼色，锋锐而寂冷。
　　刘霆咧开嘴角，笑得极其狂妄，可眼底深处却又划过一抹几不可察的无奈，甚至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解脱。
　　蓝祈说是他的野心害了刘贤，他觉得很不公。
　　——刘家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刘家，这所谓的野心也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野心。
　　当年刘家还是凤氏的朝臣时，夜雪氏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北地小藩王；起事之初虽然势头威猛，但情报不足，后继无力，是刘家为其填补了这方面的欠缺。身为朝臣，为起义的乱军提供情报和资源，一举一动都有诛族之险，刘家也为此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做了许多不能见人的龌龊事，在几场关键战役中提供了足以影响胜负的帮助，终于将夜雪氏送上了顶峰。
　　然而等到天下既定、论功欣赏之时，刘家却与普通降臣一般无二，丝毫没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这普天之下的所有人都不过是凡人，即便是问鼎天下、成了至尊也不例外。夜雪氏的先祖成就了无上荣光，便只想世人看到自己神勇英明的一面，那些暗地里里的勾当永远都不能为人所知，尤其是曾经与凤氏朝臣勾结、背后捅凤氏刀子这种听起来就很下作很不光明磊落的行为。
　　——夜雪氏立誓要世代守护这河山，首先要守住的，便是自己光辉无瑕的美名。
　　刘家很清楚夜雪氏是想过河拆桥，所以下央叛变自立时，立刻就跟着南下，兜兜转转一圈，重又回到重央的朝堂上，却已然手握整个南境，权势滔天，也最终成了夜雪氏的眼中钉肉中刺，甚至不惜让最为信任的白氏永世封王，驻守落霞关。
　　这种矛盾已经不可调和，到了这一代，夜雪焕他们都根深蒂固地以为是刘家野心蓬勃，妄图谋权篡位，根本不知这其中的纠葛究竟源于何处；但刘霆却很清楚，这两者只能存其一，刘家若不能取而代之，就只能死于其手。
　　所谓的野心，不过都是求生欲罢了。
　　刘霆看了一眼死去多时的刘妃，心里泛起了尖锐的疼痛。
　　他何尝不心疼自己的骨肉，然而和整个刘家比起来，她实在太过渺小卑微，她所能做的也太过微不足道。她也不过只是个平凡的女人，嫁入皇家，眼中就只有丈夫；生下皇子，眼中就只有儿子，满以为自己母家还光鲜亮丽，无暇理会刘家究竟是何处境。
　　那枚小小的虎符所毁去的，何止是刘贤一人，更是刘霆耗费了半生心血，为刘家铺下的一条秘密后路。
　　他这一生的筹谋，竟都毁在了女人手上——一个楚缃绮，一个玉无霜，还有一个玉恬。
　　他也只是个凡人，身上压着刘家百余年来一代代传下的重担，所以他不能让刘家在他的手上终结，他承担不起这份罪责。
　　他必须还要再拼最后一把，如此到了黄泉之下，他还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列祖列宗——他刘霆败了，但刘家还没有亡。
　　沧星的枪尖带着无尽的杀意刺入了他的胸口，然而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也不过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间而已。


第68章 蝶鳞
　　夜雪渊亲手了结了刘霆的性命，却似乎还嫌不够，枪尖拔出后又再一次刺入，再次拔出又刺入，周而复始，也不管自己满脸满身都是黏稠腥膻的血污，就这样双手握着枪杆，一下一下刺入刘霆的尸身中。
　　他像是在发泄多年来的压抑苦闷，又像是在为刘妃的死报复刘霆，也有可能只是单纯想要逃避眼前不堪的现实，刻意地沉浸在反反复复、毫无意义的残虐行为之中。
　　蓝祈愈发头疼得厉害，胸肺间像是烙着一块炭，呼吸都火烧火燎地疼，本就极不舒服，浓郁的血腥气让他几欲作呕，根本无法再看，闭着眼挨在夜雪焕身上。夜雪焕圈着他的后腰，自己也不想多看，有些同情夜雪渊，更心疼自己的沧星；好端端一杆杀敌无数的神枪，竟被他拿来鞭尸泄愤。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只听得枪尖“嗤”地刺入肉里，又“咚”地穿透身躯撞到下面的青砖，两种声响交错着在殿内不断循环，直到刘霆的尸身都被戳成了一摊烂肉，脏腑肚肠流了一地，几乎都没个人形了，夜雪渊才总算停手，喘着粗气把沧星扔到一边。
　　长枪甫一脱手，他就像是泄光了所有气力和精神一般，跌跌撞撞地退后几步，颓然坐倒在地。
　　先前已有玄蜂侍卫将几名老太医送了出去，杨连宇知道殿内危机已解，匆忙处理了剩余的叛军，正好在此时冲入殿内；然而才刚跨过门槛，一句“太子殿下”还卡在喉咙里，顿时就僵在了原地。
　　他看了看刘妃的尸体和刘霆的死状，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夜雪渊，再看了看一脸嫌恶的夜雪焕，最后看了看尚且镇定自若的玉恬，一时都不知该向谁开口询问，十分后悔没有干脆地留在外面。
　　夜雪渊有些僵硬地抬起头，脸上的杀意和恨意尚未退去，眼中却有泪水不断滚落，在一片猩红的血污中冲出两道淡淡的水痕。那模样分明是狰狞而血腥的，可不知为何，却又透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绝望和凄凉。
　　他此时就如同一只从巢中掉出去的雏鸟，茫然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该要何去何从，瑟瑟地在满地狼藉里发着抖，脆弱而无助，颓靡而萧索。
　　玉恬款款走上前去，在他身前跪坐下来，伸臂将他抱进怀里。夜雪渊忽然就有些意识不清，脑中浑浑噩噩，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看不清这个抱着自己的人是谁。那气息分明是该是万分熟悉的，却又让他有些本能地抗拒，只是那看似纤细的臂膀紧紧地箍着他，让他无法挣脱。
　　“没事了……都过去了。”
　　玉恬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一手抚着他脑后散乱的发丝，神情温柔而平静，像是在安抚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孩童，“好好睡一觉，等醒过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软香气，夜雪渊在她怀里昏昏欲睡，却执拗地不肯闭眼，死守着最后一点清明，不甘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玉恬幽幽地叹了口气，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声叹息里包含着怎样的涵义。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苦笑，声音却愈发轻柔：“我是你的妻……永远都是。”
　　“你是……我的……”
　　夜雪渊已经抵挡不住潮水般袭来的困意，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慢慢在玉恬怀里沉入了深眠，就连眉间那深刻的剑纹都似乎舒展了一些。
　　玉恬半垂着眼帘，在一地血泊里抱着浑身是血的夜雪渊，场面竟还有些诡异的安详宁静。
　　这场宫变总算告一段落，罪魁祸首尽数伏诛，可结果却让人不知该作何想法。夜雪焕暗暗摇了摇头，蓝祈还发着烧，御书房那头也情况不明，事情尚未完全解决，他不能再耽搁在东宫里。
　　然而就在此时，大殿一角突然传来一阵尖锐而放肆的大笑：“哈哈哈……你们重央……太他妈有趣了！”
　　夜雪焕总算想起来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了。
　　谢子芳歪歪斜斜地倚在墙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是疯子……你们都他妈是一群疯子！”
　　夜雪焕顿感头疼，先前刘霆发了疯地要杀蓝祈，而后又是玉恬毫无预兆地展露身份，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这两人身上，竟完全把谢子芳抛在了脑后。
　　这人之前一直都不出声，直到此时尘埃落定才出来窜上蹦下，想来也是被骇到了，刚刚才反应过来。夜雪焕根本不拿他当回事，讥讽道：“又疯了一个。”
　　随即便让玄蜂将他拿下。
　　“先别动。”
　　出声阻止的是玉恬。她将夜雪渊揽得紧了些，腾出一只手来，对着杨连宇招了招，示意他过去。
　　杨连宇不敢动弹，眼前的女人分明还是太子妃的音容样貌，可从神情到语气都和平日里判若两人；最重要的是她实在太过冷静，杨连宇自己一进门看到刘霆的尸体都吓了一跳，她这么一个娇生惯养的贵胄千金，就算是将门虎女，面对着那样一具千疮百孔、肠穿肚烂的尸体，没有吐得昏天黑地、当场昏厥都已经算厉害了，居然还能安抚着夜雪渊睡过去，实在太不正常了。
　　他求助一般偷偷看向了夜雪焕，见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神情倒是严肃，可手里也抱着一个，使得这原本可怖的场面里平添了一丝不合时宜的旖旎温情来，反而变得更加突兀诡异。
　　杨连宇只得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一滩滩的血泊，来到玉恬面前，听候吩咐。玉恬把昏睡的夜雪渊交到他手上，自己站了起来，淡声道：“先带他出去吧，这里还有些事要解决。”
　　她似是知道杨连宇未必会听从，径自走到夜雪焕身前，低声说道：“谢子芳身上有蛊，贸然击杀会导致蛊虫失主狂暴，人多了反而不好处理。”
　　夜雪焕了然，他虽不通蛊毒之术，不能判断玉恬所言是真是假，但也知她必不愿让人看到自己施展蛊术，否则早就可以料理谢子芳了。当即让杨连宇带夜雪渊出去，同时把玄蜂侍卫也全都遣了出去。本想让童玄把蓝祈也带出去，蓝祈却不依，抓着他的衣襟，嘟哝道：“我又不怕蛊。”
　　夜雪焕拿他没辙，何况他有契蛊傍身，怕是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安全，也便不再坚持。
　　杨连宇更觉奇怪，太子妃与三皇子之间何时有了这等微妙又默契的往来；但他不敢细想，更不敢多问，将夜雪渊背起来，与玄蜂一起退了出去。
　　偌大的东宫正殿之内，只剩下了四个人和一地尸体。
　　“你不懂养蛊，已经开始反噬自身了。”玉恬轻声细气地说道，“不若还是交出来给我吧。”
　　谢子芳的脸色比先前更加灰白颓败，嘴唇却更加殷红如血，倚在墙上不住狞笑：“你若是不怕暴露身份，早三个时辰说出来，或许还得及。”
　　他喘得有些厉害，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对着玉恬冷嘲热讽：“堂堂一个金羽，最会玩弄人心，倒把自己玩进去了。”
　　又盯着蓝祈冷笑：“还玉无霜的遗愿？说的比唱的都好听。锦衣玉食过惯了，还记得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吗？”
　　“人往高处走，谢监国不也一样？”玉恬半点也不恼，笑如春风，“有更好的去处，谁不想往里钻？可那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站稳脚跟，不是么？”
　　她这话明显踩到了谢子芳的痛脚，那张本就阴柔的脸庞扭曲起来，更加显得怨毒非常。
　　“你也不过就是投了个好胎罢了，有何可得意的？”谢子芳怒目而视，“若非是生在西越，我又何需走到这一步？”
　　“你！”他指着夜雪焕，“你生而为皇子，功名富贵皆唾手可得，岂知寻常人求而不得之苦？你若与我同生为西越人，可能有我今日所成？你凭什么说我不够在重央立足？！”
　　“你竟还说梁王都比我有用？人都被我杀了，你还能用他作甚？”
　　“还有你！”他又指向玉恬，“前朝余孽，靠着旁门左道苟且偷生，你所得一切都不过是一场骗局，你又有何资格指摘我站不住脚？！”
　　他兀自在那里愤世嫉俗地指着两人大骂，之前那些风流儒雅的名士模样全都不要了，气急败坏得如同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市井无赖，控诉着这世间对出身低微之人有多么不公，又炫耀着自己从底层一路爬上来有多么艰难和了不起。
　　他骂得气喘吁吁，然而根本无人理他。蓝祈发着高烧，夜雪焕本就无心应对，若不是玉恬忌惮他身上的蛊，恨不得一箭射死了事。而玉恬虽未把轻蔑之色都表现在脸上，却也不屑与他争辩。
　　在这一点上，她与夜雪焕的想法出奇地相似；再如何落魄，她也是前朝的皇族遗脉，从骨子里就是高傲的，展现在人前的永远都是最不可一世的模样。田间的雀鸟嫉妒苍鹰能遨游天际，指责苍鹰不过是靠着上天赐予的强健翅膀才能高飞，苍鹰难道还要为这双翅膀道歉不成？还要与雀鸟诉说自己蹒跚学飞时有多么艰辛不成？
　　苍鹰之所以能高飞，是因为不能飞的雏鹰都已经摔死在崖底了。
　　然而这些苦悲，小小的雀鸟都不会知晓。
　　玉恬一边听着他大放厥词，一边不动声色地逼近过去，身上的香气愈发馥郁浓烈。她伸出一根手指，凝脂一般的指尖上缓缓渗出一滴血珠，逐渐凝聚成型，最后成了一只圆溜溜的小瓢虫，嗡嗡地振翅飞起。
　　那振翅声细得几不可闻，可听在谢子芳耳中却极为凄厉，四肢百骸都似乎在跟着共鸣，苍白的肌肤之下，那些青色的血脉清晰可见，甚至都能听见血液飞速奔涌的汩汩声响。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就要从他身体里破壁而出，却又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怎么也出不来。
　　玉恬面露异色，指尖上先后又放出了三只血色的小瓢虫，谢子芳难受得连连晃头，闷呼出声，却始终没能把他体内的蛊虫勾出来。僵持一阵之后，玉恬终于放弃，面色也不似先前从容，咬牙问道：“这不是你自己所养的蛊，是谁给你的？”
　　谢子芳被她一番折腾，早已半死不活，挨着墙根滑倒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一般大张着嘴喘息不止，却仍在狂放地大笑：“玉氏里蛊术比你还好的人，能有几个？你猜也该猜到了吧！”
　　“这群老不死的！”
　　玉恬怫然甩袖，四只小虫像是知悉她的怒气一般，绕着她飞速旋舞，在空中画出了四条细细的红线。
　　谢子芳见她动怒，笑得更加放肆得意：“你想得倒挺好，真以为能高枕无忧地做你的太子妃？你家那些老东西根本就是在假意与刘家合作，拿你当一枚弃子罢了！”
　　玉恬铁青着脸不说话，谢子芳又转向夜雪焕，“你也是想得好。玉氏若是愿意臣服重央，何必躲在颐国这么多年？他们宁可同归于尽！”
　　夜雪焕的脸也沉了下来，如今的情形显然已经脱离了玉恬的掌控，而玉氏的族老也比他料想的更为疯狂，“同归于尽”四个字听在他耳中犹如炸雷，让他极为不安。
　　玉恬一把将谢子芳从地上拎了起来，掐着他的脖子逼问：“他们到底给了你什么蛊？”
　　谢子芳一抬眼，就见两人都面色凝重，用忌惮而警惕的眼神盯着自己，心中顿觉愉悦。他脸上血色褪尽，散发着一股濒死的衰败感，可眼中却光芒炽盛，像是两团燃烧了最后的生命而点亮的火焰。他浑身颤栗着，神情悲壮而惨烈，却又似乎极其兴奋而痛快，仰头大笑：“刘霆这老贼，还真以为我是利欲熏心了，才会跟着他进宫……呸！我是为了把这些青冥蝶带进宫里来啊！他才是被我利用的那个！哈哈哈！”
　　一听到“青冥蝶”三个字，玉恬倒抽一口凉气，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松了手，连退三步；蓝祈也从夜雪焕怀中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喊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谢子芳重新跌坐在地，嗤笑道，“玉恬，你实在太看不起你玉家那些糟老头子了。当然这也不怪你，毕竟就连玉无霜都没想到，这群老头子从一开始就没想要复国，他们只想把这江山整个毁了——就像当年你们的醒祖一样，要拿这天下给他殉葬！”
　　他的眼神逐渐开始涣散，也不知是在对着谁说话了，声音嘶哑得像个破风箱，一字一字地吐出恶毒的诅咒：“你们不是都说我不配在重央立足么？既然我不配……那就索性不要存在了吧！”
　　“你们……都跟着我一起下地狱吧！”
　　玉恬气得浑身发抖，一时却失了主意。
　　“殉葬”二字听起来实在凶戾不祥，夜雪焕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低头问蓝祈：“什么东西？”
　　“青冥蝶就是殉蛊。”蓝祈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据说醒祖当年遍寻长生之法而不可得，的确有过想要天下为其殉葬的想法，为此而养出了殉蛊；但终究舍不得这锦绣山河，未等寿终便自闭于皇陵之内，这殉蛊也理当都销毁了才是。”
　　玉恬恶狠狠地说道：“这东西早就不存于世了，那群老不死从哪里弄来的？！”
　　谢子芳大笑：“醒祖也是人，他能养出来的东西，别人就一定养不出来吗？你们不是不满意颐国的交待吗？这就是玉家的几个老头子送来的最终回复！”
　　虽然已经大致有了猜想，夜雪焕还是忍不住问道：“究竟是何物？”
　　玉恬看了他一眼，冷然道：“青冥蝶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翅上鳞粉能腐金朽木，沾身即死，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他身上若真的有，不仅你我今日要丧命于此，这整座皇城，甚至整个丹麓，一夜之间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这番话太过沉重，嗡嗡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夜雪焕一阵眩晕，脑海中无法控制地描绘出了一片断垣残壁、尸山血海的场面。丹麓城屹立千年，连上天都眷顾有加，改朝换代之时都未曾让一丝一毫的战火波及到这座庄严繁华的雄城，千千万万的无辜百姓在此安居乐业；而如今眼前这个曾被他断言不配在丹麓立足的、已经在垂死边缘挣扎的无名小卒，竟掌握了足以毁灭整个丹麓城的可怕武器。
　　更有甚者，若这所谓的殉蛊真有传闻中的那种作用，这场无妄之灾岂非还要蔓延到整个重央，要全天下人跟着陪葬？
　　——他断然不能让如此荒唐可笑之事发生。
　　杀意刚起，玉恬便有所察觉，颇有几分自嘲地摇头道：“现在杀他也来不及了，我的确应该在一开始就解决他的。不过……”
　　她甜甜地笑了笑，两只宽袖无风而动，露出了一双莹润光洁的纤手，“……我才不信那群老不死养得出真正的殉蛊！”
　　她昂着下巴，前一刻的甜美荡然无存，神情突然狂傲起来，眼中凶光毕露，十指摊开，不断有血珠滴滴答答地顺着指尖滴落，坠地后又凝结成虫，却不是先前那种圆圆的瓢虫，而是更为细小的蚂蚁，肉眼几乎都已经看不清楚，却密密麻麻越积越多，在她脚边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红毯，浩浩荡荡地扑杀过去，顺着谢子芳的腿往上爬，转眼就爬遍了他整个下半身。
　　“我倒要看看，他们养出来的到底是什么货色！”
　　谢子芳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拼命乱蹬着双腿，血蚁被他蹬下去不少，但很快又前赴后继地覆了上去；玉恬的脸色也苍白了许多，却依旧指挥着大批蛊虫往他身上爬、往他腹中钻，非要强行把他体内的蛊虫拉出来不可。
　　夜雪焕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眼前的场面，他久经沙场，什么样血腥恶心的场面都见过，此时却也不禁毛骨悚然，背后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他暗自后怕，红龄想必是个外姓之人，接触不到玉氏的核心，蛊术造诣不深；否则当日若是也有这等手段，怕就不是那么轻易能拿下的了。
　　蓝祈想要回头去看，被他一手按在怀里，只勉强看到他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却能听到那种好似春蚕啃食桑叶一般“咔嗤咔嗤”的声音，大致也能想象到是个什么光景，身上陡然一寒，自己闭了眼，不想看了。
　　血蚁很快咬开了谢子芳的肚脐，一股一股往他体内涌。他此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倚在墙边虚弱地抽搐着，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腹上被开了一道大口子，却几乎没有鲜血流出，里头的皮肉脏腑竟如同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一般，呈现出一种腐朽的暗红色。
　　蚁群从他体内先后搬运出了九只细长的虫蛹，依次摆放在玉恬脚边，四只小瓢虫协力抓起了其中一只，振翅飞到她眼前。半透明的蛹壳之下流动着奇异的幽蓝色光泽，里面的蛊虫明显已经成型，正积蓄着力量，等待破蛹而出。蚁群围着另外八只虫蛹，锋利的口器疯狂地撕咬着那层看似脆弱的蛹壳，却只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连点咬痕都不曾留下。
　　玉恬端详了半晌，突然喊道：“小蓝祈。”
　　蓝祈闻声回头，就见她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微笑，淡声道：“你似乎对青冥蝶亦有了解，要不要一起品鉴品鉴？”
　　蓝祈头重脚轻，不想动弹，委婉回绝：“你才是金羽，你说是就是。”
　　玉恬沉默了一下，突然将蛊虫都收了起来，满地血蚁自发地分成四股，在四只小瓢虫的引领下，如同四条鲜艳的绸带，飘然回到她掌中；先由血化虫，再由虫化血，竟似乎半点违和感也没有，甚至还有几分莫名的美感。
　　“这东西可以说是殉蛊，也可以说不是。”玉恬的声音里带上了些难以掩饰的疲惫，“殉蛊以山河为墓、万民为殉，是最典型的食肉蛊，结的蛹里必会混杂血肉，而不该这么干净。我不知那些老东西是怎么养的，但想要达到他们预计的效果，应该也不大可能。”
　　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夜雪焕显然并不满意，追问道：“具体如何？”
　　玉恬耸耸肩道：“也许毒性不够强，也许寿命极短，也许不能繁殖，说不好，我也没见过。屠城是做不到的，但伤亡定然也避免不了。”
　　她退后两步，双手一摊，“我试过了，但无能为力。”
　　夜雪焕眉头紧蹙，“伤亡”二字太过笼统，如今的形势依旧不可知也不可控，他不可能任由如此危险的东西肆虐一场之后再自生自灭；但就算他留在原地，把这些虫蛹都瞪出花来，也毫无解决之策。
　　虫蛹已经开始微微颤动，眼看着就要孵化，就算是想要转移也来不及了。他额上都隐隐渗出了冷汗，不禁将怀里的蓝祈抱得更紧了些，厚实的斗篷都盖不住那高热的体温，烫乎乎地贴在他身上，却意外地让他安心了些。
　　——若当真不可挽回，至少还能死在一处。
　　蓝祈倒反而平静得多，默默地环着他的后腰，一言不发。
　　“三殿下不若还是退出去吧。”玉恬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墙边，漫不经心地抚着自己鲜红的指甲，“倒也并非无解之局，说不定成蝶之后反而有办法。”
　　夜雪焕嗤笑反问：“你不退？”
　　“这东西未必奈何得了我，三殿下可扛不住毒。”玉恬满不在乎地说道，“何况我是太子妃，这东宫理当是我的所在之处。”
　　夜雪焕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你对大皇兄倒是情深义重。”
　　玉恬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三殿下也是个至情之人，所以就莫再与我抢这份功劳了。”
　　夜雪焕挑了挑眉梢，就听她淡淡说道：“若能处理了这些青冥蝶，他怎么都该感谢我一回。若是不能……至少也不需要他亲自来料理我了，是不是？”
　　夜雪焕心中也不知作何滋味，还未开口，玉恬已经又笑了起来，眼若秋波、娇媚万状，方才那一点哀婉凄楚就仿佛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不过若是处理不好，大家就得一起死了，横竖我也不亏。”
　　她话音刚落，忽听得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响，一枚虫蛹上裂开了一道缝隙，两对湿漉漉的羽翅慢慢探了出来，幽暗的深蓝色泛着生冷的金属质感，却反而不像是活物该有的色调。
　　一颗颗虫蛹接二连三地裂开，一对对蓝翼逐渐舒展，缓缓扇动着，努力想要从蛹壳的束缚中挣脱。
　　蓝祈突然轻轻推了推夜雪焕，一手从他后腰的箭袋里取了一支羽箭，在自己左手手心里划开一道浅口，把血涂在箭镞上，这才递了回去，低声道：“试试看。”
　　夜雪焕愣了片刻，随即便反应了过来。契蛊蛊血能克一切毒物，据说还是醒祖的巅峰之作，说不定倒真能克制这不完全的青冥蝶。
　　——蓝祈竟是早就已经想好了，只是见蛹壳坚硬，才要等它们自行破蛹。
　　夜雪焕瞥了一眼他手上的伤口，也不多矫情，接过箭矢，瞄准其中一只即将振翅的青冥蝶，开弓射向那片幽蓝的蝶翼。
　　他箭术精湛，箭尖分毫不差地点到了蝶翼上，看似柔软的蝶翼却毫无损伤，甚至像是在嘲笑一般，大幅度地扇了扇；然而当蓝祈的血沾到翅上时，那四片翅膀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原本妖冶幽亮的青蓝色迅速黯淡，很快成了一片死灰，慢慢便不动了。
　　玉恬看得目瞪口呆，她嘴上说得轻巧，其实并无良策，本都想拼着同归于尽了，没想到竟会有如此转机。
　　“你……”
　　她惊疑不定，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相询。她当着这两人的面展露了自己的一身蛊术，蓝祈也在她眼前暴露了自身的秘密；这是一场无言的交易，她心中十分清楚。
　　其余虫蛹也即将成蝶，蓝祈再不犹豫，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腕上的含羞镯子已经展开成刀片，将掌心里的伤口划得更深了些。他发着烧，心跳剧烈，血流也快，几只虫蛹先前又被玉恬摆在一处，很快就被他的血浇了个透，无一例外地褪去了鲜亮的颜色。
　　清甜的香气飘散开来，竟隐隐将这满室的血腥气都盖了过去。
　　玉恬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高烧加上失血，蓝祈终是坚持不住，脑中空白一片，站起身时一阵眩晕，软软地栽倒下去，陷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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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变之夜·完
　　下章放小甜饼～以及明天停更一天～


第69章 濡沫
　　自始至终，玉恬都一动不动，看着夜雪焕将蓝祈接住，珍而重之地护在怀里，又撕下自己衣袖一角，简单地将那只鲜血淋漓的左手包扎起来。
　　他神情平静，眼色却很沉，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压抑的风暴。
　　蓝祈彻底失去了意识，呼吸急促却微弱，整个人都烧得滚烫，却又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脑袋无力地垂着，小脸痛苦地皱着，显然正在承受着病痛的煎熬。
　　夜雪焕心中焦虑，将他打横抱了起来，看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青冥蝶，问玉恬道：“死透了没？”
　　玉恬本想放蛊去探查，又忌惮蓝祈那滩不知有何玄机的血，只得自己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用两指夹起一片蝶翼，仔细端详片刻，点头道：“死透了。”
　　又看了眼不远处的谢子芳，“那个也死透了。”
　　夜雪焕心下稍宽，也点头道：“这个功劳算给你了。”
　　玉恬明白他言下之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双手举过头顶，很是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明白。我不问，也不说，我们和和气气地做叔嫂，好不好？”
　　夜雪焕无心与她应对，淡淡回道：“只要你还能是我皇嫂。”
　　言罢也不去管玉恬的反应，抱着蓝祈往门口走去。
　　玉恬愈发笑得甜美，眼底却滑过了一抹无人能看到的悲凉。
　　蓝祈是个金睛，本该最是无情无欲，却偏偏得了一份人间至情。她自己是个金羽，什么样的仰慕依恋都该唾手可得，却偏偏渴望起了真心实意、坦诚相待的关系。从云雀密探的角度而言，他们都已经失格了，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真正赢过这个“情”字？
　　夜雪渊究竟有哪里好，她其实也说不上来；可每日里朝夕相伴，夜夜枕边温存，一颗真心就那样剖开了摆在自己面前，她又如何忍得住不去触碰、不去回应？
　　她也只是个普通人，会本能地寻求温暖，会贪心不足，渴望着被真正包容和理解，再也无法满足于那样虚假的温情。
　　与其最终被别人狼狈地揭穿，倒不如由她自己亲手撕开真相。如此她还能以高傲的姿态迎接审判，即便结局凄惨，也不至于那么难堪。
　　——真情难得，她如今总算是懂了。
　　…………
　　蓝祈这回病得很严重，也不知自己究竟迷迷糊糊睡了多久，身体沉得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忽冷忽热、时昏时醒，偶尔能听见夜雪焕在轻声唤他，却总睁不开眼。
　　真正清醒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床顶。但看那繁复古典的雕花，身上盖着的丝绒锦被，浅金色的床帐，如此华贵的用度，应当还是在宫里。
　　床帐放了一半，床榻附近未曾点灯，显得尤为昏暗。蓝祈扭了扭躺僵了的脖子，就看见夜雪焕披着外袍，在另一头的书案边看折子。
　　室内宽敞温暖，飘着一股子药味，整体布局与夜雪焕的官邸和百荇园内的卧房都十分相似，很可能是他当年在宫里的寝殿。
　　蓝祈想喊他，无奈喉咙肿痛，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气音。夜雪焕听到动静，立时就搁了笔，急急起身走了过来，坐在床沿摸了摸他的额头，神色才松了下来，抚着他的脸颊，低笑道：“小懒猫，可算是醒了。身上可有不舒服？”
　　他的嗓子也有些哑，听上去略显憔悴，可覆上来的手掌却依旧温热。
　　蓝祈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左手的伤口虽疼，但明显已经被仔细处理过，妥妥帖帖地包扎着，除了一身黏腻的汗湿之外倒也无太大不适，然而体内却似乎有些异样。他抬眼看了看夜雪焕，轻轻在被子底下扭了扭腰。
　　夜雪焕自然清楚得很，心中暗笑；算了算时间，也的确差不多了，于是把他连人带被地抱到腿上，一手直接摸到了他亵裤里。蓝祈蹙着眉头，却也只能尽量放松身体，让他探了两指进去，把那根手指大小的药玉取了出来。
　　“你昏睡两日，总不退烧，太医才提了这个法子，果真见效。”
　　夜雪焕把药玉丢在床边一个盛着清水的药钵里，一旁的内侍便上前将其捧走，顺便将烛台点上。蓝祈脸上有些绷不住，他倒是知道这个退热的法子，用小玉杵浸了药液直接放入体内，据说确实比口服药起效更快更直接，可那么私密的部位在自己不清醒的情况下被塞了东西进去，怎么想都觉得不能接受。
　　夜雪焕明知他在别扭，仍忍不住要调戏，凑到耳边故作正经地说道：“莫怕，我亲自给你放进去的，没让太医碰你。”
　　蓝祈不想理他了。
　　内侍端来了一盏温蜜水，蓝祈尚未完全退烧，身上还有些热度，脑子里昏沉沉的，慢慢喝着水，喉咙里舒服了些，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轻声问道：“已经两日了？”
　　“嗯。”夜雪焕在他额角亲了一下，“饿不饿？先吃点东西。”
　　见蓝祈不答，又哄道：“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先吃点东西，我说给你听，好不好？”
　　蓝祈这才点了点头。
　　内侍将一直温着的米粥端了上来，米粒熬得晶莹透亮，拌着些开胃的碎梅干，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蓝祈本还不觉得饿，可毕竟昏睡两日，滴米未进，一闻到那股香气，顿时就馋了，眼巴巴地看着，甚至都不由自主地吞了下口水。
　　夜雪焕难得见他这般模样，一面好笑，一面又觉心疼，自己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这才一勺一勺往他嘴里喂，又把如今的情形一一与他说了。
　　那日从东宫出来之后，夜雪焕实是没有心思再去御书房那里插一脚了。东宫里一片混乱，满地都是血和尸体；夜雪渊也昏睡不醒，还是玉恬在指挥着收拾现场。青冥蝶之事自然不能为人所知，死去的蛊虫自有玉恬处理，夜雪焕并未再过问。
　　他抓着刚刚被解救的老太医给蓝祈包扎看诊，几个老太医都哆哆嗦嗦的，好不容易给他处理了伤口，一看夜雪焕满脸的焦躁不耐，更是紧张得手都在抖，诊脉都诊不下去了。夜雪焕也很无奈，又想着这些老太医平白遭难，也可怜得紧，情有可原，不好为难，正思忖着要不要把玄蜂营里的军医调来，楚长越就过来了。
　　楚长越的脸色很不好看，宫里的情况也很不乐观。后宫里倒无甚大事，叛军不曾为难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妃，只是软禁看押。南宫雅瑜惊怒之下昏迷了小半个时辰，如今已经醒转；夜雪薰有些小擦伤，问题都不大。只有小楚妃眼神闪烁，假作受惊的模样也不太自然，楚长越面上佯作不察，心里却凉得彻彻底底，不想再与她多谈。
　　御书房那头比东宫结束得更早，却也更为简单粗暴而惨烈。在羽林军赶去之前，夜雪极就已经与方敬对峙了很久，谁也不知他们之间究竟有何纠葛，但方敬最终忤逆弑君，随后自尽。金吾卫与羽林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最终全灭，羽林军也死伤惨重。夜雪权受了些轻伤，魏俨背后挨了一刀，伤口从右肩一直拉到左腰，虽不致命，却也要躺上好些时候了。
　　皇帝侥幸未死，但重伤昏迷，暂时情况不明。整个太医苑都被调了过去，先要负责看护皇帝和皇子，人手根本不够，还要从御林军四营里调配军医来医治伤员；不仅把东宫里那四个已如惊弓之鸟的老太医喊走，甚至还开口问夜雪焕要了玄蜂营的军医。
　　夜雪焕半晌无言，只得挥挥手，让童玄把军医给送去了。
　　皇帝昏迷不醒，伤情有所好转之前，他这个皇子必然是要守在宫里的，当即便让人将自己从前住的荧煌殿收拾出来，又派人去想办法抽调太医。资深的老太医都围在皇帝那里，反倒是年轻一些的稍有空闲；前去传话的侍卫一看文洛在场，立时就把他请了过来。
　　文洛说蓝祈是寒气侵肺以致急热，并不危险，只是他本就血气不足，此番又受伤失血，不敢用猛药，只能慢慢祛热。
　　宫里出了这么大乱子，夜雪焕也不可能一直守着蓝祈，把人安顿好便连夜召集了几名重臣，紧急商讨对策，又派人去查抄刘家。
　　刘霆显然早有准备，刘家几名最关键的人物早已不知所踪，包括其次子刘豫和长孙刘人先，就连家产都少了一大半。夜雪焕想起之前玉恬曾说替刘霆办好了他所想之事，估计必然与此有关，遣了心腹悄悄去问。玉恬倒也没有隐瞒，直言是利用了玉家的途径，替刘霆将刘家的一批直系子孙送出了海，但她在刘家人身上下了蛊引，要找也容易。
　　她的做法倒也并无不妥，若是不替刘霆解决了这个后顾之忧，他怕是不敢孤注一掷地逼宫，始终是个隐患。只是终究不怎么上台面，何况夜雪渊和她的关系会如何发展，目前也不明朗，夜雪焕与她自有默契，便将此事暂时压下了。
　　——换言之，刘霆此次逼宫的真正目的根本就不是要夺权，而是要把自己的直系子孙都送出去。他自知已经没有任何胜机，索性就选择暗度陈仓，自己来做这个吸引火力的靶子。而事实证明，他这一手也的确成功，如今整个宫里乱成一团，谁都没空理会刘家出逃的残党。
　　查封刘府的同时，又派人去了鸿胪寺，果然发现梁王已经遇害，整个颐国使团死的死伤的伤，想必也都是刘霆的杰作。鸿胪寺出了血案，寺卿和礼部尚书必然是保不住了，但要倒霉的也不止一个两个。刘家如此庞然大物，一朝倒塌，不知要压死多少小鱼小虾；然而此时年关将至，皇帝又重伤昏迷，朝局经不起动荡，只能慢慢清洗。
　　查办了鸿胪寺上下和礼部相关人等之后，夜雪焕才想起自己还扣押着陈悭那个老太监，便把他放去照看皇帝。
　　陈悭本想去给皇帝告状，突然听闻皇帝昏迷不醒，一时都懵了，赶紧回去伺候，也顾不得其他了。
　　如此折腾了一晚上，直到天亮才好不容易得了片刻休憩，回来又看见蓝祈烧得迷迷糊糊，在床上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夜雪焕只觉身心俱疲。太医苑也忙得焦头烂额，文洛无法一直在他寝殿里看着，给蓝祈用了药就匆匆去了别处。
　　皇帝的伤情据说十分不妙，夜雪焕都没来得及去看一眼，又听说南宫雅瑜也病了，只得先去皇帝那里装模作样地探望了一回，又去南宫雅瑜那里慰问了一下，这才回来小睡了一个时辰，用了些早膳，给蓝祈喂了药，一番洗漱强打精神，又直奔宣政殿侧殿。
　　御书房暂时还无法办公，只能先在此处议事。万幸没碰上朝会日，但总要将这场宫变的始末通告给文武百官，痛斥刘家辜负皇恩、方敬丧心病狂，对不幸牺牲的刘妃表示沉痛哀悼，并告知皇帝受伤，康复之前一律休朝，大小事宜一应送交宣政殿即可。
　　“受伤”是个很模糊的概念，但总不可能将皇帝的真实情况广而告之。于是这就又苦了夜雪焕，朝会可以不开，但朝政不能无人来管，刘家倒台、太子失势，几名重臣哪里还看不清形势，纷纷推他来暂代朝政，几乎就已经是光明正大地要扶持他了。夜雪焕也实在找不出理由推脱，只得先点了头。
　　年关前本就事务繁杂，再加上这么一个大烂摊子，夜雪焕纵使有三头六臂也分身乏术。夜雪渊昏睡一日，刚醒就被他派人从床上拽了起来，劈头盖脸丢了一堆大事小事，连刘妃的入殓事宜都没给他时间亲自料理，更不提是去和玉恬扯些爱恨纠葛。就连夜雪权都拖着一条伤腿来参与议事，唯有夜雪薰空闲些，除了看护南宫雅瑜，还能帮他去照料一下蓝祈。
　　到了第二日傍晚，总算基本将宫里收拾妥当，丹麓城内也稳定下来，城门照常开闭，宵禁也恢复了正常时间，并未造成恐慌。
　　夜雪焕百忙之中还十分义气地去探望了一下魏俨，发现这小子居然趴在床上悠闲地看书，顿时就懒得关心他了。御书房里究竟是何情况，当时在场的夜雪权和魏俨都闭口不言；毕竟皇帝还没醒，是何情况还得由他说了算，魏俨也实属谨慎，夜雪焕知趣地没有过问。
　　至于为何他二人会一起出现，据夜雪权说，是魏俨在赶去东宫之前先去了趟拾岁殿，提醒他宫内有时疫，要他注意防治；他觉得不妥，详细问了东宫的情形便知有诈，直接带着魏俨改去了御书房。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但从羽林军营房到东宫根本不经过拾岁殿，魏俨背负圣谕，居然还特意绕路去了拾岁殿；夜雪权向来不理会这些争端，此次却特意插手，更匪夷所思的是魏俨居然就轻易地信了他，抗旨不去东宫，怎么想都觉得疑点重重。
　　然而夜雪焕也没工夫去想这些不重要的小细节。
　　蓝祈睡了整整两日，他却是两日都几乎未曾阖眼，直到方才都还在批折子。
　　他事无巨细，把这两日来的经过都告知蓝祈；然而人在饿的时候大抵是没什么思考能力的，蓝祈只顾着吃，把他所言都听了记了，却没用脑子想，吃完还嘟哝：“还要。”
　　夜雪焕哭笑不得，却不给他吃了，手伸进被中摸了摸他的肚子，哄道：“两日未进食，一次吃这么多足够了。先把药喝了，晚些若是还饿，再给你煮甜汤，好不好？”
　　蓝祈乖乖让他喂了一碗又苦又涩的药汤，又讨了块糖来含着，这才慢慢感觉到腹中有些撑了，伏在他肩上回味了一下方才听进去的内容，问道：“陛下那里……你不用去看着么？”
　　“有的是人要照看他，我没这个闲工夫。每日早晚去看一眼，就算是尽了本分了。”夜雪焕摸着蓝祈的脑袋低笑，“我得守着我的小病猫。”
　　皇帝重伤在床，四个皇子居然没有一个有空理他，只有最小的五皇子夜雪镜懵懵懂懂，正好太学府放着年休，被他母妃勒令陪在圣驾前，愁眉苦脸老大不乐意。南宫雅瑜病着，刘妃身死，后宫里位份最大的就成了小楚妃，这两日据说也一直在圣驾前衣不解带地照料着。南宫雅瑜也由着她，甚至还把其余低位的嫔妃都拦着，可劲儿给她表现的机会。
　　夜雪焕心知小楚妃绝不是个省油的灯，却也不屑于对付她，等着楚家之人从莒阳郡回来再一并清算。
　　蓝祈看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知他这两日辛苦操劳，还要照看自己，顿觉一阵心疼，靠在他肩窝里轻轻磨蹭。
　　夜雪焕抚着他的后背，在发顶亲了一口，柔声道：“乖，你再睡会儿。”
　　他手上尚有折子没批完，陪着蓝祈休息了这么一会儿，总该要继续办正事。
　　蓝祈摇头：“躺着难受，你抱抱我。”
　　夜雪焕知他是想要陪着自己，心中一暖，这两日里的烦闷都一扫而空。他让内侍端来热水，把蓝祈身上擦了擦，换上干净的里衣，这才拿厚毯子将他裹严实了，抱到了书案边。
　　他如今正在处理的其实是西北的军折。离开西北一年有余，边蛮早就蠢蠢欲动，频繁骚扰边境，西北边军不胜其烦；原本打算年后就回去，但皇帝出了意外，最坏的情况下，若是就此重伤不治，他就不知何时能回去了。所以也只能发信回去，让已经卸任的林远暂时替他镇一镇场面。
　　他还顺便给姚老元帅发了封信，把姚潜夸得天花乱坠；至于老元帅看到信后会怎么想，就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蓝祈窝在他怀里，习惯性地伸手想要勾他脖子，却被一把抓下了左手。
　　“别乱动。”夜雪焕把他的手塞回毯子里，“仔细再开裂了。”
　　蓝祈莫名就有些心虚，辩解道：“我有分寸，没有划得很深。”
　　这倒是真的，蓝祈的左手确实伤得不重，只是毕竟伤了手心，动作频繁就容易开裂，所以才包扎得结结实实。
　　夜雪焕捏了捏他的鼻尖，笑骂：“萱蘅送你这镯子是要你自保，你却总拿来自残。”
　　蓝祈讨好一般在他下颌上亲了一下，“别告诉郡主。”
　　夜雪焕正待逮着他再教训两句，内侍把刚才捧走的药钵又捧了回来。
　　蓝祈的眉头顿时就拧了起来。
　　夜雪焕从药钵里把浸满了药液的玉杵取了出来，挥手让内侍退下，忍着笑哄道：“还没完全退烧，再用一剂。”
　　蓝祈明显不怎么愿意，夜雪焕又凑到耳边低喃：“乖。你早些养好了，我们才好早些回家。”
　　低沉的嗓音里透露着难掩的疲惫，听得蓝祈心头一酸。
　　——他生在皇城、长在皇城，却从未将此处当成是家。
　　于是也没心思与他犟了，小脸埋进了他肩窝里，配合地把腿打开了一些。夜雪焕得了逞，慢慢将药玉顶了进去，里头残留着之前的药汁，湿湿黏黏的，又因为发烧而窒热，很是缠人。
　　夜雪焕有些心猿意马，把蓝祈逗弄得不住扭动，脸上都泛起了潮红。
　　他也不敢玩得太过火，很快就抽了出来，咬着蓝祈通红的耳尖，低声调笑：“好好含着。若是掉出来了，就打你的小屁股。”
　　说着就在他臀上捏了一把。蓝祈在丹麓养了几个月，身上不见长肉，反而是屁股越发浑圆挺翘，捏起来紧实又弹滑，手感极佳。
　　蓝祈忿忿地在他喉结上轻咬了一下，夜雪焕也就收敛了些，不再闹他，自己处理折子。
　　坦白而言，这药玉也不过手指大小，还不至于难受，但毕竟是个异物，身体会本能地想要将其挤出去，体内自发蠕动，黏膜便会因此而将药汁吸收进去，据说这就是药玉的原理所在。蓝祈适应了一会儿，便也不觉得怪异了，昏昏欲睡地伏在夜雪焕肩头，发丝都披散在他手臂上，懒懒散散地耷拉着眼皮，听着夜雪焕胸口的心跳，自己梳理着心思。
　　他很清楚如今局势难测，皇帝自己玩脱了缰，躺在床上人事不知；本来就一把年纪，一天不醒，危险就更多一分，弄不好就真的醒不过来了。虽然他大言不惭地说了什么“皇帝的死活无所谓”之类的话，但平心而论，他是真的没想过会变成如今这局面。
　　太子保下来了固然好，但东宫此次闹得太大，玉恬也暴露了身份，夜雪渊能不能从这次打击中挺过来还是两说。
　　即便不用明说，他也知道朝中定然会一边倒向夜雪焕，推选他代政就是最好的证据；若是最后他一力要保夜雪渊上位，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蓝祈自己也在东宫里被揭了老底，虽然谢子芳和刘霆都已经死了，玉恬也定会为他保密，可夜雪渊始终是个变数。盗虎符是无可争议的死罪，就算他搬出楚后来也难以免责，夜雪焕必然还要替他掩盖应对，不知还要费多少工夫。
　　思及此处，蓝祈就不禁叹了口气。他以往从不打扰夜雪焕处理公务，今日却不想他再继续批折子了。夜雪焕做事向来有条理，先急后缓、先重后轻，西北军务已经处理妥当，会拖到现下才批的，都已经是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之事。
　　原本轮不到他来管的事，就因为皇帝昏迷，连底下那些朝臣都偷起懒来了。虽说的确是特殊时期，这些朝臣都怕引火上身，不敢随意做主，可事事都往夜雪焕身上推，也委实太欺负人了。
　　“……容采。”蓝祈扯了扯夜雪焕的衣襟，“我困了。”
　　“嗯。你睡。”夜雪焕手中并未停笔，只将他抱紧了些，目光仍停留在折子上，“我抱着你。”
　　蓝祈耍赖道：“不要。你陪我。”
　　夜雪焕愣了愣，蓝祈提这种要求倒还是第一次，不禁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再也移不开视线了。
　　事实证明，蓝祈若真要撒娇，夜雪焕是绝抵挡不住的。那双乌溜溜的杏眼故意睁得圆圆的，略有失色的小嘴微微嘟着，三分委屈三分羞怯，剩下的都是殷殷的期待，还有些病中的虚弱无力，看起来极为惹怜，让人根本就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夜雪焕心神俱颤，抬手覆住了他的眼睛，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亲，哑声道：“听话。”
　　蓝祈却反而凑了上去，双手摸索着勾住他的后颈，还伸出了小半截嫩红的舌尖，含含糊糊地说道：“还要……”
　　夜雪焕克制不住了，俯身将他狠狠吻住，反复吸嘬着那柔软的唇瓣和小舌。他的口腔中同样因为发烧而火热一片，混杂着药味和糖味，就如同夜雪焕此时的心情，既苦又甜。
　　他在这一刻深切地体会到了莫染的感受，只恨不能立刻解决了所有的破事，好赶紧把蓝祈娶回家，妥妥贴贴地藏起来，再不让他受任何伤病之苦。
　　他许给了蓝祈一世喜乐无忧，可蓝祈却似乎总在受伤。风寒发烧是为他暗探而起，掌心的伤口又是为他克制殉蛊所致。
　　——他的小猫儿所受的一切伤害，无论是在相遇之前还是之后，都是为了他。
　　他感觉到蓝祈的睫毛在自己掌心里微微颤动，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却仿佛撩进了心底，痒得无法自持，索性掷开笔，把人紧紧揉在怀里，唇舌交缠得越发激烈，恨不得就这样把人吞进腹中。
　　蓝祈毕竟病着，呼吸不畅，没多久就呜呜地挣扎起来。夜雪焕放开手，见他眼神都湿润了，急促地喘息着，还要坚持不地懈勾引他，软着嗓子求道：“陪我睡……好不好？”
　　“真拿你没办法。”夜雪焕惩罚一般拍了下他的臀尖，脸上却满是宠溺的笑意，“可谁让我疼你呢。”
　　蓝祈也得了逞，得意地扬起了唇角，勾出了两颗甜甜的梨涡。
　　夜雪焕有些无奈，楚长越以往总说他在蓝祈的事上毫无分寸，如今竟是连原则都没了。
　　——但他可以偶尔允许自己放纵一回，何况他好像也确实没必要如此尽职尽责地给他的好父皇收拾烂摊子。
　　如此一想，顿时心安理得。
　　他把蓝祈抱回床上，自己去洗漱了一番，回来时已是一身松散的里衣，躺上床把蓝祈抱在胸前，低低问道：“这下满意了？”
　　蓝祈果然满意地点点头，在他下颌亲了亲，安安心心地睡了。


第70章 无衣
　　夜雪焕这两日的确是累得狠了，几乎是刚闭眼就沉入了深眠，一觉睡到天色大亮，醒来时神清气爽。
　　蓝祈比他醒得早，却只是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见他醒了才凑上去，在下颌上亲了一下。夜雪焕伸手探进他后衣襟中，摸了一手的汗，体温却总算正常了。
　　“何时醒的？”他支起上身，将蓝祈圈在臂弯里，随手拨弄着他的发丝，“还有没有不舒服？”
　　蓝祈瞥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答道：“里面……”
　　夜雪焕失笑，一手去取里面的药玉。含了一夜，药汁都吸收干净了，里头又干又紧，也无怪会不舒服了。
　　蓝祈有些脸红，夜雪焕本想调笑他两句，但手指刚探进去，他就知道蓝祈为何脸红了。
　　昨晚分明埋得很深，如今却已经浅了许多，才进去了一个指节就触到了那根被焐热了的药玉。
　　“我家小猫儿真是长本事了。”夜雪焕以两指夹住药玉，往外抽出来半截，又很恶劣地顶了进去，来来回回地玩弄，“我要是再醒晚些，你是不是就自己挤出来了？嗯？”
　　“别弄……”蓝祈勾着他的脖子讨饶，“我没力气……”
　　软绵绵的嗓音听得夜雪焕心头发痒，但到底顾及着他的病体，稍稍调戏一回便即收手，命内侍端了热水，仔细给他擦过身体、换好衣服，又喂好了早膳和药汤，这才把人重新塞回被窝里。
　　殿内伺候的内侍里有一大半都跟着他去了南巡，早就见怪不怪，对待蓝祈也丝毫不敢怠慢，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分寸拿捏得精准无比。
　　夜雪焕里里外外地叮嘱了一番，要内侍晚些再去请太医来复诊，最后三令五申地要蓝祈卧床休息，这才出了门。
　　他人在宫内，若无特殊情况，按礼制不能带自己的侍卫军，索性就又放了童玄休沐，让他在城中等候消息，一时都没个趁手的人在身边使唤，否则这些事还真不需要他件件都吩咐到嘴上。
　　仔细想来，他在宫中的时间其实也并不多。六岁入太学府，十五岁赴边疆，至今为止的人生里几乎只有最懵懂无知的幼年时期是在宫中度过，也无怪他对这全天下最巍峨最奢华的皇城毫无归属感。
　　他坐着软舆，先去了皇帝的寝宫，太微殿。
　　夜雪极被方敬一刀割喉，虽然他自己很有技巧地避开了气管和声带，但出血严重，如今会昏迷不醒也是因为失血过多。
　　为首的老太医向他回报眼下的情况：“陛下本就体虚气弱，此番失血太多，已经伤了根基，这些失去的血气几乎已经无法靠自身来恢复，臣等不敢用猛药，只能慢慢补养。就这两日的情况看来，陛下并无好转，怕是还需要些时日才能清醒。但拖得久了，只怕陛下身体日虚，会留下些后遗症……”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意思表达得很委婉，但夜雪焕还是听明白了——不管皇帝还能不能醒，都已经废了。
　　“我明白了。”夜雪焕打断了老太医，“该做的准备我自会做好，你们尽力即可。”
　　听到这位三皇子如此清明透彻，一群太医都暗松了一口气，纷纷行礼称谢。皇帝如今的情况只会越拖越差，的确该做好最坏的准备，但他们根本也不敢实话实说；夜雪焕给了他们一块定心石，就算皇帝真的不好了，至少也不会牵连他们。
　　谁都知道皇城里目前都是这位三皇子在做主，有他这句话在，这群老太医就敢放开胆子，冒险尝试些猛药；毕竟就算皇帝要崩，咽气之前也总得要醒过来，把遗嘱都交代了才行。
　　“你、你说什么准备？”
　　一旁的小楚妃听他这句话，立时就红了眼睛，神情凄楚又哀婉，甚至还拿帕子抹了抹眼角。
　　若论长相，小楚妃其实与楚后还有些相似，只是她常年颦眉垂眼，与人交谈时目光下移，就显得格外胆小娇弱、温驯婉约；此时红着眼角、瑟瑟缩缩地站在那里，倒也当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
　　夜雪焕淡淡道：“母妃不必操心，儿臣自会处置妥当。”
　　小楚妃被他噎了一口，悻悻地不说话了。
　　她其实比夜雪焕大不了几岁，听得他一口一个“母妃”、“儿臣”，也实在有些绷不住。
　　她与夜雪焕同是楚家背景，按母家那边的辈分算，她还是夜雪焕的远房表姐，一直都在积极地想与他打好关系；奈何夜雪焕对她一直是这种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态度，除了礼节性的寒暄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往来。她倒也知趣，一直都低调谦逊，表现得与世无争；然而夜雪焕的眼睛何其毒辣，她的那点想法，岂有看不透的。
　　五皇子夜雪镜从内殿里探出头来，见了夜雪焕，抽了抽鼻子，哒哒地跑了过来。
　　他本就年幼，这两日里被他母妃抓在太微殿里，陡然看到皇帝死气沉沉地躺在了床上，看着一群太医围在龙榻边唉声叹气，又看着他母妃焦急忧虑，心里骇得厉害，不敢上去添乱，甚至话都不敢说，之前在太学府时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其实原是有些怵夜雪焕的，此时却只觉得这位皇兄高大沉稳，比那些老太医和他母妃都要可靠得多，就仿佛见了救星一般，小心翼翼地扯住了他的衣角，小声问道：“三皇兄，父皇他……是不是会死啊？”
　　也是童言无忌，那样轻易地就把“死”字说了出来。
　　小楚妃脸色一变，厉声斥道：“胡说什么！”
　　夜雪镜缩着脖子扁着嘴，委屈地躲在夜雪焕身后，敢怒不敢言。
　　夜雪焕却道：“但凡是人都免不了一死，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区别。”
　　夜雪镜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听他说道：“方才太医也说了，父皇这几日怕是醒不过来，你也不必耗在这里浪费时间。宫里近日忙乱，你不若去太学府待着，还能让太傅给你开开小灶。”
　　夜雪镜眼睛一亮，他显然也很不想耗在这里，奈何这事还得他母妃说了算，只好巴巴地望向小楚妃，活像一只讨肉吃的小奶狗，就差伸条尾巴出来晃晃了。
　　小楚妃那张温婉的脸都快绷不住了，却还是勉强笑了笑，点头道：“既如此，下午你便去太学府吧。”
　　夜雪镜险些都想欢呼了，碍于这太微殿内沉重的氛围，还是忍住了，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开开心心地跟着几个内侍出去了。
　　小楚妃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几个年长的皇子都态度消极，如今就是这个小皇子最佳的表现机会，她就是想要皇帝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个最小的儿子；哪怕皇位不做幻想，至少也能多给他一些疼爱。结果夜雪焕却毫不留情地暗讽她“浪费时间”，夜雪镜这傻小子居然还就这样高高兴兴地被打发走了；她一口气憋在胸口，都不知要向谁发才好。
　　夜雪焕并不理她，转头与太医讨论具体的用药情况；恰好夜雪薰也在此时前来请安，两人就一起进了内殿。
　　龙榻上的夜雪极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脖子里缠着厚厚的纱布，被那床耀眼的明黄色锦被反衬得愈发落魄凄惨，哪里还有什么所谓真龙天子的威严皇气。
　　两人一起假惺惺地说了些“望父皇早日康复”一类的场面话，从表情到语气都极其敷衍。
　　从太微殿出来，夜雪薰就很不客气地撇了撇嘴，凑过来低声问道：“三哥，你说父皇是不是不行了？”
　　夜雪焕反问：“你看他还像是行的样子吗？”
　　“那可说不好，万一是装的呢？”夜雪薰哼了一声，“我到现在都觉得奇怪，方敬怎的就突然反了？”
　　夜雪焕淡淡道：“该钓的都已经钓出来了，他现在装伤没有任何意义，更没必要拿方敬的命来做戏。”
　　顿了顿，又道：“你不必顾虑，自管逍遥你的去。”
　　夜雪薰失笑道：“我从来没顾虑过什么，反倒是三哥你，看着比前两天活泛了些。是小蓝蓝好些了吗？”
　　夜雪焕睨了他一眼，却也不禁勾了勾唇角，“退烧了。你若是得闲，就替我照看一下。”
　　夜雪薰眯了眯眼，欣然道：“好说。”
　　他二人今日本就来得晚，夜雪渊和夜雪权早都来请过安了，到日夕时分再次请安之前，这太微殿里都会是萧索而肃穆的，没有一丝鲜活之机。
　　——堂堂帝王，九五之尊，也不过就是个孤家寡人。
　　完成了这场早间的例行公事，夜雪焕去宣政殿议事，夜雪薰则乐滋滋地去荧煌殿调戏蓝祈。
　　蓝祈披了件外袍，头发随意地束了束，歪歪斜斜地倚在床沿，手边还摆了一碟蜜饯，捧了本话本小说，读得津津有味。
　　夜雪薰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一时新鲜，坐到床沿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小蓝蓝，你好些没呀？听说你这回又立了大功，母后昨日还在说，要请你去吃点心。”
　　蓝祈放下了手中的话本，微讶道：“我听说娘娘也病着。”
　　“她一向体弱，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夜雪薰耸了耸肩，神情极为不屑，“对外是称病，其实还不是懒得去父皇那里应付。”
　　蓝祈忍俊不禁，这倒的确像是南宫雅瑜做得出来的事。
　　他老老实实、一本正经地答道：“容采不让我下床。”
　　夜雪薰：“……”
　　这世上能让夜雪薰绷不住笑脸的，莫染是第一个，蓝祈大概就是第二个。
　　“……那等三哥让你下床了我再来。”
　　调戏不成反被怄，夜雪薰白眼一翻扭头就走。
　　他分明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到蓝祈时的模样，记得他不过听自己说了两句床笫之事就面红耳赤，如今竟都能轻飘飘地口吐虎狼之辞了，也不知是被夜雪焕带坏了还是本性毕露。
　　蓝祈微微挑着眉毛，捧起书继续读。
　　——这小话本是路遥给他送来的，讲的是落难的小狐仙跌入凡间，被某暴躁小王爷包养，不甘沦为凡人的玩物而对其各种调戏勾引以图反制，结果一不小心骗来了一颗真心，情意太深不堪重负，屡屡落荒而逃又被抓回去惩罚调教……也不知是哪路鬼才编的故事，着实生动有趣，看得他都放不下来。
　　…………
　　夜雪焕脚不沾地地忙了两日，将皇城内的乱象都梳理平整，恢复秩序之后，今日倒反而轻松多了。皇帝未醒，暂时还无法论赏罚，除了日常运作之外，主要就是对刘家余党的处置问题。
　　此事是夜雪渊亲自在负责，没人会和他抢。
　　刘家只跑了几个最核心的嫡系子弟，剩余的大多都已被羁押，但刘家的势力毕竟都在南境，想要镇压并不容易，只能抢在消息传到南境之前，先把军中的几根硬刺拔了，才好慢慢清算。夜雪焕给南府发了急信，请定南王暗中协助，南北夹击，彻底击垮刘家。
　　这道催命符尚在路途之中，丹麓这边也都沉着气，等待最佳时机。
　　刘家之事，夜雪焕并不想过多插手，未及日夕就早早回了荧煌殿。倒不是他就无事可做，只是宫中之乱平息之后，那些朝臣们有了闲心思，纷纷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他藏在荧煌殿的那位。
　　以往他藏在自己府中，谁也管不到；可如今居然都带进了宫里，生个病还要请太医去照料，就委实有些越线了。委婉些的劝他大局当前不可意气行事，直白些的更是满口“大统”、“子嗣”，听得他不胜其烦，干脆将剩下的折子都搬回了荧煌殿处理。
　　文洛早些时候来了一趟，说蓝祈已无大碍，只是鼻塞和咽痛一时还无法大好，这两日注意些保暖即可。左手也已经拆了包扎，但仍是叮嘱了不能沾水、不能用力，还调了些生肌祛疤的药膏。之前南巡时条件有限，蓝祈膝上的伤疤一直让夜雪焕耿耿于怀；如今在宫里，用着最好的药，可不能再让这小祖宗留疤了。
　　所以夜雪焕回来时，见蓝祈当真听话地在床上窝了一天，左手也规规矩矩地摆在身侧，甚觉满意，抱着人亲了两口，终于放他下床了。
　　蓝祈陪着他批阅昨日剩下的折子，手里却仍捧着那套话本小说，看得极其入迷。夜雪焕不禁好奇，问道：“在看什么？”
　　蓝祈莞尔道：“莫世子和四殿下的话本。”
　　夜雪焕眉梢挑起，劈手夺过来，恶俗的玫红色封面上写着更加恶俗的书名——《我和我的小狐狸精》。
　　“……”
　　他眼角抽搐，随手翻了翻就远远丢开，笑骂：“满篇污言秽语，不准看！”
　　蓝祈不依，还想翻身去捡，又被摁着打了一顿屁股。正笑闹间，内侍忽然来报，太子来访。
　　夜雪渊进去时，就见这两人一本正经地并肩坐着，然而蓝祈脸上红晕犹在，一看就知道方才在做些什么勾当。
　　他心中微觉恼怒，这百忙之中偷闲回来调戏情人的无耻行径倒还在其次，主要是他心中还有根刺，半点都看不得旁人亲热。
　　他冷冷地在夜雪焕对面坐下，不多废话，开门见山：“父皇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吧。”
　　他有孝在身，穿了一身缟素，脸上也毫无血色，整个人都苍白得十分突兀，眉间那道剑纹仿佛已经刻在了皮肤上，即便是眉眼舒展时也能看到一道浅浅的痕迹。
　　“你我早有约定，我自然不会食言。”夜雪焕沉声答道，“刘家之事，你自行处理，我也会处理好楚家。”
　　夜雪渊却似乎并不想要他这样的答复，只是叹道：“容采……我很累了。”
　　夜雪焕也轻吐了一口气，淡淡道：“你若当真做了决定，我也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想清楚，我不做皇帝，也依旧是西北边帅，无人能奈我何。而你若是不做皇帝，就只能是个无依无靠、仅有头衔的亲王。朝中那些人的嘴脸，你还能不清楚？非把你踩到土里去不可。如今没了刘家，才正是你证明自己的时候。”
　　“证明？”夜雪渊咧了咧嘴角，像是听了个笑话一般，“我还能证明什么？”
　　夜雪焕一字一句道：“证明你是我夜雪氏的血脉，你无愧于祖宗遗训，有能力誓守河山。”
　　夜雪渊愣了愣，眼神有片刻闪烁，随即又瞥到了蓝祈身上，嗤笑道：“你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心罢了。”
　　夜雪焕了然笑道：“你可以这样想，我不否认；但我至少也不算是利用你，不是么？”
　　顿了顿，又道：“你今日来找我，也不是为了和我说些丧气话吧。”
　　夜雪渊沉默了许久，最终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他，眼神澄明而深沉，“我要你帮我。”
　　夜雪焕也看着他：“你要我怎么帮？”
　　夜雪渊道：“我需要人手。”
　　夜雪焕颇有兴致地问道：“我的人，你可敢用？”
　　“我如今还有何可惧？”夜雪渊昂首，神情倨傲，却又有几分深藏的无奈和悲凉，“除了你的人，我又有何人可借？”
　　这话说得有些自暴自弃，但夜雪焕也懒得安慰他，只问道：“你想要多少人手？”
　　夜雪渊显然已经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毫不犹豫地答道：“我只要一个路遥。”
　　夜雪焕有些意外，随即又释然。路遥所掌握的不仅是他的情报网，更是他在丹麓所有的人脉；情报未必需要共享，但人脉对如今的夜雪渊来说，的确极为重要，他这请求提得倒也算聪明。
　　“可以。”夜雪焕点头，“你只要让那小子有钱赚，他会帮你的。”
　　夜雪渊也点了点头，他似乎很是疲惫，达成目的之后便不愿再多谈一句，起身便要离去，蓝祈却突然叫住了他。
　　“太子殿下……打算如何处置玉恬？”
　　夜雪渊动作一滞，随即回过头来，哂笑道：“原来她叫玉恬。”
　　他看向夜雪焕，目光灼灼：“你也早就清楚，是不是？”
　　夜雪焕坦然道：“那是你们夫妻之间的问题。”
　　“夫妻”二字听上去讽刺至极，夜雪渊的唇角霎时就变得锋利起来。
　　“太子殿下若有这个决心，就该继续和她做夫妻。”蓝祈淡淡说道，“真正的郁斐华已经死了，玉恬就是你的太子妃。她的身份若是揭露开来，整个夜雪氏都要颜面扫地，无法收拾。”
　　夜雪渊冷笑道：“那你倒是和我说说，她究竟是何身份？”
　　“你可以自己回去问她。”夜雪焕替蓝祈接话，“你若能信她、接纳她，她自会愿意与你和盘托出。”
　　他似是有所触动，神情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柔软，把蓝祈的手抓在掌心里，意有所指地问他：“蓝儿，你说是不是？”
　　“她骗我骗得还不够吗？我凭什么信她？！”
　　夜雪渊被激怒了，眼前似乎又闪过了当日那血流成河的惨状，刘霆的嘲讽、刘妃的哀泣都还萦绕在耳畔，无情地宣判着他是多么的无知无能。自以为两心相悦、相依为命的妻子居然是个冒牌货，五年的夫妻感情不过是一场骗局，还要他如何相信、如何接纳？
　　“凭她是你可以依靠之人。”蓝祈不惧他骤然冰冷下来的眼神，直直迎了上去，“容采的人终究都是借给你的，但她才是真正属于你的。”
　　他说得十分不客气，很不给太子殿下面子；但更令人气馁的是，他也并没有说错。
　　夜雪渊深吸一口气，待到缓缓吐尽之后，怒气已经消弭于无形，转而变得有些颓靡。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一刻究竟转过了多少心思，袖中的双手几次握紧又松开，最终自嘲地一笑，喃喃自语道：“她又凭什么属于我？”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此时的神情有多么落寞迷茫。
　　他又如何能不喜欢那样一个聪慧的女子。即便她当着自己的面暴露了本性，可那本性也是高贵而从容的，是光彩而耀眼的；即便他不愿承认，可那样不可一世、生杀予夺的玉恬却反而更教他着迷。
　　他在潜意识里认同玉恬的有勇有谋，可也正是因此，他才无法相信那样一个万里挑一的女子会真的心向着他。这种不信任源自于他的不自信，所以才会是一个难解的死结；他这二十余年活得太过艰辛，所以才愈发杯弓蛇影、患得患失，总是觉得自己孤立无援，无法相信身边试图展现善意的任何人。
　　“……凭她是你的妻。”
　　蓝祈的声音很轻，可夜雪渊却听得陡然一震。
　　同样一句话，玉恬也曾强调过很多遍。
　　他想起了那日昏迷之前，玉恬在他耳边的那句低语。
　　——“我是你的妻……永远都是。”
　　这句话如同咒语一般烙印在他脑海里，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轻缓而平和的语调似是在诉说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又带着几分隐晦的不甘和酸楚。尽管他这几日忙得无暇去想，可只要稍有间隙，这句话总会冷不防地回响起来，每每都让他心如刀割。
　　相貌可以易容，身份可以伪造，可这情之一字又如何轻易作假？
　　大婚之前，他也并不认识真正的郁斐华，这五年里与他朝夕相伴的始终都是玉恬。若说她是有意欺瞒，可这些年里帮他出谋划策、提防着刘家的也的确是她，若是换了真正的郁斐华，只怕还未必能有她的机敏睿智。可若说她有意相帮，这么多年的伪装欺瞒也是摆在眼前的事实，玉恬对他也同样并非全然信任，也还有着她自己的私心。
　　他不愿再想，更无力与蓝祈争辩，又深深叹了口气，沉默地转身离去。
　　直到负责相送的内侍返回殿内，夜雪焕才摇了摇头，对蓝祈道：“你近来愈发心软了。”
　　他是真没想到蓝祈会为玉恬说话，虽然她的确是夜雪渊目前为数不多的可用之人，但这种借口在那个“妻”字面前，始终还是太过苍白无力。
　　玉恬与夜雪渊之间有着太多的欺瞒与隔阂，和他们二人当初的情况不尽相同，却也有着许多相似之处。蓝祈会因此而心生感慨，甚至是对玉恬产生了些同病相怜的怜悯之意，夜雪焕都觉得情有可原。
　　蓝祈嘴硬道：“都是让你惯的。”
　　“小白眼狼。”夜雪焕失笑，又把他抓过来打了一顿屁股，“我宠你倒是错了。”
　　毫无力道的掌掴很快变成了肆意的揉捏，蓝祈一应乖乖受着，浑身的骨头都被揉软了，嘴里哼哼唧唧的，黏糊糊地凑上去索吻，腻歪了好半天才分开。
　　“……容采。”蓝祈用双手攀着他的后肩，手指不自觉地摸到了他后心口，“如此……算不算得是好结果了？”
　　夜雪焕抚着他的发顶，淡声道：“我早说过，此次的成败只能由天定，谁也控制不了。刘霆拼着同归于尽才给刘家保全了一点根基，父皇满以为能一石二鸟，结果砸了自己的脚，如今也不知还能不能醒，你说这算谁输谁赢？”
　　顿了顿，又笑道：“至少我们都尽力了，上天还是眷顾我们的。”
　　蓝祈抿了抿唇，依旧不能释怀。刘霆固然罪有应得，夜雪极也不过是自作自受，然而夜雪渊何其无辜，却偏偏受伤最深。刘霆拿他当个工具，夜雪极调羽林军去东宫，为的也是在必要之时取他性命，以击溃刘霆的图谋。外公要利用他，父亲要他死，母亲死在他眼前，发妻还面不改色地当着他的面杀人毁容，他竟还能保持着冷静来和夜雪焕谈日后的条件，不得不说也的确非常人能及了。
　　夜雪焕曾说夜雪氏无庸人，确实不假。
　　“不破不立，于大皇兄而言也非坏事。”夜雪焕轻笑，“这种境地……我也不是没经历过。”
　　当年他远赴西北时也不过十五岁，举目无亲，瞒下了皇子身份，在林远帐下从最普通的小卒做起，等到军功加身、崭露头角才公开了身份，因此西北军中才格外敬他，那都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名声。
　　“大皇兄其实比我坚强沉稳，心胸也开阔得多。”夜雪焕用指腹抚着蓝祈的脸颊，“我心眼很小，私心很重，管不了天下人，但大皇兄可以。”
　　蓝祈歪了歪脑袋，“怎么说？”
　　夜雪焕叹道：“刘霆为保虚名，这么多年来不知给他灌输了多少苍生大义，他也始终以此为己任。不像我，看多了人心险恶、人命脆弱，早已没什么同理心了，自然也无法体会什么民间疾苦。”
　　他声音低缓，沉沉地在胸腔间震鸣，“这皇位不是我让给他，而是我真的不适合。”


第71章 岁终
　　夜雪渊从荧煌殿出来，远远便看见了那个倚在廊柱上的高挑身影。一袭白底靛色云纹的斗篷，浓密的青丝只松松绾了个云髻，以一根翡翠簪子束起，与往日的打扮完全不同。分明是慵懒地斜着身子，却也丝毫不显得轻佻不端；那身斗篷与身后的雪景融在一起，竟都有了几分遗世独立的冷艳之感。
　　他对这件斗篷印象极深，去年入冬前，尚衣局送了冬衣料子来供太子妃挑选，她除了一如既往地挑选了几匹如初春般温暖清新的杏黄鹅黄锦缎之外，还破天荒地挑了这匹如碧空霁雪般清冷的厚绒料。夜雪渊当时还问过她，她也只是半开玩笑地说是心血来潮；做了一身斗篷，却从来也没拿出来穿过。
　　那一刻，他恍然在想，玉恬也并非完全没有露出过破绽，只是他从未留意罢了。
　　想要完美地扮演另一个人，绝不单单只是改变容貌这么简单。她要放弃自己的名姓，忘却原本的喜好，抹杀掉真正的性情，时时刻刻都松懈不得；若非是刘霆此次逼宫，她还不知要在这层郁斐华的外皮里伪装多久。
　　夜雪渊有些难以想象，她那些隐藏起来的自我是在变得越来越压抑苦闷，让她在无数谎言里沉溺窒息，叫嚣着想要释放，还是在逐渐消退模糊，慢慢被同化成那个真正的郁斐华？
　　她偶尔会在一些无足轻重的小细节上显露原本的喜好，再用“一时兴起”、“心血来潮”这样的理由掩盖过去，是不甘心真正的自己就此消失，还是只是想要给自己一些安慰和勇气？
　　她会那样果决地杀死郁斐华再毁其容貌，究竟是纯粹从利益角度出发，要彻底取而代之，还是难以避免地掺杂着某些嫉恨怨怼，想要借机发泄？
　　她杀人时的心狠手辣是否一定就是真的？这五年里的相濡以沫又是否一定都是假的？
　　夜雪渊突然很想了解这个女人真正的想法，想要看到她最真实的一面。
　　他也渴望像夜雪焕那样，拥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也完全信任他的知心人。
　　——不需要多，一个足矣。
　　见他出来，玉恬便站直了身子，缓缓走到他跟前。
　　夜雪渊淡淡问道：“你怎么来了？”
　　“凛辰殿那边说夫君在三殿下这里。”玉恬柔声答道，“我过来与夫君说一声，东宫已经整理妥当了，可要搬回来住？”
　　宫变之后，东宫里一时也住不了人，夜雪渊就先搬去了原本的寝宫凛辰殿，醒来后又被夜雪焕拉着一起各方善后，根本连玉恬的面都没碰见，没机会与她细谈当日之事，却也不曾与她撕破脸皮，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僵着，到头来竟还是玉恬先来找的他。
　　许是两人都卸了很多负担，此时见面倒反而没有预料中的那样冷场尴尬，彼此都默契地不去提起那晚东宫里的狼狈疯狂。玉恬脸上挂着一贯的微笑，却并非是从前那副太子妃的温婉模样，眉眼间都隐约透着些压迫感，声音也略显低哑，更有了某种成熟醇厚的风韵。
　　“既如此，让凛辰殿那边收拾好就是。”夜雪渊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辛苦你了。”
　　玉恬眨了眨眼睛，反倒接不上话了。虽是有意打破僵局，却没指望能恢复到从前的关系。夜雪渊心里再恨她，始终不可能公然揭穿她的身份；夜雪焕为了瞒下蓝祈身上的隐秘，也与他说那些青冥蝶都是她解决的，送了她大功一件。但即便如此，哪怕最终让她坐上后位，也不过是貌合神离，每日里冷眼相对，再无夫妻情分。
　　她是真的没料到夜雪渊还会点头同意与她同住东宫，还会像从前一样，在为他打点过日常生活之后，和她说一句“辛苦你了”。
　　夜雪渊像是看不出她的措手不及一般，又淡淡问道：“杨连宇可曾为难于你？”
　　玉恬愣了片刻，笑答：“自是不曾。只是到底夫君才是东宫之主，我不过……”
　　“我是东宫之主……”夜雪渊往前靠近了一步，淡色的眸子里映着皑皑白雪，更显得清明澄澈，“……那你呢？”
　　玉恬笑了笑，平静答道：“夫君说我是什么，就是什么。”
　　夜雪渊抬手，将她鬓边一绺碎发勾到耳后。她身上隐约带着一股冷香，似梅似雪，清淡难辨，却又格外悠远沁鼻。
　　他沉默许久，才低低说道：“我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姓。”
　　即便已经从夜雪焕口中得知，却依然想要听她自己说出来。说是试探也好，是确认也罢，他如今迫切地渴望着陪伴和支持，没有气力再和自己身边的人虚与委蛇、勾心斗角。
　　玉恬并未犹豫，轻笑道：“我叫玉恬。玉石之玉，恬静之恬。”
　　夜雪渊定定地看着她，手掌覆到她在寒风中吹得冰冷的脸颊上，感受着那种细腻光润的触感，又道：“我想看看你原本的模样。”
　　“……这一时倒还改不过来。”玉恬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若是我原本的样貌不如现在这副皮囊呢？”
　　她与夜雪渊相处五年，看到的都是他最真实、最无防备的模样；刘霆为了架空他，本就不让他接触权臣，所以他的好恶其实很简单，不爱应酬往来，也不喜逢迎策对，没有太深的心机，却也无甚真正可用之人。
　　他如今能依靠的只有一个夜雪焕，又怕夜雪焕会成为第二个刘霆，想要拉拢属于自己的心腹，就只有放下身段，去做一些他从前不屑于做的事。
　　所以玉恬见他态度如此平和，只当他是在怀柔自己，心中微觉刺痛；可那种生涩的示好又让她没由来觉得可爱，忍不住就想调戏两句。
　　夜雪渊却答道：“无论你是何模样，都是我的妻……永远都是。”
　　玉恬彻彻底底地愣住了。她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可他脸上却只有连日来堆积出的疲惫落寞，似乎已经无力再质问她任何一件事。
　　“母妃明日便要入殓，你今晚陪我守夜吧。”夜雪渊的声音略带颤抖，深沉的目光里透着某种极力掩藏的不安和期待，“当着母妃的面，我们把事情都说清楚。”
　　玉恬深深叹了口气，嘴角带起了一抹苦笑。她本该是世上最擅长欺骗和谎言的人，若当真有心欺瞒，如今之事倒反而简单得多了。可不知为何，一迎上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她竟会觉得愧疚心虚，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欺瞒于他。
　　她开始明白，为何蓝祈那样一个本该无情无欲的金睛会沦陷得如此彻底；或许他们夜雪氏的人当真是天生的征服者，就是有这样的魅力和气魄，会让人不自觉地凝望和追随。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我尽数告知于你，你又打算如何处置我？”
　　夜雪渊不答，伸手揽过她的后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在她眉上那两粒鲜红的朱砂之间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我不管你从前是何身份、有何目的，你如今都是我的妻，是真正应当属于我的人。”他低声说道，“我只要你如你自己所言，一心向着我、念着我，永远……不要背叛我。”
　　“我只问你……我能信你么？”
　　温热柔软的触感只在额间残留了片刻，转眼又被风雪吹得更加寒凉，使得这个浅浅的亲吻带上了些许刺痛，缱绻得恍如错觉。并非是多么出格的举动，五年夫妻，又有什么事没做过；然而与往日不同的是，这一吻不是给了那个郁斐华的皮囊，而是真真正正地落在了她玉恬的眉间。
　　她不曾想到，在一切谎言被揭开之后，他们反而可以贴得更亲更近。
　　她能成为金羽，绝不仅仅是因为那身精绝的魅术和蛊术，更不是因为她是玉氏嫡系子弟；她合该与蓝祈一样机敏睿智，有着自主判断和行动的权限，却只被当做一个生育工具，被刘霆和玉氏两头利用。所以在最开始时，她的确不是为了夜雪渊，也不是为了追求最大利益，不过是因为愤懑不甘、怀才不遇，才想要开拓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当初的傲慢叛逆已经逐渐褪去，利用她的人也已经委顿凋零，可眼前这个男人却依然需要她。
　　——她喜欢这种被信任和依赖的感觉，也喜欢眼前这个外冷内热的男人。
　　“你当然可以信我。”她踮起脚尖，凑到夜雪渊耳边轻声说道，“我还可以为你做很多事，你可以成为一个千秋万代都认可的好皇帝……只要你信我。”
　　“……好。”夜雪渊握着她的手，郑重说道，“我信你……恬儿。”
　　…………
　　又过了十余日，便到了小年夜。
　　丹麓迎来了一年里最为寒冷的时节，一连数日都大雪不停，厚重的积雪把整个皇城里的金瓦红墙都染成了一片生冷的银白，像是在映衬着宫里这肃杀沉重的气氛，又像是在无言地预示着某种即将到来的惨事。
　　皇帝的情况依旧没有好转，夜雪焕一直在代政，上上下下的朝臣看在眼里，再迟钝的人都该看出些端倪来了。而事实上，夜雪焕自己有意让权，处理的都只是日常事务，真正的善后处理工作基本都在夜雪渊手里。
　　夜雪渊也是个狠角色，从前被刘霆压制着，无甚发挥余地；如今终于得以自立，下手竟丝毫不拖泥带水，通过夜雪焕向定南王借了人手，军中的几个刺头说扣押就扣押，稍有不服的都一顿好打，几次杀鸡儆猴下来，整个南境很快就老实了。
　　夜雪焕南巡时已经狠狠整治过一通，云水关又被南府把持，南境官圈就是想反抗也拿不出太大的力量来。太子自己与刘家翻了脸，要清洗残留势力；哪怕他眼下尚且势单力薄，但刘家已经树倒猢狲散，除非是最忠实的拥趸，否则也没什么反抗的必要，赶紧倒戈投诚才是自保良策。
　　眼见着刘家就要被连根拔起，楚家和南宫家都有些坐不住了。然而楚悦之到现在都还没能回到丹麓，被连日大雪困在途中，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度启程。至于南宫家就更加无奈，夜雪薰分明只是擦破了点皮，却硬要说自己是伤员，躲在寝宫里装虚弱；莫染这个北府世子明目张胆地留宿宫内，两人成日里胡天胡地你侬我侬，简直没眼看。
　　皇帝反正昏迷不醒，南宫雅瑜也一味纵容，南宫家便是想为自家皇子造势都无颜开口。
　　朝中暂时稳定，只有太医苑成了一锅热蚂蚁。夜雪焕每日早晚去请安，几个老太医就明里暗里地汇报请示，一个个唉声叹气愁眉苦脸，额上的褶子都深了好几分。
　　夜雪焕也看得出皇帝已是强弩之末，再拖下去只怕也无力回天，这日清早与南宫雅瑜商议之后，便让太医调整了用药，转头就叫上了夜雪渊，又秘密将左相卢秋延与兵部尚书冯以征喊去了御书房。
　　刘霆伏诛，卢秋延自然就要接替右相之位，只是宫中情况未定，尚未正式定职。至于这空出来的左相——冯以征自己也已经明白了。
　　冯以征本是楚家的门卿，但此人颇有胸怀，更有远见，早几年就借着楚家的门路默默转投了夜雪焕。
　　两人平时从不公开接触，一些装模作样的寒暄往来都是通过楚家。夜雪焕自己无意继位，却要把势力根植于朝中，同时还要让权给夜雪渊，就必须有一个身居高位的心腹来两相权衡。
　　卢秋延虽有才干，但为人太有主见，以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为第一目标，始终不能完全为他所用。何况他还要通过左相之位来掣肘御史台那群脑筋不转弯的老御史，不说控制御史台为他说话，但至少要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在这方面，卢秋延未必会站在他这一边。
　　这番密谈实际上就是讨论皇帝的后事和新帝继位后的权利分割。夜雪渊会坐上皇位，但朝中还有相当的分量在夜雪焕手中，也算是他二人未来君臣关系的某种平衡。卢秋延和冯以征都未觉意外，谈话进行得十分顺利。
　　到了第二日清晨，皇帝终于醒了。夜雪焕大早收到消息，匆匆赶去太微殿，正好在途中碰上了从东宫过来的夜雪渊和玉恬。
　　刘妃孝期未满，这两人虽未穿缟衣，却也都一身素白，绣图滚边暗纹一应没有，惨淡得活像是来奔丧送葬的。
　　——真要论起来，其实倒也无甚差别。
　　太微殿门前聚集了一堆嫔妃，按照位份大小，规规矩矩地候着。
　　夜雪极一向对后宫不甚上心，三宫六院虽也不少，但真正临幸过的屈指可数，膝下统共就五个皇子，其余嫔妃一无所出，真说不好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群后妃早就没了指望，以至于皇帝从连日昏迷中醒来，她们也只是出于礼法才来候着，看到两名皇子前来，默默让开了一条路，一个个的都很麻木。
　　夜雪薰的寝宫离得最近，所以也来得最早，但明显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昨晚和莫染胡闹太久。夜雪权也已经到了，但腿伤未愈，坐在殿内一角，脸上波澜不惊。小楚妃领着夜雪镜站在另一边，眉间的燥意根本都掩盖不住。
　　她在皇帝榻前照顾了十余日，好不容易盼到他醒转，还没能诉一诉自己连日来的担忧辛劳，一直告病的南宫雅瑜就款款而来，直接把她赶出了内殿；要不是看在五皇子的面上，只怕都要让她去外面和其他嫔妃一道站在冰天雪地里候着了。
　　皇帝尚未完全回复意识，太医都在忙进忙出，内殿里只有一个南宫雅瑜，其他谁也不让进去。
　　等到皇帝总算清醒，第一个叫进去回话的却是夜雪权。当日御书房里必有猫腻，夜雪权一直缄口不言，皇帝刚刚清醒就喊他进去，明显是要串口供了。
　　夜雪权没过多久就从内殿出来，被颜吾搀扶着，脸上依旧是淡淡的微笑，涣散的瞳孔愈发黑沉，看不出一点情绪。
　　随后进去的是夜雪薰，一脸索然地进去，又一脸索然地出来，浑然无谓，仿佛里面躺的不是他亲爹，而是个从未谋面的生人。
　　夜雪渊进去的时间比前两人都久，里头隐隐都传出了低吼声，最后出来时狠狠甩上了门，眉眼间满是怒意，薄唇都抿成了一条线。玉恬悄悄伸手握了握他的小臂，他才算冷静了些，给夜雪焕使了个眼色。
　　夜雪焕会意，施施然进了内殿。
　　内殿里熏炉烧得正旺，一进去就是扑面而来的暖意和湿味，闷得令人透不过气来。艰涩粗重的呼吸声在室内回响，夜雪极斜靠在床沿，两颊深陷，双眼混浊，斑白的发丝披散着，更显得稀疏败落。
　　他重伤失血，又昏迷十余日，本就极其虚弱，禁不起半点折腾；几剂猛药下去，几乎就是透支了他最后一点生命力，直接把他耗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如今虽然意识清醒，怕也不过是回光返照；把几个皇子分别喊进来回话，实际上就是交代遗言了。
　　陈悭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捧着一碗参汤给他吊命。他伤在喉咙处，吞咽困难，一碗参汤到现在也没能喝完。
　　陈悭的神情越发悲戚，恨不得都要哭出来；而坐在一边的南宫雅瑜却脸色淡漠，手里把玩着茶盏，一言不发。
　　夜雪焕语调轻缓地说道：“父皇重伤初愈，许多事不急于一时，还是先保重龙体才是。”
　　夜雪极闻言冷笑：“朕这身子还能撑多久，朕自己心里清楚。”
　　夜雪焕不温不火地答道：“父皇若有教诲，儿臣洗耳恭听。”
　　“你这么有本事，朕还有何可教诲你的？”夜雪极阴沉着脸，又怒又讽地嗤笑，“朕可真是生了一群好儿子，一个比一个会败事，一个比一个盼着朕死！”
　　他情绪激动，嗓门一高就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费力地喘了几口气，若不是有陈悭扶着，几乎都要倒回床上去了。
　　陈悭赶忙给他拍着胸口顺气，口中说着“陛下息怒”，一面用眼角余光怨毒地睨着夜雪焕。
　　夜雪焕打从出生起就没见过他这位父皇如此气急败坏过，心里并无同情，却也无甚快意。
　　——这场宫变之中，所有人都各怀鬼胎，却根本就没有真正的赢家。
　　他这十余日中查明了不少事，比如金吾卫的确只是将计就计，假意谋逆，但方敬却是真的要报私仇，真的与刘霆联手，所以刘霆才有恃无恐；而金吾卫其余军官百口莫辩，稀里糊涂就与羽林军拼了个两败俱伤。至于方敬究竟有何私仇，谁也说不清了。
　　又比如反叛的东宸卫里也的确有楚家之人，但早已被夜雪极策反，只待谋害太子之后再反咬楚家，结果被夜雪焕横插一脚，连着刘霆的人一锅端了，未能成事。
　　再比如后宫那头的金吾卫里也有楚家的人混迹其中，要暗杀南宫雅瑜，好让楚棠楹上位；然而这批人实际上也已经被皇帝策反，借楚家之手控制夜雪薰，以此来牵制南宫家，必要时甚至连他都要杀，反正最后刘霆和楚悦之都可以背锅。
　　夜雪焕原以为皇帝还没那么丧心病狂，好在莫染够莽够强硬，否则夜雪薰和南宫雅瑜当真要性命难保。
　　他也总算看清了皇帝的意图，可笑夜雪权当初还和他讨论过皇帝究竟属意于谁，原来这位深谋远虑的帝王竟是谁都不曾属意，他们每一个都不过是任由摆布的棋子，随时可以抛弃，最后剩下的那个自然就是继任者了。
　　这原是一个无比完美的一箭三雕的计划，他自己躲在争端之外，却可以一举剿灭刘家、逼退南宫家，再把罪名推给楚家，他本可以把历代皇帝都没能解决的三家权臣连根拔起；然而这个计划的每一步都失败了，这些个皇子当中没有一个愿意做个舍己为人的孝子，本该可以白捡便宜的夜雪焕冲得最积极，本该完全置身事外的夜雪权也不肯安分守己，就连他本该最信赖的金吾卫总领都叛了他，齐心协力破坏了他的布局，最后还赔了他自己的一条性命。
　　所以夜雪渊才如此愤怒，夜雪薰和南宫雅瑜如此冷漠，而皇帝自己则如此歇斯底里。
　　“父皇息怒。”夜雪焕淡淡应道，“儿臣自是盼着父皇安好……”
　　“住口！”
　　夜雪极怒不可遏，一把抢过陈悭手里的汤碗就往地上摔，只可惜手上无力，根本没能把碗摔碎，只在羊绒地毯上滴溜溜地滚了一圈，参汤泼洒出来，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污渍，不仅毫无气势，反而更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逆子，口中无半句真话。”夜雪极粗喘不止，仍要痛骂，“最盼着朕死的就是你！”
　　夜雪焕不以为然，但也懒得反驳；好不容易能让他醒过来交代后事，万一又气厥过去了可不好。
　　反倒是南宫雅瑜慢悠悠地开口道：“方才泉幽那傻孩子句句发自肺腑，陛下说他不知轻重好歹；眼下容采好声好气，陛下又说他满口妄言。臣妾也很好奇，陛下到底想听些什么？”
　　夜雪极艰难地转过头去，对着她冷笑道：“是，比起你给朕生的好儿子，他二人都算得上是大孝子了！”
　　南宫雅瑜微笑道：“暖闻一直是个好孩子，不是么？没心没肺，才能活得潇洒自在。”
　　“呸！”夜雪极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气喘吁吁地骂道，“身为天家龙子，还想要什么潇洒自在？！朕自打第一天坐上这个皇位，就从未奢求过什么潇洒自在！朕是这天下之主，朕要为全天下负责，你们这些皇子也合该有义务为天下而牺牲！”
　　“可你们呢！”他双目通红，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夜雪焕，“你们一个一个，心里头就只有儿女私情！”
　　夜雪焕顿感无辜，真不知他的几位好兄弟都说了些什么，挨个把皇帝气了一通，最后这莫名其妙的怒火只能由他来接。
　　“陛下心怀天下，臣妾佩服。”南宫雅瑜也冷笑，“只是臣妾也想问问陛下，这天下与儿女私情就当真无法兼顾么？非要牺牲自己的皇子才能换得天下安稳么？”
　　“凭什么身为皇子就要为天下牺牲？暖闻何辜，泉幽又何辜？他们就没有理想抱负，就无力守护这河山，非要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成全陛下的宏图大计？容采在西北将近十年，九死一生，边境太平至今，难道这天下就不能纵容他一回么？”
　　“朕还不够纵容他吗？！”
　　夜雪极吼完这一句，一口气没喘上来，双眼翻白，险些又要昏迷；陈悭赶紧扑上去掐人中拍胸口，好一会儿才让他缓过气来。他歪在床头粗喘着，一时还说不出话，拦住了想要出去喊太医的陈悭，有气无力地比了个手势。
　　陈悭叹了一声，从皇帝枕下摸出一物，双手捧到夜雪焕面前。
　　——明黄色的一卷布帛，竟是诏书。
　　夜雪焕郑重地接了过去，展开读了一遍，只字未提逆乱之事，一堆上至祖先下至臣民的废话之后，又赞许太子恭谦谨德，可继帝位；三皇子军功煊赫，特赐西北军权，除非叛国大罪，否则永不撤回。
　　“你那点心思，真当朕不清楚么？”夜雪极斜睨着他，“如此可满意了？”
　　夜雪焕将诏书仔细收起，淡淡回道：“多谢父皇成全。”
　　“朕许诺过的事，自然不会食言。”夜雪极惨笑，“若非是当年应允了缃绮，朕又岂会如此纵容你？”
　　夜雪焕的眼神陡然一寒。
　　“若非是因为缃绮……朕岂会让你隐瞒身份去军中历练，岂会再娶楚棠楹，岂会容你逍遥？！”
　　夜雪极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以为你这些年当真是凭自己的本事闯出来的么？那都是因为朕与缃绮有诺，允她不干涉你、不强逼你！这么多年来，你从来就不曾离开过你母后的庇护！”
　　夜雪焕沉默地听着，面色虽然依旧平静，眼瞳深处却已酝酿起深沉的风暴。
　　“朕的确奈何不得你，但也拦不住你自作孽！你为了一个男宠，连皇位都不想要；可你想过没有，齐家那个孽障本就是你母后亲自挑中的棋子，命数早已被定好，你这竖子何德何能，还想从你母后手里抢东西？！”
　　“你等着看吧……等你弄清楚你母后究竟所图何物，你就会明白朕才是对的！你会后悔你迄今所为！”
　　夜雪极狂乱地嘶叫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却有着某种扭曲的快意和恶毒的幸灾乐祸，“你保不住他的……你最终……只能亲手放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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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剧场：
　　大哥：我柠檬了，我也想要老婆亲亲
　　老皇帝：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好气啊
　　皇后：渣男，给老娘死


第72章 纾慰
　　或许当真已是回光返照，夜雪极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吼完了这么一大长串之后，便再也发不出人声，喉咙里像一根漏风的破笛管，随着艰涩的呼吸发出吭哧吭哧的枭鸣。
　　陈悭忙扶着他在床上躺下，焦急地劝道：“陛下，您莫再说话了，龙体要紧……”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也明白皇帝是不行了，而他自己又知道太多秘密，不仅命不久矣，死前可能还要遭到新帝的严刑逼供，无论招还是不招、说实话还是不说，下场都极为凄惨。又想到他自小就跟随皇帝，眼见着他从一个非嫡非长、毫不起眼的皇子一步步走上帝位，一面辛勤持政，维护着国泰民安，一面还要抗衡权臣，争取着皇权尊威，可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自己的皇后和皇子没有一个理解和支持他，重伤垂死之际还要挨个过来对他横眉竖目、冷嘲热讽，顿时心生愤慨，又悲从中来，忍不住老泪纵横。
　　夜雪焕缓缓吐出一口气，强压着心中燥意，淡淡说道：“父皇说儿臣从未离开过母后的庇护，儿臣无法反驳。说蓝儿是母后的棋子，儿臣也只能认。但儿臣想请父皇弄清楚一件事。”
　　“儿臣不要皇位，并非是因为蓝儿。”
　　他上前几步，站到了龙榻跟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夜雪极，“儿臣知晓，身在皇位必有诸多无奈，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儿臣自知不才，不敢妄论父皇的为君之道，更不敢断言自己能比父皇做得更好，所以儿臣情愿知难而退，免得将来被迫做了什么后悔终生的选择，还只能安慰自己这是对的，是为了大统大义，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南宫雅瑜一眼，嘴角勾起了锋利的弧度，“儿臣只是不想……变成父皇这样的人渣。”
　　南宫雅瑜轻笑出声，夜雪极瞪圆了浑浊的双眼怒视着他，浑身发着抖，却没有力气斥责他出言不逊。
　　陈悭尖声喝道：“三殿下，请您注意言辞！”
　　“父皇方才说儿臣口中无半句真话，那儿臣就与父皇说一说心里话。”
　　夜雪焕无视了这老太监，铿锵有力地说道：“儿臣在西北戍边九年有余，从未让边蛮踏入国境一步；自接帅印以来，一直严束军纪、苛惩贪腐，从不滥权欺民，从不骄奢淫逸。儿臣上无愧于祖宗遗训，下无愧于苍生百姓，唯一的一点执念，也不过是想和蓝儿长相厮守。敢问父皇，这天下间，谁有资格对我说个不字？！”
　　“儿臣可以破坏父皇的计划，也同样不惧母后的局！”他微眯着一双明锐的凤目，语气并不激昂，可字字句句都如同利箭一般直刺人心，“没有人可以动我的蓝儿，便是母后也不可以！”
　　夜雪极咧开嘴无声地笑着，对他嗤之以鼻。
　　“陛下如今再提楚姐姐，有何意义呢？”南宫雅瑜悠然呷了口茶，清雅的嗓音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反而显得十分突兀，“陛下不过是因为对楚姐姐有愧，才会与她有此一诺，何必说得好像是给了容采多大的恩惠一般。”
　　“容采心中有所求，亦有所不齿，所以他敢拼敢赌、敢抢敢争。陛下呢？”她抬眼看着皇帝，缓缓笑开，“容采敢说自己无愧于天地，陛下敢吗？”
　　皇帝脸色微变，恨恨地盯着她，如同一条离水将死的白鱼，嘴巴费力地开合，却依旧发不出声音。
　　“陛下自然是不敢的。”南宫雅瑜的笑意愈发浓烈，“毕竟当年，文……”
　　“你住口！”
　　夜雪极怒目圆瞪，生生吐出一口紫黑的淤血来，这才终于吼出了声。陈悭忙拿帕子给他擦拭血污，急得手足无措，奔出去喊太医。
　　南宫雅瑜也不拦他，淡声说道：“臣妾也不想提这些陈年旧事来让陛下伤心，只是好教陛下知晓，就算是只兔子，被踩疼了尾巴，那也是要咬人的。”
　　她看似是在拿夜雪焕说事，其实又何尝不是在说她自己——皇帝连她唯一的嫡子都想杀，那他们之间便再无情分可言了。
　　“你……你们……都给朕滚！”
　　南宫雅瑜闻言起身，走之前还要落井下石：“在臣妾看来，陛下的皇子们都是好孩子，夜雪氏的江山必能安稳繁荣。所以……陛下就安心地上路吧。”
　　夜雪极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仰面躺在床上，似乎又昏了过去。陈悭领着一群太医匆忙入内，转眼就把龙榻团团围住；南宫雅瑜看也不看，漠然往殿外走去。
　　夜雪焕跟在她身后，从几个太医挤挤挨挨的脑袋之间最后看了皇帝一眼——那眼角处如蛛网般爬开的皱纹之间，竟隐有泪痕。
　　他其实隐约能明白南宫雅瑜那个未说完的“文”字所指为何。
　　所有后妃之中，诞下皇嗣的只有五个，其中四个都出自权臣家族，唯有夜雪权的母妃文氏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太医苑女史。如果夜雪极的目的只是利用皇子来反噬各自的母家，以此来削弱外戚、巩固皇权，那文妃就该像其他低位的嫔妃一样，无法诞下子嗣。
　　文妃去世时，夜雪焕甚至都还没出生，夜雪权自小就与他一道在楚后膝下长大。宫里的老太监宫婢都极少提及文妃，夜雪权年幼时还会拉着楚后问一问，稍稍年长后就再不提起，仿佛这个人就从未曾存在过。
　　南宫雅瑜能用文妃来刺激夜雪极，说明文妃于他而言的确是特殊的存在，更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否则文妃不至于成为一个禁词，夜雪权也没这个殊荣由皇后来抚养。
　　这当中很可能还有一段深宫秘辛，只是如今谁也不会知晓了。
　　夜雪权此次会参与其中，只怕也并非事出无因；皇帝会落到如此境地，也很有可能还有他一份功劳。
　　堂堂帝王，膝下的皇子个个恨他，何其悲哀。
　　南宫雅瑜出了内殿，夜雪薰立时便上前扶住了她，又朝她身后的夜雪焕眨了眨眼。
　　夜雪焕视而不见，心想一会儿必要把这小子抓去问问，究竟是和皇帝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才能把他和夜雪渊都衬托成“大孝子”。
　　“陛下刚醒，尚需静养，莫要打扰他休息了。”南宫雅瑜抚着眉心，方才那三言两语把皇帝气到吐血的架势荡然无存，全然一副弱不禁风的病弱模样，“本宫也乏了，今日就先散了吧。”
　　一旁的小太监替她出去传了话，门外的嫔妃纷纷称是退去，唯有小楚妃恨得牙都痒痒。皇帝昏迷期间一直是她在照顾，好不容易醒过来，居然又被气晕了，她的五皇子连面都未能见上一面。
　　夜雪镜才是吓得六神无主，他年岁尚小，与皇帝、与上面四个皇兄都不很亲近，那些朝堂和后宫里的凶险龌龊都还没有展现在他面前，还天真地以为皇宫是天下间最安全之处。陡然间一场宫变，宫里头死伤成片，皇帝垂死之际，他的皇兄们没有任何忧虑着急，夜雪权和夜雪薰冷漠麻木，夜雪渊在里头大吼大叫，等轮到夜雪焕进去，又换成皇帝在里头大吼大叫，哪里有半点父子之情。
　　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接触到所谓的人情冷暖，可他并不懂得其中的因果和是非，只觉得无比害怕；一听南宫雅瑜说可以走了，立马就拖着他母妃想要离开，根本也不敢去看他父皇。小楚妃着实恨铁不成钢，却也别无他法，给南宫雅瑜行过礼之后，不甘不愿地带着夜雪镜回去了。
　　南宫雅瑜喊了夜雪渊和夜雪焕去自己的青璇殿用午膳，大致与他们交代了太医先前的判断，并告知这诏书一共四份，她手里一份，夜雪渊和夜雪焕各一份，还有一份在皇帝自己那里，是要留在百官面前宣读的。
　　他谁也不信任，也自知自己不被信任，所以才一式四份，好让所有人都放心。
　　夜雪焕心中有数，南宫雅瑜一直在内冷眼旁观，几个皇子与皇帝说了些什么，她都一清二楚；尤其是当日御书房里的详情，她应该也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只是到底还要给皇帝留几分颜面，有些事她必然不会说出来，他二人也都识趣地不过问，何况其实也不感兴趣。
　　皇帝既已留了诏书，接下来的事就都好办了。午膳之后，夜雪渊先行离去，夜雪焕把夜雪薰喊到一边，问他究竟与皇帝说了什么。
　　夜雪薰耸耸肩道：“还能说什么。我祝他早日康复，他非要说我心里在咒他早死，那我只好祝他一路走好了呗。”
　　夜雪焕：“……”
　　真不愧是南宫雅瑜生出来的嫡子。
　　回到荧煌殿，就见蓝祈正坐在书案边，手里捧着药碗，虽是凑在嘴边，却明显在走神，好半天也没喝进去一口。夜雪焕刻意放轻脚步，无声地遣退内侍，一点点靠近过去，蓝祈竟也未曾察觉。
　　“在想什么？”
　　略带调笑的低沉嗓音冷不防响起，蓝祈猛然回神，险些把药碗都打翻了，还是夜雪焕从身后扶住了他的手。
　　蓝祈回头看着他，眼中满是问询之色。
　　夜雪焕当然知道他方才出神都在想些什么，也知道他想问什么，可他偏就不想回答。瞥了眼碗中剩余的一点药汤，故作不悦道：“喝个药这么不乖。非要等我回来喂你？”
　　蓝祈还没来得及辩解，夜雪焕就将药汤一口含了，捏过他的下巴，嘴对嘴地哺了进来。
　　他有些讶异，在夜雪焕身边这么久，不是生病就是进补，其实就没断过药，但夜雪焕从未像现在这样喂药给他——至少在他清醒的时候没有过。刚从太微殿回来就行为有异，必是心情不佳；蓝祈也不想着问了，乖乖咽下药汤，又将满是苦味的舌尖伸过去，任由他轻轻舔咬吮吸。
　　夜雪焕感觉到他的主动，却反而放开了他，装模作样地蹙眉抱怨：“太苦了。”
　　蓝祈双颊微红，从案上的小碟里取了块糖放入口中，嘟起嘴示意他来亲。夜雪焕笑着在他鼻尖上啃了一口，继而含住他的唇瓣，舌尖探进去舔*翻搅，时不时把糖卷入自己口中，再重新哺喂给他。
　　一块糖在两人唇齿间递来递去，逐渐化开成甜腻的津浆，把四片唇瓣都染得湿漉漉、亮晶晶的，黏黏糊糊地贴在一起，盖去了先前残留的苦味，也抚平了夜雪焕心中的焦躁。
　　他实在是难以释怀，似乎每一个知悉当年内情的人都会告诉他，蓝祈只是一枚棋子，已经被楚后安排好了结局，而他根本无力改变；苏葳也好，皇帝也罢，每一个都恶毒地断言他斗不过楚后、护不住蓝祈，却又无人告知他楚后究竟想做什么。
　　总有些人不把别人的宝贝当宝贝，自以为看透一切，妄图左右旁人；自己不得善终，就看不得旁人圆满。
　　可最令他难堪的是，他其实也是真的没有信心，没有把握一定能破了楚后的局，还护得蓝祈毫发无损。若他有把握，他完全可以对这些谩骂诅咒一笑置之，像以往一样从容不迫，而不是在皇帝面前豪言壮语，吐露那些他从来不屑于出口的“心里话”。
　　他急于向所有人宣示和证明，也急于安慰和稳定自己，把那些足以动摇他心神的疑虑不安都扼杀在萌芽状态。
　　“蓝儿……”他捧起蓝祈的脸颊，“你会不会怨我？总护不好你，让你染病受伤。”
　　“我早就与你说过，我是个卑鄙自私的人。”蓝祈伸手圈住他的后肩，闷声说道，“我情愿为你染病受伤，如此你才会更加宠我疼我，才会更加放不开我。若有一日你不疼我、不要我了，我情愿去死。”
　　他又往夜雪焕怀里缩了缩，赌气一般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就死在你怀里，让你只要抱着别人就会想起我，让你一辈子不得安宁。”
　　夜雪焕低声笑骂：“小白眼狼，这般歹毒。”
　　“所以我不会怨你。”蓝祈抬头亲了亲他的下颌，“我只会向你索取更多。我为你受的苦，你都要好好地记着、好好地补偿给我才行。”
　　“你啊……”
　　夜雪焕忍俊不禁，狠狠将他揉进怀里。似乎无论他因何而迷惘彷徨，蓝祈总有法子安慰他。不会和他说什么不求回报，对于他给予的锦衣玉食也都坦然接受，知道怎样才不会给他加重负担。
　　嘴上说着要索取更多，其实也不过是在撒娇耍赖，而且还撒得极有分寸技巧，每每都让他无可奈何，却又不会有半点为难。
　　他的小猫儿是如此生动鲜活、如此聪慧机敏、如此乖巧可爱，会为他化解危机，与他同甘共苦，他想不通为何总有人不把他当人看，硬要说他只是一枚棋子，好像能用完就扔一样轻巧简单。
　　——就算蓝祈当真只是一枚棋子，他也非要争上一争；楚后若是不乐意，那就让她落道雷下来，把他二人一起劈死算了。
　　夜雪焕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幼稚想法逗乐了，可他自己也明白，他是真真切切地爱到了骨子里，才会变得如此不顾一切。
　　那一刻，他心底不可抑制地涌上来一股深沉的爱意……以及欲求。
　　“午膳可有好好吃？”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蓝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脸上不禁一红。
　　“既是吃饱了，那就有力气办事了。”
　　夜雪焕将他一把抱了起来，径直压在床上，俯身在他仍有甜味的唇瓣上啃咬。
　　他曾经气恼蓝祈试图用肉体上的欢愉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可如今他自己也是如此，用这种方式在蓝祈身上寻求宽慰。
　　但他可以原谅自己偶尔的放纵——虽然最近放纵得有点多。
　　“轻……唔……轻些……”
　　蓝祈嘴上哼哼唧唧地埋怨着，腰身却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企图把自己身上最舒服的地方全都送到他手里。夜雪焕就喜欢他这副假作无辜的放浪模样，随手将他衣带挑开，沿着颈线吻到锁骨，又在胸口流连了一圈，这才慢慢除下他的裤子，果然发现他腿间那秀气的小东西已经羞答答地抬了一点头。
　　蓝祈颤巍巍地分开腿，露出了腿根处一圈清晰的牙印，把他留在自己身上的烙印主动展示出来，用温驯又臣服的姿态，向他表达着倾慕和渴求。
　　“容采……”
　　这几日天寒地冻，蓝祈的风寒总不见好，嗓子一直哑哑的，还带着些瓮瓮的鼻音；这种时候绵软地喊着情人的名字，就更有了某种性感而诱惑的味道，听得夜雪焕情动不已，捧起他两条白嫩的大腿，在那圈自己留下的牙印上细细地亲了亲，又将他腿间的粉茎含入口中。
　　蓝祈紧绷着后腰，这次倒不喊不要了含含糊糊地唤着“容采”，眼里泛着细碎的水光。夜雪焕没有太多心思逗弄他，只将前后都稍稍润了润，就从床头的小柜中取了脂膏，手指探到身下疏通扩张。
　　他连日忙碌，蓝祈也病着，未曾好好亲热；可蓝祈的身子早已被开发熟透，刚进去时还又紧又涩，没一会儿就开始絮絮地出水，湿湿软软地缠了上来。蓝祈脸上泛着潮红，嗯嗯哼哼地伸出手臂，手指堪堪够到了他的脖子。
　　夜雪焕会意，腾出一只手托起他的后背，由得他替自己宽衣解带，从外袍脱到里衣、从肩膀抚摩到下腹，再犹犹豫豫地去解他的裤带。
　　“这么等不及？”
　　夜雪焕笑容玩味，手下更加用力，刻意扣着穴心反复碾磨。蓝祈腰都被他玩软了难耐地在他身上蹭着，小声催促：“进来……快些……”
　　“方才让我轻些，现在又催我快些。”夜雪焕撤出手指，却不急着进去，炙热的肉杵在他臀缝间来回摩擦，压低了声音调笑，“宝贝，你到底喜欢我怎么做？”
　　“……都喜欢……”蓝祈都被逼出了些哭腔，埋在他颈窝里呼呼地喘息着，“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这当真是一句太过热切的表白，夜雪焕委实有些把持不住，重新将他压在身下，额头抵着额头，哑声呢喃：“说这么可爱的话，可是要吃苦头的。”
　　“你舍不得的。”蓝祈半眯着眼，微翘的嘴角边勾着两颗梨涡，甜软里带着几分傲慢的味道，“你舍不得我吃苦的。”
　　夜雪焕被他一语戳穿，顿时就有些恼羞成怒。他如今是真的拿蓝祈没办法，这小猫儿一日比一日嚣张，在床上也一日比一日放得开，都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挑衅他了。他虽然心里喜欢得紧，但也绝不可能在这种事上让蓝祈反客为主。面子问题都还在其次，他已经把蓝祈宠得太娇纵了，再不给点教训，这小东西怕不是都要翻了天了。
　　不给他点苦头吃一吃，岂非下不来合了。
　　“我自是舍不得你吃苦……”他咬着蓝祈的耳尖，低哑的嗓音里暗藏着某种危险的意味，“……可也架不住你自讨苦吃。”
　　话音未落，猛地就拉开了蓝祈的双腿，怒涨的欲望直挺挺地齐根没入，甚至还将他的臀瓣往两边分开，用力往更深处探钻。
　　蓝祈猝不及防，哪怕已经身心契合，哪怕他无条件地信任着身上这个人，可被进入到那么深的地方，柔软的内部被强行撑开，毫无抵抗之力，那种任人鱼肉的感觉总会让他本能地害怕，总要被紧紧抱着才能安心；然而夜雪焕今日却偏不抱他，双手握着他的膝弯压到肩膀处，大开大阖地顶弄抽送，每一下都重重撞到穴心上，像是要弄坏他一般凶悍强势。
　　蓝祈整个人几乎被拦腰对折，腰腹以下完全悬空，无处发力，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晃着小腿，不住摇头求饶：“不、不要……慢、啊……啊啊……”
　　就连声音都被顶得断断续续、不成语调，很快就只剩下了破碎的呻吟，又被他自己咬着手指堵住，变成了暗哑的闷哼，不断掉落的眼泪在枕头上洇成了两团小小的水渍；然而这无助的模样却没能换来半点同情，夜雪焕让他自己抱住腿，腾出双手来托起他的臀瓣，将他的腰抬得更高，一边自上而下地进攻，一边低低笑道：“今日非把你肏射出来不可。”
　　蓝祈呜咽着摇头，夜雪焕微笑道：“不是你自己说怎样都喜欢的么？这就不作数了？嗯？”
　　“你……”
　　蓝祈又一次自掘坟墓，此时再伶俐的口齿也救不了他，只能乖乖抱着腿，努力收缩着酸涩发麻的内壁，讨好着那根作恶的凶器，可怜兮兮地讨饶：“你饶了我吧……我受不住……”
　　“羞什么，又不是没试过。”夜雪焕显然不打算放过他，明明都忍得满头是汗了，却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一般，进出得愈发暴烈，你知道我向来说到做到。
　　蓝祈自知今日难逃一劫，自暴自弃地放弃挣扎，腰肢也跟着摇动起来。他的确有过不止一次单靠后面高潮的经验，但那往往都是在连番攀顶之后，快要失去意识的情况下；何况越是被这样要求，他越是无法放开享受，明明已经腰身紧绷，前面也哆哆嗦嗦地吐着透明的汁液，可偏偏就是差了那么一点就是无法痛快地高潮。
　　夜雪焕也怕憋坏了他，叹了口气道：“真拿你没办法。帮帮你好不好？”
　　蓝祈还以为他终于大发慈悲，忙点了点头，甚至毫无尊严地夹了夹屁股以示讨好；结果夜雪焕只是从床边捡了件衣服扯过截袖子，把他的眼睛盖了起来。
　　“眼睛看不见，你就更敏感些，是不是？”
　　蓝祈彻底无语，却又无法反驳，不由自主地想起唯一一次在浴桶里的缠绵，身体就自发地回味起了那种在黑暗中被完全支配、身不由己的强烈快感，所有的感官瞬间就集中到了下身，只觉得自己体内变得更湿更热，穴心也被磨得更酸更涨，尾椎附近泛起了熟悉的酥麻感，竟是真的快要临近绝顶。
　　他眼睛上盖的是一件里衣，布料轻薄，其实并不能完全遮挡视线，依旧能看到身上那个模模糊糊、晃动不止的人影。可他看不清那双澄明的凤目，身体无所依托，就好像只是被刺激着敏感点，随随便便被人肏到了高潮，心中莫名就空落落地难受起来，也不肯好好抱着腿了，伸手朝着那道人影胡乱地抓着，哀哀地求道：“容采……你抱抱我……”
　　夜雪焕见他嘴都扁起来了，知道他是真的委屈了，顿时就有些心疼后悔玩得太过，忙将他后腰放平，俯身将他圈入臂中，柔声哄道：“乖宝贝，不哭了，我抱着你呢。”
　　蓝祈的四肢立时就缠了上来，紧紧攀附在他身上，贪婪地汲取着他胸膛里的热度，总算找回了一些安慰，再也不肯松开一丝一毫。
　　夜雪焕干脆抱着人坐了起来，衣袖滑落下去，后面也顶到了更深处；蓝祈迷茫地抬眼，才刚恢复视线就落入了一片宠溺温柔的目光里，穴腔里就不受控制地收缩起来。夜雪焕被绞得呼吸一滞，报复一般狠狠凿了几下，咬着他的耳尖低笑：“蓝儿还是最喜欢我这样抱你，是不是？”
　　“嗯……”
　　蓝祈迷乱地应着，用仅剩的力气配合着在他腿上起落，濒临爆发的粉茎把两人的下腹蹭得水光粼粼，又与他交换了一个深长的吻，舌尖都被嘬到发疼，终于把自己送到了极致。
　　夜雪焕也没了耐性，忍过了他高潮时的一波痉挛，便将他放回床上，从他体内退了出来，滚烫的热液全都洒在他胸腹之间，黏黏腻腻一片狼藉，有他自己的，也有夜雪焕的，随着胸口起伏一点点滴落，既脆弱又淫荡。
　　若不是心疼他风寒未愈，夜雪焕真想再来一次。
　　他把那些浊液抹开在蓝祈小腹上，又把沾湿的手指伸入他口中搅动。蓝祈已经脱了力，只能顺从地吸吮着他的指尖，把那些又苦又腥的玩意儿都舔干净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被染上了他的味道，才总算被放过。
　　他知道自己是投机取巧，实际上并未单靠后面高潮；又看看夜雪焕脸上意犹未尽的神色，再也不敢作死了，软绵绵地求道：“不要了……”
　　夜雪焕失笑，扯了件外袍将他裹住，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一边在他耳边吐着湿热的气息：“乖。今日就先饶了你，下次……”
　　蓝祈赶紧凑上去把他的嘴堵住，不让他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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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猝不及防又进隧道了……


第73章 国殇
　　蓝祈被狠狠收拾了一顿，这会儿无比老实，乖乖被抱着去清理沐浴。
　　荧煌殿里的内侍自然无比懂事，殿后的小浴池里早就放满了热水，里头加了些活血暖身的药包，水温偏高了些，才刚进去就把蓝祈烫得浑身发红，绵软无力地趴在夜雪焕身上，任凭揉捏。
　　夜雪焕向来擅长恩威并施，方才把人死去活来地折腾了一回，这会儿却温柔体贴到了极点，手掌在蓝祈身上轻缓地游走，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清理着，时不时还在脸上湿漉漉地亲几下；蓝祈明知他这些伎俩，偏偏就是受用，两人在浴池里又亲又摸，险些又要上火，好在夜雪焕定力够强，清理干净就把人抱了出去，拿厚绒毯裹紧了，坐在床沿替他擦拭沾湿的发丝。
　　“……容采。”
　　蓝祈见他情绪稳定下来，终于还是犹豫着问道：“陛下……是不是不好了？”
　　夜雪焕平静答道：“过不了年了。”
　　他的语气很笃定，毕竟是太医给南宫雅瑜交的底，可能都是说得委婉了，实际上什么时候去了都有可能。
　　如今离年夜不过区区数日，无论朝中如何动荡，在尘埃落定之前，百姓都不会知晓，举国上下依旧还是一片欢腾，丹麓城里处处红灯高挂，欢喜热闹的气氛溢满了大街小巷，然而皇城之内却是一片沉重，上至嫔妃皇子，下至宫女太监，连点颜色鲜艳的衣服都无人敢穿，生怕触了霉头惹了晦气。
　　“我接下来还会很忙。”夜雪焕轻声道，“父皇殓葬、皇兄登基，还有楚家……朝局稳定之前怕是走不了。”
　　他取了梳子，慢慢梳理着蓝祈的发丝，“本想着宫中纷乱，想让你先去路遥那里待一阵，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蓝祈圈着他的后腰，贴在他胸口闷闷说道：“我陪着你。”
　　“……嗯。”夜雪焕吻着他的发顶，喟叹一般喃喃低语，“从前你总说你离不得我身边，如今根本就是我离不开你……”
　　蓝祈坐直了些，一手抚上他的心口，“我答应过的……会替你守着这里。”
　　掌下那颗心脏依旧搏动得沉稳有力，但他很清楚，夜雪焕正在经历着又一个艰难时期。没有硝烟兵戈，没有你死我活，却是他人生里最为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人心都是脆弱的，不过是不得已而坚强；蓝祈是如此，夜雪焕也是一样。论才能论心机，他不输给任何人；但他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在日复一日的争斗纠葛之后，也会疲惫感怀，也会想要抱怨诉苦，可是在人前，他必须一直是那个强势从容的三皇子，是那个骁勇善战、永远不会输的西北边帅。
　　只有在蓝祈面前，他才能允许自己放纵。
　　他需要蓝祈在他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安静地拥抱和亲吻，也能让他觉得温暖和踏实。
　　一旦体会过这种被陪伴和理解的感觉，他就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独自承担。
　　他想要的安慰，只有蓝祈能给。
　　…………
　　夜雪极终究没能熬过他在帝位上的第三十年。
　　庆化三十年腊月二十九，这个重央立朝以来使用时间最长的年号终于成为了历史。
　　整个重央万里缟素，举国哀丧，也不用提什么过年了。夜雪氏的皇陵在银龙山脉的群峰之间，入殓那日大雪纷飞，山里更是冰寒彻骨，皇子嫔妃、文武百官全都披麻戴孝，列队送别，一个个都瑟瑟发抖，一开口就寒风倒灌，所以都不想说话，沉默地看着棺椁被抬入陵寝之中。
　　除了五皇子被冻得一脸鼻涕眼泪之外，其余四个皇子一律面无表情，哪有一点死了爹的悲痛；嫔妃们倒都是一脸哀戚，却也不是为了皇帝，而是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重央并无殉葬的习惯，对待先帝的妃子也算宽容，但后宫里总要给新帝腾位子出来。南宫雅瑜自是要顺理成章地晋级太后，小楚妃膝下还有幼子要抚养，必然也能得个太妃的尊位，可除她二人之外，其余嫔妃怕是都要在灵宫里终老了。
　　南宫雅瑜的神情很冷漠，小楚妃亦是一脸麻木，反正没了表现的对象，能给她撑腰的楚家也迟迟没有动静，索性不折腾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丧葬之后，夜雪渊便奉诏登基，谥先帝为“衡”，追封其母妃为先太后，改年号“元隆”，即日亲政，待开春后再行封禅。其余皇子封亲王，夜雪权封肃亲王，夜雪焕封荣亲王，按先帝遗诏赐西北军权；夜雪薰封宁亲王，夜雪镜则因年幼暂不封王，留宫中抚养。
　　朝中自然并非全无异声，但先帝诏书为大，一式四份更是做不得假；南宫雅瑜又一力扶持，就连夜雪焕都拱手送他坐上皇位，新上任的左右两相带头称臣，其余百官也不敢有疑。
　　谁都看得清楚，夜雪渊虽然称帝，但羽翼未丰，刘家在朝中的势力都被他自己清理得七七八八，如今倒有一大半是夜雪焕的人；而夜雪焕虽然居亲王之位，实际上军政皆在掌握，无论权柄声望都比皇帝本人要高得多。
　　但最让人看不懂的就是，在如此不平衡的君臣关系之下，这两人突然就兄弟情深了起来，夜雪渊亲口谈及此事，都说荣亲王用心良苦，为了从刘家的逆心之下保全他，不惜与他假意不合，背负“狼子野心”的恶名多年，为他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两人里应外合，终于除得刘逆，只可惜未能救下先帝云云。夜雪焕就更夸张，无论谁来询问试探，统一都说新帝不过是为了迷惑和对付刘逆才忍辱负重假作平庸，实际上大智若愚深藏不露，他自己望尘莫及一直由衷钦佩云云。
　　这种互相吹捧简直已经假到了明面上，敢情他二人从孩提时期起就在联手对付刘霆，谁信谁是傻子。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协议，并且在很多方面都可见端倪，比如夜雪渊在各种例行的赏赐之外，特意点明蓝祈在东宫之乱中有奇功，至于是什么奇功并不明说，但金银玉石赏了一堆，最惊人是御赐金腰牌，除非皇帝本人下旨，否则即便有罪也无人有权扣押缉拿，违者即斩。
　　夜雪焕知道这是夜雪渊的表态，虎符之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蓝祈一夜之间就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丹麓城里对他的称呼也从“蓝公子”变成了“蓝少爷”，拜谒送礼者络绎不绝，但大多都是向夜雪焕谄媚示好的。也有人觉得这或许就是夜雪焕与夜雪渊达成的“协议”，觉得他不爱江山爱美人；坊间许多怀春少女说他深情不易，对他好感倍增，但也有许多人觉得没那么简单——比如姚潜，比如楚家的大量拥趸，都不能相信他甘居亲王之位。
　　新帝登基后更是锋芒毕露，不仅刘家被诛族，相关人员全部锒铛入狱，还有一批出逃海外的也在紧急追捕，甚至还落了一道圣旨去南荒矿场，把刘贤直接砍了，足可见他对刘家的怨恨之深。据说行刑当日，刘府之内血流成河，周围几条街巷都弥漫着血腥气，几日都无人愿意靠近。
　　如此狠厉果决的处置的确与他以往判若两人，倒真有了些深藏不露的味道；夜雪焕也不像许多人设想的那样干涉朝政，但只要他尚在城中，就足以镇住场面，给夜雪渊足够的时间收拾朝局，也给路遥足够的时间为他造势。
　　路遥在这方面当真是个鬼才，他并未宣扬新帝有多仁德贤明，而是在官圈中默默散播了许多阴谋论；此次宫变本就有许多不能见光之事，关键情形都交代得不明不白，东宫和御书房里的详情一应不曾公开，先帝的遗诏更是莫名其妙，赐军权给别的皇子，等同于是分散新帝的权威，不仅是挑拨未来的君臣关系，甚至有可能动摇整个重央的根基，没有哪个神志正常的皇帝会留下如此遗诏。
　　——要么是新帝与荣亲王商议好的利益分割，要么是先帝临死前的报复，要么是两者皆有。
　　路遥私下里到处散播小道消息，明面上却与夜雪焕口径一致，无论多少好处都不肯透露一丝一毫，更加显得欲盖弥彰，很快就勾勒出了一对狼狈为奸、各取所需的新帝和亲王的组合，好像他们真的借了宫变之机坐收渔利，逼得垂死的先帝立下遗诏，他二人皆大欢喜。
　　朝臣之中亦有人了解些内情，知道先帝虽然一直也都只是苟延残喘，但最后要了他的命的，却是一剂在新帝和荣亲王共同授意下的猛药。再结合先帝弥留之际的众生百态，怕是如今的太后和几位亲王都有参与。
　　这种谣传实在太让人不寒而栗，新帝的形象也一下子就阴暗了起来；可这种形象才反而该是帝王之相，反而令人信服。而荣亲王的形象就更加深沉，似乎他的野心都已经凌驾于皇位之上，反而让人觉得他不要皇位也在情理之中，而蓝祈不过是他打出来的一个幌子。
　　世人多愚昧，似乎总觉得只有足够复杂、足够骇人的才是真相；所有能看到的似乎都只是表象，而那些不能说出来的才是真相。要人相信一个人是好人总是很难，但要人觉得这些“好人”都是别有用心却总是很容易；从宫变到国丧再到新帝登基，真相似乎变得扑朔迷离，却反而让朝臣都接受了现状，短短小半月就安分了下来。
　　夜雪渊原还有些想不通路遥为何能得夜雪焕重用，只单纯当他是一条人脉，如今终于发现自己是歪打正着，挖了一块宝藏到手，也不知能给他省多少功夫。
　　到了正月末，天气逐渐转暖，银龙山脉有了化雪的迹象，太常寺开始着手准备封禅大典，楚悦之也终于从风雪中脱困，回到了丹麓城。
　　整个正月里，他不知给楚长越发了多少急信，全都石沉大海。楚长越就是铁了心不回复，亲爹回城也不去接，也不回楚家的昌国公府，赖在百荇园里不肯走。
　　夜雪焕封了亲王，官邸便要按照亲王的规制重新修缮，如今暂住在百荇园。他知道楚悦之今日回城，一早推了所有拜谒邀约，和楚长越一起候着。
　　楚悦之果然一进城就直奔着百荇园而来。
　　此时在百荇园门口，楚悦之和楚夫人都一脸煞气，高迁面含微笑地把两人迎了进去，就见夜雪焕坐在正厅里，好整以暇地饮茶；楚长越则在一边负手抱胸，眼神故意瞥向另一边，看都不想看他爹娘一眼。
　　“你简直荒唐！”
　　楚悦之也没空理会楚长越，上来就指着夜雪焕的鼻子痛骂，“为了一个男宠，你连轻重都分不清了吗？！”
　　“舅舅，慎言。”夜雪焕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本王不过是按先帝遗诏行事，荒唐在何处？”
　　楚悦之一听“本王”二字，怒极反笑：“好，你倒还和我摆起架子来了！”
　　楚夫人阴阳怪气地帮腔：“你倒是翅膀硬了，也不想想是谁给了你如今所成！若不是楚家……”
　　“娘！”
　　楚长越再是不想理他爹娘，此时也忍不住出声喝止，生怕楚夫人真的触到逆鳞。
　　“你给我闭嘴！”楚夫人转头瞪了他一眼，“回头再收拾你。”
　　这夫妻二人都是一般的火爆脾气，生了两个儿子却都是谦谨和煦的好性子。
　　楚长越一反常态地对他娘亲翻了个白眼，由得她自讨苦吃。
　　夜雪焕嗤笑，夜雪极临死前说他不过是靠着楚后的庇佑和他自己的纵容，楚夫人又说他不过是靠着楚家的一力相帮；敢情他这些年在西北都是混吃等死，都在等别人送他青云直上。
　　他虽不屑于标榜自己，但也无法接受多年出生入死的艰辛被人如此轻慢，说得不值一提。
　　“舅母想要翻旧账，那我们就好好翻一翻旧账。”夜雪焕一字一句道，“楚家若当真一心扶我，当初为何那么急着送楚棠楹入宫？”
　　楚悦之夫妇都愣住了。
　　这果真是好旧的一笔账，夜雪焕当年还不到十七岁，他竟是从那时起就已经记恨上了楚家。
　　“当然舅舅这么做也不错，毕竟我当年在军中隐瞒了身份，指不定哪天就死在前线了。”夜雪焕勾起唇角，阴森森地盯着楚悦之，“但就算等我真的战死了，再送楚棠楹也不迟吧？还是说……舅舅那时已经放弃我了，打算让我死在军中了？”
　　“胡说八道！”
　　楚悦之怒不可遏，也不知是因为夜雪焕恶意揣度，还是真的被戳穿了心思。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的确无法反驳，除了矢口否认、以更凶狠的气势瞪回去之外，竟拿不出一句解释。
　　楚长越暗暗叹息，从楚家的立场而言，楚悦之给自己多铺一条后路完全无可厚非，他自认为大多数筹码都还押在夜雪焕身上，但对于夜雪焕而言，那就是背叛和放弃。
　　楚长越至今都记得，楚棠楹入宫的消息传至西北之后，夜雪焕暴怒地砸光了营房里所有可以砸的东西，自己在房里关了一夜，再出来时已经是一脸的云淡风轻，性子里的那些嚣张乖戾仿佛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他也清楚地记得，夜雪焕曾平静地告诉他，会尊重他从今往后的任何选择，哪怕是为了楚家站到他的对立面。
　　楚悦之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夜雪焕究竟是做下了怎样的觉悟，才能一次次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他早就觉得自己孤立无援，所以只能靠自己拼出一片天下来，否则就算死了都只能是一颗弃子，无人为他惋惜。
　　从那时起，夜雪焕实际上就已经脱离了楚家的掌控。
　　他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变得偏执而疯狂，凭着一股狠劲逼自己迅速强大成熟，所以才赢来了军中的敬佩；而楚悦之却不曾察觉，一直在试图否定他迄今为止的努力，试图把他一切的成就都归功于楚家的相帮。
　　但楚悦之否定的不仅是夜雪焕，更是一直陪伴和见证他成长的楚长越。
　　楚家的确可以给他更早入伍的权利，可以给他更多锻炼的机会，可他身上的军功却完全是自己一点一滴挣来的。每次回家，无人关心他是否受伤，无人夸奖他在战场上的英勇，只有无数的提醒和告诫，要他始终不忘自己姓楚，在辅佐夜雪焕的同时，更要保证他始终不会“偏离正轨”。
　　然而早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经和夜雪焕一起“歪”到了另一条路上。他见过了“楚家”这个框架之外的更广阔的天地，明白在家族利益之上还有更重要的原则；尽管这个决断做得艰难，但他仍然想要做他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爹，娘。”楚长越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郑重而坚定，“你们这次真的太过了。”
　　这大概还是楚长越第一次公然反对自己的父母，楚悦之和楚夫人一时都有些吃惊。
　　“舅母是不是觉得是我与长越破坏了你的好计划？”夜雪焕没等他二人反应过来，嗤笑着接话，“那我不妨告诉舅母，此番若真让舅母成了事，那楚家就完了。”
　　他盯着楚夫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你在金吾卫里的眼线全都是父皇的人，东宸卫里的那些也早就被父皇策反了，若非是我插手东宫，这些人趁乱杀了皇兄之后，立马就会咬死楚家，你想赖都赖不掉！”
　　楚夫人的脸白了，楚悦之的脸青了。
　　夜雪焕见此反应就知楚悦之绝非完全不知情，不过是借着抱病之名半推半就，放任楚夫人去试水，于是故意讥笑道：“父皇不过抛了一个饵，你迫不及待就咬了。舅母，你想学我母后玩弄权术，也该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你……！”
　　楚夫人怒目圆瞪，心头却忍不住突突直跳，若先帝当真算计至深，此番就算楚家能如愿把夜雪焕扶上皇位，有此铁证在手，他也绝不会放过楚家——或者说，正因为是楚家，他才更会过河拆桥。非是他对楚家有多少怨恨，或是他为人有多绝情，而是身为帝王必须要有的控权手段。
　　就如同夜雪渊对刘家的处置，无论他原先是怎样的人，这个帝位都会自发地教会给他许多残酷的生存法则。
　　“东宸卫里的那些活口如今都还在我手上，有些事皇兄还不知道。”夜雪焕不再理她，转而看向楚悦之，凤目之中寒芒微闪，“舅舅不若三思而后行。”
　　这话其实是唬他的，事实上很多情报都是玉恬用蛊术审出来的。她本就是最顶尖的金羽，深谙反刑讯之道，自然在刑讯上有着更深层次的造诣；金吾卫和东宸卫里那些隐藏至深的暗线本该是最忠诚、最机敏、最问不出话来的一群人，却无一能在她手下扛住几个时辰。只是她如今贵为皇后，明面上都说金吾卫是皇帝亲审，而为了避嫌，东宸卫的叛军则交给了夜雪焕审；但实际上，他们两人都没有这个闲情逸致去围观审讯，也没这个好耐性慢慢先松后紧地使手段，几乎是玉恬一人全包。
　　夜雪渊会如此干脆地接受玉恬，倒让夜雪焕有些惊讶，不知是蓝祈当日那番话对他有所触动，还是单纯的帝王心术，想要利用身边一切可利用的、为数不多的资源。他无意过问别人的家事，但玉恬势必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积极表现，比如参与审讯，比如提供她所知的一切情报。
　　东宸卫里那些楚家的暗线的确都在夜雪焕手上，但楚家此次的诡计，夜雪渊定然一清二楚，只不过与他达成了共识，由他来处理好楚家的问题。
　　平心而论，夜雪焕也不希望楚家步了刘家的后尘，但毕竟夜雪渊如今已是皇帝，楚家对他动过杀心，若再不知难而退，怕是很难保全。
　　楚悦之自然比楚夫人看得长远、想得复杂，也能摸到一点这些帝王家的心事。
　　——不会有任何一个帝王能允许有人爬到自己头上，刘家这样的逆贼不可以，楚家这样的开国功臣就更不可以。
　　他自然明白功成身退、明哲保身的道理，但楚家这片羽翼之下护着大量无辜的普通人，一旦退却，这些人也将失去庇佑，成为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就如同南境那些因为刘家谋逆而受到牵连的诸多小官员，虽不能说他们一定无错，但也实在罪不至此。
　　刘家是前朝降臣，被打成反贼一点也不奇怪；但楚家和南宫家都是开国元勋，尤其楚家还有兵权在握，若没有实打实的罪名扣到头上，那皇帝就不敢动，否则会被天下人说成冤杀功臣，会被史书记载成藏弓烹狗。
　　先帝处心积虑，终于等来了一个让楚家自己犯错的机会；楚悦之睁只眼闭只眼地让楚夫人去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饵，只是还没咬钩，就被夜雪焕先一步捏住了钓线，反过来要挟他，要楚家以此为戒，主动退却。
　　他如何能退，又要往何处退？
　　他只有不断向前逼近，直到把这个带着一半楚家血脉的皇子逼上皇位，如此西北军权才会回到楚家手中，他才有机会重新掌控住夜雪焕，为楚家争得更宽裕的生存空间。
　　然而夜雪焕早已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他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外，还带歪了一个不争气的楚长越。
　　楚悦之并未像楚夫人那样暴跳如雷，反而显得十分平静。他拂了拂袖子，在客位上坐下；高迁这才亲自给他端了茶，然后识趣退出，关闭厅门。
　　淡雅清甜的白茉莉非但没起到任何清心静气的作用，反而让他倍感烦躁，只象征性地抿了一下，漠然道：“真想不通你为何会帮他。”
　　“有何想不通？”夜雪焕轻笑，“他姓夜雪，我也姓夜雪。”
　　楚夫人尖声道：“你姓夜雪，可你母后姓楚！”
　　夜雪焕促狭道：“舅母也不姓楚啊。”
　　言下之意，她不姓楚，可嫁入楚家，变成了“楚夫人”，也没想着她的娘家。
　　楚夫人被他堵得无话可说，一口气无处可发，转而对着楚长越撒气：“他不姓楚，你总姓楚吧！”
　　楚长越梗着脖子回道：“我姓楚，可这天下不姓楚！”
　　这话实已说得很重，楚夫人若还要再辩，那就真是要把楚家往死路上推了。楚悦之都听不下去了，使了个眼色让她闭嘴，冷声对夜雪焕道：“如今的确是他弱你强，但毕竟他君你臣，你觉得他会一直放任你在西北拥兵自重么？你助他登位，他只会更加忌惮你，你如何向他证明，你不会是下一个刘霆？待得他羽翼渐丰，你又要如何自处？”
　　“先帝赐你军权，唯一收回的条件是什么？一旦他要拿你，要削你军权，那扣上来的必然就是叛国大罪！先帝这是挖了个大坑给你跳！”
　　“刘家已倒，南宫家亦无指望，就算你逼着先帝改诏，也无人敢多说一个字！这个节骨眼上，你装什么高风亮节、兄友弟恭？如今把皇位拱手让人，那就只能等着此消彼长！你如今是称心如意了，可以带着你的小男宠逍遥快活了，可你又能自在多久？！”
　　楚悦之分析得头头是道，夜雪焕听得心不在焉，然而“男宠”二字却不知如何戳中了楚夫人，突然冷冷说道：“我看他是鬼迷心窍，被那不知哪里来的小狐狸精勾了魂了！”
　　夜雪焕：“……”
　　楚长越彻底绝望，他娘亲委实厉害，先是楚后再是蓝祈，把夜雪焕的两片逆鳞都掀了；殊不知夜雪焕此时忽生旎念，满脑子都是蓝祈哭求着喊“还要”的放浪模样，可不就是个小狐狸精。
　　但他可以想，旁人不可以说。
　　他阴森森地微笑道：“若果真如此，舅母待要如何？”
　　楚夫人怫然道：“妖媚惑主，自然该杀！”
　　楚长越长叹了一口气，话都不想说了。就连楚悦之都察觉她触了大霉头，暗暗蹙眉，却也想借机试探一番，看看夜雪焕究竟会为了这个男宠做到何种地步，以此来评估以蓝祈来逼他就范的可能性。
　　夜雪焕只瞥了他一眼，就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那可真是不巧，太后今日邀了蓝儿午膳。舅母若想动手……不若亲自进宫去和太后要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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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外出，停更两天～周一见～


第74章 进退
　　青璇殿内，南宫雅瑜正与蓝祈对面而坐，旁边的南宫秀人抱着小米，身上都穿着路遥那里拿来的兔耳斗篷，脖子里一圈雪白的绒毛，一大一小皆粉雕玉琢，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
　　“当真是贵客难请。”南宫雅瑜装模作样地感慨，“容采也委实太小气了，不过想请你一顿饭，他总也不放人，还得要秀人帮我去请。本宫的面子居然还没有秀人大。”
　　南宫秀人正在给小米喂枣糕，闻言十分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一双圆眼都眯成了缝。
　　蓝祈莞尔道：“太后说笑了，您近日一直抱恙，不好叨扰。”
　　南宫雅瑜笑着摇摇头，总觉得“太后”二字一下子就把她叫老了二十岁；可看了一眼小米，又觉得的确是做奶奶的人了，也无甚好纠结的。
　　新帝刚刚登基，朝中诸事繁杂，夜雪焕入夏之前也要先回西北，暂时无法顾及醒祖皇陵之事；最迟三月末，夜雪薰必要回北境避热，所以这几日都拉着莫染去看他正在修缮中的宁亲王府，亲自督工，说是不赶着些就住不上了，把小米扔在南宫雅瑜这里。
　　小米已经入了北府的籍，御赐了新的名讳和替字，但众人一时都改不过来，莫染有时候脾气上来，教训他时连名带姓都喊“莫小米”，那正儿八经的名讳也不知何时才用得上。
　　小米不认生，被他狠心的两个爹爹扔在宫里，倒和时常进宫的南宫秀人打成了一片，玩得还挺自在；之前只见过蓝祈一面，居然还记得他，还很认真地喊了一声“舅母”，差点没把南宫秀人笑喷。
　　南宫雅瑜对自家儿子这乱七八糟的育儿水准感到无比头疼，暗忖着这两个月里必要把小米的底子夯正了，否则被夜雪薰和莫染带着，还指不定要带成什么样。据说延北王妃也是个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性子，不然也养不出莫染这么个混世魔王来；可转念一想，她自己也把夜雪薰惯成了这么个德性，好像也没什么立场说别人。
　　如今她这里虽然热闹，可再过几个月，又要各奔东西；而她既已身为太后，后宫诸事便要逐渐移交给玉恬打理，就连额上的眉砂都重新覆上了一层暗沉的赭红色，仿佛是暗示着她的人生已经结束了最为光鲜的那一段，从此就该是个颐养天年的闲人了。
　　但她尚有不甘，这些年轻的孩子们都还没能得到心中所求，她亦有夙愿尚未达成，还不愿就此归于平静。
　　“太后就不必喊了，听着别扭。”南宫雅瑜微微一笑，“你若愿意，便同容采一样，喊我母妃便是。”
　　蓝祈一口枣糕噎在喉咙里，差点没咽下去。
　　南宫雅瑜看着好笑，忍不住调侃：“羞什么，迟早的事。容采那孩子从小到大，真想要做什么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南宫秀人在一旁帮腔：“蓝酱整日里跟三哥这样那样的，还要装脸皮薄，喊他三嫂还不认，心里指不定有多喜欢呢。阿遥说得对，你就是……”
　　一抬眼见蓝祈正幽幽地盯着自己，赶紧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生怕出卖了路遥，回头要一起挨收拾。
　　蓝祈懒得理他，转头对南宫雅瑜道：“娘娘就莫要取笑我了，容采也不会同意的。”
　　南宫雅瑜会意地笑了笑，也不再坚持。
　　她对齐家有愧疚，对蓝祈又有感激，觉得这孩子自小没了父母，自己一个人艰难而坚忍地活到现在，即便如今在夜雪焕身边被好好地呵护着，也要遭受各种背地里的议论，知情的断言他是楚后的弃子，不知情的又诬他妖媚惑主。那么小的年纪，比夜雪薰还要小一些，却已经背上了无数重压，她免不了就有些母爱泛滥，想多给他一些怜爱和鼓励；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和她家儿子一样没皮没脸，还没成亲就能逮着延北王妃喊“娘”——虽然她亲家母好像也很喜欢。
　　夜雪焕在这方面显然更慎重些，对于某些形式上的礼节也更为坚持，非要堂堂正正地给蓝祈一个名分，所以在那之前，蓝祈也不愿意轻易改口，承认自己是夜雪氏的“媳妇”。
　　南宫雅瑜能理解，但自己抛出的高枝被人推了回来，总还是有些面上无光，又显得有些过于殷勤，只好故意打趣道：“你这较真的性子倒真与容采有几分相似。暖闻去年回来就与我说容采动了真心，我还不以为然，他却一口咬定；那时我就想着必要见一见，是怎样的小可人才能收了容采的心。”
　　她笑得有些玩味，又似有些怀念和感慨，“他初接西北帅印时，也不知多少人要给他做媒说亲，连林元帅都有意嫁女给他，他却一概都拒绝。我倒也问过他原因，他竟答我……宁缺毋滥。”
　　南宫秀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旧事，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难怪那时林熙泽突然与三哥闹得那么僵，原来是三哥拒绝做他姐夫……”
　　蓝祈也觉忍俊不禁，他能想象到夜雪焕当时的心态，大战之中受了重伤，表面上风光无限地接了帅印，实际上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哪有什么娶妻的心思。但他当年定不如现在稳重，很多事拉不下面子解释，宁愿做个恶人——哪怕到了如今也还是一样，虽说已经委婉了许多，但仍旧不屑于直白地表达善意，不习惯被人感激。懂的人自然会懂，但在大多数人看来，他就是寡情而凉薄的。
　　能与他真正相遇在彼此都成熟之后，蓝祈很是庆幸；但有时又觉得遗憾，没能见一见当年那个暴躁乖戾却又自有温柔之处的夜雪焕，没能陪伴他走过那些最为艰难的时光。
　　缅怀过去的话题，蓝祈不想多提，也不想背着夜雪焕过多议论他和他们之间的种种，转而道：“我与容采当时……也算不得多真心，莫世子对我也多有敌意，反倒是宁亲王第一个鼓励了我。”
　　“那你可知，暖闻回来后是如何评价你的？”
　　南宫雅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他说，你能救他。”
　　蓝祈眼帘微垂，隐隐明白了南宫雅瑜几次请他入宫用膳的真正原因。
　　“秀人，你带小米到外面去玩。”南宫雅瑜虽是对着南宫秀人说话，目光却一直锁在蓝祈身上，“我要与他单独说几句话。”
　　南宫秀人没动弹，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终于鼓起勇气，喏喏道：“姑姑，蓝酱今天是我带进宫的，你可不能为难他，不然三哥又要收拾我……”
　　南宫雅瑜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笑骂：“不过说几句话而已，为难什么为难？快滚。”
　　南宫秀人吐了吐舌头，这才抱起小米，到殿后的小花园玩耍去了。
　　蓝祈看着婢女们退出殿外、关上殿门，轻声问道：“娘娘想问我什么？”
　　南宫雅瑜敛起了笑容：“去年年后，暖闻从右陵回来之前，你给了他一样东西。”
　　蓝祈点头：“是。”
　　南宫雅瑜抿了抿唇，又道：“你给了他一点你自己的血。”
　　蓝祈再点头：“是。”
　　“你的血能抗毒！”
　　南宫雅瑜忍不住激动起来，一把握住了蓝祈的双手，“他回来之后，太医便诊断说，他体内的热毒有所减弱——不是被压制，而是减弱！虽不明显，但他往年到了六七月间，即便是在雪岭之中也必有一次大发作；今年虽也呕血，却并未灼伤脏腑！所以他才能提前大半个月就回了丹麓，都是因为用了你的血！”
　　她虽然已过中年，但毕竟养尊处优，一双手白皙柔嫩，手心里却满是湿冷的汗水；蓝祈的手背亦冰凉如寒玉，交叠在一起，也不知是谁更冷些。
　　蓝祈并未抽开双手，就这样让她握着，平静道：“不敢隐瞒娘娘。当年楚后在我体内留了些东西，是以我的血的确可以疗毒治伤，但仅对容采有效。容采当时并未尽信于我，我也并未告知于他，又不确定疗效如何；而宁亲王与他是血亲，所以说得不好听些，我只是拿宁亲王做了个试验而已。”
　　南宫雅瑜脸色微僵，却还是坚持道：“可你的血对暖闻同样有效，不是吗？好孩子，你、你再帮帮他，我即刻收你为义子，给你和容采赐婚！”
　　蓝祈看着她热切的眼神，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太后赐婚固然谁也不敢反对，但若是以这种方式换来了赐婚，那必然不是夜雪焕想要的结果。
　　“此事宁亲王也与我谈过……”他缓缓答道，“他说，下不为例。”
　　“你不愿救他？”南宫雅瑜的语气冷了下来，“他当你是亲友，在所有人都疑你时信你护你……你却不愿救他？”
　　她在后位多年，一直是个绵里藏针的笑面虎；可此时没有笑容，那双水润含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竟是十足的威势。
　　蓝祈却依旧从容不迫，郑重答道：“我当然愿意救他，但绝不是以伤害我自己的方式。娘娘护子心切，必然也能够理解，我亦非孤身一人，若是伤了痛了，亦会有人心疼自责。”
　　他的语气里颇有些骄傲的意味，南宫雅瑜也听出了其中的某种暗示，一对细眉顿时扬了起来，“你是在威胁本宫？”
　　“蓝祈不敢。”蓝祈语气轻缓，但那双漆黑的眸子却半点也不退缩，“娘娘今日背着宁亲王来找我，便是不想他为此而于心有愧，我也不想容采为此与娘娘闹僵了关系。醒祖皇陵之事，我必不遗余力，为他寻得广寒玉；但若要让我自残放血……除非是他本人要求，否则恕难从命。”
　　南宫雅瑜的手颤抖起来，死死掐住蓝祈的手背，几乎是威胁一般低喝道：“你莫忘了……暖闻是因为谁才变成这样的！”
　　“关于这一点，宁亲王也与我说过。”蓝祈淡然答道，“他说——让他生不如死的，是南宫家和先帝。”
　　南宫雅瑜呆愣半晌，最终颓然地放开他的双手，慢慢倚在身后的软椅上，目光复杂至极。
　　她自知这要求是出格了些，背着夜雪薰也的确是因为理亏心虚，知道他绝不会答应；本以为只要蓝祈自己松了口，剩下的都好解决，但万万没想到会被如此果断又迅速地拒绝。
　　她几次见到蓝祈时都有夜雪焕陪同，只觉得他温驯柔软、谨慎寡言；然而他的本性竟是如此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无论如何威逼利诱都镇定自若，无论多义正辞严的理由都能被他更加理直气壮地驳回来，根本就无从下手。
　　南宫雅瑜绝不是个好脾气的人，火气早就在蹭蹭地往上冒；可当她听到那句“生不如死”时，满腔的怒意一下子就泄得精光，转而成了深不见底的悲凉和绝望。
　　夜雪薰从未与她抱怨过南宫家，他也许和莫染诉过，和夜雪焕诉过，甚至还和蓝祈诉过，却独独不会与她提及半点。
　　她心里其实是清楚的，血红莲救了夜雪薰的性命，却让他活得痛苦无比，发作时呕出的鲜血都带着毒种，谁都近身不得，只能让他自己一个人生生熬着内火焚体之苦，等到炽热的毒血彻底冷却才能被人触碰。
　　他出事那年才不过六岁，那么小的孩童，还不明白何为“死亡”，就已经把这两个字当成了遥不可及的“解脱”。
　　他就算嘴上不说，可又怎可能不恨先帝和南宫家，怎可能不厌恶这皇城里与皇权争斗有关的一切。
　　“他……当真是这么和你说的？”
　　南宫雅瑜忽然就有些迷茫，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夜雪薰。
　　“娘娘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为他好，但却未必都是他想要的。”蓝祈没有正面回答，只轻声说道，“正因为是娘娘，所以他不会拒绝、不会反对，但那并不代表他心中真的愿意。”
　　南宫雅瑜怔怔地看着他，听他用清越柔缓的声线娓娓道来：“宁亲王没有那么脆弱，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和追求。娘娘所要做的，并非是为他寻求救赎，而是给他足够的信任，相信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活得很好。”
　　说到这里，蓝祈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竟是微微笑了起来，嘴角边两颗浅浅的梨涡格外甜软可人，“娘娘可知，容采今日为何会让我入宫？”
　　南宫雅瑜一愣，随即恍然：“因为楚悦之回来了？”
　　蓝祈点头：“是。他不愿我与楚公楚夫人正面冲突，我能理解，但说实话……我并不想接受，而且有点生气。”
　　南宫雅瑜哭笑不得：“所以你是赌气才入宫的？”
　　蓝祈道：“赌气倒不至于。他既想我回避，想要自行处理楚家之事，我便依着他，不教他为难，但那并不代表我心里是愿意的。”
　　他看着若有所思的南宫雅瑜，“娘娘明白我的意思么？”
　　南宫雅瑜无奈苦笑，可心底却无可否认地感觉到了一丝释然。她对夜雪薰的母爱里包含了太多愧疚，总想要尽可能多地补偿他的痛苦；然而直到此刻才明白，给予得太多亦是负担。夜雪薰欣然接受她的给予，无非是某种让步与妥协，并不代表他真的就全然没有怨言。
　　——她的孩子早已长大独立，只是她一直没有正视这个事实；但时至今日，她也的确应该试着松手了。
　　“我算是明白容采为何这么喜欢你了。”她认输一般摇了摇头，“罢了，今日之事……就当我没提过吧。”
　　蓝祈垂眼道：“多谢娘娘体恤。”
　　先前被威逼利诱时毫无惧意，此时被放过了也无甚宽慰松脱之色，真正的宠辱不惊。南宫雅瑜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早知我对你有所图？”
　　蓝祈摇头：“我没想到暖闻会把此事说出去。”
　　他之前一直装模作样地喊“宁亲王”，此时却突然喊了夜雪薰的替字，亲密之中又总有些讽刺。
　　南宫雅瑜只得解释道：“他也是被我逼着说出来的。”
　　“我没有怨他的意思。”蓝祈也解释了一句，“我当时与他不过初识，给了他血，他便敢用，只这份信任，我便该感激。”
　　他的语气倒是平淡又诚恳，可不知为何，就是带了几分狡黠和揶揄的味道。
　　南宫雅瑜简直也是拿他没辙了，在后宫之中叱咤多年，今日居然被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少年牵着鼻子走。想着他本是敌对的立场，如今却成了夜雪焕最亲近的人，从童玄到楚长越到莫染，一个个的全服了，也不是没有道理。
　　“既说清楚了，娘娘这顿午膳就留到下次吧。”蓝祈起身告辞，“容采有容采的想法，但我也不想让他一个人面对。”
　　“也好，这便让秀人送你回去吧。”
　　南宫雅瑜思忖一番，又道：“之前说的义子之事……你可以考虑一下，或是与容采商议，对你们没有坏处。”
　　蓝祈不置可否，只道了谢，与南宫秀人一道出了宫。
　　“蓝酱蓝酱。”
　　回百荇园的马车里，南宫秀人拉着蓝祈问个不停，“姑姑和你说了什么呀？”
　　蓝祈阴森森地说道：“你不妨先说说，路遥说我什么？”
　　南宫秀人慌到口不择言：“当然是说你漂亮可爱冰雪聪明兰心蕙质秀外慧中……”
　　蓝祈屈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终于让他闭了嘴。
　　百荇园外十分平静，但门口两名守卫一看见蓝祈，顿时就有些紧张，忙凑上来问道：“小少爷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蓝祈道：“你去通报王爷，就说我今日心情不好，和太后吵了一架，午膳没吃就回来了。”
　　南宫秀人：“……”
　　守卫们面面相觑，他怎可能和太后吵架，分明是和他家王爷闹了脾气；可这会儿昌国公夫妇还在里头对峙，难道要叫夜雪焕出来哄他不成？
　　正犹豫间，蓝祈已经悄然跨进了门。南宫秀人哒哒地跟了进去，守卫也不敢阻拦，赶紧先一步跑去搬救兵。
　　蓝祈并未走得很急，还没到正厅就被高迁截住。这狡猾的老太监却也没拦他，只赔笑道：“小少爷莫急，老奴去给您通报。”
　　蓝祈矜持地点点头，完全一副家中主母的架势。南宫秀人想笑又不敢笑，而高迁也不知是出于何种想法，竟也不避讳他，领着两人去正厅。
　　才刚到门口，就听里头的楚夫人一声尖利的怒吼：“楚长越！反了你了！”
　　“我反什么，我问心无愧！”楚长越的嗓门比他娘亲还粗，“勾结后妃、谋害皇族，娘亲你才是疯了！”
　　即便厅门紧闭，蓝祈也能感觉到里头森冷的兵戈之气，就算还没动手，也离动手不远了。
　　高迁看似无奈地对他摊了摊手，眼中却精光闪烁，摆明是要他自己知难而退。蓝祈没做声，却也不退；南宫秀人也笑眯眯着陪着，一起在外面偷听。
　　厅内已被十余名玄蜂侍卫包围，虽未拔剑，但气氛紧张。楚悦之脸色铁青，楚夫人虽也气得浑身发抖，但在这么多冷厉的侍卫面前，还是难免有些怵，不自觉地站到楚悦之身后，才觉得有了些底气，挑眉怒道：“我何时勾结后妃了！”
　　许是实在气糊涂了，也有可能是本就不擅长权斗，楚长越列了她两条罪状，她却只否认一条，相当于是认了另一条，自己还毫无所觉。
　　“舅母既不知情，那便是舅舅的安排了。”夜雪焕依旧好整以暇地坐着，声音又轻又沉，“想要楚家长盛不衰，光扶我上皇位如何够？自然还要想办法弄死雅母妃，让楚棠楹当上太后，是不是？”
　　楚悦之不语，眼中一抹寒光却被夜雪焕准确捕捉。他的嘴角翘得更高，凤目中却已隐有血色，一字一顿地说道：“等到思省再大一些，或是我留下了子嗣……我就可以死了，是不是？”
　　楚悦之依旧不语，等同于是默认了。
　　今年莒阳郡的雪太重，他甚至一度都与丹麓失去了联系，耽误了太多时间；若是能赶在先帝驾崩之前回来，情况就会大不相同。此时大局已定，他不可能推翻夜雪渊，楚长越又仗着有夜雪焕撑腰，擅作主张地压制了楚家在军中的力量，楚夫人在宫变中的图谋也以失败告终，楚悦之已经没有任何主动权，这一局已经败了。今日来与夜雪焕摊牌，也只是企图在劣势的情况下再分割一部分利益，确保楚家的生存空间。
　　他本以为夜雪焕也是这般想法，所以原打算欲扬先抑，拿出长辈威严先装模作样地骂他一顿之后再谈条件，却没想到夜雪焕的态度会如此强硬。
　　夜雪焕太难掌控，虽然眼下对于楚家而言是唯一的选择，但绝不是长远之计。楚悦之原本还有更详尽、更长远的计划，无论楚夫人成功与否，他都还有后手；但谁都没有想到——或许就连先帝本人也没有想到，他会真的殒落在这场宫变里，一切后续计划都来不及实施，帝位就已经换了人；然而即便如此，即便只是有了这样一个试图把夜雪焕当棋子使的计划，也是踩了他的底线。
　　他喊侍卫来围，把话挑明了说，摆明就是要撕破脸皮了。
　　“你说我勾结后妃、谋害皇族……”楚悦之缓缓道，“证据呢？”
　　楚长越生硬道：“爹爹该庆幸没有证据，否则我现在就该去刑部大牢和爹爹说话了。”
　　楚悦之冷笑：“我若是下了刑部大牢，你也脱不了罪！”
　　楚长越轻吐了一口气，掷地有声地答道：“我身为人子，不能规劝父亲迷途知返，本就有罪。”
　　楚悦之怒意陡生，这愣头青竟然完全不顾楚家的立场，一心要维护那些可笑的“理”与“义”，倒好像是他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言之凿凿地指责自己的父亲做了不利于国家的大错事，而他虽然没错却愿意与犯错的家族一同受罚，真是好一个高风亮节、大义灭亲的忠臣良将。
　　楚夫人气得脑仁生疼，还没来得及开口痛骂，就听楚悦之一声暴喝：“你懂个屁！”
　　长篇大论还未出口，夜雪焕打断道：“非是长越不懂，而是舅舅太自以为是。刘家倒了，南宫家退了，舅舅若再不退，可就要成出头鸟了。”
　　楚悦之烦躁道：“我楚家与南宫家岂能一样？！”
　　门外的南宫秀人撇撇嘴，一脸无辜。
　　南宫家此次可以说极为聪明，不仅老老实实毫无动作，还主动出巨资为北方雪灾地区赈灾，在民间博得了无数好感，算是花钱消灾，充分发挥了商人特质。当然其中也有南宫雅瑜的斡旋，她如今成了太后，明面上说是不管事，实际上地位更加稳固，很多事都可以为南宫家提供门路。夜雪渊也算顺水推舟，礼部许多不痛不痒的空缺都补上了南宫家的附庸，算是达成了协议。
　　南宫家与楚家的情况的确不同，一则皇陵尚未开启，夜雪薰的热毒无法解决，每年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北境雪岭之内，根本不可能做皇帝，南宫家索性也不指望；二则楚家手中握着的是军，南宫家握着的却是钱，无论换哪一任君王，待遇都是不同的。
　　南宫家退了还有可能再进，楚家退了，就再无翻身的本钱了。
　　但夜雪焕所言也不错，如今三家制衡的局面已经打破，若楚家还坚持要站在风口浪尖，等到朝局稳定、皇室缓过劲来，就不可能有什么温和的手段拿出来了。
　　楚悦之如今的确进退两难，可即便是退，他也要退得昂首挺胸，要能换得实际的利益，否则楚家便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强压怒气，沉声问道：“你想我怎么退？”
　　夜雪焕道：“后日朝会，还请舅舅主动告老，让长凌袭爵，再给出一半军权给长越，待他日后有了足够军功，再另行封侯。”
　　楚悦之怔忡半晌，突然仰天大笑：“原来如此！你这逆子，想要分夺军权、另行封侯，直说就是，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还有你！”他瞪向夜雪焕，“荣亲王，我可真是小瞧了你，原来你不为夜雪氏，也不为你那小男宠，只是为你自己的野心！”
　　夜雪焕要他将楚家的军权一分为二，看起来好像都还在楚家人自己手中，但楚长凌一旦袭爵，真正上战场的机会少之又少，而楚长越在西北边境，攒起军功来自然极快，此消彼长之下，军中的力量很快会向楚长越倾斜，也就间接都到了夜雪焕手里。
　　——他竟是要一口吃下半个楚家！
　　“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也不过是被权势烧昏了头了！”楚悦之森然说道，“到时候功高震主……你只会死得更惨！”


第75章 君民
　　——功高震主。
　　这的确是古往今来，一个难解的死局。
　　一旦到了这种境地，遭了君王妒恨，进则忠义难全，退则任人鱼肉。至于亲王就更容易遭到猜忌，前凤氏朝纲混乱，亲王众多，几乎都不得善终；昔年太祖皇帝定鼎天下后，短短十年间就先后以强加的逆罪抄斩了两名亲王，最终逼得仅剩的那位亲王起兵相向，渡凤洄江而自立。
　　自第二任君王献帝以后，一是本就人丁不旺，恐皇室衰微，不好再同室操戈；二来几任皇帝都有过御驾亲征的经历，本就都有战功在身，其余亲王也都有了前车之鉴，乖觉得很，反倒相安无事。
　　自两央合并、正式立朝以来，手中有如此权柄的亲王，夜雪焕还是第一个。
　　日后会如何，夜雪焕当然也无法预料，但如今重央朝中的格局已经改变，权臣外戚再无威胁，却也不能让皇权毫无限制地扩张。他与夜雪渊的默契也就在这里，凡事不破不立，既然打破了这个百年来的僵局，他们就必须重新建立一条君臣之道，必须互相试探、共同摸索，直到画出一条两相平衡的线，彼此牵制、互利共荣。
　　这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其间也免不了有矛盾冲突；但若夜雪渊连这点器量也没有，夜雪焕也不可能帮他。
　　至少在现阶段，他们彼此信任。
　　夜雪焕并不觉得楚悦之的想法有错，在这方面，他与刘霆有诸多共通之处，对于自己要守护的家族利益太过执着，把可能遭受的损失无限放大，所能看到的结果过于悲观，有些事反而想不通透。
　　君臣之间并非无法维持平衡，而是无法维持不变的平衡；但无论是刘霆还是楚悦之，从骨子里就把自己放在了皇权的对立面，而夜雪焕却想寻求一种新的相处模式。帝位象征着至高无上，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反而限制了君王的视野；因为没有了更高的追求，才会变得患得患失、疑神疑鬼，才会觉得有功之臣“功高震主”，反而会催生背离之心。
　　他想要不断给夜雪渊“追求”，想成为他的“视野”，为他、也为自己开拓更广阔的天地，造就一片全新的、空前的盛世繁荣。
　　未必会成功，也会很坎坷，但他愿意尝试。
　　——这才是他真正的“野心”所在，只可惜楚悦之并不能理解。
　　“……我若是不退呢？”
　　夜雪焕挑了挑眉尖，“那我今日就派人送舅舅回莒阳，告老之事自有长越代劳。”
　　解释不通就不用强求，在这一点上，他完全继承了楚后的风格，不求旁人理解，但始终要按照自己的计划和节奏行事。
　　楚悦之怒极反笑：“那我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玄蜂侍卫闻言，立时就准备拔剑相向；然而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正厅里诡异地安静下来，厅外的高迁更是欲哭无泪，他也没想到蓝祈竟会冷不防上前敲门，敲完还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要他赶紧履行职责，为他“通报”。
　　于是高迁只好硬着头皮，在门外恭声道：“王爷，小少爷回来了。”
　　夜雪焕的表情垮了那么一瞬间，没想到堂堂太后，竟连一顿午膳都拖不住蓝祈；但很快就调整过来，挥手让侍卫开门。
　　蓝祈泰然自若地走进去，仿佛感觉不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周正地给楚悦之夫妇行了礼。
　　被他这么一打岔，双方一时都不好再动作，何况还有个莫名其妙、不知为何会出现的南宫秀人。
　　“楚公好，楚夫人好。”
　　南宫秀人的嗓音清亮稚软，一张小圆脸上笑容甜腻，何况还是个尚未加冠的少年，任谁也没法冲他发脾气。
　　楚夫人狠瞪了他一眼，又上上下下把蓝祈打量了一遍，目光中满是鄙夷，不阴不阳地嘲讽道：“果如传闻所言，其貌不扬，倒还挺会勾搭。”
　　南宫秀人一愣，随即疯狂摇头摆手，斩钉截铁道：“我和蓝酱只是好朋友！没有勾搭！绝对没有！”
　　说着还偷偷瞟了夜雪焕一眼，似乎心有戚戚。
　　夜雪焕哭笑不得，虽然楚家的问题还未解决干净，可他已经严肃不起来了。无奈只得把蓝祈拉了过去，习惯性地给他捂着手，低声问道：“不是说要用午膳的？太后的鸽子你也敢放？”
　　蓝祈道：“我和太后吵架，太后吵不过我，就不想留我了。”
　　他说话的神态无比平常，乖乖巧巧、老老实实的，看上去就像是在汇报他早上吃了什么早饭，完全不像是在炫耀他吵赢了架，而且对象还是太后。
　　楚夫人面露不屑，然而夜雪焕却似乎真的信了，装模作样地叹道：“你说你，这般会惹事。改日少不得还要带你去给雅母妃赔不是。”
　　蓝祈诚恳道：“我错了。”
　　“也罢。”夜雪焕捏了捏他的鼻尖，“雅母妃执掌后宫十年，吵架也没个对手，你多陪陪她也好。”
　　楚夫人的脸一下子就青了。
　　她在诰命之中尤其以凶悍出名，早年时仗着兄嫂的身份，连楚后都要让她三分，却偏偏在南宫雅瑜面前抬不起头。往年按照惯例，每年上元节，皇后要在宫里宴请各家诰命以作抚恤，楚夫人每年赴宴都被南宫雅瑜花式嘲讽，宫宴之上也不好发作，回家之后都要气到浑身发抖。夜雪焕说南宫雅瑜十年皇后，吵架都没对手，楚夫人就是头号手下败将。现在他让蓝祈多去陪太后“吵架”，等同于是一巴掌甩在了她脸上。
　　夜雪焕也就罢了，一个男宠都敢在她面前如此嚣张。但她也确实不敢动蓝祈，不能再给夜雪焕任何发难的借口，又不甘就此忍气吞声，只能在口头上泄一泄愤：“牙尖嘴利的东西。这么有本事，何不去报效朝廷，倒在这里勾引权贵。”
　　南宫秀人偷偷扮了个鬼脸，楚夫人大概还不清楚，若真要论言辩之道，蓝祈才是这场间最凶残的一个。
　　“我若不曾报效朝廷，陛下为何赐我金腰牌？”蓝祈微微挑起眉梢，“何况就算要说勾引，那也是容采先勾引我的，楚将军可以作证。”
　　楚长越：“……”
　　虽然事实好像的确如此，但他一点也不想做这个证。他没有夜雪焕这么好本事，前一刻还差点和楚悦之刀兵相向，后一刻就可以和蓝祈打情骂俏。他本是鼓足了勇气和家中决裂，但此时这口气泄了，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他一时很迷茫，不知该如何解决这一僵局，但潜意识里却并不如何担心，知道蓝祈挑着此时进来必然不是为了耀武扬威，而是有应对之策。
　　不知何时起，他竟对蓝祈如此放心了。
　　楚悦之忍无可忍，衣袖一甩，竟都抽出了响亮的破空之声，怒喝道：“闹够了没有！”
　　夜雪焕的脸色冷了下来，揽着蓝祈的腰把他护在身边，周围的玄蜂侍卫不动声色地逼近，包围圈疏而不散，把楚悦之和楚夫人堵在厅内。
　　南宫秀人一看气氛不对，但有蓝祈在场，估计夜雪焕也无暇顾他，只好转而躲在楚长越身后，扒着他的肩膀，露出一双贼溜溜的圆眼。
　　楚长越似乎有些嫌弃他，僵硬地撇开头，但这种时候也无法计较，右手扣着腰间佩剑，沉声道：“爹，你别再固执了！”
　　楚悦之冷冷道：“逆子，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楚长越也终于火了，正要反驳，忽听蓝祈淡淡说道：“楚公退或不退，其实都影响不了大局。”
　　楚悦之乜斜他一眼，许是觉得他身份低贱，不配与自己说话，所以充耳不闻。
　　蓝祈对他的态度显然比对楚夫人尊重得多，挣开了夜雪焕的手臂，在他身侧站得笔直，吐字清晰地说道：“蓝祈有幸，幼时曾在先楚后膝下受过教诲。当年先楚后曾有一问，蓝祈至今也不能明白，不若请楚公指点。”
　　楚悦之夫妇均面露异色，蓝祈的出身早已在深宫之内传遍，但宫里的保密工作显然厉害，该漏的漏出去了，不该漏的一点不漏，无论刘霆还是楚悦之，都不知他曾是楚后的人。
　　楚悦之依旧没有接话，但神情凝重了不少；蓝祈迎上他狐疑的目光，郑重说道：“先楚后曾问，这天下之主究竟是谁？是君……还是民？”
　　这话若让路遥听到，定要感慨楚后真乃时代先驱，在封建体制下，作为封建统治阶级，居然产生了早期民主思想萌芽；但这种想法对于眼下的所有人而言都太过超前，无法接受。
　　“什么……？”
　　好半晌，楚悦之才艰涩开口：“……民？”
　　——天下自然是夜雪氏的天下，万民只配瞻仰膜拜，何谈“做主”？
　　这是绝对的大逆之辞，是在赤裸裸地挑衅皇权，夜雪焕身为皇族，本该最恨这种大不敬，该要把这些危险的想法统统消灭；可这偏偏是楚后的言论，再由蓝祈转述，他心中惊怒之余，又本能地有所忌惮，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蓝祈道：“国无民不立。但民多愚鲁，需要有人引导。因为无知，他们不需要理解政令律法，只需要遵守和服从，所以才要有至高无上的皇权来震慑万民，令他们有所信仰、有所畏惧，甘愿俯首。但君王亦是凡人，只不过比万民更早一步地明晓了世理；可若是有朝一日，民智开化，不再需要引导呢？到那时，天下又该由谁来做主？”
　　一时间，整个厅内鸦雀无声。
　　前半句倒毫无问题，重央朝也一直强调民生，要求地方官员察民情、听民意，即便是在当初划江而治的时期，两边君王也都善待百姓，以国泰民安为荣；但那始终不过是收拢人心、巩固统治的一环，是历代君王想要青史留名、万世称颂所必须做的建设。重央朝的君王关心民生，是因为他们都亲自上过战场，目睹过万千生杀，所以格外珍惜每一条性命；然而古往今来那么多帝王，真正能把“民”摆在第一位、把民生看得比自己的功绩声名还重的，又有几个？
　　千年以前，这片土地上群雄割据、烽烟四起，前凤氏醒祖定鼎江山之后，世上才有了唯一的帝王，万民皆在其脚下，无人能撼其权威。
　　皇帝是天子，是奉天命统治万民，谁有疑议，便是质疑天理，会遭天道唾弃，受灭顶之罚，乃至万劫不复——这是千年以来，历任帝王于万民心中种下的观念，根深蒂固、牢不可摧；就连夜雪氏先祖得天下后，也要改姓以示自己乃天命所归。而楚后这个曾经立于顶点、连先帝都隐隐被她盖过一头的女人却轻描淡写地评价说，君王亦是凡人，终有一日会走下神坛，而万民终有一日会开化觉醒，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
　　夜雪焕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先是觉得荒唐至极，重央朝两千余万人口，其中读书习字者不足百之一二，还都集中在权贵、官宦、富商之中，绝大多数民众都目不识丁，懂什么国事、开什么化？权贵阶层为了维护统治，又怎么可能让他们开化？然而转念一想，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昔年宸帝平定东洋南洋之后，曾向海外诸国派遣常驻军队、使节，一度导致朝中职位大量空缺，连续三年科举纳贤，各地也涌现出大量书塾，以响应朝廷号召。到了英帝执政时期，西域商路开启，又是一批使臣外出，又是连续三年科举。
　　撇开这两次大规模扩张不论，尽管历代都兵戈不断，重央的人口数量还是一直在涨，官员数量也随之增多，除开外派的遣使，较之百年前立朝之时，已然增加了一成有余；虽然增速不快，官员里也多是平庸之辈，但有识之人的确是在越来越多，书塾的门槛也低了不少。
　　能识字就能读书明理，对世间诸事产生自己的想法，对已存之理产生质疑；这样的人多了，难免会动摇到统治者的地位，但矛盾之处就在于，这些人又是发展所需。只要重央还在继续壮大，这样的人就必然会越来越多；或许终有一日，他们会对世界形成清醒而成熟的认知，会发现帝王也只是凡人而非天命，质疑并试图推翻皇权的统治，希望能做自己的主人——这便是启蒙开化，是自我觉醒。
　　这些变化太细微、太缓慢，被极好地隐藏在繁荣昌盛的外表之下，若非听蓝祈说起，夜雪焕根本就不会留意；但他无法否认，这样的趋势的确是存在的，只是过程实在过于漫长，很可能要百年、千年、甚至数千年，无人会关心那样遥远的未来，也根本就看不到那么远——但楚后看到了。
　　他忽然隐约明白了一些她的意图，顿时毛骨悚然，背后起了一身冷汗。
　　蓝祈继续道：“先楚后曾言，一旦民智开化，开始向往自立自主，帝王的存在本身就失去了意义，再也不能是天下的拥有者，而只能是民意的领导者和执行者。帝王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所以一旦发现这种苗头，就必会设法扼杀，唯一的办法就是集权于皇室，不让任何人有力量反对和威胁皇权。而当集权到达一定程度，皇权彻底失去制约……便是失控、颠覆和革新的开始。”
　　“一派胡言。”楚夫人嗤笑，仿佛是听了一个类似鱼能飞天鸟能遁地的妄言一般，“缃绮岂能有如此荒谬的想法？我重央如今国泰民安，必能万世不衰，何来的失控、颠覆？你这般妖言惑众，已是大逆之罪，若是传出去，御赐金腰牌也保不住你！”
　　她像是捉住了蓝祈的把柄一般得意洋洋，而蓝祈只是用同情又怜悯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转头问楚悦之：“楚公明白先楚后的意思么？”
　　楚悦之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嘴唇发白、双手发抖，用同样的眼神看了看楚夫人，只是其中的意味更加复杂，除了失望惋惜，竟还有些羡慕。
　　楚长越目瞪口呆，南宫秀人也完全懵了，两人都用一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目光看着蓝祈；夜雪焕陷入了深思，凤目中甚至有了些惧意，唯有楚夫人还能笑得出来——这种时候，唯无知方才无畏。
　　楚悦之自然明白楚后的意思——皇族也好，门阀也罢，都不过是时代的产物，是最早一批开化的人，所以才掌握了最多、最好的资源，成为了征服者和统治者；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脱离愚蒙，开始追寻本真，上位者为了自身利益，也会开始互相吞并蚕食，原有的制衡逐渐被打破，权力集中于越来越小的范围之内，最终失控爆发，再重新分割。而曾经的上位者失去了优势，最终要消失在历史的洪流里。
　　凤氏于群雄割据时统一天下，自此开启了一代盛世，这便是集权。千年后朝纲混乱，皇权失去制约，各地义军四起，这便是失控。夜雪氏最终定鼎，这便是重新分割。
　　历史已经证明过这条规律，谁能断言未来不会重蹈覆辙？
　　这是一条会耗时成百上千年的觉醒之路，是一个跨越历史和未来的局，他们每个人都不过是其中渺小的一粒砂砾；无论他退或不退，哪怕是要与夜雪氏斗到底，哪怕最终他赢了，也不过是成为那个集权的中心，最终逃不过衰亡的末路。
　　说得故弄玄虚一些，这才是天命和大势，无论他们在其中如何挣扎、如何自相残杀，都逃不出这个既定的框架；身为当下的上位者，他们或许能拖慢这个进程，但永远不可能阻止，因为这是天地之理，是世界自身发展和进化的需求。
　　这才是蓝祈那句“影响不了大局”的真正含义。
　　——楚后的眼中根本就没有楚家，甚至也没有夜雪氏、没有重央；她眼中所见的，竟是千百年后的未来。
　　但这个未来太遥远，遥远到对当下之人而言根本就没有任何影响和意义，比如楚夫人就不能理解，比如场间的侍卫都一脸茫然、面面相觑，绝大多数人都只会当做无稽之谈；但夜雪焕能懂，楚悦之也能懂，所以才会觉得无比恐怖。
　　楚悦之突然间就觉得好生无趣，一下子就没了斗志，自以为已经看得极为深远，自以为能为楚家谋取长存；可陡然就被告知，一切的算计都只是在把楚家往无法逃离的末路上推，那他还有什么可执着的？
　　精神上一松懈，他整个人仿佛瞬间就老了好几岁，颓然地摇了摇头，涩声道：“缃绮……不愧是缃绮啊……”
　　“从小她就与常人不同，把一切都看得透透彻彻，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他喃喃地说着，像是忆起了什么久远之事，“我一直都觉得她是不是来错了世界，所以才去得那么早，因为这个世界根本就配不上她。”
　　他看向蓝祈，“你说你在缃绮身边受过教诲，我信，你身上确实有她的影子。”
　　“原来缃绮她……竟早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长叹一声，双手负于身后，毫不留恋地扭头走了。
　　“你疯了吗？！”楚夫人难以置信地尖叫，“这种鬼话你也信？你走什么？！”
　　周围的玄蜂侍卫默默收回兵刃，给他让出一条道路，门外候着的高迁便引着他往外走。
　　外面天光正好，融了一半的积雪映着早春里灿烂的阳光，大大小小的水塘都解了冻，生命力旺盛的浮藻水荇悄然发了绿芽；可就在这样生机勃勃、万物复苏的兴盛景象之中，他的背影却显得格外寂寞萧索。
　　楚长越看得眼眶泛酸，忙追了几步，跟在楚悦之身后。楚悦之并不理会，似乎暂时对外界失去了兴趣。
　　楚后既然看清了这条遥远的路，就不会悖逆规律；所以她要做的，是替皇族集权，打压楚家这样的门阀世家，用“皇权至上”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做掩护，不动声色地推动着那个巨大的、无形的齿轮，要把这个世界推向那个她所描绘的必然结果。而在这个过程中，所有的权贵阶级都只是推动力，最终只能成为孕育新世界的土壤和养分。
　　他无法想象一个由万民做主的天下会是何模样，有生之年里也根本不可能看到，但他不愿做一个跳梁小丑，在后世留下一个“千辛万苦求一水中月”的可笑名声。
　　他的确已经老了，若是年轻二十岁，即便是认同楚后的这番言论，他也必会不甘不服，非要与那所谓的“天道”斗上一斗；但如今他是真的没了这股子心气，也没有了做赌注的筹码。他其实早已有了退意，一切的强硬都只是待价而沽；但他此刻已然心灰意冷，不想再做任何无谓的挣扎。
　　楚夫人急得直跺脚，咬牙切齿地剜了蓝祈一眼，这才追了出去。
　　南宫秀人一边偷偷往外挪，一边支支吾吾地说道：“那个……三哥，我先走了……”
　　他年纪小，对楚后印象不深，但看蓝祈方才侃侃而谈，身上隐隐散发出了一丝当年楚后的威势，一下子唤起了他心底的童年阴影，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夜雪焕知他受惊不小，也不计较他非要挤过来看热闹，挥挥手让他走了。
　　蓝祈似是耗光了所有气力一般，直接栽进了夜雪焕怀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夜雪焕能从贴在一起的胸膛处感觉到他急速的心跳，伸手到他后襟里一摸，果然全是冷汗，无奈道：“你这小脑袋里头，究竟被母后塞了多少东西？”
　　他实在想不通，若蓝祈当真只是一枚弃子，楚后何必与他说这些？何况他当时才不过六岁，怎么可能懂？她把自己这些过于超前的想法灌输在蓝祈脑海里，究竟想要他怎样？
　　“……我觉得楚公说得有些道理。”蓝祈闷声说道，“楚后超脱于世间太多，无人亲近、无人理解，或许当真是来错了世界。”
　　夜雪焕沉默片刻，叹道：“听闻西域有一宗教，其教义中说，他们所信仰的神祇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化身凡人，以先知大能的身份指引信众。以往我觉得可笑，如今却觉也并非空穴来风。每个时代都会有这样先知般的人物，前凤氏醒祖惊才绝艳，终成千古一帝，后世万民皆得其惠；而我母后……她的一生所为，怕是只有后世才能评说了。”
　　蓝祈又道：“我能明白其中道理，但却无法想象她所描绘的未来。你怎么看？千百年后……真的会再无帝王、万民做主么？”
　　夜雪焕已经冷静下来，淡淡道：“有可能，但毕竟只是预测，其正误无法验证，所以我也无法断言。但人始终会有三六九等，即便千年过后，万民开化，上位者依然会是上位者，换一种形式和称呼，本质上不会有太大区别。舅舅方才只是太过震撼，一时钻了牛角尖，等他缓过神来，怕就没那么好唬了。回头得让长越盯着些，千万拖到后日朝会，让他主动告老，此事才算成了，我也好给皇兄一个交代，早日回西北去。”
　　蓝祈撇撇嘴，没想到他竟全然不受影响；夜雪焕在他鼻尖捏了一下，笑道：“母后目光长远，能看到千秋万世之后，可这千秋万世也总要慢慢地过。舅母堂堂一品诰命，也不过这个德性；万民开化？那是什么沧海桑田的事？你唬唬舅舅也就罢了，还想唬我？”
　　蓝祈哦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装乖；夜雪焕却不上当，拉下脸道：“说，和太后吵架是怎么回事？”
　　蓝祈见避不过，也只得一五一十说了。
　　夜雪焕听得直皱眉头，哼道：“你胆子不小，还敢瞒着我放血给暖闻。回头我非从莫染身上讹回来不可。”
　　蓝祈知他心中不悦，赶紧一把抱住他的脖子，软绵绵地撒娇：“我饿了。”
　　夜雪焕拿他没辙，此时确实已经过午，想到他险些和南宫雅瑜翻脸，饭也没吃就跑回来，冒着暴露身世的风险，甚至把楚后都搬了出来，不费一兵一卒地又替他解决了一桩大事，不忍再责备，只得叹了口气，吩咐下人传膳，牵着他去小花厅。
　　高迁送完楚悦之回来，见他二人已经卿卿我我地坐在了小花厅里，顿生感慨——也不知他家小少爷究竟是怎么把堂堂昌国公诓得失去人生理想、黯然离去，自己还能神色如常地吃午饭的。


第76章 前路
　　楚悦之终还是没能在朝会之前反应过来，两日后主动告老，昌国公爵位和莒阳郡驻军军印由其长子楚长凌袭承。
　　然而楚家的军力远不止莒阳一郡，当年太祖打天下时，楚家军名震天下，把凤氏打得闻风丧胆；立朝之后就分散改编到各地驻军、边军之中，虽然名义上再无楚家军，但实际上是把楚家的影响力扩散到了全国各地，不靠军印而以人脉掌控，这才是楚家百年来最坚实的倚仗。
　　楚悦之虽未明言，却把这部分人脉通通留给了楚长越，果真是依照夜雪焕所言，分了一半——或者说是一大半军权给了楚长越，看得出是真的打算完全撒手不管了。
　　夜雪渊很是吃惊，不知夜雪焕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这么快就让楚悦之妥协；但他自然乐见其成，和颜悦色地赐下诸多赏赐，并请他暂留丹麓，参加过封禅大典之后再返回祖地养老。
　　蓝祈自己都没想到这样一番狐假虎威的高谈阔论能真的把楚悦之糊弄了，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惭愧；夜雪焕却有意拿此事做做文章，于是路遥又放出了各种小道消息，说蓝祈实际上与先楚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无论想法还是行事都很有先楚后的风范，宫变时在东宫里气疯了刘霆、逼死了谢子芳，那块御赐金腰牌就是这么来的；就连宁亲王都受过他恩惠，他对夜雪氏助益良多，日后定是飞黄腾达的命，多巴结巴结准没错。
　　当先示好的就是那位最会做人的户部李尚书，他上次被刘霆逼着去查蓝祈的籍，转头又被夜雪焕逼上了贼船，如今刘家倒了，他当然也抗衡不了夜雪焕，只好成了传谣的帮凶；朝中皆知他与路遥关系近，纷纷从他那里打探消息，而路遥说给他听的原话是——“蓝祈就是先楚后指给荣亲王的童养媳”。
　　这个说法实在耐人寻味，但蓝祈与先楚后有关是确定了的，不论他和荣亲王的感情是真是假，这男宠的身份必然只是个幌子，他的真实身份必然大有来头。
　　于是朝臣们纷纷明白了楚悦之此次为何退得如此干脆，只怕也是蓝祈——或者说是先楚后留下的手段。蓝祈觉得好笑之余，也不得不感慨楚后的余威之强，上至楚悦之这样的权贵公亲，下至军中那些神魔不惧的兵痞子，只要一听到她的名头，说什么信什么，一点脾气都没有。
　　但事实上，楚长越才是此事中最大的功臣。
　　他也是豁出去了，跟夜雪焕讨了白婠婠给的那坛十年陈夕云露，把楚悦之灌得烂醉，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壮志未酬、英雄迟暮，楚家百年基业最后竟要给一群愚民做嫁衣，还生了两个不孝儿子，非但不理解他的一片苦心，还要联手将他赶出朝堂云云，说到最后老泪纵横，几乎泣不成声。
　　楚长越本也酒量不大，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加之酒后又管不住嘴，就开始反驳说楚悦之眼里只有家族荣誉，对自己和大哥疏于关怀，亲子戍边十年，他却从未过问过一句可否受伤；情绪激动时直接把上衣一脱，一条条细数身上的伤疤是从何而来，说到凶险处亦哽咽不止，把这些年里经历过的压抑恐惧一股脑倒了出来。接着又抱怨楚夫人凶悍刻薄、满心虚荣，毫无慈母风范，一身战功都换不来她一句褒奖，自己长这么大从未感受过父母之爱，说着说着就把自己也说哭了。
　　楚悦之被他说得悲从中来，想到自己虽娶了个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可妻子不仅善妒还愚莽，在诰命之中声名狼藉，时常与儿媳闹得不可开交，多少权贵背地里都把他当笑话看，平日里还无处可说，此次终于借着酒意发泄了出来，反而拉着楚长越诉了一通苦，最后叮嘱他定要娶个贤惠温柔的好媳妇，千万莫再步了自己后尘。
　　楚夫人刚出百荇园就被南宫雅瑜强硬地请进了宫，拉着玉恬一道，美其名曰先帝新丧，今年上元未办宫宴，但对各家诰命的慰问赏赐不能少，更要让新后熟悉熟悉接待事宜，一反常态地对她进行了亲切问候，并指点玉恬与她唠了一下午毫无实际内容的家常。
　　楚夫人哪有心思应对，南宫雅瑜却不肯放她走，甚至留她吃了晚膳；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火急火燎地赶回家，结果发现那两人正酒后吐真言，大肆编排自己“凶悍刻薄”、“善妒愚莽”，当场就气哭了，赶在宵禁之前连夜出城回了娘家，扬言再也不管楚家之事。
　　只能说不愧是让夜雪焕都喝倒过的夕云露，楚悦之和楚长越都喝得醉生梦死，对此完全不知情，父子关系忽然柳暗花明，一番抱头痛哭之后双双不省人事，直到后日朝会时都还是一身酒气、满脸颓靡。
　　等到楚悦之终于从连日宿醉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摆了一道时，他的昌国公大印和莒阳郡军印已经交归朝廷，召楚长凌回丹麓受封的圣旨也已经去往莒阳，根本就收不回来；关于他告老引退、让权给楚长越的消息也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军中，最可气的是军中都不知他与夜雪焕已经翻了脸，只以为是新帝登基后正常的权力更替，通过楚长越来巩固夜雪焕在朝中的势力，全都毫无疑议地接受了。
　　楚悦之赔了夫人又折兵，气得指天骂地：“一群没脑子的蠢材！开个屁化！黄口小儿，竟敢危言耸听，糊弄于我！”
　　但再怎么气，他也拉不下脸去找蓝祈算账，更不想承认自己居然被一个刚刚加冠的少年诓得借酒浇愁、差点一蹶不振，只好把气都撒在楚长越身上，直接把他踢出了家门，再焦头烂额地去哄楚夫人回家，并下令整个楚家禁酒三年。
　　父子关系重新破裂，楚长越只好憋屈地赖回了百荇园；夜雪焕很良心地收留了他，还特地从宫里讨了几坛年前新贡的夕云露给他，以作安慰。
　　楚长越郁闷至极，他原做好了和家里决裂、甚至动手的打算，如今虽然说不上决裂，也没有动手，但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僵着，反倒好像更难熬。
　　他也没什么心思去考虑家庭关系，既是接下了楚家的人脉，自然要去打点；本就不是个擅长交际之人，只能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去和军中的楚家门卿打交道。尤其新帝登基，许多高阶军官都要前来朝见，光是丹麓城里就聚集了一大批；楚长越连着几日都在应酬，有些难缠的还需要夜雪焕一道去给他压阵。
　　其间当然也免不了被问及楚悦之告老的真相，他也只能半真半假地叹息：“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为妙。”
　　军中将官们的神情很复杂，楚长越觉得心很累。
　　到了三月初，银龙山脚下的绿意开始慢慢往山腰上蔓延，封禅大典如期举行。
　　日子是由太常寺和钦天监共同选定，连续几日里都万里无云，很是一片草长莺飞的新气象。
　　夜雪渊领着朝臣浩浩荡荡地登上主峰凝辉峰，一身黑底赤金龙纹的帝服，肩纹日月，背织星辰；头戴黑金冠冕，下垂九龙旒珠，足蹬龙首赤舄，手捧紫玉帝印，沿着白玉石阶拾阶而上，沿途百官叩拜，山呼万岁。
　　他登上祭坛，焚香祝祷，祭拜天地，告慰先祖，抚恤万民。
　　封禅过后，才是天授君权，自此为天地至尊，受万民仰望。
　　随后才是正式册封，立玉恬为后，封赏她明面上的娘家郁氏。前东北边帅郁恒年迈，早年旧伤积成顽疾，腿脚已不甚灵便，脑子也开始时不时地犯迷糊，不宜远行，前来受封的是郁斐华的父亲郁翰。
　　玉恬依着夜雪渊的意，卸了易容所用的蛊虫，如今容貌已经有了细微的变化，而郁翰却并未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也不敢明言。
　　皇帝说她是郁斐华，是自己的皇后，谁敢反驳？何况新后聪慧贤德，比起太子妃时期不知要干练了多少，朝中都在传她之前是陪着夜雪渊一起在扮猪吃老虎；正所谓相由心生，如今这样的飒爽英姿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当然这说辞也是路遥编的，在这方面，夜雪焕是真的佩服他，莫说是把黑的说成白的，说成红橙黄绿青蓝紫都行。路遥谓之“公关控评”，并声称这些屁民都太好骗，于他而言毫无难度。
　　再之后，亲王受封，赐信印袍服。夜雪权因有残疾，不赐封地，留于丹麓安养；夜雪薰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要在北府封地内生活，亦不赐封地。夜雪焕则赐在西北临戈郡，王府落座于郡府千鸣城，距亟雷关不足五百里，以守卫边境安宁。除此之外，更特赐紫金亲王袍服，地位尊崇，见君王可免跪拜之礼，回丹麓可免召入城，说是把身家性命都交付于他也不为过。
　　祭坛之上，夜雪渊亲自替夜雪焕披上亲王朝服，深沉的紫金色被阳光映照得绚烂夺目，两双琉璃色的眸子两相对视，眼神里是同样的坚毅沉着。
　　“……容采。”夜雪渊用只得两人听见的声音说道，“朕信你。”
　　虽可免于跪拜，夜雪焕依然单膝跪地，右手覆于心口，沉声道：“臣弟必不负皇恩。”
　　夜雪渊弯腰将他扶起，两人相视一笑；一旁站着的夜雪权和夜雪薰也都面带微笑，远远观礼的太后和皇后都一脸欣慰，只有领着夜雪镜站在她们身后的楚太妃神色阴沉。
　　封完亲王便轮到朝官，连着先前宫变之事，各有赏罚。方敬身死，其家族尽数流放南荒，永不获赦；杨连宇接任金吾卫总领，东宸卫补足金吾卫在宫变之中的损失，暂时收回编制。姚潜擢羽林军副领，挂金翎，补羽林军中的空缺。此外还有一系列的官员调动、职权调整，都由皇帝亲自宣布。
　　在这方面，夜雪渊的执行力和责任心远超先帝，多年隐忍的器量初露头角，朝中对他也开始逐渐信服。
　　随后还有礼官祭唱祀舞，百官斋宴，加上往来行程，足足要五日时间；蓝祈到底身份不同，无法陪同，便和童玄一道，带了十余名侍卫，重新上了一次松留峰。
　　再过不久便要回西北，往后相见不易，夜雪焕便让他去和绿罗辞行，顺便也把苏葳这个老犯妇带下来。
　　绿罗看上去温婉和善，却也绝不是个好欺的软柿子；不过短短数月，灵宫里大大小小的宫婢都对她敬重有加。她倒也没苛待苏葳，只将她拘在原本的卧房里，但下令所有人不许与她见面、交谈，门板上开了个送饭的小口，自己每日亲自送饭，也不说话，放下就走。
　　苏葳先开始还甩脸色摆架子，绝食示威，没过几日就受不住了，整日在房里破口大骂，后来又变成哀声恳求，最后崩溃大哭，问绿罗究竟想要怎样，她都可以配合。绿罗随她怎么折腾，就是不理，完全按照夜雪焕的叮嘱，晾了她三个月。
　　三个月里出不了门、见不了人，连话都没人说上一句，与世隔绝、遭人孤立，这种煎熬任谁都无法忍受，何况是多年颐指气使的苏葳。蓝祈来开门拿人时，她甚至喜极而泣，恨不得都要上来抱蓝祈的腿，再不复之前的拿乔作态。
　　直到童玄带人将她拘了起来，她还一直在急切表示什么都愿意说，只是之前被打落了半口牙齿，如今脸歪嘴瘪，说话漏风，也听不清在喊什么。童玄嫌吵，干脆就把她的嘴塞了。
　　绿罗见了蓝祈，自是高兴万分，尤其天气转暖，蓝祈不那么畏寒了，脸色红润了许多，她更觉欣慰。但蓝祈不能久留，在山上住了一夜，第二日便要下山。
　　山上消息闭塞，腊月里又大雪封山，根本不知丹麓城里已然天翻地覆，就连皇帝都换了人。松留峰与主峰之间就隔着三四个山头，云雾里隐隐还传来了祭祀的鼓乐声，这才知晓竟是新帝在封禅祭天。
　　当时的凶险之处，蓝祈自然不会说给她听，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一切安好；绿罗也识趣地不过问，只轻声叮嘱：“临戈郡外就是戈壁荒滩，虽不说是穷山恶水，但也贫瘠苦寒。我知王爷疼你，必不会亏待了你……但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晓。”蓝祈看着童玄将苏葳绑在马上，亦轻声答道，“楚后是先帝之后，如今新帝登基，按祖制，灵位要回归夜雪氏祖祠，王爷则要在封地重建灵宫，遥奉香火。到时候你若愿意，我让王爷为你寻个好人家……”
　　“我不愿意。”绿罗回答得极其干脆，“我对王爷立过誓，要终生侍奉娘娘灵前。”
　　蓝祈抿了抿唇，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就当真不想……过寻常人的日子？”
　　他对绿罗亦有愧疚，且不同于对夜雪薰的愧疚；夜雪薰的热毒到底是齐晟光欠下的债，但绿罗至今为止的命运却是他向楚后求来的。虽是脱离了罪奴的身份，但终生困于灵宫之内，也未必就比为奴好上多少。
　　如果可以，他希望绿罗也能像个寻常女子一样，有寻常的家庭，住寻常的民巷，每日里柴米油盐、灶火炊烟，夫妻相敬、邻里和睦，不必有多富裕奢侈，只需要平淡温馨。
　　这才是她本该有的生活——或者说，是蓝祈希望她有的生活。
　　“自爹爹获罪以来，你我都不可能再是寻常人。”绿罗微笑道，“你跟在王爷身边，过的可是寻常人的日子？”
　　蓝祈语塞，他自幼通读典籍，一张嘴文能句句风雅，损能字字扎心；可在绿罗面前，他却似乎很容易词穷。
　　“我自幼在娘娘身边，虽是婢女，她却教我读书习字，教我世理人情。我资质愚笨，娘娘也从不嫌弃，就连苏葳那个老刁……咳，老宫妇也不敢苛待于我。虽然这么说有些对不起爹娘，但在娘娘身边的几年，当真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时候。”
　　绿罗颇带几分调笑地看向蓝祈，“所以那个时候，我也有想过，即便娘娘真的要我给三殿下做开*使女……我也愿意。”
　　蓝祈被她看得脸上微红，不自在地撇开了头。
　　“我在宫里待得太久了，外面的世界是怎样，我不知道，也并不想知道。我想要留在灵宫里，也并非全是为了你，不全是为了娘娘。笼养的鸟，便是放出去了，也无法生存，不是么？”
　　蓝祈心中微觉刺痛，他虽不觉得绿罗会有怨，但人生里没有一个选择能由自己来做，要说全无遗憾，也一定是骗人的。
　　绿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像幼时一样摸了摸蓝祈的头。只是他如今个子已经高过了她，头顶又束着发冠，所以也只是在后脑上轻抚了一下，将他发冠后垂着的流苏拨弄得晃荡起来。
　　——当年的那个垂髫幼童，如今也已经是加过冠的成人，不需要她的照顾，反而可以保护她了。
　　而她所能做的，便是自己安好，不给他留下任何顾虑。
　　“你若总给我特殊待遇，旁人反而要看出端倪，会给王爷添麻烦的。”她笑意清浅，柔声说道，“只要你和王爷都好好的，我自然也会好好的，是不是？”
　　蓝祈怔了怔，随即释然一笑：“也好。将来你若是改变主意，再告诉我就是。”
　　绿罗笑着点了点头，虽不认为自己还会改变主意，但这是蓝祈的心意，她只需要欣然接受。
　　童玄牵来了那匹黛青色的北方良驹——山路崎岖难行，夜雪焕竟是把自己的青电都给了他。
　　“保重……姐姐。”
　　蓝祈翻身上马，扣好兜帽，并未再回头，绿罗却清楚地听到了他轻缓的声音。
　　她偷偷朝他的背影挥了挥手，看着他驱马向前，身后跟着一群侍卫，枫红色的绒缎斗篷在初春的风里微微扬起，如同是将军出征时的披挂，即便是那样纤细的身形，此时竟也有了几分锋锐挺拔的英气。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弟弟去追寻心中所求，然后像寻常的家人那样，等待着迎接他的归来。
　　…………
　　夜雪渊封禅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御驾亲征，向颐国全面宣战。
　　新帝刚刚登基，朝局尚未完全稳固，并非开战的最佳时机，遑论是御驾亲征；何况他本人并无实战经验，这宣战虽然宣得强势，却难免有逞强之嫌。朝中反对之声甚多，夜雪渊那里劝不动，便有人迂回着劝到夜雪焕这里，统统都被他一句话顶了回去：“打，必须打，打到全灭为止。”
　　看模样，若非西北边境还需要他去镇守，恨不得都要自己上阵。
　　当日东宫之中的情况，知情者甚少，谁也不知谢子芳到底做了什么，把新帝和荣亲王都得罪了个透彻，牵累得整个颐国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御驾亲征非同儿戏，颐国战力不强，此战不会太过艰难，皇帝的安全才是重中之重。夜雪焕荐了楚长越随军出征，等同于将大半个楚家都给他保驾护行；杨连宇领金吾卫贴身护卫，魏俨则因伤势未愈，留守宫中。
　　备战工作紧锣密鼓，西南诸国收到风声，全都吓破了胆，纷纷遣使求饶，一律被挡在国门之外。颐国内部据说更是一锅粥，玉氏和云氏闹翻了脸，重央大军还未出征，自己倒先起了内乱，也不知到时还有多少打头。
　　夜雪焕对此战本身并不担忧，关键是云雀的情况；玉氏早已自顾不暇，这个组织却依然没有露出任何痕迹，真不知到底是如何运作的。
　　玉恬和蓝祈都判断，玉氏的核心人物很可能在送出青冥蝶时就已经出逃，剩下些炮灰拖延时间；云雀落在云氏手中，也发挥不出作用，完全成了摆设。
　　为了掩盖这两人的出身，云雀必须灭，颐国必须亡，至于玉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时怕还清不干净，但即便能走脱，放弃了好不容易积聚的力量，再想起身也几乎是不可能了。
　　玉无霜的遗愿只差一步就算完成，剩下的便只有皇陵里那件楚后想要的东西了。
　　这进展比夜雪焕预想的要快上许多，但他心中也实在不轻松。皇陵之事必要等到西南战事平息之后再作打算，他所需要的准备还有很多。
　　夜雪焕从凝辉峰上回来时，蓝祈已经先一步回了城中，正指挥着高迁收拾东西，准备搬去新修缮的荣亲王府。
　　相比而言，他还是更喜欢百荇园，但毕竟夜雪焕已经正式封了亲王，总还是要象征性地去住一下。
　　夜雪焕一回来，发现整个宅子里秩序井然，完全不用他再作吩咐，一时高兴，当着一干下人的面把蓝祈抱了个满怀，狠狠亲了一口，笑道：“我的乖小猫儿可真会持家。”
　　蓝祈很是矜持地哼哼了两声，手臂却十分诚实地环住了他的肩膀，腻腻歪歪地被他抱回了卧房。
　　高迁一脸漠然，一干下人个个麻木，完全习以为常。
　　直到在王府里安顿下来，夜雪焕才不慌不忙地提审了苏葳。她倒是真的一股脑全说了，但所知的也实在少得可怜。楚后的目的、后续计划、用人安排一概不知，甚至当初也只是依命将蓝祈带到了凤洄江边，交给了接头之人，连他最终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不过听了楚后无意之中感慨了一句“但愿那孩子能逢凶化吉”，才判断蓝祈是枚弃子，难得善终。
　　这都在意料之中，夜雪焕并不失望，但也稍松了口气；楚后虽将蓝祈推入了狼窝，知他必会经历凶险，但似乎也并没有刻意让他去送死的意思。至于夜雪极临死前的那番恐吓，怕也是发泄和报复居多；何况以楚后的性子，也不可能把详尽的计划告于他。皇陵里究竟有何隐秘，只有等打开之后才能知晓了。
　　大军定了四月出征，虽有些仓促，但也不足为虑。
　　三月末时，夜雪薰和莫染回了北境，夜雪焕见朝局稳定，也便定下了回西北的行程。
　　他终还是没同意南宫雅瑜那个义子的提议，但带着蓝祈入宫，亲自改口喊了一声母后；南宫雅瑜知他心意，也不勉强。玉恬这个皇后当得如鱼得水，她如今诸事不问，心态也变得极其平和，反而什么都看得开了。
　　临行之前，夜雪权为他践行，在新建的肃亲王府摆了一桌小酒，除了夜雪焕和蓝祈之外，还有一个魏俨。
　　楚长越已经先一步出发去了西南备战，莫染又回了北境，夜雪焕的儿时挚友的确只有魏俨一人在丹麓城中，按说也无甚不妥；可自从宫变之后，这两人的关系就似乎变得有些微妙。
　　许是那日在御书房里真的听到了什么难言的秘辛，魏俨在夜雪权面前总有些不自然地僵硬和拘谨；夜雪权倒似乎毫无异常，甚至对他还比从前殷勤了些，亲自摸索着给他斟酒，一本正经地告诉夜雪焕是魏俨救了他一命，言笑晏晏，好不欢畅，但夜雪焕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魏俨的伤势基本痊愈，已经回了羽林军当值，又因为除逆有功，得了诸多赏赐，连带着迦禹侯府也得了赞誉，据说迦禹侯还在侯府里摆宴庆祝了一番；但不知为何，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很阴郁，只闷声灌酒，和夜雪焕说了些一路顺风之类的场面话，毫无诚意。
　　夜雪焕莫名其妙，回府路上没由来就想到了当初他口中那个“不提也罢”、“强求不得”的神秘人物，难以置信地对蓝祈道：“魏俨那个单相思的对象，不会是……？”
　　蓝祈：“……”
　　两人双双沉默。
　　——若当真如此，那他之前给魏俨提的“赐婚”的建议……就完全是在说笑话了。
　　夜雪权被指了在御驾亲征期间代理朝政，他也当真是个神奇的存在，无人质疑他的能力，也无人担心他会借机夺权，这朝政交由他来代理，竟是谁都没有异议。
　　代政期间，他要每日入宫；而魏俨作为羽林军总领，每日都要护送他往返，这是已经定好的事。暗恋对象每日在面前晃悠，偏生还不敢表露……无怪魏俨会那般郁闷。
　　夜雪焕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忍不住恼道：“好啊，我把他们当兄弟，他们却一个个都只想睡我兄弟？”
　　蓝祈道：“可是我觉得……魏将军还有点可怜。”
　　夜雪焕表示深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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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开西北地图～


第77章 千鸣
　　夜雪焕当然没有无聊到去质问魏俨，那无异于在他伤口上撒盐，何况他多半也不会承认。但一旦看穿了这一点，许多事就都解释得通；比如魏俨一直都用替字喊夜雪权，比如他轻易抗旨，不去东宫而转去御书房，比如他对当日御书房的情形三缄其口，甚至连夜雪焕都问不出来，想必也是在替夜雪权保守某些秘密。
　　虽也说不上是坏事，但夜雪焕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他并无姐妹，平白无故却成了好友的舅子；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一次了，难道还要再来一次不成？
　　这实在是猝不及防，魏俨是何时开始喜欢夜雪权的，夜雪权本人又是何态度，他先前竟是一点迹象也没看出来。
　　再是他沉稳冷静，也不由得百爪挠心，十分想知道前因后果；可他从当年在太学府里认识魏俨时开始回想，竟完全想不出有何值得注意的细节，最后只能感慨：“我之前说错了，魏俨才是旷世大情种，莫染不配。”
　　蓝祈故作叹惋：“落花有意，就是不知肃亲王有没有情了。”
　　夜雪焕想了想，很是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不好说。但他若当真无意，反而不会如现在这般若无其事。只不过……魏俨可真是挑了个难度最高的。”
　　蓝祈撇嘴道：“是啊，就你会挑。”
　　夜雪焕失笑，抱着他狠狠亲了一口，“我可不是会挑？”
　　两人虽然完全是看戏的态度，讨论得热火朝天，却也没有特别再关注此事。
　　待到四月初五，夜雪渊在宣政大殿前摆坛开祭，全军誓师，四十万大军挥师南下，定南王府亦派兵七万，与八万西南边军一道，合计五十五万，在云水关合流之后，就会直接压进颐国。
　　大军一出发，夜雪焕便也启程。因为路遥要暂时为夜雪渊所用，他也不可能全无防备，最终还是让童玄留在了丹麓，另挑了一名侍卫暂代童玄之职。
　　此人名叫程书隽，年纪比蓝祈还小些，人却长得身强体壮，脑子也活，又是童玄一手培养起来，说是暂代，其实和接班也相差无几。路遥对长期分居两地怨气很深，童玄早几年前就在有意地培养他，希望他能早日独当一面，自己也好退下来，多陪陪路遥。
　　重央有专门安置烈士遗孤的部门流芳台，这些孩童因为出身清白、孤苦无依，大多都会被培养成暗卫、侍卫一类，专门为皇族权贵尽忠。童玄和路遥皆出自流芳台，所以自幼相识；后来童玄被楚家挑中，成了夜雪焕的护卫，陪着他一道去了西北，而路遥则被刘家挑走，最后阴差阳错还是成了夜雪焕的手下，也算他们有缘。
　　程书隽亦是流芳台出身，当初还是路遥跟着童玄一起去挑的人；如今这小侍卫虽还不能算正式出师，但勉强能堪一用，直接跟着夜雪焕，想必能成长得更快。
　　路遥对此自然喜闻乐见，出发当日亲自送到了城门口，满脸堆笑，拍着程书隽的肩膀，说了一堆天降大任之类的屁话；程书隽还听得十分认真，连连点头，童玄简直都没眼看。
　　千鸣城遥远，沿途并非每日都能经过城镇，野宿的情况会很多，车架同时就要具备日常起居功能；何况夜雪焕新封亲王，初回封地，必须做全仪仗，是以他的车辇豪华无比，六匹纯黑骏马交错列队，车厢分里外双层，里层软榻小几熏炉一应俱全，外层则供侍从随时听命伺候。前后都簇拥着黑衣的玄蜂侍卫，程书隽在前方领路，后面还跟着诸多婢女侍从，声势极为浩大。
　　他从北门出城，北门便戒严整个上午，只供他一人出行。前来送行的也不多，楚悦之夫妇肯定是不会来的，夜雪权在宫里议政，魏俨负责他的出行，自然也来不了，其余官员更不敢与他攀关系，贺帖和礼物倒是收了一大堆，可到最后除了路遥，竟就来了个南宫秀人。
　　——威名太盛，有时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南宫秀人拉着蓝祈，眼泪汪汪地叮嘱：“蓝酱，我明年就要加冠啦，你可要回来观礼呀。”
　　蓝祈顿时有一种马上要奔赴战场一去无回的错觉，只能默默点头。
　　冠礼一般都放在二月，按照重央习俗，他们明年年节要在新王府里守岁，基本是赶不回来。南宫秀人大概是没想到，蓝祈也不忍点破，只能到时候再想法子哄他了。
　　南宫秀人又道：“要是三哥欺负你，你就写信告诉我！我……”
　　“你能怎样？”夜雪焕在一旁嗤笑，“西北的云杉可比太学府那棵银杏高多了，你可要试试？”
　　南宫秀人噎了一下，扁着嘴躲到了路遥身后，对他扮了个鬼脸。
　　路遥的吩咐也差不多做完了，用力往程书隽背后一拍，豪言壮语道：“去吧少年！从今天起，你就是玄蜂全营的希望！”
　　程书隽大声答道：“大嫂放心！”
　　童玄：“……”
　　夜雪焕促狭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挥挥手就带着蓝祈上了车。路遥和南宫秀人一起挥着小手帕，目送着车队远去，然后勾肩搭背地回去喝茶听曲。
　　车厢庞大，行驶起来自然平稳，软榻上一只肥猫睡得昏天黑地，一上午也没换过姿势。
　　刚开春时，高迁找了个老手，两盏茶功夫就把少主祸害小母猫的作案工具给缴了。少主从此失去理想，越来越懒，对于接下来的长途跋涉毫无兴趣，一日里倒有七八个时辰是睡着的。夜雪焕有时嫌它碍事，丢出去给侍卫们调戏，它也无所谓，只要给吃就给摸，脑袋屁股肚子爪子随便摸，几日下来好像又胖了不少。
　　行程枯燥，夜雪焕每日尚有折子要批，同时还要关注西南战事的进程，算不得闲暇；蓝祈却无所事事，窝在车厢里，连鞋袜都懒得穿，时不时就打瞌睡。
　　夜雪焕怕他乱了作息，不让他睡，总要去逗他；逗着逗着就要上火，少不得又是一番胡闹，把蓝祈闹得先精神后疲惫，午后才让他小憩一会儿，日夕前再出去骑马放风，倒也没那么无聊了。
　　这可苦了程书隽，好好一个血气方刚的正经少年，连姑娘家的小手都没摸过，整日里看到的却都是些不可描述的刺激画面。他先前曾跟着去南巡，但不曾这样贴身伺候过，所以直到现在才明白童玄早先给他的诸多告诫是多么正确，比如蓝祈午憩时一定不要去打扰，比如夜雪焕把少主送出车厢后一定不要主动还回去，比如夜雪焕带蓝祈去放马时一定不要跟太紧……真不知是瞎了几回眼才能得出这样的血泪教训。
　　如此行进了十日左右，终于到了破雾关。
　　破雾关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通行关卡，而是银龙山脉中的一条天然峡道，由此处可直接横穿银龙山脉，也是往返北境的必经之路，战略意义重大，是以在通道两头设关，派驻军把守。不需通关文牒，但因道路狭窄难行，需要驻军安排引路，控制通行人数，避免阻滞。
　　夜雪焕此次仪仗繁冗，车辇又太宽，无法像往年那样轻车快马地通过，只得在关前留宿一晚，第二日两头封关，先供他过关。
　　他在北境一带的人望自然比在南境高得多，那些原本在等候过关的百姓商队一听是要给荣亲王的仪仗让路，无法通行，非但毫无怨言，甚至还觉得十分荣幸，第二日一早就全堵在关前争相迎接，伏地跪拜，高呼千岁，热情得连夜雪焕都有些招架不住，只得亲自骑着青电让人围观了一圈，才总算进了峡道。
　　负责引路的驻军将领与他也是旧识，先是恭喜他封王，随后又就早上的情形揶揄调侃了一番。他倒是个识趣的，见夜雪焕马上还带着蓝祈，也就不多攀谈，拉着程书隽去了仪仗最前端，省得瞎眼。
　　破雾关是天然形成的峡道，原本并非处处都能供车马通行，人工开凿的痕迹随处可见，蜿蜿蜒蜒，曲折盘绕，一些陡峭的山壁上还搭着木架，以防山体滑塌。峡道内常年薄雾笼罩，两边都是高峻的山峰，抬头便只能看到一线狭窄的天隙，峰顶尚有残余的积雪，往下是青灰色的山岩，山腰以下则因潮湿不见阳光而爬满了绿苔，偶尔还能听到山泉从石缝中淙淙流过的声响，别有一番景致。
　　走在其中，马蹄声便在山壁间踏踏回响，虽难免有些压抑，却也让人不得不由衷赞叹自然造物的鬼斧神工。
　　夜雪焕每年往返，早已见惯；蓝祈第一次见，脸上虽没有多少惊奇之色，眼中却清亮清亮的，明显兴致盎然。夜雪焕也不点破，从背后拥着他，只让他自己体悟这山河之中的妙趣。
　　——重央的盛景还有很多，他都会带着他一一看过。
　　原本按照正常速度，一日便可通关；但此次车重人多，到了夜间也才过了一大半，只能原地夜宿。
　　山间昼夜温差明显，雾气都凝聚成了露水，视线便尤为清晰；夜雪焕抱着蓝祈坐在车前，仰望着头顶那一线狭长而闪耀的星幕，不由得感慨：“我也没在夜间走过破雾关，景色倒也别致。”
　　一低头，那些明灭的星辰就尽数落入了蓝祈漆黑的杏眼里，目光流转中又映出了他浅色的瞳仁，看得他一阵心旌神摇。
　　于是当晚，少主又被丢出了车厢，在侍卫们腿上睡了一夜。
　　银龙山脉斜贯南北，山阳面的暖风从这处唯一的隘口灌进来，成了阴湿的水雾；而山阴则气候干爽，常年风高云淡。第二日正午时分，刚从破雾关出来，立时便春风拂面、艳阳高照，峡道里的湿冷之气被吹得无影无踪，倒真有几分破雾见阳的意味。
　　过了破雾关，便算是正式入了北境。
　　北境的风土人情与南境、与大央原都迥然不同，地势高险，雨旱分明，土地也贫瘠，但物产却极为丰富，除了上等的棉麻、绒缎、皮毛之外，更有诸多果物、药材、玉石等等，临戈郡所产的神仙醉更是与夕云露齐名的佳酿，是以虽然气候条件恶劣了些，但绝不贫苦，似千鸣城这样的郡府更是富庶，在税收上甚至都不输于右陵这样的南境大城。尤其这些年边境太平，百姓生活平稳，人口逐渐密集，西域异商逐年增多，一派欣欣向荣。
　　夜雪焕在其中自然要居头功，百姓都对他充满了崇拜和爱戴。越往西北走，感受就越明显，还有不知哪里传出去的消息称他宁可不做皇帝也要守护边境太平，爱民精神简直感天动地；尤其他这次仪仗又太过招摇，每过城镇都要被夹道欢迎，当地官员隆重接待，百姓还会自发献礼。
　　最夸张的是刚入临戈郡境内时，一名老村长带着村里几个青壮年，扛了八条年前新腌的大火腿来，条条都扎着喜庆的大红绸缎，说是去接亲的都有人信。
　　夜雪焕哭笑不得，又不好不收，便让厨子直接烹了，在当地官衙门前摆了流水席，让百姓分食，做了个现成人情，自己则趁机开溜，颇有几分狼狈和无奈。
　　将将到了五月初，才终于抵达了千鸣城。
　　新的荣亲王府早已竣工，负责修建的工部官员有意巴结，知道荣亲王的小心尖是江东出身，试图修个像百荇园那样的江东园林出来；但西北毕竟气候条件有限，引水不便，水生植物也大多养不活，最后只能简单粗暴地挖了个大湖，湖中养了锦鲤，湖上架着九曲回廊，廊下栽了些莲花，中间还有一方湖心亭，湖边移栽了一圈垂柳，柳枝正抽得茂盛，郁郁葱葱，看起来生机蓬勃。只是如今水位尚浅，要等到六月雨季时再自然蓄水，到时鱼戏莲叶，柳枝点水，想来也颇有趣味。
　　西北地广人稀，王府又修在千鸣城郊，占地极大，这湖更是挖得又宽又深，绕湖一周大约要一个多时辰。
　　夜雪焕牵着蓝祈逛了一会儿，不由得摇头：“这可要让人好好看着些，若是我们那傻儿子在这里落水，怕是尸体都捞不着了。”
　　话音未落，正在巡视新领地的少主倏地窜上了旁边的一棵柳树，然后顺着柔软的柳条准确地栽进了湖里，杀猪般的嚎叫顿时响彻湖面上空。
　　夜雪焕：“……”
　　蓝祈：“……”
　　程书隽赶紧跳湖营救，一人一猫湿淋淋地上了岸，凄惨无比地被侍卫簇拥着去更衣洗浴。
　　夜雪焕叹了口气，蓝祈撇嘴道：“白捡的儿子，要求别太高了。”
　　“好吧。”夜雪焕勉为其难地点头，“只能等蓝儿给我生一个聪明的了。”
　　蓝祈哦了一声，“那你慢慢等。”
　　两人牵着手信步而行，沿湖是一片桃花林，但眼下不是花期，看不出什么景致来，反倒是湖对岸的暖阁更让夜雪焕满意。整座暖阁以椒泥涂墙，绒毯铺地，下走地龙火道，屋外种红梅青柏，还砌了观景用的琉璃窗，到了冬季让蓝祈躲在里面，不仅保暖，还能观雪赏花，想必他的寒症会好过很多。
　　等到彻底安顿好，西北总督府的谒帖便掐着时间地送了过来，在总督府里摆宴接风。西北总督和临戈郡郡督亲自到王府门前等候，底下各级官员全数在督府门前迎接，场面极为浩大。
　　夜雪焕带着蓝祈欣然赴宴，席间明确表示，自己要主理边关军务，定期去边关巡察，凡郡中有需要王府做批示的，一律都由蓝祈拿主意。
　　底下的官员神色各异，有人惊有人疑，还有人若有所思，都被夜雪焕一一看在眼里。
　　他往年只在亟雷关，不必与官场打太多交道；但如今临戈郡成了他的封地，自然要把底下的魑魅魍魉都看清楚。在这种事上，蓝祈与他配合着放饵钓鱼、诓骗无知群众也不是一次两次，多少人都被蓝祈这无辜又无害的外表所蒙蔽，只是如今他在丹麓城已经声名鹊起，效果估计要大打折扣；但若当真有人心思不轨，定会忍不住从蓝祈身上入手。
　　——自己的地盘，当然要全部清理干净了，晚上才能睡得安稳。
　　见过了大小官员，接下来该就是当地富商大户。夜雪焕却一并推了，声称事有轻重缓急，要先去亟雷关交接，其余拜谒之事一律延后，实际上却偷偷带蓝祈去千鸣城里逛了逛。
　　不同于右陵的鲜亮活泼，亦不同于丹麓的庄严肃穆，千鸣城从外围城墙到城内建筑都透着一股豪放粗野的味道。道路只简单以拳头大小的碎石块铺就，却横平竖直，平整开阔；屋舍楼阁虽然都不如何高大，却都方方正正，敞亮通透。
　　如今正是旱季之末，久未经历雨水滋养的土地上扬着一层薄薄的尘烟，使得城中多了些黄沙漫漫的苍凉之感；而一旦雨季来临，尘土被暴雨压下，整座城池立时就会被冲刷得焕然一新，那时便又会是另一副景象。
　　千鸣城的功能分区十分明确，城北是督府和官衙所在，东南两边皆为民居，唯城西有一大型集市。这集市同右陵花市一样日日开市，只有夏季雷暴、冬季大雪天时才会暂时关闭，是以被形象地称之为晴市。
　　也正因为是城中唯一的大型集市，里头应有尽有，上至金银玉帛、珍奇珠宝，下至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甚至还有许多西域异商带来的新奇玩意儿，都分门别类地罗列其中，杂而不乱；市内各处都有详细精确的地图和路标，哪怕是初次来也不会迷失在这庞大的市集里，可以说是规划得十分体贴细致。
　　夜雪焕换了便服，倒不如何担心这些普通百姓会认出他来，逛得十分随意。他自然不需要采买，但毕竟是自己的封地，总该要体察一下民情。
　　西北民众大多身材魁梧，民风又奔放热辣，鲜少见蓝祈这样纤细清秀的江东人，反而惹眼，一路都有商贩吆喝，给他介绍西北的特产风物。
　　商人的眼光何其毒辣，都看得出他旁边的夜雪焕才是真正的金主，两人又关系亲密，马屁就拍得无比凶残，说他们天造地设神仙眷侣，什么百年好合举案齐眉，跟在后面的程书隽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夜雪焕却很是受用，陆陆续续也买了不少，大多是果脯蜜饯一类。
　　蓝祈喜甜，平日就爱这类零嘴；但若当真要吃，王府里自然有最好的，此时不过是图个好玩。商贩们也没有因为他们是外地人而乱喊价钱，生意做得很是良心。
　　“倒是真的改善了不少。”夜雪焕轻笑，“从前的晴市可没有这么友好。”
　　程书隽本以为他是带蓝祈来偷闲，闻言才知他竟当真是来微服暗访、体察民情的，顿感一阵羞愧。
　　“千鸣城只这一处大集，被当地几个富户氏族把控，地租贵得离谱，地痞无赖横行，百姓怨不敢言。三年前，现在的千鸣城督上任，那小子直楞，头上三把火，想要整改，又哪里斗得过那些地头蛇。几次交涉无果，还想往郡督一层上报，差点没丢了饭碗。”
　　既已是从前之事，当中必有转折，所以蓝祈很配合地问道：“后来呢？”
　　夜雪焕笑道：“当时漠北一战，童玄重伤，路遥就跑去雪鹄关照顾他。两人回来时途径千鸣城，路遥险些在晴市上被人当街非礼，你说童玄能忍么？”
　　“蓝少爷，你可不知道那群刁民有多悍。”程书隽听他提起这段旧事，忍不住小跑两步，上前插嘴道，“我们才四五个人，对方居然来了四五十个。童大哥伤势未愈，又挂了不少彩，幸好官衙及时来人制止。战场上没被敌人捅死，倒差点死在一群刁民手里，你说窝不窝囊？”
　　夜雪焕道：“路遥连夜发急信给我，说有一群刁民险些要了童玄的命，你说我能忍么？”
　　蓝祈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这换了谁都不能忍。
　　“我当时已是边帅，不太好插手官场之事，只能先让附近的驻军前去施压，暗中调了百名玄蜂侍卫乔装其中，支持千鸣城督整改晴市。如今晴市这块地收归官府，有专人管理，规划也是路遥帮着做的。”
　　夜雪焕脸上颇有讽意，“当时闹事的那批人被我直接砍了，但背后操控的几个氏族都没动到筋骨。当初我不便深涉其中，但如今既然封在了临戈郡，这些毒瘤……一个都留不得。”
　　蓝祈对这些官场之事并不陌生，默默听着。
　　西北偏远，朝中鞭长莫及，管理混乱，官家与当地氏族相互勾结，虽然资源丰厚，但官富民穷。晴市能有如今的繁荣面貌，也是因为那些地头蛇得罪了不该得罪之人，否则难改现状。
　　这还只是一个千鸣城，临戈郡下共十一城，情况都大同小异；想要彻底整治，只怕还需要长久之计。
　　蓝祈想到了那些被夜雪焕拒之门外的当地富户，上赶着来巴结，也不知其中有多少咎由自取要倒霉的。
　　他又想到了楚后那番关于民智开化的言论，这些地头蛇何尝不是集权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却因为只贪私利而阻滞了地方上的繁荣。
　　他越发能理解楚后“放权归民”的想法，若民众足够理智，能够遵纪守法、礼信互爱，这的确不失为是个好选择；但当下显然还不可能，所以他们所能做的，也不过只是顺应本心，身为上位的统治者，尽量造福于民。至于会不会动摇皇权——那是千百年之后的事，到时这天下还姓不姓夜雪都说不好，想那么多作甚。
　　就算楚后能看到那么长远的未来，这条路也终究还需要后人来走；何时能走到、会走成什么样，他们都无法左右。夜雪焕就是因为看清楚了这一点，才没有像楚悦之那样被吓到；他的本心永远清明，他的追求永远坚定。
　　蓝祈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自豪之情，无论怎样的艰难险阻，都不足以动摇这个男人。
　　正说话间，一名布衣青年迎面走了过来。虽然步调不快，又其貌不扬，不算引人注目，但神色匆匆，与周围采买闲逛的民众截然不同。蓝祈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前几日还刚刚见过，正是千鸣城督王扬维。
　　王扬维走到夜雪焕面前，俯首一揖，低声喊道：“王爷。”
　　夜雪焕看了他一眼，神情似笑非笑：“你的眼线倒是多。”
　　“……下官不敢。”
　　王扬维生得面方耳阔，天庭饱满，一看就是个无比正义正直之人，不穿官服时更显得年轻，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初出茅庐的青涩感。
　　这样的人在官场很难生存，很容易就撞得头破血流；但只要再成熟一些，把这一腔热血沉淀下来，必有前途。夜雪焕不喜西北总督和临戈郡督那两只油滑的老甲鱼，反倒觉得王扬维是个可塑之才，有意培养，想慢慢把他扶上去，以掌控临戈郡的官场。
　　“晴市如今虽是官衙在管，但还是会有人时不时来捣乱，又不敢明着来，阴险得很，只能让人暗中留意着。”
　　王扬维挠了挠后脑勺，他在夜雪焕面前似乎有些拘谨，倒也不是畏惧，而是某种见了仰慕之人的兴奋，迫不及待地想要向他展示自己这几年来的经营成果。
　　“你做得不错。”夜雪焕毫不吝啬地赞赏道，“即便是放眼天下，这晴市也能说是首屈一指的大集了。”
　　王扬维忙道：“王爷过奖了。”
　　嘴上谦虚，可那副喜上眉梢的模样根本遮掩不住。
　　夜雪焕继续信步逛着，突然开口问道：“你有事？”
　　王扬维一愣，随即有些脸红，嗫嗫道：“下官也不是有事，就是……”
　　他偷偷瞥了眼夜雪焕与蓝祈牵在一起的手，又瞥了瞥后面拎着各种大包小包的程书隽，脸上逐渐浮现起了某种坚毅而慎重的神色，沉声道：“王爷之前说，郡中一应事宜都由这位蓝公子做主。”
　　他看着蓝祈，一字一顿地说道：“下官想知道，这位蓝公子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能得王爷如此信任，能不能为千鸣城的百姓谋福。”
　　自从在鸾阳相识以来，外界对蓝祈的质疑就不曾断过；但张口问的不是身份而是能力的，王扬维还真是第一个。
　　夜雪焕将蓝祈往身边牵了牵，悠然答道：“蓝儿……是我未来的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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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启西北甜饼篇～


第78章 当关
　　虽然很多人都知道夜雪焕对蓝祈的心思，但当众说出“王妃”二字来，也同样是第一次。
　　夜雪焕无意遮掩，事实上，若是条件允许，他恨不得立时就昭告天下；只是如今时机未到，大肆宣扬反而会适得其反。蓝祈的身份地位已经今非昔比，且不谈他那块御赐金腰牌，他背后还有北府的世子、南府的郡主，甚至只要他愿意，立刻就可以是太后义子；然而与如此强硬的后台不相符的是，鲜少有人知道蓝祈究竟有何能耐。
　　蓝祈的名声已经在官场和上流社会传开，但在广大民众之中还没有，更不谈是在偏远的西北。他不能让民众也先入为主地对蓝祈产生“名不副实”的不良印象，在向全天下公开他的爱意之前，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蓝祈的才华，让所有人都承认他爱得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夜雪焕放言王府之事都由蓝祈做主，除了要试探和整顿临戈郡的官场之外，更是要把蓝祈推到明面上，由他代表荣亲王府去惩治贪官污吏、乡霸地痞，在声名之上再给他积累民望，让百姓都看到，他夜雪焕是个为国为民的好亲王，他未来的王妃也一样心系百姓，有能力也有意愿为百姓谋福；更重要的是他们恩爱、般配，是真正的“天造地设”、“神仙眷侣”，等到将来大婚之时，谁反对谁就是棒打鸳鸯的大恶人——御史台的老御史们便是再有铁齿铜牙，再有“大统”、“子嗣”一类义正辞严的理由，也敌不过广大老百姓的唾沫星子。
　　这是夜雪焕在暗下决心要娶蓝祈时就拟下的阶段性计划，他说过要让全天下都认可蓝祈，首先就要让自己封地上的民众认可他，让他们像爱戴荣亲王一样爱戴这位未来的荣亲王妃，用整个封地的繁荣来昭告天下，他的王妃比任何一家诰命都要才德兼备。
　　这原本无法急于一时之功，然而王扬维就这么自己送上门来了。
　　按照他原本的预计，最初时不会有人把蓝祈放在眼里，要么讨好巴结，指望蓝祈的枕边风能给自己吹出点好处来；要么故意使绊子，以为蓝祈年少懵懂，看不出背地里那些蝇营狗苟，诓骗他给自己大开方便之门。总得要蓝祈给这些人塞上一嘴的软钉子，扎他们一肚子血，把下马威给足了，才能真正渗透到千鸣城、乃至整个临戈郡的日常事务之中。
　　然而偏偏就有王扬维这么个一根筋的愣头青，满脑子只想着为民谋福，生怕夜雪焕找了个不靠谱的，为了对付那群老甲鱼而不顾百姓的苦乐。
　　虽然有些对不起他，但夜雪焕觉得他是个非常合适的突破口，打算利用一下。
　　他的回答其实完全是偷换概念，“王妃”二字简直突如其来，以至于王扬维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呆愣地回了一句：“啊？”
　　夜雪焕忍着笑道：“蓝儿是我的贤内助。”
　　王扬维：“……”
　　“我知你与路遥私交不错。”夜雪焕促狭地瞥了他一眼，“你觉得路遥手段如何？”
　　话题跳转太快，王扬维有点跟不上，下意识地答道：“路公子心地善良，待人亲和，但嫉恶如仇，若真要对付起人来，还是……挺损的。”
　　夜雪焕不屑道：“他是我家蓝儿的手下败将。你若不信，去信问问他就是。”
　　王扬维：“……”
　　真不知他这话是褒是贬。
　　“有些事王爷不便出面，王大人尽管找我便是。”蓝祈虽是在对王扬维说话，目光却一直都在夜雪焕身上，“这是我家王爷的封地，我不允许任何人、有任何不轨之心。”
　　“倒是少见你如此积极。”夜雪焕屈指在他鼻尖刮上了一下，笑得很是宠溺，“捏着点分寸，别做太过了，听到没有？”
　　蓝祈软绵绵地应了一声，夜雪焕满意地笑了笑，旁若无人地在他唇上啃了一口。
　　王扬维：“……”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脸有点热。
　　程书隽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很是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王爷和蓝少爷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
　　王扬维：“……”
　　…………
　　王扬维一时还无法信任蓝祈，夜雪焕也要先带他去一趟亟雷关。
　　亟雷关沿着西岭支脉长隅山而建，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西岭的延伸，将边蛮坚决地挡在关外。
　　西岭天险与银龙山脉不可同日而语，整条山脉几乎都是乱石峭壁，山脚下还能有些矮树野花，山腰以上则寸草不生，尖耸的峰顶直插云际，就连飞鸟都要绕行，从古至今从未有人成功攀顶。凤洄江虽发源于西岭，但从来也没人找到过真正的源头位置。
　　这片雄伟壮丽的山脉尚未被人类征服，无论是当年的凤氏还是如今的夜雪氏，甚至是戈壁滩中的边蛮，都对其充满了敬畏。
　　边蛮粗鄙，消息难通，很可能都还不知道重央朝已经换了皇帝，也根本不关心。虽然只隔了一道亟雷关，但境外与境内却完全像是两个世界；边蛮的生存条件极度恶劣，漠北胡族尚有草原可以放牧自足，他们却只有无尽的岩壁和荒滩，缺水短粮，只能勉强靠打猎为生，但打猎的成果显然远不如去抢掠重央的边民来得丰厚。
　　因为常年打猎，要与野兽赛跑搏斗，这些边蛮体格强健，性情也极为残虐，爆发力极强，全速奔走时甚至能赶超马匹，徒手就能拧断人的脖子，西北边民自前朝起就深受其害。
　　前凤氏曾试图与其言和，每年供给足够其生存的口粮，倒也和平了那么十几年；边蛮在那段时间里生活安定，人口激增，无法满足于凤氏所供给的粮量，于是撕毁条约，卷土重来，直接攻破了亟雷关，在临戈郡内大肆抢掠，死伤无数。凤氏发了重兵围剿，总算保住了临戈郡，从此与边蛮不共戴天。
　　然而一个很残酷的事实是，戈壁滩中险峻荒芜，绝非是作战的好地形。夜雪焕当初年少气盛，追进了荒滩深处，险些把命都送在里头；即便最终还是凯旋而归，也不可能将边蛮大军尽数剿灭。这个种族虽然原始又野蛮，千百年来都无甚发展进步可言，却始终艰难而顽强地延续着。
　　并非没有能力彻底解决边蛮的问题，但付出的代价势必惨痛；何况就算灭了边蛮，这万里戈壁，要来也无甚用处。凤氏也好，夜雪氏也罢，在亟雷关的战略部署上都以防守为主；哪怕强势如夜雪焕，也只是尽量想着把边蛮往西边逼退，从没想过要赶尽杀绝——既不现实，也没必要。
　　他离开西北一年半，虽说边军秩序如常，但主帅久未回归，无疑让边蛮壮足了胆，去年入冬之前很是肆虐了一番，边境沿线数十个村落倒有一大半遭了毒手。
　　自夜雪焕一枪挑了蛮王头颅以来，边蛮再没这般大举进犯过，反倒把边军杀了个措手不及，今年开春之后严加防范，没再让边蛮得逞；但也正是如此，边蛮的物资难以为继，按照往年的经验，雨季来临之前很大可能还要再来一波。
　　夜雪焕此番回边关，必要出关巡察，安抚之前遇袭受害的边民，甚至还可能会有遭遇战，并无必要带着蓝祈，但他实在克制不住那股子想要炫耀的心情。
　　——他想带蓝祈看看自己镇守了十年的雄关，也想让手下的将士们看看他将要相守一生的伴侣。
　　同样是边关重地，亟雷关里的气氛却与云水关迥然不同，警戒而不压抑，松弛而不懈怠，将士之间谈笑风生，将锐利的杀气都掩盖在豁达洒脱的笑容之下。
　　这才是真正见惯了生死的边关守将，谁也不知自己何时就会为国捐躯，所以对生命格外敬畏和珍惜。战场上自然舍生忘死，但若侥幸未曾马革裹尸还，那就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给自己留下任何遗憾。
　　蓝祈仰头望着这外弛内紧的铮铮雄关，小声感慨：“好在玉大人当初让我盗的是云水关的虎符，若是换成亟雷关，我怕是要有来无回了。”
　　夜雪焕听他言下之意，是间接在夸赞亟雷关的守备布防，不禁也有些飘飘然，在他耳边低笑道：“你这小贼若是敢来，我必让你这辈子都跑不脱。”
　　蓝祈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道：“我当年若是任务失败，可是要自尽的。”
　　夜雪焕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随即又笑开了，惩罚一般在他耳尖上轻咬了一下，哑着嗓子问道：“你那时可还没见到我呢，舍得死么？”
　　蓝祈脸上微红，撇着嘴不说话了。
　　两人在马上闹了一回，便已到了关前。关门大开，一众将领都笑着迎了出来，为首一人两鬓霜白，眼角皱纹遍布，身形却挺拔魁梧，脸上虽然笑容和煦，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沉淀着一股多年在战场上洗练出来的杀伐之气，颇有几分不怒自威之感。
　　——前西北边帅林远，哪怕四年前就已经卸任，他也依然守卫在这西北的边境线上；虽然不再带兵冲阵，也依然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夜雪焕才刚将蓝祈抱下马，见了林远，立时伸臂上前，与他互相拍了拍后背，笑道：“林帅宝刀未老，还是这般威武。”
　　“自是比不得你。”林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今该喊你一声王爷了。”
　　一群将领嘻嘻哈哈地围了上来，纷纷装模作样地作揖行礼，口称“王爷”；夜雪焕大笑着一一骂了回去，众人在门前打成一片，好不热闹。蓝祈在他身后看着，不去打扰他与手下的将领们久别重逢，默默收敛了气息，一时竟也无人注意到他。
　　——他鲜少见夜雪焕有如此开怀的时候，往往只有在纵马驰骋时，他才能看到这种昂扬肆意、神采奕奕的笑容。
　　这里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天地，在这群热忱真挚的边军将领之中，他才是真正的如鱼得水。
　　“容大哥！”
　　正笑闹间，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挤开人群，一把抓住夜雪焕的手，满脸喜色，兴奋道：“你可算回来了！”
　　少年的样貌与林远有七八分相似，虽还带着几分稚气，一张脸却已经长开了，剑眉星目，朱唇皓齿，好一派少年风流，颇有其父之风。
　　蓝祈的眉梢微微一扬。夜雪焕当年初至西北时曾隐瞒皇子身份，借用夜雪氏祖姓，化名“时容”，身份揭露之后便再无人喊这个名字，除了林远的幼子林熙泽。
　　林远于夜雪焕而言亦师亦友，关系亲密，夜雪焕也就一直拿林熙泽当个幼弟看待，无论军营内外都对他照顾有加。
　　林熙泽比南宫秀人还小一些，今年不过才十七，自小跟在夜雪焕屁股后面长大，当年还不知他皇子身份时就对他无比崇拜，一口一个大哥地叫；后来知晓了他的身份，这称呼却总改不过来，夜雪焕也由着他。
　　林远当初意欲嫁女，其实只是试探性地暗示了一番，夜雪焕也只是委婉地拒绝，完全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事；然而林熙泽少年心性，期待过高，一听他居然拒绝了自己的姐姐，当场就翻了脸，话也说得十分难听，什么“边境小民高攀不起堂堂皇子”云云，一度将场面闹得无比尴尬，连军中都开始隐隐流传夜雪焕一朝军权在手，就要过河拆桥，疏远林家，影响十分恶劣。后来林远之女另嫁他人，夜雪焕与林远之间也并未出现嫌隙，林熙泽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实在冲动鲁莽，支支吾吾地道了个歉，就算是揭过去了。
　　这事还是路遥给蓝祈说的，他那日听南宫雅瑜提起，于是旁敲侧击地问了童玄一嘴，路遥在旁边一听就来了劲，给他讲得绘声绘色，活像自己亲眼目睹了一般，童玄这个真正在场的反而插不上嘴。
　　路遥讲完之后啧啧摇头：“看不出来啊蓝酱，醋劲儿挺大的嘛，什么年代的旧账都被你翻出来了？”
　　童玄赶紧解释：“林小公子脾气是急了些，但绝非恶人，年纪小不懂事而已。”
　　路遥接口道：“听见了吧？小屁孩一个，斗不过你的，放心吧。”
　　童玄：“……”
　　蓝祈当然不至于计较那场未成的婚事，但也实在厌烦了那些毫不掩饰的质疑。他并不认为林熙泽只是单纯的年纪小不懂事，而是被宠出了一身自私自利的臭毛病，以至于他对夜雪焕的崇拜憧憬之中掺杂进了某种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占有欲，对夜雪焕身边出现的一切陌生的人和物都非常排斥——夜雪焕可以是“大哥”，可以是“姐夫”，但绝不能被一个他不熟悉的人独占。
　　在林熙泽眼中，夜雪焕该是万千人的楷模，他该要时刻光芒万丈地站在人群之中，而不是像一个寻常的、坠入爱河的男人一样，只把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所以当夜雪焕把蓝祈牵到身边来给众人介绍时，林熙泽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僵住了，眼中的敌意连藏都藏不住。
　　夜雪焕如是介绍：“这是我的家眷。”
　　莫说是林熙泽，在场所有人都狠狠地愣了一下。
　　蓝祈虽是一身窄袖长靴的马上装束，外面却披了件宽大的杏色罩衣，腰里挂着香球，稍一靠近，馥郁的龙涎香气就扑鼻而来，整个人都与边境的肃杀气氛格格不入，如同一株盛开在荒漠里的水莲，鲜明、突兀，却偏偏能让人眼前一亮。
　　稍有经验的将领其实都看得出来，蓝祈虽然看似纤细柔弱，然而只是随意地站着，周身上下竟全无破绽，那种警敏就如同是刻进了骨子里，绝非寻常人所能做到，早已收起了小觑之心；就连林远眼中都隐有赞许，温和地点了点头。
　　林熙泽心中极其不悦，却要故作姿态，对蓝祈视而不见，拉着夜雪焕往关内走，一路与他说着自己这一年多来的战绩，故意与他探讨荒漠地形与战略部署，也不知是要向谁炫耀。
　　夜雪焕心中好笑，这小子倒似乎也学了不少东西，但明显还很生疏，完全是在卖弄；可他却也不点破，耐心地给予鼓励和指导。
　　林远在一旁暗暗摇头，他这个幼子生在边关里，周围全是些豪迈耿直的军官将领，从小就只想着驰骋沙场、护卫边疆，三年前总算满了十四岁，入了伍，但亟雷关这几年里太平了许多，不曾出现过大伤亡，所以他也不曾真正经历生离死别，没有真正受过挫折，人情世故一概不懂，也从来不想着要懂。
　　他们这些常年镇守边关之人，对于亲眷总有些私心；昔年姚老元帅费尽心思把姚潜送回了丹麓，希望他能安定平稳，林远自然也不能免俗。明知林熙泽任性不懂事，却终也狠不下心来斥责，总想着等他再大一些再懂事也无不可，甚至若是可能，最好永远都这样无忧无虑，不识愁苦。
　　他当初意欲和夜雪焕结亲，除了是对他本人的认可，更是希望能为林熙泽找一个坚强的后盾；夜雪焕也是为此而拒绝，当时正是他势头最盛、真正要开始与刘霆正面相抗的时候，尚不知能否自保，更不能拖累旁人。林远能明白他的用心良苦，但林熙泽不能理解，夜雪焕也不想让他知晓这些太过复杂之事。
　　在这件事上，林远对夜雪焕始终怀有歉意，也知自己的女儿与他并不相配，但同时又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甘，很想看一看，最终会是怎样的人才能配得上他这样的天之骄子。
　　其余将领大抵也都是和林远一般想法，见林熙泽这般态度，虽觉无礼了些，但都默契地没有出声，想看看夜雪焕会如何化解，而蓝祈又会如何应对。
　　夜雪焕神色如常，与往日无甚差别，既不刻意护着蓝祈，也不试图调和林熙泽的尖刻；蓝祈亦从容淡定，不卑不亢，不怯不傲，跟在夜雪焕身后半步，被他牵着手，一面听程书隽给他介绍亟雷关的详细情况。
　　间或有些年长的将领轻声与他搭话，他也都礼节周全地回复，言谈之间颇有大家之风。程书隽就更是热情，滔滔不绝地说着蓝祈有多厉害，南巡期间带着玄蜂训练出了一身屏息凝神、察小见微的好本事，夜雪焕数度化险为夷全是靠他，张口闭口都是“蓝少爷”，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关于蓝祈的传闻，西北一带也陆陆续续听了不少，但总也未见其人，不知详情；如今见他如此气度，玄蜂侍卫全对他礼敬有加，大多数人心里就有了底，气氛也逐渐活络起来。
　　林熙泽的脸色愈发难看，又嫌程书隽聒噪，撇嘴问道：“童大哥怎的没回来？”
　　夜雪焕不便多说其中因果，只笑道：“总要给他留点时间陪陪夫人。”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路遥那倔脾气，都忍俊不禁地调侃起来；只有林熙泽更怄了，总觉得夜雪焕是别有深意、另有所指，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闷闷地退到一边，不说话了。
　　回到西北帅府时正值晌午，林熙泽闹着要给夜雪焕接风，甚至要亲自去酒窖里搬酒来，被林远喝止：“明日还要出关巡察，今日让容采好生歇息，接风酒还是留着回来再喝。”
　　林熙泽还欲坚持，见无人附和，夜雪焕本人也无意留他，只得悻悻作罢，被他爹拉走之前还在嘟哝：“等此次巡关回来，我们不醉不休！”
　　林远无奈，就林熙泽那点酒量，怕是喝醉三轮也放不倒一个夜雪焕，还要故作豪迈，简直大言不惭。何况夜雪焕方才还明确暗示要“留点时间陪陪夫人”，这小子竟愣是听不出来。
　　好不容易清静下来，程书隽带着玄蜂侍卫自去收拾打理，夜雪焕则带着蓝祈在帅府里稍稍转了一圈。
　　西北帅府如他之前所言，修建得精简而干练。因为夏季多雷暴，栽不了高大的树木，只摆了些盆栽花卉作为造景，把大片的面积都留给了后方的演武场。
　　虽然极为硬朗苍劲，但换而言之，也十分无趣。蓝祈明显兴致不高，午饭之后服了药，没一会儿就呵欠连连，晃悠着要去午憩。
　　夜雪焕吩咐程书隽去做明日出关的准备，自己陪着蓝祈进了卧房，房门一关就把人一把抱上了床。
　　两人相拥着坐在床沿，蓝祈懒懒散散地伏在他肩头，眼睛半睁半闭，竟似就要入睡；夜雪焕一边解他的衣带，一边在在他耳畔低笑：“怎么，生气了？”
　　“不至于。”蓝祈任由着他给自己换上宽松的里衣，不咸不淡地答道，“只是你接下来不要生气才好。”
　　夜雪焕听他这语气就知林熙泽是躲不过一通收拾了，忍着笑道：“果然还是生气了。”
　　“我当真不生气。”蓝祈抬起了一双漆黑的杏眼，一字一顿道，“我说过，会让全天下都看到只有我有资格站在你身侧。你不必管我会如何做，但我一定会做到。”
　　夜雪焕笑了笑，越发收紧了手臂，把脸埋在蓝祈颈间，嗅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喃喃道：“我也说过，你想怎样都可以。”
　　这分明就是在纵容他胡作非为，简直宠得无法无天了，但他知道蓝祈一向有分寸。
　　“我明日要出关巡察，估摸着要小半个月。”他捧起蓝祈的脸颊，在眉心轻吻了一下，“这次一定要乖乖等我回来，好不好？”
　　蓝祈没来由地鼻子一酸。
　　他想起夜雪焕上一次出云水关之前，他们也是这样相拥着，软语温存，约定要等他回来；然而他们都没有信守承诺，夜雪焕甩袖而去，蓝祈不告而别，彼此折磨了大半个月，才终于在那场滂沱大雨中重新相拥。
　　夜雪焕如今回想起来，也仍觉得心有余悸；满怀希望地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却只有一室冷清的感觉，他是当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我想在回来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你。”他抚着蓝祈的发丝，嗓音也低哑了起来，“好宝贝，乖乖等我，好不好？”
　　“……嗯。”
　　蓝祈缩在他怀里，想起那日在云水关的雨巷里，看到他一个人狼狈地站在雨中，拖着满身大大小小的伤痕，手里捧着自己留下的含羞镯子，眼中满是落寞；那种黯然神伤、想哭却哭不出的表情，他也不想再看见第二次了。
　　“我等你。”他圈住夜雪焕的脖子，两人一起倒在枕被之间，胸膛相贴，四肢交缠，“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
　　次日，日朗风清。
　　夜雪焕大早便换了军装，黑衣银甲，雪羽红披，就连青电身上都全副武装，马鞍两边挂着镇狱和沧星，后方则挂着箭袋，数十枚鲜红的尾羽整齐地摞在一起，张扬而肃杀。
　　一同出关巡察的将领陆续在帅府门前集中，林远亦在其列，反而是林熙泽一反常态，没有吵着闹着要跟他出关，还假作谦虚地推脱：“我这点斤两，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夜雪焕见他眼神躲闪，知他必是要趁自己不在时给蓝祈难堪，不由得暗暗好笑。
　　蓝祈非军中之人，想要立威，总要用些特殊手段；林熙泽实在要凑上去做这个炮灰，他也不好阻止。虽然有些对不起这个小祖宗，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敌人，想来蓝祈也不会做得太过。当下也就佯作不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既如此，你就老老实实地待着，待我回来再验验你酒量可有长进。”
　　暗示到这个份上，他也算仁至义尽了。
　　眼见人已来齐，程书隽命侍卫端了一大坛酒来，拿碗斟满，分给在场的将领。这是西北边军的习俗，上阵之前必要饮上一碗这军中特制的助阵酒。酒名“狂沙”，入口辛辣烧喉，一碗下去便激得人豪情万丈，仿佛有了万夫不当之勇，但实际上却无甚酒劲，不似神仙醉那般会让人头晕目眩、手脚发软，绝不会影响作战。
　　林熙泽亲自端了一碗递给夜雪焕，看着他一饮而尽，击掌笑道：“凯旋而归！”
　　身后将领齐声高呼“凯旋”，饶是狂沙不上头，夜雪焕也颇觉几分醺然。他把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蓝祈拉到身边，低头与他额头相抵，压着嗓子笑道：“昨日与你说的话，你记住了没有？”
　　蓝祈嗯了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在他下颌亲了一下，轻声道：“我等你凯旋。”
　　夜雪焕大笑，牵过青电，翻身上马，驰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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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功戮
　　亟雷关沿线共有大小数十个村落，占据了荒漠边缘最后一点尚有生产力的土地。边民生活困苦，重央曾试图将关外村落迁移进关内，但最终未能实行；一是边民不愿放弃代代生活的土地，二是自西域通商之后，这些西岭沿线的村落都可为往来商队提供住宿和补给。
　　西域通商有南北两条路线，北路是从亟雷关沿长隅山往南，绕过荒漠的南部边缘，到达西域诸国；南路则是从云水关出发，借道西越，穿过西岭山区外沿，再向北进入西域。两条路从距离和时间上都差不多，北路有边蛮，南路有沙寇，危险程度也不相上下。但相对而言，异商更喜欢走北路，因为西北百姓淳朴好客，而南境从商人到官员都机敏奸猾，不太好打交道；重央的商队则更喜欢走南路，因为云水关比亟雷关容易通行得多。
　　自六月起，西北即将进入为期三个月的暴雨时节，荒漠边缘的干涸土地陡然获得大量水分，立时就会变得松软泥泞，车马难行；而在腊月正月间，北岭袭来的风雪又会使得土地冰封，同样难行。西域路途遥远，车队载货又重，单程就差不多要走上两个多月，而北路一年里倒有五个月难以通行，从这个角度而言，南路的确要畅通得多；但自去年七月的云水关兵乱之后，西南局势天翻地覆，如今又开了战，重央新帝御驾亲征，西南诸国无一幸免，南部商路暂时被切断，只有走亟雷关。
　　如今已是五月，天气回暖后出发的商队陆续都要到达，既有异商，也有从西域返回的重央人，整个长隅山沿线比往日里热闹许多，还满载着各种货物，自然都是边蛮眼中的肥羊。
　　商队自己都雇有护卫，但按照重央与西域诸国的贸易协定，只要进入长隅山范围内，西北边军就有义务保障其安全，是以长隅山沿线的村落中全都设有烽火台，每三十里就有驻军岗哨，虽然人数不多，但胜在布设密集，一旦出现险情，随时可以驰援。
　　这是当年姚老元帅亲自做下的部署，所有的岗哨位置都经过了精准的实地勘测，确保每一处村落都可以在遇袭的第一时间得到支援，而亟雷关内的主力军队也能根据烽烟准确判断敌袭的方位，可以说是一套十分严密而系统的防御网，一度让边蛮无计可施；而在往后几十年的交锋中，边蛮也逐渐摸出了应对之法——只抢不杀。
　　边蛮虽然向来都集体出没，但因为生存环境的原因，更强调个人作战能力，有团队协作，但无甚友爱互助可言。在与野兽搏杀的过程中，若是有同伴受伤，绝不会有任何一个边蛮去救，因为这个受伤的同伴会拖累其他人，造成更大的损失。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抛下伤者，各自逃亡，而那些自知无法逃脱的也会毫不犹豫地自尽，以免活活被野兽撕扯至死。这是这个种族千百年来在荒漠中磨练出的、强大而冷酷的心性，但重央人显然做不到这一点。
　　边蛮早已发现，若是在抢掠之后大肆杀戮，重央边军会奋起追杀；但若留下活口，边军就会为了优先救治伤者而放松追击力度。边蛮没有驯养战马的条件，偶尔从商队中抢些驮马和骆驼，也无法用于作战，只能作为口粮，袭击村落时全靠两条腿，自然跑不过重央的骑兵；杀人是需要时间的，在严密的岗哨网下，边军来援极快，时间拖得久了，反而难以逃脱。
　　重央边民也知道边蛮实际上无心恋战，为求保命，也不多做抵抗，更会把最重要、最难获取的米面一类藏入地窖中；而边蛮也不屑抢这些精细的吃食，一般只抢些挂在外头的风干肉类，囫囵一把，拿了就跑。就算是抢掠沿途的商队，也只抢水粮、毛皮一类的实用物资，金银财物一概不要，倒也不会给商队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双方虽是世代仇敌，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某种微妙到简直可以说是滑稽的默契；在收成好的年头里，甚至还会有些心软的妇人同情边蛮吃不饱穿不暖，故意在外头多挂些肉干的。
　　身为边军统帅，夜雪焕对这些情况一清二楚，对于边民这种变相的纵容很是无奈，但也不能指望他们像军人一样英勇无畏，更不能要求他们豁出性命来护卫物资、拖延时间，只能以安抚为主，间或提供一些补助，以维持边境安稳。
　　他此次出关带了三千人马，沿着长隅山一路南行，视察开春时遇袭的村落。边民们远远看到有军队行来，不仅打出了西北边军的击尾雷鱼旗，更有夜雪氏的黑龙王旗，个个喜出望外。
　　边境村落穷苦，屋舍简陋，道路狭窄，军队自然进不去，边民就争先恐后地出到村口叩拜迎接；大大小小的商队也都自发献礼，甚至还有西域异商用或流利或蹩脚的重央官话表达崇敬之情。
　　夜雪焕倒也不反感这些热情，只是他还在行军途中，不方便带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于是一一微笑婉拒，并嘱咐商队都尽早入关，好让边民做好迎接暴雨季节的准备。
　　如此行进了七八日，已接近长隅山与西岭的交界处，再往西就是戈壁荒漠，再无村落了。
　　五月已经过半，早就不复出关时那样的好天气，连日来都阴云密布，并且压得越来越低，天尽处已经隐隐能看到黑色的雷云，眼见着暴雨就要来临。
　　此时天色已昏，夜雪焕朝着荒漠深处眺望一番，传令就地扎营，次日一早返回亟雷关。
　　林远颇觉意外，讶道：“还道你会再往荒漠里行进一些。”
　　夜雪焕摇头笑道：“雨季将至，不必冒险。何况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呢。”
　　林远深深看了他一眼，先前一直找不到由头详问，此时他自己开了口，便也自然而然地调侃起来：“没想到我家女儿竟然输给了那样一个小家伙。”
　　夜雪焕失笑，一想起蓝祈，那双向来锐利的凤目也变得柔和起来，“蓝儿很好，林帅日后多相处就会知道。”
　　林远不置可否，沉吟片刻后，低声道：“我听传闻……他是先楚后的人。”
　　“……并非传闻。”夜雪焕淡淡答道，“他为母后做了许多事，也为我、为重央做了许多事，他当得起皇兄赐他的金腰牌。”
　　林远挑眉道：“你是觉得对他有所亏欠？”
　　夜雪焕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轻笑道：“两厢情愿之事，谈不上什么亏欠和补偿。”
　　他对林远的这番试探并不抵触，毕竟是他自己搞臭了自己的名声，全天下人都以为他寡情凉薄，此生都不可能落入情爱之中，甚至不屑于为名利而选择联姻；哪怕真的动了心，对方也必然是什么惊才绝艳的人中龙凤，要不就是傲视群芳的国色天香，任谁都无法相信会是蓝祈这样长相清淡、不知来历的“男宠”。
　　在得知蓝祈与楚后有关之后，所有人又自发地替他找了个合理的借口，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都因楚后而起，而非单纯的、真正的情爱。
　　出于对蓝祈的保护，夜雪焕可以默许不相干的外人有这种误解；但在林远这样的亲近之人面前，他不愿作伪，也不想隐瞒自己对蓝祈的爱意。
　　他对蓝祈的确有歉疚，但那绝非因亏欠而起；正相反，是因为有情，才会格外疼惜他从前的艰辛隐忍。他想要所有人都知道，蓝祈绝非是只光会撒娇的小猫儿，他纤弱的外表之下隐藏着凌厉的锋芒，他的眼眸足以洞悉任何黑暗，他的利爪足以撕裂任何诡计。
　　“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比蓝儿更懂我。”夜雪焕望着远处的天际，满足地喟叹，“我此生最该感谢母后之事，就是替我留住了蓝儿。”
　　林远轻吐了口气，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知夜雪焕无意再谈，更不可能听进去任何劝诫，不由得苦笑摇头。他倒不认为夜雪焕会被美色、花言巧语或是床上功夫这类肤浅之物所蒙蔽，能换得堂堂荣亲王一颗真心的，也必然只有真心；但他只看到了夜雪焕的义无反顾，在他眼中，这两者之间的付出并不对等，所以也无法坦然接受。
　　他倒并非是个顽固迂腐之人，也愿意尊重夜雪焕的选择；只是如此一来，他对蓝祈越发好奇，越发想要了解，那样清淡的面容之下究竟是怎样鲜活热烈的灵魂，能让夜雪焕都爱不释手。
　　入夜，边军整顿营地，安排巡夜和值守，生火造饭喂马，一切都井然有序。
　　林远与夜雪焕单独在中帐之内，问了些年前宫变的情况；但事涉皇族秘辛，夜雪焕几乎都避而不答。林远知趣地不再过问，转而与他讨论起了西南战事。
　　“没想到陛下一朝起势，竟如此有魄力。”林远笑道，“刚刚封禅就御驾亲征，我朝以来还从未有过。”
　　夜雪焕却摇头道：“事涉前朝凤氏，他必须第一时间解决，换做是我也会如此。”
　　林远蹙眉，想到从去年夜雪焕南巡到云水关兵乱，从颐国遣使到皇城宫变，看似毫无关联，实则环环相扣；刘、楚、南宫三家、南北两府、甚至还有前朝凤氏都牵扯其中，如此庞大的局，根本已非任何一人可以左右。最终结果虽不能说皆大欢喜，朝局却终还是稳定了下来，甚至没让普通百姓感受到任何动荡；这其中的往来博弈、滚滚暗潮，外人绝难想象。
　　而更让林远不寒而栗的是，在此期间，蓝祈一直都陪伴在夜雪焕身边。
　　——他突然有些担心起了一上来就开罪了蓝祈的林熙泽。
　　未及细想，帐外忽有探哨来报，荒漠之内隐有人影向外移动，疑似边蛮出没。两人顾不得再聊，立即出了中帐，派遣斥候探查，号令全军警戒，披甲备马，随时迎战。
　　夜雪焕登上一处高地，黑夜之中难以视物，却也勉强能看到荒漠深处慢慢靠近的绰绰人影，那种散而不乱的行进方式一看就是边蛮，人数暂时还无法准确判断，但至少也在两百人朝上。
　　从军队的角度而言，两百人简直不值一提；可若是要抢掠手无寸铁的边民，这绝对算得上是一支大部队，足以横扫长隅山沿线的大半村落。
　　事实上，边蛮这个种族究竟有多少人，至今也不曾被探明。他们潜藏在荒漠深处，只有最骁勇无畏的战士才会来到荒漠边缘，带着硬骨弓和狼牙箭，从重央的铁骑之下抢夺赖以为生的物资。
　　直到夜雪焕当年深入荒漠之中，被三万边蛮围困，九死一生地回来，整个重央朝野都震惊无比，才知道边蛮原来竟有那么多人，由蛮王带领，虽无装备马匹，但有一定纪律性和组织性；而更为不可思议的是，那并非一场遭遇战，而是明显的伏击。
　　夜雪焕不曾声张，回去之后全军严查，果真揪出了刘家的暗桩，严刑逼供之后获知是刘家派人假扮商队，故意让边蛮劫掠，告诉边蛮军队中有大量粮饷和军备，并泄露了他的行军路线和军队人数。边蛮被这巨大的诱惑所吸引，但或许就连刘霆都没想到，边蛮居然能集结这么多人，而夜雪焕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边蛮在那一战中的确也只是优先抢夺物资，夜雪焕中箭之后，楚长越也发现了这一点，带人固守高地，陆续抛下军粮，甚至驱赶战马下坡，假意示弱，为夜雪焕争取了三日蛇眠假死的时间。边蛮粗鄙，不懂这种缓兵之计，只以为重央人畏死，企图苟延残喘，于是在坡下大肆欢庆，等着边军主动奉上物资，却等来了夜雪焕的疯狂反杀，不仅伤亡惨重，还赔上了蛮王的性命。
　　在那之后，夜雪焕就彻底记恨上了刘家，开始与刘霆正面相抗；而边蛮也再不曾有过那般大规模的群体出没，甚至有时还会主动避让边军部队。
　　边军此时在荒漠外围扎营，营区灯火通明，边蛮当然不可能傻到主动过来袭营，所以才要趁夜绕开。如今对边蛮来说确实是个好时机，雨季将至，商队密集，巡察的边军又刚刚经过，后方必然松懈，但他们也委实运气不好，碰上了夜雪焕亲自巡边。
　　夜雪焕召来亲兵，吩咐道：“不必拔营，按兵不动，待边蛮过去之后再绕后包抄。在此之前，先让斥候探明人数和战力。”
　　亲兵领命而去，林远见他眼中锋芒，知道这只怕又是一场全歼战，不由得哑然失笑。他已卸任边帅，除非情况特殊，不会再真正上前线，最多不过坐镇后方，领兵冲阵之事自然由夜雪焕去做。只是每每目送夜雪焕上阵，不免有些怀念那些血染黄沙的燃情岁月；可再看看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亲王，想到他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又油然而生一股自豪。
　　——没做成女婿，委实有些可惜。
　　边蛮的夜视力比重央人好上太多，黑夜之中也行动如常，如同一支警觉而静谧的狼群。夜雪焕恐打草惊蛇，让骑兵反方向慢行，在后方散开成扇形，等候指令。
　　这该是入夏之前的最后一波边蛮袭击，必然来势凶猛。狼牙箭威力虽大，却因为箭镞太重而射程偏短，距离一远便无用武之地。边军皆知这一点，所以绝不会在交战最初打白刃战。夜间视线太差，不适合远攻，为求稳妥，还是要等到天明。
　　夜雪焕不急不躁，按照斥候不断报来的消息，在脑中描绘着敌我双方的阵型部署，一边计算着双方距离，一边驱策着青电，沿着高地缓缓朝边蛮行进的方向移动，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
　　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雷鸣，伴随着微风拂过矮草的簌簌声，很好地掩盖了沉闷的马蹄踏响；天色逐渐变亮，先前那些黑暗中前行的人影也逐渐暴露在他的视线中。
　　这是只有这个时节的荒漠边缘才能看到的壮丽景象，西北方的尽头是厚重暗沉的雷云，而东方的天际线则被冉冉而起的朝阳染成了绚烂的玫红色，一半肃杀、一半旖旎，强烈的反差使得这画面十分不真实，仿佛是一个奇幻的梦境，让人一时都要忘记自己尚在荒漠边缘。
　　夜雪焕勾起了唇角，这是他最爱欣赏的景象之一，曾经想着一定要带蓝祈来看一看；然而此时此刻，这道绝美的朝阳却意味着一场猎杀的开始。熹光映入他琉璃般剔透的眸子里，竟恍然成了淡淡的血红色，流动着某种兴奋而危险的光芒。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远处的边蛮队伍，他们身上穿着简陋的皮毛和粗麻制衣，粗壮的胳膊和小腿都裸露在外，皮肤呈现出一种沧桑的深褐色，头发为了便于行动而剔得极短，更加显得野蛮张狂。而那些臂上有黑色图腾刺青的，就是边蛮中最剽悍善战的勇士，在各种狩猎和劫掠行动中冲在最前线。
　　这支队伍人数众多，其中至少会有五六名这样的勇士，战斗力要远高出一般边蛮。夜雪焕凤目微眯，挽起长弓，镇狱凄厉的弦颤声响起，血羽箭化作一道杀气凛然的白线，疾射向队伍最前方的勇士。他身后的亲兵亦仰面挽弓，射出了一支响箭，给出了发起进攻的信号。
　　边蛮陡然遇袭，纷纷发出了怒吼，却也并不惊慌，迅速聚拢，成防御态势；夜雪焕那一箭虽然狠辣刁钻，但毕竟距离太远，无法造成致命伤，只射中了边蛮勇士的一边肩膀，却也足够让他拉不开弓了。
　　血羽箭的辨识度太高，被射中的边蛮勇士更加愤怒，一把从肩头拔出了箭矢，狠狠掼在地上。鲜血顺着他手臂上狰狞的刺青蜿蜒而下，他竟似乎浑然不觉疼痛，对着夜雪焕的方向大声嘶吼着蛮语，也不知在吼些什么。
　　边蛮崇尚纯粹的力量，夜雪焕斩杀了他们最强大最勇猛的蛮王，自然成为了他们眼中最大的仇敌，但同时却也成了他们心目中最勇猛的重央战士；谁能斩下他的头颅，同样能成为族中的英雄。是以虽然背后马蹄急响，边军骑兵气势汹汹地包抄合围，边蛮却始终恍若不见，只往夜雪焕的方向蜂拥而去。
　　双方人数悬殊，边蛮再善战，最终结果也已然注定；然而他们却无一人畏惧退缩，一边发足疾奔，一边从背后解下硬骨弓，一支支狼牙箭离弦飞射，势头强劲。
　　夜雪焕露出一个极为挑衅的笑容，拉过马缰，掉头往反方向疾驰。他身边只跟着一支亲兵小队，而在高地另一侧，千余名骑兵正严阵以待。这是一个两头收拢的口袋阵型，而他自己就是诱敌深入的香饵，只要他在阵中，边蛮必会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前赴后继，真不知该说是英勇还是愚笨。
　　青电是万里挑一的良驹，走仪仗步时优雅雍容，载着蓝祈漫步时温和平稳，可一旦到了战场上，却能比未被驯服的烈马还要狂野，四蹄之下扬起的尘土几乎把夜雪焕的身形都全然掩盖，逐渐与后方的亲兵拉开了距离。
　　这还不是青电的全速，夜雪焕需要游移在狼牙箭的射程之外，却也要处于镇狱的射程之内，不能真的一骑绝尘。他以小腿紧扣马腹，手中接连开弓，百发百中，却少见有边蛮倒下。再是他箭术精湛，也难在双方都高速移动的状况下准确命中要害；何况边蛮皮糙肉厚，箭矢终究无法取其性命，只能尽量让他们先多流点血、多耗点体力，待到他们都筋疲力尽了再短兵相接。这是西北边军多年来总结出的作战经验，单论战斗力，重央人远非边蛮敌手；但若要论战术和作战配合，边蛮实在落后太多。
　　包围圈逐渐成型，后方的骑兵亦在不断开弓，边蛮不胜其扰，无法再盯着夜雪焕一个人喊打喊杀，也对骑兵发起攻击。双方之间箭矢纷飞，不断有边军将士坠马，也有战马哀鸣着倒下，边蛮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真正的厮杀尚未开始，整片战场上已然鲜血飞溅，最先倒下的尸体被后方赶上来的马蹄踩踏得不成形状，连敌我都分辨不出，却也无人能够理会。
　　夜雪焕十年戍边，这样残酷而血腥的场面已不足以动摇他，依旧目沉手稳，箭矢连发；然而胸腔下的心脏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怦动，哪怕是在震天的杀声之中，他也仿佛能听到自己体内血液奔涌的汩汩声响。在朝堂上手握生杀固然也能给他睥睨天下的快感和豪情，但这种热血澎湃的紧张和兴奋，却只有在冲阵拼杀之时才能感受得到。
　　他是天生的征服者，喜欢在权谋之中掌控一切，更喜欢在战场之上大杀四方。
　　很快，边蛮杀上了高地，但狼牙箭告罄，失去了远攻手段。后方骑兵伤亡巨大，但并不影响包围圈的合拢，边蛮再无退路，势必要发起最后一波垂死挣扎，那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眼见时机成熟，夜雪焕勒马回身，朝天放出了箭袋中的最后一支箭——那并非是他的血羽箭，而是绑着烟筒的信号箭。
　　混战之中，响箭起不了太大作用，唯有升到空中的信烟能发号施令。
　　见到信烟升起，高地另一侧立时战鼓齐擂，激烈的鼓点像是直接敲击在心脏之上，形成了低沉有力的共鸣，将本就昂扬的战意激化到了不可阻挡的地步，坡上坡下的骑兵再无顾忌，将边蛮围堵在了这片高地上。
　　双方终于正式接触，瞬间就杀得难解难分。边蛮虽然武器简陋，多以兽骨和兽牙所制，但力大无穷，一击就足以刺穿盔甲、敲断骨头。若单纯以步兵战，平均四五名边军才能换得一个边蛮的性命，但好在此时，尚有完全战力的边蛮也不多了。
　　夜雪焕提着长枪，在交锋的最前端杀进杀出，亲兵护卫在他左右，不让边蛮袭击到他的侧面和后方。沧星的枪芒不断收割着敌人的生命，周围也不断有边军战士殒落，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刻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但身在其中的敌我双方都已经毫无所觉。鲜血映红了每个人的双眼，不杀到一方全军覆灭，就绝不会停止。
　　一场对战从日出直杀到午后，两百七十余名边蛮尽数被歼，边军亦损失了近五百人；此外还有大量不同程度的伤残人员，在战事结束之后，幸存的将士得以安歇，军医和后勤则开始了忙碌。
　　夜雪焕有亲兵护卫，只受了些轻伤，但因为长时间引弓挥枪，右臂脱力，酸疼得几乎抬不起来，此时已回到中帐内，一名小医官正在给他上药推拿，林远则带人清理战场。
　　牺牲者的遗骸自然无法带走，可若掩埋不当，又极易引发疫病，唯有就地焚烧；能够随军带回去的只有一块块胸牌，上面记录了烈士们的姓名、生辰和所属军队，留给家属，以寄哀思。边蛮的尸首也是一样，只会割下一只耳朵以记战功，剩下的一律焚烧。
　　收拾完战场时已将近深夜，数百具尸身被整齐地码放在高坡之上，泼上了助燃用的油脂；夜雪焕的右臂暂时无法开弓，由林远在坡下射出一支火箭，将遗体引燃。
　　熊熊火光映亮了整片夜空，夜雪焕带着幸存的将士们站在坡下注目默哀。无论是边军将士还是边蛮，都同样是为自己的族人力战而亡，同样值得尊重。生前是敌对的立场，死后皆焚为灰烬，化作这荒漠中一抔飞散的黄土，再被即将到来的雨水冲刷到土壤深处，成为萋草野花的养分，加入到生生不息的自然循环之中。
　　火光逐渐平息，晨曦又缓缓亮起。这些牺牲换来的，将是往后三个多月的太平。
　　这笔战功最终又会记录到夜雪焕的身上，但在这些功勋背后，是数不清的尸山血海。
　　他站得越高，走得越远，身后的道路就越是触目惊心。每一场胜利之后，这焚烧尸首的火光都在提醒着他，他如今的荣耀是由无数森森白骨堆叠而成，他必要对得起成就了他的那些牺牲，要对得起他夜雪的姓氏，要安邦护民、誓守河山。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就是他身为王侯的宿命。
　　夜雪焕转过身去，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浊气，望着一张张战后余生的坚毅面孔，振臂高呼：“凯旋而归！”
　　百千将士齐声应和，声震如雷。


第80章 狂骄
　　相比起荒漠边缘的鏖战，亟雷关内可谓一片平和。
　　蓝祈果真就像他保证的那样，无比乖巧地等着夜雪焕归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日窝在帅府中，带着玄蜂在演武场上训练。
　　自入冬以来，他就再没和玄蜂做过这种敏捷性的训练。丹麓的冬季冷得厉害，他实在倦懒得不想动弹；年关以后又局势混乱，也没那个心思。几个月不曾好好锻炼，他只觉得自己像只刚从冬眠蛰伏中醒来的小动物，浑身上下都锈得发僵，乃至于在宫中暗探时都被发现了行迹。而今好不容易得了空，又有这么大一片演武场，自然要充分利用。
　　玄蜂是夜雪焕的护卫军，而非真正意义上的作战军队，故而他出征之时只会带最有经验的一小部分，而留在关内的都是些热血小青年，大多和蓝祈差不多年纪，南巡之后都对他崇敬有加，也乐于接受他的指教。尤其统领和主子都不在，就更加肆无忌惮，全都真刀实枪地和蓝祈打攻防，在整个帅府范围内玩追击；待得天色晚了，甚至还直接在演武场上点篝火，各种烤猪烤羊、饮酒谈笑，添油加醋地给蓝祈讲述夜雪焕的光荣战绩，间或偷偷说些童统领和统领夫人之间的情趣小故事，然后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蓝祈虽然不饮，但这些趣闻逸事也让他听得津津有味。他自小体弱，即便没有练就这一身潜隐的特殊功夫，也不可能像夜雪焕那样驰骋沙场；但内心深处总还是有些男子该有的豪情壮志，在某些时候也会渴望这种营帐之中的友谊。
　　诚然无人敢调侃他，但看这些年轻的侍卫们勾肩搭背、相互讲着荤笑话，也颇觉有趣。
　　一名小侍卫喝高了，见他支颔微笑，眉眼轻轻弯起，唇边勾着两颗浅浅的梨涡，居然情不自禁地脸红了，口齿不清地说道：“蓝少爷，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场间沉默片刻，程书隽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其他侍卫也纷纷冲上去对他拳打脚踢，一面喊着“赶紧闭嘴”、“让王爷听到你就完了”云云。
　　蓝祈莞尔，在玄蜂眼中，他始终是夜雪焕一个人的所有物，关系再好，也不可能真正融入其中。有得必有失，他得了夜雪焕的一份真情，便再无法拥有这种寻常人的笑闹喜乐。
　　虽不能说全无遗憾，但他从未后悔。
　　他倒是过得潇洒，其他人却都心痒难耐。夜雪焕在时无人敢表露，此时他出了关，便人人都想试探，偏又鼓不起这个勇气。
　　林熙泽倒是三天两头往帅府跑，但程书隽大抵是得了夜雪焕的吩咐，总能找到理由把他挡在门外。上午去时说蓝祈在沐浴，下午去时在午憩，晚上去时已经歇了，总之都十分蹩脚，又显得十分矫情，一听就是随口胡扯，故意摆架子不想见，姿态摆得非常高，全然一副目中无人的嘴脸。
　　林熙泽一口气憋得简直快要吐血。
　　他先前欺负蓝祈不懂军中规矩，抢着给夜雪焕递了助阵酒；而这递酒是有讲究的，上阵前是谁递上去，归来时便也要由同一人再递上归阵酒，取意有始有终、有去有回。
　　他如今在军中还是个青头新兵，林远不敢放他去巡边，只能让他在出阵前递递酒过过干瘾。以往夜雪焕出巡，助阵酒都是林熙泽来递；此次夜雪焕也如往常那样接了，并未特地要求蓝祈来递酒，林熙泽就有些飘飘然，觉得夜雪焕似乎也没有多看重蓝祈，说到底不过是个小情人，比不得他们多年的军中情谊。
　　目送夜雪焕出关之后，他转头就想去嘲讽两句，却见蓝祈已经转身进了帅府，只留给他一个无比矜持又傲慢的背影；那种感觉很微妙，他似乎知晓林熙泽在耍小聪明，却完全不屑一顾，一股子优越感浑然天成，仿佛林熙泽根本就不配与他相争。
　　这场较量根本还没开始，林熙泽就觉得自己已经先输了一回合。
　　但他绝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
　　蓝祈可以对他避而不见，但总有不得不见的，比如特地从邻郡沧珠郡赶过来的姚烈姚老元帅。
　　姚烈自然不是来见蓝祈的，而是为了姚潜的事来找夜雪焕，只是晚了一步，没能赶上。
　　他先是收到夜雪焕那封把姚潜夸得天花乱坠的信，后又听闻姚潜加官进爵，挂了金翎，高兴之余又觉十分莫名其妙，连去几封信询问原委，直到五月才收到姚潜的回信，知道他居然连情况都没搞清楚就跟着夜雪焕和莫染闯宫勤王，一口气差点就没提上来。
　　他了解姚潜的性子，知道这小子那里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匆匆赶来亟雷关找夜雪焕询问详情；谁知他新封了亲王还如此尽职尽责，第二日就出关巡边，只能等他回来再谈。
　　等待期间，不免也就听说了种种关于蓝祈的传闻，想起姚潜亦曾在信中提及，说他“文武双全”、“深不可测”，只是老元帅当时光顾着生气，未曾关注；既来了亟雷关，少不免就想见见。
　　林熙泽一见机会难得，连忙主动要求陪同。
　　两人来到帅府时，蓝祈正带着一群玄蜂侍卫训练感官。程书隽领着两人来到演武场，就见三个小侍卫蒙着双眼，手提长剑，彼此隔着一段距离，看似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但姚烈数十年带兵训兵，一看就知这三人其实又紧张又茫然。
　　蓝祈一身窄袖短靴的轻便装束，手里拿着根长戒尺，脚踝上绑着颗紫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煞是好听；三个小侍卫就随着铃铛响动的方位不断转动脑袋，长剑前指，很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另有几名年纪稍大的黑衣侍卫立在演武场边缘，满脸揶揄地围观看戏。
　　见了来人，侍卫们当即就想过来行礼；姚烈看着有趣，便抬手示意不必出声。蓝祈自然也看见了，遥遥对老元帅颔首见礼，转头却一尺子往中间那名小侍卫胸口抽去。
　　旁边两人听到轻微的破空之声，立时往左右两边躲开；中间那个亦有所觉，回剑护在胸前，同时向后闪避，然而还是慢了半拍，被蓝祈一尺子抽中胸口，发出了“啊”的一声惨叫。
　　旁边几个围观的侍卫很不厚道地哈哈大笑。
　　蓝祈道：“你叫什么？我打得很重么？”
　　小侍卫哭丧着脸道：“没有，是我没反应过来……”
　　蓝祈屈指在戒尺上轻弹了一下，淡淡道：“我手中的若是刀剑，你可就连叫的机会都没有了。”
　　小侍卫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却也不敢反驳，虚心道：“是，我再练。”
　　旁边两个幸免于难的亦在偷笑，蓝祈瞥了他们一眼，移步转身，踝上的铃铛竟丝毫未发出响动，一人一下，抽在了侧腰上。虽然下手不重，但这个位置明显比胸口要疼上许多，那两人嘶嘶地抽着凉气，捂着侧腰跳了起来；其中一人直接摘了眼带，忿忿道：“蓝少爷你是不是作弊把铃铛摘了！怎么没……”
　　话音未落就看到了蓝祈踝上好端端系着的铃铛，悻悻地噤声了。
　　“没声音你就察觉不到了？”蓝祈眉梢微挑，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香球，“刚刚点的香丸，这么重的香气，你闻不出来？”
　　侍卫差点哭了：“这也太难了！”
　　“是很难，但并非做不到。”蓝祈收了戒尺，让其余两人将眼带摘下，“好好练，以后能救命的。”
　　侍卫们齐声称是。
　　蓝祈点点头，正准备弯腰把铃铛解下来，一旁看了许久的林熙泽突然嗤道：“这练了有何用？战场上人声嘈杂、血气冲天，光靠躲怎么救命？”
　　他自以为有理，态度很是嚣张；周围几个玄蜂侍卫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只有蓝祈心平气和地给他解释：“玄蜂是容采的护卫军，本就不必上战场，需要躲避的也多是暗箭而非明枪。林小公子虽善战，但若世间诸事都能用打打杀杀来解决，反倒容易得多了。”
　　林熙泽自己送上去被怄了一口，不仅没能嘲讽得了蓝祈，还被他变相地嘲讽天真无知，顿时恼羞成怒，冷哼道：“你说起来倒是一套一套的，自己又有何本事？”
　　蓝祈暗暗撇嘴，他如今的小脾气越来越爆，有时连夜雪焕的账都不买，不过是看在林远的面子上才强忍着没给林熙泽一顿收拾；这会儿被人上门挑衅，自然要愉快地接受，于是也不解铃铛了，伸手向一旁的小侍卫要来了眼带，一边对林熙泽道：“林小公子可以自己来试一试。”
　　林熙泽喊道：“试就试！”
　　当即就要去取兵器。
　　姚烈有意要看看蓝祈的手段，是以并不阻止。程书隽更是个不嫌事大的，之前见林熙泽对蓝祈百般针对，早就心怀不满，想找机会杀杀这小子的气焰；最主要是他跟着路遥混久了，满肚子都是咕噜翻泡的坏水，特别热衷于戏耍这种眼高于顶的骄狂少年，于是故作为难道：“蓝少爷，还是别了吧，王爷吩咐了不让您到处惹事的……”
　　场间的玄蜂侍卫们纷纷附和，林熙泽不屑道：“这事算我惹的，行了吧？”
　　程书隽唯唯诺诺，假装不敢说话。
　　林熙泽嗤了一声，从兵器架上挑了一杆长枪。
　　他见之前侍卫们都用的真剑，也就不和蓝祈客气；程书隽见状，又赶忙劝道：“林小公子，别用真的啊，万一伤了蓝少爷，我等不好向王爷交代啊。”
　　侍卫们又纷纷附和，蓝祈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们一眼，顺水推舟地接下了这激将法：“无妨，他伤不到我。”
　　林熙泽果然冷笑了一声。
　　程书隽唉声叹气，退到一边看戏去了。
　　蓝祈将眼睛蒙住，负手立于演武场中央，淡淡道：“我先和林小公子说清楚，便是容采想要伤我，至少也要两百招后才有可能找到机会。林小公子先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免得一会儿体力不支。”
　　林熙泽气得额角都在跳青筋，趁着蓝祈说话的档口，枪尖倒转，缓缓刺了过去。
　　他无意真的伤了蓝祈，亦不知轻匿两术的厉害，以为他不过是五感灵敏，只要这样悄无声息地进攻，点到即止地碰他一下，能嘲笑他装腔作势即可；谁知枪尖才向前挪了两寸有余，蓝祈就轻巧地向后退了一步，踝上的铃铛随之一响。
　　这铃铛先前是用来让侍卫们听声辨位，此时却是在妨碍蓝祈自己的听觉，然而他竟似乎全然不受影响。林熙泽踮起脚绕到他背后，这次刺得更稳更慢，蓝祈却依旧避得轻而易举。
　　林熙泽怒了，没耐心再耍小花样，长枪舞得虎虎生风，蓝祈却始终游刃有余，双手一直负在身后，甚至一直都背对着枪尖，活像浑身上下都长了眼睛一般；那颗紫铜铃铛更是响得欢脱，几乎能盖过舞枪的风声，听上去像是某种无言的嘲讽。
　　到了两百招开外，林熙泽已经满头大汗，烦躁得几欲爆炸，直接把枪一扔，怒道：“一味躲闪，算什么本事？！”
　　蓝祈听他放弃，也就退开几步站定，解下眼带，不咸不淡地回道：“的确算不得本事，但林小公子也奈何不得我。”
　　“你……！”
　　林熙泽气到语结，程书隽还要火上浇油：“林小公子，您别看蓝少爷躲得轻松，其实真的很难的。”
　　林熙泽冲上前去，一把抢过蓝祈手中的眼带，蒙上双眼，寒声道：“我倒要看看有多难！”
　　话音未落，就被戒尺直接抽在了屁股上，啪地一声甚是清脆响亮。
　　林熙泽：“……”
　　接下来的场面可谓惨不忍睹，任凭他枪花挽得多快多滴水不漏，都躲不开蓝祈鬼魅一般从各种刁钻角度抽过来的戒尺；耳朵和手像是分属于两个人一般，明明听得铃声响动，动作却偏偏跟不上，就是慢上一拍。
　　视觉本就是人最信赖的感官，其他感官都会在平日里被不自觉地忽略；而一旦失去视觉，其他感官陡然放大，若非刻意训练，会出现很多误判，反而无法协调。
　　林熙泽不明就里，不知蓝祈为了这身本事付出了多少代价，自食苦果，浑身都被抽得火辣辣地疼；一群侍卫忍笑忍得都快要内伤，蓝祈还凉嗖嗖地总结：“林小公子，你简直浑身都是破绽，不如今后过来和玄蜂一起练练吧。”
　　林熙泽甚至都不记得自己那日是怎么回去的，他当年在书塾时都没挨过那么多戒尺，简直又羞又愤，晚上做了一宿的噩梦，梦里满是啪啪的戒尺声、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和馥郁的龙涎香，怎么跑都甩不脱，可怕极了。
　　那日之后，林熙泽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反倒是姚老元帅对蓝祈颇为赞赏，一连几日造访帅府，每日与他长谈，最后给出了极高的评价：“此子可期。”
　　他甚至觉得蓝祈手拿戒尺的模样很有几分殷老太傅的风范，还想着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和老太傅说道说道。
　　姚烈未等到夜雪焕凯旋归来就先行离去，估摸着是从蓝祈那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早年受过重伤，临老风湿严重，接下来的阴雨天里十分难熬，不愿久留，更不愿让旁人看到自己病痛发作、风烛残年的狼狈之状。军中知他情况，也就不做挽留。
　　蓝祈亲自送到关前，老元帅拍着他的肩膀，大笑调侃夜雪焕“眼光真好”，让他日后去沧珠郡作客。
　　一众将士看得心情复杂，林熙泽更是郁闷，他在潜意识里对蓝祈已经有些畏惧了，却又顽固地不愿服软；想找他麻烦，又怕再次砸到自己的脚，一肚子怨气无处可发，光是听到“蓝祈”二字就挠心挠肺地烦，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真的跑去和玄蜂一起训练。
　　除了感官，玄蜂还会练平衡；别人晨跑是绕墙，他们却要踩着高窄的墙头跑，掉下来就要吃戒尺。林熙泽每日被抽得哇哇乱叫，但到底憋着一口气，居然也进步神速，很快就灵活协调了起来。
　　看到蓝祈神情意外却又不得不点头赞他，他就觉得一阵快意自豪，日日都往帅府跑，被抽得不亦乐乎还不自知。
　　蓝祈对他亦有所改观，到底是将门之后，再怎么年少轻狂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天赋，加以时日必能成才，只是被保护得太好，欠缺了点受挫的经验。他倒是不介意做个恶人，若能为夜雪焕减轻一些边关上的负担，他很乐意为这位林小公子的成长提供一份助力。
　　又过几日，夜雪焕大败边蛮的消息传回，全军振奋，自然要好生庆祝一番，当晚便开宴摆酒，畅饮达旦。酒局散后便是赌局，这几乎已成了军中的传统；军中之人又都精力旺盛，直到天亮也依旧喧闹不止。
　　西北军中最流行的玩法是从西域流传而来的杨牌，因为牌面以胡杨木的树皮所制而得名，传入重央之后改良成竹签，三或四人一局，开局依次抽牌，轮流坐庄，每轮由庄家出牌，玩家跟牌，牌面最大者吃牌，最后以吃牌多少定输赢，庄家翻倍。
　　这原是西域异商在漫长枯燥的行商途中聊以解闷的游戏，是以规则简单，一局的时间很短，牌面的花色和数字也不多，但组合起来却千变万化，尤其当中还有两张特殊的大杨牌，可当做任何牌面使用，时常能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使得整局走向峰回路转，不玩到最后根本不知谁会是赢家。
　　比起重央那些传统的赌法，杨牌更依赖于头脑而非运气，花样也更多，更有可玩性，与西域通商之后就迅速蔓延全军，并且长盛不衰；据说如今民间也玩得很多，甚至贵族命妇们在深闺之中也以此消遣，可以说是目前为止流传最广的舶来品之一。
　　西北人普遍豪爽率直，玩杨牌时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也不考虑别人的牌路，换言之就是水平普遍很臭，大家都半斤八两，偏偏还特别乐在其中。而林熙泽到底年纪轻脑子活，在一干矮子之中鹤立鸡群，一晚上连战连胜，人就飘了起来，好了伤疤忘了疼，觉得自己又找到了挑衅蓝祈的由头和底气，于是喊了几个将士，兴冲冲地就去了帅府。
　　其时天方大亮，蓝祈刚刚起床，睡眼惺忪地出来，就见林熙泽端着一脸不怀好意的谄笑，慢条斯理地问道：“小蓝少爷，会玩杨牌吗？”
　　蓝祈故意沉默了一下，答道：“略懂。”
　　林熙泽一听就来了劲，拉着左右一起盛情邀请他去营中玩几局，美其名曰是为夜雪焕的大捷庆祝，玄蜂营的弟兄本也该参与，却为了护卫蓝祈，只能留守帅府，若是蓝祈不去，未免太不讲人情。
　　程书隽也来了劲，又假惺惺地为难道：“还是别了吧，让王爷知道我们带蓝少爷去营里玩，回头该怪罪了。”
　　林熙泽果然又上钩了：“都是男人，去营里玩又怎么了？容大哥若是怪罪，你就让他来找我好了。”
　　程书隽找好了背黑锅的，这才小心翼翼地征询蓝祈的意见。
　　蓝祈哪能不知道他的小心思，捂着嘴打了个呵欠，一副自己无甚兴趣但为了能让玄蜂尽兴才勉为其难答应的模样，懒懒说道：“既如此，你去把营里的弟兄都集合一下，我换身衣服就去。”
　　程书隽和林熙泽各自暗中得意，蓝祈也不点破，慢悠悠吃了早饭，换了一身宽袖长袍，领着一群玄蜂侍卫，施施然进了军营。
　　军营之内酒气冲天，地上少说摆着四五十张小矮桌，大大小小的将士席地而坐，一个个眼中都血丝遍布，显然一宿未眠，居然还都玩得精神抖擞的。倒也不全是在玩杨牌，还有些划拳和推牌九的；摇骰掷银、欢呼吆喝、哀嚎怒骂，各种声音汇成一片，好不欢畅。
　　蓝祈甫一进门，清雅的龙涎香气立时就将发酵了一夜的难闻酒味冲淡了些。他并不喜欢这样杂乱的环境，却也没在脸上表露出来，让玄蜂们自去玩乐，只有程书隽带着两个小侍卫跟着他。
　　林熙泽亲自接待了他，另喊了两个军中好友，取来牌组，重新开了一桌。有些正歇息着的将士见状，三三两两地围上来观局。
　　桌前一人正洗着牌，看蓝祈一脸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淡模样，笑嘻嘻地问道：“小蓝少爷想玩多大？”
　　蓝祈掏出钱袋，从中抓了一把金豆子，噼里啪啦地撒在了桌面上。
　　一时间，桌上桌下，全都目瞪口呆。
　　程书隽赶紧上前，手忙脚乱地替他把金豆子重新装好，一边尴尬圆场：“蓝少爷啊，军中可不是这样玩……”
　　他自掏腰包，摆了十枚铜板在蓝祈面前，“这样就差不多了。”
　　普通将士的军饷当然没那么丰厚，军中更无甚花钱的机会，多数人都寄回乡里给家眷，自己只留些酒钱，平时玩十个铜板都算是大的了，这一把金豆子撒下去，简直让人大开眼界，感觉满世界都成了金灿灿的一片。
　　蓝祈对军中玩多大确实没有概念，这杨牌也是南巡时玄蜂教他玩的，夜雪焕当时给了他一大笔赌资，但当然也没人敢真的和他有金钱往来，一般都是由他给每人发一把金豆子，散场后无论输赢，都是要还给他的，本质上根本就不算是赌。
　　这是只有玄蜂才知道的内情，但此时在众将士的眼中，蓝祈已俨然成了一只人傻钱多的待宰肥羊；林熙泽更是心花怒放，认定蓝祈的确是个新手，踌躇满志地要在牌桌上好好扳回一局，最好把他那袋金豆子全都赢来，让他再也无法在自己面前嚣张傲慢。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真是太傻太天真了。
　　蓝祈所说的“略懂”只是因为玩得少，所以稍显生疏，牌面组合不甚灵活，但并不代表他玩得差。
　　事实上，他玩得少也是因为教会他玩的玄蜂们很快就不愿意和他玩了——旁人都是手上有什么就出什么，先挑大的出，他却会记会算，往往一局还不过半，每个人手里的牌面就全被他看透了，甚至庄家接下来的牌路也能被他算个七七八八，还能扬长避短、丢车保帅，哪怕实在抽了一手烂牌，他也能把别人的牌面全都搅乱，最后就算赢不了，也绝不会是输的那个。
　　若是轮到他坐庄，那几乎就是一路吃牌吃到赢，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玄蜂当初与他玩时，一袋金豆子要不了几局就全回到了他手里，一众侍卫输得哭爹喊娘，蓝祈自己也觉得索然无味，新鲜劲还没过就失了兴致。
　　此时一群老手卯足了劲要陪他玩，开始时还有输有赢，但很快就让他玩出了门道，牌路大开，组牌方式变化多端、层出不穷，周围人全都看傻了眼。坐庄时更是大杀四方，出牌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刚抽完牌就已经算好了所有路数，无论多烂的牌都能被他打出花来。
　　最可怕的是他始终面色平淡，甚至还在不停打呵欠，一副赢得太轻松所以很无趣的模样，简直让人恨得牙痒，却又不得不道一声佩服。
　　围观的将士越来越多，不断有人赌性上头，不信邪要自己上阵试一试，无一不是输得眼红脸绿、惨淡离场，只有林熙泽还在苦苦坚持，但也已经满头冷汗。矮桌上甚至都已经堆不下蓝祈赢来的赌资，程书隽和两个小侍卫就替他捧着，满脸的奸计得逞、幸灾乐祸，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
　　到了午时，蓝祈主动喊停。肚子饿是一方面，他也并不想把林熙泽的底裤都赢过来。
　　他也无意真的赢钱，本想还回去，军中那些赌徒却都不依，非要愿赌服输，他不收就是瞧他们不起，几个脾气暴躁的险些都要急眼。蓝祈无奈，只得让程书隽拿去换了酒菜，晚间又请了一顿，做了个顺水人情。
　　第二日都不用林熙泽再提，就有人请了蓝祈去营中继续玩。输赢都在其次，很多人都围着他虚心学习，不断问他为何要如此组牌、如此出牌，如何推算其他人的牌面，完全把林熙泽这个曾经的杨牌高手晾在了一边。蓝祈也只得一一作答，再拿赢得的钱来请酒，陪着玩了整整三日的杨牌，差点都要玩吐了，却也在军中博得了无数好感。“小蓝少爷”这个称呼原是林熙泽带头喊的，充满了戏谑的味道，如今被军中将士挂在嘴上，反而多了几分亲近爱护之意。
　　林熙泽再一次自掘坟墓，还赔了几个月的零花钱，气得捶胸顿足，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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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高速隧道（狗头）


第81章 微蒙（上）
　　说是庆祝大捷，但正主毕竟还没回来，这些酒局赌局都不过是小打小闹。待到夜雪焕从关外回来，蓝祈才算真正领略到了西北边军热情豪迈又不羁的作风。
　　一大清早，整个关内就挤满了等候迎接的人，有军有民，甚至还有西域异商；蓝祈站在帅府门前，一眼望去尽是攒动的人头，密密麻麻，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遑论是出门了。
　　蓝祈不由咋舌，按照传信，等到夜雪焕入关，少说也该是傍晚了，这会儿就把路都堵死了，是要硬生生等上一整天？
　　程书隽劝他：“这些普通人一年到头也见不着王爷一面，蓝少爷何必与他们一处挤？左右王爷今晚也要在帅府摆宴的，安心等着就是了。”
　　蓝祈深觉有理，何况他这两日刚听说了些事，心里头正别扭着，遂心安理得地转身又回了帅府，吩咐程书隽按照往年惯例准备好晚上的宴席，刻意把他答应夜雪焕的事抛在了脑后。
　　夜雪焕比预计的时间稍早入关，却也已经日近西斜。他望着高墙之上挂着的那颗头骨，因为饱受日晒雨淋，早已斑驳发黑，远远看去都不知是个什么玩意儿，却也没人想着要取下来。
　　时至今日，这颗蛮王头骨甚至都快要成为亟雷关的象征之一，据说每一个西域异商在初来乍到时都要特地参观一下，听一遍他当年以少破多、斩杀蛮王的英勇事迹。
　　夜雪焕并不觉得这些事有多光荣，极少有人知道，那一战所体现出来的根本不是他的英勇，而是重央内部争权夺利的阴暗面——为了扳倒他，不让他在西北起势，刘霆甚至连边蛮都利用，勾结外贼谋害皇子，偏又没能抓到切实的证据，每每回想起来，都还觉得背后隐隐作痛。
　　事实上，自西域通商以来，亟雷关防御力度加大，三代边帅从姚烈到林远再到夜雪焕本人，都从未让边蛮突破到亟雷关下，根本不可能让边蛮看到城墙上的头骨，他完全就是挂给刘霆看的。获赐帅印之后，他更是借口不知边蛮底细，连续三年大肆征兵，将西北边军扩编到十五万之众，亦是在向刘家示威，要与刘霆分庭抗礼。
　　如今刘家已毁，他成了重央实质上的一人之下，这头骨按说已经失去了意义，却已然成了他身上的某种标签，想想也是颇为感慨。
　　他在关门之下放出一支响箭，城头接到指令，立时便响起了昂扬的战鼓和号角声；关门缓缓开启，里头的欢呼声铺天盖地，城墙都被震得微微颤抖，簌簌地落灰。
　　站在最前迎接的自然都是他最熟最亲近的将领，林熙泽按照惯例，给归来的将士依次递上归阵酒。
　　并非是出征时的狂沙，而是西北最有名的神仙醉，入口绵柔，下肚却辛辣，混杂着些许药材的苦甘，只一口便能让人飘然欲仙，在激烈的战事之后，愈发感受到活在人世的美好。
　　夜雪焕与将领们一一招呼过，目光范围内却未见着蓝祈，不由得心中一突。他当然不认为蓝祈会再负气出走，但大抵是上次的事给他留下了太深的阴影，以至于此时见不到人，空落感一下子涌上心头，竟都不由自主地慌了起来，手心里沁出了一层冷汗，又不敢表露出来，一面与周围谈笑，一面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人群，试图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身边亦有前来接应的玄蜂侍卫，见他一直心不在焉，凑上去低声解释：“此处人太多，属下们怕挤伤了蓝少爷，让他在帅府等了。”
　　夜雪焕这才稍稍释怀，却又直觉地认为并非那么简单。以蓝祈的轻身之术，只要他想，完全可以踩着屋檐款款而来，甚至直接攀上城头，远远看着他凯旋归来。人多杂乱都是借口，只怕这小猫儿是又闹脾气了。
　　他看了眼身边眉飞色舞的林熙泽，暗自诧异，难不成这小子已经出息到能给蓝祈气受了？
　　他归心似箭，奈何实在挤不出这人山人海，只得让亲兵疏散人群，慢慢辟开道路来。
　　军中之人倒还好些，知道听命离去；民众却不愿放弃这难得的可以瞻仰荣亲王的机会，被赶到路旁还要推推搡搡，恋恋不舍地探头张望，哪怕已经看不到人了还不肯离去，前前后后堵得水泄不通，走得无比艰难。
　　林远带着林熙泽中途暂别，其余刚刚归来的将领也要先回去收拾整顿，更要有人负责去安置伤员、记录战功和战损，是以都陆陆续续地离去，待晚间再去帅府一道庆功。
　　好不容易踏进帅府大门，天色都已经彻底黑了。
　　暴雨将至，这几日都是阴天，今晚却不可思议地放了晴，天边挂着一弯凄凄的弦月，几缕云絮缭绕周围，倒也颇有几分情致。
　　夜雪焕步履轻盈地跨进大门，迎上来的却是程书隽，说蓝祈正在演武场准备晚间的宴席，请他先行洗浴更衣，热水都已经放好了。
　　他顿时就有些焦躁着恼，觉得自己实在把蓝祈宠得不像话了，他男人征战凯旋，不赶紧过来撒撒娇就罢了，还要甩脸色摆架子。
　　他径自回了卧房，浴桶中热气氤氲，水温还烫着，里头加了舒筋活络的药包，淡淡的药味也掩盖不住房内未散的龙涎香气。洗去了一身尘泥和疲惫，他的心情也总算好了些，脑子里开始盘算晚上要如何惩罚他不听话的小猫儿，越想越觉得愉悦开怀。
　　而蓝祈此时正在演武场上，看着眼前的场面无语凝噎。他吩咐了程书隽按照往年惯例来安排，实际上并未关心这“惯例”是如何，但帅府里的下人显然都很清楚——吃食不重要，有酒就行。
　　演武场的边缘处至少摆了上百只大酒坛，几乎都摞成了一堵墙；北面垒了一处小高台，上面摆着单独的食案，想是留给夜雪焕的主位，其下则是成排的长矮桌，一张张竹席拼接在一起，偌大的演武场竟也变得挤挤挨挨，活像个街边的小食肆。中央点着一簇巨大的篝火，火光窜得比人还高，几个厨子正围着火烤肉烧汤，整只整只的猪和羊被架在烤架上，外皮都在滋滋地冒油。西北口味重盐重辣，与西域通商以来又多了许多用香料的习惯，哪怕是在开阔的场地之中，浓郁的辛香味也飘散不去，混着一股呛人的烟火气，直接把蓝祈挡在了外面，生怕再前进一步，自己的鼻子就要失灵。
　　与这场面比起来，当初夜雪焕给白婠婠接风的那一场简直可谓风雅。
　　他问了府里的下人，说是这种宴席实际上算是变相的流水席，但凡军中将士，可以即来即走；因为不可能有场地能容纳所有的边军将士，只有如此才能让尽可能多的人都喝上一碗，分享一下凯旋归来的喜悦。且边关重地，到底要随时保持作战能力，喝得差不多就要回去执勤站岗，也不用人人都留到最后散场。
　　倒也十分有道理，但蓝祈还是望而却步。
　　夜雪焕还没到场，出征归来的将士也尚在收拾整理，留守关内的一群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来了，随意挑位置坐下，成群结队，谈笑风生。其中还有不少蓝祈这几日的牌友，见了他纷纷调侃：“玩牌玩不过，喝酒定然不能再输，今日就算拼着王爷怪罪，也非把你灌倒不可！”
　　蓝祈默默叹了口气，把自己缩进了被堆到角落里的兵器架旁边。
　　所以夜雪焕赶来演武场时，远远搜寻了好几遍，总算找着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小身影，斜斜倚着兵器架，游离在篝火的照耀范围之外，安静冷清地一个人站着，哪怕几步之外就是喧闹的宴席，也依然显得阑珊而寥落。
　　夜雪焕忽然心中一酸。
　　蓝祈从来都不喜这样的场合，是为了能与他站在一起，让所有人都认可，才把自己展现到人前。可无论多有手段，不能上阵杀敌始终是硬伤，他终究不可能彻底融入这群军中将士之中。在千鸣城中与官场打交道倒还好些，可在这亟雷关内，他必然是格格不入的。
　　——在这半个多月的等待里，他该有多难熬。
　　夜雪焕轻声叹息，沿着演武场外围悄然靠近；蓝祈自然察觉了动静，却连头都没回，任由他从身后环住自己的腰身。
　　“真不乖。”夜雪焕在他耳尖上咬了一口，低低笑道，“晚上非好好罚你不可。”
　　熟悉的气息落在耳畔，蓝祈整片脖子都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但仗着此时众目睽睽，谅他也做不出什么出格之事来，所以并不答话，不以为然地哼哼了两声。
　　夜雪焕伸手在他臀*上轻拍了一下，“你从现在开始乖一点，我还能考虑从轻发落。”
　　蓝祈指了指演武场上的热闹景象，撇嘴道：“你今晚不该通宵么？”
　　夜雪焕明知他所指何意，偏要曲解，声音压得更低更哑：“你既想要通宵，我自然满足你。”
　　他刚刚沐浴过，身上带着清爽的皂角和艾草的味道，发丝微湿，所以未戴发冠，只高高束起，一低头就全落到了蓝祈的颈间和肩头，撩得人心头发痒。
　　蓝祈实在矜持不起来了，转身埋进他胸前，听着他怦鸣的心跳，软软地唤道：“容采……”
　　“嗯。”夜雪焕紧拥着他，吻着他的发顶，喃喃道，“我回来了。”
　　两人躲在角落里偷偷温存，林远已带着一众将领到场。夜雪焕见众人入座，整个演武场已差不多坐满，这才牵着蓝祈，款步走上了小高台。
　　演武场上瞬间安静，众人齐齐起身；程书隽在一旁斟满了一碗酒，夜雪焕便端起酒碗，向着场下一众将士，沉声道：“此番出巡，我等在长隅山下，共歼边蛮两百七十余人，虽大获全胜，但亦有五百余名将士牺牲。”
　　他手腕翻转，将酒液洒在地面，“敬牺牲的烈士！”
　　场下一片默然，随着他倾倒酒液，告慰逝去的英灵。
　　程书隽为他满上第二碗，夜雪焕继续道：“西域通商已逾五十年，我亟雷关作为通商关口，从未让边蛮断过一次商路，这都是历代将士们以性命铸成的铜墙铁壁。我在此以夜雪之姓起誓，只要我在一日，必不教边蛮犯我一寸领土，必不教任何一名将士白白牺牲！”
　　他高举酒碗，“敬守关的边军！”
　　场下轰然响应，一道将碗中酒液饮尽。
　　“至于这第三碗……”
　　夜雪焕示意程书隽再斟一碗，声音突然轻缓了下来，唇边浮现起柔和的笑意，“……敬在后方等候我们归来的家人。”
　　他目光虽放在场中，手指却在偷偷抚着蓝祈的掌心，显然是在假公济私，带着一众将士单独敬了他一碗。
　　场下的将士们都不由得愣了愣，夜雪焕宴前祝酒也不是第一次，以往却从未有过敬家人的说法；众人神色各异地饮下这第三碗酒，心里都觉五味杂陈，有了家室的男人到底不一样了。
　　蓝祈着实有些猝不及防，心里纵有再多别扭，此时也不禁津津地生甜，连脸上都绷不住了，低头也掩饰不住那两颗小梨涡。
　　夜雪焕看得喜欢极了，恨不得当众狠狠亲他一口，到底还是强忍了，大笑道：“开席！”
　　酒菜次第而上，夜雪焕拉着蓝祈坐下，一边不断给他布菜，一边还故意调笑：“吃饱些，一会儿才有力气受罚。”
　　蓝祈低声道：“我吃过了。”
　　言下之意，原本竟是不想参与这宴席的。
　　夜雪焕暗暗蹙眉，叹道：“你若不喜欢，我们一会儿早点退席就是。”
　　蓝祈却摇头，“我想陪你。”
　　“你啊……”
　　夜雪焕心头发热，干脆托起他的腿，直接抱到了自己身上。蓝祈也懒得去管场下的百多双眼睛了，屈膝蜷腿，缩成一团，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隔绝在喧嚣之外，只沉浸在最喜欢的温暖怀抱之中。
　　不断有人上前敬酒，夜雪焕抱着蓝祈，也不起身；旁人看到这满眼的卿卿我我，也不是很想靠近，站在小高台下遥遥一碰，就算是意思到了。
　　这在礼数上当然有些说不过去，但夜雪焕表现得十分坦然，而场间的将士似乎也都表现得宽容大度，甚至用一种促狭而友善的眼神看着他们亲昵——这说明大多数人都已经接受了蓝祈，承认了他们的伴侣关系；夜雪焕欣喜之余又不禁好奇，蓝祈究竟使了何种手段，竟能在短短半月之内就让军中信服。
　　一轮敬酒过后，林远领着林熙泽上前。他倒不嫌这两人肉麻，走上小高台，与夜雪焕各饮一口，转而看向了蓝祈，温言道：“犬子近日来承蒙照顾了。”
　　蓝祈答道：“该是我要感谢令公子才是。”
　　夜雪焕心中诧异，第一反应是蓝祈做得太过，把林熙泽戏耍得死去活来，以至于都要林远出面协调；但看两人神色，倒似乎只是寻常寒暄客套，往来对答和睦又友善，只有林熙泽本人一脸别扭。
　　林熙泽实是不想来的，但林远一回来就逼问他与蓝祈的相处情况，他虽莫名其妙，却也只能如实告知。林远听后面色很是复杂，没再多言，只带他来敬酒。
　　蓝祈方才这回答分明是讥讽他，挑衅不成，反而白送了两次机遇；可大抵是蓝祈此时的神情太过柔软，所以看上去竟十分真诚。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柔软的蓝祈，侧脸映着跳动的火光，一半白皙一半橘红，眉眼间还有一点来不及收起的娇甜；那容貌绝说不上漂亮，却是最惹人怜爱的模样。
　　林熙泽突然觉得脸有点热。
　　他甚至根本没注意几人的谈话，胡乱敬了碗酒就落荒而逃，心里认定自己一定是喝多了。
　　林远走后，夜雪焕笑问：“你这是把他治服帖了？”
　　“王爷这话未免有失公允。”蓝祈不咸不淡地答道，“那可都是他自己主动送上来的。”
　　夜雪焕听他假惺惺地喊王爷，知他小性子又上来了，也就不再多问，打算回头再找侍卫了解详情。
　　场间气氛逐渐热烈，大多数人都喝到了七八分，各自玩闹谈笑，反而冷落了夜雪焕这个做东的——或者说，是刻意不想理会他。夜雪焕难得在这种场合还能清静吃饭，慢条斯理地剔干净了一整条羊肋，时不时再往蓝祈嘴里喂上一口。
　　蓝祈懒懒散散地窝着，眼睛半睁半闭，喂什么就吃什么，乖巧极了。
　　夜雪焕本已喝了不少，酒意就有些上头；又见他如此毫无防备，顿时恶向胆边生，将碗里的余酒一口含了，捏住蓝祈的下巴就渡了过去。
　　蓝祈被他喂了一晚上的吃食，根本没想到他最后会喂酒过来，待要反应时已经咽下去了至少小半碗。神仙醉酒性极烈，一口下去，他就觉得喉咙仿佛都烧了起来，一路沿着食道烧进胃里，很快就似乎连脑子都烧了起来，天旋地转、手脚发软，整个人都懵了。
　　夜雪焕奸计得逞，环视四周，见无人注意，便抱着他站起身，对身边伺候的程书隽道：“一会儿若有人找我，就说我去醒酒散步了，很快就回。”
　　程书隽看了看他澄明的凤目，再看了看醉眼朦胧的蓝祈，一边腹诽这哪里是要醒酒散步，分明是要借酒行凶，一边谄笑着应声：“王爷放心交给我吧。”
　　夜雪焕赞许地点点头，回了卧房就将蓝祈放在床上，压上去细细亲吻，从额头到鼻尖，再探到唇间，叩开牙关，嬉戏一般勾缠他的舌尖。
　　这样的吻法太过煽情，蓝祈只觉得脑子里烧得更凶了，晕晕乎乎地提不上劲，嘴里嘟嘟哝哝的，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夜雪焕侧头舔吻他的耳垂，一边对着耳朵里吹气：“宝贝，想我没有？”
　　“想……”蓝祈含含糊糊地回答，“好想你……”
　　他轻轻喘着，呼吸间都是醉人的酒香，微阖的杏眼里水汽氤氲，脸颊上染着酡红，如同一朵盛放的山茶花。
　　夜雪焕看得骨头发酥、下腹发紧，却还是耐着性子逼问：“那你耍什么脾气？说好了回来第一眼就要看到你的，为何不听话？”
　　蓝祈似是不高兴了，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是……有去有回、有始有终么？”
　　说起来是在赌气，可惜语气太绵、声音太软，还在打着酒嗝，反倒像是在撒娇。
　　夜雪焕失笑，他以往出征，助阵酒都是林熙泽递的，自己都不曾在意，没想到这样也能打翻了醋坛子，真不知是哪个多嘴的告诉了他这条习俗。
　　“乖，不生气了。”他在蓝祈下唇上咬了一下，“以后都让你递酒，好不好？”
　　他只是哄哄蓝祈，事实上今后也没打算让他递酒。如今倒还好些，到了入冬前、开春后，边蛮最活跃的时期，天寒地冻，就算带他来巡边，也必要把他藏在温暖的屋内，哪舍得让他出去吹风吃苦。所幸蓝祈现在醉着，明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怕他揪着不放。
　　蓝祈酒后根本也没有思考能力，随随便便就被哄开心了，露出了两颗甜甜的梨涡，勾着夜雪焕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哼哼：“你疼一疼我……就不生气了……”
　　夜雪焕深吸一口气，恨不得立马就压着他纵情驰骋一番；但好不容易灌醉了，实在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机会，何况他自己也有五六分醺然，正是精神最亢奋的时候，总想要玩点刺激的，于是故意板起脸道：“说了今晚要罚你的。”
　　他动作飞快，把蓝祈剥得只剩了件里衣，松垮垮地挂在臂弯里，自己却衣冠楚楚，不知从哪里把蓝祈训练用的紫铜铃铛翻了出来，系在他脚踝上，拦腰把人抱到窗前，将窗户推得大敞开来，再把蓝祈搁在窗台上，低笑道：“今日就公开处刑，免得你总不长记性。”
　　此时夜已过半，天色也不如初入夜时那般好，厚重的云层遮挡了月光，昏暗难以视物；但也正是因此，外头影影绰绰的花草矮树才更显得诡异幽深，仿佛随时随地都能窜出人来。
　　蓝祈虽然醉得神志迷糊，但好歹还知道点羞耻，陡然间半个身体都露到了窗外，顿时就慌了，两手胡乱抓着窗沿，挣扎着想要下去，脚踝上的铃铛一阵乱晃，叮当作响。
　　夜雪焕死死钳着他的后腰，低声威胁：“你再乱动，我们就到外面去。”
　　蓝祈进退两难，不知所措地求道：“不要，会被看到的……我错了，你饶了我……”
　　他也不知自己错在哪里，本能地以为求饶就会被放过；夜雪焕有些心软，却不打算放过他，只柔声安慰：“乖，不怕，不会被看到的。”
　　他扶着蓝祈的后背，另一手摩挲着他大腿内侧的牙印，一直摸到两腿之间，握住他瑟缩的青芽，缓缓抚慰起来。
　　蓝祈正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所有感官都放到了最大，虽是背对窗外，却反而更加风声鹤唳，恍然觉得天上的云月和地上的花草全都长出了眼睛，大肆窥视着这放浪形骸的一幕。
　　他惊惧得不住发抖，可身体却越发敏感得不堪触碰，分明地感受到身前这人给予的无上欢愉，自顾自地兴奋起来，很快就涨红挺立，颤巍巍地淌着透明的汁液，臀缝里一片黏腻。
　　他自暴自弃闭了眼，想求他再快一些、重一些，好让自己赶紧解脱，又耻于开口，只能讨好地亲着他的下颌，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容采……你疼我……求你了……”
　　夜雪焕低头撷住他的唇瓣，手指沿着会阴摸到入口处，就着手上沾到的水液草草扩张，动作急切得近乎粗暴，但好在蓝祈早已动情，穴腔里虽然紧涩，却已然一嘬一嘬地蠕动起来。
　　他也实在忍到极限了，将蓝祈一条腿架到肩上，成了双股大开的放浪姿态，靡红的穴口就这样不知羞耻地暴露在外，怯怯地翕张着，迫不及待地渴求着疼爱。
　　“蓝儿乖。”夜雪焕圈住他的后背，饱涨的顶端抵住穴口，缓缓向内推进，“抱紧我。”
　　蓝祈依言抱紧了他的脖子，感觉到体内被逐渐撑开、填满，直到柔软的最深处都被熨热，直到腿根挨住了腿根。
　　连一点预兆和缓冲都没有，身下就开始了暴烈的挺送，横冲直撞、毫无章法蓝祈被顶得腰酸腿软，又不敢出声，只能咬着他肩上的衣料，唔睡地啜泣低吟。然而就算嘴上强忍着，身下发出的水声和撞击声也已经足够响亮，与清越的紫铜铃声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在静谧的夜间显得格外放肆淫靡。
　　蓝祈羞得不敢睁眼，窗台不过一掌宽窄，堪堪能让他搭一下臀尖，全靠夜雪焕抱着才能维持平衡此时晃动得如此剧烈，他总有种快要摔出窗外的错觉，忍不住用另一条腿勾紧了夜雪焕的后腰，企图减缓他的动作幅度。夜雪焕便抱着他换了个角度，让他背靠着窗沿，又把他另一条腿也架在臂弯里，用双臂将他的下身稳稳托住，让他不需太过用力，只需要安心享受。
　　两人就这样在夜风虫鸣之中忘我地缠绵，夜雪焕全然不怵，程书隽既然听懂了他的吩咐，自然就不会有人靠近这间卧房，并没有被人撞破的风险，半露天的环境也不过是为这场交欢增添了某种孟浪而背德的情致。他在蓝祈唇上小口小口地轻啄，又沿着下巴尖吻到喉间小巧的突起，含出一枚鲜艳的红印。
　　蓝祈被这样温柔的亲吻所安抚，又被汹涌的快感所淹没，浑然忘记了还在窗边，自己抬起腰迎合着狠辣的进出，身上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已经失灵了，只剩下承欢的那处还有知觉，整个股间湿黏得一塌糊涂。
　　夜雪焕知他快要高潮，便开始集中进攻他最为敏感的穴心，打算先送他去一次，再回床上好好温存。
　　然而就在这个档口，不远处的草木丛中却忽然传来一阵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草间，蓝祈一下子便如同从缱绻旖旎的梦境中惊醒一般，骇得声音都变了调：“有人……容采，有人……”
　　他浑身激灵，竟就这样生生射了出来，穴腔内陡然绞紧，夜雪焕甚至都被夹得痛嘶了一声，却也顾不得自己，忙把他按进怀里护住，低声安慰：“风声而已，没事。”
　　虽是这样说，却也不由自主地环视周围，居然真的在不远处的一棵矮树之后，发现了一只未曾藏好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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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开♂处♂刑♂


第82章 微蒙（下）
　　夜雪焕先是一惊，继而勃然大怒，哪怕只露出了一寸来长，他也看得出那是一只军靴；真不知是哪个狗胆包天的喝多了酒，敢跑来听他的墙根。
　　程书隽也是个玩忽职守的，不把人全都拦在演武场上，都溜到他眼皮子底下来了。
　　但他不敢表露出半点怒意，更不可能喊人捉贼，因为蓝祈正哆哆嗦嗦地躲在他怀里，背后满都是受惊过度的冷汗。
　　他知道蓝祈脸皮薄，外人面前向来端得厉害，只对自己本性毕露；若真让人把方才那副失控的模样看了去，他怕是想死的心都要有了。
　　万幸这虚伪的小猫儿酒意未退，好骗好哄。
　　他一边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蓝祈的衣衫，挡住他身下的狼藉，一边若无其事地调笑：“哪有人，不信你自己看。”
　　蓝祈哪里肯睁眼，一个劲地摇头，掩耳盗铃一般把自己埋在他胸前，崩溃哭道：“不要了……我不要了……你一点都不疼我……”
　　夜雪焕虽然嘴上说“公开处刑”，但当然没想过要真给人看，更没想到真会被看到，一时玩脱，恼羞成怒，但也只能先哄蓝祈，一手将他抱到身上，另一手关紧窗户，回到床边坐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哄道：“乖，不哭了。当真没人。”
　　蓝祈缓了缓神，在他胸前闷声问道：“真的……？”
　　“自然。”夜雪焕叹了口气，“我岂会让人把我家小猫儿的可爱模样看了去？”
　　这话与其说是在安慰蓝祈，不如说是在给他自己添堵。他暗暗在心里给那偷窥之人判了极刑，挖眼割舌刀山油锅挨个过了一遍。好在蓝祈身上还披了件衣服，该是看不清太多；但不管那人是有心还是无意，是看到还是没看到，他都不能容忍。
　　蓝祈被他一句话就哄得安了心，转而却又委屈了起来，泄愤一般张嘴就咬，在他侧颈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牙印。
　　夜雪焕忍俊不禁，装模作样地摇头道：“原本无人看见，可你这么一咬，明日所有人都该知道了。”
　　蓝祈松了口，忿忿控诉：“你不疼我……”
　　“我怎的不疼你？”夜雪焕揉着他的臀尖，将他紧张过度的僵硬身体揉得放松了些，“不是正疼着么？”
　　蓝祈才刚高潮过，他自己也被强行打断了一次，这样轻摇慢晃的节奏反而更加撩人，消退的情潮很快又重新翻涌，把两人带回了暖热湿泛的沉浮之中。
　　蓝祈没了顾忌，很快就主动起来，双手撑着夜雪焕的肩膀，自己上上下下地起落。刚整理过的衣衫又滑落下去，肩窝里的小红痣在散乱的发丝间时隐时现，两粒粉嫩的乳果硬硬地挺立着，衣摆被悄然抬头的玉茎顶得高高翘起，顶端闲出一圈透明的水渍。
　　夜雪焕爱惨了他酒后这娇憨的模样，连浪都浪得都如此坦荡可爱。他抬手拨弄起一边乳粒，笑问：“这里要不要疼一疼？”
　　蓝祈迷乱地点头：“要……”
　　夜雪焕又摸到下方，隔着衣料握住了他的玉茎，含着他的耳垂，低声呢喃：“这里呢？”
　　“也要……都要……”
　　身上所有的敏感带都被周全地照顾到，蓝祈简直舒服得上天入地，软糯糯地哼唧：“舒服……好喜欢你……唔、还要……”
　　他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抱着夜雪焕不断索求；情到深处，自然也不再谈什么矜持和羞耻。
　　夜将尽时，夜雪焕将他抵在床角，恣意地摆弄抽插。蓝祈已经睁不开眼了，软泥一般瘫在枕被间，穴口红肿、腿根打颤，浑身上下都是深深浅浅的红痕，却始终勾着他的后颈不肯松手，嘴里却还在嘀咕着要亲、要抱、要疼。叮叮当当的紫铜铃一开始时是情趣，听久了却也烦得慌，早被夜雪焕扯了下来，丢到了不知哪个角落里，满室只剩下了缠绵的水声和甜软的娇吟。
　　直到天色蒙蒙亮起，两人才清理干净回到床上，还果真是通宵了。
　　蓝祈早就睡得昏天黑地，夜雪焕将他抱入被中，掖好被角，这才出到卧房窗外查探了一圈，并未见到人迹，但丛中的确有些新鲜的踏痕。
　　他目光转冷，随即赶去演武场。
　　演武场上已经换了一批人，前半夜轮值的人从岗哨上下来，换上已然尽兴的后半夜值守人员；但喝到了天亮，这批后来的将士也都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原本垒成墙的酒坛也几乎全空了，在角落里滚成一堆，甚至还有几十个酩酊大醉的，就这样四仰八叉地睡在矮桌底下，满场都是纸醉金迷之后的惫懒萧条。
　　夜雪焕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与其让他们歪歪斜斜地睡倒在回去的途中，倒不如索性等酒醒了再说，反正天气暖和，也不怕冻着他们。
　　程书隽正和几个小侍卫躲在一边闲聊，见他换了衣物，神色如常地回来，顿时露出了暧昧的微笑；然而才刚走上前去，迎头就是一巴掌招呼在脑门上，拍得他脸上的笑都僵了。
　　“去给我查。”夜雪焕冷笑，“我离场之后，有哪些人离场了却没离开帅府，还久未回来的。”
　　程书隽一头雾水，但看着他斜斜睨来的凤目，也不敢多问，缩着脑袋下去清点人数。
　　场间大概只剩了个林远还是完全清醒的，安静地坐在演武场的一隅。这群兵痞子都毫无酒品，平日里再是称兄道弟，醉后也很容易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夜雪焕中途离场，总要有个镇场的。
　　他好歹是个有妻有子的男人，看到夜雪焕把蓝祈抱了出去，哪能不知是做什么；虽然颇有微词，但也能理解年轻人气血旺盛，小别胜新婚，难免干柴烈火。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夜雪焕竟能直到天亮才回来，脖子里还带着一圈新鲜的牙印，甚至也不想着要遮一遮，还不如别回来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夜雪焕一眼，淡淡道：“你这酒醒得可够久的。”
　　林远为人谨慎谦逊，带兵时虽然严厉，但向来谈吐文雅，像这般隐晦地拿床笫之事来调侃还是第一次，夜雪焕也不由得耳根一红，尴尬地假咳一声，大言不惭道：“今日酒有些多。”
　　林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再多言，招呼他来身边坐下，才略带感慨地说道：“你那小家伙可了不得。你离场半夜，下面这些人就议论了半夜，据说老师来过一趟，都赞他未来可期，还夸你眼光好。”
　　夜雪焕闻言心花怒放，强行绷住了表情，假惺惺地叹道：“蓝儿脾气不好，性子大心眼小，若是当真让熙泽难堪了，我替他赔个不是。”
　　林远心情复杂，乍一听是在赔不是，可这种默认林熙泽一定会吃亏的口吻也未免太嚣张了；但更令他心情复杂的是，事实好像也的确如此。
　　“那臭小子还差得远呢，合该受点挫才好。”他苦笑摇头，“何况他也的确从你那小家伙那里学了不少，我看他嘴上不肯承认，心里实是服了的。”
　　夜雪焕简直更好奇了，蓝祈究竟是做了什么，竟能把那么一个不服天不服地的叛逆少年给收拾了；难不成当真是天生有当太傅的天赋，专治各路小魔王？但转念一想，连莫染都被蓝祈治到没脾气过，林熙泽栽得也不冤。
　　“你既来了，我便也差不多回去了。”林远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年岁大了，没你们年轻人那么精力好了。”
　　夜雪焕假装听不出他的某些言外之意，也起身道：“我送林帅。”
　　“不必了，你且把这一地的醉鬼捡了才是正事。”林远笑着婉拒，“只是熙泽那小子，先前说去醒酒，到现在还没回来，还要烦你替我找一找。”
　　夜雪焕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联想到了某种不太好的可能性，脸上却仍是笑道：“怕是醉得厉害，不知睡倒在哪片草丛里了。待得天大亮了，我让人找一找，送他回去便是。”
　　林远并未起疑，拍了拍他的肩膀，径自离去。
　　夜雪焕深吸一口气，把程书隽又叫了回来。
　　程书隽苦着脸道：“王爷，今日进出人数众多，属下正在查呢……”
　　“不必查了。”夜雪焕冷着脸道，“你先让厨房备醒酒汤，安排人把场上的将士送回去，再带人搜查帅府，把林熙泽给我找出来。”
　　顿了顿，又咬牙切齿道：“尤其是我卧房周围。”
　　程书隽先是一愣，继而大惊，瞪大双眼，倒抽了一口凉气。
　　夜雪焕对他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你又知道了什么？”
　　程书隽疯狂摇头：“什么也不知道！”
　　许是他动静太大，惊动了旁边两个晃晃悠悠、互相搀扶着准备回去的将领；两人茫然地眯着眼，看清是夜雪焕，都憨笑着凑上来，一人一边勾住他的肩膀，朝他脸上喷酒气：“王爷啊，你从哪里找来小蓝少爷这样的宝贝的啊？这也太厉害了，我娶婆娘的钱都被他赢去了……”
　　“你那算什么……”另一人口齿不清地哀叹，“程书隽那个狗日的，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害我棺材本都输没了……”
　　饶是夜雪焕修养再好，此时也不禁嘴角抽搐，看得程书隽冷汗涔涔，忙喊了两个下人，一人一个地架走，然后就听夜雪焕一字一顿地微笑道：“你带蓝儿，去营里，赌？”
　　程书隽又疯狂摇头：“属下哪敢啊！是林小公子盛情相邀，蓝少爷也是怕您为难，不想和他闹僵了关系，这才去的啊！”
　　马屁拍得清新自然，黑锅甩得干净利落。
　　夜雪焕由衷评价：“你深得路遥真传。”
　　程书隽谦虚道：“王爷过奖。”
　　夜雪焕气笑了，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骂道：“滚去找人！”
　　程书隽捂着屁股，忙不迭地溜了。
　　…………
　　林熙泽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厄运一无所知，他此时正徜徉在一个乍一看十分香艳、仔细一想却十分恐怖的梦境里。
　　他的酒量其实很差，偏又叛逆好强，一端起碗就不计后果；林远在这种场合下也无法一直顾着他，稍不留神，这小子就已经开始舌头打结、脚底发飘了。
　　喝醉的人一般都不承认自己醉了，但林熙泽却觉得自己定是醉得厉害，否则为何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珠子，总要往小高台那边瞟，而且还是瞟蓝祈。
　　他实在是不能接受蓝祈那副娇软可人的模样，对着他时卑鄙虚伪、不假辞色，开口就是嘲讽，逮着机会就把他欺压得抬不起头；可偏偏到了夜雪焕面前却乖成了一只小猫儿，窝在他怀里好似没了骨头，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
　　他可以理解夜雪焕的喜欢源自何处，毕竟若有一个桀骜不驯、对谁都淡漠疏离的人只对自己千依百顺，任谁都会被那种征服的满足感和成就感蒙蔽了神志。
　　他并没有察觉这种想法已经有了某种发酸吃味的迹象，只觉得十分不甘；自己是将门之后，自小备受期待，连夜雪焕都认可他的天赋和前途，可蓝祈却连个正眼都懒得给他。每每迎上他的挑衅，都好像在看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无法忍受这种轻视，他甚至愿意按照蓝祈的规则来证明自己的才能，挨了无数戒尺才让蓝祈对他有所改观，想象着不久的将来，蓝祈就会低下那高傲的头颅，为之前的有眼无珠向他道歉认错，诚恳地承认他的确是将相之才。
　　这种意愿过于强烈，乃至于都已经超脱了最初的起因，成了一股单纯的执念——他想要蓝祈注视他、认可他，甚至是仰慕他。
　　然而夜雪焕一回来，蓝祈眼里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敢情蓝祈是拿夜雪焕当标杆来看待他身边的所有人，那这世上岂非就没几个像样的人了。
　　林熙泽感到气闷、沮丧，强烈的酒意又放大了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看着夜雪焕抱走蓝祈之后就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他实在醉得厉害，脑中云雾缭绕，眼前天地颠倒，脚下波澜起伏，没多久就跟丢了，甚至连回去的路也找不着了，周围竟不知为何连个人影都没有，昏昏沉沉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哪里，忽然隐约听到了熟悉的紫铜铃响，下意识地循声而去，然后就看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他看到了两道交缠的人影，听到了压抑的喘息，夜风里甚至飘来了淡淡的龙涎香，混杂着一丝他从未闻到过的、若有似无的清甜气息。
　　他虽年少不经事，但也并非懵懂无知，很清楚那样的姿势意味着什么，一时间连酒意都吓消了三分，却像是被吸住了眼睛似的，挪不开视线。
　　窗棂的阴影阻隔了大部分视线，他只能看到两人的侧脸和小半边上身，以及一条几乎已经伸出窗外的腿——从蜷起的脚趾到绷直的脚背，从突起的踝骨到紧实的小腿肚，从纤细的膝盖到没入衣摆之下的半个圆弧，无一不是恰到好处的匀称白嫩，就连膝盘下方那一道浅浅的刀疤都无法成为瑕疵，反而因为受过伤害而更加惹人怜爱。
　　而这条腿正被另一条手臂稳稳地架着，膝弯枕着臂弯，来来回回地摇晃，毫无抵抗挣扎，亦不担心会被弃之不顾；脚踝上的紫铜铃铛肆无忌惮地上下跳动，那在演武场上时刻被压制的铃声终于欢脱地响成了一片，大喇喇地将主人平日里禁欲淡漠的伪装一把撕开。
　　即便亲眼所见，林熙泽也不想相信那是夜雪焕的手臂和蓝祈的腿。
　　夜雪焕眉心蹙起，看上去略有几分凶狠，一如他在战场上征伐时的气势，排山倒海、无可匹敌，天罗地网一般笼罩住他无路可逃的猎物，形色张狂而性感；可他的眼神里却透着宠溺和迷恋，那一向锐如刀锋的目光此时竟恍如温润的春雨，絮絮地洒落下浓厚的爱意和疼惜。
　　蓝祈则紧紧攀着他的脖子，满脸都是情动的红潮和晶莹的泪迹，因为紧张羞耻而不敢动弹，脆弱无助、任人宰割，却又因为信任爱慕而全然托付，毫无防备地沉醉其中，微阖的眼帘下漏出涣散而迷离的眸光。
　　如此公然幕天席地，哪怕是在自己府中，也足够荒淫无耻，足够御史台参上一大摞；然而林熙泽却看不出任何秽猥之感，反倒有种天经地义、水到渠成般的自然和唯美，仿佛他们就应该这般相拥相合，如同湖水托着小舟，又如同藤萝缠着大树，如胶似漆，连枝比翼。
　　林熙泽就这样呆呆地看着，慢慢开始面红耳赤、心如擂鼓。
　　蓝祈克制不住声音了，哼哼唧唧地喊着“容采”，撒娇似的甜腻。
　　那张对着谁都清淡冷漠的脸上，居然也会有如此迷醉的表情。那两片咄咄逼人的唇瓣中，居然也能吐出如此婉转的娇啼。
　　——那样鲜艳热烈的高岭之花，仅仅只为一个人绽放。
　　林熙泽突然如梦初醒，自己也不知在胡乱感慨和苦闷些什么，居然还杵在原地不动。刚走了两步，脚下踩出了沙沙的声响，就听见蓝祈尖叫：“有人……！”
　　林熙泽魂飞魄散，忙藏在矮树之后，不知有没有被发现，更不敢露头张望，待听得那边关了窗户才急急转身，慌不择路，腿脚也不怎么听使唤，跑得歪歪斜斜，最后重重摔进了草丛里，方才被吓退的酒意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吞噬了他最后残存的一点意识。
　　半昏半醒之间，窗边的那一幕不断在梦境中重演，那条白花花的腿不断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可怕的是到得后来，夜雪焕的身影不知何时就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蓝祈，媚眼如丝地敞着腿，像是在蛊惑着他亲自探索。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得似乎已经就在他身前——或者说，是在他身下。
　　他着迷、沉醉、忘乎所以，耳畔回响着叮叮当当的紫铜铃声，鼻腔里满是馥郁的龙涎香气。
　　他在蓝祈湿润的眼瞳里看到晃动的倒影，那是一双色泽浅淡、澄澈明锐的凤目。
　　蓝祈分开嫣红的唇瓣，无声地摆出一个口型。
　　——容采。
　　林熙泽浑身冷汗地惊醒了。
　　此时天已大亮，但阴云翻滚，黄中透黑，仿佛快要把天都压到地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喑哑的雷声时远时近，怕是入夏的第一场雨就在这两日间了。
　　林熙泽头痛欲裂，一时还起不了身，湿汗被雨前的大风吹得透心凉，脑子里才勉强清醒了些。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沉郁的空气，心脏却依然跳得像要爆开一般，怎么也无法平静。
　　他还没能从那个不可描述的梦境中挣脱出来，头顶突然罩下一片阴影。
　　“林小公子，可算找到你啦。”
　　程书隽的笑脸陡然放大，目光不经意地一瞥，然后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呃……”
　　——林熙泽的裤裆上，湿了那么一小块。
　　尚不知事的少年，还未体验过动心的甜蜜，就先遭受了动情的难堪。
　　林熙泽无地自容，程书隽忙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嘴皮子动得飞快：“哎呀，喝多了嘛，谁还没个弄在身上的时候呢。正好王爷给你备了热水，洗个澡换身衣服，谁也不会知道的……”
　　“不用了！”
　　林熙泽甩开他的手，扯着自己的衣摆想要遮遮羞，奈何军装都是短衫，下摆都系在裤带里，便是抽出来也什么都挡不住，风一吹反而还要露肚脐。
　　他撞破了一场风花雪月不说，还弄出了动静扰了人家的兴致，最后居然还不要脸地在梦里撬了夜雪焕的墙角，自己都恨不得抽自己巴掌，怎么可能还留在案发现场沐浴更衣。
　　程书隽见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就知夜雪焕没冤枉他，一边在心里为他默哀，一边假作熟络地拍着他的肩膀循循善诱：“这有什么，你和王爷是什么关系，他还会笑话你不成？反正也没几步路，还是去换了吧，捂在身上也不舒服啊。”
　　林熙泽一个激灵，这才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是在书房的背后，距离卧房也不过就两条走廊。
　　——换言之，如果夜雪焕认定昨晚有人偷窥，他就是头号嫌疑犯。
　　林熙泽如遭雷劈。
　　程书隽不由分说，勾着他的肩膀往卧房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林小公子，你可让我们好找。昨晚王爷回房之后，中庭这一片就不让人靠近，早上送其他人回去都走的侧门，你怎么会跑这里来的啊？”
　　这当然是骗他的，事实上程书隽在刚天亮那会儿就找到了他，但夜雪焕吩咐了别管，让他在草丛间“吹吹风好好清醒清醒”。
　　林熙泽僵硬道：“我……我不记得了。”
　　程书隽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腹诽他最好是真的不记得，不然很可能会死。
　　林熙泽麻木地跟着他，还没理清楚思绪，已到了卧房门前。
　　他是上任边帅之子，自小在帅府长大，后来夜雪焕接任，对他也很是纵容，这卧房向来都随便他出入，在演武场上训练过后，直接在他卧房里沐浴都是常事，他也从未觉得有何不妥。可如今他却无比清楚地认识到，这扇门背后是夜雪焕的私人领地，是他可以肆意宠爱他的小情人的场所，任何人都不该有资格冒犯打扰；但他依旧不曾避讳他，甚至还像从前一样，在自己房里为他备水沐浴。
　　林熙泽在暗松了口气之余更觉羞愧，哪怕夜雪焕不知道他做了一夜春梦，他也觉得自己伤天害理、不可饶恕。可若是就这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地跑了，岂非更显得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程书隽抬手敲门，里头伺候的下人将他们迎了进去，先给林熙泽递了一碗醒酒汤，说是夜雪焕吩咐备下的；待他饮尽之后，才领他进了里间。
　　里间内另外还有一处小隔间，以屏风遮挡，内设水道，专门用以沐浴。下人见林熙泽来了，正在水道另一头放热水，蒸腾的热气慢慢从屏风后冒了出来。
　　夜雪焕倚坐在床上，随意披了件外袍，支着一条腿，手里捧了本书，见了他这狼狈的模样，笑道：“你这酒量，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昨晚睡哪儿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一般。
　　蓝祈睡在他里侧，脑袋贴着他的腰，一只手搭在他腿上，一脸的安静乖巧。
　　林熙泽喏喏地说不出话，刚刚压下去的那些旖念又开始蠢蠢欲动，梦境里的画面仿佛与眼前的场景衔接了起来，无比生动和真实。
　　他之前曾嘲笑过蓝祈身为男子却双手戴镯，但此时看到那银镯子松垮垮地扣在突出的腕骨上，古朴的雕花衬着白皙的肌肤，又觉得说不出的精致优雅。那五根手指细长而骨节分明，指甲盖平整圆润、白里透红，不似女人那般尖细，却比大多数男人都要干净细腻，让人看着就心头发痒，很想捏在手里好好把玩。
　　事实上，夜雪焕也的确在把玩他的手指，指腹在他指尖上一个个地抚摩过去，摸一下，蓝祈的指尖就无意识地勾一下，像是睡梦之中都在回应着他，甚至把红扑扑的小脸都贴了过来，伸懒腰一般抻了抻小腿，薄被下勾勒出一段引人遐思的沉浮。
　　林熙泽有些挪不开眼了。
　　这与平日里的蓝祈反差太大，画面才会如此具有冲击力；可偏偏这样的娇软在蓝祈身上也没有半点违和感，在他最信赖、最依恋的人身边安然熟睡时，他不需要任何矜持傲慢，可以放心地露出他最真实最可爱的一面。
　　之前看蓝祈，林熙泽只觉哪里都不顺眼；可此时却突然觉得，蓝祈哪里都好看。
　　这样的蓝祈，任谁都想要喜欢。
　　他恍然回想起这半个月来相处的点点滴滴，或许在他处处针锋相对却又情不自禁地想要表现自己、想要他关注和认可自己的那时起，事情就已经朝着那个最糟糕的方向，一去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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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小童鞋：赤鸡啊！！！


第83章 离荫
　　夜雪焕微微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替蓝祈拉了拉被子，对林熙泽道：“你先去洗漱，我让人去和你爹说一声。正好也快过午了，吃了饭再走。蓝儿宿醉，一时怕还醒不过来，我就不陪你吃了。”
　　林熙泽比谁都清楚他们昨晚做了什么，更不知蓝祈的真实酒量，听他用“宿醉”做借口，顿时就觉得十分欲盖弥彰，忍不住小声道：“他昨晚不就只喝了一口……”
　　“……”
　　夜雪焕震惊，蓝祈昨晚的确只喝了一口，还是他强灌进去的，但林熙泽如何知道？敢情这小子昨晚一直都在默默关注他们？
　　“哦？”他露出了一个可以说是十分华丽的微笑，“你看到了？”
　　他问得模棱两可、一语双关，林熙泽却瞬间就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一边摇头一边大喊：“我没看到！”
　　这一嗓子喊得极为大声，里里外外全听到了。程书隽双手捂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心里想着回头定要给路遥写信，让他也来品品这狗血的修罗场。
　　蓝祈亦被惊醒了，但实在头疼得厉害，疲乏得睁不开眼，十分不满地翻了个身，松散的衣襟下尽是暧昧的痕迹。
　　夜雪焕面露不悦，冷冷地瞪了林熙泽一眼，“去洗浴，小声点。”
　　转头又把蓝祈抱到身上，拉过薄被将他裹住。蓝祈闭着眼想往他颈窝里埋，却被他颈间的小琉璃瓶硌着了脸，委屈得嘴都瘪了起来。夜雪焕忙将瓶子拂开，让他枕在自己肩头，轻轻抚着他散落的发丝。
　　蓝祈迷迷糊糊地在他身上蹭着，却总也找不到个舒服的姿势，紧蹙着眉头，摸索着攥住他的衣襟，嘴里嘟嘟哝哝：“容采……”
　　他似乎并未察觉场间还有别人，可劲撒着娇；夜雪焕却不想再让旁人看到他这小模样，被子直接拉过了头顶，自己也稍稍躺倒，让他能窝得舒服些，一边柔声哄道：“我在。乖，你睡。”
　　嘴里是柔情蜜意，看向林熙泽的眼神却已然有了些威胁的味道。但凡是个男人，都不会喜欢自家内室被人盯着看，何况还是这副宿醉刚醒、衣衫不整的模样；然而林熙泽不仅大咧咧、直勾勾地看了，甚至还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被他瞪了一眼才恍然惊觉，红着脸捂着裤裆进了隔间。
　　——祸起萧墙！
　　夜雪焕彻底怒了。
　　他原没想要为难林熙泽，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幼弟，挖眼割舌刀山油锅肯定是不行的，最多也只能套个麻袋打一顿。他在那棵矮树之后探查过，那个角度基本什么都看不到，何况能醉到直接睡在草丛里，怕是也断了片了，惊鸿一瞥地看了一眼，早上也该全忘了。蓝祈就更是什么都不记得，他也就打算佯作不察，就此揭过，甚至还若无其事地像往常一样为他备水沐浴；但他现在发现，自己完全是在引狼入室。
　　他以为林熙泽少不更事，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起了这种心思；看他裤裆里的那一滩，想来他昨晚虽是断了片躺在草丛里，也依然很是风流了一把。
　　若只是单纯的暗恋，夜雪焕完全可以接受，并且由衷赞赏林熙泽眼光好；若只是单纯的偷窥，夜雪焕也可以原谅，毕竟醉后的行为无法控制，何况他自己也有错在先，不能完全怪林熙泽。但问题就在于，他不仅暗恋偷窥，还敢意淫——平日里“大哥”喊得多亲密，大哥出去一趟，他居然连嫂子都敢意淫！
　　夜雪焕越想越不能想，感觉自己遭到了重大背叛，气得七窍生烟；可转念又想起林远之前苦笑着说林熙泽已经服了蓝祈，想必他这个当爹的也已经有所察觉，有意引导开通。
　　林熙泽毕竟年少，情窦初开，难免生出些幻想来，其实倒也未必是因情生欲，只是在醉梦之中看了一场半含半露的活春宫，心中一点朦胧浅淡的情愫被急速放大，那个幻想的对象就正好成了蓝祈。
　　夜雪焕自己在他这个年纪时早已开过荤了，不曾有过这种懵懂好奇的时期，一时不能理解；此时冷静下来，反倒有些哭笑不得。
　　他问过玄蜂侍卫这半月来的情况，完全是蓝祈在压着林熙泽欺负，敢情这小子的初恋萌芽是被欺负出来的。
　　夜雪焕深感无奈，蓝祈早慧，在云雀时又冷漠禁欲，自小就把所有的向往和憧憬都放在他一人身上，怕是也没意识到那种冷淡漠视的态度对于一个别扭又单纯、满以为世界都在围着他转的叛逆少年有多大的吸引力。
　　在尔虞我诈的环境里待惯了，反而不知要如何与这种一根筋的少年相处，差点把人家一颗心都骗了来，自己还毫无所觉。
　　——自家这小猫儿，也是罪孽深重。
　　好在这个苗头才刚刚发芽，现在扼杀还来得及。
　　林熙泽并不知道自己还未开始的初恋即将告终，他把半张脸都泡在热水里，嘴里下意识地吐着气，浮出水面的气泡就如同他此刻的思绪，咕噜咕噜翻涌个不停。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会对蓝祈生出如此龌龊的念想来。他这十七年的生命里从未考虑过这些情情爱爱之事，满脑子只有保家卫国，成家这种事自然要放在建功立业之后；是以当初夜雪焕拒娶他姐姐，他虽为姐姐感到愤慨，却也敬佩他坚定不移的心志。而当蓝祈出现时，又恼怒他终还是倒在了美色之下——虽然他当时也并未觉得蓝祈有多少美色可言。
　　军中同性相恋者并不罕见，但大家都是身强力壮的大老爷们儿，当然不可能像小姑娘那样黏黏糊糊、腻腻歪歪地在一起。林熙泽一直以为男人之间的感情也就那样，朝夕相伴、同床共枕，最多互相用手解决一下生理需求；在他的印象里，男人就该是西北人那样的孔武有力，他从不知道世上还有像蓝祈这样清隽灵秀的江东少年，不曾领略过除了纯粹的力量之外的男性魅力，更没想过男人也可以以那样妩媚动人的姿态雌伏承欢。
　　于他而言，昨晚看到的何止是一场香艳的春宫，那根本就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他觉得自己真的不太好了。
　　匆匆洗浴过后，身上是清爽了，可心里却越发迷茫。蓝祈还趴在夜雪焕胸前睡着，夜雪焕圈着他的后背，那双坚实有力的臂膀在对敌时有多残酷狠戾，此时就有多爱怜疼惜。
　　——那样一个成熟而耀眼的男人，可以是万夫莫当的利刃，亦可以是坚固无摧的重盾；在杀伐时能令天下俯首，在守护时亦有万千温柔。
　　林熙泽忽然有一种深深的自卑和无力感，蓝祈说得一点都不错，这世间诸事并非都可以用打打杀杀来解决，“保家卫国”四字听起来充满了兵戈之感，可其中却没有半个带着血腥气的字眼；杀戮不过是最简单的事，手起刀落就可以做到，他也一直认为自己的双手要染满敌人的鲜血才算得上是强大，却从没想过在放下刀兵之后，还可以摊开手掌，像这样去守护一个人。
　　——他连守护一个人的觉悟都没有，何谈是守护家国、守护全天下的黎民百姓。
　　他为自己的天真幼稚而自惭形秽。
　　“……容大哥。”
　　林熙泽尴尬地吸了吸鼻子，眼神又不由自主地瞥向蓝祈，很快又移开，“天色看着快下雨了，我还是不留下吃饭了，早些回去了……”
　　夜雪焕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点头：“也好。你年纪还小，莫再逞强饮那么多酒了。”
　　林熙泽讪讪地应了，步履艰难地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又被夜雪焕叫住：“熙泽。”
　　他的声音出奇轻缓，带着些许叹惋，又似是终于下了决心一般，低低说道：“当年拒娶你姐姐之事，我知你心中仍有芥蒂，但那与蓝儿无关。我此生除他以外，不再做第二人想，日后无论多难，我必会娶他进门。你我情同手足，他若对你有所得罪，我替他向你道歉，但请你接受他，好么？”
　　他用那双澄明的凤目直视着林熙泽，眼神里三分恳切三分落寞，三分隐而不发却又无可动摇的坚定，还有一分兄弟之间的拳拳情谊，看得林熙泽一时语塞，竟都说不出话来。
　　——他如何能辜负了这份信任和看重，如何能教夜雪焕有一丝一毫的为难。
　　夜雪焕见他不答，眼色黯淡下来，涩声叹道：“罢了，你若实在不愿，日后我不再带蓝儿来亟雷关就是。”
　　林熙泽心中一紧，立刻就脱口而出，声音大得震耳欲聋：“我没有不愿！他很好，他真的很好！你不要不带他来……！”
　　话音未落就觉得说错了话，一张脸又涨得通红，恼恨地跺了跺脚，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夜雪焕收起表情，眼中精芒一闪，缓缓露出一个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程书隽在心里默默鼓掌，不愧是他家王爷，不战而屈人之兵，退敌于千里之外，段位真不是一般的高。
　　蓝祈到底还是被那一嗓子吼醒了，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哼哼着讨水喝。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夜雪焕灌给他那口酒的瞬间，但仅凭腰间的酸软程度，他也知道夜雪焕昨晚是如何折腾他的。
　　他并无埋怨，夜雪焕平日一直都在迁就他，偶尔想玩些刺激的，他也乐意配合。只是感慨自己实在是娇气了太多，上一次醉酒时整整喝了三杯，一夜纵欲之后还能活蹦乱跳地去暗探，如今却足足睡到快要过午，还瘫着不想动弹。
　　他隐约觉得昨晚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但又实在记不起来；出于对夜雪焕的信任，也懒得追究，让他喂了半杯蜜水，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呵欠。
　　程书隽又默默感叹，蓝少爷这刚睡醒的小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跳加速，林熙泽其实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啊。
　　夜雪焕让下人用热水浸了帕子，给蓝祈擦了擦脸，笑道：“小懒猫，起来吃饭了。”
　　蓝祈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但显然没有要下床的意思，只伸手勾了夜雪焕的脖子。夜雪焕失笑，也只能惯着他，拿外袍一裹就把他抱下了床。
　　昨晚做得太厉害，今日只能清淡饮食。蓝祈小口小口地吃着粥，忽听夜雪焕道：“亟雷关内已无甚要事，不过是些人员调动和交接，要不了太久，你明日先回千鸣城去。”
　　蓝祈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这本就是早已商量好的事，千鸣城里的大戏总要夜雪焕不在才能演得精彩，但蓝祈离不得他身边太久，超过两个月，噬心之苦便会由轻到重地重新发作；亟雷关之行少说也要一个多月，期限卡得很紧，只要巡关期间有任何意外，会拖多久就说不好。蓝祈表示可以忍受，夜雪焕却如何舍得，最终还是先带他来了一趟，等巡关之后再让他先一步回去。
　　原也不必赶那么急，但夜雪焕不想再让蓝祈在林熙泽眼皮子底下晃悠，何况还有几笔账要好好算算。
　　蓝祈未曾有疑，第二日便即启程。许多人前来送行，关系好的纷纷打趣，直骂夜雪焕小气，非要金屋藏娇，连看都舍不得让旁人多看。
　　夜雪焕一本正经地回道：“蓝儿还要回去持家呢。”
　　当然这个“持家”的含义只有他两人懂，其他人也不过当个暧昧的笑话；直到后来千鸣城里传来消息，知道他是如何“持家”的，这些将领们才后知后觉地感慨：“小蓝少爷可当真是对我们手下留情了。”
　　林熙泽并未去送行，躲在远处偷偷望了两眼，内心无比挣扎。
　　他不知道夜雪焕究竟是发现了他的小心思，还是单纯认定他不待见蓝祈；但无论是哪一种，如此迅速地把蓝祈支走，就是不想他们再有所接触了。
　　他一方面觉得羞愧，觉得自己十分无耻，另一方面又为今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蓝祈而失望难过，深恨自己当初为何要表现得如此混蛋，以至于到了最后分别，蓝祈都还觉得他是个一无是处、毫无建树的顽劣少年，甚至是一个酒后无德的偷窥者。
　　——更有甚者，蓝祈根本就不会想起他，只会把他当做一段不愉快又不重要的回忆，一觉醒来便抛诸脑后。
　　如果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滋味，那真的是太苦了。
　　而且这种苦还无处可诉，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真正的苦不堪言。
　　天上雷云滚滚，倾盆暴雨如约而至，一如他的心情。
　　蓝祈一走，夜雪焕就凶光毕露，以玩忽职守为由，罚了所有玄蜂侍卫半年俸饷，并集体在暴雨中蹲了一下午马步。
　　侍卫们自知失职，不敢抱怨，转而迁怒林熙泽，往后几日里看到他就翻白眼，然后特意在他背后用正好能让他听见的声音嘀嘀咕咕：“蓝少爷一走，王爷脾气就变得好差……”
　　“你那是没见过之前蓝少爷失踪的时候，王爷简直就是个大炮仗，谁碰炸谁。”
　　“别说了，都怪这臭小子。”
　　林熙泽真实地感受到了万箭穿心的滋味。
　　夜雪焕对此一律持放任态度，并让程书隽去军中挨个询问，哪些人和蓝祈玩过牌，输了多少，统统原数还回。将士们十分感动，纷纷信誓旦旦地表示，以后若蓝祈再来亟雷关，绝对不再和他玩牌了。
　　夜雪焕十分满意，这才高抬贵手，把全面禁止杨牌的成命收了回去。然而即便如此，在他离开之前，怕是都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杨牌了。
　　雨季刚至，荒漠里几条干涸的河床即将被填满，边蛮也要忙着储水，暂时不会来袭，亟雷关内除了防洪之外，主要就是抚恤牺牲者家属。
　　陆续有家属收到消息，前来认领胸牌、领取抚恤金，恸哭声混杂在连日雷雨中，更显得凄楚惨淡。
　　这样压抑的气氛下还不敢有点娱乐项目，更加让人憋闷难受。
　　这几日间，林熙泽一直在营中校场里练箭。
　　箭术是军中必练的一项，却也是最难练好的一项。在校场里射定靶，轻易就能百发百中；但真正到了战场上，影响的因素太多，除了要计算风向、把控周遭环境，更要能预判敌人的动作，很难真正造成致命伤害，实际上更多是起到压制作用。
　　然而即便是在风雨之中，夜雪焕的箭也少有失准的时候。
　　林熙泽对他一直很崇拜，却从未想过他的强大是从何而来。他对夜雪焕的身份一直无甚实感，觉得他生而就该驰骋疆场；直到此刻站在了暴雨之中，体会到了雨中练箭的困难，他才开始意识到，夜雪焕终究是个皇子、是个亲王，他真正的战场应该在朝堂上，会成为一代战神都是被逼出来的。
　　在最艰难的那段时光里，他是否也曾经在这暴雨的校场之上，被如注的雨水浇红过双眼，被湿透后变得紧涩的弓弦割伤过手指，又或是因为屡屡脱靶不中而垂头丧气、心灰意冷？
　　究竟是要在冷雨之中开弓多少次，才能做到箭随心动，穿风破雨？
　　机敏慧黠如蓝祈，都愿意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来保护，是否是因为知晓他所有的艰辛和觉悟，才会相信他在生死之间磨砺出来的沉稳和睿智？
　　嗖地一声，又是一箭离弦。林熙泽仍是掌握不好，虽未脱靶，却也只是堪堪扎在了靶子边缘。
　　他心里很乱，隐隐觉得自己触及了什么目前还不能碰的部分；他还太年轻、太稚嫩，还承担不起那样的重量。
　　出神间，突然就听到有人喊他。
　　——竟是程书隽。
　　军中这几日都在传林小公子突然转了性，风雨无阻、没日没夜地在校场上练骑射。夜雪焕和林远都未说什么，但程书隽有点看不过去了。他到底是代着童玄的职，生怕是玄蜂太针对林熙泽，把这小公子给刺激过了头，万一出了什么事，他虽然没什么责任，但不免要受到良心上的谴责，这才想着要开导开导他。
　　程书隽拉着他进了营房，递了块帕子过去，看他淋得像只落汤鸡，发丝衣角都在淌水，那股子少年人的嚣张气焰似乎全都被浇熄了，很是一副落魄模样，顿时就有些同情；只可惜他的话术全是从路遥那里学来的，张口就只会犯贱，开门见山地就问：“你是不是对蓝少爷有非分之想啊？”
　　林熙泽直接把一块擦得湿透的帕子拍在了他脸上，红着脸啐道：“我没有！别胡说！”
　　程书隽冷不防被拍了一脸水，刚起来的一点同情心全没了，满肚子坏水就像烧沸了似的翻起了泡。
　　他缓缓抹了把脸，一屁股坐到林熙泽身边，搂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们玄蜂全营都是蓝少爷的粉丝。”
　　林熙泽闻言一愣，都忘了要拍开他的手，“粉……什么？”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程书隽故作正色道，“我就是想告诉你，虽然大家都很喜欢蓝少爷，但是更喜欢看他和王爷在一起。”
　　林熙泽脸色一黯，默然不语。
　　“你知道蓝少爷第一次遇见王爷时多大年纪吗？”程书隽比了个手势，“六岁。他自幼家破人亡，凭着那么一点念想，一个人在敌营中潜伏了十四年，什么苦都吃过，把敌方内部收拾得风雨飘摇，却也把自己弄得体弱多病，在王爷身边锦衣玉食地养了一年多，也不见他多长个一两肉，冬天里还冷得像块冰。”
　　林熙泽愣愣地听着，仿佛能想象到那个年幼弱小的蓝祈是如何忍辱负重，在杀机四伏、孤立无援的敌营里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才会慢慢变成如今这副油盐不进、宠辱不惊的模样，心底竟隐隐泛起了疼痛。
　　“很心疼是不是？大家都很心疼他，可只有王爷能让他真正安心。”
　　程书隽仰头望着房梁一角的蛛网，眼神幽深得像在望着什么并不存在的远方，“丹麓城里都传言蓝少爷是先楚后娘娘指给王爷的童养媳，其实也并非空穴来风。娘娘使了些手段，把蓝少爷的命都绑在了王爷身上；所有人都当他是娘娘的棋子，只有王爷懂他的苦处，所以才宠他护他。”
　　“他们之间早已不是普通的情爱，而是性命相连、生死相依的关系，谁也离不得谁。”
　　“……”
　　林熙泽怔怔地看着他，分明是和自己一样未加冠的少年，脸庞上依旧还有着未褪去的稚气，眼里却已经有了他看不懂的沧桑和寂寞。
　　然而那怅然的神情很快就消失了，程书隽挠了挠后脑勺，难得露出了腼腆的笑容，“我也是听童大哥说的，具体情况是如何，我不懂，也并不想懂。立高山之巅，便要承青天之重，王爷和蓝少爷背负得太多了，我只不过是他们荫庇之下的一个小侍卫，没有能力替他们分担。能在他们身边，做好我分内的职责，就算是尽力了。”
　　“你喜欢蓝少爷，也没什么好丢脸的。”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竟有些凄迷和忧伤，“可除了王爷，还有谁能让他露出那么可爱的样子呢？那既是他心之所向，便让他得此圆满，其余的又有何打紧呢？”
　　林熙泽越听越觉得不对，忍不住问道：“你也……？”
　　他先前一直矢口否认，此时却因为一个“也”字全然暴露。
　　程书隽心里嘿了一声，脸上强颜欢笑，即兴作诗一句：“望断云中星与月，最是人间求不得……求不得啊……”
　　林熙泽也深深叹了口气，这三个字像是一根尖细的针，冷不防戳破了苦胆，一股子苦涩溢满了四肢百骸，转而又悄然漏走，变成空空落落的一片。
　　程书隽俨然一副看破红尘、大彻大悟的架势，其实自己都不知自己在无病呻吟些什么，继续叹道：“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世间诸多痴枉，不过都因执念而起。林小公子，早放下，早解脱啊……”
　　他正沉浸在自我陶醉里，没注意林熙泽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慢慢浮现出信念的光辉。
　　林熙泽猛地起身，朝着帅府的方向冲进了雨里。
　　程书隽：“……”
　　他本意是要劝林熙泽天涯何处无芳草，如今却不知被他理解成了何意；做贼心虚，怕他去夜雪焕那里告黑状，只能跟着跑，却完全追不上这个亢奋之中的热血少年，眼睁睁看着他直接冲到夜雪焕面前，十分郑重地对他说道：“我想去关外岗哨上当值。”
　　夜雪焕狐疑地看他一眼，又看了看跟着他一路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程书隽，挑眉问道：“为何突然有此决定？”
　　林熙泽答：“我不能一直待在你和爹爹的荫庇之下，否则我永远都是个小孩子。”
　　夜雪焕知是程书隽搞的小动作，但也乐见其成，欣然点头：“如今长隅山沿线安全，锻炼锻炼也好。”
　　林熙泽得了首肯，暗暗松了口气，方才强装出来的镇定一下子又全没了，红着脸看着自己的脚尖，忸怩半天才支支吾吾地问道：“那你以后……还会带他来吗？”
　　程书隽心下一凉，觉得自己这番苦口婆心完全起了反效果，怕是过会儿要惨遭夜雪焕毒手。
　　夜雪焕道貌岸然地微笑道：“只要他想来，自是可以。”
　　林熙泽喜滋滋地回去了，心想着等到蓝祈下次来，定要让他刮目相看。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在听到“执念”二字时一瞬间豁然开朗——他所有的执念皆起于蓝祈对他的不屑和不认同，屡次挑衅未果之后，实际上已经不自觉地把蓝祈摆在了自己之上，向他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颅，而后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让他看清和承认了这个事实，甚至变本加厉地发酵成了爱慕和向往。
　　他到现在也弄不清自己对蓝祈究竟是怎样的想法，但既然执念在此，那便先努力成为一个能让蓝祈认可之人；待这执念了却，或许就能回过头来，重新审视这份突如其来的悸动。
　　——既然蓝祈觉得他只是个心浮气躁的世家子弟，那他就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来。
　　几日里都郁郁寡欢的少年仿佛在一息之间长大，虽然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腰背挺直，眉眼坚毅，甚至都有了几分成熟男人的迷人风姿。
　　夜雪焕目送他离去，转头又对程书隽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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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程同志：暗恋不如嗑CP


第84章 蛇犬
　　林熙泽并不知夜雪焕对他最后那句话产生了怎样的误解，亦不知他已经想了百八千种方法来让他对蓝祈断念，比如把他发配到边境线上再也不给回来，比如年内就亲自给他说一门亲事，但终究也都无法实行，只能对着程书隽这根搅屎棍撒气，罚他去扫了三日玄蜂全营的茅厕。
　　程书隽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完全是有功的，虽然林熙泽对蓝祈的执念好像反而更深了，但好歹让他幡然醒悟、发愤图强，就结果看也算是好事一桩。他当然不敢邀功，更不敢让夜雪焕知道他还谎称自己对蓝祈“求不得”，只能含泪扫茅厕，再偷偷写信给路遥，血泪控诉夜雪焕翻脸无情，把自己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并不要命地在信中说夜雪焕作恶太多终遭报应，“后院起火”导致“头顶发绿”。
　　这封信毫无悬念地被夜雪焕截了，末尾戳上了自己的信印，并附上二字朱笔批示：“有趣。”
　　路遥收信之后自然是不敢回的，只能默默为程书隽祈祷。程书隽苦等路遥的回复而不得，深感自己遭到了遗弃，在心里默默控诉路遥欺软怕硬，然后继续含泪扫茅厕，一直扫到回了千鸣城，夜雪焕为了不让蓝祈起疑才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他。
　　在他扫茅厕期间，林熙泽要去岗哨上当值的事很快就定了下来。
　　原则上说，夜雪焕是边帅，人员调动完全可以自己一人说了算；但出于对林远的敬重，还是与他商量了一番，为林熙泽选了一个稳妥的大型岗哨。
　　去岗哨上当值几乎是西北边军中的每个将领都曾有过的经历，夜雪焕当年初到西北时，长隅山沿线三十余个岗哨全都轮过一遍，所以才对整条边境线了若指掌。相比在边蛮频繁出没的时期出去巡边的队伍，岗哨上的主要职责是监控、通讯和保护边民，即便边蛮来袭，也不以击杀为优先，在雨季初期这种安全时段甚至可以说十分枯燥无聊，但这一整条线的岗哨却正是亟雷关防御的精髓所在。
　　重央军制，男子满十四岁才可参军，但林熙泽长在军营中，自小耳濡目染，天分和才能远超军中同龄人，这一点林远也无比自豪；但也正因如此，他恃才傲物，好高骛远，总想着一步到位，直接加入巡边队伍，去做迎敌冲锋的主力军，而不愿从最基础的岗哨值守做起。所幸他年纪还小，何况林远就这么一个儿子，夜雪焕实际上本没指望他如何，有心效仿姚烈当年的做法，让他在军中混几年资历，就把他调离边关；谁知经历了这么一遭，他倒自己想通了。
　　林远的心情尤为复杂，他自巡边回来就察觉到了林熙泽对蓝祈的异常关注，但一时并未往那个方向上想；结果一场酒宴之后，林熙泽忽然消沉了好几日，然后又忽然痛下决心，他委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直觉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很可能与蓝祈有关，未曾多做询问。
　　林熙泽愿意沉下心来踏踏实实地戍边，林远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但让他一夜成长的契机显然不怎么美好，十分仓促和突兀，他又难免有所担忧。只是这事是夜雪焕一手定下来的，何况林熙泽这次似乎也是真的有所觉悟，他没理由反对。
　　没过几日，岗哨上有一次轮班，林熙泽便收拾了行李，跟着一干前辈老兵们一道去岗上。夜雪焕给他送行，临行前笑着与他打趣：“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便是苦了累了，不到轮班，我也绝不会放你回来的。”
　　林熙泽果然毫无警惕性地吃下了这激将法，豪言壮语道：“再苦我也受得住！莫说一班，我可以连值三班再回来！”
　　林远在一旁无语摇头，夜雪焕则笑得愈发意味深长——一班三个月，三班便是九个月，直到明年开春都回不来；期间他至少还要巡关两次，便是带着蓝祈来，这小子也见不到，甚好。
　　林熙泽浑然不察自己落了套，转身挥手，只留给林远一个潇洒坚定的背影。
　　那一瞬间，林远的眼眶竟有些发酸。
　　十七岁这个年纪，说小其实也不小了。夜雪焕十七岁时已经跟着他参与巡边，就连看似很不靠谱的程书隽，十七岁时也已经跟着童玄去漠北参与了那一场大战。他对林熙泽算得上是严厉，该训该罚的绝不徇私；可身为亲父，若说没有一点护短，那也不可能。他既希望林熙泽能早日独当一面，又希望自己能荫庇他一世；既希望他将来能成一代名将，又希望他能远离征战兵戈。
　　——为人父母，可当真比为将为相要难得多了。
　　夜雪焕见他感怀，故意调侃：“林帅当年对我可狠多了，果然亲生的就是不一样。”
　　“这混小子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林远失笑，“他就算浑浑噩噩一辈子，好歹是能活命的。”
　　这话倒是一针见血，夜雪焕也不禁莞尔：“听林帅的意思，倒好像有些在责怪我？”
　　“这是哪里话。”林远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自找的。”
　　——不是“自愿”，而是“自找”。
　　夜雪焕知他必是看出了点苗头，也不掩饰，耸耸肩道：“我这人心眼小，但凡我的东西，任谁都休想染指。”
　　林远不置可否，与他一道往回走，一边说道：“临戈郡情况复杂，你倒是放得下心。”
　　夜雪焕嗤笑道：“偏远地方上的小门小户，还能奈何得了蓝儿？等着看吧。”
　　第二日，夜雪焕就收到了蓝祈的来信，内容十分简洁——家里收拾干净了。
　　…………
　　蓝祈回了千鸣城之后，的确是没再想起林熙泽的事来，因为王扬维一早就候着他了。
　　王扬维是个实诚人，夜雪焕让他“不信去问路遥”，他还真就去问了，八百里加急发信回丹麓，就为了问一句蓝祈值不值得信任。路遥也八百里加急回复了他，来回不过几日时间。
　　路遥的回信厚厚一沓，先花了三大张纸的篇幅，大肆控诉蓝祈如何两面三刀、扮猪吃老虎、“肚子里切开漆黑一片”，特别会恃宠而骄、仗势欺人、狐假虎威；又花了更大的篇幅痛斥夜雪焕是个宠妻狂魔，面上把蓝祈当个掌中珠心尖肉一样捧着护着，好像他比花还娇弱、比琉璃还易碎，实际上特别会纵妻行凶，全丹麓上上下下不知多少人以为蓝祈人畜无害，结果被他阴得死去活来，包括可怜的路遥他自己。总结就是这两人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煞神，如果夜雪焕要放蓝祈出去行凶，千万别不自量力劝他收手，准备好给对方收尸就可以。最后还有张单独的便笺是转交蓝祈的，让他“搞死那群姓崔的”。
　　王扬维的心情十分一言难尽，路遥这分明是明贬暗褒，而且话说得如此直白，明显是与蓝祈关系亲密，甚至把报仇一事都委托给蓝祈。
　　他看着蓝祈那张清淡的脸，有些难以相信路遥夸张的描述，可不知为何却又莫名怵了起来。
　　蓝祈看了路遥的便笺后也无甚反应，只找他了解千鸣城的具体情况。
　　千鸣城内主要是两家大户，一姓崔，一姓吴。崔家实力强劲，三代经营，几乎已经渗透到城内的方方面面，甚至就连西北总督都姓崔；当初晴市就是崔家所控制，和童玄起冲突的也是崔家的人，所以路遥怨念颇深。吴家则是后起之秀，家中嫡女嫁了现任郡督为妻，这几年借着官场的东风，发展迅速，看似是崔家的附庸，实则貌合神离，处处明争暗斗。
　　王扬维的建议是扶植吴家去对抗崔家，被蓝祈直接否决：“养虎贻患，何况也太慢。”
　　王扬维听他语气，似乎是要直接和崔吴两家正面对抗，不由得有点发虚。蓝祈刚回来时，这两家连同其他一些富户纷纷给他送了重礼，他一边照单全收，一边还要打别人耳光，简直比直接撕破脸还要恶劣，势必会遭到强力的反抗。
　　王扬维自己是吃过大亏的，心中一股子正气还在，却已经不敢再这样大刀阔斧、大张旗鼓地整顿风气；何况这里头盘根错节，与官场牵扯甚深，拔出萝卜带出泥，若是闹得太大，不仅城里要乱，更可能危及到蓝祈自己的人身安全，当真要伤着了，夜雪焕那里也不好交代。
　　虽然路遥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王扬维却仍怕蓝祈是在贵族圈子里骄纵惯了，不懂这些偏远地区的土皇帝有多野蛮凶狠，苦口婆心地劝道：“蓝少爷，此事还是不宜冒进。崔家在黑白两道都有人脉，正面抗衡恐伤己身。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
　　“王大人。”蓝祈挑眉，“有一件事你要弄清楚，如今这千鸣城——或者说是整个临戈郡里，最大的地头蛇，该是我荣亲王府。”
　　王扬维一头冷汗。
　　“更何况……我也没想要正面抗衡。”蓝祈很是矜持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些地头蛇敢如此嚣张，不过仗着有官家相护。若是无人替他们善后，之前那些勾当掀了出来，哪一件不够他们灭门？”
　　王扬维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心中更觉惊恐，敢情蓝祈是要直接一刀切，把这一整个官商勾结的利益圈子一锅端了；但他自己无官无爵，从何入手？
　　此事蓝祈和夜雪焕早有商议，不再多言，只让他回去等消息。
　　王扬维惴惴不安地等了三日，终于等来了一纸以王府的名义发到官衙的文书。内容还没看，一枚鲜红的荣亲王大印当先映入眼帘。
　　——夜雪焕人还在亟雷关，倒先让蓝祈把自己的大印带了回来。
　　整篇文书洋洋洒洒万余字，行文磅礴大气，辞藻华丽骈整，大意是说荣亲王蒙受皇恩，得赐封地于临戈郡，将守一方水土，护边境太平，造福封地百姓。同时希望郡内百姓亦能与王府同风雨、共进退，不恃强凌弱，不欺善怕恶，不逞凶斗狠，不作奸犯科，不与奸佞无德之辈为伍，配合王府治理，维护郡内安宁。
　　乍一看都是些套话空话，哪怕夜雪焕本就民望颇高，新封了亲王，也总该走个形式表个态，并不稀奇；但只要继续看下去，就会发现这些内容看似华而不实，实则抛砖引玉，都是在为后头最重要的部分做铺垫——王府要征地。
　　按重央律，亲王可自行在封地内征地征税，只需报户部核定，再由皇帝批准即可。只是夜雪氏本就人丁不旺，历代都没什么亲王，得赐封地者更是寥寥无几；世袭罔替的南北两府虽然待遇等同于皇族亲王，但也从未有过大规模征地之举，莫说百姓对此完全不了解，就连官员一时都面面相觑。
　　再往下看，王扬维的手就开始抖了。
　　这征地的范围简直令人发指，除了民居住宅之外，几乎是把整个千鸣城能有所产出的地全都征了，包括耕地、牧场、工坊、商铺、甚至书塾等等，每年给原持有者分利作为补偿。具体而言，以崔家最主要的药材生意为例，原本崔家拥有药田若干，雇用佃农打理，收获后再由自家名下的药铺售卖，所得营利上缴两成的赋税给朝廷。而王府征地之后，这些药田和药铺就都成了王府的产业，所得营利都是王府的，亦由王府向朝廷缴税，再分两成利给崔家。除了崔家这样的富户，其余零星的小散户也是同理，整个千鸣城能赚钱的产业几乎全要变成王府的，而王府将建立商会，统一筹划调控。
　　这怎么看都是荣亲王府在自己封地上丧心病狂地敛财，可偏偏朝廷上已经批了。按时间算，夜雪焕该是在当日视察晴市之后、出发去亟雷关之前就已经向朝廷递交了征地的申请，显然早有预谋。夜雪渊在外亲征，但事关重大，还是送去西南前线，由他亲自盖印，再加急送回；而丹麓那头，代政的夜雪权同样盖了印，让户部派人前来协助和记录重新归档的情况，明年三月之前，千鸣城的大部分土地都将变为荣亲王府名下。
　　两头的批复都如此迅速，说明夜雪焕是直接一式双份地递了出去，而他的两位皇兄无疑也对他十分纵容。
　　王扬维的第一反应是震惊，但再一细想，又觉得无比钦佩。王府自然会成为最大的受益者，朝廷也并没有少收一分税，只拿固定工钱的佃农杂役也不会少拿工钱，小散户则以商会的形式化零为整，反而比自己单独经营更加稳妥保险，只有原本地最多的大户最受影响。原本崔家可以虚抬价格、克扣工钱，甚至仗着官场的掩护谎报税收，赚上六七成利绝无问题；而王府一征地，所有的主动权全部丧失不说，每年还只能分两成利，连带着与其狼狈为奸的官员都再无油水可捞。
　　这是赤裸裸的强权打压、劫富济贫，事实上针对的就是城里最大的崔吴两家。
　　这手笔简直太大了，蓝祈的确没想要正面抗衡，他是直接从头顶上压了一座山下去。朝廷的文书已到，皇帝御笔批示，难道还能抗旨不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大的地头蛇，如何斗得过真正从皇城里出来的权贵？
　　但夜雪焕坏也就坏在这里。若是他本人在城内，这两家或许也就只能忍气吞声了；可偏偏王府里只有一个看似乖巧柔弱的蓝祈，明摆着就是在撺掇他们动些小心思。
　　上午文书刚到官衙，下午西北总督和临戈郡督就双双杀到了王府，高迁将他们迎进了书房，蓝祈似乎午憩刚醒，正在书案前提笔写字，一脸的慵懒困顿。
　　“二位大人来得正好。”
　　还未等人开口，蓝祈就先起了话头，“我家王爷强势，凡事都要自己做主，日后怕是无两位大人施展的余地。二位若有心仪的高就之处，同级别内，王爷都可举荐。”
　　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了。
　　他们原是为征地一事而来，想试探王府的态度。若单纯只为敛财，那还有商议的余地，说不定还能再争取几分利；但若是为了重新洗牌，改变整个临戈郡的生态，将他们手中所有的资源都抢夺走，那在夜雪焕回来之前，他们就必须采取一些措施，比如造谣王府旨在剥削民脂民膏，煽动民众闹事反对，最好再弄出点人命来，最大程度地阻挠和拖延征地进程，甚至是直接把此事搅黄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夜雪焕强势，但都没见识过这位荣亲王在朝中的手段，对他的狠戾没有太多实感，总以为事情闹大了，朝廷就会为了息事宁人而妥协；事实上这样的例子很多，西北毕竟偏远，朝廷也不愿大费周章地整治，倒把这群地方官员和地头蛇都惯成了土霸王，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了。
　　然而谁也不曾想到，夜雪焕竟要先下手为强，根本不给他闹事的机会。
　　郡督余岩目光微闪，暂时没有开口；西北总督崔劲先耐不住了，寒声道：“王爷是想无故裁官？”
　　蓝祈在两人之间扫了一眼，心中便有了底。
　　总督一职，在重央官制之中一直是个微妙的存在。重央二十四郡，共有东北、西北、西南、沿海、沿江、江东、银阳七位总督，下辖三或四个郡，从三品官职，权位可以说很高，称得上是封疆大吏，但实际上并不真正参与各郡事务，只负责上传下达，算是中央到地方的缓冲和过度，不需要多有才干，但必须要有立场，而这立场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朝中的势力划分。
　　西南总督曾是刘家的人，银阳总督是楚家的人，沿江和东北总督都是坚定的保皇派，东南三郡被南府暗中掌控，勉强也算是亲皇族；江东三郡则一直在南宫家的控制之下，否则当年齐晟光不会有门路往宫里送药。而西北在其中可以算是个特例，因为地广人稀，下辖只有临戈和沧珠两郡，西边就是荒漠，北边是延北王的莽山郡，谁家都没有太多资源和底蕴在此，反而远离了斗争中心，便宜了一群坐井观天的地头蛇。
　　崔劲在辖内颐指气使惯了，脾气急莽，喜欢仗势欺人，甚至隐约都不把夜雪焕放在眼里，实则无甚心机。而余岩却似乎是个通透人物，沉得住气。
　　蓝祈心里有了计较，心平气和地解释道：“莽山郡和南丘郡亦无郡督，由南北两府直接管辖，立朝以来便是如此，崔总督更不至于去抢隔壁沧珠郡督的饭碗。王爷只是不想让制度埋没了人才，这并非裁官，而是调任。二位大人有何想法，都可以提。”
　　崔劲怒不可遏，三品大员调任这等大事，夜雪焕不亲自处理，反而让一个内室里的男宠来接洽，分明是在给他施下马威，当即冷笑道：“说得倒是好听。王爷想要独揽大权，本官自卸任回家便是，也好过‘调任’别处，让人当做一条被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
　　他话说得极重，其实是以退为进，以辞官威胁，以为能唬住蓝祈，至少也拖到夜雪焕回来再说；哪知蓝祈却平静地点了点头，提笔在面前的空折子上写了几句，一旁的高迁从锦盒里捧出那枚墨玉亲王大印，蘸好红泥递过去，等蓝祈在折子上盖过后，又恭谨地捧回盒中。
　　蓝祈吹了吹墨迹，将折子收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本，问余岩道：“崔总督自愿辞官，余大人呢？想往何处高就？”
　　崔劲一张脸顿时涨到发紫，怒喝道：“我就算辞官，也该亲自向朝廷递交辞书，何时轮得到你一个下贱的男宠来替本官做主！你自作主张盖了大印又如何，本官堂堂三品大员，就算是亲王也无权说裁就裁！王爷可以宠你纵你，可朝廷自会为本官做主！”
　　蓝祈淡淡道：“早在庆化年间，卢相便屡有提及，总督一职实是冗官，但碍于形势，一直不曾动议改制。如今陛下身先士卒，刚登基便御驾亲征；我荣亲王府亦当做出表率，为元隆新历吹一吹新风，推一推官制改革，想必陛下和卢相都会乐见其成。”
　　崔劲怫然道：“官制改革？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他说改就改？他夜雪焕怎么不直接篡……”
　　话未说完，蓝祈眼中寒芒一闪。
　　下一刻，崔劲就被一群玄蜂侍卫按在了地上；高迁如鬼魅一般到了他身前，甩手就是两记耳光。
　　“边地莽夫，不知敬畏。”高迁轻抚着自己的掌心，语气阴柔而森冷，“王爷的名讳，岂是能从你这张狗嘴里吐出来的。”
　　崔劲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旁嗡嗡作响，脸上两个巴掌印高高肿起，垂着脑袋哼了两声，话都说不出来。
　　“区区一个从三品的西北总督，也敢口出狂言。”蓝祈单手托腮，居高临下地望着崔劲，“你方才想说什么，不若说出来试试。”
　　崔劲挨了两巴掌，本已怒极；可待迎上了蓝祈那双漆黑幽沉的眸子，却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回想起自己方才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的言论，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竟都发起抖来。
　　——若当真把未说完的那个词说出了口，怕是就要直接血溅当场了。
　　“诽谤皇族，死罪。”蓝祈面无表情地说道，“拖去晴市口，先杖五十示众，待王爷回来再行发落。”
　　崔静难以置信道：“你竟敢动私刑？！还有没有王法？！”
　　蓝祈道：“我家王爷是此地封王，自然便是王法。你对他不敬，便是犯法。”
　　崔劲哑口无言，被侍卫架起手臂往外拖，终于慌了，拼命挣扎，破口大骂：“小杂种，狗仗人势……你欺人太甚！我不会放过你的！”
　　“吠得倒是挺欢。”蓝祈挑着眉梢，甚至还浅浅地笑了笑，“有本事……你咬我啊。”
　　崔劲怄得快要吐血，直到被拖出了门外，凄厉的叫喊依旧回响不绝。
　　余岩全程一言不发，背后已被冷汗浸透，连腿都有些发软了。
　　边境小民，未见识过真正的天威，直到堂堂西北总督都被无情地拖走，他才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压倒性的恐怖。
　　荣亲王是个真正的皇族，他的侍卫是真正的禁军，绝非地方富户豢养的黑帮打手所能比拟；高迁这老太监看着和善，却也是真正深藏不露的大内高手，无论是方才移动的身形还是出手的那两耳光都可见端倪；就连他的家宠都不是什么乖巧的小猫，而是真正能置人于死地的虎豹。
　　这才不过是冰山一角，他在朝中尚有无数拥戴，在边关亦有千军万马。
　　夜雪焕根本不是要针对崔劲一人，更不屑于打压崔吴两家这样的乡下土财主，他不过是要借此杀鸡儆猴，让所有人懂得敬畏，懂得皇权天威的不可侵犯。
　　废除总督一职，意味着郡督一级要直接对中央负责，实际上是一定程度的集权化。无论是夜雪渊还是夜雪焕，对于先帝的做派都深恶痛绝，并且深受其害；在当权之后，首先要做的就是将权力收归中央，不再让权臣当道。
　　一次性撤去所有总督显然不现实，但夜雪焕给夜雪渊送出了一个信号，愿意从自己的封地上开始改革，让全天下看到皇族的态度。所以无论崔劲服软还是不服软，他都一定会被裁官，朝廷也一定不会为他做主。
　　余岩不需要懂这背后的理由，但他看得出来，夜雪焕让蓝祈先回来放出征地的消息，实际上是在放线钓鱼，引他们前来挑衅；征地本身亦是试探，他并非强征，而是给了分利，就是要他们自己选择——要么做王府的狗，吃王府施舍的剩饭，要么就做一条死狗。
　　又或者说，他们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蓝祈都已经替他们安排好了——崔劲自己上赶着做了那条死狗，而他余岩就只能做那条为王府效忠卖命的狗。
　　他们之间总要有一个人活着，好把今日在王府中感受到的恐惧和威压散播出去，让所有人都看到对荣亲王不敬的下场。
　　这里是皇帝赐给荣亲王的封地，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荣亲王的，他想要谁死，谁就得死；想要谁做狗，谁就必须做狗。
　　夜雪氏是天下之主，再强势的地头蛇，在皇族眼中，也不过都是一群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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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没有人能在我家王爷的地盘上装X。


第85章 鱼龙（上）
　　崔劲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逐渐远去，蓝祈的目光又转到了余岩身上，“余大人……”
　　余岩忍不住双膝一软，竟扑通一声跪下了。
　　“……可想好要去何处高就？”
　　同样的内容，同样的语气，可在余岩耳中，却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含义——蓝祈分明就是在问他，是要死还是要活？
　　余岩吞了吞口水，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颤声答道：“下官不才，愿意听从王爷的安排。”
　　他与崔劲分别背靠崔吴两家，虽是一起做着某些鱼肉乡里、贪赃枉法的勾当，但在利益分配上不可能完全没有冲突。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崔劲又是这么个嚣张狂妄的性子，帮着崔家独占了大部分资源，在临戈郡上呼风唤雨，只是因为沧珠郡还有个姚家才没伸手过去。
　　余岩对他积怨已久，但敢怒不敢言；他知蓝祈必不是个省油的灯，所以一直不曾表态，冷眼旁观崔劲自己挖坑给自己跳，可看到的却是一场不见血的屠杀。
　　蓝祈不过是象征性地先礼后兵了一番，实际上根本就没想过要讲道理。他们从前是如何用权和钱来欺压百姓，王府如今就如何欺压他们；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根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这五十杖打下去，崔劲能不能活命都还是两说，拖去晴市口示众也是在做给崔家看——王府的屠刀已经架好了，不怕死就尽管来。
　　虽然他与崔家无甚情分可言，但事已至此，难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余大人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我也不瞒你。”蓝祈和颜悦色地说道，“崔家曾经得罪过王爷的亲信，这五十杖虽是责他大不敬，但终究有公报私仇之嫌，说出去有损我家王爷清誉。”
　　余岩差点哭了，这种事原本没人知道，却非要特地告诉他，分明就是在警告他，日后若有谣传说荣亲王此番是公报私仇，那就是他余岩传出去的；他不仅不能说出真相，还要注意舆论导向，宣扬是崔劲自己多行不义，彻彻底底地给王府做狗。
　　崔劲强硬惯了，但余岩不同。他原本就在崔家的欺压之下，如今不过是换成王府来压，无甚本质上的区别。何况王府也不可能真的完全不扶植本地势力，崔家得罪过夜雪焕，必死无疑；只要他和吴家乖乖听话，至少还能跟着王府吃点肉。
　　“下官……明白。”
　　蓝祈无官无爵，余岩却口称“下官”，显然是已经服软妥协了。
　　蓝祈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王爷尚有边关军务，郡上的事难免力有不逮。余大人若还愿意为临戈郡的百姓谋福，这郡督一职便暂且留着。”
　　余岩忙道：“下官自然愿意为王爷分忧。”
　　蓝祈点头道：“如此甚好。那征地一事，就要劳烦余大人多费心了。”
　　余岩只能咬牙答应。
　　蓝祈这才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余岩道：“余大人今日来找我，有何要事？”
　　“……下官无甚要事。”余岩僵硬答道，“就是想……拜会一下蓝少爷。”
　　若非是珍惜自己的小命，他现在也很想指着蓝祈的鼻子大骂一句——欺人太甚！
　　蓝祈心中暗笑，却也知道鞭子不能抽得太狠，否则日后再要发糖也无用，当即温言道：“余大人有心了。既无要事，那便烦请余大人去晴市口替我监督行刑吧。”
　　余岩无话可说，拱拱手踉踉跄跄地走了。
　　高迁笑道：“小少爷今日下手颇狠。”
　　“毕竟是路遥拜托我的事。”蓝祈哼了一声，“童统领跟着王爷出生入死，总不能让他平白受委屈。”
　　他叹了口气，“不过是些土霸乡绅，欺软怕硬，无甚趣味。”
　　高迁了然一笑，蓝祈在丹麓城里陪着夜雪焕斡旋于各种王公贵胄之间，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暗藏杀机，如今却要纡尊降贵来和这些地方上的小官小民玩手段，也的确是无趣了些。
　　他想起去年九月间初见蓝祈时的模样，时常都在为丹麓的诡谲形势担惊受怕，如今却已是锋芒毕露，当真是被夜雪焕带坏了不少。
　　蓝祈提笔又写了张字笺，妥帖地折好，交给高迁：“发去亟雷关……让王爷早些回来。”
　　…………
　　夜雪焕回到千鸣城时，征地事宜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推进，由吴家带头，大小富户纷纷向官衙上缴房契地契，散户们也陆续前来登记，商会亦在筹建之中。
　　蓝祈此次下手的确狠，把崔劲拖去杖刑示众不说，行刑前还让人当众宣读罪状，说他胆敢直呼王爷名讳、侮辱王爷清誉，其罪当诛；但念其多年为官有功，杖刑五十，以儆效尤。
　　晴市本就是全城最热闹之处，即便当日大雨，还是有无数人撑着伞来围观；崔劲被绑在长木凳上，羞愤欲绝，一开始还能指天骂地，几杖下去就闷了声，打到三十余杖时就已经没了反应，而行刑的两名侍卫却无动于衷地打完了整整五十杖，最后把人拖下去时只剩了一口气，整个腰臀一片都已经变了形。这还是侍卫们捏着分寸，虽然留了他一条命，但人基本上已经废了。
　　围观的百姓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痛斥崔劲是个贪官污吏，王府这是替天行道；打到后来却全都被那血肉模糊的场面吓得噤若寒蝉，偌大的闹市口，只剩下淅沥的雨声和刑杖拍肉的闷响，每一杖下去都血水飞溅，被大雨冲得满地脏污。
　　荣亲王在百姓心中一直都是个沙场迎敌、守土开疆的战神，光耀万丈、人心所向；但过了这一遭，所有人才开始意识到他的另一重身份——他是这块土地上的封王，只守护臣服于他的官民，所有胆敢冒犯他尊威的都是敌人，都会受到他的惩罚。
　　余岩和王扬维都在围观的人群里，余岩自是看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王扬维更是毛骨悚然，终于理解了路遥那些不着边际的评价的确不是在开玩笑，而夜雪焕之前让蓝祈“别做太过”也的确不是随口说说。
　　这个会软绵绵地与夜雪焕当街亲吻的小少年，其实早已在皇城的权贵圈里混出了一身戾气。
　　王扬维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只井底之蛙，在皇城里混过的不光是蓝祈，还有童玄，还有路遥，他们是否也同样有着如此残酷无情的一面？是否只在面对善意之时才和颜悦色，可一旦受到威胁，就会疯狂反击？
　　若非如此，他们如何在暗潮涌动的皇城里生存？
　　虽然心有戚戚，但他依旧生出了些钦佩来；这才是真正能够立于顶端之人，手握重权却不滥权，不会让旁人损害自己一毫，亦不会被私利蒙蔽了双眼。像崔劲那样只会以权谋私之人，终究上不了台面。
　　崔家本还想在城中散布谣言，诋毁王府对朝廷命官动用私刑；然而蓝祈就是谍报人员出身，哪能不知民间风评的重要性，早一步就做下了布置，满城都是乔装的玄蜂暗卫，见有人嘴碎就拖去暗巷里一顿好打。而学乖了的吴家则兢兢业业地宣传和筹备商会，王府也出台了一系列惠民政策，降地租、涨薪钱，增建书塾、减免束脩，鼓励孩童读书习字。几日下来，城里传的都是王府除暴安良、惩恶扬善的美名，晴市口的一场行刑早就被人抛诸脑后。
　　崔家见势不妙，还要垂死挣扎，暗中调集上百打手，想要大闹一场，被王府的眼线提前察觉，还没能闹出点火花来就被轰轰烈烈地镇压。闹事者多是些不学无术的地痞无赖，被抓进军营受了点刑，立时就把崔家供了出来，于是玄蜂全军又浩浩荡荡地杀进崔家，名正言顺地抄家逮人，所有家产一律充公。同时又八百里加急递了折子回丹麓，西北总督这个职位也很快就正式宣告废除。
　　千鸣城里最大的地头蛇就这样轻易地被连根拔起，让人心生感慨之余，又不免要为王府的雷厉风行喝一声彩。
　　当然这其中还有许多不能为百姓所知之事，比如夜雪焕回来听完余岩和王扬维的汇报，只冷笑了一声：“崔劲还敢骂蓝儿？舌头不用留了。”
　　两人半晌无语，原本就已经半身不遂、全家充军了，还要再强行加条罪名，果真是纵妻行凶、欺人太甚、令人发指。
　　再比如蓝祈还给路遥去了封信，告知了崔家的末路。路遥八百里加急回复了五个字：“爱你么么哒。”
　　蓝祈还在琢磨这“么么哒”是个什么暗语，就被夜雪焕微笑着揉成一团扔了。
　　虽是征了地、建了商会，但王府显然不可能亲自打理，大部分都由余岩和吴家代管，王扬维从旁监督。
　　看似放任，实则遍地都是眼线，吓得余岩根本不敢再动任何小心思，老老实实按着规矩办事，隔三差五还要来请示汇报。夜雪焕也不苛待他，做得好便予以嘉奖，连带着吴家都获得了许多资源，取代崔家成了千鸣城第一富户，跟着王府闷声发大财，渐渐也便彻底拜服，一心为王府效命。
　　夜雪焕在千鸣城里一番牛刀小试，收效极佳，一时却也没想着再往其余各城征地。一是过犹不及，不可操之过急，二则也没这个闲心思。西北总督一撤，朝中便敏锐察觉到了某些风向，尤其是西南一带，没了刘家做靠山，云水关外又在征战，更是人心惶惶。
　　夜雪权和卢秋延一道推了几条新政，明显加强了对整个南境的管控力度，夜雪焕便在西北遥遥响应；从皇帝到亲王，无一不在展现着这一代皇族的强硬态度，实权被不动声色地一日日收归中央，无论楚家还是南宫家，都识趣地偃旗息鼓——又或者说，在蛰伏着等待时机。
　　在这样的朝局变化之中，夏转秋移，元隆元年便悄然走到了尽头。
　　夜雪焕在入冬前又去巡了一次边，林熙泽还在岗哨上没有回来，他便十分嚣张地带蓝祈出了关，领略了一把关外风光。边蛮知道他回归，没敢再大规模进犯，只偶尔有几次突袭抢掠，损失都不大，整条边境线都太平无事。
　　入冬之后，蓝祈就住进了王府暖阁。腊月里风雪肆虐，暖阁里却犹如融春，哪怕是蓝祈这样的寒凉体质也不觉得冷，随意披件外袍就能自如活动，甚至可以赤着脚踩在绒毯上。
　　丹麓城里不曾有过如此厚重的风雪，蓝祈颇觉新鲜，时常趴在琉璃窗前看外头的寒梅青柏，或者是看少主在雪地里撒疯，后面跟着一群苦哈哈的侍卫，顶着风雪满地抓猫。好在少主黢黑一团，在雪地里辨识度极高，否则这群侍卫一个个都得给一只猫跪下。
　　夜雪焕也清闲了下来，又不需回丹麓，便整日在暖阁里陪着蓝祈，等着守岁过年。
　　这已是两人在一起的第三个年关，第一年正值南巡，第二年先帝驾崩，到今年才终于有了点年味。小年时进城与百姓同庆，还让吴家请了一顿饭；除夕夜便只在王府，与高迁和玄蜂侍卫们一道吃了年饭，放了几串小炮仗，也算得其乐融融。
　　蓝祈又被夜雪焕哄着喝了点屠苏酒，然后不出意料地度过了一个毫无记忆的美好夜晚。
　　初一的早晨风雪稍歇，蓝祈被灌了几次酒，多少有了点抵抗力，倒也不至于起不来床；但左右闲来无事，就这么缩在被窝里软语温存，连骨头都是酥的，谁也不想出去。床边小柜上还摆着一碟梅花酥，夜雪焕时不时就拈一块喂进蓝祈嘴里，看他半眯着眼倚在自己胸前，鼓着腮帮慢悠悠地咀嚼，就觉得心里无比满足。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一辈子就这么抱着蓝祈，再不去管外头的明争暗斗、波诡云谲。
　　然而偏偏就是有人特别没有眼力劲，偏要在这个时候来打扰。
　　“太冷了！”
　　一身红裙的少女顶着满头雪珠冲进了暖阁，却仍是冷得浑身哆嗦，原本健康的小麦色肌肤都冻得煞白一片，一边搓手一边跺脚，一边还在抱怨：“怎么会这么冷！”
　　随后跟进来的青年无奈叹气：“跟你说了要多穿些，你偏不听。”
　　“我哪知道会冷成这样！”少女委屈地扁着嘴，“我们虎趵城根本就不下雪！冬天水面都不结冰的！”
　　青年懒得说她，伸手去解她脖子里的斗篷系带，“屋里暖和，先脱下来，一冷一热反而容易着凉。”
　　少女仰头看着他英挺认真的眉眼，突然一阵黠笑，把冰冷的双手按在了他两边侧颈上。
　　青年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住她的双手，惊呼：“太冷了！”
　　于是当夜雪焕和蓝祈从里间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画面。
　　十一月底时，楚长越就来信说要回一趟西北，却完全没提过还要带上一个白婠婠。
　　“三哥哥！”
　　白婠婠冲到他们面前，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现在该喊王爷啦。我来找你们玩了，惊不惊喜呀？”
　　夜雪焕在两人之间来回瞥了瞥，意有所指地点了点头：“是挺惊喜的。”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楚长越，我让你去西南是陪皇兄打仗，不是让你去……”
　　“我没有！”楚长越矢口否认，“你听我解释！”
　　白婠婠眉角一挑，楚长越脸上一红，不吱声了。
　　高迁奉上茶点，四人在厅里的小方几边围坐，楚长越便大致说明了如今西南的情况。
　　西南战事在十一月底时就已经基本结束，夜雪渊年后就会班师回朝，如今正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和清理工作。西南诸国根本没有还手之力，重央大军一路长驱直入，六月开战，十月初就打进了颐国国都。颐王自尽，云氏象征性地抵抗了一番便直接投降；大军转而又席卷了其余小国，两个月内就完成了征伐。
　　西越那边吓得魂不附体，虽然这小国一向臣服，但战事一开，难免受到波及；何况谢子芳本是西越出身，难保不会被迁怒。西越质子数次求见，只得了夜雪权一个不痛不痒的保证；如今西南被打得一片狼藉，只剩下西越还有几分模样，夜雪渊便暂时在西越落脚，五十多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进驻了西越。
　　西南的战后处理工作还要留待年后，首先要解决的还是玉氏和云雀的问题。
　　正如玉恬和蓝祈所料，玉氏的核心人物早已逃脱；云氏为求自保，把整个云雀都献了出来。夜雪渊亲自收缴了云熙阁与心部内阁里的一切藏品，楚长越则将两张皇陵阵图取了出来，先一步带来了西北。
　　雪天里道路难行，他先前只是知会了夜雪焕要过来，自己也说不好何时能到，紧赶慢赶的，却居然正好赶在了年初一。
　　他从卷轴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两张泛黄的羊皮纸，蓝祈看过后点了点头：“的确是阵图无疑。”
　　夜雪焕命高迁将两张图纸收了，对楚长越笑道：“辛苦你了。待开春再让莫染来我这里取，入了秋便可以去开皇陵了。”
　　按说是终于解决了一件大事，楚长越却似乎并无喜色，犹豫着说道：“还有一事……或者说是有个人，要让你和蓝祈都看一下。”
　　四人出了暖阁，白婠婠实在冷得厉害，借了一件蓝祈的狐裘斗篷，高迁又给她热了个手炉，这才哆哆嗦嗦地跟在楚长越身后，一张脸恨不得都要埋进他后背里去。
　　夜雪焕实在觉得这二人之间有猫腻，但见楚长越神情严肃，一时也不好发问。
　　“人是从云雀的偏院里捞出来的。”楚长越一边护着白婠婠，一边低声与夜雪焕解释，“只是……”
　　他一说云雀偏院，蓝祈就明白了。
　　偏院是云雀豢养雏鸟之所，独立且封闭，一旦院门关上，从里面绝打不开，无论多厉害的雏鸟都无法从囚笼中飞离。楚长越也不愿过多回忆当时的细节，整个云雀之中一片荒芜，原本的密探死的死逃的逃，偏院却被上了锁，里面少说还有百十来个未长成的雏鸟，被关在里头自生自灭。
　　军队冲进去时，浓郁的腐臭味扑鼻而来，几乎让人难以呼吸。偏院里尸殍遍地，全都是孩童，小的不过三五岁，大的最多七八岁，个个都瘦骨嶙峋，似乎倒有一大半是饿死、病死的，还有一小半则浑身是伤，有的是利器、钝器所致，有的是拳脚伤，甚至还有些颈间淤紫、额角开裂的，死状极为凄惨。
　　重央的军人皆身经百战，怎样血腥的场面都见过；可在眼前这场景面前，所有人尽皆沉默。他们能猜到这些孩童都经历了什么，在缺水短粮的情况下痛苦地接连死去，最后剩下的本就都是身体素质最强的，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之下自相残杀，抢夺为数不多的食水，用尽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来夺取此彼此的稚嫩柔弱的生命，甚至是拳打脚踢、徒手扼颈。
　　这样的惨剧若发生在成人之间，虽然残酷，却情有可原；然而可怕的是……他们都不过是些本该不谙世事、天真纯良的孩童。
　　更可怕的是，在这片修罗场中，居然还有一个活口。
　　“云雀这鬼地方，也太可怕了！”白婠婠虽未亲眼所见，但后来听旁人描述，也觉毛骨悚然，“蓝哥哥，你不会也是这样从那里出来的吧？”
　　“……我未曾杀过人。”蓝祈摇头，“七八岁的雏鸟，已经养出些形状了，若非是走到末路，云雀不会放弃他们的。”
　　他毕竟在云雀多年，不可能全无感慨，但云雀之内的生存法则一贯如此，他也并不意外。类似的密探组织其实有很多，但只有云雀——或者说是玉氏能将其做到极致，就连重央也远不能及，背后必然要伴随常人付不起的牺牲和代价。
　　几人来到后院厢房，就见一个男孩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几个婢女小心翼翼地伺候在侧，却没有一个敢上前搭话。
　　男孩约摸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已经隐约能看出几分英气和俊秀，但大抵是在偏院中关了许久，又跟着楚长越一路奔波，面黄肌瘦，形容憔悴。然而他的坐姿却十分板正，双手置于膝头，目光落在自己指尖，神情麻木，可那双眼睛却无比清澈锐利，如同冬夜里的一轮皓月，映雪生寒。
　　据说刚找到他时，这男孩也是这副模样；抱着一把短剑坐在角落里，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守着一小堆快要发霉变质的食物，犹如一头绝望又不甘屈服的小狼。
　　而那双瞳仁——竟是浅淡的琉璃色。
　　夜雪焕在外间远远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楚长越为何千里迢迢要带这个男孩来找他。
　　若只是单纯的云雀遗留，无论他的经历有多令人恻隐，夜雪渊都未必会留他一命；但问题就在于，他有夜雪氏的血统，拥有典型的夜雪氏的瞳色。
　　蓝祈突然道：“当初在屏叙城时，曾有个外姓的乡下贵族，说家里丢了少爷。”
　　楚长越点头：“此事我知晓，也差人去问过，只是那小贵族听闻是从敌营里带回来的，咬死不承认是他家的孩子。”
　　“还不都是借口。”白婠婠不屑道，“那个臭男人扶正了妾室，又有了别的孩子，当然不肯认了！臭男人！呸！”
　　她连骂了两声臭男人，手里却紧紧挽着楚长越的手臂，同情地看向里间，“小鱼真可怜，吃了这么多苦，亲爹还不要他。”
　　夜雪焕斜睨着这两人贴在一起的手臂，嘴上却问道：“这是皇兄的意思？”
　　楚长越沉默片刻，答道：“陛下说，这孩子本是外姓，血脉稀薄，却依然生了这样的眸子，想来也是天命不凡，将来必非池中之物，交于那小门小户抚养也是埋没了。何况又是云雀出身，与你、与蓝祈都有缘，不若就给你当世子。若你愿意，待开春回朝就让他正式入籍。”
　　“他倒是替我想得好。”夜雪焕嗤笑，“要如此说，这孩子与他也有缘，他为何不自己养？”
　　“这个陛下也说了。”白婠婠捂着嘴忍笑忍了好一阵，才接着说道，“他说皇后自己能生。”
　　夜雪焕：“……”
　　蓝祈：“……”
　　这可真是致命一击，两人的表情风云变幻，看得楚长越都差点笑出声。
　　这其实算是夜雪渊认了蓝祈这个“弟媳”，知道夜雪焕此生不会再有别的妻妾，亦不会有子嗣，提前过继一个，将来也好堵御史台的嘴。更何况，若他日后想要为蓝祈正名，揭露云雀的内幕，总得要有个拿捏得住的人证在手里才行。
　　倒也是好意，可到底是多年来互相损惯了，哪怕冰释前嫌，也还非要膈应埋汰他一下。
　　“那可真是谢谢他的好意。”夜雪焕心平气和地微笑道，“但他事前是不是该先问问我？”
　　“事情复杂，信上也说不清，不如让你直接看看人。”楚长越收敛了笑意，神色间颇有叹惋，“这孩子打从记事起就在云雀，只记得自己乳名叫小鱼，其余一概不知，确实也难说是不是那小贵族家的孩子。”
　　“怎么不是！”白婠婠义愤填膺，“听说小鱼刚出生时，因为这双眼睛，他家还好不得意，这会儿倒不认了！还不是怕他进过敌营，将来会有麻烦！乡下贵族，恁不上台面！”
　　“你小声点！”
　　楚长越忙捂住她的嘴，自己也愈发压低了声音，“之前也问了这孩子，愿不愿意跟我们走，他说……只要能活命，他都愿意。”
　　言及此处，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白婠婠可怜巴巴地说道：“三哥哥，你就收留他吧。我们一路带他过来，他可乖了呢，一点都不麻烦人。”
　　边说还边偷偷扯着楚长越的衣角。楚长越只好尴尬地假咳了一声：“这孩子这么小就经历杀戮，戾气太重，若不加以引导，将来确实是个隐患。陛下也是……咳，相信你的能力，想让你以后带去战场上磨砺磨砺……”
　　夜雪焕越发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楚长越，你可真是出息了。”
　　楚长越的脸又涨得通红，喏喏地不说话了。
　　夜雪焕调戏了他一把，总算觉得心情舒畅了些，转头又问蓝祈：“你的意思呢？”
　　“我自是听你的。”蓝祈轻声答道，“你若要收世子，我自会为你培养，不会让他输给任何一家的孩子。”
　　顿了顿，还补了一句：“尤其是莫世子家的那个。”


第86章 鱼龙（下）
　　几人在外间讨论了半天，里面的男孩实际上听去了一大半，都是拜白婠婠的大嗓门所赐。
　　他一路跟着从西南来到西北，楚长越和白婠婠都对他善待有加，连说话都轻声细气，生怕刺激到他。
　　他是羽部的雏鸟，虽未开始改造身体、正式训练，却已经学了不少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本事，看得出这些人的善意背后，其实都有着掩饰不住的同情和怜悯，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恐惧和敬畏。
　　他不是很明白，自己明明那么努力地活下来了，没有因为缺乏食物而衰竭病死，没有因为受困绝望而崩溃发疯；他比偏院中的所有人都要坚韧顽强，他是这残酷的生存法则遴选出来的最强者，他分明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自豪才对。
　　然而没有人认可和夸奖他，他自己也未曾感受到半点劫后余生的轻松和喜悦。
　　这与他一直以来被灌输的理念完全相悖，但显然没有人愿意为他答疑解惑，甚至都在极力避免谈及任何云雀之内的话题。
　　他对入云雀之前的事的确没有太多印象，尽管有些零星的记忆片段，却也已经记不起亲生父母的相貌。这些时日以来陆续听到些议论，说他生母亡故、父亲续弦，又有了敌营背景，家中不愿认他，但他似乎也并无所谓。父母于他而言是很模糊的概念，从他记事以来就没有出现过，他也照样活到了如今。
　　他知道救了他的都是贵人，是立于巅峰的征服者和统治者，这一路的衣食住行都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奢侈精致；他也知道这些人都是很好的人，对他嘘寒问暖，试图让他忘掉过去所有的不愉快。
　　他心生感激，也愿意接受这些善意；但他心中疑惑未解，还没弄清他在云雀的经历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也不愿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抛弃自己的过去。
　　直到那个有着凌厉凤目的男人站在了他面前。
　　“小崽子。”夜雪焕如是问他，“可知我是何人？”
　　他在途中已经知晓了目的地，缓缓答道：“你是重央的荣亲王。”
　　男孩的声音还很稚嫩，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和冷静；这一点倒还与蓝祈有几分相似，但想来这也是从云雀中幸存的必要条件。
　　夜雪焕又问：“那你可知，这‘荣亲王’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男孩诚实地摇了摇头。
　　夜雪焕傲然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小鱼这才抬起头，迎上了那双同样色泽浅淡的凤目，却并未看到任何同情或是厌恶，更没有任何恐惧；因为过于强大，所以足以包容一切。
　　他觉得自己多日来的疑惑，或许可以在这个人身上得到解答。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夜雪焕眉梢挑起，似乎颇觉有趣，点头道：“你说。”
　　小鱼想了想，慢慢开口：“我杀了很多人，但我活下来了。我做错了吗？”
　　外间听着的楚长越和白婠婠都不由得呼吸一滞，敢情那么多时日以来的小心开解都是无用功，这孩子一路沉默寡言，都是在盘计这件事。
　　夜雪焕平静答道：“你想要活命，自然算不得错。”
　　“那我是做得对吗？”小鱼又问，“可我也没有觉得很开心。”
　　夜雪焕答：“那要看你今后活成什么样。”
　　小鱼不解，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才不过杀了多少人？我杀过的人，连我自己都数不清。”夜雪焕轻笑，“且不论敌人，便是我己方将士，都不知有多少是因为我的决策和部署而牺牲性命。但我自认对得起他们的牺牲，我可以背负起他们的性命而活，所以也没有人有资格议论我是对是错。”
　　“你也一样。那么多人中就活了你一个，说明你是他们当中最强的，那就要活出点样子来，莫要让你手里的人命死得轻贱了。”
　　白婠婠听得差点昏厥，这道理说给她听，她或许还会觉得很深刻很有感触，但谁家的家长会和这么小的孩子讲这些死生之理？
　　然而她不能理解，楚长越却神情复杂，蓝祈也只是远远看着。这种教育方式他们都很熟悉，夜雪焕虽然总是口口声声数落楚后的不是，却还是把她的做派学了个十足十。孩子有疑惑，他便如实解答；答案本身倒并不是最重要的， 关键是他给出了尊重且严谨的态度，不因为孩子年纪小不能理解就随便敷衍，也不因为现实残酷而欺骗隐瞒。
　　无论他承认与否，楚后对他的潜移默化都太过深刻，以至于他都不自觉地在用她培养自己的方式来培养下一代。
　　小鱼似懂非懂，但终于有人愿意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那双寒月般寂冷而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异样的神采。他从床上跳下来，站在夜雪焕面前，仰望着这个甚至可以说是伟岸的男人，呼吸有些急促，犹豫再三，还是问道：“那杀人……到底是对是错？”
　　“杀人本身并无对错，不过看你为何而杀。”夜雪焕垂眼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你说你杀了很多人，那你告诉我，你为何要杀他们？”
　　小鱼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如果不杀，死的就会是我。”
　　夜雪焕脸上笑意渐深：“杀人的时候，害怕么？”
　　“……怕。”小鱼似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细小的身躯微微颤抖，“但我不想死。”
　　他语速很慢，吐字却清晰，眼神也越发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被关在偏院里的时候，我很累、很痛、很怕，但我更怕死。”
　　“我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好，但如果死了，就会像他们一样，再也看不见、动不了，就连知道活着有什么好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也觉得很辛苦……但我还是想要活着。”
　　楚长越与白婠婠对视一眼，感到震撼的同时，亦有些羞愧。这孩子跟着他们奔波将近一个月，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都没有这一时半刻来得多。他们一直都在避讳当时偏院里的话题，害怕对他造成二次伤害；可实际上，他需要的却正是倾诉和排解，反而是他们这些大人在害怕触碰那些太过沉重和痛楚的部分。
　　大概也只有夜雪焕这样的人，才承担得起那样的重量。
　　“好孩子。”夜雪焕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小鱼的脑袋，声音也放得极轻缓，“你做得很好。”
　　这个年纪的孩子，又是在云雀的封闭环境下，对人性和礼法缺乏认知，杀人于他而言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本就不应该被责备；能凭着一己之力从地狱里爬出来，更值得被夸奖一句“做得好”。
　　他当时本该已是开始记事的年纪，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了云雀，本就十分蹊跷；夜雪焕和蓝祈当初都不太相信这户人家的少爷会在云雀之中，就是因为一般的乡绅富户丢了少爷，都有能力大范围地找寻，即便最后找不回来，也能掀起一时波澜，对于人贩而言很是危险，所以必然不会主动对这种富家少爷下手——除非他走失时的穿着打扮根本不像个少爷，或者干脆就是被人主动送走的。方才又听白婠婠说他生父扶正妾室、另外生子，夜雪焕心里大致就有了猜想，只怕这又是一出狗血又无聊的嫡庶之争。
　　白婠婠说得的确不错，小门小户，不上台面，为了一点可怜的家产，连半大的孩子都要算计。他生父不肯认他，说不定还是为了他好。
　　夜雪焕对子嗣一事本无任何想法，却也钦佩于这个孩子坚韧的心志。那是一种近乎于野兽一般的求生本能，困境之中也绝不放弃，这是多少大人都做不到的事，偏偏他却做到了。
　　手染鲜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背负这些性命的觉悟；而这孩子在被迫进行了杀戮之后，尽管害怕，却并不逃避，反而逮着他刨根问底，想要弄清对错是非。他或许只是年幼无知，还不知“生死”二字是怎样的重量，但至少拥有面对和承担的勇气。
　　在这个孩子身上，夜雪焕仿佛看到了当年被边蛮围困在绝境中咬死不肯认输的自己，又仿佛看到了曾经独自一人在云雀中死守着一颗本心的蓝祈。
　　——夜雪渊说得不错，的确也算得是有缘。
　　他起了惜才之意，何况方才他听得分明，蓝祈嘴上说是听凭他做主，实际上心里还是有个坎，介怀自己无法为他延续子息，卯着一股劲，连这么一点无足轻重的话柄都不想给旁人留。
　　并非亲生又如何，他和蓝祈教出来的孩子，必会让所有的世家子弟都望尘莫及。
　　“我……做得好？”
　　小鱼有些难以置信，直到此时他才终于露出了一个孩子该有的神情，因为一句难得的褒奖而不知所措、惴惴不安，却又难掩兴奋雀跃，凹陷的脸颊上甚至涌上来些许红晕，整个人一下子就活泛起来。
　　“你自然是个好孩子。”夜雪焕将手伸到他面前，“你那乡下小户的爹不认你又如何，他也配不上做你父亲。你若愿意，就喊我一声父王，我带你看遍这世间，让你知道活着有什么好。”
　　小鱼的呼吸明显有些急促，却也只犹豫了短短几息功夫，就将那只冰凉而略有颤抖的小手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父王。”
　　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怯意和生疏，却又有了一丝不自觉的信赖和仰慕。
　　“好孩子。”夜雪焕满意地握了握他的小手，“当然，只要你想，便是教你杀人也可以。”
　　楚长越：“……”
　　白婠婠：“……”
　　许久以来都沉默麻木的小男孩终于敞开了心扉，本该是多美好感人的画面，非要画蛇添足地补上这么一句；偏偏小鱼还就当了真，讶道：“这也可以吗？”
　　“三哥哥！”白婠婠瞪眼，“你不要乱教！”
　　夜雪焕佯作不闻，把小鱼领到蓝祈面前，笑道：“让你小爹爹给你取个名。”
　　“……小爹爹？”
　　“嗯。”夜雪焕故意朝蓝祈眨了眨眼，“你若想喊娘亲，那也可以。”
　　蓝祈懒得理他，只温言对小鱼道：“愿意让我给你取名么？”
　　小鱼看着他漆黑的杏眼，没由来地感觉到了亲切，怔怔地点了点头——那是同样在黑暗中挣扎过的人才能有的共鸣。
　　蓝祈让人取来了纸笔，稍作思索，写下了一个端正的“溯”字。
　　——溯者，逆流而上。
　　鲤鱼逆流，迎瀑而上，跃门化龙。
　　夜雪焕会意一笑，“甚好。替字呢？”
　　蓝祈歪头想了想，又提笔写了“锦鳞”二字。
　　最后一笔的笔锋飘逸而灵动，浓郁的墨色仿佛勾勒出了一尾跃瀑而出的小鱼，色泽鲜艳的鳞片光华闪动，尾鳍分水，化龙腾飞。
　　白婠婠接过纸张看了一眼，笑道：“这名字真好听。以后就要喊你小锦鳞啦。”
　　小鱼还认不了那么多字，白婠婠便一字一字念给他听，解释其中含义，再告诉他名与替字的区别。他将那三个象征着新生的字默念了几遍，又在心里反复描摹着笔画，直到牢牢记住了，才抬起头对蓝祈道：“谢谢……小爹爹。”
　　蓝祈无语，但看着他晶亮亮的小眼神，一时也没去计较这称呼的问题。夜雪焕笑道：“小崽子，你记住了。鱼跃龙门不过是个传说，若真有鱼能化龙，那不是脱胎换骨，而是因为他原本就是龙。”
　　这话有些难以理解，莫说是刚刚接受了新身份的小锦鳞，就连白婠婠都没反应过来。
　　夜雪焕继续道：“你并非是因为成了我的儿子才平步青云，而是因为你有这个资质，我才会收你入籍。从今往后，你就是堂堂正正的荣亲王世子，谁敢笑你血统不正，你就照脸打，打到他亲娘都认不出为止。”
　　白婠婠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锦鳞在几人脸上看了一圈，很认真地思量了一番，不太确定地问道：“那我要是……打不过呢？”
　　蓝祈道：“那就回来告诉你父王，让他帮你打。”
　　“……”
　　楚长越心绞痛，仿佛已经看到了又一个小魔王的崛起。
　　…………
　　按西北习俗，年初一的早晨要吃饺子。夜雪焕和蓝祈在床上窝了一上午，楚长越和白婠婠又急着赶路，没那么多讲究，这顿饺子便放在了中午。
　　夜雪焕特意让厨房按照白婠婠的口味包了野菌仔鸡馅，再配上慢炖的鸡汤，四个人带一个孩子，在暖阁里吃得热气腾腾。
　　王府里猝不及防多了个世子，很多事便都要打点。午饭时，夜雪焕和蓝祈一直在商讨，要请几个嬷嬷照顾他起居，挑几个稳重的侍卫随身保护，请先生来教他读书习字，再去军中找两个教习来教他骑射枪剑。
　　这些还都能年后再安排，但初四之后，王府会有许多人前来拜谒串门，这两日必要先请裁缝来赶制新衣，总不能让世子看上去太寒碜。
　　锦鳞年纪虽小，但整个人的仪态举止已经被调教出了些形状，坐、站、行皆有风姿，就连吃相都端方文雅。蓝祈一看就知他是羽部出身，而且很可能还曾是重点培养的对象，这些基础的礼教规范被灌输得很好，很多事不需要再从头教起，于是问道：“羽部向来学得多，六艺应当皆有所涉猎，你学过多少？”
　　锦鳞虽然奇怪他为何对云雀之事如此了如指掌，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小声答道：“御射书数都学过一些，但不是很懂……还学了箫。”
　　夜雪焕听他单独强调了箫，挑眉道：“倒也算风雅。你喜欢？”
　　锦鳞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夜雪焕知道这小崽子是在偷偷揣测他的喜好，但最终还是如实相告，心中对他也颇为满意，笑道：“既是喜欢，继续学着就是。只是我和你爹爹都不通乐理，只能请个乐师了。沧珠郡产玉，回头再让人去寻支好点的白玉箫来，就算是补了见面礼了。”
　　“……谢谢父王。”
　　经过好一番交涉，夜雪焕才总算把那个“小”字去了，让锦鳞喊蓝祈爹爹。这种没有娘亲却有两个爹爹的配置颇为诡异，但反正锦鳞自小就在云雀之内，也不知寻常人家是怎样，虽还不太习惯，慢慢却也喊顺了口。
　　他虽然早慧坚忍，但到底还是个孩童，过久了孤苦无依的日子，陡然间被这样轻松愉快的家庭气氛包围，反而有些拘谨；就如同一只好不容易找着巢穴的小兽，不敢那么快放松身心，又不由自主地渴求更多的温暖。见夜雪焕对他如此包容，不由得眼眶泛酸，吸了吸鼻子，自己埋头去吃碗里的饺子。
　　然而没吃两口，突然脸色一僵，像是被硌了牙似的，捂着嘴嗫嚅几下，竟吐了一颗小金豆子出来。
　　白婠婠先前就在偷偷观察他的反应，见他终于把这颗金豆子吃了出来，立刻抚掌而笑：“小锦鳞运气真好，这么多饺子里就这一颗金豆，让你给吃出来啦。”
　　锦鳞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金豆子， 一时还没明白过来，就听夜雪焕嗤笑道：“堂堂郡主，新年里不说包个大红包也就罢了，还特地跑去后厨搞这种骗小孩的把戏。怎么，一颗金豆子就想糊弄了本王的世子不成？”
　　白婠婠一时语塞，继而恼羞成怒：“正因为是新年里，才要讨个好彩头，怎的就是骗小孩了！”
　　锦鳞这时也猜到是白婠婠特意吩咐后厨把这颗包了金豆的饺子放在了他碗里，心中泛起了暖意，但家长没点头，他也不敢收，默默把小金豆放在了白婠婠面前。
　　夜雪焕强行曲解：“你看，锦鳞都嫌你给得少。”
　　白婠婠没好气地道：“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你以后带锦鳞来虎趵城，我一定给他包个大的。”
　　夜雪焕这才终于放过了她，转头对锦鳞道：“儿子，记住了，你……”
　　他突然沉吟起来，似是在认真考虑这称呼的问题，似笑非笑地看向楚长越，“长越，流鸢该是锦鳞他姑姑，还是他婶婶？”
　　楚长越一口汤差点没从鼻子里喷出来。
　　夜雪焕直嫌弃他这做贼心虚的模样，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逼问：“这下能说说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也就是这么回事嘛。”
　　楚长越红着脸刚要解释，白婠婠已经抢下了话头，双手捧脸，故作娇羞，“攻陷颐国国都之后，晚上庆功宴，我们都喝多了……”
　　这种情节，无论夜雪焕还是蓝祈都太熟悉了，飞快地就在脑中把她未说完的话补全了，四只眼睛齐刷刷看向了楚长越，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楚长越啊楚长越。”夜雪焕啧啧道，“没想到……原来你竟是这种人。”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还不是……”楚长越不假思索地反驳回去，刚出口就觉得哪里不对，又赶紧改口，“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然而并没有人愿意听他解释，蓝祈甚至一本正经地教育锦鳞：“好好吃饭，接下来的都别听，免得学坏了。”
　　锦鳞狐疑地在几人之间看了看，然后把脸埋进了碗里，假装自己暂时失聪。
　　夜雪焕自然没什么资格数落楚长越，但蓝祈当初毕竟是在清醒的状况下点过头说过愿意的；何况他是男子，当时的身份又是男宠，假戏真做、两厢情愿，也算不得是什么话柄。而白婠婠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少女，又是堂堂定南王府的郡主，与他们当初的情况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当然不认为楚长越真做了什么对不起苍天大地的事，只是这两人会走到一起，实在让人意外，可细想之下又似乎有着那么几分必然——楚长越性子严肃拘谨，脾性又温和，就和童玄一样，特别能勾起人调戏的欲望。以白婠婠的性子，想不去调戏他都难，哪怕是这会儿也还在不遗余力地描黑事实；只可惜当时去云水关时，楚长越已经先一步押送赵英回了丹麓，否则这两人可能那时就能对上眼。
　　思及此处，蓝祈强压下快要忍不住上翘的嘴角，冷哼道：“禽兽。”
　　楚长越简直快要窒息。
　　白婠婠这才把她那口大气喘完：“……然后我就亲了他一下。”
　　楚长越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就地掩埋。
　　夜雪焕觉得关键部分就要到了，饶有兴趣地问道：“就这样？还有再然后么？”
　　白婠婠笑嘻嘻地看了一眼楚长越，故意说得无比暧昧：“再然后我睡着了，不记得啦。”
　　简直就是越描越黑。
　　楚长越赶紧指天指地发誓：“我什么也没做，就是把她扶回房休息了。”
　　夜雪焕挑眉问道：“当真什么也没做？”
　　楚长越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当真。”
　　夜雪焕痛心疾首，失望摇头：“禽兽不如。”
　　——酒后失态、干柴烈火，控制不住是禽兽，控制住了禽兽不如，敢情他从被白婠婠亲上来的那一刻起，横竖就已经不是人了。
　　楚长越觉得路遥有句话说得非常对，这的确是一对令人发指的狗男男，分明从一开始就相信他定然做不出来，偏偏演得一个比一个像那么回事。
　　“我倒是希望他做点什么啊。”白婠婠遗憾地叹了口气，“他实在是太害羞了，哪有男人像他这样的？亲都亲过了，还只肯和人家拉拉小手，非说要成了亲才能亲热……”
　　楚长越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低声求饶：“孩子面前，你收敛点……”
　　锦鳞立刻诚恳道：“我听不懂，我真的听不懂。”
　　楚长越：“……”
　　若不是因为他年纪太小，知道他是真的不懂，楚长越简直想一巴掌糊在这小崽子脸上。
　　夜雪焕忍着笑对白婠婠道：“他也是喜欢你，才要顾及你的声誉，哪好随便乱来。”
　　楚长越听他终于说了句人话，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白婠婠耍赖道：“我不管。三哥哥，你可是答应过要替我说媒，对方不同意就抢的，现在就是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楚长越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这两人什么时候有了如此荒唐的约定，白婠婠也就罢了，夜雪焕竟也陪着她胡闹。
　　然而夜雪焕却并未像他当初答应时那样果断爽快，不置可否地反问：“你们跟着大皇兄出征，按说此次都有战功在身，真要两情相悦，让他赐婚就是，岂不比我做媒来得更快更有用？”
　　白婠婠被戳中要害，气势一下子就蔫了下去，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与陛下又不熟。”
　　夜雪焕哪能想不通其中关窍，也很希望这两人能修成正果，但目前来看，的确困难重重。
　　如今权臣当道的局面只能说是暂时瓦解，楚家和南宫家只是暂时退却，并没能像刘家那样彻底解决。南宫家暂且不论，夜雪焕对楚家的处置方式就是逼退楚悦之，让楚长越掌控住楚家的军力，然后将他从楚家分离出来，成为皇室的中流砥柱，而此次西南之战就是最好的契机。
　　楚长越眼下的立场颇有些尴尬，所有人都知他实际上是夜雪焕的心腹，已经成了保皇派，但一时与楚家还脱不开干系；哪怕和白婠婠两情相悦，也绝不能在这种时候成为南府的郡马，否则之前的一切努力就全都付诸东流，楚悦之很可能借南府的旗号反水，把南府牵扯到与楚家的权术倾轧之中。定南王就更不会愿意让权臣之子做自己的女婿，平白把南府拉下水。
　　白婠婠也许不需要明白这些复杂的因果，但楚长越必须明白，夜雪渊也必然明白。在楚家彻底失去威胁之前，楚长越不敢试探皇帝的态度；皇帝不赐婚不要紧，但若是明言否决，那就算是一竿子打死，再无希望了。
　　自立门户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楚长越虽有战功，但根基不稳，还需要多年经营，更需要多方帮衬配合；在此期间，若他与白婠婠的关系暴露，就很有可能被各种利用和破坏，会出现许多不可控的因素，真可谓前途未卜。
　　白婠婠嘴上说得蛮不讲理，要夜雪焕给她保媒说亲，实际上是偷偷来找他商量对策的。这不太像她的性子，大抵是让楚长越劝住的。
　　夜雪焕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轻笑道：“你二人如今是何打算，先说来听听吧。”


第87章 私媒
　　夜雪渊虽是御驾亲征，但对自己的作战指挥能力多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不可能真的去冲锋陷阵，最多在阵前鼓舞一下士气，大部分时间都坐镇中军。
　　西南边帅夏礼则负责拱卫后方的云水关，督送辎重粮草，确保补给线的平稳通畅，西南边军实际上充当了后勤的角色，主力的前锋部队一直都是楚长越在带。而白婠婠因为熟悉云水关地形，跟着定南军参战，但此战毕竟不同于先前的“练兵”，定南王不可能让她领军，定南军也不可能喧宾夺主地前线作战，所以负责的是战线推进之后的清理工作，搜寻和围剿敌军残留部队和逃兵，确保后方稳定。
　　作为万绿丛中唯一的一点红，白婠婠自然备受关注，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无数热切的眼神。她自小跟着定南王出入军营，耳濡目染，对男人的审美极其简单和直接，首先一条就是要强大。军中有许多这样强大的年轻男子，但这些人在她眼中都太过肤浅轻佻，满口豪言壮语，看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含蓄遮掩，总是带着赤裸裸的征服欲，求偶的方式原始又强横，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强大，仅凭一身赫赫战功就能让她心折。
　　说到底，这些人都并不尊重她的意愿，把得到她视作一种无上光荣；看似是出于爱慕，实际上不过是拿她当一件战利品，得到了就可以炫耀一辈子。
　　白婠婠自然喜欢强大的男人，可光是强大显然远远不够；然而若要她说不够在哪里，她又朦朦胧胧说不真切。
　　她本是个叛逆不羁的性子，定南王要为她选婿时，她总嫌弃世家子弟纨绔不思进取，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对方有志有为，哪怕是个最低等的小兵小卒，她也可以甘之如饴；但在屏叙城里听过夜雪焕一席话以后，她的想法就有了根本上的改变——她发现自己根本不能指望那些寻常人家教养出来的男子懂得尊重和理解一个女人的志向，因为在他们眼中，女子就该三从四德、相夫教子，他们需要女人敬畏而崇拜的仰望来体现和捍卫自己在家中的地位，越是低贱卑微者，这种无谓的自尊就越强烈，越不能容忍女人比自己有才干。
　　若没有与她门当户对的家世背景，站不到足以俯瞰天下的高度，那就不谈什么理解，更不必谈相知相许。
　　昔年的先楚后何等耀眼，让朝中一众男人谈之色变，可他们终究还是不认可她，强行认为自己只不过是屈从于她的淫威之下，而不是拜服于她的政治才能。
　　这并非是任何人的错，而是世俗使然。强势如夜雪焕，也不敢公然挑衅世俗、为自己母后正名，也劝她不要盯死军中这一条路，亦不要对婚姻一事太过抵触；力抗不行，还能智取。
　　她隐约觉得自己明白了一些，又说不上来具体明白了哪些；尤其是经历过云水关之乱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武力方面的先天劣势，可若要让她像寻常女子一样在家弹琴绣花，那显然也不可能。
　　少女在十九岁这样的年纪思考起了人生的意义和价值，这对于女子而言已经世间罕有，也没有人能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但她依旧执着。有些人天生就是如此，懵懂一世也就罢了，可若是看到了彼岸远方的风景，哪怕只是一点蜃影，也注定要在求知求解的路上不死不休。
　　她与楚长越之前不过互相知道个名号，在右陵也只是一面之缘，并未过多注意；可此次真正接触之后，她便恍然觉得许多疑问都似乎有了答案。
　　楚长越比夜雪焕还要小两岁，作为伴读，四岁入太学府，十一岁结业，十二岁就通过楚家的关系提前入伍，军龄比夜雪焕还长，挂翎时甚至还未及冠，一直都是个极优秀的军人，只是因为性情温和，一直跟着夜雪焕才锋芒不显。
　　他刚刚接手楚家的军力，风头正盛，夜雪渊便赐封他为征西大将军，几乎把所有的正面战场都交给了他。
　　西南诸国兵力薄弱，楚长越一路势如破竹地打进了颐国国都，转而又扫荡了其余诸小国，一战未败；虽说是因为战力悬殊，但也足以看出他在应变和决策上的经验老到。最令人惊艳的是他的控损能力，哪怕己方占据着压倒性优势，他也并不冒进，稳中求胜，尽量避免硬冲突，将伤亡控制在最小程度。
　　这种作战风格自然最受将士欢迎，楚家那些原本还颇有疑议的军官也对他赞赏有加，都评价他是继夜雪焕之后的又一尊年轻战神；虽然难免有些奉承之嫌，但他也的确能当得起。年后论功行赏时，应该也能获封个小侯位了。
　　这种稳健成熟引起了白婠婠的注意，在她看来，许多年轻将官的作战风格都偏激进，为了战功而过于追求杀敌数量，不计己方牺牲，再标榜和鼓吹“为国捐躯”；而楚长越在这样的年纪已经懂得珍惜和尊重性命，在取胜的同时尽量避免着伤亡，无论敌我。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不具备任何侵略性，却又不会让人觉得他软弱好欺；那是真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大家之风，绝非那些故作风流的纨绔子弟可以比拟。
　　他不以身怀力量为荣，反而将其视作责任和负担，就如同一柄不愿轻易出鞘的利刃，不用以伤害，而用以守护。
　　那种温和内敛让白婠婠如沐春风，那或许就是她在“强大”之外所想要寻求的品质。
　　更有意思的是，楚长越在战场上所向披靡、锐不可当，可一旦卸了枪甲，又变得温文尔雅、腼腆拘谨，和她说两句话还要紧张脸红。指挥作战时思路清晰、口齿伶俐，可到了酒席之上，稍微喝一点酒，被人调戏两句，居然还会恼羞成怒到口吃，鲜明的反差不仅不显得突兀，甚至还很可爱。
　　参军十二年，磨砺出了一身的坚毅果敢，军中的恶习陋习却一点都没沾到，甚至连一句脏话荤话都没有，完全就是个文书礼教下熏陶出来的贵公子。难以想象他自小与夜雪焕、莫染这些人混在一起，是如何做到出泥不染的。
　　看着他处在一群兵痞子中间，白婠婠就觉得他简直是野鸡堆里的一只白鹤，出挑、优雅，而且迷人。
　　每当前线推进之后，后方战场就要交接给定南军；这交接工作本不需要白婠婠去做，但她还是硬揽了下来，就为了能去多见见楚长越，看他被自己逗弄得面红耳赤还要强作镇定，甚至一定要保持住五步开外的距离，就情不自禁想要更靠近一点。
　　她甚至隐隐找到了一条夜雪焕所说的另外的途径，若能与这样的男人一起，安一方水土、守一世太平，哪怕不用上阵杀敌，也未尝不是人生价值的实现。
　　然而对于楚长越而言，最开始与白婠婠的相处当真可谓煎熬。他最初对于女人的印象都源于他娘亲和大嫂，而且都不是什么好印象，自小就对女人避之不及。夜雪焕十四岁时房里就有了使女，他却一直拖到十七岁才算草草有了体验，为此还被莫染嘲笑了许多年。
　　若论战场临敌，楚长越比同龄的绝大多数人都有经验；但面对女人时，他实在手足无措。尤其白婠婠还格外难缠，身为郡主却没有一点贵胄千金的矜持，迎上来的总是一副灿烂又促狭的笑容，张口就是调戏。
　　比如她会问：“楚将军可有心仪的女孩子呀？”
　　楚长越当然只能回答没有。
　　白婠婠又会问：“那可是像三哥哥一样喜欢男孩子？”
　　楚长越并不认为夜雪焕是好男色，他与蓝祈之间本也始于算计。到了他那个层面上，就连床笫之事也会涉及各种利益牵扯，不能被人看出喜好，所以大多都男女不忌，单纯好女色或男色的很少，像楚长越这样几乎不沾的都能算是异端了。
　　但白婠婠显然不懂其中的龌龊和苟且，他也没法解释，只能没出息地答道：“我还……没想过这种事。”
　　白婠婠还要继续追问：“为何不想？”
　　楚长越哑口无言。
　　这都还算是轻的，白婠婠还会故作幽怨吃味地问他：“楚将军年轻有为，战功赫赫又一表人才，肯定有很多仰慕者吧？”
　　楚长越明知她是在揶揄自己，又拉不下脸去讨些口头便宜，只能干巴巴地回道：“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一下也不迟呀。”白婠婠娇羞地朝他抛媚眼，“人家也很仰慕你呀，你考虑一下嘛。”
　　楚长越：“……”
　　若是换做军中之人来说这种话，他定然就当个无聊的玩笑，翻个白眼便不予理会；若是刻意来奉承讨好、甚至意欲结亲的官家女子，他也可以谦虚推却，然后敬而远之。可偏偏白婠婠却把话说得半真半假，分明满是戏谑，却又有着那么一丁点不经意的期待，倒像是偷偷藏了几分真心似的，听得他莫名有几分悸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甚至心底深处还隐约有些连自己都不想否认的欢喜。
　　他也从未遇见过白婠婠这样的女子，她不是笼中娇生惯养的金丝雀，而是落霞关上翩然展翅的鸢鸟，有足够高远和广阔的视野，能将这个世界看得更深更全面，对是非善恶有着自己的理解，所以她既不像楚夫人那样目光短浅又控制欲强盛，亦不像寻常女子那样柔弱无依、毫无主见，更不需要对任何人曲意逢迎。
　　她率性而真挚，善良而慧黠，即便是任性都任性得大方得体，偶尔的使坏和装腔作势也只会显得更加娇俏可爱。
　　在真正接触过之后，他才明白为何军中会对这位萱蘅郡主如此推崇。
　　如此鲜活热烈如骄阳的少女，实在太出挑、太诱人。
　　每当战线推进，楚长越便开始不自觉地盼着白婠婠过来交接，哪怕仍要被她逗弄到僵硬脸红，可他也知道她只会对自己这般胡闹，心里便控制不住地产生了某种自豪感和占有欲。少女的嗓音脆生生的，说话时却又带着黏糊糊的南方口音，如同一颗熟得恰到好处的蜜桃，爽脆又香甜，只一口就能让他心口生津、浑身舒畅；除了他以外，少女不屑于对任何人露出这般娇蛮的一面，而他也只想独吞，半点也不要分给旁人。
　　彼此间朦胧的好感爆发在攻破颐国国都后的庆功宴上，夜雪渊把楚长越大肆赞扬了一通， 最后半开玩笑地说要给他赐一门婚事，当场就开始细数哪家还有千金正值芳龄待字闺中，一众将士纷纷起哄，恨不得立时就要把事情定下了。
　　白婠婠抿着唇，心里极不痛快；可这是皇帝提出来的，她也不好反驳，只能闷声喝酒，倔强又带点酸楚的神情刚好落在楚长越眼里，没由来就让他心中一紧，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先帝新丧不满一年，不、不好婚娶的。”
　　场间顿时鸦雀无声，夜雪渊神色如常，眼神却有些冷了下来。“先帝”二字刺到了他的痛处，但楚长越所言也的确不差，不好怪罪，只能三言两语将话题带了过去。
　　气氛一毁，这场庆功宴没过多久便心照不宣地散了席；一些关系好的三三两两再各自去营房续摊，楚长越刚惹了皇帝不快，自然也没人找他。
　　堂堂大战首功，如此被人冷落，他却也顾不得了，满脑子都是白婠婠那委屈到泫然欲泣的模样，急急找了一圈才在她自己的营房屋顶上找着了她，手边摆着两只酒壶，都已经见了底。
　　虽是在西南征战，但夜雪渊喝不惯西南那种绵柔的酒，宴席上喝的都是梨蕊白，后劲不如夕云露，但醉得很快，尤其白婠婠不习惯这样的烈酒，两壶急酒下去，眼神都已经失焦了。
　　楚长越见她神情恍惚，也不像是能自己下来的样子了，只能无奈苦笑，心底却莫名松了口气。一时冲动找了过来，他实际上并不知该和白婠婠说些什么；现在人醉成这样，索性也不用说了。
　　白婠婠眯着眼看他攀上了屋顶才认出是谁，见他弯下腰来，一张俊脸凑到了近前，突然伸臂扑了过去，直接把楚长越按倒在了凹凸不平的瓦片上，四片唇瓣狠狠撞在一起，甚至还磕到了牙齿，痛得楚长越闷哼一声，双手却情不自禁地抱紧了少女的腰肢。
　　白婠婠对于那晚的记忆就到此为止，所以才轻轻巧巧地用一句“亲了一下”就概括了过去，但楚长越当时好歹还能算是清醒的。他一个正值年华的正常男人，被喜欢的姑娘醉后强吻，要是不动心、不兴奋、不起点反应，那他也不用做男人了。
　　他很快就反客为主地翻身压着白婠婠狠亲了一通，少女常年练武的身段柔软而紧实，麦色的肌肤被酒热熏成了健康的粉红色，在他身下扭得像条无骨的水蛇；两人意乱情迷地在随时可能被人看到的屋顶上互相上下其手，彼此拉扯得衣衫凌乱、气喘吁吁，好在白婠婠青涩，虽然多少了解一些，但终究还是没有这个色胆直击要害，只一味抱着楚长越，含含糊糊地喊他的名字，啜泣着骂他是个混蛋。
　　楚长越当真是花光了这辈子的毅力才克制住了自己，没有真的做出禽兽之事。越是心仪之人，才越要发乎情止乎礼，总要三媒六聘地娶进门拜过天地之后才算数，再不济也不能趁她酒后不清醒时占人便宜。
　　他咬着牙把白婠婠抱下屋顶，一边听她在耳边不断嘀咕：“楚长越……你不可以娶别人！”
　　楚长越也没法和一个醉鬼讲道理，只能顺着哄：“不娶，我谁也不娶。”
　　白婠婠闻言更生气了：“谁让你不娶了！你可以娶我！娶我啊！大笨蛋！”
　　楚长越哭笑不得，心里却甜得快要溢出蜜来，语气温柔到了极点：“好，娶你，一定娶你。”
　　他说完就有点后悔，暗责自己酒后冲动，居然做了这种大言不惭的保证；好在白婠婠已经醉糊涂了，不然还不知会被她如何纠缠不放。可转念却觉得自己似乎又很盼着白婠婠来纠缠，耻于承认自己乐在其中，又无法否认心中的期待雀跃，很是矛盾羞恼，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婠婠不知他心中挣扎，但显然很满意他的回答，口齿不清地嘟哝了两句谁也听不懂的话，伏在他肩上睡了过去，被抱回房放在了床上也不肯撒手。
　　她的手劲比寻常女子大上许多，楚长越被钳着后脖子，也不敢硬掰，只能陪着她躺下，紧紧贴着她柔软温热的身子，被这甜蜜的煎熬折磨了一夜，直到天色微亮才总算脱身，鬼鬼祟祟地溜回自己房里，足足冲了三大桶凉水才勉强小憩了片刻，起来却发现脖子里多了一个硕大的红印，还被军中同僚大肆调侃，问他昨夜在何处风流，当真是有苦说不出。
　　原以为白婠婠已经断了片，谁知她酒醒之后就找上门来；楚长越先是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昨晚的越礼行为唐突了她，没想到她盯着他脖子里的红印看了半晌，一本正经地向他宣布：“是我先动的嘴，我会对你负责的。”
　　楚长越无言以对，就这么莫名其妙、半推半就地被“负责”了。两人在那之后再无过激举动，白婠婠恨不得把自己的郡主大印盖在他脑门上，楚长越却顾忌着两人身份，更清楚他们之间尚隔着重重阻碍，必须要循序渐进。
　　白婠婠也并非不识大体，不敢太明目张胆，还是像之前一样，借着交接的机会与他见面。
　　西南诸国战力薄弱，但各国之内都有大量私军流窜，反而比颐国更乱更危险；楚长越每逢交接，都会把敌军残留部队的人数、战力、可能出现的地点和逃窜路线详尽地推算出来，叮嘱白婠婠要注意安全，却从不劝她留守后方，更不会和她说什么女子莫要上战场之类的屁话。
　　白婠婠最受用的就是他这一点，不会因为两人之间亲密的关系而试图掌控和限制她，只会在背后给她无微不至的保护和关怀，托着她向更高更远处翱翔，而不是把她塞进笼子里，自以为精细地豢养起来。
　　她喜欢这种被理解、被尊重、被认同的感觉，两人独处时便越发口无遮拦，甚至还要动手动脚；楚长越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她这女流氓一般的做派，实在招架不住了，就会红着脸蹙着眉头让她别闹。白婠婠爱惨了他说“别闹”时那种又懊恼又无奈还略带点宠溺的语气，每每把他撩到炸毛的边缘就开始装乖，实在让楚长越又爱又恨，有时候真想把她拖到床上直接办了，让她知道一下什么叫自掘坟墓，却又始终越不过一个“礼”字。
　　他作为伴读，除了陪着皇子习文练武之外，更重要是以身为镜，时刻提醒皇子要谨慎端方，维护皇家威仪。皇子顽劣，伴读该立其表率、正其言行；皇子优异，伴读就更该兢兢业业、为其争光添彩。楚长越时运不济，遇上夜雪焕这么个造孽的主，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根本不敌白婠婠的一合之力，只能甘拜下风。
　　两人偶尔也会聊起各自家中的情况，白婠婠深知未来公婆不好对付，楚长越也深知未来岳丈绝非凡俗，想要得他认可，自己还差些火候。他心中自有想法，却暂时没与白婠婠说；正好为了皇陵阵图和锦鳞之事要回西北，本想先与夜雪焕商议，白婠婠却硬要跟来，借口想去亟雷关长长见识，定南王竟也没反对。
　　夜雪焕倒并不认为定南王是不知这二人的关系，撇开家世不谈，单就个人而言，楚长越绝对是个值得托付的好女婿，只是有些外部因素一时不好解决。定南王睁只眼闭只眼地放白婠婠来西北，大概也是想给楚长越一个考验，一则看看他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会否对白婠婠做出些出格之事，二则也看看他能否妥善处理好与楚家、与皇族之间的牵扯。只要能通过这个考验，他的未来岳丈也便算是认可了这个女婿了。
　　楚长越沉声道：“我想留在西南。”
　　白婠婠一愣，夜雪焕却没有太过意外，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你去年撤了西北总督之后，陛下便打算将西南诸国尽数纳入版图，然后单独立郡。”楚长越定定地看着他，“如此一来，边境线西移，整个南境的辖区全部要重新划分，借机撤去西南和东南两个总督。”
　　夜雪焕不置可否，淡淡道：“西南战事刚歇，百废待兴，想要单独立郡，绝非朝夕之功。”
　　“正因百废待兴，才是立稳根基的最好机会。”楚长越显然早已慎重考虑过，一条条剖析道，“西南偏远，我爹的手伸不过去，留在西南的楚家军力就会彻底变成我的。届时从皇室一系中挑选官员派驻，再与南府联合包夹，南境就会彻底落入皇室手中。”
　　他说到此处，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激动，脸上泛起了些许红晕，连声音都略带颤抖，“南北两府向来不问朝事，所以也从来不与权臣结亲，但两府之间却结了亲。若我效仿两府，脱离楚家，从此镇守西线边境，便可、便可与南府结亲！”
　　“……”
　　蓝祈神色微讶，白婠婠直接惊呆了。
　　夜雪焕大笑：“好你个楚长越，野心不小啊，竟想在两府之外再开一个西府么？”
　　楚长越的脸红了个透彻，“我、我知这有些不自量力，所以才要先找你商议一下，看看是否可行……”
　　“为了我小表弟后半辈子的幸福，便是不可行也得可行。”夜雪焕笑得意犹未尽，“何况这也并非不自量力，你若当真能在西南安定下来，将半个楚家带出朝堂之外，功勋也足够封个边疆藩王了。此事皇兄必然乐见其成，他和我都会全力支持，就算你尚且能力不足，也会给你足够的人手和资源。只不过……”
　　他挑起眉梢，“若没有流鸢牵扯在内，这的确是个绝妙的想法。但你可曾想过，要让西南彻底安顿、能够封王立郡……流鸢又有多少时间等你来娶？”
　　楚长越抿了抿唇，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费时费力，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最周全的办法。只有封了爵位、开了府邸，他才能越过楚悦之，自己去南府提亲；也只有彻底脱离楚家，甚至是脱离夜雪焕的麾下，成为独立于朝堂之外的存在，皇帝才能放心他与南府结亲，才能进一步弱化权臣，巩固中央。
　　西南各国都被打得满目疮痍，士农工商样样萧条，更不提还有大量私军流寇要清理，有更大量的难民要安置，要把如此一个大烂摊子收拾出些模样来，那要多少时间、付出多少心血？
　　这何止是自立门户，根本就是要白手起家，其中艰险可想而知。
　　但反过来说，只要做成了，这就是最快能封王的途径。
　　“……三年。”楚长越沉默片刻，咬牙道，“三年以内，我一定将西南收拾好，不会让她久等。”
　　白婠婠眼眶泛红，抱着他的手臂，喃喃道：“我和你一起留在西南就是了，大不了……大不了这郡主我不做了！”
　　“别闹。”楚长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用指腹抹了抹她的眼角，柔声道，“你信我。”
　　夜雪焕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若不是深知楚长越正直而白婠婠坦率，他简直要怀疑这两人是在玩当初他和蓝祈在殷老太傅面前玩的戏码。
　　他突然很心疼自己，新王府落成还不到一年就成了避难所，不仅要接纳无家可归的孩童，还要收留离家出走、甚至有私奔意图的苦命小鸳鸯。
　　“……其实倒也有个更快更有用的办法。”
　　他故作神秘地凑到两人面前，见他们都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强忍笑意，慢条斯理地说道：“今晚就给你们准备间房，生米煮成……”
　　“夜雪容采！”
　　楚长越彻底炸了，脸红得恨不得要滴血，气鼓鼓地瞪眼道：“你这还是人话吗？！”
　　夜雪焕还是第一次听他这般连名带姓地喊自己，伏在食案上险些笑岔了气。蓝祈亦在捂嘴忍笑，一双杏眼都微微弯了起来。
　　白婠婠本已有些哽咽，此时却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心里无由便放松下来。
　　她和楚长越，也并非是在孤军奋战。


第88章 恬春
　　夜雪焕一个荤笑话拍散了场间凄凄惨惨的气氛，这才敛起笑意，对白婠婠道：“你父王是何等人物，岂能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他能放你来西北，便是同意了一半，将来就算不许你常驻西南，也不至于让你们这对小鸳鸯见不着面。西南如今正是纷乱的时候，你与其跟着长越让他分心，不如多想想如何替他打点造势。”
　　楚长越听他总算出了点正经主意，火气刚下去些，突然听到他那漫不经心的“分心”二字，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脸又红了起来。但白婠婠并未注意，他也不想再把话题扯偏，只能暗暗睨了夜雪焕一眼。
　　夜雪焕佯作不见，继续道：“既是来了西北，这年关里你们就留在我这儿。莫染年后该要来找我拿阵图，到时你与他一道回慕春城，先去你舅舅那里通通气。等到去南荒开皇陵的时候，我与莫染再去虎趵城正式拜访一下你父王。”
　　顿了顿，又笑道：“我答应过你的事，自然不会食言。这个媒怎么也要替你做了。”
　　白婠婠眼神晶亮，甜甜笑道：“谢谢三哥哥。”
　　“你先别急着谢我。”夜雪焕故作深沉地轻叹了口气，“日后若真让长越把这‘西府’立起来了，你便是府中主母，上阵杀敌都是次要，如何治理封地才是你该学的。长越许了你三年时间，你也有你该做之事，莫再说不做郡主这种幼稚话了。”
　　白婠婠吐了吐舌头，下巴抵在楚长越肩上，笑容越发甜腻：“我错了嘛。”
　　她何尝不知这些事背后都是朝局牵扯，他们这些王侯子弟的婚事本就少能纯粹，更由不得自己做主，能够两情相悦已是不易，想要真正修成正果，总还是要付出些代价。说是利用也好，是交易也罢，总归能让她得偿所愿，也不必吹毛求疵。
　　她跟了西南这一场仗，也自知在行军一道难有建树，之前那些隐约间蒙生的想法慢慢成型，甚至已经畅想起了日后与楚长越一道护卫边境、治理西南，就如同在南府时那样，远离朝堂争端，只为皇族、为天下百姓镇守一方边境，捍卫家国太平。
　　“你是该和我道个歉。”夜雪焕看着她那一脸的甜蜜欣喜，似笑非笑，“长越为了娶你，可是连我都不要了。”
　　楚长越脸色一僵，又听他继续道：“将来我若是心血来潮想篡个位，你可就只能看着了。”
　　他话虽说得猖狂，实际上却要反过来理解——如今他与夜雪渊虽有信赖关系，但毕竟有君臣之别，谁也不知将来他们之间会否再起冲突。而若真有那个时候，楚长越便必须要独善其身，不能参与其中；哪怕这冲突会激化成生死之争，他也必须坚定立场，袖手旁观。
　　——这就是南北两府的立场，除非皇帝实在昏庸无道，做出了什么祸国殃民、违悖祖宗遗训的大逆之事，否则两府都只能向皇帝效忠。
　　若楚长越也成了同样的立场，那也确实是“不要”夜雪焕了。
　　但听他的意思，却反而是高兴楚长越决定置身事外。
　　这是他的器量，更是他强大背后的温柔。在这一点上，楚长越亦是如此，所以他很能明白夜雪焕的苦心。
　　“我家长越啊，真是长大了。”夜雪焕摇头感慨，“娶一门好媳妇，我这个做表哥的也好放心了。”
　　楚长越：“……”
　　他才刚酝酿起了一点感激之情，转眼就被这装模作样、半真不假的感慨全气没了。夜雪焕一贯如此，当初白婠婠去右陵找他要人，他直接就把莫染赶走，去云水关之前又找借口把楚长越调回丹麓。他似乎永远都可以独自面对任何风雨，不强求任何人站在他一边，更不希望任何人对他心存感激，可正是这种体贴周到才最教人难以抵抗。
　　楚长越懒得再和他说什么矫情话，何况他自己也并非全是为了白婠婠。刘家的下场成了所有权臣的前车之鉴，而楚悦之显然还野心未泯，他不想楚家也走上刘家的老路，就只能自己做个不孝子，在夜雪渊动手之前把楚家带离朝堂之外。
　　即使没有白婠婠，他与夜雪焕也终究要为了大局而分道扬镳；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否则若楚悦之真要执迷不悟，夜雪焕绝不会手下留情，而楚长越即便做了覆巢之下的那枚完卵，也要负疚一生。
　　他们已经是这天下的掌控者，再无法像年少时那样以感情论事。
　　楚长越心中颇不是滋味，夜雪焕也不点破。有些人生来如此，站得再高，心也是软的，觉悟做得越果决，心中就会越煎熬。
　　但所幸他也再不是一个人承担了。
　　“此事暂时先这么定下，我回头也会与皇兄商议西南具体的战后处置。”夜雪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就先歇着，待雪晴了再带流鸢去千鸣城里玩玩。”
　　楚长越点了点头，夜雪焕又不怀好意地勾了勾唇角：“只是这房间……我是让人准备两间，还是……？”
　　楚长越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了案面上。
　　…………
　　午饭之后，楚长越与白婠婠自去休息，夜雪焕则让人撤了食案，取来纸笔，先给莫染写信，让他年后来取阵图；再给夜雪渊和夜雪权分别发信，商议西南的战后处置和开启皇陵的具体事宜。这些都绝非三言两语能解决，更非几个人就能谈妥，开春之后，他们必是要回一趟丹麓的。
　　蓝祈看他信中之意，已是不想再拖延皇陵之事，今年入秋之后必要远赴南荒，心中不禁也有些兴奋紧张。他在云雀潜伏十四年之久，为的就是皇陵之中那件楚后想要之物；如今这使命终于要完成了，可以再无顾虑地与夜雪焕长相厮守，饶是他冷静沉稳，也忍不住要畅想一下美好的未来。
　　夜雪焕知他心中所想，一手将他揽了过来，在额头亲了一下，低笑道：“只要今年年末能开了皇陵，明年我们就成亲，说什么也要赶在长越前头。”
　　蓝祈莞尔：“我们连儿子都有了，你和他争什么。”
　　“儿子是儿子，岂可混为一谈。”夜雪焕正色道，“将来等他也有了儿子，才能来和锦鳞比。”
　　蓝祈心想幸好楚长越不在，否则听他连儿子都给自己安排好了，还不知要如何恼羞成怒地炸毛。
　　“锦鳞这孩子不错，像你，也像我。”夜雪焕抚着他的发顶，半开玩笑地说道，“开春送他去太学府，太傅必然喜欢。”
　　蓝祈不以为然道：“像我太傅自然喜欢，像你可就未必了。若是也让太傅千字长文送到王府来，我可没脸去接他。”
　　夜雪焕大笑：“莫染这种鬼才，太学府百年来也就出了一个，当年连我都没做到过。锦鳞若也有这本事，那也算给我长脸了。”
　　蓝祈无语摇头：“有你这么个父王，锦鳞前途堪忧。”
　　锦鳞此时正在暖阁的内厅里，让王府的裁缝量体制衣。只是制衣到底需要时间，尤其开春后还要回丹麓面圣入籍，还要赶制世子的冕服，如今只能先拿了些成衣来，按照他的尺寸现改。
　　锦鳞有些拘谨，低声道谢。裁缝们哪敢受世子的谢，却也喜欢他的谦礼，一边改衣一边轻声细气地与他聊天：“世子的这批冬衣要得急，下一批做春夏衣饰的时候，布料就都是现织的了，绣图纹样也都是为您单独绘制，绝无二家。王爷之前吩咐要多绣些鲤鱼图，过几日等绣娘绘了图案，您再自己挑一挑，若是不喜欢，小的们再改。”
　　锦鳞咋舌，眼前的布料已经是他从未见识过的精细华美，但对于荣亲王府而言，都不过是仓促之间的将就；而从今往后，这样的锦衣玉食就将成为他生活的常态。
　　他感觉很不真实，更有些战战兢兢，暗下决心要赶紧适应新生活，把这荣亲王世子做出模样来，不能辜负了夜雪焕的期待；岂知他新认的父王对他的期待就是做一个祸世小魔王，继承自己的优良传统，幼时气太傅，长大气朝臣。
　　几个时辰之后，锦鳞一身华服地站在夜雪焕面前，一张瘦削蜡黄的小脸也被衬出了几分贵气来。夜雪焕甚觉满意，遂把府中的下人和侍卫们都喊了来，简单解释了前因后果，把锦鳞介绍给所有人。
　　高迁自是喜欢这小世子，满脸慈爱，哪还有当初一巴掌把西北总督打翻在地的架势；程书隽看了看锦鳞那双色泽浅淡的眸子，作死道：“王爷，这真的不是您背着蓝少爷养的私生子？”
　　夜雪焕露出了一个他十分熟悉的灿烂笑容，吓得他又自觉扫了三日茅厕。
　　王府里多了几个人，年节便过得十分热闹。夜雪焕初四便开始应付郡里各级官员的拜谒，又因为年前征了地，少不得要去视察一圈，收买一下民心，没空理会楚长越和白婠婠，由得他二人自己玩乐。
　　白婠婠一朝远离了定南王的视线，简直肆无忌惮，隔三差五就要夜袭，楚长越房里时常半夜三更鸡飞狗跳。好在她不过一时兴起，初到西北的兴奋劲一过，到底还是输给了寒风冬雪，晚间卧被不出，早晨还要赖床，总算是安分了。
　　过了年节，天气回暖，风雪消停，白婠婠又来了劲，拉着楚长越去千鸣城里逛晴市，每日里玩得不亦乐乎。夜雪焕节后本该要去关外，如今正好来了两个壮丁，白婠婠又是借口要看亟雷关才来的西北，便把这对小鸳鸯打发去巡关。
　　林熙泽年后轮班回来，巴巴地盼着蓝祈能跟来巡关，结果盼来了一个嘴更毒性子更恶劣的白婠婠，整日里不是被调戏就是被嘲讽，气得直接回了关外岗哨。夜雪焕听说之后暗爽许久，脸上却不动声色，更没让蓝祈知道，自己在王府陪他躲清闲。
　　蓝祈实际上并不清闲，王府第一年实行征地新政，商会也才是初建，半点出不得差错；年关正是验收成果的时候，他到底不放心吴家，一应账本都要亲自查验，确保所有的地租和工钱都能发放下去，税收也都如数交归朝廷，不让地方官场再有任何克扣贪腐的可能。
　　除此之外，他还要盯锦鳞的课业。
　　锦鳞自有王府请来的先生授课，但每日授课前，蓝祈都会把当日要教的内容过一遍目，再找些解读经注来看，授课时就抱着账本旁听。他在云雀时学的都是速读速记的法子，花不了太多时间；如今再把幼时那些典籍捡起来读，倒也有几分新的体悟。
　　锦鳞聪慧，听课时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时常有些又刁钻又尖锐的提问，甚至还会涉及到诸多敏感问题，把教书先生问得一身冷汗，答不上来；蓝祈就轻描淡写地替他解答，而且往往都一针见血、针砭时弊，自己手里还在拨算筹验账目，真正的一心二用。教书先生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每日都教得提心吊胆，丝毫不敢怠慢。
　　蓝祈对锦鳞如此上心，夜雪焕也不好意思落后，亲自盯他的骑射，手把手地带他开弓瞄靶，帮他锻炼上下盘稳健，还让人去沧珠郡寻了一支最上等的白玉箫，请了最有名的乐师来教授乐理。
　　锦鳞的世子生活极为充实，很快就被养得白白嫩嫩，一双琉璃色的眸子越发剔透明亮，举手投足间甚至真的有了几分皇族的贵气，曾经经历过的阴暗都被封存在了心底，成为了他前进的动力。
　　所以当莫染带着小米前来，看到夜雪焕居然白捡了这么一个听话懂事还能自理的儿子，顿时就不平衡了。
　　他去年为了小米入籍一事在丹麓留到了年关，这才凑巧遇上了宫变，往年都是在延北王府，与夜雪薰分开过年，到开春再去丹麓接他回北境。今年亦是如此，两人都早已习惯，但小米见不着他的小爹爹，一整个冬季里都闷闷不乐；年后莫染又要走，他说什么都不乐意，抱着莫染的小腿哇哇大哭，延北王夫妇轮番哄他也没用，非说是两个爹爹都不要他了。
　　莫染嘴上说烦这小崽子，心里到底还是舍不得；何况儿子这么黏他，他多少也有些暗自得意，半推半就地带着小米一道来了西北，顺便还能骗夜雪焕点压岁钱。
　　小米毕竟太年幼，大冷天里赶路又太辛苦，中途就染了风寒，一路都病恹恹的，非要莫染抱，还在他肩上擦鼻涕。莫染直嫌弃，但看他冻得通红的小鼻头，听他可怜巴巴地喊爹爹，也实在有些心疼，顾不得自己的衣服，每日都抱在手上喂饭喂药，好声好气地哄着。
　　就这样辛辛苦苦带了一路，莫小米却在看到锦鳞的一瞬间就叛变了，什么大爹爹小爹爹舅舅舅母全都抛到了脑后，直接扑到他身上，哼哼唧唧地喊哥哥。锦鳞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童，身上硬是挂了一个更小的，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托住了小米肥嘟嘟的小屁股。
　　莫染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像夜雪焕平时抱蓝祈的姿势，怎么听怎么觉得小米那张口闭口的“小鱼哥哥”像夜雪薰平时喊自己的口吻，两个小屁孩一个赛一个的不学好，气得直翻白眼。
　　夜雪焕倒不以为意，让蓝祈把两个孩子带去暖阁，自己则与莫染去了书房。
　　三张图一把钥匙，当初蓝祈所提的条件都已经齐了。
　　莫染小心翼翼地抚着那两张陈旧泛黄的羊皮纸，一张是交错复杂的皇陵结构图，另一张是更为复杂的陵门阵图，说实话他都看不太懂，但他清楚，这些是夜雪薰的希望，是他后半辈子得以安生的依凭。
　　“你说……广寒玉当真在皇陵里么？”
　　事到临头，莫染反倒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各种担忧顾虑涌上心头，生怕这唯一的希望也落了空。
　　“这我如何知道。”夜雪焕才懒得安抚他，更不想给他这种无端的保证，“但即便没有，你也要负责暖闻一辈子，跑不脱的，不用多想了。反正父皇已经归了天了，你想娶暖闻也没人拦你。”
　　莫染嘿了一声：“真没见过你这么当儿子的。”
　　话虽如此，语气里也没听出对先帝有多少敬意。
　　夜雪焕嗤笑道：“我兄弟五人，你见他拿谁当儿子看待了？他亏欠我们多少，说他两句又如何？”
　　莫染耸了耸肩，他们兄弟对先帝的态度一贯如此，如今甚至都不掩饰了。夜雪渊给他定谥号“衡”，面上是说他持重衡均，其实还不是嘲讽他庸碌无为。
　　“皇陵事关重大，另外还有西南的战后处置问题，我开春便回丹麓。”夜雪焕也不想多提先帝，漫不经心地将图纸收入铜制的卷轴筒内，交到莫染手上，“图纸你收，钥匙我收，你也回去把准备都做一做，开了春丹麓会合。”
　　他并未告诉莫染另一把钥匙的事，那是他与蓝祈需要去解决的问题，没必要牵扯旁人。楚后费尽心机、不惜布局十余年也要得到的东西，只怕当真会关乎天下，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莫染抱着图纸，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有什么准备可做？”
　　夜雪焕讳莫如深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莫染莫名其妙，只当他又在故弄玄虚，根本没往心里去，与他又商讨了些小细节，高迁便来回报说午膳齐备，让他们去用膳。
　　两人去了暖阁，就见锦鳞和小米在院子里，就着未消的残雪堆雪人玩，程书隽和莫雁归在一旁陪着。
　　小米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委委屈屈的，一看就是哭过；蓝祈也不来管，自己躲在室内避寒。莫染还道是锦鳞欺负了自家儿子，正要发怒，莫雁归赶紧来解释了前因后果，说是两人刚堆起了个大雪人，就被飞奔而来的少主踢垮了脑袋，小米当场坐地大哭，还是锦鳞哄着他重新堆了一个。
　　程书隽添油加醋，把自家世子夸得天花乱坠，说他对莫小世孙如何耐心如何温柔，顺便再不着痕迹地指出那是自家王爷和蓝少爷教导有方，各种马屁信手拈来。夜雪焕还一脸受用，连连点头，很是无耻。
　　莫染心情复杂，虽说锦鳞是大了几岁，但即便是再长几年，他也不指望自家这小哭包能长成锦鳞这般镇定沉稳的模样。同样是过继来的儿子，锦鳞或许能长成第二个夜雪焕，但小米已经越来越有往南宫秀人那个方向发展的趋势了。
　　诚然他并没觉得有何不妥，也很愿意给小米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但他与夜雪焕多年孽友，比身家、比本事，甚至是比媳妇都自认不输，偏偏自家儿子不争气，也实在是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
　　那小叛徒还乖乖仰起脸，让锦鳞拿帕子给他擦鼻涕，完全不想着糟蹋他的衣服，这么小就把胳膊肘拐到外面去了，将来怕是也不能指望他给自己养老了。
　　莫小米叛变得非常彻底，一个劲儿地黏着锦鳞不放，吃饭要他喂，喝药要他吹，锦鳞听课时就在他旁边坐着，乖乖巧巧不吵不闹，哪有半点在家里时的小魔王样，晚上甚至还吵着要和锦鳞睡；莫染没辙，好在锦鳞房里也多的是人伺候，倒不担心会照顾不周。
　　他怕这小崽子半夜闹腾，还偷偷去看了一回，两个孩子缩在一床被褥里，脑袋靠着脑袋，睡得正香；上午惹哭小米的罪魁祸首就窝在床边压被角，整个画面说不出的安详恬静。
　　锦鳞身上多少还有些云雀的阴影，平日里待人难免有些疏离，偏偏对着小米却毫无脾气，温声细语，有求必应。这大概也是因为小米太过娇憨可爱，所以也格外真挚坦诚，不似他周围的大人那般心思繁重，才能让他短短一日之内就卸下心防。
　　莫染原觉得这是件好事，自家儿子用纯稚善良的笑容治愈了夜雪焕家儿子的心理阴影，好歹也算扳回了一局；然而夜雪焕却非要曲解这段单纯美好的青梅竹马，还故意膈应莫染：“你看，睡都睡过了，不若我备份彩礼送去你府上，你我就亲上加亲……”
　　“谁要和你亲上加亲！”莫染呸了一声，“老子就没和你亲过！”
　　他说时无意，但说完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两人双双沉默，视线在彼此唇上扫了一下，都不由得一阵恶寒，然后心照不宣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这还不是最气人的，等到楚长越从亟雷关回来，莫染看到白婠婠跟在他身边，整个人都险些爆炸。
　　楚长越带着白婠婠去巡关，与边蛮遭遇了一回，但规模不大，并未造成太多死伤。边蛮的作战方式不比荒民，个个都野蛮粗暴，着实让白婠婠长了回见识；想到楚长越一直以来都是在这种环境下、和这种敌人拼生死，就觉得心疼极了，也不再和他胡闹，千依百顺得像只乖巧的小绵羊。
　　莫染看到自家表妹这没出息的小媳妇样，简直痛心疾首，指着楚长越大骂：“好你个楚长越，你我自幼相识，同窗七年，情同手足，你居然连我妹妹都下得去手？！”
　　然而即便没有楚长越，白婠婠的胳膊肘也拐不到莫染头上，当即义正辞严地反驳：“表哥与三哥哥也自幼相识，同窗七年，情同手足，你连他弟弟都下得去手？”
　　莫染一噎：“那是他弟弟先对我下的手！”
　　“那也是我先对长越下的手。”白婠婠十分自豪地昂起下巴，“你看，我还比你厉害呢。”
　　莫染气得胃疼肝颤，夜雪焕还在一边火上浇油地劝架：“长越做你妹夫不是挺好，你我又可以亲上加亲……”
　　“老子一点都不想和你亲！”
　　嘴上骂得凶，实际上却也并不是真的反对，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这造孽表妹赶紧有人收了也算好事，但对于楚长越的决定却不置可否。
　　——夜雪焕所说的“准备”，是要让北府替楚长越造势；看似是声援未来的外甥女婿，实际上却是要为西南立府一事做铺垫。
　　在此事上，夜雪焕可以说是利用了白婠婠与楚长越的关系，又利用了南北两府之间的姻亲关系。诚然他没有损着任何人，对两府的立场也没有任何影响，但莫染就是看不惯这种情利互惠的做派。当初年少气盛时，夜雪薰为了躲避皇权争端而刻意接近他，尽管后来逐渐两情相悦，他也花了很长时间、在见识了诸多炎凉之后才终于过了这个坎，学会了如何在皇权的夹缝之中彼此妥协。
　　他与夜雪薰在极力往争端之外避离，夜雪焕却始终处于争端中心，一手掌控着风雨；楚长越自幼与他相伴，再是性子沉稳，多少还是学了些他的作风，事事不愿落于被动，宁可把自己当一张牌打出去，也要抢在楚悦之再有动静之前彻底镇住楚家。
　　原本是单纯的国事，北府支持西南立郡建府也在情理之中；可当中扯了一个白婠婠，莫染就难免别扭起来。他与白婠婠很少见面，但常有信件往来，兄妹关系融洽，白婠婠这小魔女的做派也多少是受了点莫染的影响。而如今白婠婠也终于要脱离父母庇护，追寻自己所向往的未来，却偏偏选了这么一条崎岖漫长的道路。
　　要将打下的他国领土彻底划入本国疆域，绝非是立个郡这么简单的事。昔年宸帝平定东洋南洋，把整片海域打得屁滚尿流，最后也只是建立了从属关系，不曾强制纳入版图；除了海域太广难以管辖之外，如何让外民归心才是最大的难题。战败国难有归属感，本国国民更是排外，这种矛盾隔阂可能历经几代都无法消除。
　　莫染自小在雪鹄关与关外胡族打交道，胡族不似边蛮和荒民，与重央并非一直都势不两立，前几朝时都有友好条约；但也正因如此，莫染才比夜雪焕他们更清楚那种貌合神离的强行和睦有多恶心。彼此阴阳怪气，想打都不能痛痛快快地打，还要找好义正辞严的理由、挑好天时地利的时机。
　　而从今往后，楚长越和白婠婠可能需要应付一辈子的，就是原西南国民与重央人之间的这种恶心的彼此排斥，吃力又不讨好。
　　莫染越想越不是滋味，忿忿地踹了楚长越一脚，骂道：“妈的，便宜你小子了。”


第89章 帝临
　　元隆二年的春天来得有些晚，到了二月初，东风依旧未至，地上也只有一层蔫蔫黄黄的草皮，看上去颇为落寞。
　　北境与南境迥然不同，虽然春寒料峭，但阳光极好，不似南境那样多云多雨。白婠婠这个南方人总算活了过来，挑了个晴风朗日的好天气，准备跟莫染回慕春城。
　　楚长越要先回西南复命，两人在城外长亭依依惜别，你侬我侬的模样看得莫染直起鸡皮疙瘩。
　　这都比不过他家莫小米没出息，临上马车了还抱着锦鳞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拽都拽不下来；听说锦鳞开春要去丹麓，非要莫染答应了也带他去才总算消停。
　　锦鳞也很不舍，他从前认识的同龄人都只能各自为生，彼此间毫无情分可言，哪有像小米这样爱哭又爱笑、整日黏着他喊哥哥的。
　　他心里喜欢小米，但当然不可能也这般胡搅蛮缠不愿分离，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自己腰带上扯了一颗南珠下来，放在了小米手心里。
　　夜雪焕看得好笑，古人有“明珠照月”的说法，以月比心，相赠明珠便是极重的心意。也不知锦鳞是从哪里学来的招数，小小年纪就这么会撩，以后必然前途无量。
　　小米虽不知其中含义，但显然十分高兴，都顾不得擦一擦眼泪，抓在手里不知该放在哪里好。夜雪焕让下人找了只小香囊来，给他装好了挂在胸前，一边循循善诱：“小米，哥哥送了你礼物，你是不是也该还他一个？”
　　小米觉得有道理，但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可以送的，左思右想，突然一把勾住锦鳞的脖子，在他嘴上重重地吧唧了一口。
　　在场一干大人全看呆了。
　　“小爹爹说了，这叫初吻，是很珍贵的东西，要送给最喜欢的人才行的。”小米仰起头，一脸不知从何而来的骄傲自豪，“小米最喜欢小鱼哥哥了。”
　　夜雪焕叹为观止，他平日里就算再厚颜无耻，与蓝祈亲热时也总要避着点小孩子；夜雪薰倒好，什么都不忌讳，这种事也能正儿八经地教。再这么下去，小米怕是能比他本人还祸国殃民。
　　莫染额头上青筋突起，忍无可忍地拎起小米的后衣领，直接扔进了车里，碰地一声甩上了车门。
　　小米还不死心，踮着脚扒着车窗，勉强露出了一双湿漉漉的墨蓝色大眼睛，大声宣布：“小爹爹还说了，被小米亲过就不能再给别人亲了！不然就是臭流氓、负心汉！”
　　“……莫、寒！”
　　莫染后槽牙都磨得咯咯作响，狠狠在车厢壁上踹了一脚，险些把那沉重的黑漆马车踹翻过去。小米听他连名带姓地喊那个鲜少被提及的大名，知道离挨揍不远了，还不忘对锦鳞抛了个小媚眼，然后赶紧缩了回车里，再也不敢露头了。
　　锦鳞呆若木鸡，还没从被强吻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就被莫名其妙宣示了所有权，整个人还是懵的，脸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从耳根到脖子都烧得滚烫滚烫，半点不见平时沉稳早慧的模样。
　　莫染恨恨骂道：“你脸红什么！他才三岁！你想都别想！”
　　锦鳞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扯着夜雪焕的衣摆，往他身后缩了缩。
　　夜雪焕摸了摸他的发顶，凉飕飕地对莫染道：“怎么，你儿子占了我儿子便宜，还要我儿子给你道歉不成？”
　　“那还不是你儿子先图谋不轨！”莫染呸了一声，“好端端的送什么南珠？”
　　夜雪焕嗤道：“小人之心。南珠有何不妥，也不想想你儿子送的是什么。”
　　莫染气到口不择言：“那还不是你弟弟教的！”
　　夜雪焕讥笑道：“莫世子，夫纲不振可怪不得娘家人啊。”
　　莫染又开始撸袖子：“你我之间终有一战……”
　　白婠婠听见这头又吵了起来，赶紧拉着楚长越来看热闹，蓝祈轻描淡写地给她解释：“不过是在比谁更护短罢了。”
　　楚长越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完全不想理会，推着白婠婠的肩膀，让她赶紧上车，莫耽误了行程。
　　锦鳞不知这两人的德性，还以为自己真的闯了祸，拉了拉蓝祈的袖子，不确定地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蓝祈淡淡答道，“不过是心急了些。以后记得养肥了再吃。”
　　锦鳞一脸茫然。
　　楚长越：“……”
　　——有些人，天生不适合教养孩子。
　　…………
　　到了三月中旬，大军班师回朝。这比预计稍晚了些，夜雪焕和莫染都已经回了丹麓，大军却还在路上。
　　夜雪焕虽然可以免召入城，但毕竟是封王之后第一次返都，总还是要做做样子，于是先在卫城仙宁落脚，等候圣驾。
　　刚到仙宁的第二日，南宫秀人就跑来控诉蓝祈：“你说好来看我冠礼的！”
　　小少爷似乎拔高了些，又加了冠，本该是个成人了，可那副噘嘴瞪眼的小模样实在太过娇俏玲珑，脑后的长流苏晃得直起劲，一点不注意所谓的“仪态”，咋咋呼呼的，倒像是永远长不大一般。
　　看着那张幽怨又委屈的脸，蓝祈着实有几分内疚，却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借口来为自己辩解，只好老实认错：“……抱歉。”
　　南宫秀人继续控诉：“不来冠礼就算了，整整一年！你一封信都没给我！你是不是都把我忘了！”
　　蓝祈并不想承认自己是真忘了，一脸诚恳道：“我只是没空。”
　　“你有什么好忙的！”南宫秀人悲愤道，“你难道不该像个大少奶奶一样诸事不问养尊处优吗！肯定是三哥欺负你，还不让你告诉我！”
　　蓝祈：“……”
　　小少爷还在忿忿不平地抱怨，夜雪焕从他背后伸手，一把扯住了他的后襟。
　　“你又想上树了是不是？”
　　夜雪焕当然不会真的再把他挂到树上，但挂树实在是小少爷的一道童年阴影，只要一听到就老实了，也不敢再胡乱编排夜雪焕了，兴冲冲地拉着蓝祈逛仙宁。
　　仙宁是丹麓的卫城，占地虽小，但因为临江，城内水道发达，享乐的去处比丹麓还多，其中有不少都是南宫家的产业，小少爷自然轻车熟路。
　　此时正值盛春，凤洄江沿岸风光正好，正是踏春赏景的好时节；南宫家又家风严谨，茶馆酒楼都由得小少爷吃喝，但花天酒地之所一律不许他进出，所以夜雪焕一贯放心，由得他把蓝祈和锦鳞都带出去，自己则着手为西南立府一事做些必要的铺垫和造势。
　　夜雪焕要摆架子不进城，莫染这个边王世子反而不用那么讲究，一早就到了丹麓。他此行可谓真正的拖家带口，除了小米和白婠婠，还带着一个年幼的胞妹莫妍妍。
　　延北王妃喜欢孩子，但当年产下莫染之后一直身体亏虚，久无孕信，调理多年，最后还寻了一剂偏方，这才终于又得了一对龙凤胎姐弟，今年不过十三岁。二世子莫煊今秋要从太学府结业，莫染又为了皇陵一事要一直留在丹麓，莫妍妍就吵着要一起跟去，要看弟弟，看大嫂，还要看未来表姐夫。
　　相比起莫染当年的光辉形象，这对姐弟可以说是相当乖巧听话。莫煊在太学府的课业十分出色，太傅大人屡有赞赏；莫妍妍也算是个远近闻名的小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很给北府长脸。但这小姑娘讨厌就讨厌在话特别多，求知欲又特别重，没人理她也能自言自语地叨叨半天，逮着人陪她说话就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上至天文地理，下至房中秘事，只要是她不懂的，就非要问个明白。当年还不到十岁时就面不红气不喘地偷看了夜雪薰的整箱“珍藏”，不懂之处还做了详细的笔记，一条一条拿去问莫染，差点没把莫染逼疯。
　　此事给莫染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见了她就头皮发麻；夜雪薰这个向来没皮没脸的也觉良心有愧，从此再没在莫染房里藏过小绘本。
　　这还只是莫小郡主十三年人生里非常不起眼的一件小事，整个北府上上下下，也不知多少人被她问哭过。延北王夫妇很多时候也不胜其烦，此次一听她想去丹麓，十分爽快地把她丢给了莫染，图个家里清净。
　　莫染心里老大不情愿，小米如今倒是好对付，一句“再闹你锦鳞哥哥不喜欢你了”就能让他老实；莫妍妍却是个孜孜不倦的主，唬不住也骗不了，若是所给的回答不能让她满意，她能追问到天荒地老。但这烫手山芋也总要有人来接，遂很是无耻地拿小米当借口，说小孩子事多麻烦，让莫妍妍去和白婠婠坐一架车。
　　白婠婠不知有诈，起初还很乐于和这个小表妹夸耀她的未来表姐夫，然而越到后来话题就偏得越离谱，什么“表姐和姐夫行房了吗”“大哥和大嫂早都行过了为何表姐不行”“为何两个男人可以女人就不行”。
　　小郡主生得更像母亲，红发靛眸，五官深邃，水灵灵的一个美人胚子，然而表情却过于老成，泰然自若地口吐虎狼之辞，生生破坏了那股子还未长开的异域风情。
　　白婠婠崩溃道：“你为什么总要问这种问题！”
　　莫妍妍苦恼地叹了口气：“因为我不知道，书里没写。”
　　白婠婠更崩溃了：“这种事有什么好知道的！”
　　莫妍妍一本正经地答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更想知道。”
　　白婠婠彻底认输，抵达丹麓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夜雪薰给她联系了某个无良书商，买了三大箱这样那样的绘本话本，供她自己钻研。
　　莫染佯作不知，整日里也不回莫府，与夜雪薰在宁亲王府里胡天胡地；白婠婠初来丹麓，自己玩得不亦乐乎，把莫妍妍一个人扔在莫府，徜徉在刚刚打开的新世界里不可自拔。莫煊听闻兄姐都来了丹麓，巴巴地告假回家，结果发现家里没一个人有空理他，又悻又恼，于是怒回太学府。
　　然而很不巧的是，皇帝不日即将归朝，太学府没过几日就放了休沐，让他们各自回家收拾门面，准备迎驾。莫煊黑着脸回去，又发现自家大哥大嫂在闹矛盾，从宁王府吵回了莫府，一个亲姐一个表姐明哲保身视而不见，心中直觉凄凉。
　　莫染和夜雪薰这矛盾已经闹了好几日，原因是夜雪薰死活不愿回北境。如今已是四月中旬，早已暖风拂面，若再不回北境，怕是五月里热毒就要发作。夜雪薰多少还算有些自知之明，没有妄图跟去南荒开皇陵，但却坚持要在丹麓等候消息。
　　莫染觉得完全没必要，何况夜雪薰自出事以来就没在丹麓度过夏季，在北岭雪境中尚且会灼伤脏腑，若要强行留在丹麓，后果不堪设想。夜雪薰使尽浑身解数，软磨硬泡了数日，莫染也不肯松口，无奈只好又把蓝祈卖了，腆着脸再去向他讨一点血。
　　他的热毒十分奇特，毒种植根于血液之中，即便蓝祈的血能削弱毒素，只要毒种还在，一段时间之后还是会恢复原样。这也是当初蓝祈拒绝南宫雅瑜的原因，且不说契蛊对夜雪薰本就作用有限，哪怕他是契主本人，只怕也要全身换血才能根治，那么一点血也不过能解一解燃眉之急，让他一整个夏季在丹麓不至于太难熬。
　　虽是自己亲口说的“下不为例”，但夜雪薰实在心情急切。北境到底不比丹麓，消息通得慢；何况开皇陵之前还有诸多准备，都与他息息相关，他无法就这样一走了之，躲在北境慢慢等消息。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若热毒发作得厉害，蓝祈必然还会再次放血救他，这人情只会越欠越多，但眼下也暂时顾不得了。
　　蓝祈倒是不在意这点血，莫染却将信将疑，再三追问；夜雪焕被他问得烦，也就简单解释了契蛊之事。
　　莫染听完后的表情十分一言难尽，到如今才知道他们之间早已不是单纯的情爱关系，而是连性命都绑在一起。夜雪薰隐隐觉得皇陵之事没那么简单，私下里拉着夜雪焕问了一回，却并未得到明确的回答。他无法深问，只是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于是更坚定了要留在丹麓的决心。
　　又过几日，御驾终于归朝。
　　大军暂时还在凤洄江南岸驻扎，夜雪渊先带着亲兵渡江，战船划破江面，两岸百姓叩拜，山呼万岁，声浪震天。
　　夜雪渊负手立于船头，金甲红披，宽肩长腿，迎着烈阳江风，帝王之气浑然天成。
　　一旦经历过战场，对生死有了新的体悟，自然也就更加能懂得帝冕的沉重。以战养性，这是重央历任君王都信奉并恪守的一条准则——先帝除外。
　　作为唯一一个没有战功的君王，先帝实在让编撰其生平传记的史官犯愁。他在位三十年，重央繁荣昌盛，未有乱象；可若真要细数功绩，又实在乏善可陈。最后只能写了满纸空话，被夜雪权打回去了一遍又一遍，至今都没能定稿。
　　如今过去了一年多，一些油滑的老贵族们都看得出新帝和几个亲王的态度，慢慢就流传出了许多“不经意”的感慨，说早在太学府时期，殷太傅就曾评价先帝智谋有余而器量不足，以天地万物为棋子，自己立于风云之外，差了些血性和胆气，必然招致人心背离，果然一语成谶。
　　殷简知对此不置可否，但对于先帝，他也的确颇有微词。
　　而今夜雪渊却似乎走上了另一个极端，刚登基就御驾亲征，还有风声说他要不惜代价将西南纳入版图；夜雪焕刚到封地就撤了西北总督，就连夜雪权代政时也与平日里判若两人，说一不二。
　　这一代的皇族刚刚掌权就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势，不得不让百官心惊，恐重央即将进入一个皇权独大、穷兵黩武的时代。
　　战船靠岸，夜雪渊缓步下船，唇边略带微笑，目光却似风雪凛冽，眉心的剑纹凌厉如雷霆，竟都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架势。
　　按重央制，君王征伐归朝时，不可将兵戈之气带入国都，所以要先在卫城行宫里沐浴斋戒，洗去一身杀气血气，方能回都接受万民朝拜。
　　丹麓共有三座卫城，以掎角之势拱卫国都，但临江的只有仙宁一处。
　　夜雪焕和夜雪薰作为当朝亲王，领着百官在码头迎接。夜雪权行动不便，已在行宫之内等候，准备晚间的御宴。
　　夜雪渊步下战船，沉重的军靴将码头的木制廊桥踏得嘎吱作响。他身后跟着金吾卫总领杨连宇和征西大将军楚长越，皆是一身铠甲披挂，一左一右，更显得气势磅礴。
　　群臣如潮水般伏地跪拜，齐齐高呼：“恭迎陛下凯旋！”
　　“众卿平身。”
　　夜雪渊的声音有些低哑，长途跋涉，难掩疲惫。
　　夜雪焕上前，轻声道：“皇兄一路辛苦。”
　　夜雪薰在他旁边，也跟着微笑道：“皇兄辛苦。”
　　夜雪渊深深看了他二人一眼，听了一路“大获全胜”、“凯旋归来”的奉承，到头来竟还是这“辛苦”二字最让他宽慰。
　　百官依次起身，自发分成两排，中间让出一条路来，通向码头外的帝辇。
　　皇帝凯旋回朝，自然要巡游，路线早已规划妥当，百姓都在城中翘首以盼；但毕竟是皇帝，冒不起险，就算是想让民众看一看身披金甲的威武模样，也只能坐在车辇里，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帘，露出一圈模糊的轮廓，供百姓瞻仰。
　　夜雪渊上了帝辇，魏俨领着羽林军护卫左右，当先离开码头，后面百官跟随，场面蔚为壮观。
　　到达行宫时已近黄昏，晚上还要大摆御宴，只能抓紧时间洗浴更衣。
　　仙宁行宫依着江堤而建，地势是城中最高，一边可观仙宁街景，另一边可闻江潮拍岸；前方的穹顶大殿可供数百人宴饮，后方的寝宫则被大片竹林围绕，另成天地，静谧幽深。宴时极尽欢畅，喧嚣过后则可安享山水，动静皆宜，颇得意趣。
　　行宫内共有大小寝殿十余座，每一座都单独配备一处露天浴池，上搭凉亭，四周垂下纱帘，在沐浴的同时还可呼吸竹林中的清香，充分放松身心。
　　夜雪渊泡在热水中，背靠着浴池边缘，内侍都自觉退去，氤氲的热气将纱帘之内蒸腾得朦胧一片。
　　他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因为身体上的舒适，还是在为之后即将面对的朝局担忧。
　　西南一战不过是个开始，他接下来首先要立郡建府，借此重新调整南境的行政分划，紧接着再废除总督一职，把地方上的职权收归中央。一桩一件，皆非易事，他还需要更多更坚实的助力。
　　夜雪焕在西北开了个好头，但各地情况各不相同，银阳、沿江和南境一带都远比西北复杂得多，何况重央也没有第二个如此威势的荣亲王。总督一职非废不可，温和的手段必然拿不下，可若不能一击即中，反而更加不好收拾。
　　虽说不破不立，但“立”永远比“破”要困难许多；拼死拼活打破了僵局，才发现这不过是变革的第一步，想要建立起新秩序，仍然任重道远、举步维艰。
　　正出神间，背后忽有微风拂过，似是纱帘掀起的细微动静。夜雪渊心中警兆陡生，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纤细的手臂环过他的颈项，熟悉的清冷香气扑鼻而来。
　　他轻舒了一口气，缓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许是因为混杂在潺潺的流水声中，沙哑的嗓音竟显得格外温柔。
　　耳畔有人轻笑道：“夫君凯旋归来，做妻子的不该来迎接么？”
　　“那就该光明正大在码头等着。”夜雪渊握住了那对小臂，“堂堂一国之后，这般偷偷摸摸，成何体统？”
　　虽是在斥责，却又似乎隐有笑意。
　　“若非如此……夫君岂会如此高兴？”
　　夜雪渊愣了愣，随即释然一笑。这种家中有人等候、偷偷给他惊喜的感觉，的确是让他挺高兴的。
　　环着他的手臂微微松开，这才让他有了转身的空间，看到了身后面带笑容的女子。
　　较之出征之前，玉恬的容貌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若是每日接触，兴许还看不出来，但时隔一年，夜雪渊便明显看出了差异，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开口问道：“这便是你原来的容貌？”
　　玉恬失笑道：“岂敢真的露在人前。夫君若实在想看，我洗了妆便是。”
　　她在池边伏身，伸手掬水，将脸上的化妆洗去。妆容之下却是一张巴掌大的鹅蛋小脸，樱唇窄鼻，细眉圆眼，与郁斐华截然不同，难以想象她是如何仅凭化妆就装出郁斐华的模样来的。
　　夜雪渊甚至怔忡了一瞬，从未想过她竟会有一副如此温婉柔和的容貌，十足十的小家碧玉，看起来人畜无害；可只要一笑，眼神流转，映着额上两点红砂，又似乎透出了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娇嫣。
　　天生尤物，莫过于此。
　　玉恬趁他愣神，倾身向前，直接扑入浴池之中。她明显早有预谋，身上只有一袭轻薄的浴衣，被水一浸，又湿又透，紧贴在身上，披散的青丝点缀着雪白的肌肤，敞开的衣襟勾勒出浅浅的沟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风光无限。
　　夜雪渊并不阻止她往自己怀里钻，双手抱住了她的后腰，嘴上却还道貌岸然：“明日要斋戒。”
　　“明日斋戒，与今日何干？”玉恬半眯着眼，唇边满是黠笑，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夫君……来造孩子吧。”
　　夜雪渊当然知道她的意图，但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愕然道：“什么？”
　　玉恬娇笑：“当年还能说是为对抗刘家，可如今你已是皇帝，我若再不给你怀个龙种，朝中岂非要以为我真的生不出来，要急着给你选秀纳妃了。”
　　夜雪渊隐约听出了一点焦躁和醋意，不禁莞尔：“朕若不肯纳妃，他们就该说你心狭善妒、为后失德了。”
　　“谁说皇帝就非要后宫三千？”玉恬不以为然，“帝后恩爱、从一而终，不也是美谈一桩？”
　　“更何况……”玉恬凑得更近，水下的一双长腿直接跨到了夜雪渊腰上，笑得意味深长，“夫君给荣亲王指下世子的时候不是说了么？皇后自己能生。”
　　夜雪渊蹙眉道：“你在朕身边放眼线？”
　　“岂需要我放眼线？”玉恬嗤笑，眼神中讽意浓郁，“陛下的这句话，也不知经过多少人的口、传进臣妾耳中多少次了。”
　　夜雪渊了然，也跟着哂笑出声。他们这一代的皇族直到现在都没能出产下一代，而且似乎一个个都没这个意愿；先帝丧期已过，朝中许多人都有意提议选秀纳妃，只待夜雪渊归朝再正式奏请。夜雪渊把锦鳞送到夜雪焕那里，多少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却不想朝中这些人如此心急，不过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也要拿去旁敲侧击地刺激玉恬。
　　嘴上说得轻蔑不屑，但想必她心里却是委屈得紧。
　　“你不必理会。”夜雪渊在她眉间轻吻了一下，“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皇后，不需要勉强自己。”
　　“没有哪个女人会愿意和旁人分享丈夫，我的陛下。”玉恬挑眉微笑，分明是那样温婉无害的样貌，却生生被她笑出了几分张狂的压迫感，“臣妾眼里可容不得一粒沙子，纳进来一个，臣妾就弄死一个。陛下信不信？”
　　夜雪渊摇头叹道：“皇后这也委实太狠毒了。”
　　她虽说得阴狠，带着一股子霸道的独占欲，可那些大胆悖逆的言论却让夜雪渊心中莫名悸动，仿佛他们之间不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也不是需要以天下为己任的帝后，而是像寻常夫妻那般，恩爱缠绵，眼中只有彼此，容不得对方的不专一。
　　“夫君……就真的不想我为你生孩子？”
　　——不是“陛下”，而是“夫君”。
　　无论玉恬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让他无法拒绝、无法抵抗。这个女人就如同一剂致瘾的甜蛊，一旦沾上，欲罢不能。
　　玉恬的手在水下缓缓移动，也不知摸到了哪里，夜雪渊浑身一颤，双手蓦地收紧，把她压在了自己身上，哑声道：“不想我纳妃，那这开枝散叶的重任就要落到你一个人身上，你可想好了。”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琉璃般的眸子里欲色渐浓。
　　玉恬噗嗤一笑，贴到他唇上细细舔舐，含含糊糊地说道：“这不就是妻子应尽的职责么？”
　　夜雪渊脑中一热，再也把持不住，翻身将她压在了浴池壁上。


第90章 阵曲
　　晚间御宴，不仅百官到场，从西南带回来的战败各国首脑也都要出席。
　　重央自有大国风范，不至于杀害战俘，但这些曾经的小国首脑今后的人生几乎都要在软禁中度过。夜雪渊甚至早已为他们选好了所谓的使馆地址，就在皇家猎场附近，戒备森严，四下里鲜有人烟。
　　使馆已在修建之中，光看图纸就知道极尽豪华，却终究只是个囚笼，要他们一辈子寄人篱下、遭人冷眼，被圈养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惨淡一生。
　　夜雪渊也算给他们留了几分体面，没有手铐脚镣地押着，但坐席都安排在百官之后，一个个垂头丧气，和阶下囚也没什么两样。尤其是颐国这个最大的战败国，云氏落魄，却也无人愿意千里迢迢前来受降，只把颐王四岁的幼子推了出来，让几个忠心的老臣带着，一路哭个没停。此时坐在席间，大抵是被仔细叮嘱过，虽然抽抽噎噎，却也不敢哭出声了，缩着脑袋，被陆续前来入席的重央官员当猴一样围观。
　　他虽然并无过错，但国战落败，他的姓氏就成了原罪。云氏造下的罪孽，只能由他来偿还。
　　百官依次入座，三位亲王也悉数到场。宁亲王身边有个北府世子，荣亲王身边带着他的小男宠，肃亲王则清心寡欲，简直就不食人间烟火；先帝驾崩之后，这些个亲王就越发肆无忌惮，不得不让一众老臣为皇室的未来感到担忧。
　　更令这些老臣难堪的是，如此重要场合，皇帝本人居然迟到了一个时辰之久，有“可靠消息”称他在浴池内宠幸了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使女，还亲自抱回了寝殿，连脸都没让人看见，也不让内侍把人带走，自己藏在龙榻上，大有御宴之后还要再战一场的架势。
　　到了明日，这名使女就会被人“意外”发现居然是皇后娘娘，因为不堪相思，偷偷跑来行宫与皇帝私会；虽说有失体统，却足以说明帝后恩爱，也能算得是一桩无伤大雅的趣谈。
　　当然此时的夜雪渊还不知道自家皇后已经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所以也不知道场下诸多老臣都在心里骂他伤风败俗、骄奢淫逸，更不知道夜雪焕和夜雪薰已经交头接耳地讨论了半天并准确得出了“此使女多半是皇嫂本人”的结论；匆匆赶到前殿时还一脸的神清气爽，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心情极佳，所以也不可能露出什么奇怪微妙的表情来惹他不快，人人心照不宣。
　　祝酒开宴之后，自然又是一堆例行公事般的歌功颂德。夜雪渊一律兵来将挡，不显厌烦，也并无得色，宠辱不惊得令人捉摸不透，帝王气度显露无遗。
　　匆忙登位的君王在这一年里成长了太多，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深藏在血脉中的、属于夜雪氏的天性；尤其是在压抑多年之后，他甚至表现得比他任何一个兄弟都要好战敢拼、果决从容，再无人能说他能力不足、难承大统。
　　席间有不少人试探西南战后的具体处置，夜雪渊都顾左右而言他，半点口风都不透露。下面的臣子问不出话，只能敬酒以掩尴尬，又不敢硬灌皇帝酒，于是他身旁的楚长越就遭了殃。作为本战首功的征西大将军，坐席本就离皇帝最近，皇帝无意举杯，自然就都顺势敬到他身上；可怜楚长越只那么点酒量，宴席才刚开场没多久就醉得东倒西歪。
　　好在夜雪渊还算有点良心，让人早早将他扶回去歇着，自己则“不经意”地与夜雪焕聊起了锦鳞之事。
　　“当初赵英一案时，你曾报有皇族血脉牵扯其中，朝中都不以为然，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把玩着手里的酒盏，轻叹道：“我重央的孩童，竟让人如此糟蹋。”
　　场中尽皆寂然。
　　真要论起来，西南一战的根由就在赵英这一案上；然而直到颐国国破，此案的真相才连同云雀的真面目一同浮出水面。
　　在红龄被捕之后，玉氏实际上就已经萌生退意，明里还在与刘家沆瀣一气，做着各种挣扎和掩饰，暗地里却有大量核心成员转移到了西域和海外，就连宫变时送来的青冥蝶也不过是转移视线的幌子。
　　玉恬后来仔细研究过那些蓝蝶的尸体，发现都是虚惊一场，即便当日蓝祈不在场，这些不完全的青冥蝶最多也就只有一个时辰的寿命，连东宫都飞不出去，威慑的作用大于实际伤害。谢子芳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知道前途已毁，痴心妄想要拉着全天下给自己陪葬；但玉氏显然足够理智，所谓“同归于尽”也不过是利用了此人的疯狂给自己打掩护，和刘霆保下刘家血脉的手法异曲同工。
　　玉恬回头再想，也觉得当时有失冷静；且不说殉蛊的炼制之法早已失传，就算玉氏之中真有神人能够再现殉蛊，把这种凶残又不可控的东西放出去为祸人间，对玉氏也并无半点好处。
　　说白了，那些老东西就是知她叛变，才会故弄玄虚，连她也一起利用了。
　　前朝凤氏千年底蕴，绝不止颐国一处藏身之所，赶尽杀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夜雪渊也不想把时间和资源浪费在短期之内不会有任何威胁的人身上。他先是公布了心部内阁里搜到的刘家与云雀勾结的证据，而后又公开了云雀偏院里的惨状，这才算是彻底结了赵英私贩人口、刘家勾结外贼这两桩惊天大案。
　　消息一出，天下哗然。
　　原本对于朝中的大多数人而言，这只是重央向颐国发难的借口，这些孩童究竟是死还是活并不重要，但谁也不曾想到真相竟会残酷至此。当那片人间地狱真正展现在世人眼前时，没有人能不动容、不唏嘘；云雀“顶尖”的盛名竟是用无数鲜血和白骨堆就而成，其幕后之人自然罪孽深重、罄竹难书，但稚子何辜。
　　夜雪渊亲自给赵英判下了凌迟之刑，并如是评价：“孩童乃国之未来所在，如此戕害我重央孩童，无异于乱世祸国，万死难赎。”
　　待到秋后，赵英就会被押送到西南，在那处夺走了无数孩童性命的偏院之内，被生生剜下一千八百刀，受尽苦痛、流尽鲜血之后，才能被允许死去。
　　诚然赵英也不过只是这条罪恶链中不上不下的一环，但整条链子是从他开始被揪出来的，他自然也就首当其冲。
　　凌迟之刑虽一直存在于重央律法之中，但自开朝以来，还是第一次真正实施。这判决极狠极毒，却也算得是给那些枉死的孩童一点告慰。
　　而唯一在那片修罗场中幸存下来的，就是如今尚未正式入籍的荣亲王世子。
　　——自小就有这等经历，将来若非将相，必为鬼神。
　　荣亲王已是当之无愧的战神，若真要让他把这过继来的世子培养起来，皇室的尊威必将迎来又一个巅峰，不得不让朝中惶恐。更可怕的是“过继”这种趋势，一个北府一个荣府都选择了过继，皇帝还一力支持，再联系皇后久无孕信，很难说他是不是在为自己做些什么铺垫。
　　这一代的朝臣也实在是呕心沥血，既恐皇权过度膨胀，又恐皇室血脉衰微，每日都有操不尽的心。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夜雪焕轻笑，“臣弟自会将锦鳞培养成才，日后守我重央山河。”
　　“名字取得不错。”夜雪渊点头，“择日带他去太常寺，把礼制流程学一学，去祖庙祭过，再带进宫来受封入籍就是。早日办妥了，也好早日送去太学府，莫耽误了课业。”
　　夜雪焕应了，两人遥遥举杯，各自饮尽。
　　宴席过半，便要有些助兴的歌舞表演。只是表演者却并非寻常歌伎舞姬，而是些有头有脸的各家千金；演出的也不是什么莺歌燕舞，而是些诗词歌赋、琴笛笙箫。一时间，宴厅之内阳春白雪，好不风雅。
　　这是礼部的刻意安排，其意图昭然若揭。夜雪渊刚抱过自家皇后，身心餍足，端的是心如止水、面无波澜。座下群臣见皇帝毫无反应，心里就凉了半截，又不好叫停；可怜一群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不尴不尬地接连下场，在皇帝眼里恐怕和街头卖艺也没什么两样。
　　夜雪薰实在觉得无聊，对这些名为献艺实为献媚的表演毫无兴趣，起身笑道：“皇兄凯旋回朝，听这些靡靡之音也不太合适，不若让臣弟给皇兄献上一曲吧。”
　　夜雪渊会意，欣然点头。
　　群臣欲哭无泪，纷纷在心里骂夜雪薰，自己不顾皇家体面、整日里和边王世子厮混也就罢了，还要阻碍皇帝的好事。但皇帝都点了头了，也无人敢反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抢风头。
　　夜雪薰来仙宁迎驾，自然不可能带着自己的琴，还是从先前的表演者那里借了一把，给他送到了坐席上。
　　姑娘家的琴，弦都调得偏松，他还特地让人拿了工具来，将弦紧了紧，每一根都仔细试了音，这才对夜雪渊笑道：“臣弟献丑了。”
　　他所弹的这一曲名为《别阵》，是一首古战曲，谱面极为复杂，寻常人难以流畅演奏，是以流传不广，但懂琴之人自然都知此曲的妙处所在。
　　虽是战曲，却以情爱为主调，起调悠扬舒缓，是情人在阵前互祝平安，眷恋中带着深沉的决意。很快又低沉下去，主旋律里混杂进了些细微的挑弦之音，听起来有些微妙的不和谐，好似战场诡谲，两人在四伏的危机中周旋求生，各自为战，情思相连。随后曲调便一路转高转急，逐渐开始激越昂扬，每一个音都变得铿锵有力，在整个穹顶宴厅之中横冲直撞。
　　夜雪薰十指翻飞，一把琴七根弦，却生生奏出了金戈铁马的磅礴气势，铁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震颤，眼前仿佛都展现出一幅兵马交错、杀声震天的恢弘场面来。
　　琴声在最为紧张之处戛然而止，稍作停顿之后又轻缓下来，肃杀之意逐渐消弭，如同骤雨过后，天光乍泄，云淡风轻。战后一对情人在萧索的废墟中相拥相偎，互诉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喜悦。最妙之处在于结尾，竟又重复了起调时的旋律，短暂的生歇之后再赴战场；乱世中的情爱没那么多缠绵悱恻，更多的是在生死之外的淡泊和洒脱。最后一挑长长的尾音半晌方消，谈笑离别，不诺来生。
　　夜雪薰再是长了副比女人还漂亮的皮相，也依旧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手指上的力道绝非女人可比，胸襟气度更不知比那些深闺里的千金小姐广阔和深远多少，这一曲弹完，之前所有的表演都黯然失色。
　　他的乐理是北境最有名的大琴师所教授，造诣极深，但到底是皇族嫡系，不会轻易拿出来献。上一次在人前演奏还是漠北一战之时，莫染带兵出征，他在雪鹄关的城头上一曲送别，弹的也是这首《别阵》，无限情意，尽赋弦中。
　　莫染神色平静，一手在案面上轻轻打着节拍，垂眼看着夜雪薰骨节分明的手指，墨蓝双眸里满是难得的柔情。夜雪薰手上弹着战曲，神情却极为旖旎，时不时还似笑非笑地往莫染那里瞥一眼，两人的目光黏糊糊地交汇着，恨不得都要当众亲到一起。
　　座下群臣看不清这两人的眉来眼去，主位上的夜雪渊和一旁的夜雪焕却看得一清二楚，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羡慕夜雪权是个瞎子。
　　夜雪焕纯粹是五十步笑百步，全千鸣城至少有一半人都见过他牵着蓝祈当街亲吻，在这方面完全不遑多让，反倒是夜雪渊听出了些微妙的感慨来。
　　西南一战虽然打得轰轰烈烈，但真要论凶险程度，与当年漠北一战不可同日而语。民间不知那一战的真正缘由，但当时朝中几乎全是反对之声；没有人看好那一战，莫染却硬是咬着牙打进了草原深处，连续攻陷了北胡三个最具战力的金帐部落，朝中这才变了风向，大肆褒奖北府世子神勇，却只字不提出战的理由。
　　——在草原中孤军奋战之时，他们二人是否就如这曲中所描绘的那般，忘情于生死，相爱于眼下？
　　共同经历过这些之后，自然也就不会再在意旁人的眼光。
　　真要论起来，西南这一战的起因也不见得就有面上说的那么冠冕堂皇，掺杂了无数私心；夜雪焕要洗清蓝祈的云雀背景，莫染要取两张阵图，就连夜雪渊也想要掩盖玉恬的前朝出身。当年莫染坚持出兵时，他也曾嗤之以鼻，如今却能理解这种私心所带来的冲动和决意。
　　没有人能完全摒除私心，即便是皇帝也无法一个人背负起所谓的“家国大义”。若以这个标准来评判，那先帝的确是开朝以来最称职的皇帝，无论他自己情愿与否，他始终都把私情看得不值一文。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毫无所谓地把自己的皇后和皇子的底线挨个踩了一遍，最终却赢不过他们被触痛了逆鳞之后的疯狂。
　　人类这个种族一贯奇特，分明弱小又自私，会因为一些无法割舍的感情而优柔寡断、顾此失彼，但在某些时候，又会为了这些私情而无所畏惧、不顾一切。这世上高尚的人很少，大义挂在嘴上说多了，不累也烦；真正能让人感到安定、能让人成长、能让人变得温柔的，始终不会是那些空泛的“大义”，而是存在于身边的触手可及之物。
　　听起来似乎很狭隘，但夜雪渊却理解得比谁都深刻。那张看似光芒万丈的椅子并没有给他多么真实安稳的感觉，站在人间的制高点俯瞰众生，一切都变得极为渺小，仿佛伸手就能尽在掌握，却又如同隔了层纱，遥远而虚幻。
　　这一年之中，能让他感觉到还在人间的，只有战场上抛洒的热血，和方才怀抱里温热柔软的玉恬。
　　在他赴宴之前，玉恬还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喃喃低语：“夫君，早些回来。”
　　他至今仍无法看透这个女人的想法，可玉恬却比任何人都知晓他心中所求，足以给他被爱的错觉，所以也越发沉溺其中。是云雀金羽也好，是前朝余孽也罢；是真心相待也好，是为安身立命也罢，他只想要她留在身边。
　　从前年少懵懂时，刘霆总与他掰扯什么天下苍生，他也一度志存高远，当真以万民为己任，后来发现全都是放屁。比起什么皇族使命、祖宗遗训，玉恬才能给他更大更切实地去做一个好皇帝的动力。比起万民敬仰、后世称赞，在辛劳之后听玉恬喊一声“夫君”才更能给他满足感和成就感。
　　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这些微小的意愿所带来的力量，所以也只能藏在冠冕堂皇的借口之下。
　　一曲终了，夜雪渊仰头将杯中的酒液饮尽，赞道：“暖闻此曲甚妙。”
　　夜雪薰笑答：“皇兄过奖。”
　　脸上若无其事，案底下却把两只手都塞进了莫染掌心里。莫染暗暗翻了个白眼，却还是自觉地握住了，挨个给他揉着被琴弦割疼的指尖。
　　《别阵》节奏极快，琴弦又紧，一曲下来，十个指尖全都泛红发肿，也不知他怎的就突然心血来潮要凑这个热闹。
　　群臣纷纷跟着恭维，违心地说些“宁亲王琴技高绝得闻一曲三生有幸”之类的屁话。夜雪薰心里早都笑开了花，假惺惺地谦虚几句，又偷偷给夜雪焕抛了个得意的眼神。
　　夜雪焕佯作不见，举杯送到唇边掩盖住笑意，等着看戏。
　　夜雪渊那寒澈的眸子在座下扫了一圈，突然喊道：“吴卿。”
　　新上任的礼部尚书陡然被点名，心中顿时一突，硬着头皮离席上前，应道：“臣在。”
　　夜雪渊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来给朕说说，暖闻此曲妙在何处？”
　　吴尚书背后冷汗直冒，《别阵》所描绘的一对情人既能各自上阵，自然同为男子，无论怎样避重就轻地夸赞都逃不开这一点，稍有不慎就要被抓话柄。
　　座下那么多臣子，偏就要抓他，用意再明显不过。
　　夜雪渊见他答不上来，没再追问，却反而问了一个他更答不上来的问题：“吴卿认为，我夜雪氏究竟是靠什么来守天下、治天下？”
　　这下不仅是吴尚书，满座朝臣全都暗道不妙。不过是安排了一次无足轻重的风花雪月，即便无意选妃，也没必要上升到这种高度上，分明是要借机发难立威了。
　　夜雪渊果然也没让吴尚书回答，淡淡说道：“刘逆逼宫之后，朕仓促登基，诸卿心中多有不服，朕是知道的。”
　　群臣惶恐，全都离席跪地，口称不敢。
　　夜雪渊并不理会，径自说了下去：“论文论武，朕在兄弟之中皆不出众，这皇位坐得侥幸，朕也是知道的。”
　　这倒也不是自谦，何况几个当事的亲王都在，无论说什么，马屁都只能拍到马腿上，两头都要得罪，索性就无人吱声。
　　“朕自知非才，所以这一年多来兢兢业业，推行新政，亲征西南，力求文武兼治。敢问诸卿，朕可还对得起这个皇位？”
　　群臣噤若寒蝉，终于发觉皇帝好像真的有动怒的迹象，惊惶之余又不由有些莫名其妙。左相冯以征心思细腻，大致猜到了几分，给旁边的右相卢秋延递了个眼色，两人齐齐出列，异口同声道：“陛下文修武德，励精图治，实乃重央之幸。”
　　两相领头，群臣便跟着附和，又是好一阵歌功颂德。夜雪渊却似乎打定主意要发作到底，把手上的酒盏重重拍在食案上，冷笑道：“既然都知励精图治才是安邦定国的关键所在，为何朕自阵前归来，诸卿急着给朕看的不是这一年来的政绩，而是这些声色犬马的玩意儿？”
　　“还是说……”
　　他眯起眼，望着座下黑压压跪着的一片，“在诸卿心里，无论朕功绩几何，都不如在宫里当个开枝散叶的种猪来得有意义？”
　　座下一群被安排来表演的千金小姐个个被他说得花容失色，性子烈些的满脸羞愤，胆子小些的甚至都已经哭了出来。好歹都是些风雅的词曲歌舞，被他说成了声色犬马；好歹都是些秀外慧中的大家闺秀，被他说成了下崽的母猪，委实是太难听了些，把这些适龄的官家千金都得罪遍了。看这架势，岂止是无意选妃，分明就是对此事深恶痛绝。
　　吴尚书魂飞魄散，终于明白自己是哪里触怒了天颜。夜雪渊已快要到而立之年，膝下无子，后宫仅得一个皇后，下面臣子要试探他是否有选妃之意，原本也合情合理，但坏就坏在这情况也并非他自己造成。当年还是太子时，他不肯纳妃、不留子嗣，都是因为受刘霆所制，不是不能、不愿，而是不可、不敢。
　　这是他心中的痛处，更是人生中最大的耻辱；如今成了皇帝，这些沉疴就更是不能提的禁忌，而吴尚书在御宴上做此安排，不仅是戳了他这个痛处，更是在质疑他身为男人的能力和尊严，顺手还在皇后脸上抽了一巴掌。
　　“臣……”
　　吴尚书本想说“知罪”，可这罪要是认了，那就是当众掀了皇帝心里的伤疤，反而更加要命，只能硬生生又咽了回去，险些把自己舌头都咬了。
　　卢秋延与冯以征对望一眼，心知这场是救不回来了。但既然皇帝把火发在了明面上，那多半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旨在敲打群臣不要再和他提选妃之事，要罚也最多是些皮肉伤，不至于伤筋动骨，是以也不如何担心。夜雪薰抢着献曲实际上也是看穿了皇帝的心思，暗暗帮了吴尚书一把，否则若真让皇帝这样不动声色地看到最后，怕是回朝之后才要秋后算账。
　　“皇兄息怒。”
　　一片沉寂之中，夜雪权悠然开口，清雅和煦的声线使得场间的气氛都缓和了不少，“自古明君自然该励精图治，但皇兄也不必太过苛求自己了。重央万里疆域，一个人如何顾得过来？终还要靠朝中上下一心才是。文修武德都在其次，能知人识人、容人用人，方是帝王之器。”
　　他的意思很明显，当皇帝不需要多么文武双全，大事小事都有臣子代劳，重要的是能服人御下，所以就不要和吴尚书计较太多了。
　　夜雪焕也微笑道：“我朝毕竟三十年不曾有过御驾亲征的壮举，吴大人上任又不满一年，这庆功的御宴该如何安排，不清楚也是正常的。只是到底让旁人看了笑话，却是不得不罚了。”
　　听起来是在落井下石，却大事化小地给吴尚书安了个准备不周的罪名，隐晦地提醒夜雪渊场间尚有他国使臣在，顺便还不忘再嘲讽一下先帝，绕了几个弯，竟也是在替吴尚书求情。
　　无论私底下是怎样，大庭广众之下，他们始终都是这么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不遗余力地共同辅佐着夜雪渊做一个礼贤下士、大肚能容的好皇帝。
　　夜雪渊瞥了一眼末席上看戏的各国使臣，总算半推半就地捡了这个台阶，冷声道：“罚俸半年，回家闭门思过三日，再来与朕说说你错在何处。”
　　吴尚书暗松了口气，颤声回道：“谢陛下宽仁。”
　　夜雪渊挥挥手让他退下，又对群臣说道：“诸卿的心意，朕都明白。但后妃不光是朕的妻妾，更是天下之母，所要教养的是将来的天下之主，不是光会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就能胜任的。当初……但凡朕的母妃能有点主见，朕也不至于多年受刘逆所制。而皇后伴朕六年，外抗刘逆、内稳东宫，若无她的经营，朕都不知能不能活到现在。如此聪慧贤能，岂不比能生能养来得有助益？”
　　“诸卿若实在有心往后宫里送人，那就先掂量掂量清楚，你们要送来的人当不当得起天下之母、教不教得出天下之主。”
　　满朝文武齐齐在心里抽冷气，这选妃标准也未免太高了；当初皇后还是太子妃时还能说是情况特殊，如今若再要对皇帝有这方面的助益，岂非要有干政之嫌，就不怕再重蹈当年先楚后的覆辙？
　　当即就有几个老御史听不下去，准备上前谏言，夜雪渊却先一步站起了身，轻叹了口气道：“朕也乏了，诸事都留得回朝再议吧。容采，这场间就由你来替朕主持。”
　　夜雪焕会意，起身应道：“臣弟明白。”


第91章 佳谈
　　夜雪渊径直回了寝殿，屏退内侍，自己亲手点了烛火，坐到了床边。
　　床帐半开半掩，玉恬果然没睡，侧躺在锦衾之中，青丝披散，眉眼娇柔，香肩半露，玉体横陈。
　　“夫君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她语调慵懒，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虽是问句，却并无疑色，“御宴应该还没结束吧？”
　　“乏了。”
　　夜雪渊斜倚在床沿，一手没入她发间缓缓抚摩，脸上带了几分笑意，“更何况，不是皇后要朕早些回来的？”
　　玉恬莞尔一笑：“那臣妾替陛下更衣，早些歇息吧。”
　　夜雪渊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玉恬便支起上身，跪坐在床上，替他解下头上的帝冕，小心地捧下床去，置于一旁的梳妆台上。
　　她身上只披了件单衣，赤着一双雪白的小脚，光看背影竟还显得有些单薄纤弱，谁能想到那样的身形之下潜藏着怎样的力量与智慧。
　　她转过头来，夜雪渊刚好起身，摊开双臂，示意她来替自己宽衣。
　　御宴所用的礼服繁冗复杂，穿脱不便，是以玉恬的动作并不快，却十分自然流畅，吞肩胸穗、腰饰玉带、盘纹暗扣，每一个部件都烂熟于心，以至于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将这些华美沉重的衣饰都在置衣架上摆好，取来绸衣替夜雪渊换上，她甚至都未曾与他眼神交汇过。
　　夜雪渊困倦得很，却无甚睡意，待玉恬收拾妥当，便拉着她在床边坐下，低声道：“朕方才与群臣都交代了，除非是像皇后一般贤能的女子，否则不考虑选妃。”
　　玉恬先是愣了愣，随即笑道：“陛下的意思是，若有哪家千金才德兼备，臣妾便要连这皇后之位都让出来了？”
　　夜雪渊听她语气不善，心中不禁有些好笑，摇头道：“你有所不知。昔年先楚后以后宫身份干政，群臣畏惧，就连楚家自己都苦不堪言，至今仍心有余悸。自她之后，无论官宦权贵，家中女子皆被养成了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只懂摆弄些诗词歌赋，实则胸无城府，目光短浅。定南王再不甘其女落于凡俗，也只敢带萱蘅入军，不敢让她涉政，不也是生怕再出第二个楚后？你当这世间还有多少女子像你一样？朕今日发了话，只怕明日御史台那群老东西就要集体上疏，万字长言给朕细数后宫女德，要朕三思了。”
　　玉恬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这话分明就是委婉地表达了不会再选妃；虽是她自己要求的，却没想到夜雪渊会如此干脆利落地答应，甚至转头就付诸行动。
　　自宫变以来，她虽坦诚了自己的身份，但两人之间始终有隔阂；紧接着又御驾亲征，夜雪渊亲自抄了云雀，知晓了诸多内情，她心中更觉慌乱，深恐嫌隙加剧，甚至不惜假扮使女前来行宫相见，都是因为不安。
　　她已经失了身为堂堂金羽的冷静无情，再无法独善其身，若是这样都留不住这个男人的心，那就当真是一败涂地、无计可施了。
　　她无法判断夜雪渊此举究竟是出自怎样的心理，不禁问道：“陛下就不怕臣妾也干政么？”
　　能问出这种话来，就说明已经输了。夜雪渊听她那略带着试探和怯意的询问，忍不住心头一软，温声道：“先楚后何等人物，若当真有意涉政，办法多得是，何必非要堂而皇之地与朝廷叫板？还不是先帝无能，要个女人替他挡在前面。你若对朝政有任何见解，尽管说与朕听，只要言之有理，又有何不可？只是朕永远会站在你身前，不会教任何人中伤于你。”
　　他伸臂将她揽入怀中，近乎叹惋一般说道：“朕既坐了这个皇位，便已然有所觉悟，一辈子都要是个孤家寡人。无论你对朕是不是真心，你永远都是朕的发妻。朕会护你、敬你、爱你，与你携手此生，百年之后再同眠于陵寝之下。朕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看着你，不给你半点背叛的机会。”
　　他声音轻柔，可听在玉恬耳中，每个字都仿佛重逾千斤，敲得她心头震颤。
　　类似的话，他们彼此间说过很多，彼此怀揣着一颗真心，又不敢奢求对方的真心，只能不断让步、不断给予承诺，向对方展现最大的诚意。夜雪渊和她强调过很多次，她是他的妻，是他最亲近的人，但前提是她“不背叛”。这说明他在潜意识里依然认为玉恬有背叛的可能，只是为了一时权宜才依伏顺从；一旦他皇位不稳、大势将去，她立刻就要另觅高枝。
　　这一点认知让玉恬很是刺痛，但也知自己劣迹斑斑，要得人信任——尤其还是皇帝的信任，本就无法急于一时，也没指望两人的关系在短期之内能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然而一年不见，夜雪渊却像换了个人似的，初登帝位时的迷茫戒备都荡然无存，身为太子时的焦虑浮躁也随之沉淀，整个人都变得自信从容、沉稳内敛，再不惧怕她会轻易背叛，强势又不失温柔地宣示了对她的所有权。
　　夫妻六年，这是她第一次从夜雪渊口中听到“爱”这个字眼，即便是当初对着郁斐华那张脸，他也从未给过相守一生的诺言。
　　——那时的他孤立无援，自身难保，如今才终于有了底气真正去拥有和包容一个人，不论她的出身和过去。
　　玉恬沉默地低着头，半晌之后突然倾身向前，将夜雪渊推倒在床榻上，双臂撑在他颈侧，两腿跨于他腰间，将他困在一方小小的空间之内。
　　夜雪渊并不抵抗，只静静地抬眼看着她。
　　“……陛下说得好生轻巧。”
　　她的脸逆着昏昧的烛火，长发自双肩滑落下来，看不清此刻的神情，口吻也极其傲慢，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之意，声音里却微带颤抖，“若是有朝一日，我的身份暴露了呢？陛下难道要为了一个前朝余孽……对抗全天下不成？”
　　夜雪渊依旧淡淡道：“凤氏既然改换玉姓，便是放弃了前朝皇室的身份，不存在余孽之说。你玉氏明面上算是颐国人，如今颐国也教朕打下来了，成了重央的领土，你自然也就是朕的子民。”
　　他按住玉恬的后颈往下压，力道并不大，掌心里的热度却让她浑身激灵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伏下了下去，直到额头相抵、鼻尖相触，“你只告诉朕，你可曾做过对不起朕的事？”
　　如此距离之下，那双琉璃色的眸子越发清寒透彻、深不见底，如同两口月光下的古井，清楚地照映出每个人最真实的模样。
　　玉恬呼吸急促，她早已习惯在脸上摆出一副微笑，便是当初在东宫里乍见殉蛊时也未曾失色，可如今竟是笑不出来了。在那双眸子的注视下，她竟生出了一种被一层层剥开的错觉，那些引以为傲的魅术和伪装都被洞穿粉碎，如同初生的稚婴一般，赤条条坦荡荡，藏不得一丝一毫的秘密。
　　这种感觉让她本能地惊惧，然而内心深处又似乎有那么一点莫名的轻松和释然。
　　夜雪渊见她不答，又问了一遍：“告诉我，你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么？”
　　并非是质问的口吻，低沉的嗓音里甚至还带着几分蛊惑的味道，好像无论她做过多少对不起他的事，只要此刻坦白了，都能得到原谅。
　　玉恬怔怔地想了片刻，除了一直披着郁斐华的皮欺骗他之外，倒也没做过什么真正对他不利之事，只是当初东宫之乱时到底表现得太过骇人，真要回答没有又显得是在装无辜，只能嗫嚅道：“我……当着你的面……杀了郁斐华。”
　　夜雪渊却被她这回答逗笑了，见惯了她泰然自若、巧笑倩兮的风光姿态，眼下这般老老实实认错的模样竟还有种说不出的真实和可爱。看着她双肩倾颓、眉眼低垂，像是做好了觉悟要听候发落一般，哪还看得出当初杀人毁容时的狠戾决绝，无措得惹人生怜。
　　他圈着玉恬的肩膀，安抚一般轻轻拍着，低低说道：“郁斐华的确无辜，但也算不得是你的错。当时的情况下，她活着反而也是麻烦。等到彻底清剿了刘家的余党，朕自会昭告天下，为你正名，也还她一个公道。玉氏必是不敢露头的，罪名也有刘家去背，到时候全天下都会知道你是临危受命、忍辱负重，是在为朕承担罪孽。”
　　玉恬喉间哽咽了几下，终是没能说出话来。她趴在身下的胸膛上，倾听着他搏动的心跳，忽然间恍若隔世。昔日那个只能受困于东宫的太子一朝成长起来，竟会拥有如此胸怀，广阔得足以海纳天下，也足以包容她或主动或被迫犯下的过错。
　　殿内的最后一点烛火在此时燃尽，顷刻间一片漆黑。内侍都知皇帝亲自抱了个人藏在龙床上，没有传唤自然也不敢进来续灯；月光自窗隙间洒落而下，又在床帐上晕开成柔和朦胧的光烟，缱绻得不似人间。
　　玉恬深深叹了一口气，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的人生里，还从未有过如此安宁平静的时刻。
　　思绪翻涌之间，她突然想起了当日被夜雪焕从东宫里抱出去的蓝祈——骄傲不可一世的金睛，是否也是贪恋这种安定感与归属感，才会甘愿献出一颗真心？
　　“我原本没想要杀郁斐华的。”她缓缓说道，“刘霆当时已露反意，即便是把她拉了出来，拆穿我的身份，也完全可说是乱咬一气、混淆视听，于我而言也算不得威胁。但那会儿荣亲王闯进来，谢子芳当众揭了蓝祈的底，我原还抱着几分看戏的态度，却没想到他居然承认得那么干脆，甚至好像还很得意……”
　　她略带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我那时便想，荣亲王当真是宠他宠得无法无天了，所以他才什么都不怕，捅破了天也有人替他兜着。”
　　“蓝祈本是潜隐，是比我还要见不得光的存在；可就因为有人护着疼着，他就敢那么堂而皇之地站到天光之下。我实在是嫉妒得紧，我也想……也想有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那日东宫之中混乱不堪，夜雪渊先遭挟持，又失生母，最后看着发妻杀人毁尸，所受刺激极大；玉恬就更是心虚，是以两人都不曾提及过当日之事。然而在这个久别重逢的夜晚，在黑暗和柔情的掩盖之下，伤口被撕开的疼痛也似乎不那么尖锐，玉恬才开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尝试着坦白。
　　夜雪渊并不插话，只低头在她眉间吻了吻，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自认不输须眉，无论文武，在玉氏之中都属顶尖，却居然要被当个棋子使唤。玉氏也好，刘霆也罢，在我眼中都不过是跳梁小丑，做着天真可笑的黄粱大梦，手段下作又愚蠢。与其让你这个东宫太子受他们摆布，倒不如让我这个太子妃来掌控，帮扶你把这群小丑通通踩在脚下，岂不痛快？”
　　玉恬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感慨自己竟也曾有过这等轻狂的想法，然而当初毕竟还是太年少。
　　“可惜我披着郁斐华的皮，又不能让刘霆看出背离之心，到底还是放不开手脚，能为你做的委实有限。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更加想助你脱困，又不敢教你看穿这层伪皮，倾注了太多心血，到头来反而把自己陷了进去。”
　　她苦涩地摇了摇头，“宫变之时，我当真是恨透了郁斐华的那层皮，若是早日撕开了，这一切根本不可能发生——但我若一早与你坦白，你又如何还会信我？”
　　夜雪渊静静听着，心中也不禁恻然。他委实看低了玉恬，那看似精明市侩、趋名逐利的外表之下，竟有着一颗骄矜纯粹、不甘无名的心灵，傲于自己无人可破的伪装，却又为此束手束脚，反复煎熬于矛盾之中。夜雪渊扪心自问，若非是在东宫之乱中被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以至于玉恬撕破伪装时已近乎麻木，他不可能那么快接受玉恬，甚至根本无法接受。
　　玉恬的确极懂得审时度势，敏锐地挑选了一个最坏的、也是最好的时机，粗暴又不由分说地向他展现了真正的自己。
　　思及此处，他忽觉后怕，忍不住问道：“若我不曾接受你呢？”
　　玉恬嗤笑：“那也不过一死罢了。”
　　夜雪渊抿了抿唇，手臂不由得又收紧了几分。
　　玉恬恹恹道：“我那时看蓝祈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突然觉得好生无趣，觉得先前端着那层伪装真是愚不可及。披着那么一层皮，即便斗赢了刘霆又如何，你眼中所见、心中所想的，始终都是郁斐华，到死都不会知道玉恬这个存在，那我岂非等同于没活过？我何必给郁斐华做件这么漂亮的嫁衣？倒不如索性撕开了，让你看看我最阴暗丑陋的模样。若你不能接受，便让你一枪捅死，总算也能在你心里头留点痕迹。”
　　夜雪渊心头微痛，嘴上却调侃道：“我不信你会甘心伏诛。”
　　玉恬哼道：“我自是有几分心气在的。我难道就不如蓝祈？你难道就不如荣亲王？他容得下蓝祈，你凭什么容不下我？”
　　夜雪渊失笑，玉恬与蓝祈孰优孰劣他无从比较，但他自己的确从各方面都还差了夜雪焕一截，亏得玉恬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他身在帝位，对于阿谀奉承之辞早已如风过耳，可此时听玉恬这一句，竟也有些飘飘然了起来，语气里都带上了几丝不易察觉的傲气和轻佻：“莫静泠能为暖闻扫荡漠北，容采能为蓝祈诛刘灭颐，朕自然也能为你对抗全天下。”
　　他抱着玉恬轻巧地翻了个身，侧躺的姿势却反而让两人贴得更紧更近，“不用怕……朕如今护得住你了。”
　　玉恬敏锐地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些炫耀的味道，好笑的同时也不由有些心酸。
　　没有人比她更能体会这个男人这些年的艰辛，战战兢兢地坐着东宫之位，背地里被人指摘并非大统之才，却又无法为自己辩驳。尤其与刘霆之间生了嫌隙之后，就更加只能咬牙低头，到得后来连他自己都开始动摇，觉得自己无能怯懦，丢了身为皇子储君的脸面。
　　而今他终于能够向全天下证明自己，却不屑于和下面的臣子耀武扬威，反而和她说这些类似于表白一般的体己话。虽是情之所至，但也足以看出他曾经的憋屈和愤恨。
　　“夫君是天下之主，岂需要真的与全天下对抗。”玉恬环住他的后腰，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天下人皆不在我眼中，欺尽天下人于我而言轻而易举，但我独不想欺骗夫君，所以……求夫君能容我。”
　　她从前按着郁斐华的性子，一直都表现得内向腼腆、善解人意，从没有任何甜言蜜语，甚至为了避免子息，连房事都少有，更不提是像现在这样主动投怀送抱，放软了身段，求他接纳自己。
　　这做法实在狡猾，却又狡猾得可爱，明知她是在取巧卖乖，偏偏又让人无法拒绝。乖巧温驯的女人自然也惹人垂怜，但太过顺从便失了灵性，总要有来有往才能给人征服的乐趣和成就感。从前两人各有心事，虽相敬如宾，却难免生分疏离；如今这样相拥而眠，才总算有了一点夫妻之间的亲昵温存。
　　玉恬身为影魅，自是极会讨好和勾引人的，唇角一翘、眼尾一弯，立时便是千般妩媚万种风流。夜雪渊美人在怀，却并未被勾起什么龌龊的欲求，反而觉得无比安定，心中慢慢涌起一股又甜又热的爱意。
　　他低声说道：“你这辈子祸害朕一个人就够了，朕定然把你守好看牢了，也算是为民除害。”
　　玉恬感慨：“陛下为保苍生不惜牺牲自己，必会是一代明君。”
　　夜雪渊回道：“朕的皇后自然也会是一代贤后。”
　　互相吹捧一番之后，两人相视一眼，双双笑出了声。夜雪渊倦意浓重，相谈半夜，也实是到了极限，半闭着眼，喃喃道：“你说要帝后恩爱、从一而终，朕今日便允了你。待百年之后，你我一起在史书上留一笔美谈，你说可好？”
　　玉恬毫不犹豫地答道：“好。”
　　她支起上身，拉过锦被替两人盖住，低头在夜雪渊眉间的剑纹处落下了一个近乎于虔诚的吻， “我这辈子……都是属于夫君的。”
　　…………
　　寝殿里情浓帐暖，前殿里的宴席却还没有结束。
　　夜雪渊把场间交给夜雪焕，本就是要堵众臣之口；再想要质疑他的择偶标准，讲些什么女子之德，难免又要涉及先楚后，触了夜雪焕的忌讳。
　　宴上已经惹恼了皇帝，若是再当着他国使臣的面惹恼了荣亲王，下场可想而知。
　　夜雪焕知他心思，但懒得替他善后；仙宁行宫的露天浴池颇有情致，他还想早些带蓝祈去体验一番，想来旁边的夜雪薰也多少有点这方面的心思。夜雪渊自己倒是先行享受过了，也不知道替弟弟们考虑考虑。
　　座下有不少朝臣和礼部尚书串通一气，削尖了脑袋把女儿带上御宴，却谁也没曾想会是这么个结果，一个个脸色发青。
　　夜雪焕十分敷衍地安慰了两句，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最后特地吩咐了一句：“明日斋戒，诸位大人都早些歇着。也麻烦陆大人好生招待外宾，切莫怠慢了。”
　　新任的鸿胪寺卿刚要出列应声，夜雪权突然微笑道：“容采此言差矣。日后就都是重央的臣民了，何谈外宾，又如何要陆大人去接待？”
　　话音未落，满座尽皆色变，有人惊有人怒有人喜，少数几个不动声色的都是事前得了消息，神情讳莫如深。
　　重央立朝以来虽然征战不断，却从未有过扩张版图之举。夜雪渊未给准信，朝中对此早就议论纷纷。有人认为过犹不及，吞了西南易遭诟病，新帝登基刚满一年，当施仁政以宽天下；也有人认为新帝当年势弱，根基不稳，才更应该以雷霆手段震慑天下，以捍国威。两边各执一词，早在西南时，各种奏折就如雪片一般呈到了夜雪渊手中，一个个都讲得头头是道，细数是非利弊，可惜全都石沉大海。
　　此事迟早要放到台面上来议，夜雪渊不表态有不表态的好处，表态也有表态的好处，不过是他自己权衡之下的决定，所以知情者都顺着他的意，缄口不言，假作不知。
　　密不透风地瞒了几个月，临了却反而让夜雪权这么若无其事地说了出来，夜雪焕一时也摸不清他的用意。大庭广众之下，他不好表现出诧异之色，本能地想往那边递眼色，却只看到一双浑浊涣散的瞳孔，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接：“二皇兄说得是，是我疏忽了。”
　　这等于就是认了夜雪权的说辞，坐实了重央要吞并西南的企图。
　　重央朝臣这边还没人来得及反应，颐国那边已有一个白胡子老臣豁然起身，横眉竖目地斥道：“重央简直欺人太甚！”
　　夜雪焕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颐国的太子太保，姓苗，年纪比殷太傅还大些，曾任监国一职，因不满颐王偏信谢子芳，愤而告老。谢子芳参与宫变之后，颐国内部人心离散，颐王自知气数已尽，只得将老监国召回来托孤，任为太子太保。
　　苗太保再恼他错信佞臣，毕竟国难当前，只能临危受命。后重央大军围城，颐王自尽，云氏宗亲为求自保，很快开城投降。苗太保本欲殉国，奈何小储君太年幼，他也只能拖着一把老骨头陪同前来丹麓受降。本就是忍辱负重才没有一死了之，一路忍到了现在，听到重央真的要吞并颐国，终于忍无可忍了。
　　颐国弹丸之地，无甚能臣，否则也不至于被谢子芳蒙蔽了君王。老太保赤诚可嘉，以德报怨、忠心护主也着实让人敬佩唏嘘，但毕竟迟暮之年，脑筋看起来也不怎么会变通，夜雪焕对他并无同情，冷声道：“本王倒要问问苗太保，纵容前朝余孽豢养密探、戕害我重央孩童的，是不是你颐国？事发之后拒不承认，捏造证据推诿给其余诸国的，是不是你颐国？推诿不过便勾结逆贼，欲乱我朝纲、害我天子的，是不是你颐国？”
　　连续三问，掷地有声。夜雪权还微笑着补充：“容采，你又说错了。这世上……再无颐国了。”
　　整个场间鸦雀无声，只有颐国的小储君自己用衣袖捂着脸，小声地嘤嘤抽泣。
　　苗太保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他在颐国一辈子德高望重，即便是谢子芳在面上也要对他恭恭敬敬；结果来了重央，从皇帝到亲王都不知何谓尊老爱幼，真是枉称礼仪之邦。
　　但更气人的是夜雪焕句句都戳中痛处，呛得他无法反驳。
　　云氏固然只是为玉氏和谢子芳背了黑锅，但从前也是仗着有玉氏扶持，颐国才能勉强与重央抗衡，不似东南海外诸小国那般年年上贡，谁曾想这把保护伞最终却招来了灭国之祸。
　　——外敌不仁，内政不争，任谁都无力回天。
　　无人敢否认重央的强大。苗太保从颐国到丹麓，所乘车船皆平稳舒适；随行人员无论身份贵贱，对待他们都是一样的礼貌客气，骨子里就刻着大国国民的矜持，不屑于对战俘落井下石。
　　在重央人眼中，这场战争本就是悬殊和不对等的，获胜都是理所当然的，并不值得骄傲自满，反而还应该安慰和善待这些战俘，让他们好好感受一下大国之风。他们的国土和人民会在重央朝廷的带领下迎来前所未有的辉煌，所以俯首称臣也并不丢脸。
　　这无疑是重央人自以为是的善意，甚至是重央朝廷摧人意志的怀柔手段，苗太保完全嗤之以鼻，但大多数人都没有他这般心气。那些小国首领受了一路厚待，早就把亡国之恨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喊出那句“欺人太甚”时，也不知多少人用同情而嘲讽的眼神偷瞄他，认为他冥顽不灵、不识抬举，非要公然与两位亲王叫板，可谁又知他心中悲怆？
　　若沦为属国，虽然颜面名声一齐扫地，却总算还是堂堂正正地存于世间；而一旦被并入重央，当真在重央朝廷的带领之下步上康庄大道，于民自然是好事，可如此一来，谁还会记得曾经的颐国？谁知重央的史书会如何编撰？
　　夜雪权所说的“再无颐国”不仅是将来，更是过去；这个国家会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像是不曾存在过一般，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第92章 殊途
　　苗太保最后是被人抬下去的，本就老迈年高，又大怒大悲，情绪失控，以至当场昏迷。颐国的小储君这下总算憋不住了，趴到他身上放声大哭，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夜雪焕被他哭得头疼，然西南局势未稳，还需以安抚为主，于是喊了太医来，吩咐了好生照料。虽有怀柔之意，但太过关切反而显得虚伪，只点到即止地安慰了几句。
　　各国使臣原还有些幸灾乐祸，西南诸国实际上大多与重央无甚仇怨，都是受颐国牵连才遭受无妄之灾，相较于重央，反而更恨颐国。
　　他们自知小国弱民，无甚值得眼馋之处，重央吞了反而还要消耗大量人力物力去清理私军、开发建设，有些甚至还盼着重央去接手那些烂摊子。
　　一路好吃好住地来了丹麓，就更加觉得心安理得，一方面嘲讽颐国活该如此，一方面觉得自己登上了重央这条大船，献出贫弱的国土和国民，换得一世荣华富贵，何乐而不为？
　　直到见了颐国那边凄惨的境况，见了夜雪焕冷漠的态度，又难免有些兔死狐悲，真正生出了寄人篱下、任人宰割的危机感。大殿之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殿外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带刀侍卫，杀机都被粉饰在太平之下，无声地传达着重央朝廷的对他们的处置原则——听话吃糖，反抗挨刀。
　　他们如今的命运，都在重央皇帝的指掌之间。
　　谁都没了喝酒的心思，一场宴席不欢而散。
　　群臣各怀心思地回去休息，一批思考着如何劝阻皇帝，一批思考着如何替皇帝拦住那些想劝阻他的，还有些眼看两位亲王的态度，知晓吞并西南多半已成定局，察觉了这个取得新帝器重的机遇，此时已经先一步思考起了整治之策。
　　众人都在腹中草拟着长篇大论，想着明日要呈秉御前，今晚注定要是个不眠之夜。
　　夜雪薰早早拉着莫染回了寝殿，夜雪焕则与夜雪权绕了点路，沿着竹林小道慢慢往后殿方向散步。颜吾搀着夜雪权，夜雪焕手里牵着蓝祈，侍卫则远远吊在他们身后，确保他们之间的交谈无人能闻。
　　夜雪焕开门见山地问道：“二皇兄这是与大皇兄商量过了？”
　　“我一直是不赞成他隐瞒的。”夜雪权摇头道，“西南如今私军流窜，围剿艰难，死伤也很分散，天热之后怕是要发疫病，那些小国如何处理得来，都在等着重央去收拾。何况西南立郡本身不难，但中间有太多文章可做，大皇兄不表态，很多措施无法及时推行，拖得越久越麻烦。他心中阴影未消，又在外亲征，恐决策无人响应，把控不住局面，想瞒也正常；我在内代政，不好驳了他的面子，惹他生疑。如今他回朝了，此事就该早些公布出来。”
　　话虽在理，但到底是自作主张了。夜雪焕蹙眉道：“即便如此，二皇兄也当与他商议。如此擅自放消息出去，终究不妥。”
　　顿了顿，又低声补充：“君臣有别。”
　　夜雪权沉默片刻，轻笑点头：“是我僭越了，明早自去请罪便是。”
　　两人虽然语气和缓，但气氛却冷了下来，一时之间再无交谈，只剩下错落的脚步声，回响在静谧的夜林里。
　　直到脚下的竹林步道快要走到尽头，夜雪权才淡淡道：“没想到第一个与我说君臣有别的，竟会是容采。”
　　言下之意，他代政一年，始终恪守本分，不曾落下任何话柄，竟似乎隐隐在驳斥夜雪焕小题大做。
　　夜雪焕平静回道：“我为边疆封王，守好边境、管好封地就已经是本分，不过是如今情况特殊才涉足朝政，待得时局稳固，我必然是要抽身的。而二皇兄既然在亲征期间代政，往后就必要辅政，常伴君侧。有些话从前能说，如今却未必；有些事从前能做，如今也未必。”
　　夜雪权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意外，“从前父皇在时，也不曾见你这般小心过。”
　　夜雪焕将掌中那只小手握得紧了些，意味深长地回道：“家中有人了，我自然要小心些的。”
　　蓝祈心中微甜，歪着脑袋靠在了他肩头，却也知这不过是个借口。皇子和亲王的立场本就不同，当皇子时可以说是强势竞争，当了亲王还要军政一手，那便是极其敏感的问题。夜雪渊不见得会猜忌他，但他必须让全天下看到他对皇帝的谦谨恭敬，否则他的扶持就又成了别有用心。
　　西北总督被撤之后，朝中才总算相信他真的不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好不容易洗去了狼子野心的恶名，自然不能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细节再被人诟病。
　　真要计较起来，夜雪焕心里未必就有多少敬意，夜雪权也未必就不够谨慎，但大部分人往往都只看做到面上的。
　　夜雪权自是看不到他二人的小动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再不言语。两人在竹林尽处互道晚安，便各自回了寝殿。
　　夜雪焕一早就吩咐了准备浴池，回去时池水正热，便拉着蓝祈换了浴衣，泡在池中替他沐发。
　　两人在水中亲亲抱抱，彼此湿热的呼吸混杂在潺潺水流里，却又心照不宣地停留在蜻蜓点水的接触上。夜雪焕洗去蓝祈发上的皂沫，让他趴到池边，替他梳开纠缠的发结。
　　自加冠之后，夜雪焕就让蓝祈开始蓄发，如今已经过了腰，发梢却越发细软难以打理。夜雪焕时常这般亲自替他洗净、梳顺，再仔细沥干，以金桂精油护理。蓝祈纵然发丝不密，却也养得黑亮水滑。
　　夜雪焕每每都爱不释手，梳理起来不厌其烦，此时却有些心不在焉，梳顺了小半之后，突然叹道：“我如今是越来越看不懂二皇兄了。”
　　早在去年十一月时，他们就已经开始在信件往来中秘密讨论西南战后处置一事。当时夜雪渊主张封锁消息，夜雪权并未试图阻止，甚至都没表现出不赞同的态度来，所以夜雪焕才猝不及防，第一反应也不是夜雪权僭越，而是事先与夜雪渊通了气，把他排挤在外，恐夜雪渊警戒于他，这才要出言试探。
　　夜雪权不会猜不到他有此疑虑，何况此事回了丹麓就要正式朝议，完全没必要为了这两三日的功夫而担上惹皇帝不快的风险。顺着这个思路往深处想，夜雪权的醉翁之意甚至很可能是要同时试探夜雪渊和夜雪焕这两边对自己的信任程度和容忍底线，从而为往后的辅政生涯探个路。
　　蓝祈对夜雪权素无好感，夜雪焕对他却一贯敬重，觉得他是兄弟中最柔弱最无辜的一个，所以更有一种微妙的责任感和保护欲。夜雪权心思深沉难测，再是表现得温和不争，再是母家势微、双目失明，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皇室嫡系，又怀着满腔才情，如何可能只甘于做个与世无争的闲散亲王。从前那些柔弱的外表都不过是自保的手段，那些深藏起来的野心和权谋，直到如今才慢慢露出了冰山一角。
　　他若能在朝中立足，夜雪焕自然欣慰，但从小亲厚信任的皇兄始终对他有所保留，也实在让他心中不是滋味。
　　先帝还在时，他们各有所求，却能同仇敌忾；然而等扫清了共同的障碍，终究还是要分道扬镳。
　　蓝祈沉吟再三，还是低声道：“当初南巡之后，陛下去了东南三郡暂避，主意就是肃亲王出的；回来之后又直接来找你，应该也是他的提醒。肃亲王固然是帮了陛下，促成了你们之间的合作，但一开始时，他们之间……究竟是谁先找的谁？”
　　夜雪焕手中一顿，“你的意思……？”
　　“你与陛下联手之后，形势峰回路转，最终逼得刘霆无路可走，只能发动宫变。”蓝祈咬了咬嘴唇，“那场宫变……究竟算是你逼出来的，还是肃……”
　　“蓝儿！”
　　夜雪焕一手压在他发顶上，沉声喝道：“无凭无据，莫要乱猜。”
　　蓝祈转过身来攀住他的肩膀，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当时御书房里的情况，我一直都很在意。按照刘霆的说法，方敬并不听命于他，而是与先帝有私仇，那他挟持先帝之后，为何不直接动手，反而还放肃亲王进去周旋？他们在御书房里究竟谈了什么，让魏俨一直不肯透露？后来先帝醒转，又和肃亲王说了什么，连太后都缄口不言？”
　　这些疑问显然已经在他心头盘桓许久，碍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一直积压心底，到此时才一股脑倒了出来。他也不愿对毫无凭据之事乱做猜测，也很愿意相信魏俨和南宫雅瑜都是出于善意才要隐瞒某些真相，但这些真相无疑都与夜雪权脱不开干系。
　　夜雪权卷入宫变之中或许还能说是巧合，但在宫变之后，所有未能解决的疑点和矛盾竟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如何还能说是巧合？
　　“倘若他手中有足够的力量，我相信他有这个本事。”夜雪焕蹙紧了眉头，“当初连我都没能完全掌握刘霆的动向，没料到他会突然逼宫，二皇兄又如何算得准？除非他手中有一张绝密的情报网，不被任何一方察觉，却比任何一方所知都多。你觉得可能么？”
　　“是不大可能。”蓝祈摇了摇头，神色疲惫地垂下眼帘，“但你也别忘了，他同样是在你母后膝下长大的。”
　　浴池之中热水环绕，夜雪焕却突然觉得浑身冰冷。
　　“可他毕竟……”
　　他话未说完，自己却先没了底气；楚后都能让六岁的蓝祈去卧底，夜雪权才不过是眼盲，有何不可利用？她只需要给他留一些关键情报，就能让他成为一把隐藏起来的阴毒匕首，在最关键的时刻，冷不防地捅入最薄弱的环节——就如同之前的宫变那般，只需要做一缕毫不起眼的轻风，最终却推起冲垮堤坝的大浪。
　　先帝会向他妥协，南宫雅瑜会讳莫如深，谁又知是不是楚后给他留下了先帝的把柄？
　　刘家已经败在了他的轻轻一推上，楚家和南宫家是否也会重蹈覆辙？
　　——又或者，他的那“一推”，早已在所有人不经意间送了出去？
　　“……我不是觉得肃亲王有错。”蓝祈低声说道，“他天纵之资，偏生母家势弱，若非眼盲，注定与皇位无缘，怕是都活不到现在，心思难免要深沉些。我也相信他不会加害于你，但似乎只要在这个前提之下，一旦有利用你的需要，他断然不会犹豫。”
　　“这样的人……我觉得很可怕。”
　　他把脸埋进夜雪焕的肩窝里，声音里略带颤抖，“他会把自己的图谋藏在别人的图谋里，只在适当的时机稍加推动。表面看并不伤人，甚至是在助人；但他并不坦诚，始终借着别人的手来实现自己的目的。这手段和先帝很像，但高明得多，至少时至今日，从一个闲散皇子到代政亲王，一切都顺理成章……”
　　夜雪焕长叹一声，没让他再说下去，将他从水中抱起，坐到池边的软毯上。湿透的浴衣下透出白嫩的肌肤，犹自滴水的发梢散落在软毯上，两条光裸的小腿还浸在水中，本该是幅极为情色诱人的画面，偏偏又神情黯淡，反而显得楚楚可怜。
　　蓝祈并不想在夜雪焕面前诋毁夜雪权，若非是今晚宴上的那一句“再无颐国”太过出人意表，他也不会把之前那些未解的疑问放到他身上去重新思考。
　　夜雪权或许只是活得太过小心，又或许比他想象得更为深藏不露，但这些都不过是合情合理的可能性之一，无法被证实；何况就算夜雪权有自己的图谋，他一未损人利己，二未伤及国家利益，总不能因为他有未曾告人的野心就和他翻脸。
　　说得不好听些，这完全可能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甚至是趁夜雪焕心生疑虑时挑拨他的兄弟关系，十分不上台面。蓝祈此时自己都有些后悔，手里不自觉地攥住了身下的软毯，低着头等候发落。
　　江边夜凉，只这么一会儿，蓝祈身上已有寒意，夜风掀起纱帘吹到他的湿衣上，便能引起一阵轻微的颤栗，脖颈间都能看到细小的鸡皮疙瘩。
　　夜雪焕自然不可能怪罪他，直起身从岸边的置衣架上取了块大布巾，将他整个人裹进怀里，一边拭着他发上的水珠，一边在他耳畔低声道：“二皇兄的事，我不愿多管。他是想涉朝参政也好，是母后对他另有吩咐也罢，都由得他去，横竖我志不在此，并无冲突。待得皇陵事了，我便带你回王府成亲，不再过问朝事。母后灵宫新址已定，迁移后就将绿罗接到西北，日后若无要事，我们便不回丹麓了，好不好？”
　　顿了顿，又笑道：“路遥曾说婚后一月最是甜蜜，宜两人出游，美其名曰‘蜜月’，当初还特地告假和童玄出东海玩了一圈。听他说东海诸岛别有风情，可惜你晕船出不了海，不过去海边走走倒也不错。正好我也没去过江东，成亲之后就带你回东海郡，看看我家蓝儿出生的地方，好不好？”
　　蓝祈被布巾蒙着脑袋，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却听得出他笑意之下的怅惋。他自己早已是无根之萍，只一心依附着夜雪焕这棵大树，对于故土无甚怀念之意，可在听到“东海郡”三个字时，也不由依稀想起了记忆深处那些潮湿咸涩的海风气息。
　　丹麓毕竟是夜雪焕的故土，那座皇城之中承载了他太多喜悲，虽然也没什么愉快的回忆，但陡然间就决定要远离，终究是不舍的。
　　蓝祈虽然知晓一些他往后的打算，却还是第一次听他如此直白地说要不问朝事，清楚他多少是为了要让自己安心，这才决定要远离故土、放手朝权，喉头一阵酸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退守西北是夜雪焕很早之前就做下的决定，朝中的势力虽不至于放手，但也只能是一张底牌，是护他地位稳固的盾，而不是用以进攻的矛——若是可以，他也希望永远不要有动用的时候。蓝祈忧心他会被夜雪权利用，那他就索性退得彻底一点，把位子让出来，保持好距离，生不出矛盾，自然就能相安无事。
　　多年苦心经营最后却要亲手封存，他不可能全无遗憾，但至少可以空出许多时间和心力来宠爱蓝祈；这份取舍，他做得心甘情愿。
　　“别怕。”他抚着蓝祈的后背，轻吻他的额角，“都有我在。”
　　蓝祈圈紧他的脖子，低低嗯了一声，两条小腿自觉地盘住了他的后腰，带起一阵淅沥沥的水声。
　　夜雪焕抱着蓝祈回了寝殿，就着沐浴后的湿热水气，给予他极致的温柔缠绵。蓝祈被折腾得筋疲力尽，一头半干的发丝又蹭得乱七八糟，半昏半醒间感觉夜雪焕正抱着自己重新梳理，嗫嚅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仰头亲了一下他的下颌，慢慢跌入了某个既甜又苦的梦境里。
　　他还是没能把最担忧的事告诉夜雪焕，他实在太向往那“成亲”二字，不能容忍他们的婚事里有任何瑕疵。
　　——所以，该是他的事，始终还要他自己解决。
　　…………
　　同一时间，另一座寝殿里，夜雪权也同样在享受着仙宁行宫独有的露天浴池。
　　他的眼睛虽无视觉，却还有触觉，沐浴时若有热水溅入眼中，仍会刺痛，是以用一条黑色绸带蒙住双眼，背靠在浴池边缘，嘴角带了几分笑意，显得愈发深沉难测。
　　颜吾跪在池边，以木勺舀水，浇在他裸露的肩头。他左边锁骨上有一处凹陷，据说是幼时刚眼盲那会儿走不稳路摔伤所致，但他自己已经不记得了。
　　——就如同他那双两岁之前还功能健全的眼睛，那时他眼中所见的世界是何模样，他早就不记得了。
　　“……颜吾。”
　　他抬起手臂伸向空中，似是想要触碰什么遥远的回忆，“你说母后究竟有没有给那个小东西安排结局？”
　　“娘娘的心思，奴才从来是猜不透的。”中年太监平静答道，“不过娘娘的确对他期待很高。”
　　夜雪权闻言轻笑：“是啊，毕竟是要留给容采的人。到底是亲子，就算是母后，也是要偏心的。”
　　他似是赞赏，又似是嘲弄，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小东西当真厉害啊，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让他抓得这么牢。就算母后真要他死，我也必须要保他，否则容采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颜吾叹道：“您已经承担得够多了，不要再往身上揽了。就算真有什么事，那也都是娘娘的安排，并非您的过错。”
　　“怎么能把责任推到死人身上呢。”夜雪权失笑，“与其让容采恨自己的生母，不若让他恨我。反正日后恨我的人会很多，不差他一个。”
　　即便是说着如此残忍沉重的话，他的语气依然轻缓和煦，似乎浑不在意遭人唾弃。反而是颜吾不忍再听，低声劝道：“您莫要这么说。三殿下四殿下都是真心牵挂您的，魏将军也……”
　　“容采和暖闻都只是不知情而已，日后知道了，怕是都要和我翻脸。至于魏俨……”
　　提到这个名字，他脸上的笑容才终于敛去，漠然道：“他就是个傻子。”
　　颜吾听他生冷的口气，就知他已不想再谈，只能识趣地闭嘴。
　　纱帘外忽然有内侍细声细气地秉道：“王爷，魏将军给您送了酒过来。”
　　——当真是嘴欠，念什么来什么。
　　夜雪权刚要从浴池中出来，两条手臂正撑在池边，闻言突地一僵，手肘甚至都滑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魏将军呢？”
　　内侍答道：“将军尚要巡夜，送了酒就离开了，只叮嘱您饮过后早些休息。”
　　夜雪权这才放松下来，淡声道：“送进来吧。”
　　他年少时起便嗜酒，早就有睡前小酌的习惯，魏俨借着职务之便给他送酒也是常事，宫内宫外的人都习惯了。
　　内侍捧着托盘放到他手边，上面不过一壶一盏，说明魏俨的确只是送酒，没有要陪饮的意思。颜吾看在眼里，暗暗摇头，却也只能强作笑脸给他斟酒。
　　酒液倒出来竟是浅浅的水红色，扑鼻而来就是一股清凌凌的冷冽香气，不像是酒味，倒像是三九天里盛放的寒梅暗香，颇有雅趣。
　　夜雪权闻到这香气，心中一动，问道：“这是何酒？”
　　内侍答道：“听魏将军说，此酒名‘香故’。”
　　夜雪权怔忡片刻，嘴角竟勾起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来，挥手让内侍退下。颜吾将斟满的酒盏递到他手中，轻声笑道：“魏将军果真对您挂心得紧，当初一句戏言，竟还真替您寻来了……”
　　夜雪权不置可否，送到嘴边呷了一口，却饮了满嘴苦涩，苦到舌根发麻、头皮发颤，喉咙里还凉得犹如冰雪划过，两重刺激交错冲击，滋味实在不敢恭维；然而等到苦味淡去，那股隐藏着的清爽梅香便慢慢从鼻腔里溢散开来，一直沁到胸肺之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重央的酿酒业繁荣，各地皆有名酿，风味各不相同。其中也不乏苦酒，但大多是甜中带苦，苦得香醇可口，像这样纯粹以苦味为主调的，别无二家。
　　香故酒的起源据说要追溯到太祖年间，一东北酒商在江东尝到了当地以红梅花汁酿制的梅香酒，觉得十分对味，花重金买了配方，回了东北之后原样酿制，酿出来的酒却苦涩难以入口。酿酒师多方排查，最后发现问题出在原材料上——东北的红梅颜色更艳、香气更浓，花汁却完全没有江东红梅的清甜，反而苦得堪比黄连。
　　从酿酒的角度而言，这绝对是个失败的尝试，酿酒师却剑走偏锋，索性大幅提高花汁浓度，又加了诸多凉物，以寒佐苦，虽然味道更加可怕，但酒香也更加馥郁，冷冽得很有几分凌霜傲雪的意味。酒商闭眼吹嘘，所谓梅花香自苦寒来，只有尝过极寒极苦，方能领略真正的梅香。
　　——换而言之，此酒喝的不是风味，而是风骨。
　　这一噱头引得无数文人附庸风雅，一边喝得迎风流泪，一边还要捂着良心说唯有苦寒才该是梅酒真正的滋味，甚至把江东的梅香酒都贬得毫无格调。有人说此酒“同为梅香，味道迥异，唯香如故”，故而得名“香故”。
　　香故酒曾经很是风靡了一段时间，名声一度传到了皇城之中，只可惜太祖以武立国，并不能体会文人的“风骨”，尝过之后评价其“有香无味、徒有其表”，如此酿酒实乃舍本逐末，含沙射影地把当时提倡文治的朝官都嘲讽了一通，说他们“穷酸腐儒就爱自讨苦吃”，香故酒就此销声匿迹。
　　后来两央分治，暴露了太祖穷兵黩武的弊端，自献帝之后便开始重视文治，但这香故酒却不曾跟着重新出现，大抵也是实在无人愿意为赋新词强吃苦了。
　　夜雪权几年前无意中读到过这段轶事，颇觉有趣，好奇这苦酒究竟是何滋味，然此酒本就昙花一现，早已失传了。随口与魏俨提过一嘴，也不知他是哪里找来的。
　　“魏将军有心了。”颜吾不知此酒来历，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光闻香气便知必是美酒。”
　　夜雪权默然不语，自己摸索着又斟了一盏，一饮而尽。
　　他虽并未与魏俨详细说过，但也知他必是自己查过、尝过，会送到他面前的，定是最正宗的香故酒。
　　他是个极偏执的人，明知是苦酒还偏要尝；可这世上却有人比他更加偏执，明知他要尝的是苦酒，还要自己尝过了再给他送来。
　　他有意只身赴地狱，却偏偏有人拿温情拖着他的脚步。
　　“你可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
　　他回味着口中未散的苦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兄弟反目、众叛亲离，这些都没关系，我不求他们理解。可是你看，暖闻本欲置身事外，却把自己赔进了北府；容采自幼被说寡情凉薄，如今也栽得彻彻底底。可见这情之一字，一旦沾上，万劫不复。”
　　“我不怕拖累魏俨，最多不过也让他恨我罢了。我最怕的，是有朝一日……我自己心软了。”
　　“到那时……我怕我会恨我自己。”
　　--------------------
　　我权已黑【。


第93章 蛰牙（上）
　　次日一早，皇帝便率众臣出行。被人“不小心”撞破身份的皇后也换了不知何人准备好的朝服，陪在他身边，与他携手登高，在江堤上摆坛祝祭、焚香洗剑，除兵甲、披龙袍，昭告天下战事已平，天子归朝。
　　这种走走形式的活动，蓝祈自是不需参与，何况也起不来床。夜雪焕回到行宫时已近正午，蓝祈不过将将醒转，迷迷糊糊地让他抱着温存了一会儿，这才起来洗漱用膳。
　　皇帝午后要闭门静心以清杀气，是以不再摆宴，只赐下素斋，吩咐群臣自行用过后不必请安，各自回朝，准备明日皇城迎驾。
　　然而在这些臣子不情不愿地离去之前，御案前就已经堆满了折子，且本本厚实，字字血泪。
　　早上他就已经听说了昨晚宴上之事，虽有不满，但毕竟无伤大雅；夜雪权祝祭之后特地来请了罪，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闹僵了关系，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满桌奏折也都如他所料，都是有关西南战后处置的。赞同立郡者其实倒占大多数，但具体如何管理却莫衷一是。夜雪渊一目十行地翻看，原本只想了解一下朝中众臣的态度，却意外地翻到一份弹劾皇后的。
　　他仔细看了看，居然是说皇后自降身份偷来行宫，思念皇帝是假，献媚邀宠是真，为保自己地位不惜阻碍皇嗣延续，是善妒失德、不识大体，希望皇帝不要只贪一时芙蓉暖帐就偏宠独宠，而应该广施雨露，以保皇族血脉繁荣。
　　夜雪渊简直气笑了。
　　玉恬昨晚之举的确动机不纯，虽然两人最终交了心，但她的目的是要阻止他纳妃。他对床笫之事并无太大兴趣，后宫又是纷乱之地，人多了只会更麻烦。介于先帝的前车之鉴，他也不愿用结亲的方式拉拢朝臣。先前倒也动了些选妃的念头，一则新政推行在即，不想给朝中多留话柄；二则生育总有风险，玉恬对他助益良多，他不想她为这些寻常女人都能做的事而分神伤身。
　　可这意愿才不过露出了一点苗头，玉恬就急着来宣示主权，他也就顺水推舟地应下了。本也不能算是被玉恬煽动，却让玉恬背了个黑锅。
　　有人弹劾玉恬倒不算意外，问题在于这折子的语气实在太冲太直白，面上在说玉恬妖媚惑主，实际上却是在嘲讽他贪美色还耳根软，被枕边风一吹就不顾大局，赤裸裸地说他“惧内”。莫说他如今是皇帝，这但凡是个男人都不能忍。
　　看了一眼署名，果然是御史台那边送来的。
　　御史台在朝中是个相对独立的存在，有督查百官之责，上至王侯公卿，下至绿豆小官，只要他们觉得言行不端、为官不正的，都可以上疏弹劾，哪怕是皇帝面前也可犯颜直谏，但无任何执行权，所以实际上也干涉不了多少朝政。
　　重央自立朝以来就重武轻文，虽然历代都在有意加强文治，但这种观念始终根深蒂固，哪怕是皇帝也都以身具战功为荣。而御史台则是个纯粹的文官机构，太祖当初设立御史台，本意就是要架空这些“穷酸腐儒”，让他们有言无权，只能干瞪眼。
　　后来太祖接连削蕃，弑亲王、夺兵权，御史台一众言官苦苦相劝，甚至有四名开国老臣集体撞柱，血溅宣政大殿，也没能劝回太祖，最终导致两央分裂。
　　太祖为此勃然大怒，然朝中人心惶惶，无人愿意出征南境；太祖当时已然年迈，还没来得及御驾亲征，倒先把自己气中了风，从此卧床不起，只能由当时的太子，即后来的献帝代政。
　　献帝恼恨太祖给自己留了这么大的烂摊子，上来就沉痛悼念了那四位死谏的老御史，褒奖、抚恤、追封一样不落；再与下央划江而治，以求韬光养晦。太祖知道后活活气吐了血，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
　　这算是夜雪氏的一桩秘辛，毕竟是开国先祖，晚年再是刚愎自用，也总要给他留个好名声，被儿子气死这种死法太没尊严，是以在史书上被含糊带过。
　　太祖薨后，献帝登基，为收拢人心，给御史台赐下诸多特权，使其不因言获罪；又御赐金言剑，若御史台全体言官捧剑进谏，皇帝不得不听。虽说依旧没什么实权，但御史台的地位大大提升。
　　自宸帝以来，文官比例逐渐加大，但许多都是武转文职，有些方面上确实力有不逮，御史台事无巨细的监察弹劾的确起了很大作用，使得重央在文治上有了长足进步，却也慢慢把这群老御史养得悍勇无畏、口无遮拦。
　　当然无人能否认这些老御史的正直不屈、忠诚不二，但多数时候，满朝文武提起御史台，都只有一个头两个大。当初夜雪焕被蒋御史冲撞到了脸上，也只能在他走后掷杯撒气，皇帝就更不可能跟他们正面冲突。万一这群脑筋不转弯的老御史真的想不开，把金言剑扛了出来，那真是哭都来不及了。
　　夜雪渊把手里的折子塞到最底层，假装没看到过，让人喊了左右两相和两位亲王前来议事。
　　吞并西南的意图既已揭开，就得在回朝之前把该商量的都商量清楚。把人喊来之后，夜雪渊直奔主题，轻咳一声道：“关于西南战后处置一事，我已与长越商议过。他既愿意，交给他便是，想来南府也会一力相帮。”
　　夜雪焕闻言失笑：“原来皇兄知道。”
　　夜雪渊也笑了：“朕当日不过随口开个玩笑，萱蘅的醋劲都快冲到天上去了，楚长越慌得口不择言，居然还敢当众顶撞朕。这还看不出来，岂不是……”
　　他本想说“岂不是瞎”，但想到场间还有夜雪权在，只能生生收住，转而道：“至于楚家那头，尽量挑些能用的，都让他一并带去。”
　　“这倒不成问题。”夜雪焕点头，“楚家如此庞然大物，不得重用的占多数，愿意去西南的一抓一大把。不过关于此事，路遥之前倒是提了些想法，甚是有趣，改日让他说与你听。”
　　夜雪权插口道：“这位路公子倒真是个妙人。你在千鸣城建商会的主意，据说也是他出的？”
　　“是。”夜雪焕欣然笑道，“当初晴市改建，规划也是他帮着做的，如今算是有了些形状，日后可以考虑推广。”
　　夜雪权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赞道：“如此人才，不入仕倒是可惜了。”
　　夜雪焕笑而不语，只看向了夜雪渊。
　　夜雪渊会意，摇头笑道：“人各有志，不必强求。何况若真让路遥入仕，别的不谈，他起得来床上朝么？”
　　几人都笑了一回，才说起了正事。右相卢秋延奏道：“荣亲王去年在千鸣城推了征地新政，税收比往年明晰许多，收效极为显著。臣与肃亲王有意效仿，草拟新的地法税法，可先在西南实施，待看过效果后再做调整。”
　　夜雪权轻笑道：“新政难推，容采是家中有个贤内助把关，这征地之法才算顺利推行了下去。想要在西南推行新政，还得先选个能人才是。”
　　夜雪焕不禁有些飘飘然，嘴上却谦虚道：“重央能人众多，何况西南如今百废待兴，反而比西北容易推新政。我为求快，终究粗暴了些，西南还是求稳为上。”
　　夜雪渊点头道：“新政不必急于一时，何况也并非只在西南。总督一职不裁，国内新政难推，卢卿还是优先处理此事。”
　　卢秋延神色一凛，俯首称是。
　　左相冯以征接着奏道：“陛下，关于西南驻军一事，臣与兵部同僚商议，皆认为原颐国西部边境是沙漠，鲜有敌族；边境西迁后，可适当撤裁边军，以扩充西南驻军。”
　　夜雪渊淡淡道：“朕回朝前已与西越达成协议，归还其质子，永久驻军其国内。原西南边军可重新整编，进驻西越。如今战事方息，也不宜征兵，暂时先从南境调兵进驻西南吧。”
　　冯以征愣了一下，继而由衷赞道：“陛下英明。”
　　夜雪焕却不置可否，与夜雪渊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
　　当日东宫的情形，在场几人中只有夜雪焕知晓，所以他比几人都清楚，夜雪渊不迁怒西越是不可能的，他能忍玉恬都不能忍，这点枕边风必然是要吹的。借此机会驻军西越，其实就是变相的吞并；再调南境驻军去西南，就是要进一步削弱南境，将其彻底收归中央。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看，西南诸国如今只有西越未受战火波及，若是那些逃兵流民全都涌向西越，没有重央驻军，那贫弱小国绝对应付不来，转眼就要陷入混乱。夜雪渊迁怒归迁怒，却终究不忍西越的无辜百姓遭受无妄之灾。南境驻军亦是同理，先前已经被刘家牵累得风雨飘摇，许多小兵小官惨遭池鱼之殃，西南却有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不至于再无出路。
　　——由此可见，夜雪渊记仇是真的记仇，但心软也是真的心软。
　　夜雪焕扪心自问，若换作是他，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定是要拿谢子芳大作一番文章，震慑一下那些穷山恶水里的刁民的。
　　谢子芳向往重央、一心想要往上爬，这完全可以理解；受眼界和资源所限，只能用下作不上台面的手段来达成目的，这也无可厚非。但求而不得就要同归于尽，这种想法未免太过危险。夜雪焕回头细想，自己与刘霆先后对他冷嘲热讽固然侮辱了他的自尊心，但最终导致此人疯魔的，还是他自己的阴暗和偏执。
　　小国弱民，不通礼法，心无敬畏，行事不计后果，很容易被一时冲动迷了心志，做出些连自己都兜不住的错事来，最终却要无数无辜之人遭受牵连、分担后果。在这一点上，西北那些土霸王地头蛇也不遑多让，所以夜雪焕才深恶痛绝。
　　他无法想象，在整个重央的境内境外，到底还会有多少个谢子芳，无知却傲慢，还要自作聪明，最终损人害己、祸国殃民。
　　在他看来，无知绝非无辜，这些无知弱民虽然可怜，但也必有可恨之处；懂得敬畏、服从教化的才值得被保护，否则就该予以警戒和监管。若是犯了错，无论是有意还是过失，都该受到严惩，弱小和无知从来都不是免于责罚的理由。但夜雪渊在这方面显然要比他仁慈和宽容得多，愿意接纳和守护所有弱小之人。
　　这说不上是什么明君之举，却绝对是一颗仁君之心。
　　于天下苍生而言是好事，于他自己却未必。
　　正思量间，又听夜雪渊问道：“听说昨夜宴上，颐国那个太子太保让容采气晕过去了？”
　　“……如何就成了我气的了。”
　　夜雪焕无辜摊手，眼神飘到了夜雪权身上，反正也不怕他知道。
　　夜雪渊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没再追究，只吩咐道：“让太医苑好生照看着。一把年纪了，别一不小心死在重央了，又要让御史台叨叨什么有失大邦礼仪。”
　　言辞之间又无奈又头疼，一听就知是刚受过气。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夜雪权却突然道：“说到此事，臣弟正好想与皇兄商议一下战俘处置之事。”
　　夜雪渊嗯了一声以示应允，夜雪权便接着说道：“礼部之前奏请善待，凡归降的小国首领皆给个空闲爵位，以安乐消其意志，臣弟却觉得未免太过纵容了。西南百废待兴，有才能者可放归参与重建，只留幼者受教驯化，其余无用或有异心者，以战犯论处。我重央虽国富民强，但也没必要养那么多闲人，更没必要非争这点面子。御史台若非要有异议，那就让他们把金言剑还回来吧。”
　　其余几人一时都愣住了。
　　这战俘的处置办法倒并不出格，甚至可以说很合夜雪渊的心意，问题在于最后一句。
　　御史台虽然管天管地还话多，但历代以来，包括夜雪渊自己也从没想过要动其根基。一则金言剑是先代赐下，非滔天大罪无法撤回，二则虽然御史台在百官之中没什么口碑，但若真的向那些一心为国的老御史动手，难免让人心寒失望。
　　夜雪权未必是要动御史台，这么点事也当不了动御史台的借口，但其态度之强硬可见一斑。
　　代政一年，被朝事熏陶，他整个人的气质似乎的确是变了，从前只如雅兰君子，给人以不可轻亵近狎之感；如今却绵里藏针，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尽是无可撄锋的气魄。
　　左右两相在这一年之中已然习惯，夜雪焕早有所觉，此时都不动声色；夜雪渊若有所思，意有所指地问道：“你有办法让他们交还金言剑？”
　　夜雪权微笑摇头：“金言剑岂是那么好收回的，我也不过随口一说。只是推新政时，御史台必是个极大的阻力，与其等到那时再与他们慢慢磨豆腐，不若现在就开始就逐渐从小处打压。至于金言剑……若有机会，自然是收回来的好，但现在并无办法。”
　　夜雪焕暗暗心惊，他既然动了意，就绝对不是没有办法，不过是时机未到、筹码不足。那群老御史的自尊心何其强盛，若真要让他们交还金言剑，还不得再来一次血溅宣政殿；他虽然对御史台毫无好感，但也不想背上“逼死忠良”的骂名。
　　御史台的确多是顽固刁钻之辈，他们接下来要推的新政不乏大动干戈的激进举措，必会受阻，但总还有温和的手段来让其妥协，远远不到要收回金言剑的地步。夜雪权真正的目的只怕不是要推新政，而是已经算到了更长远之处，提前在做铺垫了。
　　——蓝祈的猜测应当不错，他身上只怕确实也负着楚后的某些嘱托，要替她实现当初未竟的政治抱负。
　　她既与先帝约定不限制夜雪焕，自己就更加不会要求他继承遗志，能选择的就只有夜雪权了。
　　楚后的局，他至今无法窥破；出于某些私心，只要不伤及蓝祈，也并无意阻止。但若她的局竟需要以收回金言剑的形式来突破御史台，隐隐都要有变革整个重央体制的架势，甚至这也还只是手段而非目的，那该是怎样庞大到恐怖的布局？
　　他不敢再往下细想，只顺着话题接道：“御史台如今都是些年老体弱者，来硬的只会适得其反。找各自家中子孙谈谈，劝他们早日告老，再挑些年轻懂变通的送进去就是。此事还要冯相多费心了。”
　　冯以征一脸苦笑，他这左相虽然名义上领御史台，实际上却是武将出身，又是年轻一辈，无论资历还是能力范围，都驾驭不了那群倚老卖老的言官们。
　　当然这也不怪他，毕竟自御史台设立以来，还没有哪一任左相能真正控制得了。老头子们团结且排外，往里头安插眼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夜雪焕这轻飘飘的“费心”二字，也不知要愁白他多少头发。
　　大事既已议定，几人各自散去。夜雪焕亲自送夜雪权回了寝殿，却并未显露离去之意；夜雪权心知肚明，让颜吾屏退左右。
　　两人对面而坐，夜雪权房里常年都备着酒，刚坐下就熟练地摸到酒盏，轻笑道：“有话就问吧。”
　　他语气轻快，甚至带着几分兄长对弟弟的溺爱包容之感，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反过来在循循善诱着夜雪焕坦白一般。
　　夜雪焕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皇兄可是受过母后的嘱托？”
　　夜雪权了然一笑：“是你家那贤内助猜出来的吧。”
　　虽未正面回答，却也算是承认了。
　　夜雪焕眉头深锁，强压下心中燥意，尽量用平静的声线说道：“与蓝儿无关。你先答我是或不是。”
　　夜雪权听他回护蓝祈，笑意更浓：“我若说是，你是会帮我，还是拦我？”
　　这话问得避重就轻，跳过实情先要承诺，狡黠且卑劣，完全就是在调侃。夜雪焕无由想起了年幼懵懂之时，他与自己同在楚后膝下，虽然只年长不足两岁，心智却要成熟得多，也经常用这种故意刁难的口吻提些让他难以回答的问题，揶揄中透着疼爱。
　　楚后薨后，两人之间交流骤减，但夜雪焕一直认为他们是交心的；他心目中也始终只认这一个兄长，哪怕已经与夜雪渊冰释前嫌，也不过是同袍之情、君臣之义，远远比不过夜雪权亲厚。
　　蓝祈昨晚猜测他另有目的，夜雪焕下意识地不愿接受，理智却使得他认可这种可能性，所以才愈发焦躁不安；陡然听他亲口承认，心中不免愤怒，慢慢却又变作了深沉的无奈。
　　——说得矫情一点，他一直一厢情愿地认为夜雪权虽然气度不凡，但到底无权无势，所以柔弱不争，有如春风和煦，不具备任何攻击性，然而事实显然并非如此。他多年来对这位兄长的保护和照顾很可能全都是自作多情，甚至落在夜雪权眼中，那都是居高临下的同情和怜悯，无形之中已经伤了他的自尊。
　　他不怕夜雪权曲解他的好意，这些都是可以用解释和道歉来化解的误会；他担心的是他隐忍的自尊会被有心人利用，将他拖入深渊之中。
　　“……你并不亏欠母后。”夜雪焕哑着嗓子道，“她若有遗愿，自当由我来完成。”
　　夜雪权给自己斟了酒，送到唇边浅呷一口，淡淡道：“容采，你这么说未免太自负、太自私了。你是母后嫡子，但她亦视我如己出，你凭什么把她对我的期待也一并揽了去？怕我和你抢母后不成？”
　　夜雪焕哭笑不得，正欲开口，夜雪权又慢条斯理地说道：“还是说……你可怜我是个瞎子？”
　　“……皇兄！”
　　“你不必否认。”夜雪权轻笑，“我的确是个瞎子，无人帮扶照料便无法生存，这样你都不可怜我，你还是个人么？”
　　夜雪焕：“……”
　　论口才，大概连蓝祈也赢不了夜雪权；他若真要讲道理，无论如何辩驳都能被他说成不是人。夜雪焕自讨没趣地找了来，眼下也只能老实挨训。
　　“我的眼睛已无药可医，此生也再不指望被当做正常人对待，兄弟们都照拂于我，我很感激。但是容采，你——或者说你和蓝祈——你们凭什么就认为，我只是在按着母后的意愿行事？难道瞎子就不能有理想抱负？同样是夜雪氏的血脉，就许你守土开疆，不许我治国安邦？”
　　“容采，你未免把我想得太柔弱了。”
　　连续三问，语气一句比一句轻缓柔和，可言辞却一句比一句咄咄逼人。
　　夜雪焕听得出他隐有怒意，但他生性隐忍，生气时也没有一句恶言，反而拿自己的痛处往他脸上拍，实在让他汗颜无地，不自觉地放软了声音道：“皇兄岂是柔弱之人。我一直敬佩皇兄的气度和才情，如今能有施展之地，我也替皇兄高兴。倘若这当真是皇兄心中所愿，我绝不再多问一句。”
　　夜雪权闻言却反而愣了片刻，终于敛起了脸上的笑意，叹道：“如此说来，还是因为母后了。”
　　他摸索着拿过另一只酒盏，薄红色的酒液倾倒入内，飘散出清冷的梅香，“母后薨了十余年了，你也该放下了。”
　　夜雪焕摇头否认：“我没有放不下。”
　　夜雪权也摇头道：“你心中始终认定我是得了母后的嘱托才要涉足朝政，有意打压御史台也是在执行她的意志。除非在你心里，我就该是个胸无大志、只能受人庇护的残废，否则就只能是你对母后执念太深。”
　　夜雪焕哑口无言。
　　夜雪权停顿片刻，听他并不反驳，又放缓了语气，“你虽与母后关系不睦，但我知道，没有人比你更加尊敬和仰慕她。可她终究也只是个凡人，不可能算无遗策。十余年光阴，足够产生太多变数，而这些她都未必能够预料。无论她曾经有过怎样的布局和图谋，从她离世的那一刻起，就都成了无枢之阵，是否还在运作都尚未可知，何况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不可破之局。”
　　夜雪焕凤目灼灼，一字一顿道：“听皇兄的意思，就算不知母后究竟所图为何，也该有些猜测了。”
　　“……我当真不知。”夜雪权无奈道，“她的很多想法，我至今都无法理解，想来这世上也无人可以真正明白她的理想，所以她不会让任何人继承她的遗志。但她始终是我们的母后，她不会加害你我，更不会为祸重央。只此一点，你要信她，也要信我。”
　　他慢慢伸出一只手，指尖被青玉酒盏沁得微微发凉，摸到夜雪焕手背上，安抚一般轻轻拍了拍，“若说她真有遗愿，那便是希望你此生无所束缚，凭心而活。”
　　夜雪焕默然。
　　当年他因为春猎之事恼恨楚后，太学府结业后又赴北境驻军，与她鲜有交流。她对此也似乎毫不在意，弥留之际甚至一道口谕把他拦在了寝殿之外。
　　他在大寒之夜的风雪里跪到了天亮，最后见到的只有一张冰冷僵硬的遗容。
　　他至今也说不清当时的心情究竟是悲是怒还是恨，终究母子一场，她是要无情到何种地步，才会连一句遗言都不屑留给他？
　　夜雪权说他执念太深，他无法否认；尤其在逐渐能够理解她之后，才更加羞愧于自己当年的幼稚愚蠢。那些恼恨都慢慢变成了悔意，虽然从未说出口，却终究成了他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
　　楚后连一句遗言也不留给他，连最后一面也不让他见，逼迫先帝不限制于他，都是因为不想给他任何束缚，不让任何人的意志左右他的未来。
　　他如今的确是在凭自己的心意而活，无人能够束缚于他，除了楚后自己——这个“遗愿”反而成了最大的束缚，让他执念难破，眼中所见的一切都仿佛留有她的痕迹，即便明白她不大可能在死后还掌控着局势，却仍忍不住战战兢兢，拿出十二分的警惕来对待与她有关的一切。
　　能成为楚缃绮的儿子，他自觉有幸；但她的血脉同时也成了他需要背负一生的枷锁，永远也摆脱不去。
　　——又或者说，不光是他，还有许多人一生都要被笼罩在名为“楚缃绮”的阴影之下。
　　“我身有残疾，虽不甘于坐吃等死，却也注定只能限于朝堂之上，而你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和无限的可能。”
　　夜雪权收回手，复又端起自己的酒盏，笑得意味深长，“容采，母后对我唯一的嘱托……就是成全你。”


第94章 蛰牙（下）
　　夜雪焕生于云端，楚后薨后跌落谷底，再凭一己之力重回巅峰，起落之间早已看遍炎凉，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人可以单纯地为另一个人无私奉献，就连他和蓝祈之间也从未说过不求回报。
　　楚后要夜雪权“成全”他，又如何可能只提要求而不给利益，何况他虽然说得诚恳，却总有着一股子嘲讽的意味。
　　庆化历可说是重央立朝以来争储最激烈的一朝，但夜雪权却一直能立于争端之外，自幼年起就是如此，都是仰仗了楚后的庇护。
　　当年他初入太学府时，挑选的伴读本是陈国公幼子袁鸿展，但此子嚣张跋扈，入学第一天就当众侮骂夜雪权是睁眼瞎，被太傅斥责后仍不悔改，当日就被楚后召入宫中，亲自掌了两个耳光，押去尚宫局，让女史调教礼仪，三日后才让陈国公夫人赵氏进宫领人。
　　赵氏的娘家是众所周知的刘家一脉，而陈国公府则一直是保皇派，并无站队，但见先帝性懦，外戚坐大，立场颇有动摇，娶赵氏女，有意交好刘家。
　　大皇子与二皇子生辰只差三个月，同年入太学府，赵氏满心希望袁鸿展能当上夜雪渊的伴读，陈国公府与刘家的这条线就算是牵上了；然而刘家并未选择立场不坚定的陈国公府，袁鸿展伴读是当上了，却伴了个母家无势的残疾皇子，日后的前途基本也不用谈了。
　　赵氏本就怀疑是楚后从中作梗，心怀怨怼；袁鸿展受母亲影响，打心眼里看不起夜雪权，这才有了太学府的风波。
　　稚童愚妇又岂知楚后厉害，不仅袁鸿展不肯认错，赵氏也阴阳怪气，避重就轻数落了儿子两句，就开始狡辩说他不过是童言无忌，含沙射影地反咬楚后借题发挥、公报私仇，恼怒陈国公府结交刘家而非楚家，为二皇子撑腰是假，打压陈国公府才是真，言辞之间满是恶意。
　　楚后半句也不反驳，直接一道谕旨发到礼部，斥陈国公夫人教子无方，心无敬畏、目无尊卑，皇后驾前仍不知悔改，有失公亲之礼、诰命之德，褫夺其诰命封号，拘于家中闭门思过，三年之内不得外出。其子骄纵无端，根基不正，逐出太学府，终生不得入仕。
　　这惩罚简直重得离谱，但本就是袁鸿展侮辱皇子在先，上赶着给人送把柄，只能说是自作自受，也无人敢说理求情。
　　陈国公自知一着棋错，有楚后在，往后十余年怕都是楚家独占鳌头，但眼下再巴结也已经晚了。公府不可能要一个没有前途的嫡子，无奈之下也只得壮士断腕，一封休书将赵氏赶回原籍，不再与赵家往来。楚后又亲自下旨，扶其侧室王氏为正妻，王氏之子袁鸿安入太学府，为二皇子伴读。
　　袁鸿安本是庶出，并无资格入太学府，平白一个大馅饼砸到脑袋上，成了公府嫡子、皇子伴读，自然明白是拜谁所赐，所以十分识趣乖觉，伴读期间尽心尽力，不仅将夜雪权照顾周全，自己也屡得太傅赞赏，结业之后一直仕途平坦，如今已官拜大理寺少卿，虽然为人低调，却也是朝中年轻一辈的翘楚了。
　　此事给了整个重央朝野一个极大的警醒和暗示，陈国公府自此坚守保皇派阵地，再不试图涉足储位之争；夜雪权又少年显才，也再无人轻侮于他，一些不愿参与夺嫡的明眼人都看懂了楚后的意思，纷纷让家中子侄与他结交，以表示自己的中立立场。
　　三家各自支持自己的皇子，而夜雪权却被楚后划到了争端之外，在三家夺嫡的缝隙中强行辟出了一块净土，庇护他和相当一批和平派不受党争之扰。
　　诚然朝中掌权者都是些野心家，不愿争夺的不是无甚家底、不敢冒险的平民官员，就是世代荫封、地位稳固的公亲贵族，手中没有实权，但始终能在朝中拥有一席之地。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庆化夺嫡就如同一场赌局，三家都是局中的赌徒，而夜雪权却是个局外的看客，赢家不会为难他，输家也不会迁怒他，无论三家之间怎样风水轮转，都默契地不去动他和他身后的和平派，即便是在楚后薨后也都彼此遵循着这条暗规。所有人都默认他不争且无害，但若是站到了他身后还要不甘寂寞、蠢蠢欲动，前陈国公夫人就是前车之鉴。
　　这是楚后在三家之间达成的平衡和缓冲，无人愿意、也无法轻易打破；但对于夜雪权而言，这却是楚后对他提要求所付出的“条件”。
　　——她庇佑他安然成长，让所有人对他放松警惕，但当时机成熟、他想要有所动作时，必须优先“成全”夜雪焕。
　　他从来就不是个柔弱的和平派，而是个满怀才情抱负的野心家，楚后大概早已看穿了这一点，所以也为他提供了最适合他成长的沃土，不让他为身世和眼盲所拖累。
　　他就像一条隐忍狡黠的蛇，在一整个不适宜他生存的庆化严冬期间静静蛰伏于楚后为他修建的温暖洞穴之中，等到三家相争的局面瓦解，才在元隆的暖春里尽情舒展早已成熟稳健的身躯。外界于他已经没有了威胁，也无人认为他是威胁；但蛇终究是蛇，无人知晓他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展露出致命的毒牙。
　　夜雪焕看着他脸上温雅的笑意，突然间毛骨悚然。
　　“母后对我只此一个要求，我必然不教她失望。”夜雪权微笑道，“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会成全你——你若想要天下，我便佐你登位；你若想要自由，我便放你高飞。”
　　夜雪焕冷声道：“但无论我如何选，皇兄都会站到朝堂顶端，不是么？”
　　“是。”夜雪权大方承认，“但你我之间并无冲突，你在朝中的人脉势力，我一分都不会动；即便你想要退守西北、不问朝事，我也定会保你荣府声威不减，地位永固。”
　　夜雪焕盯住他无神的双目，最后问道：“若我想要皇兄远离朝堂、闲散一世呢？”
　　“那是你对我的要求，而非你自己的意愿，所以我不接受。”夜雪权依旧在笑，态度却隐隐强硬了起来，“你若非要拦我，我不会与你为敌，但我自会有法子让你无法拦我。”
　　话说到这个地步，夜雪焕算是明白了。
　　——蓝祈对他的评价的确中肯且准确，他不会伤害任何人，但也不会为任何人而委屈自己。只要是在“不伤害”的前提之下，他可以利用任何人，甚至包括楚后。
　　他说他并非是在依照楚后的意愿行事，而是为了自己的政治抱负，夜雪焕也彻底信了。
　　他们同在楚后膝下长大，同样受她影响深远、对她心怀敬畏，夜雪焕把她视作禁忌，不能碰不能提，而夜雪权却只当她是一份强大的助力，必要时甚至能拿她当作掩护和跳板。
　　单这一点，夜雪权就强过他太多，他注定是拗不过的。
　　他也不愿与夜雪权闹僵了关系，更不想与他为敌；但要他放任夜雪权站到漩涡中心去呼风唤雨，成为又一个众矢之的，他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说到底，还是他自小形成的那股保护欲在作祟。
　　“我知道你的担忧。”夜雪权听他始终钻着牛角尖，不免也有些无奈，“但你我同为夜雪氏血脉，我同样有能力、有意愿、也有责任守此河山。容采，请你也成全我。”
　　夜雪焕苦笑道：“皇兄言重了，我岂会真的拦你，只是希望皇兄量力而行，也手下留情。”
　　夜雪权笑道：“我有分寸的。”
　　他将斟满的酒盏往夜雪焕那边推了推，郑重道：“无论如何，你我始终是兄弟，我绝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你所珍视之人。只这一点，你务必信我。”
　　夜雪焕端起酒盏，轻碰了下他手中那只，摇头叹道：“我自是信你，但也请你千万不要伤害自己，更不要伤害珍视你的人。”
　　他这话倒并无特指，夜雪权却自行带入了某个人，不由得愣了一下。待到反应过来，想要出言提醒时，夜雪焕已经仰头将酒液饮尽，然后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
　　“皇兄你……”
　　夜雪焕这辈子还没喝过这么刺激的东西，闻起来沁人心脾，所以才毫无防备，猛地闷了一大口，整个口腔里几乎都失去了知觉，脑仁都在突突地发疼，好半晌才缓过劲来，一时间啼笑皆非，“才说不会伤害我的？”
　　夜雪权莞尔：“这酒风味独特，本想着与你同甘共苦一番，只是忘了提醒一句，你倒已经喝下去了。”
　　夜雪焕品着口中可怕的苦味，勉强调侃道：“下次还请皇兄只同甘，不要共苦了。”
　　他忽然想起当初蓝祈口含酸梅作弄他的事，心中不禁恻然。
　　有些人天性坚忍，比一般人更能承担，于是就生出了某种莫名其妙的自负，习惯于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揽，比起“同甘”，反而更不容易“共苦”。他当初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蓝祈卸下心防，把肩上的重任与他分担，而夜雪权的那层铁皮壳显然比蓝祈更厚更硬，根本不是一句两句能劝得动的。
　　他骨子里的强硬已经在这一年的代政期间初见端倪，接下来大推新政也是已经商量好的事；御史台势必要首当其冲成为改革的对象，夜雪焕也赞成这个思路，但他自己接下来要专注于皇陵之事，夜雪渊未必压得住，那就只能由夜雪权来代替他扮演这个恶人的角色。
　　这种事吃力不讨好，夜雪焕是恶人做惯了，手段下作一些、强硬一些，无人会觉得奇怪；但若让夜雪权来做，那就是要彻底颠覆他以往的形象，自己把那层所谓“和平派”的护盾打破。
　　立场上说他依旧是在“保皇”，但如此一来，朝中必会有无数火力集中到他身上，说他是个道貌岸然、扮猪吃老虎的伪君子。
　　他们兄弟之中，除了最小的那个还看不出什么形状，也就只剩了夜雪权的风评还好一些，如今竟也不想要了。
　　这一整个朝堂早就被先帝养刁了，想要扯开那些层层叠叠的利益往来和纠葛，他们一个个的就都要做恶人。
　　——古往今来，那些试图打破陈规、建立新秩序的，又有哪一个在一开始时不是恶人？
　　“自己选的路，始终是要自己走完的。”
　　夜雪权摇摇头，小口小口地饮着香故苦酒，神态自若得像是在品什么琼浆玉液一般，“能这么快料理了刘家、进入元隆新历，也不光是你和大皇兄的功劳。早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做出选择了，你现在要我退，也已经不可能了。”
　　夜雪焕心中一动，夜雪权从未主动说过宫变之事，唯有南宫雅瑜在先帝病榻前听到过详情，亲口说事涉先帝名誉，不可再提，后来史官记录此段时也只是用“救驾未及”一带而过。今日他既然松了口，夜雪焕索性也不遮掩，直接问道：“皇兄当日究竟为何要参与进来？”
　　他问得委婉，夜雪权却清楚他的意思，摇头道：“若非是魏俨来与我说什么时疫之事，我根本想不到刘霆会突然逼宫。当时你应该已经回城准备勤王，我大概是最晚察觉的一个，确实一点准备也没有。御书房里的情况，我也当真不能告知于你，但方敬弑君与我无关，他是真的与父皇有私怨。”
　　“至于为何要参与……”他抿了抿唇，似是有几分耻于开口，最终认输一般自暴自弃地扶住额头，“我若说是不想魏俨平白送死，你信么？”
　　夜雪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若早说是这个理由，我早就信了。”
　　夜雪权听他语气暧昧，难得露出了几分窘迫，板起脸辩解道：“你莫乱想，我只是惜才罢了。”
　　“我能乱想什么。一个莫染喊我舅子还不够，还要再来个魏俨不成？”
　　夜雪焕难得抓到他的把柄，揶揄起来不遗余力，直把他说得耳根都有点发红。虽然心中好奇，却也识趣地没有多问；这两人就算两相有意，想要修成正果，简直比莫染和夜雪薰的难度还要大，问了徒增烦恼，掺和了可能还弄巧成拙，假装不知、让他们自行处理才是良策。
　　他悠然给自己斟了盏酒，一下子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也不再纠结于夜雪权到底有多大的野心；再是说得义正辞严、装得讳莫如深，到头来还不是放不下个男人。
　　——有此软肋在身，他就定然做不出什么偏激出格之事。
　　“这酒入口虽苦，回味倒还别有意趣。”
　　夜雪焕饮尽酒液，被苦得龇牙咧嘴，还要昧着良心装潇洒，起身拍了拍夜雪权的肩膀，一语双关地赞道：“皇兄，品味不错。”
　　夜雪权：“……”
　　…………
　　次日，皇帝御驾终于回宫。
　　从丹麓南城门到皇宫就是一条大直道，车队进城后缓缓向皇宫而去，沿途百姓跪了黑压压的一片，沿路堵得水泄不通，人人都想看一看刚刚凯旋归来的当朝皇帝，哪怕只是车辇中的一个剪影。
　　当然也有身份特殊的，早就未雨绸缪，选好了最佳观赏位置——比如路遥。
　　他在梧枝河北岸包了一家三层的酒楼，此时正在顶楼的雅座之中悠闲地嗑瓜子。这个位置已是上城区域，没那么多普通百姓，屋舍开阔，道路也宽，正是最佳的围观角度。窗内挂了纱帘，不直视下方，也算不得失礼。
　　路遥对于看皇帝完全没有兴趣，他这一年里就是皇帝在丹麓的眼睛，信件往来频繁；夜雪渊出征之前还特地微服到执月楼与他见了一面，可以说是对他极为看重。这位临时上司可比夜雪焕好相处得多，路遥与他的关系也处得不错，并不需要特地凑这个热闹，主要是白婠婠想看她风光无限的未来夫君。
　　至于这两人是如何搭上的……全丹麓最无良的书商非路遥莫属。
　　白婠婠虽然参战，但毕竟是女子之身，没有军籍，不能跟着巡游，只能远远看着。若是换在以往，她必要忿忿不平，但如今心中有了目标，倒也不太在意这些，何况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看楚长越，也不失为一种享受。
　　帝辇中的皇帝反正看不清，但马背上的楚长越当真是雄姿英发，看得白婠婠心花怒放、两眼发光，趴在窗台上双手支颔，就差没直接丢块手帕到楚长越头上了。
　　路遥感慨：“想不到堂堂萱蘅郡主，谈起恋爱来也就是个花痴。”
　　白婠婠哼了一声，路遥又道：“楚长越这家伙无趣得很，亏你想着去泡他。”
　　“男人嘛，还是老实一点好。”白婠婠也算习惯了路遥那些微妙又奇怪的遣词用句，故作深沉地回道，“你看三哥哥，除了蓝哥哥，还真没人消受得起。再看我表哥，听说当年还是霸王硬上弓，啧啧。”
　　路遥看了看自己身边的老实男人，又想了想那两对可恶的狗男男，点点头表示深感赞同。
　　莫妍妍这几日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早就对表姐夫失去了兴趣，勉为其难跟着出来看了一回，敷衍地夸了几句就又拾起了自己的小话本，随口问道：“那表姐你要成亲了吗？”
　　“成个屁。”白婠婠一下又蔫了，没好气地回道，“哪有那么容易。”
　　“谁又容易呢。”路遥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幸灾乐祸，“你看我老板，都把蓝酱宠到天上去了，但要真想娶他过门，还有礼部和御史台两座大山要推。再看你表哥，谁不知道他和暖酱那点奸情，可是只要暖酱还挂着皇籍，他俩就不可能正儿八经地成婚。还有那位肃亲王——堂堂皇族嫡脉，扬言终生不娶，就因为眼瞎？说出去谁信？反正我不信，肯定是心里藏着人……”
　　“……阿遥。”童玄听他越说越没边，终于忍不住了，“别乱说。”
　　路遥撇撇嘴，转头又对白婠婠道：“所以啊小姑奶奶，你的事好成得很，就别哭惨了，要哭也是你表哥先哭。”
　　白婠婠翻了个白眼，也说不清是被安慰了还是被嘲讽了，心里颇不是滋味，闷闷地想了一会儿，小声道：“他们皇家可真麻烦。”
　　“得天下容易，得人心难啊。”路遥一脸装得一脸深沉，“这可是舆论战，难着呢。不过只要玩得好，再难的事都能发动人民群众的力量帮你解决。”
　　白婠婠来了兴致，见街上的车队已经走远，便关了窗户，转身坐到路遥身边，笑问：“怎么说？”
　　路遥见她上了钩，心中窃喜，深吸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就说你和楚长越吧。你看，一个是家里受皇族忌惮的权臣外戚之子，一个是坚定保皇的边疆封王之女，人设上这矛盾冲突就立住了啊！这样的两个人，原本互不相识却互有成见……”
　　白婠婠打断他：“我和长越哪里互有成见了？”
　　“艺术加工嘛。”路遥一摊手，“矛盾冲突越激烈，反转才能越明显，情节才能越跌宕，观众才能越买账啊！你先别打岔，听我说完。”
　　“这样的两个人，相逢于敌国战场，不打不相识，从针锋相对到情愫暗生，再到相知相许，一起看遍了战场上的满目疮痍，不忍无辜百姓流离失所，双双抛却身份地位荣华富贵，不顾朝中阻挠家中反对，毅然留守偏远穷苦的战后荒地，帮助流民重建家园，前有困难后无援助，依然乐观向上不离不弃，简直神仙眷侣啊有木有！上至九十九下至刚会走都得看哭啊！全天下人民都要祝福你们啊！”
　　他嘴皮子动得飞快，几乎连气都没换过一口，白婠婠几次想说话都无从插嘴，目瞪口呆地听他说完，才终于勉强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要把我和长越的事写成话本？”
　　“官方当然会强调是纯属虚构没有现实原型啦，不过明眼人肯定看得出来，私下里就有了先入为主的看法，以后你们到了西南那边，民众对你们就会有天然好感，很多事就好办多啦。”
　　路遥激动地拍着软椅扶手，“你俩的事现在还没什么人知道，先把西皮组起来，等以后公开了，那就是蒸煮发糖，多少人都得跪着嗑，哭着喊着求你俩在一起啊！”
　　童玄在他身后默默捂住了脸。
　　白婠婠其实大半都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她提出质疑：“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但重央普通百姓中识字者不足百之一二，西南小国就更是不通教化，你就算写出来，又有多少人能看？”
　　“话本只是基础中的基础啊。”路遥掰着手指一条条给她解释，“话本出来之后，就可以改编成绘本图册、说书评段、戏园曲目，那是一整条产业链啊！你看漠北一战之后，全国是不是都在传你表哥表嫂平定漠北的光辉事迹？他俩人望是不是高了很多？这就是人民群众的力量啊！”
　　“漠北那段都传了三年多了，人民群众早就审美疲劳了；西南这边刚打完，大家都嗷嗷待哺等着新故事呢，只要一出肯定红遍大江南北！”
　　路遥陷入了自我高潮，吐沫横飞两眼放光，“你想想看，等大家都觉得你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楚长越那个搞事的老爹要是不想走在路上还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是棒打鸳鸯的王母娘娘，那就必须同意你俩的事啊！”
　　白婠婠抽了抽嘴角，不知为何居然还有点心动，故作矜持地假咳两声道：“那照你这么说，三哥哥在西北这么有人望，你也有功劳？”
　　“……那倒没有。”路遥敷衍地答道，“他光棍打了这么多年，没点情情爱爱的故事谁要看。不过现在蓝酱的名声也起来了，迟早要出的，毕竟得提前给他家荣王妃立个讨喜可爱的人设不是。”
　　白婠婠到底年轻爱玩，被路遥画的大饼弄馋了，细细思量一番，觉得倒也无伤大雅，于是笑道：“路大老板这是打算拿我和长越赚钱吧。”
　　路遥一听有戏，喜上眉梢，“你赚名声我赚钱，双赢嘛。不过西南那边要立府也不容易，郡主爽快人，我再分你三成利，就当支援你俩西部大开发了。”
　　“行啊。”白婠婠被他这说法逗笑了，“我回去和长越说一声就是。”
　　路遥奸计得逞，赶紧趁热打铁：“那你这授权我就算拿到啦，回头让人把文件准备好，你签了就行。”
　　白婠婠正待答应，一直没开口的莫妍妍突然道：“如此看来，我手里这本还真是写的大哥大嫂了。”
　　她举起手里的话本，路遥一看那玫红封面上的八个大字，心里突然一凉。
　　“落难狐仙掉下凡间被风流成性的小王爷捡到，从相厌到相爱，最终碍于仙凡有别，只能偷偷相会，不能公开相守，倒也符合大哥大嫂的……‘人设’。”
　　莫妍妍学习能力惊人，才不过听了一次，就已经能不太熟练地使用起刚从路遥口中听到的新词汇，面无表情地评价道：“这一册的结局算不得圆满，据说许多人都唏嘘不已，对主人公充满怜悯，愤恨天道不公，叹惋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若这算是民间对大哥大嫂的支持，倒也有点作用。只不过……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她将手里的书页翻得哗啦作响，“温泉戏水？雪地野战？马上对决？大哥大嫂这么会玩？”
　　十三岁的莫小郡主求知若渴，连看这种小话本都看得极有钻研和求证精神，吓坏了周围一圈已经不那么纯洁的哥哥姐姐。
　　童玄的表情惨不忍睹，白婠婠盯着路遥，神情高深莫测。
　　路遥瞥了瞥她的脸色，觉得要遭，赶紧解释：“那是带隐藏内容的内部福利本，通贩版可清水了，最多拉拉小手。”
　　莫妍妍哦了一声：“这么说就是你‘艺术加工’的了。那大哥给你‘授权’的时候，知道有这个‘福利本’吗？”
　　路遥毫无底气地回道：“你大嫂知道不就行了，出版之前他可是全看过的，没准还借鉴过呢……”
　　莫小郡主年纪虽小，人却鬼得很，提的问题一针见血，还偏偏要等白婠婠点了头才提，分明是两头下套，还一脸的无辜无害。
　　路遥对这小姑娘刮目相看，觉得她比莫染有出息多了。
　　“……路、遥！”
　　白婠婠一把扯住他的衣领，与他对视半晌，突然眯起了一对狭长的柳叶眼，诡异地笑了：“到时候也给我来一套福利本……别让长越知道。”
　　路遥愣了下，随即会心一笑：“好说。”


第95章 云西
　　夜雪渊回宫的第二日就大开朝会，正式商议西南立郡之事。
　　虽然皇帝的态度已经摆了出来，但此事不光是吞并西南那么简单，更要影响到往后的权位分割，动到许多人的既定利益，越是位高权重者影响越大。谁都不想当真惹恼了皇帝，但这一步若是让了，往后就要一溃千里，再也无法阻止皇族集权。
　　西南立郡之事已成定局，但如何立郡、派何人进驻管辖、今后商贸如何往来，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桩桩件件都是影响深远的利益牵扯。
　　刘家已经垮台，楚家南宫家不敢妄动，西南如今就是一块大肥肉，谁能分上一口，谁就有希望异军突起，成为朝中新贵，自然人人眼红。
　　夜雪渊心中早有计较，先按夜雪权的提议处置战俘，与诸国首脑签订降书，留其王室在国内为质，有意愿为重央效力者发回原籍参与战后重建，幼子留重央接受教化，年老体弱者统一安养。考虑到许多小国不通礼教，暂不允许通婚。
　　接着就是论功行赏，西南边军和南府各有嘉奖，身为主力的征西大将军楚长越封熙云侯，出昌国公府，另开府邸，自立门户。
　　到此都还算顺利，再接下来就是如何立郡。户部建议复用古时旧称，将原颐国单立为扶年郡，原都城棠溪为郡府，名称不变；其余诸国以西南主水脉九汜河为界，分为汜阴和汜阳两郡，统称云西三郡。
　　事实上，整个西南地区只有原颐国、现扶年郡有合理明确的城镇划分，其余那些小国之间连国界都不甚清晰，更不提是行政区划。这就意味着汜阴汜阳两郡都还是新田，尚需慢慢规划开发，也不知多久以后才能有所收获，唯有扶年郡有现成油水可捞，自然就更加抢手。
　　楚家如今一门双爵，看似辉煌，实际上却被一分为二，此消彼长，慢慢被转化为保皇派。相比起对刘家，这种处置手段可谓温和，但楚长越今后必是重点扶持对象，板上钉钉的皇族新宠，加之西南本就是他打下来的，扶年郡必是要跟他姓的，没人会不识趣地抢他风头。
　　钦定了新封的熙云侯坐镇扶年郡、负责统筹和监管云西重建之后，往下的各级官职个个都成了肥缺，朝中的氛围立时就微妙起来，人人都殷勤地向皇帝推荐人选，明争暗斗，好不精彩。
　　夜雪渊大抵是皇帝做惯了，居高临下地看遍了这些恶狗夺食的嘴脸，不知不觉间也学得蔫坏，手里勾着块香饵，就是不说给谁，只让朝中不断荐人，可荐上来了又要挑三拣四，不是能力不足就是资历不够，能力足资历够的又说调任之后找不到合适的替任人选；哪怕偶尔有他满意的，也要佯作不满，几番比较斟酌之后才勉强点头，还似乎觉得差强人意。
　　好端端的朝会，硬是让他开得像菜市一般，商贩自卖自夸，主顾货比三家，一方漫天要价，一方坐地还钱。再配合几个早与他串通好的心腹，看似积极荐人，实则却在故意拖慢进度。
　　他一直藏着掖着，直到回朝才被夜雪权捅了出来，人人都以为他要大动干戈，搅出一场腥风血雨，从仙宁回来之后就都严阵以待，却没想到他居然无耻地用了一个拖字诀，而且拖得惨无人道。
　　重央自立朝以来还从没经历过如此盛况，一连二十余日，日日开朝，从卯初开宫门到酉末宫门落锁，从日未出到月将升，宣政殿里的朝会一开就是一整日，朝臣们站到两腿发颤，议到喉咙冒烟，莫说是赏顿午饭了，连口茶水也没有。偏偏皇帝本人稳坐正中，陪着一起不吃不喝。
　　能常上宣政殿的都是三品以上大员，平日里养尊处优，即便是武将出身也远不如在军中时那般身强力壮，头几日还能唇枪舌战，但接连二十余日起早贪黑，便是铁打的也受不住，又不敢和皇帝矫情叫屈，只能拐弯抹角地让皇帝保重龙体，不要太过辛劳。
　　然而不知为何，朝臣们日渐萎靡，下朝之后人都是恍惚的；皇帝却每日精神抖擞、红光满面，成了仙似的不知疲倦。
　　户部以“云西”统称三郡，本就有试探之意，但皇帝显然没有设“云西总督”一职的打算，西南总督自赵英之后也一直空缺，夜雪渊又不明着说不再设此职位，可只要有人提人选上来就各种挑刺驳回，最后就成了“日后再议”，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此事已经没得议了。
　　其余事项也都类似，皇帝每每都认真听取每个人的意见，温和得像是毫无脾气，但只要不如他心中所想，最后的回答都是“不”或者“再议”。
　　如此磨了二十余日，再有多少热情和锐气都要让他磨没了。
　　软刀子杀人最为致命，显然皇帝已经彻底学坏了。
　　五月已至，天气逐渐转热，朝中却才堪堪议到扶年郡下城督一级的五品官员，还几乎都是皇族亲信。这还只是“士农工商”中的第一项，若后面的大小事务全都要这么议，没人耗得起。
　　卢秋延这才假惺惺地劝皇帝要体恤臣下，切莫操之过急；许多朝臣也纷纷服软投降，表示自己能力有限，在此事上已无法再为皇帝分忧更多。
　　夜雪渊见时机成熟，这才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勉为其难地拿出了自己的方案。
　　首先在官员派遣上，六品以下不由朝廷直接任命，而采取自荐的形式。凡有意愿赴云西者可上自荐书，言明想赴云西的理由和有意向的职位、自身优劣，或可提些对云西建设的想法，以证明自己足以胜任。朝廷则调取自荐者的任职履历，考察其为官期间的政绩和民望，再考虑是否采用。具体事宜交于熙云侯负责，因云西如今用人量巨大，除了原颐国的降臣之外，哪怕是没有为官经验的新人亦可酌情任用。
　　汜阴汜阳两郡暂时先由扶年郡一并管辖，户部、工部、礼部协同组织两郡城镇修缮，传授当地百姓更为先进的农耕渔牧之法，同时开设学塾，以礼教去其蛮夷之风，再逐渐选派官员，按照重央的规范建立秩序。届时若扶年郡中有表现优异者，可直接擢迁去其他两郡。
　　此外，边境线西迁，沿扶年和汜阳两郡的西线外围修建霰沙关，原云水关保留，但不再需要通关文牒放行。
　　新的西线边境外是沙漠，无甚强敌，但多有沙寇，拟驻军六万，待修建完成后进驻。西南边军匀出一半进驻西越，再从商台和云沿两郡抽调驻军，连同之前的小部分征西军一起，暂时负责三郡安保，待稳定后再自行征兵。
　　在商贸方面，优先恢复西域通商路线，开放扶年郡的药材和香料交易，减免三郡赋税，鼓励西域异商在云西就地贸易；再从南荒矿上调派经验丰富的矿工、冶师，接管西部边境沿线的沙漠金矿，在霰沙关就近建立工坊冶金，视情况下放民间流通。
　　最后，允许三郡的原住民东迁入云水关内，但仅限平民，家产雄厚、三代以内无任何亲缘参军从政者，可举家迁入商台或云沿两郡其中之一，三十年内本分守己方可继续内迁。
　　一系列的政令如行云流水，把满朝文武都看得瞠目结舌。三郡的官员几乎都交给楚长越来选，云水关和霰沙关实际上都由南府掌控，调派的商台和云沿驻军也早已是夜雪渊自己的人，云西三郡等于是被皇族和保皇派牢牢攥在手里，只分了点肉渣子出来，偏偏一群人还当成香饽饽一样抢得筋疲力尽，敢情皇帝这二十余日来都在看他们耍猴，实际上早已把方方面面都谋划妥当了。
　　夜雪渊当太子时一直被人诟病无才无能，所以谁也没想到他会陡然拿出如此缜密周全的计划来，就算想要反对，一时竟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何况万一真反对了，他轻飘飘再来二十日朝会，那这满朝文武怕是有一半都要为国捐躯，所以也只能咬牙让他一锤定音。
　　当然这不过只是云西发展的基础和框架，用路遥的话说，这是一项道阻且长的“西部大开发”工程，就算楚长越有三头六臂也远远不够。
　　想让云西追上重央其他地区的经济政治文化水平， 必须举国帮扶，施以各种优惠政策，而最首要的就是同化两边民众，让云西地区充满对重央的归宿感，同时也要让重央人对云西地区充满认同感。
　　路遥对此事十分积极，提出了许多奇思妙想的点子，但大多数也只能就是个“点子”，相较于当前形势而言太过天马行空和高瞻远瞩，建设性有余而可操作性不足；但在这些想法的基础上，无论夜雪渊还是夜雪权都获得了十足的灵感和借鉴，这才商议出了这一系列举措。
　　夜雪权由此对路遥很是赞赏，多次试探，甚至有意让他暗中负责云西事务；路遥显摆过头，自掘坟墓，心里苦不堪言，不断强调自己只是看到了巨大的商机，想把生意做到云西，提前抢占新市场，完全不想涉足政治，最后不得已只能去找夜雪焕求援。
　　夜雪焕深知他不是这块料，更不可能让他深涉云西事务，只让他发挥特长，替楚长越挑挑人把把关，把自荐者的底细都查查清楚。
　　“自荐”这一形式其实大有文章可做，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他们提前看中内定的，只要自荐书无甚问题，就可直接上报朝廷，但终究不可能全部包办，总还是有需要正儿八经选拔的。楚长越不善此道，每日在成堆的自荐书里苦苦挣扎，好在也慢慢熟能生巧。
　　在此期间，丹麓城内不知何时开始流传起了征西之战的诸多传闻。
　　诚然此战打得太顺利，不可能传得像当年漠北一战那样惊心动魄荡气回肠，但因为前情复杂，反而更能引发民间热议，也更方便路遥控评造势。很快民间公认的版本就成了原颐国王室不知好歹，联合逆臣和前朝余孽，妄图兴风作浪，不顾百姓死活；而熙云侯善恶分明、宽仁能容，只诛奸佞，不伤无辜，拯救了云氏昏庸统治下的云西人民。风评传开之后，不少征西军将士也纷纷赞扬熙云侯为人谦和、治军严谨，虽年轻却有大将之风，必能为云西带去繁荣昌盛。
　　待到人员安排基本敲定，楚长越俨然已经被传成了一个温柔版的荣亲王，外能杀敌内能安民，简直民心所向，甚至走在路上都有不认识的小百姓给他送鸡蛋，满满一整篮，不由分说往他手里一塞，乐呵呵地就走了，一时被坊间传为美谈。
　　蓝祈听说此事时立刻就想到了当初回千鸣城途中的老村长和那八条大火腿，也不知重央这热情的民风是如何形成的。就连那些被楚长越打得屁滚尿流的诸国降臣都觉得他比在战场上和蔼可亲了不少，安安心心地准备跟着他回云西重建家园，个个充满了莫名其妙的信心和干劲。
　　临行前，熙云侯府中摆了饯别宴，白婠婠因为死乞白赖地和又定南王讨了个霰沙关矿场监工的差事，先一步回了落霞关，并没能参加，楚长越难免就有些失落。路遥眼尖嘴贱，抓着他狠狠调戏了一回，又不要脸地邀功说是自己把他包装成了新晋国民男神，事业爱情双丰收，最后还飘飘然调侃了一句“云西小荣王”，被喝高了的楚长越按着后脑勺拍进了面前的鸡汤碗里。
　　路遥大怒，回执月楼的路上就已经构思了万字腹稿，要在福利本里让楚长越被白婠婠五花大绑强上七天七夜；第二日楚长越酒醒就去和他道歉，他也就大度地弃了那万字腹稿，毕竟就算是福利本，出现那种超出人体生理极限的重口剧情，影响了销量和口碑都还在其次，万一教坏了小朋友就不好了。
　　楚长越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路遥算计了一遭，他这几日一直心事重重，突如其来的声名大噪让他无所适从，路遥还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什么云西小荣王，就算没有恶意也着实欠揍。
　　但他心里也清楚，路遥并无过错，这些都是计划好的事，是他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思量再三，还是咬牙在出发前一天去了一趟久违的昌国公府。
　　如今的昌国公已是楚长凌，袭爵之后就被留在丹麓，楚悦之夫妇则回了莒阳郡，至今未再来丹麓，连楚长越凯旋归来也只是遣信道贺，甚至都不是亲笔，措辞官方得完全看不出是父母给儿子的贺信。
　　从各个角度而言，楚长越与昌国公府都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偏偏他自己放不下这段亲缘。
　　楚悦之夫妇执迷不悟，可楚长凌却是最无辜的一个，一面要背负家道中落的罪责，一面还要慢慢把楚家的资源转移到楚长越手上。
　　诚然朝廷不会过河拆桥亏待于他，但也架不住四起的流言蜚语和各路小人的落井下石。
　　两人见了面，各自感慨万千，相顾无言，只有互道珍重。
　　第二日，南门码头外人头攒动，十余艘江船满载着即将前往云西的官员和其家属，道别送行之人络绎不绝，然而楚长越等到最后也不曾见到楚长凌前来。
　　——再是嘴上不说，再是心里明白，终究还是会怨的。
　　熙云侯府和昌国公府，同姓，但永远也不会同心了。
　　…………
　　云西之事告一段落，皇帝总算大发慈悲，下令休朝五日。群臣终于熬到了头，纷纷喜极而泣，回家吃饱睡好之后忆苦思甜，想起这噩梦般的二十余日连朝，仍觉得心有余悸，再不敢想着要左右皇帝决策为自己谋利了。
　　今日的皇城安静无比，夜雪渊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之后便吩咐去皇后的玄玑殿用午膳。
　　宫内皆知帝后恩爱，哪怕是这二十余日的连朝期间，皇帝每日下朝都必要去皇后那里用晚膳，逗留上小半时辰才回寝殿休息；好不容易给自己放了休沐，一睁眼想到的还是皇后，三千宠爱在一身，不得不让人羡慕。
　　午膳之后，夜雪渊也难得不用去御书房，就在玄玑殿的花园里摆了躺椅，就着五月底最后的一点温和阳光闭目小憩。
　　玉恬坐在他身边剥荔枝，锦凉郡今年的第一批鲜果，半红半绿，略显生涩，八百里加急从东南沿海送到皇城，依然新鲜水嫩，仿佛还带着采摘时沾上的露水。
　　“你的蛊术果真奇妙。”
　　夜雪渊拆了发冠，衣襟微敞，还大喇喇地支着一条腿，浑身松泛，毫无形象，连声音都慵懒散漫，“朕这些时日竟都未觉疲惫，朝上那群人还想和朕耗，最后一个个的脸都是绿的。”
　　“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臣妾职责所在。”玉恬轻笑，“只是到底不是正道，不可多用。这几日休朝，陛下还是多休息才是。”
　　她将去了核的荔枝肉喂入夜雪渊口中，新染的艳红指尖上满是甜腻的汁水，轻轻抹过那两片薄唇，被夜雪渊连着荔枝一起咬了一口。
　　成婚近七年，到如今却反而像新婚一般，多出了许多夫妻情致。
　　“是该休息休息。”夜雪渊含着果肉，口齿不清地叹了口气，又把玉恬的手抓来亲了一下，“也该好好陪陪朕的皇后。”
　　玉恬顺从地被他揽进怀里，趴在他胸前，悠然说道：“前几日太后还在与我说，朝中这两年风波不断，能得如今的安稳实属不易，她想要办场家宴，犒劳一下几位亲王。”
　　夜雪渊一听就笑了：“犒劳亲王是假，想见孙子才是真吧。”
　　“可不是么。”玉恬失笑摇头，“荣王世子认了祖庙之后就直接进了太学府，也没让她好好见一见，怕是心里惦记着呢。下月宁王又要去琼醉峰离宫避暑，定是要把北府的小世孙也带去的，太后该要寂寞了。”
　　夜雪渊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腹，似笑非笑：“无妨，皇后赶紧生一个，太后还能天天见着呢。”
　　玉恬噗嗤一笑，凑到他耳边暧昧低语：“那须得陛下多努力才是啊。”
　　夜雪渊的手掌移到了她后腰上，不怀好意地捏了一把，低声道：“朕今晚就好好‘努力’，皇后这次可要有点骨气，千万挺住，别再求饶了。”
　　玉恬不禁脸上一红，强行扯开话题道：“既是太后要开家宴，莫世子和蓝祈必是要请的。楚太妃和五殿下该如何？”
　　夜雪渊道：“思省到底是朕的幼弟，让人去太学府，给他和锦鳞一并告假就是。至于楚棠楹……”
　　他冷笑道：“便是请她，她敢来么？”
　　玉恬会意，第二日请安时便与南宫雅瑜说了此事。
　　南宫雅瑜自是高兴，亲自定了席上菜目，取了西域新贡的果酒，给各王府赐新衣饰品。听闻皇帝昨晚宿在玄玑殿，又见皇后一大清早就眉眼含春、容姿昳丽，眼神立时就意味深长起来，转头让太医往玄玑殿送了成堆的补药。
　　玉恬笑而不语，照单全收。
　　御宴放在三日之后，夜雪焕和夜雪薰一大早就各自拖家带口地进了宫。
　　锦鳞穿了一身浅红春装，脚踩一双过小腿的刺花软靴，背挺腰直，目沉气稳，浑身都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大气，周周正正地给南宫雅瑜行礼；只可惜一个头还没磕下去，就被背后冲过来的莫小米直接扑倒在地。
　　莫染气得脸色发青，他就是怕小米过度兴奋才一直没有告知今日能见到锦鳞，没想到这小野马还是脱了缰。
　　好在小米还算分得清轻重，蹭了锦鳞一身口水之后，又爬进南宫雅瑜怀里，捧着她的脸颊亲了一口，甜甜软软地笑道：“小爹爹说皇祖母生病啦，没关系，亲一亲就会好啦，小米生病的时候都是小爹爹亲好的。”
　　夜雪薰顿时觉得有点臊，这明显是骗小孩的话，小东西居然还当了真。
　　南宫雅瑜不以为意，笑着摸了摸小米的脑袋，“那小米再多亲一亲皇祖母吧。”
　　小米咯咯直笑，又亲了南宫雅瑜一脸口水。
　　南宫雅瑜本就体虚气弱，当了太后之后诸事不问，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下来，多年积压的病根慢慢往外发，三月初倒春寒的时候大病了一场，反反复复直到五月才将将痊愈，但病时损伤的元气却不是那么快补得回来，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鬓间也多了几许银丝，形容略显憔悴。
　　夜雪薰看得心酸，挪到她身侧，故意耍滑卖乖道：“那把小米留给母后治病吧，一天亲一下，很快就好起来啦。”
　　南宫雅瑜屈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笑骂：“你休想偷懒。小孩子就是要带在身边养才亲厚，否则以后长大了，随随便便就要被人拐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莫染尴尬地假咳两声，本欲辩解两句，但转念一想，虽然这个“拐”的对象好像反了，但最后占了便宜的还是他自己，只得悻悻闭嘴。
　　夜雪薰今夏能留在丹麓，其背后的理由虽未明言，但南宫雅瑜却心中雪亮，对蓝祈愈发感激。过度赏赐于他本人只会给他招来非议，所以也就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锦鳞身上。小米再是喊夜雪薰小爹爹，终究是北府的小世孙，随的是莫姓；而锦鳞虽无血缘，却到底冠上了夜雪之姓，是本朝第一位皇嗣，太后给他再多偏爱都很正常。
　　南宫雅瑜将锦鳞喊到身边，问起了他在太学府的课业。
　　锦鳞入籍之时，太学府已然开课，殷简知亲自考核了他的书数基础，发现他底子极为扎实，比同龄的学童读的典籍更多，理解也更为透彻，大感欣慰，直接让他去和已经读了两年的夜雪镜一道听课。
　　从性格上说，夜雪镜自然比他的四个哥哥都要乖巧得多，但若要论天赋，锦鳞从各方面都更胜一筹，言谈举止比起他父王当年更是不知规矩多少倍，自然备受太傅喜爱。何况中间还有一层蓝祈的关系，殷简知教导他时更是格外悉心，某种程度上也算弥补了他老人家当年没能亲自教导蓝祈的遗憾。
　　锦鳞在太学府才不过两个月，课业进度已经比一般学童还要快上一些，南宫雅瑜考了他几部典籍，听他均对答如流，也不禁由衷赞赏。夜雪薰自幼就与她聚少离多，每年只有冬春两季在丹麓，她只顾着给他调养身体，从不问这些无关紧要的课业，也一直愧疚于自己这个家长做得不称职；如今与锦鳞对谈，才终于让她有了些身为长辈的充实感，然则这个关怀的对象已然成了孙辈，不得不让她感怀。
　　不知是因为顾及病人还是因为锦鳞在场，小米今日异常乖巧，不吵不闹不哭鼻子，甚至都不耍赖要去小花园玩，听不懂锦鳞口中那些晦涩难懂的词句，就自己悄悄爬到他腿上坐着，把那颗一直藏在身上珍而重之的南珠拿出来把玩。
　　小魔王难得安静，然而小嘴却越翘越高，满脸委屈；南宫雅瑜见这小宝贝无聊了，也怕锦鳞觉得拘束，不再询问课业，转而让宫婢送了糕点蜜饯来。
　　小米这才高兴了，捧了满手的糖渍梅子，蹦蹦跳跳地绕场一周，往每个人嘴里都喂了一颗，这才坐回锦鳞身上，塞了自己一嘴花生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墨蓝色的大眼睛都笑眯成了两弯小月牙。
　　场间其实只有南宫雅瑜和蓝祈这两个江东人嗜甜，但那糖渍梅子的味道却似乎渗进了每个人心里，又甜又暖，满满地就要往外溢出来。
　　在当初那场宫变发生之前，任谁也不会想到重央的朝局会在短短一年之内天翻地覆，虽然措手不及，却也都相互配合着稳定住了局面；结果说不上有多圆满，但也能算是各取所需、各有所得。
　　如今诸事都已步上正轨，总算能偷得这样的浮生半日闲，再回过头去看这一年多以来的血雨腥风，竟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儿孙绕膝、阖家敦伦，对于皇族而言本该是多么奢侈的享受，却竟然如同最普通的日常一般，展现在了这些统治者的眼前。


第96章 稚真
　　“老远就听到小米的声音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夜雪权踏着小米清脆的笑声款款而来，“什么事这么高兴？”
　　刚一踏入青璇殿，小米就惊喜地“啊”了一声，哒哒地跑到他面前，一边喊“伯伯”一边使劲扯他的袖子。
　　夜雪权顺势蹲下，正摸索着想要拍拍他的小脑袋，唇上就被抵上了一颗圆溜溜的东西。他张嘴含住，酸甜爽口的糖渍梅子就落在了舌尖上。
　　南宫雅瑜本就好甜口，青璇殿的小厨房最会做这些零嘴，无论品质还是口感都属顶尖，真正的皇家御点，但夜雪权多年嗜酒，对于甜味不甚敏感，反倒是梅子本身的酸味更得他心意，笑着点头道：“小米乖，谢谢。”
　　小米这逢人就要塞食物的习惯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但这种行为显然能让他得到极大的满足，笑嘻嘻退开两步，让颜吾扶着他去南宫雅瑜面前行礼。
　　南宫雅瑜温声与他寒暄几句，便让他入座。
　　她以往不待见夜雪权，觉得他怀才不露，故意装好性子，虽是为求自保，却太过虚伪；如今他在朝中一言九鼎，柔中带刚，她倒反而有所改观，态度自然也温和了许多。
　　跟着夜雪权一起来的，还有一脸不情愿的夜雪镜。
　　楚太妃不出意料地称病回绝，夜雪权便先绕道去了一趟太白殿，把幼弟接了来，还给他做了不少思想工作，这才迟了小半个时辰。
　　夜雪镜如今的处境十分尴尬，分明是亲王的辈分，却无亲王的封号；先帝在时还有楚家做靠山，如今楚家本家失势，夜雪渊的皇位也坐得稳稳当当，没人认为他这个小殿下能掀出什么风浪来，几乎都要被人遗忘在太学府的小角落里。
　　原本与皇兄们就多有隔阂，如今更是话不投机，只剩下夜雪权对他还和善些。
　　他自是不会知道楚棠楹曾在宫变中试图取南宫雅瑜而代之，更不知道他那看似温婉的母妃实际上至今还野心不死，都是看在他的面上才能保住太妃的位置，否则早就被发配去给先帝守陵了。
　　虽然居心不良，但到底一介女流，趁乱浑水摸鱼，也没能摸到什么，南宫雅瑜还不至于打击报复，却总还是介怀的。楚棠楹虽有太妃位份，却无任何权威，等同于是软禁宫中。夜雪镜才不过八岁就另开太白殿，被迫与母妃分殿而居，休沐时从太学府回来，想与母妃说几句话，周围也都站着一群太监宫女，防止她喊冤诉苦，不让她给小孩子灌输什么奇怪危险的想法。
　　当初宫变时的情形自然没人会详细告知于一个幼童，他不是没有问过，但无论是他的皇兄皇嫂还是太后，甚至连殷太傅都告诉他，楚太妃做了不好的事，不至于受罚，但必须引以为戒。日后等夜雪镜自己能够分辨是非了，自然会明白其中原委，会明白他的皇兄们是在照顾和保护他。
　　但在眼下这个时期，正懵懵懂懂开始要了解这个世界的小殿下还无法判断究竟谁对谁错，所以他粗暴地选择谁也不信。
　　看着殿内端坐的太后和几位皇兄，总觉得所有人都心怀鬼胎，但还是周正地给每个人都行了礼。
　　小米不曾见过他，但见他与锦鳞年纪相当，又生了一双琉璃色的眼睛，顿觉亲切，高高兴兴地凑上前去，伸手给他递糖果：“小哥哥，这个给你！”
　　因为不相识，小米没有直接喂到他嘴里；但对于夜雪镜而言，这种自来熟的行为已经十分越礼，狠狠瞪了小米一眼，自己寻了位置入座。
　　小米平白无故被迁怒，又茫然又委屈，眼圈慢慢红了，小嘴也扁了起来，要是换在家中，只怕早已坐地大哭了。
　　南宫雅瑜和莫染的脸色都不太好，但毕竟是长辈，不好发作；夜雪薰本想打个圆场，却见锦鳞起身去把小米抱了起来，柔声安慰：“小米乖，不哭。那不是小哥哥，是小皇叔。”
　　小米愣愣地哦了一声，似乎并不奇怪为何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小哥哥会是“皇叔”，也有可能根本不理解“皇叔”是个什么玩意儿。但他依旧很委屈，自己笑脸相迎请人吃糖，却换回来一个大白眼，这种事他还从来没遇到过。
　　锦鳞把他抱到夜雪镜座前，微笑哄道：“你喊一声小皇叔，再把糖糖给他，好不好？”
　　小米很听话地喊了一声，但显然已经对这位小皇叔有些抵触，噘着嘴把手里的糖果又递了出去。
　　夜雪镜恨不得一巴掌把面前那只白嫩嫩的小手拍开，但看着小米身后那两道带着寒意的目光，心里又不禁怵了一下，只得不情不愿地接了。
　　小米递了糖就转身把自己埋进了锦鳞怀里，只留个小屁股高高地撅在外头。然而锦鳞似乎还不想就此罢休，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地对夜雪镜道：“方才肃王伯伯接了糖都和小米说了谢谢，小皇叔不该也道个谢吗？”
　　夜雪镜脸都气白了，分明是锦鳞逼着他接的糖，还要他来道谢，简直就是欺人太甚；然而不知为何，他最终竟是忍了下来，把糖扔进口中，嘎嘣一下咬碎了，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谢谢”。
　　锦鳞又问：“小皇叔，糖好吃吗？”
　　夜雪镜深吸一口气，一脸屈辱地回道：“……好吃。”
　　锦鳞这才满意了，拍拍小米后背道：“你看，小皇叔说好吃呢，不哭了。”
　　小米大抵也知道锦鳞是在哄自己，破涕为笑，凑到他耳边嘀咕：“还是小鱼哥哥最好了。”
　　锦鳞轻轻笑了笑，嘴角的弧度与夜雪焕如出一辙。
　　场间几个大人的表情顿时都变得十分微妙。
　　锦鳞这个荣亲王世子可谓从天而降，不服之人甚多，然而还不到两个月就全都被他收拾服帖了，在各路贵族子弟中隐有凶名，风采不输他父王当年，只不过是另一种层面上的恐怖。
　　夜雪焕当年一言不合就要动手，锦鳞却是个只动口的君子，骂起人来引经据典、指桑骂槐，没点文化还听不懂他在骂什么，通常是太学府的教习都听笑了，被骂的人才后知后觉，回去给家里告了状才能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学府的学童自是不知内情，但这些权贵如何能不知锦鳞是哪里出身，手上又有多少人命，哪敢让自家孩童当真得罪了他。先礼后兵是荣亲王一向的风格，口已经动过了，真要让他家世子动了手，怕是真的要被打到亲娘都不认识。
　　之前未曾听闻夜雪镜与锦鳞有矛盾，但看得出十分忌惮他。锦鳞也并非是个主动挑事的性子，今日却公然对夜雪镜各种嘲讽威胁，就为了哄小米一笑，分明是极其幼稚的纨绔做派，不知为何竟生生被一个八岁的幼童玩出了几分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倜傥风流。
　　莫染看得直想笑，正月里见到这小崽子时还拘谨得话都说不出两句，不过堪堪小半年，不光学了夜雪焕蛮不讲理的护短逞凶，还学了蓝祈礼貌里透着尖刻的伶牙俐齿，小小年纪就把他两个爹爹的臭毛病都学全了，长大还不知要凶残成什么样。
　　有这么个哥哥护着，小米日后定是无人能欺侮，这初吻送得不亏。
　　夜雪焕哪能不知自家儿子是个什么德性，假意斥道：“锦鳞，不得无礼。”
　　锦鳞自然也很清楚自家父王的德性，一本正经地答道：“小皇叔身为长辈，不懂得爱护幼小，无礼在先。锦鳞虽是小辈，却也该有匡正之责，不能让小皇叔倚老卖老、为老不尊。”
　　场间霎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夜雪镜忍无可忍，蓦地拍案而起，怒道：“你有病吧！你比我还大三个月呢！你他妈才老！”
　　能让一个向来以懂事知礼闻名的皇族子弟破口骂脏话，足可见他有多愤怒；然而锦鳞却越发从容，咧着嘴角道：“众所周知，我家没有娘亲，只有两个爹爹。”
　　夜雪镜：“……”
　　这句话实在太狠，莫染猝不及防，终于噗地喷笑出来。
　　这两人的吵架水平显然不是同一等级，再吵下去只会变成单方面的欺压。夜雪权本想劝架，但大抵是莫染这声喷笑太肆无忌惮，夜雪镜大受侮辱，脸色由白转红再转青，然后居然哇地一声号啕大哭了起来。
　　这下莫说是锦鳞，满座的大人都全懵了。这个乖宝宝自记事以来就没这么哭过，谁也没想到竟能让锦鳞这么几声“小皇叔”刺激成这样。
　　夜雪权离得最近，劝架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陡然被他撕心裂肺的哭声震得脑仁生疼，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小米从锦鳞怀里偷偷探了个头，两个孩子面面相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这是怎么了？”
　　夜雪渊刚好在这个时候进来，为显亲近不曾让内侍通传，才走到门口就听到了如此豪放的哭声，原还以为是小米又在闹脾气，进来一看才发现居然是夜雪镜，也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夜雪镜当然拉不下脸和皇帝告状，更不愿在他面前失礼，强行止住了啼哭，抽抽噎噎地拿袖子擦鼻涕，倔强地一声不吭。
　　夜雪渊也没多问，转身去给南宫雅瑜问安，一边给身边的玉恬打眼色。
　　——幼弟难得露出脆弱的一面，正是趁虚而入、收买人心的好时机。
　　玉恬会意，上前摸了摸小叔子的脑袋，柔声问道：“思省乖，不哭了。给皇嫂说说，受什么委屈了？”
　　夜雪镜怔怔地看着她，抽了两下鼻子，好不容易收住的哭声突然又爆发了，而且还变本加厉，哭得简直都要喘不过气来。
　　再是玉恬擅长蛊惑人心，大概也没有多少哄小孩的经验，神色间甚至有一瞬间的无措，随即轻柔地将他揽进怀中，一边拍着背给他止哭，一边在耳旁低声哄慰。
　　夜雪镜与几个皇兄之间年纪相差太大，没人把他当个竞争对手，所有人对他都很温和。但也正因如此，他从小就被母妃教导要稳重，大哭大笑这种没品之事莫说是在人前，就是私底下也不能有。幼时受了委屈和母妃哭诉，母妃也只会告诉他要像大人一样坚毅果敢，才能不被掩盖在皇兄们的光辉之下，才能讨父皇欢心。
　　他自出生起就落后太多，乖巧懂事是他唯一的优势，若是像一般孩童那样只会哭闹撒娇，日后也只能是个庸碌无为的闲散亲王。
　　他一直听话地扮演着好孩子的角色，收到越来越多的赞誉，却也越来越觉得压抑迷茫。他很努力地做出了大人的模样，却并没有人更加喜欢和亲近他，反而是小米这个会撒娇会胡闹的小哭包整日里有人宠有人护，连夜雪权都会温声和他说谢谢。
　　他不是气锦鳞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嘲讽，而是嫉妒小米有万千宠爱加身，嫉妒锦鳞背后有家长撑腰，难过于自己无人疼爱、孤苦凄凉。
　　要说“乖”，他绝对是最乖的一个，却从来没有人在他委屈的时候和他说一句，“乖，不哭”。
　　——因为乖，因为懂事，他就活该要憋着撑着，要靠着姿态气度来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可怜。
　　玉恬对他倒也并没有多少关爱之心，不过一句随口哄小孩的安慰，却正正好好地戳中了他心头的软处，摧毁了楚棠楹多年来强灌给他的那些足以泯灭童真的处世之道。
　　他其实隐约能明白楚棠楹对他怀有怎样的期待，也朦朦胧胧能猜到一些她所做的“错事”，一场“家宴”赴得心惊胆战，既怕母妃会对他失望，又怕皇兄们就此排挤于他。进殿时见了满目的其乐融融，仿佛根本没有他的立足之地，本已经心灰意冷；此时被玉恬抱在怀里，才终于找到了一丝依靠。
　　再是“皇叔”辈，再是被夸奖乖巧懂事，他也不过还是个孩子，也有想要任性耍赖的时候。即便是大人也不可能把所有委屈都好好地咽进肚子里，只把最坚强的模样展露在人前，何况一个八岁的孩童。
　　比起楚棠楹给他的那些“都是为你好”的教诲，他更想要的，也不过只是一个温柔的怀抱。
　　发泄过控制不住的情绪之后，那些多年养成的矜持又浮了上来。夜雪镜抬起头，看到玉恬肩上洇开的水渍，毁了她一身水红的新裙，顿时脸就红了。
　　玉恬倒不甚在意，从怀中取出丝帕准备给他擦擦脸，却被他自己一把抢过，胡乱抹了抹，低声道：“思省失态，让皇嫂担心了。”
　　他挣开玉恬的怀抱，走到夜雪渊面前，闷闷说道：“是思省不好，不该乱发脾气，请皇兄责罚。”
　　锦鳞立刻将小米放到一边，也躬身请罪道：“并非是小皇叔的过错，是锦鳞口不择言，冲撞了小皇叔。请陛下责罚。”
　　小米左看看右看看，鼓起勇气道：“不关锦鳞哥哥的事，是小米……不是，是凝夜任性……”
　　“……行了。”
　　夜雪渊听得牙直酸，本就只是个小孩吵嘴的破事，半大的小屁孩还在互相包庇来包庇去，莫小米甚至把自己那根本没人会喊的替字拿了出来，不知为何还真有几分悲壮的味道。
　　夜雪镜哭哭啼啼的档口上，他已经在南宫雅瑜那里问清了事情原委，更觉无语凝噎，更可气的是一圈大人居然全在津津有味地看戏，当真是比这些小的还不省心。
　　介于南宫雅瑜好像也在看戏，他当然不好斥责这些不负责任的孩子家长，只能随口说了两个小的几句，又安慰了一下最无辜的小米，这才让他们各归各座。
　　一场闹剧之后，也差不多到了午膳时间，南宫雅瑜便命人斟酒摆席。
　　据说西域去年的葡萄生得极甜，酿出来的果酒也极有风味，甜中带酸，酸中带苦，苦中又泛起回甘，层次丰富，韵味悠长。酿得最好的一批都贡进了重央皇宫，但重央人普遍更喜欢烈酒，反而是南宫雅瑜经常饮些果酒来助眠养颜。
　　实际上对于混过军营的人而言，这种果酒口感过于甜软黏腻；而对于少年嗜酒的夜雪权而言，太温和的酒也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是以都喝得不多。蓝祈和几个孩童同等待遇，喝的是清晨新萃的槐蜜水；而玉恬居然连孩童的待遇都没有，南宫雅瑜让人给她上了盏热茶。如今已是五月，暑意渐浓，最后上来的一道甜点直接就是冰品，而玉恬的居然是一碗燕窝。
　　所有人都似乎从这种差别待遇里品出了点什么来，眼神一个比一个意味深长。
　　夜雪渊和玉恬倒是不动声色，南宫雅瑜也并没有额外关心他们夫妻之事，对场间大的小的挨个嘘寒问暖，狠狠地尽了一把太后的职责。到得后来所有人都谈笑风生，玉恬几次若无其事地把话题引到夜雪镜身上，渐渐也让他敞开了些许心扉，说了些绝不可能在母妃面前说的稚气话，露出了一个孩童应有的可爱之处。
　　其余几人对此心知肚明，楚棠楹留在宫中始终是个隐患，但有夜雪镜夹在中间，不好动她。若能先从夜雪镜这边下手，让他慢慢远离楚棠楹，很多事就好办得多。他们这些当皇兄的若是表现得太过殷勤，反而有非奸即盗之嫌，让玉恬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皇嫂来实施怀柔再合适不过。
　　下作是下作了些，但反正他亲母妃也不怎么上台面，何况他的皇兄们也没有多少正义感和羞耻心。
　　从这个角度而言，锦鳞还算是立了个不小的功劳。
　　太学府规矩极严，就算是皇族家宴也只准告假一天。宫里去接人时，太傅还抱怨为何不能选在沐日开宴，说得南宫雅瑜都有些过意不去，午膳之后就让人送夜雪镜和锦鳞回太学府。
　　小米又舍不得了，拉着锦鳞的衣角，期期艾艾的小模样简直惹人心疼。南宫雅瑜干脆让他一起去太学府观摩观摩，回头再让人直接送他回莫府。
　　莫染心知她接下来另有他事要谈，也就让小米跟着去了。
　　锦鳞与夜雪镜虽同在太傅门下，但两人都不是太亲人的性子，又隔着辈分，平时不过点头之交，此番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夜雪焕和夜雪薰各自对自家孩子做了吩咐，但孩童自然不知大人的险恶用心，都单纯以为是惹哭了夜雪镜，要亡羊补牢与他打好关系，是以都很积极，主动与他搭话，小米甚至还伸手要他抱了一会儿。
　　夜雪镜自小没什么同龄朋友，更没有比他还小的弟弟，被小米这样亲近，心里竟也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温馨感；最后一起同车回程时，三人已然有说有笑，看得一众大人十分欣慰。
　　送走了三个小的，南宫雅瑜随即让人撤了杯盘，换上茶盏，屏退左右，这才说道：“南宫家前阵子来人与我说，同意全额出资，但有一个条件。”
　　她饮了口茶，颇为讽刺地勾了勾唇角，“南宫显要同去。”
　　“我不同意！”莫染第一个叫板反对，“那个奸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跟去能作甚？”
　　南宫雅瑜睨了他一眼，无喜无怒地答道：“能出钱。”
　　莫染被丈母娘噎了一口，不吱声了。
　　“容采。”南宫雅瑜又看向夜雪焕，“此事是你主理，你来决定。”
　　她说的其实是开启皇陵之事。
　　朝堂上在为云西立郡热火朝天之时，夜雪焕和莫染也在不动声色地做着前往南荒的准备。到底是刨人祖坟的缺德事，说出去极不光彩，对外只说是在原颐国王宫发现了醒祖皇陵的地图，由此确定云氏与前朝余孽有染，恐前凤氏会开启皇陵，对重央不利，所以要抢先设防，将皇陵保护起来。
　　事关重大，朝廷极为重视，是以由荣亲王亲自负责，北府世子从旁监督，计划九月初从丹麓出发，十一月底进入南荒。
　　这种说辞也就只能骗骗无知百姓，朝中稍有地位之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无人敢声张，大家都心照不宣。
　　说是只为夜雪薰取一块石头，但醒祖皇陵何其惊世，里头的奇珍异宝都在其次，无数失传的兵甲冶法、药理丹方、机巧图纸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甚至还有可能有传说中的不死药。就算夜雪焕等人不感兴趣，这些事关国运的重要之物也必须全部收归国库，带不出来的就必须毁去，绝不能外流。视情况而定，自皇陵出来之后，炸毁陵门、永久封锁，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这就意味着此行需要充足的人员和物资，夜雪焕和莫染都会各自带兵，但既要进南荒，少不得会与荒民接触，他们的亲兵不熟地形，还需要南府配合。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定南王自然不可能白白出兵，军费都是要全额算给南府的。
　　如今战火方熄，国库本就不充裕，还要优先支援云西建设，没有余力负担；但皇陵钥匙入手已经一年有余，错过此次进南荒群山的时机，又要等到明年年底，徒增变数，再拖下去只能夜长梦多，资费方面就必须倚仗南宫家这个大财主。
　　皇陵规模不知几何，准备工作自然要往大处做，对于南宫家而言也绝不是小数目。原本皇族私库和北府都会负担一部分，但如今刘家被灭、楚家式微，南宫家想要花钱消灾，主动提出全额出资，他们自然求之不得；对方提出要遣人同往，甚至从皇陵里搬点无关紧要的珍宝财物回去也无可厚非，但关键在于要去的这个人。
　　茂国公南宫庆行年逾花甲，南宫秀人又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小少爷，整个南宫家如今都是五位过继来的公子在打理。前四位中有三人在朝，一人在军，唯有南宫显一身布衣，却掌控着东海本家的整片海外市场，甚至逆着凤洄江，慢慢渗透到了丹麓一带，说南宫家至少九成的财富在他一人之手也不为过。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无官无职者本该最没地位，偏偏南宫家就是崛起于商场，生意链遍布海外，手握全部家底的南宫显虽然得不到南宫家的实权，但与寻常“商人”还是天壤云泥，不可同日而语。整个凤洄江沿线，无论官场商场、黑道白道，都要尊称他一声“五公子”——不带名不带姓，这个称谓就是特指他的。
　　如此叱咤风云的人物，却很不幸地患有哮喘之症，虽也不至于像莫染所说那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确实比一般人孱弱些。南荒湿热多瘴气，对哮喘病人尤其不友好，夜雪焕一时也摸不透他硬挤着同往的用意，当即以眼神示意夜雪渊。
　　夜雪渊摇头道：“皇陵之事，朕不插手，你自己拿主意就是。”
　　夜雪焕沉吟片刻，棱模两可道：“改日我亲自会会他，再做打算吧。”
　　莫染明显不以为然，但也不好当着南宫雅瑜的面议论南宫家的人，满脸焦躁。
　　南宫雅瑜岂能看不穿他的想法，叹了口气道：“你也说了他是个奸商，最识时务，这个时候岂敢图谋不轨。当初漠北一战也是他一力支持，主战出资，无论如何，总归是欠他一个人情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莫染也只能沉默。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无论是当初漠北一战还是此番皇陵之行，没有南宫家的财力支援，势必艰难，南宫雅瑜也只能腆着脸把难题交到夜雪焕手上。
　　夜雪焕自然不会意气用事，但显然对南宫显其人的感观也不怎么好，眉间一直蹙着。皇陵之事本已基本打点妥当，南宫显这个时候提出要求，不得不让他警惕。
　　夜雪薰过意不去，闷声道：“三哥对不住，让你为难了。”
　　夜雪焕嫌弃道：“你赶紧给我滚去琼醉峰上，否则我才要为难。”
　　琼醉峰在银龙群峰之中只能算中等高度，但离丹麓最近，山势也平坦，是以在山阴建有离宫，常年林风吹拂、云雾缭绕，夏季时凉爽怡人。夜雪薰原定六月中旬去离宫避暑，不料今年热得早，前几日里竟隐有发作迹象，吓得莫染火急火燎又去找蓝祈讨血。夜雪焕早就不耐烦了，逼着他提前上山，过几日便要出发了。
　　“暖闻，你倒也不必愧疚。”夜雪权一直未曾开腔，此时却突然笑了起来，“既是商人，自然可以讨价还价。若五公子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我们这边提点要求……想来他也是可以接受的吧？”


第97章 红玉
　　“你们似乎对那位五公子颇有成见？”
　　从宫里出来，几人心思各异，各自回府。 夜雪焕前阵子不想涉足云西之事，早早搬去了百荇园避嫌，此时回程尚需一个多时辰。蓝祈午后困倦，习惯性地趴在他肩头，问起了宴上所说的那位五公子南宫显。
　　夜雪焕斟酌了一下词句，神情复杂地解释道：“我与此人交往不深，但看各方风评，似乎也并非是个奸商。而且他识时务，更有远见，南宫家这几年逐渐有从朝中抽身、回归商路的趋势，元隆之后也尤为乖觉配合，应该都有他从中斡旋。南宫家日后若是在他手上，想倒都难。”
　　如此评价从他口中出来，已经算得是极高的赞誉。蓝祈疑惑道：“此等人物，为何秀人从未与我提起过他这个哥哥？这不像是秀人的性子啊。”
　　“问题就出在这里。”夜雪焕哂笑，“他与秀人……不是寻常的兄弟关系。”
　　蓝祈顿时哑口无言。
　　“他比秀人年长十二岁，至今尚未婚娶。”夜雪焕脸上讽意更深，“秀人与其他四个哥哥都不亲近，独独就黏着南宫显，自幼便是如此。明白我的意思么？”
　　蓝祈自是明白，却仍不能相信，艰涩道：“那也不能说明他们之间就是……何况茂国公岂能放任秀人被他……那样？还有太后，难道就不管？”
　　“有些事情，长辈是看不出来的。”夜雪焕把他往身上抱了抱，无奈摇头，“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日后思省到了秀人这个年纪，想收侍妾、想寻花问柳，只要人干净，我们四个做皇兄的绝不会有谁拦他。但若换成是你，我岂能同意？小屁股都给你打开花。”
　　这个例子的确不太恰当，最后一句也加得极其没有必要，蓝祈睨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夜雪焕当然不可能让蓝祈接触那些权贵子弟的某些消遣娱乐，但他自己十分清楚，带适龄的弟弟出去“长见识”的兄长才是绝大多数，甚至兄弟同乐都是再正常不过之事；像南宫秀人这样加了冠还要被禁止出入风月场所的，绝不单是家教严的缘故。长辈眼中会有长不大的孩子，或许不会觉得不妥；但在平辈们看来，那纯粹是以保护为名的掌控和独占。但凡和南宫秀人相熟的多少都看得出来，可谁也没办法说破，反而还要替他挡着藏着。
　　在这方面，蓝祈其实也和白纸无异；但他与夜雪焕彼此专一，盛宠必然伴随着独占欲，并不奇怪。而南宫秀人作为一个将来要袭爵的公府嫡子，交际圈也未免太干净太纯洁了，算来算去，路遥可能都是最污的一个了。
　　诚然南宫秀人本也不是个做家主的料，他那五个过继来的哥哥没有一个愿意他掌握实权，最好一辈子当个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撒手掌柜，如今这般爱娇贪玩的性子都是他们齐心协力宠出来的。
　　他们对南宫秀人的态度很矛盾，一方面怨恨他的出生毁去了自己继承南宫家的希望，一方面又不得不讨好他以巩固未来的地位；然而能巧妙地周旋于这种微妙又脆弱的平衡之中，说明小少爷也绝不是真的只会混吃等死，不过是日子过得舒坦，懒得上进争取。
　　蓝祈并不认为南宫秀人会是个甘愿吃哑巴亏的情种，那小少爷通透得很，哪怕当真受南宫显制约，也未必就处于劣势；南宫显如今掌控着南宫家的财权，至少能帮小少爷对抗其他几个哥哥，再不济也算能给他一个长期稳定、可靠安全的生活保障。
　　实情究竟如何，外人不好妄做猜测。只是两人到底年纪悬殊，阅历和手段更不是相差一点半点，无论小少爷在其中是什么样的角色，南宫显都难辞其咎。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幼弟生出如此见不得人的念想，不仅不以为耻，还企图把他圈养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足可证明此人骨子里的偏执和疯狂。
　　夜雪焕完全不想和这种人打交道，但诚如夜雪权所言，他在这个时候自己找上门来，等于是主动送了一个试探南宫家、甚至是渗透到江东地区的大好机会。
　　过了两日，夜雪薰出发去了琼醉峰离宫，南宫显的拜帖也如期送到了百荇园，邀夜雪焕相谈，地方就定在枫江苑。
　　他还提了一个十分耐人寻味的小要求——拖着点南宫秀人，别让他来捣乱。
　　这一点就算他不说，夜雪焕也要想法子把小少爷支开，否则真要让他往中间一坐，什么谈正事的气氛都毁了。
　　是日恰逢太学府休沐，夜雪焕叫上莫染，让他去通知南宫秀人，就说自己答应了小米带他去太学府找锦鳞，但临时有事走不开，让小少爷帮忙送一下小米。
　　南宫秀人并未生疑，也很乐意陪小米，但太学府里有太多他的童年阴影，比如小花园里那棵银杏树，所以他并不是很想去，拖拖拉拉快要过午才去莫府接了小米，带着吃了顿午饭。本还想再带小米在北市转一圈，或者抱去路遥那里坐坐，奈何莫小米一门心思想去见锦鳞，南宫秀人也只得妥协。
　　抵达太学府之后，小米先去见了他的小叔叔莫煊。莫煊九月就要结业，眼下正和同窗一起准备着最后的大考，忙得焦头烂额，招呼了一声就继续闭门苦读。
　　南宫秀人实在没有别的借口拖延了，只好带着小米去见太傅。
　　十分“巧合”的是，蓝祈今日也来了太学府。
　　他自然不是临时起意，南宫显的拜帖送来之后，他就亲自安排了这么一场看似水到渠成实则百转千回的太学府偶遇，甚至把莫染父子都利用上了，就是为了不让南宫秀人起疑。南宫显自有夜雪焕和莫染去周旋，但想来也难从那种奸商口中套出多少信息来，反而是南宫秀人这里可能会有意外收获。
　　虽然有些对不起小少爷，但在这件事上，蓝祈不认为南宫秀人应该置身事外。若南宫显真有不轨图谋，大概也就只有小少爷才能牵制住他了。
　　昔年太祖设立太学府，以“慈母多败儿”为由，要求所有王侯嫡子入府读书，吃住全部统一安排，没有特殊情况，非沐日不得外出，亦不允许家长探视。虽是旨在培养自律，去奢存真，但太学府的学童毕竟都不到能够自理的年纪，平时还是要下人伺候，家中也时不时要送些衣食用品，是以专门留有一处侧门供其进出，藏在偏僻的后巷中，与正门完全不是同一条路。皇族子弟则单独居于别院，另开门径，自备小厨房，由禁军把守，四面院墙内外都爬满了凌霄花和铁线莲，密集错杂的藤茎上还绑着无数隐蔽的小铃铛，杜绝了一切翻墙进出的可能，确保皇嗣安全，是以得名“藤院”。
　　夜雪氏人丁不旺，偌大的藤院里向来住不了几个人，最热闹时不过住了夜雪焕兄弟四个和各自的伴读，如今更是只有锦鳞和夜雪镜两个皇嗣，外加一个做伴读的平宁侯外孙，哪怕是宫里来人送东西时也都有条不紊、安安静静，冷清得完全没有皇家该有的气派。
　　蓝祈让程书隽带人先去藤院，给锦鳞添置些新制的夏衣，自己则径直去找太傅。
　　殷简知今日要给两个告假的皇嗣补课，蓝祈去时还未放课，便在花厅里等候，既不去打扰太傅讲课，也不去探视锦鳞，还吩咐了让锦鳞放课后直接回藤院用午膳，下午自己陪小米出去玩，不必特地过来给他请安，以免坏了太学府的规矩。太傅对此极为满意，讲课的语速都快了些，不好意思让他久候。
　　程书隽不多时就打理好了藤院那边，离开前刚好遇上肃亲王府去给夜雪镜送东西，大大小小装了好几车，由颜吾亲自指挥着往院里搬。听说蓝祈也在，便告知王府给锦鳞也带了些礼物，等收拾完了再去花厅见他，将清单奉上，也省得再多跑一趟百荇园。
　　眼下正值换季，楚棠楹又被软禁着，夜雪镜平时的吃穿用度都是宫里直接划拨；前阵子一场家宴，兄弟间关系有所缓和，夜雪渊想要再接再厉，直接将幼弟拉拢到这边来，又不好亲自做这些讨好之事，才让看似最温和的夜雪权去送关怀。同在一个屋檐下，自然也不能对锦鳞厚此薄彼，蓝祈对此不以为意，点点头便继续沉默着等候太傅。
　　程书隽在他身边待得久了，话多嘴贱的毛病收敛了不少，何况在外面也不能给主子丢脸，安安静静地抱着剑侍立一旁。
　　殷简知在午前放了课，步态轻盈地进了花厅，见了蓝祈自然高兴，留他用了午饭，饭后又摆了棋盘，拉着他手谈。
　　蓝祈的棋艺着实一般，他虽然会记会算，但这种围追堵截的双人博弈于他而言还是枯燥了些，修心养性倒是不错，可惜平日里没那个闲工夫，手上生疏得很，小半个时辰就败下阵来。殷简知似乎意犹未尽，蓝祈虽无甚兴致，但反正是消磨时间，便主动提议再来一局。
　　收拾棋盘时，太傅幽幽然感慨道：“也就只有你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头子了。”
　　蓝祈莞尔道：“老师桃李遍天下，怎会无人惦记？不过是近来朝事忙碌，而我是个闲人罢了。就算是莫世子，心里也是念着老师的。”
　　殷简知一听这个名字就头疼，又听他提起朝事，不知想起了什么，情绪低落下来，摇头叹道：“到底是老了。”
　　蓝祈手上一顿，随即了然，淡声问道：“这是哪位老大人来和老师嚼舌根了？”
　　前阵子连朝，皇帝全程奉陪，底下的朝臣不敢告假，都只能咬牙撑着；好不容易熬到休朝，精神一松懈，反而病倒了好些人，其中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臣。有些实在吃不消又看得通透的，也有些心有不甘却架不住家中晚辈劝慰的，陆陆续续倒有七八人顺势告老请辞。皇帝嘴上说着惋惜，实际上一个都不挽留，并且迅速就安排好了交接，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是早有预谋。
　　当然皇帝确实有预谋，朝中老臣回过味来，多少会觉得之前的连朝就是在逼他们告老，心中必然不快，又不好妄议皇帝，与太傅这个帝师诉诉苦也情有可原。蓝祈本也就是随口一问，但大抵是这些时日在西北强势惯了，言辞间竟都带上了些质问和威胁的味道；话一出口，两人都有些愣了。
　　蓝祈曾替楚后办事，自然不可能是个多好的性子，这一点老太傅很清楚。西北剽悍野蛮之地，蓝祈打理着荣亲王府，与那些牛鬼蛇神周旋斗法，难免学得阴狠些，这一点老太傅也很理解。但在他心里，蓝祈始终还是当年那个有如苍天蔚海般孤高纯净的稚子，合该容不得一星半点的脏污龌龊，更不屑于与世俗为伍；然而这才区区一年，居然就被带成了这种调调，从神情到口吻都和夜雪焕如出一辙，举手投足都有了一股子由内而外的雍容和威严。
　　这说明夜雪焕的确疼他，也真正敬他，才能将他养出如今的风采来。从这方面而言，老太傅很是欣慰；可这种威严却不分对象，连他老人家也要受到波及，那就让他很不高兴了。
　　蓝祈今日其实没什么心思应付殷简知，一时没注意语气，反应过来时，太傅的脸已经臭了。
　　他顿时觉得有些好笑，老太傅一生都在太学府中，一心诲人，不涉朝政，亦不曾经历过任何残酷的洗礼打磨，所以反而能保持住刚正纯粹的本性，临老了还如孩童一般，喜怒都表现在脸上，不知为何竟还有些可爱。
　　“老师误会了，我没有责备哪位大人的意思。”蓝祈稍作思忖，还是决定说得直白些，“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不比先帝，凡事自有主见，最恨让人置喙他的决定。很多老大人习惯了先帝那套，一时改不过来，容易犯忌讳。陛下先前连朝，只怕多少也有点敲打的意思。”
　　“卢相已经在起草新官制，五品以下官员不得超过五十岁，三品以下不得过六十岁，便是一品大员，七十岁上也必须告老。三品以下，五年之内无政绩、不升迁者，直接免官。”
　　蓝祈看着殷简知，缓缓说道：“陛下年轻，又勤政，想要推新政、行改革，这是好事。只是如此一来，朝事势必更加繁杂，连朝也很可能不止一次，那些老大人又如何跟得上陛下的体力？自然是要多发掘新人、激励官位更迭的。在我看来，陛下的做法已经十足体面，日后若再有哪位大人来和老师倒苦水，烦请老师多加劝慰。”
　　殷简知神情复杂，蓝祈分明不在朝中，却对朝中动向了如指掌；自己不过没头没尾地感慨了一句，居然被他准确地猜到了前后缘由，还反过来劝诫了一通。
　　最厉害的是——他居然还被说服了。
　　按照重央现有的官制，总督一级的从三品就是中央与地方的分水岭，三品以上即有资格上宣政殿面圣议朝，才能算作是真正的朝廷大员。五品以下的地方官多是寒门出身，从科举入仕，与百姓接触更多，需要处理更加琐碎繁杂的事务；而世家子弟则多选择军中渠道，去某个安全又富庶的地方驻军几年，稍有野心的往边境或海军调任，图清闲的就转文职，都可以平稳升迁。但再往上，想要晋三品、入宣政殿，最重要的不是能力，亦不是家世，而是资历。
　　——不到足以成为老甲鱼的年纪，又如何看明白官场里的潜则暗规，如何理得清各种人脉纠葛，如何能在宣政殿里立稳脚跟？
　　但夜雪渊显然并不信任这些资历有余而干劲不足的“朝廷大员”，更不喜欢那群愤世嫉俗的老御史。重央自立朝以来积累了太多弊病，繁华的外表之下只有岌岌可危的一线平衡，终于在这一代彻底爆发；如今夜雪渊想要破旧立新，提拔年轻人，培养自己的班底，首先就要从官制入手，给自己的人挪出足够的坑来。
　　年轻的新帝正在建立属于他自己的新秩序，而在这件事上，“资历”并不能为他提供任何帮助，反而还会成为某些人作态拿乔的筹码。在官制改革之前以各种手段逼那些老臣告老，的确是如蓝祈所言，给足了体面，自己背了个藏弓烹狗的黑锅，完全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
　　按照这新官制，殷简知也属于必须告老的那一批。他对此倒并无不甘，事实上近几年里，除了沐日偶尔给夜雪镜开小灶，他已经鲜少亲自授课。虽然身子骨还算硬朗，但很多事已经力不从心，连日来又有几个多年老友相继告老辞官，所以烦闷不已，忍不住有感而发；蓝祈不过顺水推舟，意思却表达得十分明显。
　　——重央朝即将进入一个轰轰烈烈的大改革时期，矛盾冲突在所难免，但于国家有利无害。皇帝已经做得很周全了，不该受到责备，哪怕只是背地里几句无关痛痒的抱怨。
　　殷简知说不上来是何心情，他与蓝祈不过徒有师生名分，对他其实并不如何了解，但因为有愧，潜意识里还觉得他依旧纯净清高，恨不得不食人间烟火，是被夜雪焕强行拖入了漩涡之中；然而直到此时才发现，蓝祈已经彻底成了皇族的立场，居高临下地看着鬼影憧憧的朝堂，甚至还有点如鱼得水、乐在其中的味道。
　　这很难说究竟是被逼无奈还是本性使然，但对于老太傅而言，蓝祈的确已经不是当年的蓝祈了，这个曾经令他自豪又心疼的学生已经站到了天下之巅，到达了他自己无法企及的高度。
　　身为人师，学生能有所成，自该欣慰；但问题是这学生根本不是他自己教出来的，也从没想过他会身陷权谋之中。他说不清好坏对错，更不好怪罪蓝祈，一番纠结之后，只能迁怒于夜雪焕这个罪魁祸首，腆着脸跑来喊了一声“岳父”，结果却把人带得一肚子坏水，玷污了一颗大好的白菜。
　　正气闷着，忽有下人来报，南宫秀人来了。
　　小少爷当年入太学府时年岁太小，根本无心读书，但也不至于到处惹事，太傅对他没那么深恶痛绝，也没要求他多求上进，是以态度还算和善。莫府早上就来人通报过，南宫秀人直接就把小米送去了藤院，这会儿是来找蓝祈的。
　　“真巧呀蓝酱。”
　　小少爷先给太傅行了礼，然后笑眯眯地挤到蓝祈身边，手里晃着他的袖珍折扇，轻轻敲了敲蓝祈的肩膀，“我还说等下去找你呢，没想到直接见着啦。枫江苑新来了个面点师傅，特地从晏洲碧波楼请来哒，做的蟹粉小汤包可好吃了！我都还没吃上，就先想着喊你啦。一起去尝尝呗？”
　　晏洲是凤洄江入海口处的一块渚地，属东海郡下辖，盛产江鲜海鲜，碧波楼更是其中一绝。但江鲜海鲜毕竟都看时令，冬春时水中贫瘠，碧波楼便以面点糕点主打，同样深受追捧。
　　本就是南宫家的产业，小少爷嘴馋了，从东海郡请个厨子来也是常事；偏偏蓝祈心中有鬼，听他提到枫江苑就不由得心头一紧，摇头道：“这才刚过午，哪里吃得下，晚些再去吧。”
　　又转头吩咐程书隽道：“你陪锦鳞他们出去，回头再把小米送回莫府就是。”
　　两个半大的孩童，本也去不了什么玩乐之处，不过是走走逛逛，放放风透透气。莫府亦有护卫跟着，出不了大问题，人多了反而败兴，是以程书隽只点了两名年轻侍卫，领命去藤院与莫府的人会合，把两个小主子带出去玩。
　　南宫秀人巴巴地看着蓝祈，看样子确实馋了很久了，又不愿自己吃独食，抬眼看了看殷简知，又提议道：“那不如……我让人做好了送来太学府呗？反正不远，送过来还能是热的，正好给太傅也尝尝。”
　　殷简知看到他那只知道吃吃喝喝的小模样就觉得胸闷，挥挥手道：“你们自去玩就是，不必陪我这老头子。”
　　他老人家其实倒真的是好意，但话说出来难免有些酸。南宫秀人多玲珑的性子，立刻道：“不不不，要陪的！我和蓝酱陪您老人家下棋！”
　　殷简知哪能不知道他的斤两，没好气地道：“你会下棋么？”
　　“不会。”南宫秀人老实承认，却不以为耻，依旧笑容可掬，“但我可以看蓝酱和太傅下棋嘛。”
　　殷简知冷哼道：“你既不会，有何可看？”
　　南宫秀人毫不脸红地答道：“看个热闹呗。”
　　殷简知恨不得都要翻白眼，又觉得他这张口闭口的“酱”十分奇怪，完全没有公府嫡子该有的礼教矜持；但看着他那双笑成弯月牙的圆眼，又实在气不起来。小少爷人缘好不是没道理的，天生一副讨喜的皮相，逢人都是一张笑脸，说话还带着软糯糯的江东口音，耍赖都能耍得娇蛮可爱，任谁都无法拒绝。
　　于是殷简知和蓝祈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又摆了一盘棋。南宫秀人根本一窍不通，偏偏看得认真极了，时不时还点点头嗯两声，活像他看懂了似的。蓝祈自知棋艺不精，被他这热情的捧场弄得十分尴尬；殷简知也觉得无甚意趣，两人都下得心不在焉，好在小少爷也看不出来。
　　下到一半，肃亲王府那边打点妥当，前来请辞。颜吾按照之前所言，把王府给锦鳞带的用品清单奉给蓝祈过目。
　　清单上都是些衣食一类的生活用品，并不贵重，大概就是宫里给夜雪镜备下的用度，以肃亲王府的名义送来，顺便给锦鳞也备了一份。
　　夜雪镜尚无亲王名分，只能算是皇嗣，和锦鳞地位相当，两人用一样的也并不逾矩，是以蓝祈并不拒绝，将清单交给一旁的侍卫，点点头对颜吾道：“肃亲王有心了，烦请颜公公替我问王爷安好。”
　　“蓝公子客气了。”颜吾微笑道，“主子说了，都是给孩子的东西，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回礼，自家人用不着那么麻烦。只是世子拘礼，有一样怎么也不肯收，说是太过贵重，非要让蓝公子过个目才行。”
　　蓝祈眉间暗蹙，他方才并未在清单上看到特别贵重之物，一时难辨其用意，不由得犹豫了一下，颜吾却已经让下人送了只锦盒上去。蓝祈还没说话，南宫秀人抢先一步替他接了下来，自顾自地就打开了。
　　锦盒里是一枚鸽血石穗子，只有指节大小，一头圆一头尖，形似鸡心；色泽倒是鲜亮，红得极为浓郁热烈，仿佛当真是鲜血凝成，看久了竟都有些触目惊心之感。
　　一般饰品鲜少有做成这种形状的，南宫秀人一时也觉新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评价道：“红得这么厉害的鸽血石倒是少见，可惜血色有余，火光不足，不算上品。里头还有杂质，不够剔透。”
　　他指了指石头里那些脉络一般的絮状物，又翻到顶面，用小指指甲抠了抠上面一个细小的凹点，“而且还有瑕疵，不值钱了。”
　　他抬起头，嫌弃地看了蓝祈一眼，“你们也太虐待小锦鳞了，堂堂亲王世子，这么没见识，会被嘲笑的呀。”
　　蓝祈：“……”
　　殷简知又很想翻白眼，堂堂公府嫡子，好的不学，尽学着摆弄这些身外之物，还摆得头头是道。
　　“南宫少爷慧眼。”
　　自己府上送来的东西被人如此贬低，颜吾倒也不恼，温言解释道：“所以这的确不是贵重之物。主子听闻世子学箫，一时也找不到比世子那支白玉箫更好的，便想着送个箫穗。荣亲王府自然有更好的，主子也只是表个心意，蓝公子就替世子收了吧。”
　　许是那宝石的颜色太过灼眼，蓝祈盯着看了一会儿，竟都觉得有些恍惚，鬼使神差一般伸手握在掌心里，细细地抚了几下，这才放回了锦盒中，吩咐侍卫拿去藤院。
　　他神色自若，所以也无人察觉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阴冷幽暗——除了颜吾。
　　“既如此，我便收下了。”他看着颜吾，缓缓说道，“烦请颜公公转告肃亲王——他的心意，我替容采和锦鳞领了。”
　　颜吾了然一笑，躬身答道：“奴才定会转达。”


第98章 旧案（上）
　　“……蓝酱。”
　　南宫秀人叠腿坐着，小巧的折扇在指缝间转来转去，“方才那穗子……有问题吧？”
　　送走了肃亲王府的人，殷太傅实是不想下棋了，对蟹粉小汤包也毫无兴趣，又被新官制的事弄得心烦，不由分说就把蓝祈和南宫秀人打发走了。
　　蓝祈没法拒绝小少爷吃汤包的邀请，但夜雪焕那里尚未有消息，此时去枫江苑，指不定要和他们迎头撞上，只能提议先去北市逛逛，晚些逛累了再去枫江苑。
　　南宫秀人并未有异议，然而才刚一上马车，就一语戳破了蓝祈的心事。
　　蓝祈淡淡道：“东西是你鉴定的，有没有问题，你比我清楚。”
　　“东西本身肯定是没问题啦。”南宫秀人耸了耸肩，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但是你和颜吾说话的口气很奇怪。当然你要狡辩说只是正常客套寒暄也说得过去，毕竟太傅也没觉得怎么样；但我们是朋友，你瞒不了我的哦。”
　　蓝祈挑眉道：“你待如何？”
　　“我们来交换嘛。”南宫秀人笑得十分狡黠，一双圆眼中精光闪烁，“我不告诉三哥今天的事，你告诉我，我五哥找你们做什么。”
　　蓝祈嗤笑一声，他的朋友本就寥寥无几，南宫秀人绝对算是最亲密的一个；结果这小少爷嘴里朋友长朋友短的，长久以来却都在和他扮猪吃老虎，如今居然还要拿一件捕风捉影之事来威胁他，要说不生气，那简直太虚伪了。
　　他话都懒得多说一句，起身作势欲走；南宫秀人赶紧一把拉住，讨好一般陪笑道：“别生气嘛，先听我说完嘛。你既然不想说，就是有自己的解决办法。我们是朋友，我信你，所以我不问。但是南宫家的问题，我也想要自己解决，所以你也信我，好不好？”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放得极轻，脸上却难得没有笑意。
　　蓝祈深深地看他一眼，这小少爷果真并非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天真烂漫，心里头分明比谁都清楚。
　　南宫家情况复杂，南宫秀人开始懂事时，上面几个哥哥翅膀早就硬了，想要弄死他轻而易举，不过是谁也不敢先动手而已。他要争是争不过的，可若是不争，将来真的继承公府，断然无法自保，只能装傻充愣，另寻解决之道。
　　蓝祈可以理解，也无意多过问，但那并不代表他可以原谅小少爷意图拿他的把柄来做交易的态度。
　　更让他恼怒的是，南宫秀人从未在他面前提过南宫显的事，但当南宫显找上门来时，他却能若无其事地拿出来提条件，说明他多少知道一些南宫显的动向，这两人之间很可能是虚与委蛇、各取所需，彼此知根知底又动机不纯，外界传闻的不伦关系只怕不过都是幌子。
　　蓝祈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夜雪焕与小少爷当然不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不了解内情也很正常，那夜雪薰呢？路遥呢？
　　又或者，越是亲近之人，他瞒得越紧，越要让他们都以为自己和南宫显之间是超乎兄弟的不伦关系，以此来引开视线、转移矛盾？
　　小少爷有如此心机，蓝祈虽觉意外，却并非不能接受；但这两人却把他和夜雪焕夹在中间两头利用，南宫显要夜雪焕帮他瞒过南宫秀人，南宫秀人又要偷偷从蓝祈这里打探南宫显的消息，哪有半点谈合作的诚意？
　　“你也知道我们是朋友。”蓝祈冷冷道，“我们之间可有信任可言？”
　　南宫秀人眨巴了两下眼睛，委屈道：“我没想瞒你的，可是你也没问过我嘛！是你这个朋友做得不积极，都不知道关心关心我的家庭关系！”
　　蓝祈差点气笑了，哪个正常朋友会问这种不伦的家庭关系，恶人先告状也不能不讲道理。当即又作势欲走，南宫秀人死死抱着他的腰，嚷嚷道：“别走嘛！我告诉你就是了嘛！”
　　蓝祈哼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抵着额头把人推开，自己坐远了些，抱胸叠腿，一副审问犯人的架势，等着小少爷自己招供。
　　“我和五哥……反正也没有血缘的嘛。”南宫秀人支支吾吾地憋了半天，居然就憋出了这么一句，“就算有血缘也生不出孩子，有什么关系嘛。”
　　蓝祈忍无可忍：“谁要问你这个！”
　　南宫秀人心虚地缩了缩脑袋，眼睛瞥向一边，小折扇挡住了嘴，小声嘟哝：“反正、反正五哥也不是真的喜欢我，我也没有真的喜欢他……抱团取暖而已。”
　　他说得倒是满不在乎，说完却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微垂的眼帘下掩藏着一抹隐秘的、或许甚至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落寞。
　　“再说了，到底怎样才算喜欢？”小少爷晃着折扇，神色迷离又苦恼，“蓝酱，你和三哥那么好，你和我说说呗。喜欢一个人，到底是怎样的？”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那副为情所困的小模样居然还挺像回事，蓝祈一时都有些愣，好半天才发现自己差点又被他带偏话题，再沉着的性子都忍不住生出了一股想打人的冲动，扶额道：“说正事。”
　　南宫秀人哀怨地叹了口气，嘀咕着“蓝酱冷漠蓝酱无情蓝酱没有心”，眼见蓝祈那双杏眼都危险地眯了起来，才终于坐直了些，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不想南宫家在朝堂上了。”
　　“毕竟是商人出身，本能就要趋利避害，既想往上登顶，又不想拿家里老底冒险，哪有这种好事？事实就是南宫家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三家之中最稳也最弱的，高不成低不就，能出个皇后——现在是太后了，基本就已经是巅峰了。”
　　“如今没有刘家和楚家顶在前面了，南宫家孤零零的，还不是陛下想怎么治就怎么治？我爹现在不太能管事了，暖闻这个撒手王爷肯定也指望不上，几个哥哥说实话都没脑子，一把年纪了也没一个混上宣政殿。等到新官制下行，陛下肯定要使绊子让他们没政绩，第一批就把他们刷下去，倒不如早点退了，还能留点体面。”
　　蓝祈听他居然连新官制都知道，心中对他的认知再次刷新，不咸不淡地反讽道：“南宫少爷消息好生灵通，御书房里统共议过两三回的事都能知道，想来对五公子的意图也该了如指掌，何必特地来问我？”
　　蓝祈鲜少有动怒的时候，除了性格使然，也因为他生活圈子很小，在乎的人和事也很少，没什么值得他动怒的；而真正让他在乎的人，他也狠不下心来真的生气，往往都是假惺惺地端起架子，不笑不骂，言辞刻薄，开口都是敬称，脸上写满了“保持距离我们不熟”的疏远，可眼神里又有那么几分“现在认错哄我还来得及”的意味。南宫秀人看过太多次他和夜雪焕使性子撒娇，那副斜着眼喊“王爷”的嘴脸，和现在一模一样。
　　能让蓝祈摆出这副姿态来，说明他是真的在乎这个朋友，南宫秀人对此很是得意满足，但他当然没本事也没胆量像夜雪焕那样把他抱起来狠亲一通地哄，就只能和他坦白。
　　他不由得有点犯愁，他和南宫显的关系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楚，又能和蓝祈交代些什么？
　　“我好歹也是个小公爷，这点消息还是能知道的啦。”他盯着自己的鞋尖，毫无底气地辩解，“但是五哥想瞒我的时候，我是真的没办法。”
　　“自小五哥对我就不一样，他想要南宫家是真的，想要保护我也是真的……所以是我主动爬了他的床。”
　　蓝祈：“……”
　　南宫小少爷，人不可貌相。
　　“我也没办法嘛！只有这样，我才能拿捏着他，和他提更多要求嘛！”
　　“我看你献身献得挺情愿的。”蓝祈不为所动，“既是帮你，又何必避着你去见容采？”
　　“目的相同，手段不同。”南宫秀人噘嘴道，“五哥不想我插手，但我也不能真的让他一个人去做恶人嘛……”
　　这避重就轻的口吻一听就知道是在回护，这两人的关系定然不如外界传的那样不堪，但也绝不是南宫秀人自己所说那样简单。
　　蓝祈心知就算再问下去，小少爷也只会顾左右而言他，再问不出更深一层的内情；何况这说到底是南宫家的家事，南宫秀人也早就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清楚自己所想所求、所作所为。既然明确表示了要自己处理，他便没有插手的立场。
　　——同理，他也不想南宫秀人再过问那块鸽血石的事。
　　各退一步，互相装作不知情而已，无论对于蓝祈还是南宫秀人而言，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蓝祈心中已有决断，一时却未表态，加重了些语气道：“此事非同小可，处理不好，南宫家或许会有灭顶之灾。你确定你自己可以？”
　　南宫秀人沉默片刻，答道：“不确定，但我总要试试。无论南宫家最后会是怎样的结局，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自己承担。蓝酱唯一可以为我做的，就是相信我。”
　　他紧抿着唇，眼中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觉悟，看得蓝祈甚至都有些恍惚，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微闪，终是叹道：“我信你就是。”
　　他抬手推开小半车窗，吩咐车夫改道去枫江苑，转过头又道：“你五哥说他想跟着去开皇陵，具体情况我不知，你可以自己去问。”
　　“我就知道蓝酱对我最好了。”小少爷立马喜笑颜开，方才那副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模样仿佛从未存在过，“我请你吃蟹粉小汤包呗。”
　　“……下次吧。”
　　今日变故太多，蓝祈哪有吃东西的心思。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闭目整理了一下思绪，轻声对南宫秀人道：“穗子的事……你也不要对容采多言。”
　　“嗯嗯。”南宫秀人用力点了点头，觑着他的脸色，小心问道，“那蓝酱你……确定自己能解决吗？”
　　“……不确定。”
　　蓝祈睁开眼，望向车窗外熙攘的街市，漆黑的眸子里深不见底，“但……我也必须要试试。”
　　…………
　　南宫家虽是从商道崛起，本身却对商人极有偏见，历代都在拿钱开路，把自家人往官场上送。
　　对于远在丹麓的茂国公府而言，东海本家的生意只是南宫家这座大厦的地基，必须要掌握在嫡系的手里，但这个掌握了生意的人本身却不再有前途可言，只能转入内部，作为南宫家的“管家”。
　　基于这种观念，南宫显在一开始接手生意时，也未必是出自自愿。撇开当时尚且年幼的南宫秀人，他就是家中最小的一个，上头的哥哥都到了参军入仕的年纪，定然要合起伙来挤兑他；何况他又是个身体孱弱的哮喘病人，让他留守后方，作为哥哥们打拼官场的供养，再合适不过。
　　夜雪焕对此人了解不深，却也知他绝非池中之物。十五岁上就跟着船队出海，遇过海寇、遭过风暴，短短十年就仅不动声色地接管了南宫家在海外诸国的全部生意往来，再以此为基础向国内渗透，甚至已经有了往西域那边发展的趋势。在此期间，他拖着一身病体四处奔波，鲜少有回丹麓的时候；但只要回来，必定有各种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儿堆到南宫秀人面前，是以小少爷从小就只惦记他。
　　上面四个哥哥从来不觉得他这个负责后勤补给的会带给自己威胁，把小少爷宠得只知道吃喝玩乐也正合他们心意，虽然各自之间亦有争夺，却都默契地把这两人划到了一起，排挤到了权利核心之外。
　　——从这个角度而言，这两人倒也算得是“抱团取暖”了。
　　重央商贸发达，西域商路和东南洋海路是最赚钱的两条，却也最是危险。去西域的路上遇到边蛮和贼寇，献出钱财物资或许还能活命，但若在海上遇到风暴、漩涡一类，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南宫家的大商船自然稳妥些，但只要出海，都有回不来的可能。
　　这也是大部分重央人崇军厌商的原因，军人舍命保家卫国，商人舍命却是为了钱。许多舶来品之所以昂贵，不是因为其本身价值高，而是经手的商人把自己的性命折算进了价格之中。
　　夜雪焕并不认为南宫显是个多爱钱的人，这世上没有人会不惜命，身为公府少爷，并不为生计犯愁，他完全没必要赌上性命出海，如此拼劲绝不会是单纯放在生意场上。
　　这样的人，岂能甘心只在南宫家做个默默无闻的陪衬？
　　如今朝中局势翻覆，他这个一直自顾取暖的人，终于准备去别人家放火了。
　　约定是正午会面，但莫染不喜此人，不愿去得太早下了自己面子，又不能迟到失了风度，便和夜雪焕一道踩着点进了枫江苑。
　　一名仆役打扮的人前来为他们引路。他二人眼光何其毒辣，一眼就看出这名仆役虽然有意隐藏，但眼神凌厉，明显是护卫乔装。他引着二人绕过整个院落，从一片浓密的紫藤花架下穿了过去，后面居然另有一间单独的厢房。
　　比起枫江苑里最普通的宴厅，这间厢房都显得太小太不起眼；他二人也算是枫江苑的熟客，却从来不知这片花架后面别有洞天。
　　厢房虽小，却也是内外双厅的设计，但与一般宴厅不同，中间并非以珠帘隔开，而是修了房门，直接将房间一分为二，更显得外厅空间狭小，但好在开着窗，房内敞亮，不觉逼仄。窗边摆了一张方几，其上摆着小炉和茶釜，刚刚煮沸的茶水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满室茶香弥漫。
　　“王爷，世子。”
　　南宫显放下茶匙，起身相迎。
　　出乎意料地，这位五公子身上并没有商人该有的狡黠油滑，眉眼间反而有着十足的冷冽沉稳之感，人也生得高挺匀称，肩臂处筋肉虬实，肤色微黑，乍看之下说是军官都毫不夸张，唯有左眼角下的那颗泪痣给他平添了几丝隐晦的风流，成熟中透着性感。
　　夜雪焕与南宫家无甚往来，上一次见到南宫显，可能还是在多年之前的某次宫宴上。那时南宫显还是个青涩的少年，没过多久就回了东海本家，此后就再未见面，是以夜雪焕对他的印象极为模糊，但也记得他当年绝对不是现在这般容姿气度，一时都有些吃惊。
　　许是因为常年奔波，又或许是天生孱弱，反而比寻常人更注重保养锻炼，才能抵御住哮喘顽疾的折磨。
　　按照消息，南宫显昨日才赶到丹麓，此时难免面有疲色，声音也略带嘶哑，抬手请两人坐下。
　　莫染回味他之前的称呼，总觉得自己平白就被叫小了一辈，又挑不出什么不妥之处来，很是不悦，大喇喇往方几边一坐，挖苦道：“枫江苑里居然还有个这么寒碜的宴厅？”
　　南宫显不以为意，给二人斟上热茶，轻笑道：“不过是个私用的小间，平时留给秀秀玩累了休息的，虽小，但足够隐秘。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两人的神色都有些复杂，“秀秀”这个称呼就不提了，“玩累了休息”这种说辞听在他们耳中实在含义悠远，何况还有“隐秘”这样的前提条件，不由得都在脑内进行了一些不堪入目的想象，同时朝紧闭的内厅房门瞥了一眼，十分怀疑那背后就是一张豪华雕花大床。
　　南宫显对茶道颇有造诣，可惜夜雪焕对此一窍不通，象征性地呷了一口，只觉唇齿留香，却也说不出什么门道来，懒得寒暄，开门见山道：“五公子是明白人，有事都摊开说，不必浪费时间。”
　　南宫显点点头，起身关上窗户，压低声音道：“在下并非真的想要跟去皇陵，不过是想借条栈道，暗度陈仓。”
　　夜雪焕对此不算太意外，也知他必有下文，不置可否地回道：“若只是如此，五公子自去度你的陈仓，我自走我的栈道，并不相干。”
　　这一听就是在以退为进地套话，南宫显却似乎无意与他周旋，肃容道：“此事与王爷、与世子都有关，更要关系到南宫家今后的存亡。”
　　莫染嗤笑：“怎的还和我有关？”
　　南宫显看着他道：“世子还记得月葭国吧。”
　　“废话。”莫染冷哼道，“给暖儿投毒的王八小国么。怎么，嫌他没死透，还想再来一回？”
　　南宫显摇摇头：“月葭如今已与灭国无异，不过是个勉强维生的渔岛。当年之事……月葭也不过是个替罪羔羊。”
　　莫染顿时坐直了上身，“你什么意思？”
　　“当初这个案子，起因于南宫家和月葭谈崩了一桩生意。”南宫显娓娓道来，“月葭当年勉强能算富庶，渔产丰富，但能用来与重央交易的只有东珠和珊瑚，产量不高，品质也不算上乘，是以在东洋诸国中毫不起眼。但在某次登岛验货时，南宫家无意中发现当地渔民所用的渔网十分特殊，似以金丝织就，坚韧难断，更神奇的是不受海水侵浸，无论使用多久，始终光亮如新。”
　　“南宫家当时几番打听其来源，才查明当地有人在海田里养了某种虫豸，形似桑蚕，以金银、珠玉、珊瑚等物为食，吐出的蚕丝更胜金石，水火不侵。用以冶金，不蚀不锈；用以织造，不蛀不腐。”
　　“当地人称此海蚕为‘迷纱魅’，意为‘织海之妖’；其吐出的丝被形象地称之为——‘鲛绡’。”
　　南宫显从身侧取来一只木盒，推到两人面前打开。盒中没有垫任何内衬，只随意放置着一块鳞形甲片和一方丝帕，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却散发着同样的幽幽银光。
　　莫染手快，当先抓了那块甲片在手中翻看。甲片轻薄，却很有分量，以指甲敲击，便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沉吟片刻，从腰间拔出随身的小匕首，用力在甲片上戳了一下，竟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凹点，未能捅穿，甚至就连这个凹点都慢慢弹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原状。
　　莫染目瞪口呆，他这把匕首是陨金所铸，寻常盔甲根本难撄其锋，今日居然连这米粒厚的甲片都奈何不得。
　　夜雪焕蹙了蹙眉头，拿起了另外那方丝帕，入手只觉又凉又滑，比寻常丝帛稍重一些，极富垂感；他两手各绞住一角用力撕扯，居然纹丝不动，甚至连一点褶痕都没留下。
　　他轻吐了口气，问道：“这就是鲛绡制品？”
　　“确切地说，是十七年前的鲛绡制品。”南宫显随他二人折腾，一边淡声解释，“没有做过任何保存处理，就连存放的盒子都已经放坏了好几个，这两样东西却还是当年拿回来时的模样。”
　　夜雪焕和莫染同时心惊，手里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十七年前的成色，说是新造的不为过。
　　“这还不是最上乘的鲛绡。”南宫显继续道，“月葭岛民所投喂的都是东珠和珊瑚一类，若是以金银饲喂海蚕……能产出什么样的鲛绡，可想而知。”
　　夜雪焕沉默半晌，突然将丝帕扔回了盒子中，冷笑道：“南宫家好算计。”
　　他完全可以想象南宫家乍见鲛绡的惊喜和图谋。
　　当时的南宫家可以说是百年来最巅峰的时候，家中出了一个后妃，还诞下了皇子，飞黄腾达指日可待，难免要动些野心。偶然发现了这种特殊材料，却不上报朝廷，想要仗着自己的海外生意将其独吞，秘密用以冶兵造甲，弥补自己在军中力量的不足。即便南宫家没有胆子豢养私军，但只要能把鲛绡所制的兵甲推广开来，也足够在军中站稳脚跟了。
　　此事若成，南宫家在朝中便能独占鳌头，四皇子从此有了强大的倚仗，完全可以一争储位。
　　然而从后来的结果来看，月葭国显然没有配合。
　　“南宫家当时势在必得，给出了极高的价格，但月葭王族插手其中，无论南宫家给出多好的条件，一律回绝。”
　　南宫显倚在软椅之中，目光沉寂，似是陷入了某些久远的回忆，“他们说，这只是祖先留给他们的、微不足道的生存技能，不愿外传，更不想被卷入争端之中。”
　　“他们明知鲛绡真正的价值所在，却只拿来给自己的岛民织渔网，还说不想被卷入争端之中……说明他们很清楚南宫家想要拿鲛绡做什么，但根本没有争夺之心，只想和平度日。”
　　“南宫家谈崩了生意，又怕月葭向朝廷告密，所以先下手为强，以月葭国的名义，买通齐晟光，往宫里送了药。”
　　莫染砰地一声拍案而起，双目赤红，怒吼：“南宫庆行这个老王八，他疯了吗？！”
　　南宫显叹道：“不是的……世子莫要忘了，那个时候秀秀也在宫里，与四王爷同吃同住。”
　　小厅里瞬间寂然无声。
　　好半晌，莫染才僵着身子坐回椅中，声音都有些发颤：“你的意思，这毒本是投给秀人的？南宫老儿是真他妈疯了吧？自己亲儿子都不要了？”
　　“这其中怕是还有第三人插手吧。”夜雪焕自然比莫染冷静得多，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因果，“原本要投给秀人的应该不是猛毒，伤不了根本；但以此为由，南宫家可以向朝廷借兵，自行征伐月葭。以我父皇的性子，这点人情必是会卖给南宫家的；如此一来，所有毁尸灭迹的工作都落到了南宫家的手上，而且若是顺利，还能强抢鲛绡。”
　　他轻吐了一口气，“只是南宫家显然真的有人想要秀人的命，所以调换毒药，借刀杀人。”
　　“王爷猜得不错。”南宫显垂下眼帘，“但不知为何，中毒的却成了四王爷，事情闹得太大，不好收拾了。”
　　“这个说法合理。”夜雪焕抬眼看着他，凤目中灼然一片，“只是我想问问五公子，当年连我母后都未能查清你所谓的真相，就连太后这个南宫家的人都未曾看出任何端倪，你又是从何得知？今日你告知于我，又欲何为？”
　　南宫显也看着他，眼色忽然就凌厉起来，幽幽地闪动着沉积多年的仇恨和怒火。
　　他先前一直平铺直叙，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叙述这桩陈年旧案，仿佛事不关己；然而此刻，他却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因为这是我回了东海本家之后，所接触的第一桩生意。”
　　“……当年那个发现月葭的渔网有特殊之处的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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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备开最后一张大地图了～


第99章 旧案（下）
　　许是情绪激动了些，南宫显呼吸急促了起来，胸口起伏不定，侧头掩唇闷咳几声，努力平复了片刻，嗓音愈发喑哑：“我当年也是天真，满以为发现了天大的商机，能在南宫家扬眉吐气……然而这件事报到父亲那里之后，就再无我插手的余地了。”
　　“至于先楚后有没有查到南宫家头上，我无从得知。只是据说她当年曾单独提审过月葭国师，后来此事便以齐家流放、月葭贡出整个国库告终。如今整个东洋已经没有去月葭的航线，迷纱魅据说也已经全部销毁，这世上再无鲛绡了。”
　　事涉楚后，又涉及夜雪薰，对于面前这两人都是十分敏感的话题，何况也都是没有实际证据之事。南宫显到底是个商人，进退有度，话说一半，留给人自行领悟。
　　夜雪焕其实基本认同他的说辞，南宫家这个局布得十分巧妙，以月葭国的名义，借江东总督和太医苑之手，层层递推，没有一环能直接联系到南宫家头上，可谓以小博大；然而南宫庆行玩脱了，那个想要毒害南宫秀人的真凶也玩脱了，受害者阴差阳错地变成了夜雪薰，致使皇族——或者说是楚后接手了此案，南宫家也自此失去了成为皇帝外家的可能。
　　机关算尽，自作聪明，结果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楚后有没有查到真相另当别论，南宫庆行却必须咽下这口哑巴亏，咬定此事与自己无关，不敢调查是谁调换了毒药，否则若真凶玉石俱焚，直接把南宫家供出去，那才是灭顶之灾。
　　唯一能让他庆幸的大概只有月葭国没有供出鲛绡之事来，那桩动机不纯的生意也随着月葭闭岛就此掩埋，再无线索能将此案联系到南宫家身上。虽然毁了一个夜雪薰，但好歹南宫秀人没出事，总算保住了南宫家的根基，也就只能故作愤慨，祸水东引，把矛头对准月葭国和齐家。
　　此事过去了太多年，当时的南宫显又弱势，错过了最佳的调查时机，如今无法洞悉真相都在情理之中；但一个最可怕的事实就是，当初这个害南宫秀人不成却害了夜雪薰的人，至今仍好端端地活在世上，说不定就在暗中窥伺着下一次动手的机会。
　　思及此处，莫染简直糟心透顶。当年出事时，他与夜雪薰尚未相识，并无感触；后来逐渐两情相悦，每每看着他发作，都恨不得把当年所有参案者都刨出来挫骨扬灰。如今陡然得知真凶另有其人，那股子无处可去的恼恨顿时有了发泄的对象，手指敲着杯壁，不耐道：“老子管他原本想害谁，事实就是我家暖儿平白遭了罪！奶奶的，你查了这么多年也该查到了吧？到底是哪个龟孙！老子非教他重新做人不可！”
　　南宫显被他嚷得头疼，连日奔波本就劳累，哮喘隐有复发征兆，喝了几口热茶才勉强压下了喉咙里的痒意，低声道：“我当真查不出来。此事在南宫家是个禁口，该留的不该留的，全都被父亲清理得一干二净，我也是当年无意中听到母亲同父亲争吵，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事实。再者我也怕查得太深会打草惊蛇，逼得那人狗急跳墙，再对秀秀下手。”
　　“不过……也无所谓了。”他突然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里竟隐隐噙着几分阴枭和血腥之气，“管他是谁……一竿子全挑翻了，也就清净了。”
　　夜雪焕挑眉道：“你要挑了南宫家？”
　　“怎么可能呢。”南宫显轻笑摇头，“南宫家若是没了，我拿什么来养秀秀？”
　　莫染听得直皱眉头，他们兄弟之间根本就不是能摆到台面上说的关系，偏偏南宫显还说得像是多情深意浓一般，着实有攀附之嫌，听着就令人作呕。尤其南宫秀人自小跟着夜雪薰在北境，莫染虽然嘴上嫌弃他，心里却也拿他当弟弟对待，实在看不得这头道貌岸然的野猪拱了地里大好的小白菜。
　　只可惜小白菜不是他家地里的，而且菜心也并不那么白。
　　“我在南宫家无甚实权，根本无法保护秀秀。”南宫显哑声道，“好在秀秀聪慧，不需我多做提醒，自己就知道要藏锋示拙。但如今朝局至此——荣王爷，你敢说，你们不会动南宫家？”
　　夜雪焕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淡淡回道：“那取决于南宫家自己的态度。”
　　南宫显了然一笑：“那我也可以保证，南宫家日后一定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一心一意为朝廷、为陛下充盈国库，其余的不作他想。”
　　夜雪焕听出他言下之意，故意问道：“五公子做得了这个主？”
　　南宫显欣然道：“这本就是秀秀的意思。他想要南宫家什么样，我就让南宫家变成什么样。”
　　莫染怄得不想说话，夜雪焕却不为所动，深深看着他道：“想必这才是五公子特地找我的原因了。”
　　“的确如此。”南宫显干脆地点了点头，望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烟，神情柔和下来，“秀秀没什么志向，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想一辈子锦衣玉食，有用不完的零花钱；这点要求，我还不能满足他么？那些不想让他安生的人，我自会清理得干干净净的，不劳烦他人动手。”
　　“你别老拿秀人说事。”莫染实在听不下去了，“别的先不谈，你拿什么清理南宫家？”
　　“这就不劳世子费心了。”南宫显沉沉说道，“等我这趟从月葭回来，该解决的就都能解决了。”
　　“你要去月葭？”莫染立时警惕起来，“不是说当年那个案子已无证据？”
　　他心中虽恨，但南宫家到底是夜雪薰的母家，真要出事，势必对他和南宫雅瑜有所影响。若南宫显要抓当年的凶手，他求之不得；但若要以此玉石俱焚，搞垮南宫家，他必是不能同意的。
　　“世子放心，与那件案子无关。”南宫显失笑，直到此时才终于露出了几分叱咤商场时的气魄来，从容不迫，胜券在握，“我当年把一个关键证人藏在了月葭岛上，他手里捏着一些足以让我掌控整个南宫家的东西，我自然要亲自去接他回来。”
　　他依然盯着手中的茶杯，仿佛是透过那微微荡漾的涟漪，看到了某种遥远的、美好的未来，“所以还请王爷和陛下耐心等候几个月，到时候……我会把一个干干净净的南宫家，交到秀秀手上。”
　　重央如今没有航线去月葭国，他想出海就走不了自家船队，的确只能借条栈道来暗度陈仓，但可以借的并非只有皇陵这一条。他的真正目的其实是要借一个靠山，给这场南宫家的内部夺权大戏强加上一点皇族的影子。夜雪焕同不同意借他这条栈道根本就不重要，今日这场密谈已经足以让他直接成为南宫显的“同谋”，达到故布疑阵的效果，转移南宫家其他人的视线，为南宫显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换言之，从他赴了这场约开始，他就已经上了南宫显的贼船，被他狠狠地摆了一道。
　　这一点认知让夜雪焕十分不悦，但平心而论，站在皇族的立场上，若南宫家能由自己人内部解决，那简直省心省力；就算南宫显夺权失败，对皇族、对他自己而言都没有任何损失，不过是借他一个名头而已。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但就是因为太稳赚不赔，反而显得十分匪夷所思。
　　这个男人已经是实质上的重央首富，却半强迫地送给他一桩自己拼上性命、让他稳赚不赔的生意，怎么想都觉得可疑。
　　夜雪焕稍作思忖，虽也觉得无甚意义，却还是试探道：“南宫家毕竟是亲王的母家，只要不像刘家那样做出祸国殃民的大逆之事，就不会有大灾大祸落到头上。五公子如此拼命，在我看来，与其说是为了秀人，不如说你才是最大的获利者，不是么？”
　　南宫家就算退出朝堂，也还是重央第一富户，不可能对朝廷完全没有影响力。茂国公府完全可以效仿其他保皇派，甚至是南北两府，根本不必理会朝局，只要抱着世袭的爵位和东南洋的财路，自然便能屹立不倒，而南宫显无疑才是掌握了“财权”这道命脉的人。南宫秀人日后即便袭爵，也不过就是个只负责花钱的闲散公爷，得靠南宫显这个赚钱的养着；说到底，整个南宫家最后还是会落到南宫显手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南宫显似是早知夜雪焕会有此一问，可当真听到他问出来，还是忍不住地哂笑出声，讥讽的笑意流转到眼角，衬着那颗泪痣，不知为何就成了一股子彻骨的寒凉。
　　都说泪痣是薄命之相，是谓孤星入命，一生流水，半世飘蓬。夜雪焕原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这一笑落在他眼里，却当真平添了几分凄楚和惨淡。
　　“秀秀之于我，或者我之于秀秀，都不过是彼此生存的倚仗。上半辈子我恃着他立足，下半辈子他靠着我安身，这是很公平的交易，没有谁为了谁，都是为了自己。”
　　这已经算是十分掏心窝子的话，撕开他自己微时的过往，甚至坦言他是借着南宫秀人的势在南宫家立足；然而与那寂冷的眼神截然不同，南宫显从语气到态度都十分坦荡，轻轻耸了耸肩，“我也姓南宫，名义上也是南宫家的嫡系，我并没有在抢夺非分之物。我对得起朝廷，也对得起秀秀，难道就因为最终获利最大的是我，就变成是我图谋不轨了么？说得不好听一些……庆化末年那场宫变，王爷亦是实质上的最大获利者，难道那也是王爷的图谋么？”
　　夜雪焕面色陡然一寒。他并非是在质疑南宫显，也欣赏他宁为刀俎不为鱼肉的做派，而南宫显分明清楚他想要何种表态，却偏偏选了最咄咄逼人的方式。
　　——南宫显是在告诉他，这个问题已经冒犯到他，触及了他的痛处；夜雪焕愿意尊重，但当然也不可能纡尊降贵给他道歉，何况南宫显也同样故意触及了他的痛处。
　　这只是一桩互惠互利的交易，甚至连合作都谈不上，双方都清楚对方一定不会拒绝，所以也没有耐心再多谈，更不用装什么友好亲切，互踩一脚，试出了彼此的底线，点到即止。
　　“王爷若无其他疑问，此事就算是说定了。”
　　南宫显稍作停顿，见夜雪焕并不反对，便继续说道，“过几日我自会去太后那里请一道旨，以免南宫家会有人阻我。待得出发之时，我会与王爷一道渡江，王爷在淙州靠岸，我会继续顺江往东，届时我的亲信会假扮我与王爷一道南下，王爷只当他不存在便是。”
　　夜雪焕点头道：“这些自然由你自行安排，我不过问。但我也有一事想劳烦五公子。”
　　他看着南宫显，亲自往他杯中添了热茶，在流水声中低低说道：“若是可能，我想请五公子查一查，当年那个月葭国师……可曾单独给过我母后什么东西。”
　　南宫显怔了一下，他也不是没怀疑过楚后收了月葭的贿赂，否则即便先帝性懦，也必要把这小国打到片甲不留，绝不至于让月葭仅仅用钱财和断交就赎了谋害皇子的大罪。但楚后终究不是当年的主谋，所以南宫显并不关心她是否受贿。
　　他当年手上资源有限，没兴趣也没余力去追这条线；此时听夜雪焕提起，也只当是事涉自己生母，他无法不在意，是以并未起疑，应允道：“我尽量，但无法保证有收获。”
　　“……无妨。”夜雪焕目光微闪，眉间藏了些忧虑之色，“我也不过……求个心安。”
　　…………
　　“你真怀疑你母后？”
　　从小厢房里出来，莫染便耐不住了，“不可能吧，月葭那王八小国，能拿出什么让你母后看得上眼的东西？当年轻判齐家不是因为蓝祈么？”
　　夜雪焕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轻判齐家是因为蓝儿，那轻判月葭呢？”
　　莫染噎了一下，毫无底气地猜测道：“许是她发现南宫家有问题，又没有证据，不好降罪，只能从轻发落月葭？”
　　他对楚后实无半点好感，却又看不得夜雪焕因为怀疑自己生母而矛盾煎熬；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居然在为楚后辩解，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真要这么简单就好了……”
　　夜雪焕长叹了口气，心里根本乐观不起来，却苦于无法和莫染解释。
　　他自南巡回来就在调查当年之事，就算无法窥出楚后的图谋，至少也想知道她手中的契蛊是从何而来；然而时隔太久，所有线索几乎都断得彻底，他也不得不放弃。原想着只能先去皇陵，看看楚后想要的东西再做打算，却不想柳暗花明，南宫显就这么无意间送了他一条线索。
　　——奇特的海蚕，避世的海岛，还有月葭王室拒不配合的态度，这些在南宫显看来或许并无异常，但夜雪焕却无可避免地联想到了前朝凤氏的养蛊之术。
　　玉氏可以改名换姓，躲在颐国韬光养晦，那凤氏其他遗脉也完全可以选择逃亡海外，挑一个平静又不起眼的小岛国，暗中控制其王室，掩盖自己的前朝身份。
　　倘若这一族人只图偏安一隅，倘若他们手里恰好有契蛊，倘若他们为求后世太平，把自己祖宗的陵寝献给了楚后，一切就都对得上了。
　　若真是如此，当年那个月葭国师定然知晓皇陵内那件东西作何用处，又与契蛊有何关联，否则无法打动楚后，为月葭争取一线生机；当初把钥匙交给蓝祈的玉无霜定然也知晓一些内情，至于知道多少、又告诉了他们多少，却已经不得而知。唯一能接触到的玉氏族人只剩了一个玉恬，但她来重央时才不过十七岁，再是玉家嫡系，接触到这些核心机密的可能性也不大。
　　皇陵行程已定，就算南宫显真能查出点什么来，那也是自皇陵回来之后的事。在这个案子上，夜雪焕已经不指望能知道更多，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自己为自己还原一个长久以来都在追求的“真相”。
　　两人出了枫江苑，童玄和莫雁归各自在车驾旁等候，此时双双迎了上来，神情不知为何都有些不自然。
　　莫染正烦躁着，没心思观察下属的表情，当先跨上了车，转头对夜雪焕道：“我上一趟琼醉峰，晚些你替我接下小米，把他送过来。”
　　夜雪焕嫌弃道：“这点时间都等不得？不若我替你直接送宫里去？”
　　莫染哪敢让南宫雅瑜知道自己弃她的宝贝孙子不顾，更不敢让她知道当年的内情；本就病体未愈，千万不能再气出什么好歹来。当下也只得悻悻骂了两句夜雪焕不厚道，自己回莫府，待接了小米再去琼醉峰离宫。
　　送走了莫染主仆，童玄才凑了上来，对夜雪焕比了个手势，又悄悄指了指车厢。
　　夜雪焕挑了挑眉，进车厢一看，果然见蓝祈坐在软榻上，虽然面色清淡，嘴角却抿得很紧，一看就知道在生闷气。
　　先前与南宫显交涉，听他言辞之间虽对南宫秀人极为宠溺爱护，但也数次暗示小少爷并非懵懂无知；此时见蓝祈提前过来，夜雪焕就知是他没能拦住南宫秀人，倒也并不如何意外，只是到底有些感慨，小少爷这些年也不容易。
　　蓝祈伸手讨抱，夜雪焕才刚把他拥进怀里，就听他幽幽地告状：“南宫秀人欺骗了我的感情。”
　　夜雪焕差点喷笑出声，心底积压的躁郁顿时一扫而空，安抚一般亲了亲他的额头，打趣道：“乖，不生气。明日就把他抓来挂树上，让他给你赔罪。”
　　蓝祈想象了一下小少爷挂在树上哭丧着脸向他道歉求饶的画面，也不由得忍俊不禁，轻轻舒了口气，将这半日里的所见所为大致说了。
　　他并未刻意隐瞒肃亲王府送礼之事，只将那块鸽血石一带而过，着重控诉南宫秀人恶劣的欺瞒行径。夜雪焕完全不想对那两人的兄弟情做出任何评价，啧啧了两声，便将自己这边的进展与蓝祈说了。
　　此事非同小可，饶是蓝祈也消化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理清了思绪，沉声道：“若楚后当真是从月葭那里得到契蛊，那她势必还要从他们那里获知皇陵钥匙在云雀的消息，否则不可能那么快定计实施，偷梁换柱送我去云雀。当初凤氏灭国，他们各自逃亡蛰伏，这月葭国师却能知晓云雀是凤氏遗脉所建，掌控有皇陵钥匙；而红龄曾言云雀百年来探寻契蛊而不得，除非是她级别不够，所知不详，否则就只能说明，月葭的这一脉比玉氏还要神秘，隐藏了更多实力，却只求安稳度日。”
　　“理当如此。”夜雪焕深以为然，“昔年太祖立国之初，不知围剿了多少凤氏族人，幸存者寥寥无几。能在那个时候成功逃往海外、隐姓埋名者，必非寻常。玉氏贼心不死，谁又知这一族究竟是想求安稳，还是只是更沉得住气？”
　　蓝祈摇头道：“我倒不觉得这一族人还有复国的野心。能把祖宗传下来的养蛊之术拿来给岛民织渔网的人，注定不忍心再见天下陷入纷乱之中。”
　　顿了顿，又不禁感慨：“月葭苦心经营，百年隐忍，终还是躲不过……后来月葭闭岛，说不定也是他们主动要求，想要彻底避世不出了。”
　　他其实完全不在意楚后的契蛊是从何而来，此事的前因在他眼中根本就不重要，即便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也不过徒增几分感怀，于他们今后的安排没有任何影响——皇陵必须要开，广寒玉必须要取，楚后交待给他的使命也必须要完成。
　　他枕在夜雪焕胸前，听着熟悉的怦鸣，那些犹豫和迷茫逐渐消散，某些早已成型的想法也愈发坚定起来。
　　“无论如何，只要开了皇陵，取了东西出来，我们的债就算还清了。”蓝祈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小打了个呵欠，“至于南宫家……让南宫秀人自己看着办吧。”
　　夜雪焕听他语气，只当他还在恼那不厚道的小少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让他换了个姿势，一手托住他的后颈，另一手在他背上轻拍，“乖，累就睡一会儿，我抱着你。”
　　蓝祈轻轻扬起唇角，在他肩头蹭了蹭，安安心心地闭目养神。
　　——不论前路如何，只要在这个怀抱里，他便万事无惧。
　　…………
　　枫江苑内，南宫显到底还是克制不住喉下的灼痒，剧烈咳嗽起来。他推开窗，外头送进来的新鲜暖风让他稍稍好受了些，脱力一般栽进软椅之中，捂着胸口，慢慢调整呼吸。
　　若是可能，他一点都不想动用那张最后的底牌。南宫家自然不会落得刘家的下场，但若也要像楚家那样被迫另开新枝，皇族会扶持的对象只会是南宫秀人。
　　且不论他自己愿不愿意，家里其他人必然是不愿意的。如今那几个官场上的还被蒙在鼓里，可一旦新官制下行，他们发现自己被皇族排挤在外，会如何狗急跳墙、如何迫害南宫秀人，他连想都不敢想。尤其太后的身体日渐病弱，等到皇陵开启，夜雪薰“下嫁”北府，南宫家就没了皇族背景，必须与朝廷建立另一种新的联系。
　　他今日的确是算计了夜雪焕一回，但哪怕是做个恶人，他也必须主动把自己送到皇族手上，取代南宫秀人，成为南宫家的“新枝”，才能保住根基，保住他自己和南宫秀人。
　　正思量间，忽听门外亲信的大喊：“小少爷！小少爷您慢些……”
　　来不及收起脸上的恹色，南宫秀人已经破门而入，横眉竖目地往他腿上一坐，刚准备兴师问罪，又瞥见了他惨白的脸色，顿时什么气焰都没了，小心翼翼地问道：“又犯病了？药呢？”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熟练地摸到他腰间，掏出一小包药粉来，混在茶水中让他服下，见他呼吸顺畅了，这才委委屈屈地唤道：“哥哥……”
　　小少爷虽已及冠，身形却还没完全长开，这样缩在南宫显怀里，竟还有那么几分小鸟依人的味道。
　　南宫显拍拍他的脑袋，朝门外递了个眼神，待亲信关上房门后，才低低笑道：“荣亲王忒不厚道。”
　　“哥哥才不厚道呢。”南宫秀人嘟着嘴，正眼都不肯给一个，“又想背着我干坏事！”
　　“没有，是正经事。”南宫显伸手戳了戳他鼓鼓的腮帮子，“此番皇陵之行，南宫家要出全资，数额庞大，下面人若是出了问题，谁也担不起，须得我亲自跟着。方才是与荣亲王商议行程呢。”
　　他声音低哑，说得又轻又缓，完全没了方才与夜雪焕往来博弈的气势，倒似是快要说不动话了一般。
　　“去什么皇陵嘛！”南宫秀人虽然恼他，可见他疲累虚弱，又忍不住心酸，“南荒那么多瘴气，万一……”
　　他抱住南宫显的后腰，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说道：“哥哥可是答应了要养我一辈子的。”
　　南宫显心头微热，侧头蹭着南宫秀人的脸颊，低声道：“没事的，那么多年都过来了，哥哥会小心的。秀秀要是实在担心，哥哥就偷偷带你去南荒，让你亲自照看着，好不好？”
　　南宫秀人一听就知道他是以退为进，到时候定能有一万种借口把他支开，根本也不当真，抬头看着他道：“哥哥，你不能骗我的。我不是小孩子了，该我承担的责任，哥哥不能替我揽着。”
　　南宫显知他向来敏锐通透，怕他看出了什么端倪，忙安慰道：“不骗你。”
　　他那一双圆眼亮如星辰，看得南宫显也不禁发怵，伸手将他拥入怀里，贴着他耳畔说道：“日后你若是发现我骗你，就狠狠罚我，罚到我悔不当初，好不好？”
　　“……这可是你说的。”
　　南宫秀人哼哼着，良久才极小声地回道：“如果你骗我……我绝对、绝对会让你后悔的。”
　　声音又轻又软，听在南宫显耳中不过是一句半带撒娇、毫无气势的狠话，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面所包含的，是看穿谎言后的失望，是只能假作懵懂的悲凉，和不惜踏入深渊的决心。


第100章 遗承（上）
　　七月初，宫里传来喜讯，皇后诊出了孕脉。
　　皇帝大悦，上上下下大赏一通，若不是战后国库空虚，恨不得减免全年赋税，大赦天下。皇后俨然成了全皇城里最娇弱最金贵的存在，太医苑、御膳房、尚宫局全都围着她转，连太后都免了她每日请安。
　　礼部为讨皇帝欢心，连夜为这个尚未成型的皇嗣拟了几十个名字，个个都附着大篇幅的典故出处，男女皆有，被皇帝微笑着尽数否决：“朕的第一个孩儿，自该由朕亲自命名。”
　　朝臣们对此喜忧参半，喜的是皇族终于有后，忧的是皇帝对皇后独宠更盛，夜夜留宿玄玑殿，每日里除了国事就是皇后，看架势更不可能扩充后宫；若是皇后一胎就生了皇子，怕是储位都要直接定下。但当然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不识时务地劝诫什么，何况皇后才刚刚怀胎一个多月，一切都还是未知，只能日后再议。
　　连续十余日，不断有权贵诰命入宫拜贺，各种礼品流水一般往玄玑殿里搬。皇后不胜其扰，又因为天热，干脆去了仙宁行宫避暑养胎，此事才算慢慢冷却下来。
　　夜雪焕先前借着贺礼之名，给玉恬送了信；稳妥起见，并未提及契蛊之事，只简单复述了南宫显的说辞，问她是否知晓“迷纱魅”这种蛊虫。
　　玉恬回复说不知，但搬去行宫之后，整日闲来无事，把云雀里收缴来的典籍都翻了翻，居然还有些收获，将相关资料都做了标注和总结，整理好让人送去了百荇园。
　　按照玉氏的记载，这种海蚕的确存在，据说是醒祖末年时期亲自养出来的，为的是给他自己研制不蛀不腐、永葆光鲜的衣料来做寿衣。原本饲养条件就极为苛刻，只有极小的一片海域能够养活；醒祖用过即弃，是以并未在凤氏中流传下来，甚至连个正经名字都不曾有，“迷纱魅”大抵只是月葭当地的称呼。
　　此外，月葭的饲喂之法也与记载相差甚远，原本必须按照特定比例投喂纯金纯银，混以最上等的南珠、白玉，可以说极为奢侈，无法大量使用，真正意义上的鲛绡怕是都穿在醒祖自己身上，月葭所产的只能算是不入流的仿品。
　　玉恬推测，月葭岛既属于能饲养迷纱魅的海域，其原住民很可能是当年为醒祖饲养此蛊之人的后裔；若凤氏真有遗脉逃去月葭，很难认为是巧合。
　　前凤氏人丁兴旺，单是嫡系就不止玉氏一支，到了末期更是谁也顾不上谁；若其中有对蛊术造诣极高者，知晓月葭尚有旧故，特地往东洋逃亡，以寻一线生机，也完全有可能。但她同时也强调，玉氏是最正统的凤氏嫡系，带走了绝大部分的资源，其余九成九的凤氏族人都已经死在了太祖的追捕之下，就算真还有其他遗留，也不过苟且偷生，无力再掀风浪。
　　玉氏尚有些残余势力潜藏在南洋，刘家的那些人也是被玉恬送出了海，但海上生死难测，与其耗费工夫搜捕，不如放他们自生自灭。
　　夜雪渊心中虽恨，但到底是他自己的母家、玉恬的娘家，还不至于不计代价地赶尽杀绝，只吩咐了把控好沿海口岸，以逸待劳，不让叛党再回来惹是生非即可。至于月葭那一支疑似的前凤氏遗脉，玉恬认为毫无威胁，不必理会。
　　她原本就无甚身为前朝余孽的自觉，对玉氏半点归属感也没有，如今更是怀了龙种，一心向着自家夫君，不忍他过多操劳，甚至还给夜雪焕回信，要他但凡有关于前凤氏或皇陵的疑问，都可以问她，不必特意与夜雪渊报备。
　　夜雪焕当然不好总去叨扰一个孕妇，既已确认月葭的确与前朝有关，他心中便有定论，不再执着于月葭之事。只是到底有些感慨，被误伤的夜雪薰多年来在热毒之中苦苦挣扎，被牵累的蓝祈死心眼地扛下了一个沉重又莫名其妙的使命，逃过一劫的南宫秀人战战兢兢地装作天真无邪只求能明哲保身，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他们所有人都牢牢地卷在其中；而一切的起因，只是那个曾经年少气盛、想要出人头地的南宫显，在前朝余孽藏身的海岛之上，发现了一张不同寻常的渔网。
　　他有些理解了南宫显会如此拼命的原因，若是易地而处，只怕他也要耿耿于怀，一生都要被束缚在那张他自己发现的“渔网”之中。
　　南宫显近日都在丹麓，至少看上去对皇陵的准备工作十分上心，派了亲信随时跟进，要钱就给，无比积极。
　　南宫秀人与蓝祈依旧往来频繁，三天两头喊他出去吃吃喝喝，但与往日不同的是，小少爷身后多半还会跟着一个付钱的南宫显。
　　蓝祈对此很是不满，但想到小少爷那日说他总要试试时的眼神，又实在狠不下心弃他不顾；夜雪焕就更不喜南宫显的做派，但既然已经绑在了一起，少不得要装装样子，每每去接蓝祈回家时都要与他一番寒暄，显得他们之间有多厚的交情一般。
　　南宫显本就长袖善舞，近来又在丹麓城里四处经营，借着夜雪焕的东风，身价水涨船高，风头隐隐都要盖过家里几个身为朝官的哥哥。夜雪焕直窝火，又不好对着南宫显发作，最后迁怒于上了琼醉峰就没下来的莫染，亲自上山捉奸，并以“北府与南宫家理当亲近”为由，强迫他去和南宫显交接。
　　攀了荣府再攀北府，南宫显自是求之不得，莫染却糟心透顶，本着早出发早解脱的心态，召遣兵马、筹集物资、联络南府、安排食宿，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效率高得令人瞠目。
　　七月末时，朝中还在为派谁监军、派谁笔录、甚至派哪位太医随行而争论不休，磨磨唧唧、迟迟不决，耐心耗尽的延北王世子亲自上了一趟宣政殿，不由分说一通破口大骂；皇帝半真半假地斥退了他，趁着满朝文武还没反应过来，顺手敲定了几名重要的随行人员，其余都推给夜雪焕自行挑拣。他们兄弟分工明确，夜雪渊说了不插手，就真的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所幸今年天凉得早，八月末时已有秋意，准备工作也比预想要顺利得多，夜雪焕便决定早些启程，即便暂时进不了山，也能多留些时间熟悉南荒地形。
　　出发前一日，夜雪渊在宫中摆宴践行。因第二日要早起，并未闹得太晚；都知此行事关重大，吉凶难测，气氛难免沉重，是以酒也未曾多沾。
　　临散场时，夜雪渊单独把夜雪焕叫去，没再多做什么矫情的叮嘱，反倒神情复杂、讳莫如深地说道：“你再多带个人去，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会直接登船……咳，替我多照看些。”
　　夜雪焕一头雾水，皇帝以“我”自称，说明这是个极私人的请求，但既不说带什么人，也不说带去要做什么，没头没尾一句“多照看些”，委实让他生疑；第二日大早登船前仔细核对，发现随行队伍中多出了一名老太医，而且是南宫雅瑜身边最得信任的那位，姓贺，夜雪焕和莫染都认识。倒不是其人有何问题，关键是这位贺太医……主治妇科。
　　丹麓南下必经水路，虽也可以直接横渡，缩短行船时间，但船上不仅有大量粮草物资，更有夜雪焕和莫染从边关调来的亲兵，人多船重，南岸沿途吃水够深的码头中，淙州已是最近的一个。
　　此次是顺水，不至于像上次回丹麓时需要耗费十日，但六七日总还是要的，对于蓝祈而言简直是生不如死的折磨。文洛作为最熟悉蓝祈情况的太医，自然要被指名随行；其余官员本就没到由太医照料的级别，普通医官和亲兵队伍中的军医便足以应付，到了南荒后还有经验更丰富的当地医官，是以原本也就只有文洛一个太医随行。
　　文洛出发之前就配好了各种安神止吐的药香药丸，又吩咐多备些温养的食材，以防蓝祈吐得伤着脾胃，甚至还备了甘草、梅干一类生津润喉的酸甜之物，可以说准备万全，夜雪焕也十分满意，连带着蓝祈自己都宽心了不少，此时突然见贺太医被指来随行，心中都觉莫名其妙。就算是太后为表重视，也没必要派个妇科圣手跟来；皇帝还说什么“替他多照看”，到底是要照看谁？
　　莫染突发奇想，对着蓝祈促狭道：“莫不是太后怕你吐着吐着，吐成了害喜？”
　　蓝祈漠然回道：“世子怎么不说是太后心疼儿媳，怕长途跋涉动了世子的胎气？”
　　“你才是她儿媳，你才有胎气。”
　　莫染又一次在对蓝祈的言辞挑衅中铩羽，骂骂咧咧地翻了个白眼，一边从莫雁归手里接过各船的人员名单，一目十行地翻看。
　　按照规矩，似夜雪焕和莫染这样的重要人物，若要进行这样正式、公开、隆重的长途出行，必定不能同乘一架，万一出了什么不测，至少不至于被一锅端了。他二人并不同船，莫染带着自己北府的医官，南宫显则跟随后方的补给船，亦有自己信任多年的大夫；文洛自是跟着蓝祈，而那位贺太医……居然也安排在了夜雪焕的主船上。
　　莫染得意大笑：“看吧，果然还是备给你的。小蓝王妃身娇体弱，可千万小心着些，日后荣府的香火还得靠你延续呢。”
　　蓝祈：“……”
　　莫染难得能讨一回口头便宜，不想再给他反击的机会，正欲开溜，就听夜雪焕在背后阴恻恻地说道：“我荣府的香火就不劳费心了，倒是莫世子你，打算何时给我夜雪氏添个皇嗣？”
　　莫染扭头呸了一声，“那得你弟弟肚子争气才行啊。”
　　夜雪焕嗤道：“谁知是不是你不争气？”
　　莫染被质疑了身为男人的尊严，当场就要撸袖子发作，被欲哭无泪的莫雁归一把拉住，好说歹说，终于把他劝上了船。堂堂两个重兵在握的王侯，大庭广众之下讨论这种不入流的话题，简直不能更丢脸。
　　夜雪焕自小就和莫染互损惯了，脏话荤话皆不忌讳，此时拿自己弟弟来调侃也毫无负担。事实上若是夜雪薰本人在场，很可能还要捧着肚子故作娇羞地说些“人家肚里已经有孩子了小蓝蓝你也抓紧点说不定我们还可以一起坐月子”之类的诨话来埋汰夜雪焕，而眼下的莫染也确实需要一点这样的调剂。
　　当初知悉皇陵之中可能有夜雪薰的救命稻草时，莫染才刚刚加冠，才刚刚开始正视自己对夜雪薰的心意，气血方刚、情正浓时，夸下海口说要开皇陵，任谁都觉得他不过是一时脑热，就连南宫雅瑜在向他许诺时，只怕也是嘲讽和刁难居多，颇有要他知难而退的意思。
　　然而谁能想到他当真打了北胡再闯南荒，当真就这么一点点地揭开了醒祖皇陵的神秘面纱。
　　夜雪焕对皇陵又慎又惮，莫染却只有纯粹的急切和渴盼。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六年，终于只剩了一步之遥，此时会是怎样的心情，旁人谁也无法真正体会。
　　当初蓝祈在右陵花市上戏耍他时就曾说过，这种高度兴奋紧张的精神状态无法维持长久，绷得越紧就越疲累，松懈得越快；不给莫染打打岔、分散一下注意力，真让他这么一路兴奋着去了南荒，怕是皇陵还没开，他人就要先垮了。
　　看着他那恨不得直接飞去南荒的雀跃步调，夜雪焕暗暗笑了笑，转头拍了拍蓝祈的后背，“你先上船，吃了药直接睡，我再确认一遍各船情况就来。”
　　蓝祈原本也是这般打算，然而等进了船舱、被仆役引进卧房之后，他才终于明白了贺太医究竟是为何随行，皇帝又究竟要他们照看何人。
　　舷窗旁摆了一张贵妃榻，一名年轻女子半倚其上，一身湖蓝色半袖宽裙，长发简单束起，没戴任何首饰，只系了一条云锦额带做点缀，叠腿支颔，眉眼娇柔，神色慵懒闲适。
　　蓝祈并未见过玉恬完全退去伪装后的真容，但毕竟一起在东宫里经历了动乱，彼此所有了解，那种仪态和气质绝对是她本人无疑。
　　他脑中难得有些混乱，第一反应是垂眼去看她的小腹。三个月多根本还不显怀，依旧平坦，看不出端倪；然而若她当真有孕，皇帝怎么可能放她跟去皇陵？
　　“不用怀疑，是真的。”玉恬轻笑着抚了抚自己的小腹，“没那么娇贵，有本命蛊护着，出不了事。”
　　蓝祈心念飞转，玉恬要跟来皇陵绝非临时起意，否则短时间内不可能说服皇帝，搬去行宫大抵也是为此做铺垫。既是借了太后的心腹太医，此事定也瞒不过她，那就说明南宫雅瑜知晓并接受玉恬的真实身份，派贺太医来就更说明玉恬腹中的确怀有龙种。
　　以南宫雅瑜的性子，玉恬是帮忙救她儿子，出了事伤的也不是她亲孙，会配合并不奇怪；但夜雪渊居然舍得放她怀着自己的种跑去南荒，委实有些不可思议。
　　——或者说，他也不是真的舍得，只是玉恬自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让他无法拒绝，只能再三叮嘱夜雪焕要好生替他照看。
　　思及此处，蓝祈也不由叹了口气。皇帝还真是放得下心把这个重担交给他们。
　　“我家祖坟都要被掘了，还不许我去看看？”
　　似是知他心中所想，玉恬挑衅一般向他扬了扬眉毛，“何况醒祖皇陵中绝不止有机关，更可能有无数虫蛊，你或许不怕，其他人呢？”
　　蓝祈蹙眉道：“皇陵之中不见天日，即便有虫蛊，难道还能存活千年？”
　　“小蓝祈，你太想当然了。”玉恬露出了一个玩味的微笑，“需知越是低等卑微的生命就越是顽强，普通幼蝉尚能在土中苟且十余年之久，皇陵之中那些精心饲喂的蛊虫沉眠千年根本不成问题。待得陵门一开，有光有水，立刻就能破蛹成虫，履行守卫皇陵的职责。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杞人忧天，不过小心些总不会错的。”
　　蓝祈瞳孔微缩，他们确实谁也不曾想到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即便想到了，恐怕也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他诚恳道：“是我疏忽了。若你是为此而来，我必须谢谢你。”
　　“这倒不必。”玉恬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虽然我很不想这么说，但朝中如今的安稳实际上都是在忌惮你家荣亲王。唇亡齿寒，真要让他在这个时候出什么事，我们也很麻烦。”
　　这个理由倒是足够充分，但似乎也没有那么必要；归根结底，玉恬与他并不相熟且关系微妙，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如今正儿八经是“一条船”上的人。
　　蓝祈并没有思考很久，就决定让玉恬享受南宫秀人的待遇，尊重她试图隐瞒的私心，也接受她展露出来的善意。
　　“既是陛下的安排，我自然没有意见。”他屏退仆役，反手掩上房门，“但我也想问问皇后娘娘，打算以什么身份随行？”
　　玉恬似是早知他会有此一问，神情间带了几分揶揄和调笑，“你是和我做妯娌做太久了，都忘了该要喊我一声师姐么？”
　　“……”
　　蓝祈强行克制住了扭头就走的冲动，自己拉开矮几旁的软椅坐下，心平气和地说道：“不知师姐——有何指教？”
　　大概让蓝祈那张惯无波澜的脸上露出些无语凝噎的表情来实在是件趣事，不仅莫染乐此不疲，玉恬也意犹未尽，看着他笑了半晌，才慢条斯理地回道：“听说你晕船严重，等开了船，怕是话都要说不出，我自然要趁着现在，把该问你的、该告诉你的，都说清楚。”
　　她将舷窗推开一条缝，看了看码头上的情况，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间，再关上窗时已无笑意，沉声问道：“首先——我想知道，你的血究竟是怎么回事？”
　　能忍到这个时候才问，已经说明她足够沉得住气，也足够尊重和信任蓝祈；但同为云雀出身，他二人才是确保安全开启皇陵的核心所在，必须互通有无。蓝祈知她大抵也要和自己交底，是以并不隐瞒，直言道：“我是契蛊的宿主，容采是我的契主。”
　　玉恬并不惊讶，似乎早已猜到，只是听蓝祈亲口承认，不免唏嘘：“果真还是落在了重央皇室手上。”
　　蓝祈解释道：“与你所想不太一样。我们推测，应该是楚后从月葭那里得到的契蛊，而非重央皇室一直收藏。”
　　这一条反倒让玉恬有些意外，低头不语，若有所思。
　　既是交换情报，蓝祈也懒得自己思考猜测，直接问道：“当初红龄是亲眼见我以蛊排毒、噬心发作，才猜到我身怀契蛊，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不要拿那些不入流的东西和我相提并论。”玉恬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嫌恶，“红龄养的不过是些经过改造和驯化的毒虫，下毒伤人的工具而已，不配称之为蛊。凤氏真正的蛊术大多是药蛊而非毒蛊，不仅能杀人，更能救人。”
　　这话听上去答非所问，却直接涉及了凤氏秘术，与皇陵和契蛊密切相关，是以蓝祈并不插话，静静等候下文。
　　玉恬见他没有露出任何不耐之色，颇觉满意，给自己倒了杯蜜水，浅浅呷了一口，继续娓娓道来：“世人皆以为醒祖善机关阵术、善炼药制蛊，其实不然。真正善炼药制蛊的，是他的发妻，后来的珑风皇后。”
　　珑风皇后在史上所载极少，据说与醒祖感情甚笃，只可惜红颜薄命，没能看到醒祖君临天下，殒命在了征战的过程之中。后来醒祖定鼎江山，一生都后位空悬，只追封了珑风一人；虽也有政治联姻下的嫔妃，但为他留下子嗣的也只有珑风一人。
　　本该是多么深情不易、可歌可泣的故事，偏偏这段情却是醒祖的逆鳞，不许谈论、不许记载，历史上对于这位珑风皇后仅有寥寥几笔的描述，甚至连画像都不曾留下一张，传说一般缥缈不可触及。饶是蓝祈自小任务在身，对醒祖的生平了解详细，此时陡然听玉恬提起这个名字，还是觉得十分迷茫。
　　“珑风皇后的出身无人能知，但她天赋异禀，其血有奇香，不仅能消解百毒、入药治伤，更能以血化蛊，退敌制胜。若是没有她，醒祖没那么容易得到天下，甚至根本不可能有后来的荣光。”
　　玉恬的声线低缓醇厚，当真如同在给疼爱的小师弟讲一个天马行空的故事一般，蓝祈却越听越觉心惊。
　　“是不是听着有些耳熟？”玉恬瞥了眼他的神情，了然一笑，“和契蛊有许多重合之处，是不是？”
　　蓝祈惊疑道：“玉大人曾言，醒祖本人就是个契主，而他的宿主早已蛊化成傀，难道……？”
　　“姑母对此不甚了解，但原理差不多。”玉恬摇头，“凤氏没有任何记录表明珑风皇后的陵寝在何处，有人说她没有死，也有人说她根本就是妖孽而不是人类，所以也不会死。但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她为了成就醒祖的大业，消耗过度，最终蛊化成傀，没有了一切活人的感知和神智；醒祖把她藏了起来，并一直试图救活她。”
　　蓝祈忽然毛骨悚然，“若真是如此，那醒祖后来大肆钻研的或许不是长生之法，而是……复活之术？”
　　“很有可能。”玉恬垂眸叹道，“但很显然，复活和长生一样有违天道，不可能实现。醒祖有生之年研制了无数所谓的不死药、不死蛊，契蛊或许是最接近珑风体质的东西，甚至可能就是用她的血炼制而成，但终究只能复制她的异能，救不回她的性命。”
　　言及此处，她意味深长地说道：“以你和荣亲王的关系，有些话自不必说；但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劝你一定要好好想清楚。毕竟蛊化不可逆，最后痛苦一生的只会是他。”
　　蓝祈心头剧震，良久才缓缓点头：“多谢提醒，我明白。但除了这一点，我觉得还有些其他的耳熟之处。”
　　他蓦地抬眼，一字一顿道：“以血化蛊。”
　　“……你也太敏锐了些。”
　　玉恬冷不防被戳中痛处，半是赞叹半是苦笑，“珑风的蛊术能以血脉传承，凤氏之中偶有出现，族中称之为‘异血’。千年过去，这种血脉早已被稀释得微乎其微，但总会有些返祖的特例，一百年内能出那么一两个——很不巧，我就是。”
　　“你的血不仅带香、抗毒，更能祛毒，甚至连青冥蝶毒都能消解，除非你也是我凤氏遗脉，否则就只有契蛊一种可能。”
　　她轻描淡写地解答了蓝祈先前的疑问，又接着解释，“但你显然受蛊血侵蚀尚浅，所以中毒时需要靠蛊血排毒，用药时依旧能起效；而我的血与任何外物皆不能相容，毒也好、药也好，对我都起不了任何作用——包括‘流水’。”
　　“我以血化蛊时的样子你也见过，以一敌百不在话下。”玉恬耸了耸肩，笑得极为讥讽，“不能使毒、不靠流水，我照样能做金羽，那些不能体会情爱欢愉、只会逢场作戏的影魅如何能与我相比？但对于玉氏而言，我却始终是个不稳定因素，送进重央深宫生生孩子，反倒物尽其用。”
　　她说得极为傲气，似乎对于整个羽部都不屑一顾，然而蓝祈细想之下，只觉得遍体生凉。
　　——如此特殊的体质，百年来也不见得能出一个，是要被族人放多少血、喂多少毒、做多少试验，才能将这种体质探究得如此透彻详细？
　　玉氏选择将她送入重央，除了因为她是凤氏嫡系，是没有断情之身也能通过考核的金羽，是否更是忌惮她这身特殊的异血，不知她最终会不会变成和珑风一样的“妖孽”，所以干脆把这个不稳定因素送给重央？
　　她分明袭承了来自祖先的强大异能，却反而被划归为异类，被族人忌惮、排挤，被当做交易品送入敌人手中。她对玉氏的深恶痛绝根本就是刻在了血脉里，或许从她被送入重央开始，往后的种种就都已注定。
　　蓝祈以往并不信命，可如今回过头再看，各种看似巧合的际会在不经意间互成因果，仿佛冥冥中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结成一个诡异的闭环，将他们所有人都圈在了一起。
　　“所以……”
　　他抬起头看着玉恬，用很轻的声音问道：“你也可能会蛊化，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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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去皇陵鸟～


第101章 遗承（下）
　　窒息一般的沉默之中，舷窗外忽然传来嘹亮的号角声。
　　那是船队起航的信号，随着声音落下，船锚收起，缆绳松开，船身陡然震颤，而后轻微摇摆起来。
　　蓝祈有些紧张，脚下逐渐传来水波的起伏感，他已经开始有些气闷头晕，却只能强打精神，听玉恬说下去。
　　“……我不知道。”
　　玉恬神情平静，嘴角边却不自觉地噙了一抹苦涩，“凤氏延续千年，出现的异血体质也不过寥寥数人。有一生顺遂的，有早夭横死的，有蛊化之后变成无知无觉的空壳傀儡的，也有彻底疯魔、变成杀人食尸的怪物的，总之没有任何规律可循。这种体质究竟会不会蛊化，如何才会蛊化，蛊化后又会如何，谁也说不清楚。”
　　“坦白说，我本也不在意，最多不过变成个失去人性的疯子，死前还能多拉不少垫背的，横竖不亏。可如今……”
　　她望向窗外，目光似是落到了遥远的皇城之中，“……我赌不起了，我想要好好活着。”
　　蓝祈恻然不语，终于明白玉恬劝他的那句“好好想清楚”究竟包含了她自己多少煎熬。
　　骄狂桀骜的金羽终是择了梧枝筑了巢，有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丈夫，腹中还多了一个新生命，再也无法独善其身。倘若这身异血终将导致无可挽回的后果，痛苦的只会是她在意的和在意她的人。
　　同生共死只是人们美好的誓言和愿念，性命总有长短，活得更久的一方总要承受更多悲痛。但这本是人之常情，是谁都无法悖逆的天地之理；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缅怀过生离死别之后，带着回忆继续走向自己的终点。
　　而契蛊——或者说是珑风的异血却违背了这一常理，致使一方变得不人不鬼、不生不死，给予另一方某种缥缈的错觉和不切实际的希望，以为终能找到办法救回心中挚爱，然后在无尽的期待和失望中反复轮回，一生都要挣扎在矛盾和偏执之中。
　　当初处理过玉久之后，蓝祈的求问并未得到夜雪焕明确的回答，但那并不代表他自己没有做过任何猜测。他想若真有那么一天，夜雪焕多半舍不得像对玉久那样痛快地给他一把火，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要痛苦自责，无法丢弃那具蛊化的傀儡。
　　或许在试过无数办法之后，他终会绝望放弃，忘却前尘、另觅新欢；那些新欢或许会是长得像蓝祈的江东名媛，或许会是性子像蓝祈的淡漠少年，甚至可能单纯只有名字里带个“蓝”字，却使得他往后的人生都再无法摆脱蓝祈的影子。
　　又或许，他会一生都深爱着那样一具无知无觉的空壳，还像对待曾经有血有肉的蓝祈那样，每日照顾他、疼爱他，和他同眠，对他倾诉，甚至是与他缠绵整夜，沉浸在甜蜜的回忆和荒谬的幻觉里，慢慢变成一个看似冷静、实则早已脱离正常的疯子。
　　这样的故事听起来深情又凄美，在早些时候的确给过蓝祈一种近乎残虐的满足感，幻想着若夜雪焕对自己不是真心，那就用最偏激决绝的方式，给他留下一道不可磨灭的痕迹；即便不能独占他一辈子，至少也要带走他的一部分，让之后的所有人都不可能再拥有他曾经拥有过的、完整的夜雪焕。
　　当然这是极端惨烈、残忍且不负责任的想法，蓝祈自己也很清楚，所以总是很克制地藏着自己的阴暗面，最多不过和夜雪焕说些要死在他怀里一类的狠话。尤其在真正心意相通之后，无论生死，他都舍不得把夜雪焕一个人丢弃在孤独里；若当真到了那种时候，他宁可选择殉情而不是换命。
　　但无论如何，蓝祈尚有选择的余地，玉恬却没有。唯一清楚的是这种体质确实并非一定会蛊化，却无从判明要如何规避蛊化。夜雪渊的立场也比夜雪焕更加艰难，若皇后失去了正常的行为能力，无法母仪天下，作为一国之君，他必须要做出决断，放弃玉恬。
　　若只是失去神智，那还能偷偷把她藏在深宫之中；若是失性发狂，造成了大伤亡，那夜雪渊就或许就只能亲自下令诛杀。
　　夜雪渊看似阴沉，本质上却是个极温柔极心软的人，所以他比夜雪焕更有可能愿意给玉恬一个痛快的解脱，然后毅然背负起全天下的谴责，在往后余生里独自咀嚼那些苦痛和寂寞。
　　玉恬很了解他，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种事态发生，极力地想要好好活下去；更不提她腹中还有了胎儿，虽然可能性极小，可万一这孩子也随了她呢？
　　她会在蓝祈面前表露这些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大概也是因为，这世上唯有蓝祈能与她感同身受。
　　船队开始依次离岸，主船位于中间位置，暂时还没有动静，但光是周围船只带起的水浪就足以让蓝祈感到不适，强压了一阵胸口泛上来的恶心感，对玉恬道：“所以你认为，皇陵里会有防止蛊化的办法？”
　　玉恬点头：“醒祖爱珑风至深，皇陵十有八九是合葬墓，即便外界没有流传，墓中也应当会有珑风的生平记述。我已经把云熙阁里的典籍都翻遍了，关于异血体质的记录实在少得可怜，皇陵目前是最有可能有线索的地方。不说防止蛊化，至少多了解一些也是好的。”
　　她看了看蓝祈的脸色，估计他撑不了太久，加快了语速，直言道：“你去皇陵，只怕也不单纯是为了广寒玉吧？”
　　蓝祈不答，眼神飘向了房门处。玉恬会意地闭了嘴，果然不多时就听到房门外传来夜雪焕略带警惕和疑虑的声音：“蓝儿？”
　　他将各船情况核对过一遍，路遥居然还在拉着童玄依依惜别，滔滔不绝地千叮万嘱，满脸闷闷不乐。
　　童玄怕拖延行程，又不敢打断，毕竟夜雪焕本要他留在丹麓，是他自己放心不下，主动要求跟去南荒，也不知在床上鞠躬尽瘁了多少次才让终于路遥松口放人。
　　程书隽不光被童玄质疑了能力，还被抢了外出历练的机会，只能留下照看王府和世子，十分哀怨，跟在路遥身后狐假虎威地帮腔学舌，两人一唱一和，童玄只能耐着性子应对，画面感极其强烈，夜雪焕津津有味地欣赏许久，这才让人鼓号催促。
　　起航的时间已经比原定晚了一些，他本以为蓝祈早都服了药歇下了，进了船舱却发现仆役都被遣开，文洛端着药候在廊下，不知出了什么状况，心中微沉，不等回复就径自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蓝祈好端端地坐着，暗暗松了口气；随后才看到了窗边的玉恬，反应和蓝祈如出一辙，先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的额带，再用更加意味深长地眼神看向了她的腹部。
　　“罢了，剩下的靠岸再说。”玉恬识趣起身，翩然退出门外，临了还回头促狭一笑，“孕吐不好受，我都懂，小师弟。”
　　蓝祈：“……”
　　夜雪焕心中纵有再多疑问，见了蓝祈煞白的脸色，也都暂时顾不上问，忙唤了文洛进来，给他喂了药，又往他舌下塞了颗梅干，直接抱上了床。童玄自觉替他关好房门，接管船上事务；毕竟根据上次的经验，只要不是船底穿了个洞这种要命的大事，夜雪焕都是要陪着蓝祈的。
　　所幸今日风浪不大，蓝祈的晕船症状没有太严重，服了药之后昏昏沉沉，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了从前那些关于自己蛊化后的想象，却再也没了曾经那种玉石俱焚的快感，心里又堵又疼，又怕夜雪焕去找玉恬对质，手里攥紧了他的衣襟，小声嘟哝：“别走……”
　　夜雪焕想也知道他是从玉恬那里又听说了些什么，自家这小猫儿自私得很，对身外之事一律冷漠，然而一旦被戳到痛处，却比常人更容易焦虑不安。
　　他并不急着问，只将蓝祈拥在怀里，温言哄道：“不走，陪着你呢。快睡。”
　　蓝祈阖着眼帘，半梦半醒之间，思绪乱七八糟，不知怎的又想起了那枚鸽血石穗子，鲜艳的明红色犹自晃眼，无情地鞭笞着他又一次的欺瞒任性。他伸手抱住了夜雪焕的后肩，声音竟似有几分泫然欲泣，“……对不起。”
　　夜雪焕莫名其妙，不知他突然道的哪门子歉，顿觉不悦，于是略施小惩，在他臀尖上轻拍一下，低低斥道：“乱想什么呢，再不睡就打屁股了。”
　　蓝祈挨了一记打，却反而安心了些，含混嘀咕了好一阵，终于慢慢睡熟了。夜雪焕听他呼吸渐沉，这才让人喊了贺太医来回话。
　　贺太医毫无隐瞒，直言自己的确是被派来看护皇后和她腹中龙胎的。令是太后亲下，实际上在皇后七月去行宫之时，他就已经跟随左右；此行虽不能说是早有预谋，却也绝非仓促决定。直到八月中旬，确认了皇后身体康健、胎象稳固，不至于受长途跋涉所累，皇帝才同意放行。至于其他，作为一个能在太后身边伺候这么久的心腹，老太医自然没有什么好奇心。
　　夜雪焕心中大致有了计较，有些埋怨夜雪渊和南宫雅瑜联手做局，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又不得不担负起这个责任，保护好玉恬和她腹中胎儿。当即问了她行程中的食宿安排，确认妥当之后便交与贺太医操办。
　　他一边吩咐着，手里却在把玩蓝祈的发丝。原本在船上就不必太拘谨，蓝祈今日没戴发冠，只简单用发带束起，此时被夜雪焕拆开，披散在肩背上，以手指轻轻梳理。
　　这样的动作极具安抚意味，蓝祈也很是受用，睡得十分安稳。老太医见怪不怪，面不改色地答了话，又气定神闲地退出去，仿佛完全感受不到这一屋子的意暖情浓。
　　船队已经彻底离开码头，船速逐渐加快，起伏越发明显，蓝祈在睡梦之中也难受得蹙紧了眉头，时不时就要扭动几下、哼哼几声，偶尔还会本能地干呕，又因为药效醒不过来，习惯性地蜷起腿缩成一团，委屈巴巴的小模样分外惹人怜爱。
　　夜雪焕扯过薄毯，把人裹好抱紧了，在他耳边柔声呢喃：“乖，不怕……都有我在。”
　　有了上次行船的经验，文洛大抵是不指望蓝祈能自己适应晕船了，药量下得有些重，以至于他睡着之前神思恍惚，也不知胡思乱想了些什么。
　　这倒也不怪，玉恬身为凤氏后裔，想必还知晓些内情，估摸着是触到了蓝祈的心事，勾起了他某些不好的回忆。那些艰难阴暗的过往造就了如今的蓝祈，所以他永远不可能抛却；就如同沉积在湖底的泥沙，平日里湖面平静，但只要投下一粒石子，立时就会翻涌浑浊。
　　蓝祈一直以来背负了太多，使命感太强，无论皇陵牵扯到多少人，他都觉得那是楚后最先托付于他的责任，所以他才最应该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哪怕是夜雪焕也不能替他承担。
　　夜雪焕有时都不明白他到底为何要执拗至此，甚至恶质地猜想他是不是把这当成是婆婆对他的考验，只有圆满完成了，他这儿媳的身份才算名正言顺，才能心安理得地做他的荣亲王妃。
　　诚然在夜雪焕看来，楚后能把自己的遗志交托到蓝祈身上，已经是莫大的认可，但蓝祈的自尊心显然不能允许这种不求上进的想法。
　　玉恬会跳过夜雪焕直接先找蓝祈，多半也是算准了他这一点。
　　夜雪焕叹了口气，怜惜地在蓝祈额上轻吻一下，一边暗骂兄嫂忘恩负义、狼狈为奸。尤其是玉恬，当初若不是蓝祈劝告夜雪渊，这两人哪有如今的恩爱，结果转头就蹬鼻子上脸，偷偷跟上船就罢了，还上来就欺负蓝祈。夜雪渊身为一国之君，居然连自家皇后都看不住，肚里揣着一个还放她出来为祸人间，这种夫纲不振的妻奴简直丢他夜雪氏的脸。
　　以蓝祈现在这半死不活的状态，夜雪焕也不忍心让他复述和玉恬的交谈，只能自己找机会去问玉恬。
　　所幸这样的机会也并不难找。
　　航程第三日，船队驶过了江面最宽的一段，即将进入一处河湾。这一段江流转急，且多暗礁，船队吃水又深，夜间行船并不安全，是以傍晚时就在江心下锚，等候天亮。各船之间以缆绳相连，稳稳地停在江面上，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晃动。
　　蓝祈好不容易能得一夜平静，晚饭吃进去也没吐出来，三日以来第一次能饱腹，天黑之后就早早歇下，药也不用服，片刻就陷入了深眠。
　　他坐一趟船委实遭罪，吃不下睡不好；夜雪焕本有意趁今夜带他出去吹吹江风，但见他脸色发黄、眼底发青，到底还是心疼，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熟了，这才让人点了安神香，自己则去了甲板上，果不其然见到了玉恬。
　　她正背倚在一边船舷上，手里捧着一盏小琉璃灯，一身宽大的藕白衣裙在夜风里张扬地飞舞，也不管明里暗里有多少船夫仆役在用或向往或热切的目光偷瞄她，随口哼着不知哪里听来的渔歌小调，衬着夏末秋初的江枫渔火，怡然自得的模样居然还颇有几分应景。
　　她这几日在船上根本不避人，堂而皇之地穿梭在船舱之内，饭后必来甲板上散步消食，时不时还要去关怀一下吐得昏天黑地的蓝祈，倒像与他关系多亲密一般。夜雪焕只能对外圆说她是蓝祈的师姐，特意来帮蓝祈一起勘察皇陵的。
　　真要论起来，玉恬与蓝祈在气质上倒也有那么一点微妙的相似；虽然一个明艳一个淡漠，但在外人看来，都是同一种不容近狎的距离感和神秘感。至于蓝祈的师承，那更是传说中的存在，和仙子一般凭空出现的玉恬也很搭调，这个“师姐”的身份居然就这样轻易被接受了。其中有多少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固然要另当别论，但至少在明面上，夜雪焕必须陪她把戏做足。
　　他走上前，双臂撑在舷栏上，遥遥眺望着江对岸的朦胧夜景，看似随意地开口：“师姐这几日可还好？”
　　玉恬微笑回道：“我自是没什么不好，但我家小师弟娇弱，辛苦王爷照料了。”
　　夜雪焕懒得回答，虽说确实同出云雀，但这两人第一见面还是在庆化宫变之时，此后碰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玉恬竟真能大言不惭，说得倒好像她是蓝祈的娘家人一般。
　　她此时未施粉黛，衣着也相对闲散，却依然系着一条与衣服同色的织锦额带，上头绣着含苞待放的粉嫩莲朵，下坠一颗水滴形状的莹润东珠，精致得只会让人觉得那是她身上最画龙点睛的装饰，而不会有人想到，在额带之下，是两点会暴露她身份的鲜艳眉砂。
　　虽说饭后散步是贺太医的要求，但每日如此定时定点，也确实是有意在等夜雪焕来找她。
　　夜雪焕对他们夫妻这种擅作主张的行径十分不满，本想多晾她几日，但今晚时机正好，也没必要当真闹僵了关系。
　　玉恬当然也不会和夜雪焕再说一遍“想要好好活着”一类的矫情之辞，那些话可以戳到蓝祈的痛处，对夜雪焕却只能不痛不痒。但她也很清楚夜雪焕的痛处在哪里，一上来就开门见山：“王爷可知小师弟体质的事？”
　　同样的话题，截然不同的切入点，慧黠的金羽深谙话术精髓。
　　夜雪焕果然凤目一寒，“你是说契蛊？”
　　玉恬神情暧昧地笑道：“他倒是不瞒你。”
　　夜雪焕冷哼道：“隐瞒不报是要受罚的，他自己吃过苦头，自然就懂事了。”
　　玉恬暗笑，他这话虽然放得狠，却别有一股子隐晦的情色意味；堂堂荣亲王，居然暗暗和她炫耀蓝祈的乖顺和他们床笫间的小情趣，怕是真被她刚才那句“我家小师弟”刺激到了，急着要宣誓主权。
　　——再沉稳的男人，吃起醋来也都是一个鬼德性。
　　她瞥了瞥周围，见童玄正带着几名玄蜂侍卫清空甲板，遣退仆从，也便没了顾忌，挑着最重要的部分，把珑风的血脉和契蛊的来由又解释了一遍。结果一如她所料，夜雪焕完全不在意蛊化的风险，或者说他从潜意识里就否定了蓝祈会蛊化的可能；至于玉恬会不会蛊化，说得不好听些，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何况玉恬这种人也并不需要他来安慰和同情。
　　对于尚且无法把控的将来之事，夜雪焕向来不愿意耗费太多时间；他更习惯于优先梳理现有的线索，唯有充分了解了所有的前因，才能以此来推演后果。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玉恬的小腹，“如此说来，玉氏会选择送你入重央，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想用你来污染我夜雪氏的血脉？”
　　“这个词可用得不怎么好听呢，王爷。”玉恬总算扭过头去正眼看他，笑容里难免多了几分冷意，“据我所知，夜雪氏的太祖是胡族奴女所出，这才生了一双浅色的眸子。本是低贱的象征，传承给后代时却也粉饰成了天命所归。真要论血脉贵贱……凤氏可要正统得多呢。”
　　她道破的虽是一段不可告人的秘辛，却也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夜雪焕并不反驳，只淡淡道：“英雄不论出身。”
　　“在意自己出身的人才会这么说。”玉恬讥笑，“太祖的确英雄一世，可到老还不是大肆削藩王、弑兄弟，最后只给夜雪氏留了他自己这一脉？民间早年还有谣言说太祖同室操戈，天道不容，所以祸及子孙，以致夜雪氏血脉单薄；直至宸帝继位，重央迎来空前盛世，这些谣言才逐渐平息。而这芸芸苍生之中，有几个知晓太祖出身？若非是他自己介怀，何至于此？平白给自己添了污点。”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琉璃灯，侧脸被烛光映得明明灭灭，恍然间竟有几分茕立世间的清寂孤冷，“醒祖难道称不上英雄么？可他在起事之前，也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地方土霸主，在割据的群雄之中毫无优势。若不是珑风那可以救命的异血，他岂敢放心拼杀、岂能得这天下？珑风最终为他献祭，他若是不介怀，何至于要抹杀珑风的存在？”
　　“没有珑风，何来凤氏？在我看来，珑风的血脉才该是最正统的凤氏血脉，我以此为傲。”
　　虽早知玉恬桀骜，夜雪焕也不禁有些动容，“即便这血脉可能致使你失性发疯？”
　　“祖宗传承给我的血脉，那便是天命。”玉恬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天命予我异能，必要我付出代价，这很公平。我并不想对抗天命，只是想尽人事罢了。至于说‘污染’血脉……”
　　她忽然伸出一只手，轻佻地探向夜雪焕颈间，小指指尖轻巧地勾住那根红绳，将装有蛇眠秘药的小琉璃瓶扯了出来，踮着脚凑到他面前，神情张狂而诱惑，“凤氏所有的秘药可以说都来源于异血，你敢说你夜雪氏不需要、不想要？”
　　这话委实过于诛心，抛开前朝余孽的成见，凤氏对于药理的研究绝对可谓当世无双，夜雪氏身为天下的掌控者，不可能不眼馋，否则蛇眠又从何而来？
　　但这些东西始终见不得人，一则最好的东西必须由皇族独享，二则为了能在舆论上彻底压垮凤氏，夜雪氏早将这些奇药打成了歪门邪道，嘴上说得万般唾弃不齿，背地里却一直没停过研究、改良和使用。
　　若能有作为一切源头的异血融入夜雪氏的血脉之中，便等同于窥得了凤氏药蛊之术的真正奥秘，若纯粹从皇族立场而言，的确是一场可遇不可求的大机缘，但同时也带来了许多不确定性，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的血脉中会存在这种不知何时就会让自己发疯的危险传承。
　　玉氏与刘家合作时，定然没想到玉恬会倒戈，更不认为她会自己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何况凤氏枝繁叶茂，千年之中出现的异血都屈指可数，更不谈是夜雪氏这样人丁不旺的。玉氏当初根本没担心过这个问题，玉恬会与夜雪焕直言，必是已经先和夜雪渊坦白过，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然交托给了夜雪氏，夜雪焕却张口就是“污染”，着实把她气得不轻。
　　她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撕开了皇族那些虚伪的矜持，把所有见不得光的贪婪和阴暗狠狠拍在了他脸上。他若是否认，未免太过道貌岸然；但若是承认，又似乎落了玉恬的下风。
　　夜雪焕虽自觉理亏，但玉恬的态度也确实让他愠恼。从前身份没戳穿时还要隔着五步距离和他说话，如今都直接动手动脚起来了。他斜着一双凤目，不咸不淡地说道：“你我都是有家室的人，自重。”
　　玉恬扑哧一笑，自觉站远了两步，总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转而又道：“我一直觉得凤氏的血脉里有某种疯性，醒祖当年也曾有过以天下为殉的想法；玉家有没有拉夜雪氏下水的疯想法，我确实说不好。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作为一个异血者，我打从骨子里就看不起玉家的人。比起说自己是凤氏遗脉、醒祖后人，我更愿意说我是珑风的后人。”
　　“很奇妙，珑风在史载上不过只字片语，这大概当真是从血脉里传承而来的归属感吧。”
　　她顿了顿，忽然语锋一转，“之前听小蓝祈说，你们怀疑先楚后是从月葭那里得到的契蛊，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契蛊是珑风唯一的遗物，虽然醒祖曾言其关乎天下，但嫡系之中早已无人知晓究竟如何关乎天下。国破之时，谁也不曾想起那个不起眼的小小蛊蛹，玉氏也是在安定之后才反应过来。月葭那一支遗族居然能在当时就记得带走契蛊，后来又向先楚后献上契蛊，这说明他们不仅知晓契蛊的真正用途，更知晓潜藏于颐国的玉氏同属凤氏遗脉，而且对祖宗十分不敬，直接向先楚后供出了醒祖皇陵。”
　　“以云雀的情报网，竟从来不知月葭还有遗脉存留；就连王爷在遇见小蓝祈之前，也并不知晓玉氏是凤氏遗脉。如此不对称的情报量，王爷应该知道意味着什么吧？”
　　“我收回前言——月葭绝非毫无威胁。”
　　夜雪焕沉声道：“母后究竟从何而得契蛊，如今尚需查证，没有最后定论。”
　　“可我总有些奇怪的直觉……”玉恬的笑容越发灿烂，眼中似有异彩迸射，“当年那个把契蛊带去月葭的人……大概，是我的同类。”


第102章 江日
　　渺渺江水，浩浩星河，如此良辰美景，却只能闷在船上，着实憋坏了延北王世子。好不容易碰上停船休整，闲得无聊，心里就烦得慌，就想找人喝酒。
　　主船与他所在的船并不相邻，他特地让人搭了艞板，抱着酒坛一路跨了三艘船，登上主船后就被童玄拦住，和他说夜雪焕正陪着蓝祈休息，要他稍待片刻，通报之后再让夜雪焕来找他。
　　借口倒是找得天衣无缝，换做是程书隽来说，莫染大概也就信了，只可惜童玄是个不会说谎的。他看着童玄那因为心虚而到处乱飘的目光，又看了看周围布置成型的玄蜂侍卫，立时起疑；夜雪焕若真在船舱之内，为何要在船舷附近布置这么多侍卫？
　　他一把推开童玄就要硬闯，童玄当然不敢真的拦他，半推半就地把他引到了甲板上。
　　莫染远远就看到夜雪焕和一陌生女子站在一起，两人之间虽然装模作样地隔着两步距离，却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那女子神情从容又旖旎，谈笑之间媚眼如丝，一举一动都是勾引的味道，而夜雪焕不仅不避嫌，还故作深沉地与她周旋往来，还让侍卫给他把守周围，简直下流无耻、丧尽天良。
　　莫染心头无名火起，气沉丹田，陡然间一声暴喝：“夜雪容采！”
　　夜雪焕和玉恬齐齐一惊，循声望去，就见莫染气势汹汹地冲上来，照着夜雪焕胸口狠狠一推，怒斥道：“你他妈怎么回事？蓝祈就晕几天船，你这点时间都憋不住？你还是不是个东西？”
　　夜雪焕：“……”
　　玉恬一脸无辜，退后几步，然后扶着舷栏开始狂笑。
　　“悠着点。”夜雪焕烦躁地瞪了她一眼，“别笑疼了肚子还要叫太医。”
　　他纯粹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听在莫染耳中却又是另一种意味，抬腿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你给老子好好说话！”
　　夜雪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一巴掌把他拍到江里的冲动，面无表情道：“你想太多了。”
　　这厮嘴上成天嫌弃蓝祈，真遇上这种误会，第一反应居然是替蓝祈骂夜雪焕不是东西；口是心非到了这种程度，夜雪焕也无话可说。
　　莫染把带来的酒坛往童玄怀里一塞，撸着袖子就想大打出手；那边的玉恬终于笑够了，抹着眼泪揶揄道：“世子不要误会，我与王爷不过是在讨论行程。说起来，我与王爷是叔嫂，与世子是妯娌，都是一家人，不要这么见外。”
　　莫染呆愣当场，被这复杂微妙的亲戚关系弄懵了，算了半天才终于明白过来，顿时大惊失色：“你是玉恬？！”
　　喊完才发觉自己嗓门太大，赶紧收声，心有余悸地去看玉恬的肚子，“你他妈不是……你怎么会跟来？！”
　　“我现在也有些后悔上了这艘船。”玉恬摊了摊手，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早知如此，我就该先和小蓝祈通个气，这会儿就直接去月葭了，还去什么皇陵。”
　　夜雪焕暗想这船队里还真有个要去月葭的，但并不打算告知玉恬；一则他自己都不能完全信任南宫显，二则也私心地想把玉恬留在自己这边，总归多一重保障。
　　“……这又和月葭有什么关系？”
　　莫染一头雾水，然而并没有人愿意给他解释。玉恬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慷慨道：“不过既然都来了，总还是要先去皇陵一探究竟。毕竟是我的小叔子……还有小婶子。”
　　“谁他妈是你小婶子！”莫染嫌弃地拍开她的手，“就算要喊，那也该是……”
　　他又算了半天那复杂微妙的亲戚关系，板着脸一本正经道：“……小姑夫！”
　　周围偷看的侍卫们一个个肩膀抖动，掐着手心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就连童玄都侧头强忍；夜雪焕已经不忍直视，终于体会到了一丝莫雁归一直以来的心情。
　　玉恬上上下下打量了莫染一番，目光极其耐人寻味，勾着唇角啧啧赞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世子可当真是个妙人。”
　　莫染无由一阵脊背发凉，警惕道：“你到底跟来作甚？”
　　“当然是帮你啊。”玉恬微笑，“若非如此，王爷岂会对我这般心平气和？”
　　莫染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夜雪焕，“你真要带个孕妇进皇陵？！”
　　夜雪焕自己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又被莫染一通嚷嚷，一度都想不起来刚才和玉恬说到了哪里，简直头疼心累。玉恬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留在场间只会东拉西扯越描越黑，也只得先喊人来送她回去，再来应付莫染。
　　玉恬倒也没反对，该说的她都说完了，总要给夜雪焕留点消化和判断的时间，何况她也懒得和莫染掰扯。虽知莫染并无恶意，但总被人孕妇来孕妇去地当个瓷花瓶对待，她委实有些反感。
　　她自己捧着灯盏，袅袅婷婷地往船舱走，进门前又回头给了夜雪焕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并非是她不信任莫染，也并不想区别对待，但莫染进皇陵不过为了一块石头，与异血之事毫无关联；何况月葭那边眼下也无法探查，知道了反倒要平白被牵累，实无必要。
　　夜雪焕心知肚明，命人取了酒碗，两人直接在甲板上席地而坐，就着夜色江风对酌。
　　他当然不会和莫染再解释一遍什么传承千年的凤氏异血，只简单说与蓝祈的契蛊有关，所以需要玉恬帮忙；然而就这么简单几句话的功夫，莫染已经闷声不吭地灌了好几碗，听完就嗯了一声表示接受了，然后继续灌酒。
　　夜雪焕抽了抽嘴角，之前都忘了问莫染今晚找他做什么，眼下看来也不用问了。
　　莫染带来的是莽山郡所产的春觅雪，取北岭的纯净积雪酿造，兑入少量稀薄浅淡的迎春花蜜，春酿夏饮，入口清冽，回味悠长，算是莫染喜欢的唯一一种淡酒，放在往日想喝醉也难，今日才不过小半坛，就似乎有了醺意。
　　他晃悠着酒碗，喃喃道：“出发之前暖儿一直和我说，找不到玉也没关系，毒治不好也没关系……你说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好？现在皇位也有人坐了，南宫家也管不了他了，他怎么还是这么个臭德性？他怎么就不替我想想呢？”
　　夜雪焕满脑子都还是月葭的事，他先前只当这小国贫弱封闭，不过是携宝潜藏；但若真如玉恬所推测，这一族人的先辈中也有异血者，很可能拥有比玉氏更精湛的蛊术造诣，甚至拥有比云雀更强大、更隐蔽的情报网。即便建立的初衷是为自保，可有此实力在手，难保以后不生出贪念来。与其放任发展，不如重新建交，以探虚实。
　　与月葭重新建交绝不是件易事，首先要揭开当年夜雪薰中毒的真相，这一步就必须先等南宫显处理好南宫家，推个顶罪的出来，否则南宫家第一个保不住。其次就是月葭那头未必愿意再次暴露自己，他们手中也握有诸多把柄，交涉不利免不了又要开战。但此事暂时无法处理，只能等此番皇陵之行回去之后再与夜雪渊商议。
　　本来就已经很烦了，夜雪焕只想安安静静喝点酒来理一理思绪，偏偏却还要听他突然多愁善感起来的小弟妹倾诉愁肠。
　　“他就是替你着想才不给你太多负担。”夜雪焕十分敷衍地安慰道，“不然你还要他怎么说？找不到玉就死在皇陵别回来了？”
　　这话已是十足的挖苦，换在平时，莫染早就该跳起来反唇相讥，然而今晚却当真就钻了这个牛角尖，垂头丧气道：“若真找不到，我也没脸回去见他了。”
　　“……莫静泠。”夜雪焕冷笑，“堂堂一个亲王，眼巴巴盼着下嫁于你，怎么，还没过门你他妈就想着让他守寡？”
　　许是真的气到了，一向维持着谨言慎行形象的荣亲王也忍不住骂了脏话，还变本加厉地嘲讽道：“你尽管放心，若你死在皇陵里，我回去就让皇兄给暖闻赐婚，保管让他下半辈子幸福美满，没空惦记你这个没过门的前夫！”
　　“你……！”
　　莫染气得七窍生烟，偏偏又是他自己先犯的浑，还不了口，只能照着夜雪焕脸上狠狠一啐，“我呸！”
　　两人吵了一架，照例再接着冷战，各喝闷酒。春觅雪不够劲，又换了神仙醉；原是答应了白婠婠要带给她尝尝的，这会儿也先一坛拿来浇了愁再说。
　　夜雪焕盘着心思，浅尝辄止，一整坛神仙醉几乎都让莫染喝了。他这六年确实太过艰辛，如今近乡情怯，情绪崩溃也很正常；就算是陡然见了玉恬，一时分散了注意力，但了解到她的事与自己并无关联后，那些担忧焦虑终于还是爆发了。
　　夜雪焕再嫌弃，总还是要陪着。他和莫染太熟，根本懒得出言宽解；而莫染这一肚子酒灌下去，多半也就能恢复正常了。
　　果然到了黎明时分，莫染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打着酒嗝嘟嘟哝哝地骂道：“妈的……管他呢，实在找不到，老子就带着暖儿住到赤烟峰去。这狗屁王位让莫煊袭去吧，老子不干了……”
　　这话听着耳熟，和当初白婠婠赌气说不当郡主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夜雪焕心中暗笑，血缘这东西果真还有几分奇妙。
　　但他面上还是没松，起身理了理衣衫下摆，冷冷道：“想通了就滚回你自己船上去，平白耗我一晚上时间。蓝儿若是醒了见不着我，又闹脾气，我就说是你的错。”
　　“……你还敢更不要脸一点吗？”
　　莫染抬腿想踹，但酒后头重脚轻，反而踉跄了一下，只有鞋尖在夜雪焕小腿上虚虚擦过。他眯着朦胧的醉眼，嗤笑道：“整日里说别人夫纲不振，我看你离惧内也不远了。”
　　他也不等夜雪焕反驳，转身就走；童玄忙喊了侍卫送他回去，几人小心翼翼地围在他左右，生怕他步履虚浮，过艞板时会失足落水。
　　夜雪焕才懒得与他争论“惧内”和“宠妻”的区别，矜持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施施然回了船舱。
　　蓝祈睡前没有服药，听到房门响动便即醒来。天色未亮，房里只点了门边一盏小烛台；夜雪焕见他醒了，便将床边的也点亮。蓝祈这一觉睡得极舒坦，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从被子里伸手讨抱。
　　夜雪焕在床沿坐下，俯身把他抱到腿上，就见他皱着鼻子，略带不满地问道：“喝酒了？”
　　刚睡醒的嗓音又哑又软，语调略有些拖沓，撩得夜雪焕心头发痒，在他睡得酣热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毫不内疚地给莫染泼脏水：“没办法，莫世子难耐深夜春闺寂寞，非要缠着我不放。”
　　蓝祈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大概当真是休息好了，脸色白嫩，心情也极好，什么小脾气都没有，笑眯了一双亮晶晶的杏眼，唇边的小梨涡甜得像是盛着蜜一般。
　　夜雪焕低头又想去亲，蓝祈扭头躲开，哼哼道：“散散酒去，别熏我。”
　　嘴上这么说，手下却没有放人的意思，腻歪歪地趴在夜雪焕肩头。夜雪焕想了一夜心思，此时也没有太多睡意，估算了下时间，问蓝祈道：“带你去看日出好不好？闷了几日，该透透气了。”
　　蓝祈原本担心他一夜未眠，但转念一想，反正航程枯燥，一会儿开船了再陪他一起补眠也不差，于是点头答应。
　　两人简单洗漱更衣，重新回到了甲板上。
　　江天交界处微微开始泛白，夜空由深紫转为亮蓝，初升的日轮才刚刚露出一小片圆弧，就已经把整片江面染成了橘红，迷蒙的晨雾都氤氲成了霞色，目光所及处尽是火烧一般的热烈，秋晨的江风却寒凉彻骨；赋予万物以生机的光与水与风共同组成了这样一幅江上日出的恢弘景象，视觉与体感的鲜明反差更加给这画面镀上了一层庄严肃穆的色彩，更加令人感受到天地的浩瀚和生命的渺茫。
　　蓝祈迎着朝阳深深呼吸，哪怕很快又要陷入天旋地转的晕船地狱之中，只这一时半刻的清爽也能聊以慰藉。夜雪焕自背后拥着他，在他耳边低声道：“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永远不准你和我说‘对不起’三个字。”
　　“……嗯。”
　　连日晕船，没能好好说上话，但这笔账迟早还是要算的。蓝祈低眉垂首，态度极为乖觉，“我错了。”
　　夜雪焕不为所动，狠狠抽了他几下屁股，拍打声干脆响亮，吓得周围一圈侍卫纷纷抬头望天，假装什么都听不到。
　　光天化日之下，羞耻更胜疼痛，蓝祈甚至能听到侍卫们偷偷抽凉气的嘶嘶声，臊得耳尖都红了，又不敢躲，只能埋进他怀里，软着嗓子小声求饶。
　　夜雪焕收拾了他一顿，又照例摸着脑袋哄了哄，这才正式开始逼供：“坦白从宽，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
　　蓝祈咬着嘴唇不肯开腔，支支吾吾左顾右盼，直到夜雪焕都想再打他一顿了，才听到他细若蚊蝇的声音：“若是我当真蛊化……你会如何？”
　　时隔两年，还是没能绕开这个尖锐的问题。夜雪焕当初就不曾回答，如今也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
　　他抱着蓝祈的腰，让他坐在舷栏上。舷栏的高度堪堪到他腹腔位置，蓝祈坐上去就高出他一截，即便低着头也藏不住表情。
　　“你希望我如何呢？”他从下方直视着蓝祈的眼睛，缓缓说道，“把你烧了、埋了，还是天天把你放在身边看着，后悔内疚一辈子？”
　　蓝祈难堪地摇摇头，挣扎着想要下来，却被夜雪焕死死按着，甚至还往后推了推，半边身子都已经探出了船外。
　　身后就是不断拍击着船板的江水，夜雪焕一点退路也不给他，把他抛出去的难题换了个方式又抛了回来。
　　——他那点阴暗龌龊的小心思，竟是早就被夜雪焕看穿了。
　　“我也想问问你，蓝儿。”夜雪焕平静道，“若是我死了……你会如何？”
　　蓝祈心下一慌，险些没坐稳，本能地抬腿勾住了夜雪焕的后腰，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一下就从舷栏上滑了下来，整个人几乎都要挂到他身上，撒娇耍赖一般的姿态；夜雪焕却一点不心软，硬是捧住他的脸不让他藏，额头抵着额头，一字一顿地又问了一遍：“你会如何？”
　　天光大亮，晨雾散去，各船都在做着起航的准备，嘈杂的人声远远传来，混杂着嘹亮的水鸟啼鸣，热闹而鲜活，好一幅人间盛景；他们在熹光之中以极其暧昧的姿势相拥，脸贴着脸，仿佛下一刻就要亲到一起。船上的侍卫们都司空见惯，都以为那是王爷和小蓝少爷的晨间情趣，然而任谁也想不到，他们正在说着的，竟是无比残忍的生离死别。
　　蓝祈小心地觑着夜雪焕的表情，想从中窥出他想要听到的答案；然而夜雪焕脸上漠然一片，一对凤目如同琉璃珠子般光彩流转，耀眼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自从在云水关里说开一切之后，夜雪焕就再也不曾有过如此严厉的时候。蓝祈不得不认真思考这个总是回避的问题，然而若不是真真到了那种时候，他也很难靠凭空想象做出决断。
　　他或许会决然地抛下一切随他而去，或许会放血换命，把承受不住的悲痛转嫁给夜雪焕，也或许会被更多人劝解开慰，替夜雪焕守住荣府的尊威，把一切念想寄托在尚且年幼的锦鳞身上。
　　他与这个世界的一切联系都始于夜雪焕，又已经不仅限于夜雪焕，甚至当最可怕的事态发生之后，夜雪焕身上的一切牵挂都会转而系到他身上，使得他无法再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
　　他当然很清楚，背负一切活下去才是最负责任的做法，但那样太艰辛太痛苦，在享受过如此细致甜蜜的呵护宠爱之后，他已经无法再承担那样的重量。
　　蓝祈被逼得狠了，讨好一般凑上去索吻，企图蒙混过关；夜雪焕面无表情地侧头避开，依旧没有开口，静候他的回答。
　　“……我不知道。”
　　蓝祈终还是自暴自弃地给了一个赌气一般的答案，声音里都带了些哽咽，眼圈通红，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泪来，水汽沾湿了睫毛，看上去委屈极了。
　　夜雪焕这才在他眼角吻了一下，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声音放得又缓又柔，“不知道就对了。我不想给你知道的机会，你也不要让我有知道的机会，好不好？”
　　蓝祈在他肩头闷闷地应了一声，脸埋在他颈窝里，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去。夜雪焕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也知自己做得过了，一手托着他的腿根，另一手抚着他后颈，并不急于出言安慰，想让他自己缓一缓。
　　许是因为幼时就有过“死”的经历，蓝祈对于死亡并没有太多常人该有的恐惧；因为契蛊和楚后对他造成的影响，他甚至还有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献身精神，在云雀时拼命要活着都是因为这条命不是他自己的，一旦到了主子身边，他就随时可以献祭牺牲。
　　初遇的那段时日里，他确实不怎么惜身，动辄就主动要求做诱饵，轻易就能说出“换命”，夜雪焕有时回过头想想都觉得后怕，若是他不曾动情，或是少给了一丝疼爱，这又傻又倔的小猫儿会为他拼命到何种地步。
　　即便到了现在，蓝祈也依旧没有完全放弃这些非常不可取的念头。
　　他到底年纪小，也没有经历过太多杀戮和血腥，还不明白生死到底是多么沉重之事。夜雪焕见了太多战后前来认领胸牌的烈士家属，他们或悲恸或疯狂，会大声叱责上级军官没有保护好下属，也会激昂陈词殉国才是男儿最好的归宿，而更多却都是柔弱无依的妇孺，哭红了眼睛，颤抖着双手取回胸牌和抚恤金，甚至还会用破碎不堪的嗓音说谢谢。
　　一名烈士，五十两抚恤金，明码标价。
　　她们不懂得男儿马革裹尸的洒拓情怀，也不懂得去责怪征伐不断的朝廷，懵懵懂懂、勤勤恳恳地过着日子，甚至可能还觉得五十两是多大一笔巨款，足够她们在很长时间里衣食无忧，然后拿着这笔“巨款”改嫁他人，开始新生活。
　　在逝去的生命面前，任何“为国捐躯”的光辉词藻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最后落到实处，终究还是用银钱来衡量。
　　夜雪焕一度对这些妇人感到难以理解，后来慢慢麻木，反倒释怀了。他不能指望乡野村妇懂得什么从一而终、至死不渝，摆在她们面前的永远是最现实的柴米油盐，除了重新给自己找个依靠之外，没有别的生存之法。
　　蓝祈会偷偷揣测他如何面对蛊化，他自然也偷偷揣测过蓝祈要如何面对他的死亡。蓝祈必定不可能像那些无知村妇一样另觅新枝，但想来也不会像寻常家属那样悲痛欲绝；他猜测他的小猫儿会重新封闭自己，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自欺欺人地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不愿出来，会在他的坟茔前醉生梦死，晚上还要抱着他的衣袍、嗅着他的味道才能入眠。
　　他可能会为了他们的小世子重新振作，也可能不堪孤苦一了百了，但除非蓝祈选择最残忍最决绝的换命，否则他永远无法得知蓝祈的选择。
　　人活一世，终究要化为一抔黄土，即便能名留青史，后人也难从有限的文字中拼凑出有血有肉的一个人；但凡这世上还有人在意着自己，人都应该慎重对待生死，因为谁也不知自己珍视的人会如何对待自己的死亡，谁也不知自己能在人们的记忆里存活多久。所以莫染犯浑说什么没脸活着回去时，夜雪焕才会如此气恼，都是战场上九死一生下来的，嘴上还这么没轻重。
　　夜雪焕当然也有私心，也很想像他从前那些强势霸道的宣言一样，即便下地狱也要带着蓝祈，死了也要抱着蓝祈一起躺进棺材里，却不希望那是在他暗示和诱导下的结果。蓝祈前半段的人生被束缚得太紧，眼中只有他一人，所以才能轻易将性命交托于他；但他却希望蓝祈是在看过世间瑰丽、体验过人生喜乐之后，再做出更谨慎的决定。
　　他如今越来越能明白楚后对他的“不限制”里包含了怎样深沉的爱意和期许，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越来越像楚后；他对蓝祈的独占欲里开始包含越来越多的纵容，想把他放回到纷乱的花花世界里，给他无尽广阔的天地，再自信自豪地相信他最终依旧会选择自己。
　　夜雪焕甚至毫无原则地想，就算蓝祈当真会选择换命蛊化，他也依旧会原谅并承受后果，毕竟他的小猫儿变得如此娇气脆弱、不愿经历痛苦都是他宠出来的；但他当然不能这般告诉蓝祈，否则当真要把他宠坏了。
　　蓝祈还趴在他肩上，身子微微颤抖，但夜雪焕很清楚他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装可怜骗同情。自云水关回来之后，蓝祈就几乎没再掉过眼泪——在床上被肏哭的不算。
　　“乖宝贝。”夜雪焕捏了捏他的耳垂，“再问问你，我是你什么人？”
　　轻飘飘一句话，却暗含深意，提醒他一定要好好回答。
　　蓝祈这会儿乖极了，仰头看着他，一双杏眼湿漉漉的，嘟着小嘴小声道：“是、我男人……”
　　大概是夜雪薰偷塞的小话本看多了，耳濡目染之间也变得蔫坏，把话本里那些勾人的小妖精学得惟妙惟肖。
　　“知道就好。”夜雪焕满意点头，半开玩笑道，“只要不是往你男人头上泼绿，都可以原谅。所以莫怕了，嗯？”
　　蓝祈听他前半句本还想笑，以为自己蒙混了过去，听到后半句时嘴角却翘不上去了。夜雪焕对他太包容、太信任，让他突然就有了勇气和冲动，想将那鸽血石穗子的事和盘托出。
　　然而才刚张了张口，童玄就不合时宜地过来请示：“各船都已准备好，可要起锚？”
　　蓝祈的脸色瞬间僵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失落和不知所措。夜雪焕只当他是害怕晕船，心中怜他，于是决定昏庸一把，边抱着他回船舱边道：“早饭之后再起锚吧，不差这一会儿。”
　　童玄应声，自去吩咐。蓝祈泄了这口气，便再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待一切结束，他自会好好坦白、好好道歉，好好地与自己的男人过一辈子。
　　他又任性了一回，但他知道，他一定会被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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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埋一个小小的虐点伏笔＿（：з」∠）＿


第103章 虎趵
　　又过三日，船队终于在淙州靠岸。
　　南宫显称旧疾复发，但不愿拖慢行程，藏在自己的马车里概不见人；然而那马车里早已偷梁换柱，南宫显本人秘密换船，继续顺江往东。为求隐蔽，他甚至把自己的随行大夫留在了队伍中，自己孤身出海。
　　夜雪焕终还是没再和南宫显提什么调查的要求，一是尚需回朝商议，二来也想看看南宫显与月葭究竟有多少联系，或者说是通过南宫显先刺探一下月葭的态度。若他真能拿到楚后从月葭得到契蛊的实据，那么此事就还有谈的余地。
　　大部队继续南行，沿途明显能感觉到南境的萧条；不仅是受战火波及，更是因为刘家垮台，整个官场和军队被重新洗牌，所有利益重新分割，自然要影响到士农工商的方方面面。更不提朝廷如今的重心都放在云西，各种资源都优先往云西送，皇帝又有意冷着西南，此消彼长之下，云西建设如火如荼，而西南则日渐衰微。
　　楚长越借鉴晴市的规划，在霰沙关附近的边城红柳城修建大型关下集市，开春后第一批南路过来的异商都被鼓励在云西就地贸易，并给出免征一年赋税的优惠政策。
　　南路商路被迫断了一年，甫一开通，大量异商蜂涌而入，再加上西南许多本地商号闻风而来，整个关下市欣欣向荣。
　　红柳城本是数个边境村镇组成的聚落，甚至连“城”都称不上，是因为修建霰沙关招募了大量劳工，随同而来的家属在此安身落脚，相对人烟密集，才被选为了关下市的建址。
　　沙漠边缘环境恶劣，防御工事受风沙侵蚀严重，从前颐国不管这些，边境线上唯剩下些断垣残壁，但霰沙关自然需要保持坚固，是以楚长越下令在沙漠边缘移栽红柳来防风固沙，第一批就种在关下市周围，把几个村镇包围其中，便有了现在的红柳城。
　　除了郡府棠溪之外，红柳城就是扶年郡如今最优先建设的边城，才不过两个月，已经颇有些阡陌交通、屋舍俨然之感。
　　红柳城日渐兴盛，右陵花市却直接缩水了将近三成，此后的情况也定然只会更差。皇帝这是在拿西南来供养云西，让物产丰富的西南只作为货源输出，而云西则成为新的贸易中心。
　　商人惯常都嗅觉灵敏，毕竟云西才是皇帝自己打下来的地盘，但凡有条件的都忙不迭往云西迁移；而原颐国和诸小国的富户为求安稳，都纷纷东迁入商台和云沿两郡，平白给这原本并不算发达的两处边郡添了人丁和赋税，与流向云西的人数基本两相抵消，影响并不太大，事实上真正遭受严重打击的，只有瑶泽和下安这两个本是刘家金库的繁华大郡。
　　皇帝的报复心不可谓不重，刘家逃亡海外，他就端了刘家的老窝，拿刘家的遗产来援建自己的地盘，并以此诱使云水关内外民众自发流动和融合，手段巧妙得近乎阴损。
　　操控舆情、诱导民众这种事自然是路遥的拿手好戏，但主意本身却是蓝祈出的，本意一是替皇帝削弱西南、断刘家后路，二是替楚长越大量集资，快速发展云西。
　　后果他当然早有预料，亲眼所见时也极有冲击力，却不见得有多少同情。
　　有人得就必有人失，西南百姓固然无辜，但刘家鼎盛时期，他们也不是没风光过。皇帝不可能真正一碗水端平，眼中也不可能只看到一方水土的喜乐苦悲。云西三郡作为西部边境的新门户，必须以最快速度崛起，势必就要牺牲西南；但云西的昌盛也毫无疑问会反哺于西南，只是再想回到当初那样的繁华，也是不可能了。
　　过了下安郡，便进入了南丘郡范围。
　　太祖立国之初，南丘郡严格而言还不是重央的领土，因为常年战乱，荒民趁虚而入，边民不堪其扰，只得不断内迁；后来划江而治，下央光是与江北对峙就已经焦头烂额，自然没有余力开拓和巩固南部边境，白白荒废了一块大好的沃土。
　　白氏先祖早就看上了这块璞玉之地，奈何太祖多疑，不敢索要封地；到了献帝时期，两央统一，这才封了异姓王——当然彼时也已经没有亲王了。
　　莫氏要了水草肥美的莽山郡，白氏则如愿得到了四季如春的南丘郡。
　　当时的瑶泽与下安两郡都已经极为繁荣，但白氏不屑与刘家为伍，进驻南丘郡后就开始开垦土地、治理水道，同时修筑防御工事，驱赶荒民，占据矿脉，短短三十年就成了产粮和冶金大郡，落霞关也成为了另一道铜墙铁壁，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相较于南境其余七郡，南丘郡可以说是自成天地；就算是要倚仗白氏牵制刘家，若非是出于十足的信任，夜雪氏断不至于对边境上的南丘郡放任至此。
　　一进南丘郡，风土人情便与西南四郡截然不同。临近十月，依旧有骄阳照顶、暖风拂面；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良田，刚刚拔节的冬小麦长势喜人，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就连田埂上坐着的老农都笑容满面，远远见到如此大阵仗的车队经过，知道是达官显贵，规规矩矩地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垂首行礼，不敢偷偷打量，却也不见得如何畏惧，神色间颇见从容。
　　在官驿落脚时，年过半百的厨娘见蓝祈生得清秀乖巧，母爱泛滥，还给他做了一屉白蓉糕，十分慈祥地端到他面前，仿佛不知道他旁边坐着的那个就是传说中权势滔天、狠戾无情的荣亲王。
　　南丘人自有着身为南丘人的骄傲，知礼而不拘谨，好客却守分寸；西北民风虽也淳朴奔放，但相较起来，南丘还是少几分粗犷，多几分亲切。
　　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下，无怪白婠婠会如此人见人爱。
　　在官驿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就见到了白婠婠。
　　按照规制，入了南丘郡，后面的行程就都要交给南府安排，是以白婠婠才会带人前来迎接，但莫染显然对接下来的行程十分不满。
　　“……为何要先去虎趵城？！”
　　南丘郡占地不大，从现在的两郡交界处往东南方向，五日即可到达郡府虎趵城，往南则七八日左右到达落霞关。他们此次带了不少亲兵，进城不便，原计划是不进虎趵城，直接去落霞关扎营，由定南军带领入南荒，待到顺利解决了皇陵的问题，回程时再去拜会定南王。
　　南荒如今雨季已过，但水气未散，山土泥泞，瘴气浓郁，最早也要等到十一月底才能进山。事关重大，需要万全的准备，但时间确实还很充裕，调整一下行程，先去虎趵城，似乎也并无太大问题，只是莫染实在对自己那位姑母有很深的心理阴影，对于进虎趵城极为抵触。
　　“母妃是待你不好还是怎的，你就这么不待见她？”白婠婠明知缘由还要故意曲解，鼓着腮帮子佯怒道，“上次去还是寿宴呢，你自己算算，这都多久了？母妃三天两头就盼着你，连我都没这个待遇，她都不想我的！”
　　“你还有脸说？”莫染嫌弃地啐了一口，“你那胳膊肘早都拐到云西收不回来了，泼出去的水，想了有屁用。”
　　白婠婠被他一通抢白揶揄，居然既不恼也不羞，理直气壮道：“所以表哥才更要好好孝敬母妃啊！我弟弟年纪还小，将来我嫁人了，可不就得表哥你多照顾她了吗？”
　　论脸皮厚，白婠婠还是更胜一筹，也不知到底是跟谁学的。莫染无话可说，认输妥协，把她拉到一边嘀嘀咕咕地耳语。
　　蓝祈隐约听到了自己和夜雪焕的名字，还有些诸如“当着”“乱喊”之类的只言片语，正猜测着他是在叮嘱白婠婠不要当着他们的面乱喊什么，就听白婠婠促狭地笑了起来：“那我可不能保证，你自己和母妃说去。”
　　莫染一脸郁卒，还要再辩，眼角余光瞥见蓝祈十分不经意地看了过来，色厉内荏地瞪了他一眼。
　　蓝祈故意歪了歪头，回了一个看似天真无辜实则充满嘲笑的眼神。
　　夜雪焕看得好笑，白婠婠这哪里是来迎接，分明又是来抓人的，和上次在右陵是同样的戏码，偏偏莫染每次都逃不脱。
　　此行本就只为拜访，或者说只是定南王妃迫不及待想见外甥，是以轻装简行，大部队先行去落霞关整备，夜雪焕和莫染各带几名亲信，绕路去一趟虎趵城。
　　假扮南宫显的亲信顺势要求同行，借口病情加重需要安养，接下来都在虎趵城等候消息，不再跟随。若有款项需要批复，着人送信就是，也耗不了太多时间。
　　夜雪焕自是求之不得，南宫显想必自己在虎趵城内也有安排，省得他再费心帮忙遮掩，但麻烦就在于他们当中还有另一个不遮不掩的敏感人物。
　　玉恬倒还没有张扬到主动要求去虎趵城，但她成功引起了白婠婠的注意，无论衣着品味还是言谈举止， 甚至是“师姐”这个身份都让白婠婠油然而生一股子仰慕之情，为这个神秘又桀骜的女人所倾倒，诚挚邀请她回家作客，并由衷感慨不知要怎样强大的男人才能让师姐倾心——但没人忍心告诉她，那个男人是皇帝。
　　五日后，众人抵达虎趵城。
　　边郡郡府，距离边关近是再正常不过之事，但虎趵城实在也离得太近了些，单骑快马一日便能往返，几乎就是挨着落霞关而建。
　　据说白氏先祖初到此地时，曾经梦到一只口衔金珠的黑章赤虎，从东南方向的山上一跃而下，放下金珠后又踏着落日晚云而去；醒来后虽印象深刻，但也只当是个瑞兆，并未太在意，谁知后来当真在关外东南方向发现了极为优质的铜铁矿脉。白氏先祖大为惊奇，当即就将王府改址到了梦虎之处，于是才有了如今的虎趵城。
　　当然，撇开这些玄之又玄的传闻和粉饰，用白婠婠自己的话说，除了有一座定南王府，虎趵城与南丘其他城镇并无任何区别。
　　一进城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足有一人多高的巨虎雕像，通体以精铁铸就，外镀紫铜，以一对松绿石为眼，口衔一颗拳头大小的金珠，爪牙毕现，面露凶光，偏偏体态却极为轻盈优雅，前肢着地，后肢踢起，长尾高翘，腰线流畅，栩栩然便是刚从高处跃下的身姿。纯实心的铸铁雕像，也不知究竟是如何配重，才能保持这个不平衡的姿势而不倒地。
　　就如丹麓南城门的誓守河山巨匾一样，赤虎像亦是虎趵城的标志，百年来日日有人精心养护，在湿暖的气候里未曾有一点锈蚀，阳光之下灿然生辉。
　　毕竟算不上正式拜访，夜雪焕也懒得让民众围观，坐在马车里躲清闲。白婠婠一路都黏着玉恬，也不想着来做个向导；蓝祈掀开车帘看赤虎像时，还是莫染给他讲了来由，并对白氏先祖表示不屑：“做梦这种事说不清楚，多半都是噱头。南丘郡要山水没山水，要底蕴没底蕴，要商贸没商贸，就靠着产粮产矿，怎么和当时的刘家抢风头？”
　　他假咳了一声，看似不经意地向蓝祈发出邀请：“虎趵城能看的也就这么个雕像了，日后让容采带你去我们慕春城，上赤烟峰，岂不比在这儿潇洒。”
　　“这提议不错。”夜雪焕忍着笑道，“赤烟峰上有南宫家给暖闻修的温泉山庄，的确是个好去处。我本想着等皇陵事了就和暖闻提一提，倒让你先说了。”
　　莫染假装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翻着白眼撇过了头。
　　说话间，定南王府已在眼前。
　　不同于建在千鸣城外的荣亲王府，定南王府就在虎趵城中，占据东南一隅，四周引水环绕，挖了一圈足有数十丈宽的莲池，被莫染夸过的白蓉糕就取材于此。如今莲蓬已凋，水面之上稍显败落，但水面之下依旧荇草油绿、游鱼穿行，虽非活水，但自成生态，池水常清。
　　算上这圈莲池，整个王府几乎已占去了虎趵城近四分之一的面积，周围无商铺市集，更不会有普通民众没事跑来王府门口晃悠，是以虽在城中，却足够清幽安宁。
　　莲池上架着蜿蜒的九曲廊桥，走不了马车，只能步行入内。
　　白婠婠心情甚好，步履轻快地领着几人穿过廊桥，拐过最后一个拐角就看见了门前候着的华服男子，顿时眼前一亮，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甜甜笑道：“父王！”
　　定南王作为边疆封王，手握重兵，非召许不可入都城，否则容易遭猜忌。就连夜雪渊登基封禅时，也只是莫染与白婠婠各自代表两府献贺献贡，延北王和定南王绝不会亲自前去，这是皇族与南北两府之间早就达成的默契。是以虽神交已久，与白婠婠也算亲厚，但真正见到这位定南王，夜雪焕还是第一次。
　　定南王身量不算太高，但匀称精悍，负手而立时都似乎带着军姿的影子，更显挺拔。落霞关上常年日照毒辣，使得他肤色黑红，面相饱满光润，干净无须，配上一双狭长的柳叶眼，竟还有几分意气风发的狷狂之感。
　　他悠悠然拂了拂袖子，不咸不淡地回道：“难为郡主还记得我这个老人家。”
　　声音浑厚有力，中气十足，却又违和地带着一股子浓郁的酸味。他又抬手指了指大门上方“敕勋定南王府”的烫金匾额，斜眼看着身旁这盆泼出去的水，“郡主可还认得这几个字啊？”
　　听这意思，白婠婠竟是刚刚才从云西回来，直接先去与夜雪焕会合，家都没顾得上先回一趟，无怪定南王会不满；然而堂堂一方边疆封王，当众吃起了未来女婿的醋……也只能说他的确是个性情中人。
　　白婠婠吐了吐舌头，强词夺理道：“女儿这是响应朝廷号召，积极援建云西，父王该支持和鼓励我才是啊！”
　　定南王恨不得都要翻白眼，感慨一般挖苦道：“那本王可真是生了个好女儿，为国捐躯，可歌可泣啊。”
　　“捐躯”二字咬得极重，仿佛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饶是白婠婠都不禁红了脸，很想辩解一下自己还没有“捐躯”，可她在云西这么久，和楚长越居然还停留在亲亲小嘴的阶段，说起来是楚长越克己守礼，却也不免显得她上赶着倒贴；横竖定南王都不会满意，不如让他误会木已成舟，这事不成也得成了。
　　定南王见她噘嘴不答，眼神游移，简直气得头顶都要冒烟，然而客人面前还是要保持风度，继续皮笑肉不笑道：“辛辛苦苦养了一颗小白菜，到头来居然自己撒腿跑去求着猪拱，天下岂有这等奇事？”
　　白婠婠：“……”
　　定南王恶狠狠收拾了女儿一顿，心中一口郁结之气消解了不少，这才有空来招呼夜雪焕：“小女顽劣，教贵客看了笑话，怠慢了。”
　　夜雪焕等人一点没觉得怠慢，正看得津津有味，总算知道了白婠婠的伶牙俐齿都是学的谁；只可惜到底还是嫩了些，在她父王面前毫无招架之力，毕竟这世上也没有几个当爹的能拿自己女儿的清白来玩些含沙射影、一语双关的文字游戏。
　　“王爷言重了。”夜雪焕笑道，“论辈分我该喊您一声王叔，听些教诲都是应该的。”
　　定南王玩味地看他一眼，知他还是听懂了自己的弦外之音，颇觉满意地点了点头。
　　——夜雪焕到底是楚长越的表哥，算他半个家长；家里的小猪拱了别人家的白菜，听两句指桑骂槐的抱怨当然是应该的。
　　夜雪焕一边默默把这笔账记到楚长越头上，一边与定南王侃侃而谈：“南巡之后就想着要拜会王叔，岂料后来一直俗务缠身，王叔莫怪。”
　　若非南府相助，云水关之乱绝不可能如此轻易解决，这一点夜雪焕必须要感激，但南府也因此取得了云水关的掌控权。刘家覆灭之后，皇帝一时无法完全接管西南，只能以削弱为主，事实上也给了南府分一杯羹的机会。加之如今霰沙关又在南府的准女婿手上，涉及到西域商路，真要算下来，南府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是赢家。
　　夜雪焕虽然态度谦恭，但既然提及南巡，就是在隐晦地提醒定南王，都已经闷声不吭地发了一笔大横财了，就不要再挑剔楚长越这个准女婿了；何况楚长越德行兼备，年纪轻轻就封了侯，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除了爹妈有点一言难尽之外，也实在无甚可挑剔之处。
　　记账归记账，回去慢慢算便是，到底还是不能在准亲家面前掉了楚长越的身价。
　　短短两句稀松平常的寒暄，已是一轮还算友好的交锋。夜雪焕策对有度，定南王也暂收锋芒，和莫染寒暄了两句，把目光转向了蓝祈。
　　当初遣白婠婠去云水关时，他的确嘱咐过她要隐晦地与夜雪焕结交，谁知她竟如此大手笔，拿南府的信物去和蓝祈“做朋友”。起先他还颇觉不满，这两年听着外界对蓝祈的风评，也不由感慨白婠婠的眼光毒辣。只能说女儿家到底心思细巧，此事若换了他麾下的亲信去办，只怕夜雪焕与南府的交情也就点到即止，根本不会把云水关拱手相让。
　　蓝祈本就是最讨长辈喜欢的长相，只要不开口，任谁都会误以为他只是个乖巧清秀的少年。定南王对他和善地点点头，再看向玉恬时，不禁神色一凛。
　　南府自有南府的情报网，知悉此次皇陵之行的人员名单，甚至连南宫显的真实去向都多少有些把握；但在白婠婠传信提及这个“师姐”之前，南府竟半点风声也没收到，足可见其背景之深。此时得见真人，觉出她身上明显有习武的底子，又完全看不出是何路数，最厉害的是肚子里好像还揣着一个——要带这样一个女人进皇陵，饶是定南王也实在放不下心。
　　“王爷贵安。”玉恬迎上定南王探寻的目光，微笑行礼，“小女姓玉。”
　　主动自报身家，却又止于姓氏，明显就是拒绝深究。
　　定南王挑了挑眉梢，和夜雪焕交换了一下眼神后才点了点头，并不多问，转身领着众人入内。
　　白婠婠仿佛看不出她父王的防备心，兀自挽着玉恬的胳膊，一道进了王府。
　　王府内同样绿水环绕，夏日里笼罩一层水汽，才不至于太过炎热。为防日晒，四处都草木幽深，回廊交错，别具意境。
　　众人沿着回廊一路向内，还没走到正厅，就见一名华服妇人在婢女搀扶下迎了出来；莫染暗道不好，赶忙抢上一步，一把抓住了妇人的双手，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就听到了一声饱含慈爱的呼唤：“静静啊！”
　　莫染眼前一黑。
　　白婠婠就等着这一出，顿时放声大笑。夜雪焕猝不及防，也喷笑出声，落井下石道：“莫静泠你也太见外了，相识这么多年，竟不知你还有这么个乳名？”
　　“……闭嘴！”
　　莫染的脸色黑如锅底，狠瞪了夜雪焕一眼，又回头苦口婆心地和自家姑母讲道理：“姑母，我都这么大了，您可别再这么喊了成不成？”
　　定南王妃显然不以为然，亲昵地捏了捏莫染的脸颊，笑眯眯地回道：“无论你长到多大，都是姑母的小静静。”
　　莫染：“……”
　　夜雪焕忍不住了，扶着廊柱笑得直不起腰；就连莫雁归都叛变了，和童玄互相支着肩膀捂嘴忍笑。一片笑声之中，定南王无奈扶额，唯二还能保持淡定的，只有一直从容微笑的玉恬，还有一直面色清淡的蓝祈。
　　玉恬与莫染不熟，哪怕心里已经笑开了花，面上也要保持礼貌；但蓝祈与他向来不对付，此时居然没有嘲笑他，不得不让莫染感动，果然只有患难才见真情，夜雪焕这种货色根本靠不住。
　　蓝祈却道：“世子之前还要郡主不要当着我的面乱喊，实属没有必要，暖闻早就告诉过我了。”
　　莫染咬牙切齿道：“他和你说这个作甚！”
　　“我也不知道。”蓝祈故作苦恼地叹气道，“他还和我分享了世子的很多‘爱好’，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听，可是暖闻又好像很想说的样子，我也不好拂了他的意。世子你也不管管。”
　　他说得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却反而比那句“静静”更加杀人不见血。莫染后院失火，本就气得几欲吐血，转眼一看夜雪焕那促狭的表情就知他必然又在嘲笑自己“夫纲不振”，当着长辈的面又不好发作，简直都要憋到内伤，腹诽蓝祈果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白瞎了他方才那丁点可怜的感激之情。
　　白婠婠一手捂肚子一手擦眼泪，夜雪焕搂着蓝祈假惺惺地斥他乱说话，莫染羞愤欲绝，却还要强颜欢笑应付自家姑母的嘘寒问暖，背后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定南王彻底无语，也不知该说这群人是关系太好还是太没顾忌，长辈面前都如此笑闹，私底下还不知要口无遮拦成什么德性。
　　等到笑够了，定南王妃也关怀够了莫染，夜雪焕这才上前行礼：“莫王妃。”
　　定南王妃出阁前毕竟是北府的郡主，两家背景相当，不好抹了她娘家姓氏，平时都以“莫王妃”相称。也正因两家相当，定南王并未纳妾，家中就这么一双儿女，小世子白桢今年刚入太学府，白婠婠成日不着家，定南王又要定期出关巡查，总留下莫王妃一人独守空巢，无怪念完了自家儿女还要念着莫染。
　　此时见了这么多朝气蓬勃的小辈，莫王妃自然高兴，和夜雪焕见礼时有如春风和煦，然而到了白婠婠那里却成了秋风扫落叶般的冷酷，发酸吃味的口吻和定南王如出一辙，嘲讽之词还更为尖刻，开口就道：“熙云侯夫人终于舍得回一趟娘家了？”
　　白婠婠差点双膝一软直接跪下，赶紧上前抱着莫王妃的手臂撒娇，可惜莫王妃完全不买账，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到底是北境出身，贵为王妃依旧脾气火爆，眼角一吊便气势凛然，与气恼时的莫染还有几分神似，的确是亲姑母无疑了。
　　这下轮到莫染幸灾乐祸，白婠婠狠瞪了他一眼，却也只能踏着小碎步跟在后头，乖巧得像只小鹌鹑。
　　夜雪焕暗暗同情楚长越，岳父岳母这关看来是很难过了。


第104章 后仪
　　日近西斜，定南王安排夜雪焕和玉恬各去安歇休整，白婠婠和莫染则被莫王妃拎走，看样子不到晚饭是放不了人了。
　　一进房间，夜雪焕就抓着蓝祈逼问：“暖闻何时与你关系这么好了，成日里都和你说些什么污言秽语，净给我添乱。”
　　蓝祈挑眉道：“莫世子难道就没有正常爱好了么？怎么就污言秽语了。”
　　夜雪焕抽了抽嘴角，这也不怪他想歪，毕竟夜雪薰前科累累，当着人前从来不和蓝祈说什么正经话，动辄还给他偷偷塞些奇奇怪怪的小话本，平日里少不得要费点心思防着他，谁知他是何时抓到机会和蓝祈私下交流的。
　　蓝祈也不知何时起喊他替字的，夜雪焕虽也喜闻乐见，但总觉得自家这小猫如今变得蔫坏蔫坏，都是夜雪薰带的。
　　“暖闻上琼醉峰之前与我说的。”蓝祈眼中隐有笑意，“他说等他的热毒解决了，让我去漠北草原，和他一起跑马放鹰。白天打猎，晚上篝火夜话。”
　　“……这倒的确是莫染的爱好。”
　　夜雪焕失笑，抬手将蓝祈抱到腿上，在他背上轻轻抚摩，“他二人既然都邀你，那我们就去慕春城，出雪鹄关。回头跟太傅告假，把锦鳞也捎上，正好去漠北马场给他挑匹马驹。”
　　顿了顿，又哼道：“暖闻这小子好算计，把你骗去慕春城，怕不是先喝他喜酒，拖我婚期。不成，还是先把亲成了再说。”
　　蓝祈忍着笑嗯了一声，窝在他肩头，似叹息又似放松般舒了口气。
　　醒祖皇陵对于他们所有人而言都是人生的转折点，沉重却不得不面对；如今成败就在眼前，他们可以去亲手完成，莫染憋闷了还能找夜雪焕喝喝酒撒撒气，就连玉恬都能怀着胎来找寻异血的线索，夜雪薰却只能在琼醉峰上干等，把自己的命运交给最亲近的人。
　　说感谢太矫情太见外，和蓝祈憧憬一下解决之后的潇洒畅快，给彼此一点盼头和激励，也的确像是他的作风。
　　晚间王府摆宴接风，因不是正式造访，只放在了小花厅。夜雪焕带着蓝祈前去时，定南王还未到场，莫王妃正和玉恬相谈甚欢，身边跟着白婠婠和莫染，都是一脸的垂头丧气、生无可恋。
　　莫王妃年轻时也是驰骋在草场上的女中豪杰，虽没有特立独行到像白婠婠那样跟上战场，但也大胆泼辣，一言不合就能和延北王吵嘴干架，脾气上来连定南王都打，夫妻闹矛盾时简直腥风血雨。当然这些不足为外人道，都是莫染无聊时偷偷当笑话讲出来的，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夫纲不振”，至少还没挨过打。
　　莫王妃生下小世子后一直身体抱恙，面上带着病容，但这并不影响她在家中叱咤风云，收拾自家闺女和外甥绰绰有余。
　　只可惜，她显然还拿不下玉恬。
　　玉恬如今已经显怀，体态稍见丰腴，是以衣着宽松；白婠婠未经人事，看不出端倪，但莫王妃毕竟是过来人。
　　状似热络地聊了半天，竟是一点有用的情报都没套出来。莫王妃此时已经有些烦了，先前抓着莫染威逼利诱地问了一回，莫染哪里敢说真话，只能推说不知，实在推不过了就让她别问，但她偏不信这个邪，然后就被玉恬塞了一嘴的软钉子，眼下已是濒临发怒的边缘。
　　白婠婠看着自家母妃的眉梢越挑越高，只觉得心惊胆战。既说是蓝祈的师姐，就是云雀出身，极为敏感，确实不能明说。莫王妃强势惯了，容不得旁人对她有所隐瞒，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像定南王那样依着她、让着她。知晓真相的莫染就更觉头疼，早说了别来虎趵城，没人听他的，这下玩脱了。
　　见夜雪焕进来，白婠婠就像见了救星一般，一面喊着“三哥哥”一面对他挤眉弄眼。恰好定南王也在此时步入花厅，与夜雪焕互相寒暄落座，吩咐开席。
　　南丘郡的口味与西南不尽相同，酸甜里还带着些辣，甫入口时十分开胃，吃多了却觉唇舌刺痛、喉口发齁。夜雪焕本就不喜甜，这两年迁就着蓝祈的清淡口味，辣也吃得少，一时竟有些适应不了。他身边的蓝祈也没动几筷子，只默默扒着那碗香糯的白米饭。
　　定南王见状，温言问道：“听闻蓝公子是江东人，可是吃不惯南丘的菜色？不若让厨房换些清淡的吧。”
　　言罢就被莫王妃睨了一眼，然而定南王视若不见，气定神闲。
　　夜雪焕心知这场宴席多半是莫王妃安排，不禁暗暗苦笑，腹诽这南府的郡马爷也太难当了，本尊还没上门，他这个说媒的倒先吃了一轮下马威。好在定南王通情达理，否则他怕是只能怂恿白婠婠私奔了。
　　“蓝儿脾胃不好，吃不得太刺激的食物。”夜雪焕故作抱歉地苦笑了一下，摸了摸蓝祈的脑袋，神情又是无奈又是宠溺，“也是我把他养得太娇气了些。便是换菜，过了饭点，他也不吃了，不必麻烦。睡前再吃点甜汤就是。”
　　蓝祈十分配合，乖巧地点点头，谢过定南王后又继续默默抱着饭碗小口吃米，委屈又听话的小模样看得莫王妃都不禁有几分过意不去。堂堂定南王府，居然让客人只能扒白饭，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当即便吩咐厨房准备宵夜，甚至还主动问蓝祈有何忌口。
　　夜雪焕笑道：“劳烦王妃挂心，蓝儿不吃酒酿。”
　　白婠婠和莫染双双牙酸，蓝祈果真是个装乖高手，算准了莫王妃吃软不吃硬，仗着那张人畜无害的清秀脸庞，玩的好一手以退为进。
　　夜雪焕不动声色地还了一招，心中颇觉舒畅，端起酒盏遥敬了定南王一杯，笑道：“还道王叔会喝不惯西北的酒。”
　　定南王笑了笑，意有所指地回道：“只要酒是好酒，总能喝出滋味来的。”
　　登门第一日就拿客家带来的酒宴饮固然有些于礼不合，但夜雪焕上过一回当，所以礼貌又坚定地拒绝了定南王的陈年夕云露；白婠婠又很吃里扒外地要求尝一尝神仙醉，定南王也便依着她。
　　白婠婠喝了一口就被辛辣的酒气呛得直咳嗽，定南王就伸手拍拍她的后背，慈爱道：“喝不惯就慢点喝，又没人和你抢。”
　　话虽说得一语双关，意思却再明显不过，分明就是允了这桩亲事。云西毕竟百废待兴，纵然前路艰难，也鼓励白婠婠慢慢习惯，脚踏实地，耐心向前。
　　白婠婠眼眶发热，也不知是呛的还是高兴的，一边咳嗽一边连连点头。
　　莫王妃最恨这种拐弯抹角的调调，冷哼一声，筷子往食案上重重一拍，对夜雪焕说道：“荣亲王，我今日就与你把话说清楚。楚侯将相之材，我也十分欣赏，但云西太乱太复杂，鸢鸢年幼不懂事，为情所迷便一往而深、不顾自己安危，我这个做母亲的却无法看着她嫁过去吃苦。这个媒，你不必说了。”
　　“母妃……！”
　　白婠婠的眼眶彻底红了，也把筷子一甩，扑进定南王怀里，眼见着就要放声大哭。定南王心知此时规劝无用，还需从长计议，是以只先低声哄着白婠婠，并不驳斥莫王妃，暗暗给夜雪焕抛了个略带歉意的眼神。
　　夜雪焕也颇觉尴尬，白婠婠这个年纪放在寻常女子身上都能做好几回母亲了，就算在情事上尚且懵懂，也绝非“年幼不懂事”，何况还是她先对楚长越下的手，真不知莫王妃到底对自家闺女有什么误解，护犊也总该讲点道理。
　　但转念一想，莫染这么个臭德性都是她的“小静静”，白婠婠自然也永远是她的“小鸢鸢”，深居简出的定南王妃怕是真的不知白婠婠在外头是怎么个作威作福的嘴脸。
　　夜雪焕有心替楚长越分辩两句，却见莫染对他摇了摇头。莫王妃既然认定了云西是穷山恶水，任何对楚长越的赞美都只能适得其反。
　　场面一度陷入僵持，而最先打破沉默的，竟是玉恬。
　　“王妃这样想，未免太过短浅狭隘了些。”
　　她挨着蓝祈，坐在下首位置，可抬着下巴看向莫王妃时，气势上竟生生高出了一截。莫王妃无由发怵，斥责之辞梗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口。
　　“近日我与郡主相交，只觉她胸怀山壑，自有抱负远见，豪情不输男子，可敬可爱。”玉恬嗓音醇厚，语调轻缓，却又气度凛然，“王妃能将郡主教养至此，怎么到头来竟只希望她做个寻常诰命贵妇，嫁去某个安稳繁华之地，一生荣华富贵、相夫教子？”
　　这话简直说进了白婠婠心坎里，恨不得要跳起来拍手叫好；但见母妃哑口无言，马上就要恼羞成怒，又很没骨气地又缩了回去，只用亮晶晶的眼神热切地盯着玉恬。
　　定南王也深深望着玉恬，无论是她的容姿风采还是夜雪焕等人对她的态度，甚至是玉姓、怀胎等等的蛛丝马迹，都在昭示着她的真实身份。
　　他心中隐隐有了定论，又觉太过荒谬，难以置信，直到此时才终于忍不住问道：“冒昧问一句玉夫人，夫家何姓？”
　　玉恬微笑答道：“夫家……姓时。”
　　定南王霍然起身，白婠婠本缩在他身后，一下就被推得仰面坐倒，一脸茫然；莫王妃也扭头看着他，神色惊疑，不知其意。
　　——“时”是夜雪氏的祖姓，白婠婠不知，莫王妃不知，但定南王断无不知之理。
　　定南王挥退厅中下人，亲自斟了一盏满酒，举杯垂首，恭敬道：“娘娘宽仁，请恕内子失礼。”
　　“娘、娘娘……？！”
　　莫王妃和白婠婠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如今宫里能称“娘娘”的，除了太后和太妃，就只有一个皇后娘娘。
　　玉恬自暴身份，不再遮掩，取下额带，便露出了其下两点眉砂。宫中贵妇点眉砂所用的染料自然与其他诰命不同，艳如滴血的颜色比莫王妃额上那两点鲜明得多，一看便知真伪。
　　莫王妃瞠目结舌，第一反应是扭头去瞪莫染，生平第一次对她的小静静露出了杀人般的目光。
　　“早说了别问，姑母你就是不听我的。”莫染不仅不认这欺瞒不报的错，还不怕死地落井下石，“原本就是桩小儿女亲事，好好商谈也就罢了，您非要这般不留余地。这下皇后都开金口了，回头再让陛下赐了婚，您还能抗旨不成？”
　　莫王妃气得浑身发抖，越是这般人人赞同，她越是反感这门亲事，哪怕知晓了玉恬的身份也并没有客气多少，生硬问道：“皇后娘娘微服来访，难道还是专程为了小女的婚事？”
　　玉恬并不想谈及自己跟来南荒的原因，只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道：“楚侯对郡主情意深厚，自然也舍不得郡主吃苦，想必也很愿意等云西成了气候再迎娶郡主。但如此一来，情分可就不一样了。”
　　定南王深以为然。在这一点上，皇后最有发言权，若非是她多年支持协助，皇帝或许早就让刘家架空，如何能有今日的鼎盛，情分自然不一样，所以才有帝后恩爱、圣恩独沐。
　　楚长越年轻才俊，朝廷又一力扶持，将来势必位高权重，若是少了共同经营耕耘的情分，日后必成隔阂。南府若连这点前期支持都不愿给，实在太容易被人趁虚而入，日后也没有资格腆着脸要求楚长越仅凭年轻时的那点喜欢就对白婠婠从一而终。
　　莫王妃爱女心切，不愿白婠婠去纷乱穷苦之地开荒；但被玉恬这么一说，也不免有些动摇。
　　玉恬见她神情，趁热打铁，继续添油加醋道：“我七月里躲去仙宁行宫，养胎倒是其次，实是想嫁族女给楚侯的人太多了，各家诰命都来说亲，哪怕是做妾都有人求之不得……”
　　“不行！”
　　白婠婠本还在冥思苦想为何蓝祈的师姐会是皇后，闻言顿时脑子充血，拍案而起，红着眼睛怒道：“他敢！”
　　“楚侯是朝廷新贵，手中资源极好，巴结之人自然不计其数。”玉恬好整以暇道，“陛下硬拖着不给他赐婚，如今还能说是待价而沽，但他毕竟正值婚龄，等再过两年，云西成了气候，利益纠葛越发复杂，就很难说会不会身不由己了。”
　　白婠婠哪懂这些朝堂上的往来交易，越听越觉得心寒，不知所措地向夜雪焕求证：“三哥哥，是这样的吗？”
　　夜雪焕从未见她露出如此脆弱无助的模样，不怎么忍心吓唬她，却又觉得玉恬这剂猛药下得极妙，再是叱咤一方的诰命王妃，今日只怕也要栽在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手上了。
　　“不至于。”他微笑着安慰白婠婠，“长越本就是为了你才主动要求主理云西，又岂会为了功利与他人联姻。”
　　莫王妃脸上满是讽意，“荣亲王这是何意？朝堂大事，难不成还能被这些儿女私情左右？”
　　玉恬嗤笑道：“郡主与楚侯之事，征西军中不少人都知晓，楚侯还曾为了郡主当众顶撞过陛下。陛下感念他深情不易，明知他尚且根基不稳，依旧纵容他放手一搏，就是因为不想委屈了郡主。不成想落在王妃眼中，竟成了陛下刻意要借南府的势了。”
　　莫王妃眉梢倒竖，刚欲开口，被定南王淡声打断：“娘娘言重了。陛下是重情重义之人，断不会拿私情做筹码，楚侯也担得起陛下信任。他二人之事并不能左右陛下的判断，最多不过是个顺水人情，本王自是清楚的。”
　　玉恬对皇帝的回护之意已经放到了脸上，定南王自然不能再让自家王妃情急之下真的冲撞了她，只能打了个圆场，但心中难免有些不悦，转而又道：“本王明白娘娘的意思，这对于鸢儿而言也的确是个大机缘。只是她尚且娇纵莽撞，暂时帮不上楚侯的忙，不可急于一时。”
　　这是个缓兵之计，实际上是变相地向莫王妃妥协。
　　玉恬何等人物，莫王妃刚开口她就听出了她的心声——她不是真的嫌弃云西纷乱穷苦，也并不认为自己真的能拦住白婠婠扑到楚长越那边，所以才隐晦地责怪朝廷把她的未来女婿发配去开荒，连带着白婠婠都要跟着吃苦。
　　她原先不知玉恬身份，只和夜雪焕摆架子做姿态，但玉恬岂能听她在背后议论皇帝的决断。嘴上说她是在破坏白婠婠与楚长越共患难的情分，实际上影射的却是南府与皇族的情分。
　　这罪名着实有些重，定南王也不得不出面调解，但他并不觉得莫王妃有多大过错。皇族的确有利用南府来扶持楚长越之嫌，这没什么好洗的；南府对此也并没有什么不乐意的，但毕竟通过儿女婚事来达成总归不太光彩，莫王妃心有怨气也无可厚非，玉恬的应对未免太强硬太过激了。
　　场面再次陷入僵持，这一次最先站出来的却是蓝祈。
　　“王爷和王妃未免太小看郡主了。”
　　先前趁着莫王妃与玉恬对峙，他暗中吩咐童玄去房中取了些东西，此时已经在他手中，而童玄的脸色则十足诡异，望向白婠婠的眼神愧疚又同情。
　　蓝祈手里捧着一本深蓝封皮的书册，缓缓递到两人面前，“不妨请二位先看看这个吧。”
　　他的神情认真又淡定，莫王妃无由就觉得冷静了些，伸手接过书册。定南王也侧过头来，两人一起看到了封面上的书题——《纯情将军俏郡主》。
　　“……”
　　整个花厅里诡异地沉寂了片刻，然后就被白婠婠变了调的尖叫声填满：“啊啊啊啊蓝哥哥你——？！”
　　她劈手就要去夺书，企图毁尸灭迹，被定南王毫不费力地用一只手抓住了后领，像只被叼住后颈的幼猫一般动弹不得。
　　蓝祈把白婠婠卖了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一边还做着详尽的解说：“虽然难免有些夸张杜撰，但书中大致情况都属实，征西军里许多将士都可以作证。很快此书就会在重央境内广为流传，还会像莫世子的漠北一战那样，被改编成绘本图册、说书评段、戏园曲目，全重央人都会知道郡主与楚侯两情相悦。尤其是云西三郡，上至高官下至百姓，都会知道楚侯对郡主一往情深、矢志不渝，被传唱成一个坚贞不屈的绝世君子，直接被抬上名誉巅峰，收获大量人望。”
　　“顺带一提，与此书相关的所有利润，都会有三成直接流入云西。”
　　“还有，这才是第一册 ，往后剧情如何，还要看郡主和楚侯的发展。任何想给楚侯说亲的权贵都可能会被写成反派，当然王妃若是执意阻拦，也很可能会被写成不通情理、棒打鸳鸯的反派。” 
　　“所以王爷大可放心，郡主不仅能为楚侯收拢民心，还能为楚侯赚钱，更能占据舆情导向，何谈帮不上忙呢？”
　　定南王夫妇听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还能有这种运作方式，以至于书的内容本身都已经不重要了。
　　“……白、婠、婠！”
　　莫王妃怒极反笑，拎着书脊晃得哗啦作响，“我当真是小看你了，你可太出息了！”
　　定南王也气得脑仁生疼，却很清楚白婠婠自己绝想不出这种主意，沉声斥道：“到底谁教你这么做的？”
　　即便不用去看童玄此时惨不忍睹的表情，夜雪焕也知定是路遥干的好事。他当然不会给自己引祸上身，玉恬似乎对此也并非不知情，两人坐在一旁默默看戏。
　　白婠婠欲哭无泪，这书她自己都还没看过，蓝祈这是把她卖了还要逼她谢谢他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硬说是帮忙倒也的确是，只不过是帮她置之死地，至于而后还能不能生，全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她破罐子破摔，牙一咬心一横，闭着眼睛信口开河：“我就是喜欢长越，就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是我的人，这还需要旁人来教吗？！我们之间从来都是我主动，就是我勾引他的，那又怎样？这么好的男人，还留给别人不成？！反正……反正我们早都酒后乱过性了！母妃若是非要阻拦，那就等我抱着孙子回来见你好了！”
　　“……”
　　真不愧是白婠婠，张口就毁了楚长越苦守的清白。
　　莫王妃脸色铁青，把手里的书往地上狠狠一掼，直接把白婠婠拖出了花厅，拉回房里仔细收拾。
　　白婠婠不敢反抗，但嘴上还在乱嚷嚷，企图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你拦不住我的！表哥和三哥哥都会帮我的！我还可以求皇后娘娘赐婚！”
　　“给我闭嘴！”
　　莫王妃的怒吼远远传来，沿路经过的下人面面相觑，纷纷假装没听见。
　　定南王长叹一声，揉着眉心道：“诸位见笑，容本王先去处理点家务事，招待不周了。”
　　然而并没有人当回事，莫染甚至还把那小话本捡了起来，一边翻看一边笑，一边毫无良心地劝定南王道：“姑父你不用挣扎，闹到这个份上，姑母也拗不过流鸢的。与其把她关在家里看着糟心，不若明日就让她随我们上落霞关去，可别把姑母气出病来了。”
　　定南王岂能不知他们几个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白婠婠虽然贼胆包天，但若没有这些个“哥哥”们的怂恿和出谋划策，她岂能这般有恃无恐。
　　原以为此事都是夜雪焕在背后一手促成，如今看来，他身边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蓝祈才最不是省油的灯，丹麓那边都传他心黑嘴毒，的确没冤枉他。莫染这个亲表哥居然还摆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光明正大地就要把白婠婠往外头拐。
　　堂堂一方边关霸主，重央唯二的异姓王之一，居然在一群小辈面前生出了一股子“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的悲凉和无力感。
　　“恕我直言，白王爷。”
　　玉恬此时神情温婉，小家碧玉一般亲和可人，方才那与莫王妃针锋相对还占尽上风的皇后威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对定南王循循善诱：“王爷既能带郡主上战场，想必也是不甘让她做个只会听从父母之命的深闺之女。郡主至情至性，本宫和荣王都十分欣赏，也都衷心希望她能与楚侯终成眷属，希望她的婚事能尽可能纯粹，但也只能是‘尽可能’，希望王爷理解。”
　　定南王淡淡道：“本王自然明白。”
　　玉恬微笑道：“楚侯赴云西之前，曾与陛下定了三年之约。诚然要等到那时候也不算晚，只是楚侯心中是否会有芥蒂，那就不好说了。”
　　她这话已经说得十分明显，不出意外，楚长越三年之内就会成为重央的第三位异姓王，镇守一方边关，独立于朝堂之外，身份立场都会截然不同。南府本是近水楼台，若是在他最困难时冷眼旁观，等封了王再嫁女结亲，就算楚长越不计较，也免不了要落个话柄。
　　虽然玉恬说得轻巧，定南王却深知这“三年之约”的分量之重。楚长越能为白婠婠付出至此，南府若只愿同甘而不共苦，终会寒了他的心。朝廷若是鸡贼一些，完全可以找一家想要攀附皇室的望族给他赐婚；但夜雪渊却愿意给他三年时间，拿本就空虚的国库来养他自己的底子，把这份大好机缘留给南府，只为了成全他二人的两情相悦，已经算得仁至义尽了。
　　南府还在担心各方牵扯，白婠婠却已经在不遗余力地把自己往云西送，就差把自己的大名写在楚长越脑门上了。
　　“……罢了。”定南王摇头苦笑，“王府这两日怕是不会安宁了，招待不周，实在惭愧。明日就让鸢儿领路去落霞关，这女儿我是留不住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夜雪焕，“至于楚侯那里……荣王既答应了鸢儿要说这个媒，待皇陵事了，还要请楚侯抽空来一趟虎趵城。鸢儿再是留不住，也总得要他亲自来接才是。”
　　夜雪焕会意而笑：“那是自然。也请王叔好好劝劝王妃才是。恕我直言，流鸢这性子……除了长越，怕是也没人敢要了。”
　　定南王：“……”
　　他算是听出来了，敢情在夜雪焕眼中，楚长越才是那颗被拱得七荤八素的大白菜，而白婠婠……十足十就是头不怕烫的小死猪。
　　定南王怒其不争。


第105章 荒烟
　　当夜，定南王府中鸡飞狗跳。
　　定南王对白婠婠一直以来的动向有所把握，知道她所谓的“酒后乱性”不过就是逞个嘴凶；但莫王妃并不知道，当真误会她与楚长越有什么苟且之事，骂得极其难听。
　　白婠婠被骂上了头，不管不顾地顶了好几句，最后捂着脸上一块巴掌印哭哭啼啼地去玉恬那里躲了半夜。定南王好说歹说才没让莫王妃追打到皇后驾前，最后把她劝进房里时简直心力交瘁。
　　夜雪焕住在客院，隔了两道院墙，隐隐都还能听到点动静，不由得啧啧称奇。
　　童玄单膝跪在他脚边，一脸羞愧地请罪：“阿遥诱哄郡主出书时，属下分明在场，却没有阻止，请王爷责罚。”
　　夜雪焕嗤笑道：“流鸢又不是三岁孩童，若非自愿，路遥岂能说得动她？自作孽不可活，怪不得你。”
　　顿了顿，又眯着眼看向蓝祈，凤目中难得有几分责问之意，“只是为何这书会在你这里？”
　　蓝祈自顾自地窝在软椅中吃着甜汤，面不改色地答道：“路遥的书局如今挂在我们王府名下，要出新本子，我这个持家的不该把把关么？”
　　夜雪焕愣了愣，随即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蓝祈自觉有些大言不惭，脸上微红，转移话题道：“还没正式定稿，本是要先让郡主过目的。我让童统领拿去的不过是通贩本，还有个未删减的完全本呢。若是让王妃看到那个，郡主今日怕是难逃一死了。”
　　夜雪焕啼笑皆非，想也知道那所谓的“完全本”里都是些什么不堪入目的内容。好好一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竟然让人拿自己当素材出这种读物，哪怕并不对外流传，也实在荒诞叛道，除了白婠婠怕是没人做得出来。
　　蓝祈今日此举虽然有点对不起白婠婠，却也算是回护了楚长越；让莫王妃的矛盾焦点落在白婠婠身上，到底比落在云西和楚长越身上好解决得多。楚长越为了白婠婠揽下云西的重担，白婠婠多少也该为他分担些压力才是。付出都是相互的，这一点在蓝祈眼中不分男女强弱，是以夜雪焕也并不觉得他做得有何不妥。
　　至于路遥这无良书商的产业……如今都是在为荣亲王府赚钱了，自然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他让童玄起身，一边又问：“路遥的书局何时又成了王府的产业？”
　　蓝祈答道：“陛下如今羽翼渐丰，路遥也不想一直留在丹麓，是以慢慢在把名下产业往西北转移。你前阵子忙于皇陵准备之事，他便来与我商议，想着等皇陵事了再正式和你提的。”
　　夜雪焕了然，含笑看了童玄一眼，点头道：“的确是我疏忽了，是不该再让你二人分隔两地。待此番回去，挑个可堪用的留在丹麓，让路遥去千鸣城商会做会首吧。日后云西成了规模，势必影响北路商路，有他去打理，我也省心。”
　　童玄喜出望外，又砰地一声跪地揖首：“多谢王爷。”
　　“至于么，起来。”夜雪焕也不指望他这一言不合就跪地的毛病能改了，懒懒散散地打趣道，“再不让路遥跟你回西北，我看他连我和蓝儿的本子也要出了。”
　　“……他怕是早有这个计划了。”
　　蓝祈吃完甜汤，放下碗勺，慢慢挪到夜雪焕腿上，勾住他的后颈，轻声道：“不过……我也不反对就是了。”
　　童玄一看这架势，立刻自觉地退出房间、关好房门，迫不及待给路遥写信去了。
　　夜雪焕捧住蓝祈的脸颊，低头品尝他犹带甜味的唇瓣，含含糊糊地说道：“你才是那个持家的，我不过问。但若是你没把好关，让路遥写出什么奇怪的把式……我可是要一一用在你身上的。”
　　行程之中不曾好好亲热，此时抱在一起暧昧低语，两人不免都有些情动。蓝祈耳尖泛红，两条小腿却悄然圈上了夜雪焕的后腰，轻轻磨蹭。
　　夜雪焕受不住他这般撩拨，双手流连到他腰腹处，嗓音都低哑了起来：“好些时日没疼你，小猫儿又发【哔】了？”
　　蓝祈被他说得又羞又臊，脑子里闪过的却满是某些小话本里的某些内容，不知为何竟还有些兴奋和期待，身体也跟着发软发热，抬头亲了亲夜雪焕的下颌，向他发出矜持又放肆的邀请。陡然间腰里一松，才发觉衣带已经被扯了开来，衣襟松垮垮地向两边滑落，露出了小半截光润的肩弧。
　　夜雪焕尤其喜欢他肩窝里那颗红痣，平时掩盖在衣料之下，但只要稍稍剥开衣襟就会迫不及待地暴露出来；不过芝麻大一点，颜色却极鲜亮，点缀在白嫩的肌肤上极为显眼，头发披散下来又会若隐若现，勾着人去亲吻一般。
　　他在上面轻轻一咬，果然感觉到蓝祈敏感地哆嗦了一下，仿佛这就是一处隐秘又精准的机关，稍一触碰就能开启他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乖宝贝越来越可爱了。”
　　夜雪焕在他耳畔低低呢喃，双手捏住他两边臀尖压在自己腿上，隔着裤子在他腿心间不轻不重地顶着，让他感觉到自己对他最热烈的回应。
　　蓝祈被他顶得腰都酥了，还要假惺惺地欲拒还迎：“明日还要去落霞、唔……”
　　话音未落就被堵住了嘴，舌尖上残留的甜汤都被搅成了黏腻的糖丝，又化开在炽热的呼吸之间，沿着下颌滴落到锁骨上。夜雪焕追着那道银丝来来回回地舔咬，听到蓝祈嗯嗯哼哼的喘息，最后在肩头吮了个小红印。
　　“都骚成这样了，还想着要面子。”他抱着人往床边走，一边状似妥协地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今晚不咬你脖子，你也不准咬。听不听话？”
　　“嗯……”
　　蓝祈乖巧地抱住了他的后肩，两人一起倒入了床帐之后。
　　赶路一个月，不是车船就是官驿，好不容易有王府的宽床软被，自然该要抓紧时间好好温存才是。
　　…………
　　次日一早，天还未大亮，白婠婠已经整装待发，恨不得立马就离家出走。她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挨打，大小姐脾气一发不可收拾；莫王妃也是第一次打女儿，虽然后悔心疼，但毕竟强势惯了，拉不下脸先服软，两人就这么僵着。定南王劝了那边还要来安抚这边，两头不讨好，偏偏两头都是心尖肉，简直苦不堪言。
　　白婠婠双眼红肿，一边脸颊还带着五道清晰的指印，根本听不进劝，屁股一转就爬上了马车。定南王也没办法，只能叮嘱夜雪焕和莫染多照看她，自己再回去吃莫王妃的冷眼。
　　玉恬怀胎，行车无法太快，但架不住落霞关太近，三日之内必能到达，是以也并不急着赶路。白婠婠肿着一边脸，既不愿见人，又不愿一个人坐车；蓝祈早上起得勉强，这会儿正在车内补眠，夜雪焕那里定然去不了，莫染就更加只会落井下石，唯有玉恬那里能收留她。
　　自知晓了玉恬的身份以后，白婠婠就有些怵她；倒不是因为皇后这个身份本身，而是这背后的诸多因果，比如她为何要跟来皇陵，为何皇帝会同意让她秘密前来，又为何要假借蓝祈的师姐这样更加惹争议的身份。
　　但她不敢问，心里又憋得慌，缩在车厢一角，一边拿浸了药液的帕子给自己敷脸，一边偷偷拿眼角余光打量玉恬。
　　玉恬看她那欲语还休的小模样就觉得好笑，这世上大概再找不出第二个白婠婠这样的小少女，有主见却没心计，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简单直白，在人生的各个阶段都有人教导支持、呵护疼爱，是被命运所眷顾的天之骄子，纯粹得令人嫉妒，对于见识过黑暗的人而言根本就是刺目碍眼的存在，但贵为皇后的玉恬早已不会介怀于自己那点前尘往事。
　　她甚至在想，若肚子里的是个小公主，将来养成白婠婠这样也不错。
　　“想问就问。”她斜倚在软榻里，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不过我未必会答。”
　　白婠婠眨了眨眼，确认玉恬并没有戏弄和试探之意，斟酌了一番措辞，才挑了个自认相对不那么敏感的问题，小心翼翼地问道：“玉姐姐……为何要冒充蓝哥哥的师姐？”
　　出了王府，她也不敢喊皇后，好在玉恬并不计较她这过于亲密的称呼。
　　玉恬轻笑道：“并非冒充，我与他的确有这层关系在。”
　　白婠婠忍不住道：“可蓝哥哥不是……”
　　“云雀出身？”
　　玉恬接下了她没敢说出口的话，毫不在意地耸耸肩，笑得愈发神秘从容，“日后你自会知晓。”
　　白婠婠忽然觉得脊背发凉，皇后本该出身于东北望族郁氏，与云雀八竿子打不着边，如何会与蓝祈有师门关系？ 是其中尚有不为人知的隐秘，还是……她眼前的这位皇后，并非是人们所知的那位“郁后”？
　　“怕了？”玉恬看着她忽青忽白的脸色，愈发想逗弄，故意摆出高深莫测的架势，“小郡主，有些事情知道了，可就不能装作不知道了。”
　　白婠婠听她如此说，心里反倒有了底，虽然没有尽数告知，却也算是拿她当自己人看待了。
　　——到底还是沾了和蓝祈“做朋友”的光。
　　白婠婠一边在心里得意自己当初的决定，一边往玉恬身边靠了靠，卖乖一般狡黠笑道：“我有什么好怕的，就算天塌了也先砸三哥哥，砸不到我头上。玉姐姐昨天那样帮我说话，我还没谢谢你呢。”
　　玉恬不置可否，淡淡道：“楚侯本就与荣王亲厚，如今又是朝廷新贵，我之前说多少人都愿意嫁女给他做妾，也不是唬你。北边那些楚家的拥趸想另投新主，西南原刘家的没落权贵想利用他东山再起，结亲是最快最稳妥的方式，多少人都盯着他呢。”
　　白婠婠咬着下唇没吱声，玉恬继续道：“楚侯自己是应付不来这些人的，都是陛下在替他挡着，所以我也并非全无私心。若你此时抢了这块香饽饽，立时就要成为众矢之的，南府当然也不得不牵扯其中。你父母不想你与那些别有用心的权贵拉扯，觉得朝廷是在用你和楚侯的关系绑架你，让你去做楚侯的挡箭牌，岂料你自己……”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悠然从身后掏出一本书来，丢到白婠婠手上，意味深长道：“郡主，厉害啊。”
　　白婠婠接过来一看，依旧是那本《纯情将军俏郡主》，封皮却是引人遐思的玫红色，还足足比之前那本厚了三成有余。她其实很想知道里头到底都写了些什么，又耻于当着玉恬的面翻看，尴尬又愤慨地骂道：“蓝哥哥太坏了！”
　　“他若连这点转移矛盾的本事都没有，岂能操持荣亲王府，和西北那群乡霸刁民周旋。”玉恬失笑，“云西想必比西北要安分不少，但你若想当好这个侯府夫人，还必须要下点功夫才是。”
　　白婠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惭愧道：“实不相瞒，我从前总觉得宫里的女人都无趣极了，不是争宠就是替母家谋福，哪怕是当年的先楚后也不过是只笼中之鸟，不如我在军中洒脱自在；可玉姐姐你却不受束缚，陛下信你纵你，怀着胎也让你远赴南荒。虽不知你究竟是来做什么，但必定也是为了陛下。好多人都说皇后胸狭善妒，可如今见了玉姐姐我就能明白，陛下有了你，寻常女子都已经入不得眼了。”
　　“……”
　　玉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外人眼中帝后恩爱，谁又能知曾经的猜忌艰辛。白婠婠到底涉世未深，向往忠贞不渝的爱情，却不知这背后需要花多少心血去经营。
　　也好在她看上的是楚长越，否则这样的真性情也不知能维持到几时。
　　白婠婠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小声问道：“我能摸摸吗？”
　　“……这可是陛下的特权。”玉恬故意打趣，看白婠婠一脸失望，又笑道，“所以你莫要让他知道了。 ”
　　白婠婠高兴地应了一声，将手掌轻轻覆在她微隆的小腹上。
　　不同于想象中的脆弱柔软，玉恬的孕肚硬实而温热，妥帖地保护着腹中的胎儿，偶尔还能感受到不同于母体心跳节奏的胎动，让人不得不感动于生命延续的神奇和伟大。
　　白婠婠从前对于嫁人生子一事十分不屑一顾，认为那些因情爱而起的欲望大多不过是出于繁衍的本能；可如今心有所属，竟不期然有了悸动和渴望，幻想着日后也能为楚长越孕育这样一个鲜活的小生命，让他摸自己的肚子，告诉他这是他的“特权”……
　　白婠婠突然面红耳赤。
　　玉恬见她神游天外，大致能猜到她在想些什么，愈发觉得这小姑娘率真可爱。不同于夜雪焕等人拿她当妹妹的态度，玉恬对她更有一分近乎于长辈的怜爱——因为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重央所有的臣民都是她的儿女。
　　当年以郁斐华的身份来到重央时，她心中只有一腔愤恨和逆反；而今与皇帝携手站在了天下之巅，终于逐渐开始对这个世界生出了些许喜爱和期待，被澎湃的使命感和自豪感所填满。
　　——她将要与她的夫君共同用一生来守护的，是如此瑰丽的河山，和如此可爱的臣民。
　　…………
　　三日之后，落霞关便已在眼前。往虎趵城绕了一圈，却几乎没比先行的大部队晚到多少，白婠婠脸上的巴掌印甚至都还没完全消退。
　　落霞关守将名叫严睿，是定南王的老部下，算得上是看着白婠婠长大的长辈，经常带着她出关巡边，对她十分疼爱。乍见她脸上的手指印，顿时吃了一惊，但又见她黑着一张脸，只好佯作不察，将众人迎入帅府。
　　落霞关实际上并无边帅的说法，帅印和虎符都由定南王掌管；但就如夜雪焕封在临戈郡一样，除了边关军务，郡上的事务也都需要王府来打理，不常在边关，大部分时候都由心腹和部下戍守前线，所谓的帅府除了作为定南王巡边时的住所之外，更多是作为边关守将处理军务的场所。
　　皇陵地图古旧不堪，莫染早让人仔细摹了数份仿品，其中一份送来了落霞关，帅府里已按照地图堆好了沙盘。
　　一夜休整之后，严睿便领着几人来到议事厅，围着沙盘商讨进皇陵的具体路线。
　　落霞关外就是绵延千里的南荒丘陵，既不如北岭西岭那般高耸陡峭，亦不似银龙山脉那般植被茂密、生机旺盛，土质偏松软，雨季时山体灾害频发，地形复杂且多变，生有诸多毒虫毒株，春秋两季又毒瘴弥漫，相较于西北荒漠，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宜人居。
　　东面因为有矿脉，几十年来开发逐渐完善，土地被夯得平整沉实，矿上的矿工和守军家属就近形成了数个还算兴旺的村庄，已知的几个荒民聚落也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往东迁移；而西面则重峦叠嶂，雾气迷蒙，崎岖难进。
　　早年也不是没想过要开发，但折了几波人之后只得放弃。此消彼长之下，西丘陵区越发荒芜，当中是何情况，完全不得而知。
　　但很不巧——又或者说是理所应当的，醒祖皇陵的位置，就在西丘陵之中。
　　“按照世子所给地图所示，皇陵的位置，应该是在这里。”
　　数尺见方的巨大沙盘细致还原了落霞关外数百里的广阔丘陵地带，东面的矿脉、村落、道路，甚至荒民出没的地区都用不同颜色的记号一一标明；但西丘陵区明显要粗糙许多，只高高低低地堆起了诸多山丘，看得出大致地形，具体细节一应缺失。
　　严睿将一根小红签插在其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山丘上，示意皇陵的位置所在，脸上却有为难之色，“南荒山灾频繁，地貌不断改变，探查本就无法深入详细，与地图上也多有出入，多方比对之后才确定了位置。至于如何进山、陵门又具体在何处，末将实在无能为力。”
　　夜雪焕道：“非是你探查不力，而是皇陵周围尽是阵法。醒祖的布阵就是利用了南荒的地形多变，但只要皇陵不塌，阵法便有迹可循。蓝儿已将阵图研究透彻，进山不难，只是带不了太多人。”
　　他在沙盘上由北到南画了一条线，将东西两片地区隔开，“严将军只需替我封锁这一线，在外接应即可。”
　　严睿神情复杂地点头道：“原来如此。无怪数百年来无人能进西丘陵，敢情那是醒祖的私人领地？”
　　“可以这么说。”夜雪焕也叹道，“醒祖其人当真深不可测，千年之前布下的迷阵，至今居然也未失效。若无阵图，这皇陵怕是只能等天塌地陷了才能破了。”
　　面上倒是一本正经，但莫染一听就知他的话外之音，嫌弃道：“你他妈能不能别逮着机会就变着法儿地夸你家蓝祈，他看得懂那鬼画符一样的阵图的确厉害，但你也不用这么显摆吧？”
　　夜雪焕哼了一声，对他散发出的酸臭气息表示不屑。
　　蓝祈正在与玉恬参研阵图摹本，此时就在议事厅内侧的小偏厅里。
　　他虽吃透了皇陵大阵和陵门机关，但两者都过于复杂，再是掌握了方法，想要一个人破解到底困难。当世对机关阵术有所造诣者并不多，在崇尚力量和才情的重央人眼中，那些都是旁门左道，只有家中有见不得人的东西要藏才会用到；皇族自然有御用的甲阵术师，但这些人都掌握着皇城机密，被严密监管，不可能放来南荒给蓝祈当帮手，更不可能从民间找人参与。
　　蓝祈原都做好了孤军奋战的准备了，但既然玉恬主动跟来，当然不能放过她。
　　羽部对机关阵术的要求不高，蓝祈本没抱什么希望，只是随口问了玉恬一句；骄傲的金羽随即表示，那些于她而言都是最基本的技能。
　　几人来看沙盘之前都很好奇地看了一会儿阵图，见蓝祈和玉恬一起在摹本上涂涂画画，交流着晦涩难懂的术语，又纷纷自觉地退了出来。莫染虽然嘴硬，但也不得不佩服；云雀教出来的密探若是用于正途，那当真都是寻常人难望项背的精英。
　　严睿作为边关守将，半生都在与兵甲打交道，从未见过如此精妙高深的“旁门左道”，第一眼看到阵图时只觉头晕目眩，立刻对蓝祈和玉恬这对外表柔弱的师姐弟刮目相看，此时回想起来竟仍觉震撼。
　　白婠婠却很淡定，似乎觉得那两人多有本事都是理所应当，注意力完全还在沙盘上，抚着下巴，疑惑地指着那根红签问道：“严叔叔，这不是荒民口中的圣山吗？”
　　“很近，但不是。”
　　严睿回过神，拿起另一根黄色小签，插在皇陵东南角的另一座山丘上，对夜雪焕道：“荒民每年四月有祭祀的习俗，朝拜他们所谓的圣山，也就是这里。但他们当然也进不去西丘陵，只能遥拜。西丘陵附近这些年已少见荒民出没，应该不至于遇上。”
　　两座山丘高度相当、位置相邻，乍看之下并无区别，无怪白婠婠会认错。也不知荒民究竟看上了这土丘什么特别之处，莫名其妙就奉为圣山了。
　　“圣山？”莫染嗤笑，“荒民居然信这个？”
　　“这个我知道。”白婠婠笑嘻嘻地抢道，“据说是荒民的先祖留下的预示，终有一日他们的神子会降临于圣山之上，给荒民带来真正的解脱和自由。”
　　莫染喷笑出声：“谁家神子这么没排面，只能降临在荒山野岭中的小土丘上？”
　　严睿无奈摇头，白婠婠纯属一知半解，只得他来解释：“这都是白氏初来南丘时从荒民俘虏口中听来的传说了，那时与荒民语言不通，全靠手势和图画交流，其中有多少是误传都未可知。如今东面矿场那边条件要优渥得多，荒民都在往那边迁移，受重央影响愈深，官话也说得极顺畅，有时都能混入村镇里骗些钱财物资，很多都已经不信、甚至不知这所谓的圣山了。”
　　顿了顿，又正色道：“郡主所知并不完全，实际上在更古老的荒民传说中，与圣山毗邻的便是死渊，神子穿越过死生一线，才能最终降临。”
　　他指了指那代表皇陵的红色小签，“我们所知的传说中并无死渊的具体位置，但皇陵与圣山毗邻，末将觉得未必是巧合。毕竟醒祖是在荒民的地盘上建了陵寝，或许对于荒民的先祖而言，皇陵的确是九死一生之地，那些传说和信仰很可能都是由此而来。”
　　这说法听起来有些诡异，却也不失合理之处；只不过传说终究是传说，除了强调一遍西丘陵的凶险神秘之外，并无太大意义。
　　“西丘陵山脊交错，路窄且险，走不了车马，只能靠步行。”严睿试探着问道，“若蓝公子能破阵，可否请他带领指挥，在进皇陵前先将道路打通？只要能走马，就轻松得多了。”
　　他的提议虽是为开皇陵做准备，却也是个一劳永逸的做法；就算不把皇陵内的奇珍异宝都搬出来，也总算能深入西丘陵地区，探查是否也有矿脉可以开采。
　　夜雪焕却道：“我倒也想，但皇陵大阵依照山形地势而建，形势变则阵法变，可解不可毁，除非炸山。”
　　炸山当然是不可能的，以南荒的地质，一捆火药下去，怕不是直接就山崩地裂了。严睿不免有些失望，却也无甚遗憾；西丘陵自南丘立郡以来就从未被征服过，他轮不上这桩奇功，至少也无过错。
　　夜雪焕见他神情，了然笑道：“毕竟也是千古一帝，喜欢这片西丘陵，留给他便是，我重央不缺这点地。掘人陵寝已经很缺德了，你还想日后再去他坟头挖矿不成？”
　　严睿莞尔，也不再提，转而又道：“十一月荒民活动频繁，矿上要大巡边。王爷和世子都是北境戍边的干将，可要试试与荒民交手？”
　　白婠婠立刻举手喊道：“我带三哥哥去！”
　　“小姑奶奶，你可别添乱了吧。”莫染翻了个白眼，伸手戳了戳她脸上尚带红肿的指印，“你还真当自己是来开皇陵的？哥哥们是为了让你金蝉脱壳好早日滚回云西！”
　　白婠婠烦躁地拍开他的手，忿忿道：“怎么说落霞关上也是我主家，哪有你这样喧宾夺主的？”
　　“重色轻友，人之常情，不用在意。”夜雪焕露出了慈爱的微笑，“放心回你的云西吧，哥哥们是你坚强的后盾。”
　　白婠婠：“……”
　　--------------------
　　最后一张地图了！准备进皇陵了！


第106章 请门
　　白婠婠最终还是没能克服“人之常情”，没挣扎几天就兴高采烈地回了云西。
　　没人想要带她进皇陵，如此凶险之地，若非是事关自己切身命数，谁都不愿犯险，又岂能容她单凭些义气和责任感就巴巴地跟来。定南王放人时也只说了让她“领路”往落霞关，从没同意要让她跟进皇陵。
　　但她好歹还是尽了一番地主之谊，带夜雪焕和莫染去东面矿场转了转，大致熟悉了由东至西的边军布防，至于之后的封锁线如何布置，那都不关她的事了。
　　此时已是十月中旬，天气转凉，湿气渐退，土质基本平稳，蓝祈便提出要去西丘陵实地勘察。
　　西丘陵一带山脊相连，如同一座闭合的巨型迷宫，只有寥寥数个隘口可供出入，全都被边军设岗哨把守。
　　实际上，无论从哪处隘口进入西丘陵，能够有去有回的距离都不超过五十里。据早年记载，只要进去二十里上下，所有的猎犬马匹就会开始狂躁不安，不仅不听指令，甚至还会暴起伤人；严睿先前说西丘陵里无法走马，原因大多都在于此。再继续深入便罗盘失灵、迷雾笼罩，无法辨明方向，很快就会迷失在崇山峻岭之间。侥幸有些活着回来的，几乎都受了极大惊吓，坚持说西丘陵中有吃人的山精野怪，恐怖非常，却又无人说得出具体情况。
　　曾经有白氏族人不信邪，亲自深入西丘陵，出来之后便好似丢了魂魄，惶惶如惊弓之鸟，下令将西丘陵所有隘口全部封闭，不许进出。与其说是保护外人不要进去白白送命，倒不如说是怕里面有什么东西出来害人。
　　这种说法一度流传了很多年，但时至今日，别说是山精野怪，就是野鸡兔子都没见能从里头出来一只。边军里多半不信这“山精野怪”的传说，但对西丘陵依旧充满敬畏和恐惧。
　　严睿初接到皇陵地图的摹本，被要求按图堆制沙盘时简直心惊胆战，后来听夜雪焕说是因为有阵法才使得西丘陵险要难进，刚觉得靠谱了些，一听蓝祈要入内探查，一颗心顿时又悬了起来。
　　蓝祈倒也没急着入内，但他手中的阵图无疑已经与如今的西丘陵地势有了很大出入，必须实地看过、重新计算位置，才能推演阵枢所在。
　　几处隘口都在西丘陵的北麓，他们首先选了最宽的一处，相对而言更容易勘察，且岗哨的位置建得高，尽管丘陵深处都被雾气笼罩，看不真切，但至少能眺望到大致地形，甚至隐约能看到一点皇陵的外廓，被遥遥包围在迷雾和山峦之间，若非是拿着地图对比过，任谁也不会相信，那样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山丘里，竟埋葬了一位绝世君主，以及他那些无法用金钱来衡量价值的陪葬品。
　　蓝祈和玉恬一道站在岗哨的瞭望台上，对照着地势仔细修改现有的阵图。
　　瞭望台高却狭小，平时只有一人值守，站下两人已是勉强，夜雪焕和莫染都等在下方，听严睿介绍西丘陵内为数不多的已经被探明的情况，偶尔抬头看一眼瞭望台上的进度，就连莫染都难得的安静耐心。
　　校对阵图是极精细枯燥的工作，若是处理不好，他们就连进皇陵的路都摸不到。虽然多少有些不甘，但莫染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他完全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老实等待，不让任何琐事分散了上头那两人的注意力。
　　高处风凉，即便两人都披了薄斗篷，从瞭望台上下来时还是吹得发丝凌乱、手脚发冷。蓝祈为了恢复状态，四月回丹麓之后就停了补血养神的药，一身寒症将好未好，从正午一直吹到日近西斜，一张小脸都是惨白的。玉恬倒反而比他好得多，有本命蛊护体，丝毫未见疲色。
　　夜雪焕命人取了茶点，让两人稍事休息，自己拿浸过热水的帕子给蓝祈擦脸。蓝祈有些头疼，闭着眼倚在他肩上任凭摆弄。
　　莫染早已见怪不怪，玉恬则捧着热茶啧啧感叹：“我家小师弟当年鬼神一般的人物，竟被荣王惯成了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宝贝。”
　　然而两个当事人都完全不以为耻，玉恬也不甚在意，坐了一会儿便放下茶盏，调笑道：“别以为有人疼就能偷懒，下去看看吧。”
　　自上而下看过了地形，还要自下而上摸一摸环境。
　　岗哨的当值守将还很年轻，正是一腔热血无处洒的时候，却只能日复一日地守在这杳无人烟的荒山野岭，本就十分暴躁；见自己的顶头上司带人来勘察西丘陵，一副自信满满随时就要深入其中的架势，为首的居然还是一个纤细单薄的少年和一个挺着肚子的孕妇，哪怕是荣亲王和延北王世子的威名也压不住他心中的轻蔑之意。
　　两人占着瞭望台大半天，已经让他颇为不耐，一听还要下去山隘口，更是不情愿，随口敷衍道：“下头泥湿路陡，二位身子娇贵，万一伤着可不好。”
　　严睿听他口气不对，沉着脸斥道：“岂有你说话的份，引路就是。”
　　守将不敢顶撞，只得勉强引着几人下去山隘口。
　　说起来是进西丘陵的通道，实际上就是个不进不出的死路，岗哨里的守军平时根本不会下去，对其中情况其实也不熟悉，入内不到半里地就坚称危险，怎么都不肯再走。而就这么一小段，已经行得极为艰难，到处都是碎石和软泥，混杂着厚重的绿苔，又湿又滑，最窄处几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行。
　　天色已晚，若只是初步探查，夜雪焕也觉得差不多了，没必要再继续深入。
　　蓝祈有意再向内行一段，犹豫了一下没说话，就听玉恬突然开口：“小蓝祈，把那小花弄下来让我瞧瞧。”
　　她所指的是一朵小白花，不过才指甲盖大小，六片梭形花瓣规规矩矩地排成一圈，花茎细软，趴伏在石缝绿苔之间，很不起眼，沿途零星看到了一些，但谁也不曾留意。
　　她身子笨重，不便弯腰，只把自己的帕子递给蓝祈。严睿本想代劳，玉恬却不让，挑眉笑道：“我家小师弟能抗毒，严将军就不要冒这个险了。”
　　严睿惊道：“这花居然有毒？”
　　“有毒倒也说不上。”玉恬不置可否，“看过才知。”
　　蓝祈隔着帕子采下一朵小白花，顺手还撕了一块绿苔，一起递到玉恬手上。玉恬拨弄一番，发现这小花的根系竟牢牢盘绕在绿苔之内，心里就有了几分底；又送到鼻下闻了闻，最后竟扯下一片花瓣，送入了口中。
　　严睿大惊失色，刚还在说有毒，怎么转头就上嘴吃了，弄不好可就要一尸两命；然而其他人并无担忧，都等着玉恬的结论。
　　玉恬笑了笑，目光一转，把那小花递到了带他们下来的岗哨守将面前，轻佻又轻蔑地抬了抬下巴，“小将军，可敢尝尝？”
　　她五个多月的身孕，却丝毫不显臃肿，一身短打裤装，体态流畅绰约，这一笑更是妩媚又风流，嗓音低缓醇厚，带着赤裸裸的蛊惑和挑衅。
　　气血方刚的年轻守将岂能在女人面前露怯，何况玉恬自己都吃了，无甚可惧，回了一句“有何不敢”，抢过去就整朵吃了。
　　玉恬随即露出了奸计得逞的诡异微笑，果然就见那小守将逐渐开始目光迷离，神色茫然，摇头晃脑，呵呵傻笑，口涎淌落都不自知。周围两个小兵赶忙将他扶住，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再看向玉恬时简直如见蛇蝎鬼魅。
　　“无妨，这花没毒，只不过是致幻罢了。”玉恬迎上严睿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轻笑解释，“回去给他多灌点清水，至多一两天就能恢复了。”
　　她转身开始往回走，一面说道：“这小花看似平平无奇，花汁之中却含有极浓的致幻成分，我方才只尝了一口，都觉得舌尖发麻；这位小将军整朵都吃了下去，今晚怕是要醉生梦死了。”
　　分明是她故意激人家吃下的，竟还能说得如此幸灾乐祸。
　　严睿无奈，腹诽这些贵人一个个都如此睚眦必报，但的确是他的下属失敬在先，被玉恬拿来当了个试验品，略施小惩，也只能说是自作自受。当即也只能让人扶好那位已经不知沉浸在怎样的幻觉中的年轻守将，跟在玉恬身边，向她请教具体情况。
　　“我从前并未见过这种花，但其根系生在绿苔之中而非土壤之内，说明是一种侵略性极强的寄生植物，只有绿苔这样生命力旺盛、大面积生长的低等植物才能为其提供足够的生长环境，其余植物大概都已经被它们吸干枯萎了。”
　　“这花香味浅淡，短时间吸入应当无甚问题，但时间长了就会神思恍惚，产生幻觉，乃至于精神错乱，敏感暴躁，风声鹤唳。从前那些山精野怪的传闻多半都由此而来，不过并未听说从西丘陵出来的人癫狂发疯，说明这东西似乎并不会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性伤害，醒祖还是手下留情了的。”
　　严睿颤声道：“如此说来，这也是皇陵的迷阵之一，是当年特意种在西丘陵中，以防有人进入？”
　　玉恬点头：“从阵图看，皇陵大阵其实并未覆盖整个西丘陵，但始终无人能深入其中，甚至连入阵都入不了，如今看来关窍就在这里了。以香花作为外围迷阵，也确实像那位老祖宗的风格。”
　　严睿不寒而栗，白氏至少在入主南丘郡的前五十年内都没有放弃过勘察西丘陵，折损在内的能人志士不计其数，而这些人根本都还没有触碰到西丘陵的核心，甚至可能都不是死于什么未知的猛兽机关，而是因为神智失常而迷失其中，活活困死；又或是把同伴误当成敌人，自相残杀，直至全军覆没。
　　就是这样柔弱不堪攀折的小白花，竟然就能杀人于无形；即便玉恬说这种致幻作用是暂时的，那些侥幸活着回来的人后来都慢慢清醒过来，但他们显然并没能恢复当时的记忆，西丘陵中的现实依旧和幻象搅成一团，以至于最终变成了山精野怪这样愈发神秘的谣传。
　　严睿深吸一口气，恨声道：“如此害人之物，必得毁了才是！”
　　玉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严将军，恕我直言，你要如何毁？火烧还是着人来慢慢拔？”
　　严睿愣了一下，又听玉恬道：“绿苔湿润，烧是烧不起来的，让人拔就更不可能，这东西长得可能比你拔的快，何况你也不敢让普通人近距离接触，否则一个个的都要痴傻。”
　　她回头看了眼那可怜的小守将，终于正色道：“这才是西丘陵的入口，恐怕越向内深入，这花长得越密，致幻效果越强。我可以向你保证，整个西丘陵内，只要是长有这种花的地方，除了能供它寄生的绿苔，再不会有第二种活物。”
　　严睿不由得咽了口吐沫，“那……那要如何解决？”
　　“没什么可解决的。”玉恬耸了耸肩，“这么多年来，这小花一直也只生在西丘陵内，说明只有山里的阴湿环境能供其生长，只要不想着入内，也碍不着谁。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办法根除了，待得里头的生态自然恢复，时不时跑出些凶禽猛兽来，又或者有荒民混入其中，严将军岂不是更麻烦？”
　　严睿哑口无言，居然还觉得很有道理；但仔细一想就发现玉恬根本就是在让他别打西丘陵的主意，一时也只能苦笑。
　　莫染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最后居然听到了这么个结论，烦躁问道：“照你这么说，我们进去了岂不也要变成痴傻出来？这怎能不解决？”
　　玉恬莞尔道：“先回一趟落霞关，我需要点药材，配点清心解毒的东西，在迷阵中坚持几日不成问题。正好小蓝祈也要重新推算‘门’的位置，过些时日，等天再冷些，再进来找‘门’。”
　　夜雪焕和蓝祈都认同她的安排，双双点头。玉恬又让蓝祈沿途替她多采了些花，包在帕子里，回去再详细研究。
　　莫染头一次听到有关皇陵大阵的详情，饶有兴致地问道：“什么门？陵门吗？”
　　蓝祈略带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摇头道：“那都是后面的事了，首先要找的是阵门。”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着尽量通俗易懂的说法，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方才师姐说了，皇陵大阵并未覆盖整个西丘陵，而是被这片香花包裹其中，约摸要向内深入四五十里才算入阵。此阵名为‘请门’，是醒祖自创，可谓空前绝后，十六道阵门随机排布，门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皇陵；只有从这十六门之一入内，才能找到通往陵门的道路。”
　　莫染听得云里雾里，迷茫道：“你不是有阵图？还要找阵门？”
　　蓝祈叹气道：“所谓的阵图只是个示意图，关键是阵门位置的算法。西丘陵地势多变，千年过去，阵门早就移位了。我今日来看山势地形，就是要对比阵图，推算阵门可能出现的位置，再入内请到至少一道阵门，再根据阵门位置计算陵门所在。”
　　莫染听他这明显是避重就轻的说法，心里顿时有些不祥的预感，“什么叫‘可能’的位置？”
　　提到这一点，蓝祈也很头疼，“西丘陵共四个入口，单是我刚刚对比过的这一部分阵图，至少就能推算到十来个阵门的位置点，每个点上都有可能出现阵门，也有可能这十来个点全部落空，要换另一处入口重新算过。”
　　莫染震惊道：“这要怎么找？！”
　　“……硬找。”
　　蓝祈又重重叹了口气，“此阵的精髓就在于随机性，千年之间，阵型不断打乱重组，除了繁复精密的计算之外，还需要赌一赌运气。运气好能一发中的，运气不好则大海捞针。所谓‘请门’就是这么个请法，只能亲自上门去看，才知有没有门。”
　　莫染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他妈在逗我？”
　　蓝祈看起来也有些自暴自弃，“我岂能拿此事开玩笑。不过也不必担心，就算我们运气差到需要跑遍四个入口所有位置点，有两个月也足够请到一道门了。”
　　莫染实在很想打他一顿泄愤，又见他身边的夜雪焕完全没有惊讶之色，显然早已知晓情况，咬牙切齿道：“你他妈早知道会这样？你不早和我说？”
　　夜雪焕凉嗖嗖地回道：“和你说了又如何，你是能帮蓝儿推算位置还是能做法保佑我们一发中的？醒祖皇陵若是这么好进，早不知被人开过多少遍了，还轮得到你？”
　　莫染：“……”
　　饶是他早已做好了要闯千难万险的觉悟，此时也不禁有些泄气。事到如今，他的确已是最帮不上忙的一个，也没什么资格质疑蓝祈的判断。他其实也不在意这点找寻的辛苦，却很害怕那种希望一次次落空的失望，而这请门大阵很显然就是要让人一次次体验这种恶心的感觉。
　　再配上致幻的花香，若非是心志坚定、百毒不侵之人，根本不可能寻得皇陵入口。
　　他忽然间有种不可思议的想法，与其说这内外两重大阵是为了拒人于陵门之外，到不如说是在筛选符合条件之人入内。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前方的玉恬和蓝祈，一个是凤氏血脉，醒祖的嫡系后人，一个身怀契蛊，掌握着关乎天下的隐秘。
　　——这座沉寂千年的皇陵在筛选和等待着的，究竟是谁？
　　…………
　　七日后，众人再次来到山隘入口，尝试入内请门。
　　时间和材料都有限，玉恬只做了八只醒神香囊，她自己和蓝祈用不上，所以只能进去十人。莫染把莫雁归留在了琼醉峰上，此时便挑了三名最身强力壮、性情沉稳的亲兵，蓝祈则挑了两名跟着他练过轻身、感官灵敏的玄蜂侍卫。玉恬当然没有余裕再给牲口做香囊，所以只能步行入内，好在也都不是多娇弱的身子，在山中风餐露宿几日不成问题。
　　一行人带足了食水装备，玉恬将香囊分发下去，让众人挂在胸前。
　　香囊散发着清心静气的冷香，蓝祈凑到夜雪焕胸前嗅了嗅，敏锐察觉了其中某种违和的气味，轻声问玉恬道：“你放血了？”
　　语气里倒没太多惊讶，显然早已料到。
　　“醒祖种在自己陵门前的迷香花，岂是寻常药物所能抗衡？”玉恬嗤笑，“我没那么舍己为人，统共也就放了一小盅。香囊的效用我已经试过，应该能坚持七八日时间。除去回程，五日之内找不到阵门，就必须退出来，休整之后再进。当然，若你坚持不退，那就你自己放血。”
　　蓝祈还未答话，夜雪焕便道：“时间还足够，不必冒险。就以五日为限。”
　　玉恬点点头，不再多言。
　　岗哨上的卫兵见这群贵人从从容容地就要进山，顿感十分钦佩，然而没人敢靠近，远远堆在一起观望。之前那个被玉恬戏耍过的小守将据说已经恢复，但吃一堑长一智，今日根本就没出现。严睿倒是想跟着去，奈何玉恬没有多余的香囊给他，只能给童玄塞了十几筒信烟，要求他每日早晚放信烟报平安，瞭望台上会有人随时关注；又叮嘱千万不要走得太远，罗盘失灵会迷路云云。
　　蓝祈有阵图指路，并不需要罗盘，但夜雪焕还是好言安抚了这位担惊受怕的边关将领几句，这才进了西丘陵。
　　西丘陵的整体地势如同一个大肚的口袋，外窄内宽。向内走了十余里后，山脊逐渐错开，脚下自然也平整开阔了许多。雨季早过，虽然遍地都是湿滑的绿苔，但好歹土地硬实，山壁稳固，倒不担心会遇到山灾，也不怕沿途留下的路记短时间内会移位或失效。
　　丘陵内部果真如玉恬所料，除了那种被她暂命名为“迷香花”的白色小花之外，没有任何其他鸟兽虫草，走在其中若无人说话，就只有错杂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唯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在这样的环境中待得久了，就算没有迷香花的致幻效用，怕是也要疯了。所幸他们人多，莫染和夜雪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互相漫无边际地调侃，总算还不至于太心慌。
　　蓝祈腰间挎着装有阵图的铜制卷轴筒，但整张阵图早已熟记于心，甚至不需要看，引着众人在山石间穿行。
　　越向深处，迷香花就长得越茂盛，奇特的是花茎都朝着一个方向趴伏，宛如信徒朝圣；蓝祈大致推算了一下，应该就是朝着皇陵的方向。
　　莫染啐道：“妈的，明明都有现成指路的，偏偏却要这么弯弯绕绕。”
　　“望山跑死马，岂有这么简单。”夜雪焕嘲道，“少废话，赶紧走。”
　　几人脚程都快，玉恬怀着胎竟也不受影响，清晨出发，傍晚就找到了第一个位置点，不出所料地只有光秃秃的山壁。
　　没人指望能一发中的，所以也算不得太失望。蓝祈取出阵图，用细竹签蘸了红泥，在第一个点上打了个叉，平静说道：“另一个点离得不远，看过之后就在那附近扎营吧。”
　　第二个位置点果然也落空了，天色也近全黑，夜雪焕命人寻了一处平坦的背风面，就地扎营。几名亲兵铲去了营地周围的迷香花，搭起营帐，生火造饭。
　　玉恬到底情况特殊，饭后检查过每个人的香囊情况后便径自休息，蓝祈则在火堆前对着阵图规划第二日的路线。
　　他在瞭望台上比对过的阵图只占整个请门阵的三分之一，但这一部分就有近三十个位置点，这一趟进来最多只能看十二三个，实际上无功而返的概率很大。他必须要照顾玉恬的身体情况，绝不能贪功冒进，一定要以最效率的方式，尽可能多看几个。
　　接下来两日，依旧一无所获。
　　队伍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每个人都越来越沉默，再没了一开始时调笑的心思。莫染明显很烦躁，但也不能责怪蓝祈；蓝祈每日依旧冷静带路，但到了晚上扎营休息时，也总忍不住要叹气。
　　到得第四日夜间，蓝祈也终于绷不住了。阵图上已经画了密密麻麻的一排叉，他举着竹签隔空比划，想在明日之内把附近三个点都探查到，但又发现太过勉强，苦恼地把签尾咬在嘴里，用牙尖碾磨泄压。夜雪焕上次见他这般模样还是在右陵破译赵英的账目的时候，太过自负的人就是如此，容不得自己被任何事难倒。
　　他上前将人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抽走了那根满是牙印的竹签，往他嘴里塞了颗微酸的蜜饯，低声安抚道：“不必着急，还有时间。”
　　蓝祈最后看了一眼阵图，仔细卷起收进卷轴筒中，转身把自己蜷进夜雪焕怀里，在他胸前闷闷道：“我知道。”
　　此时已是夜半，莫染和玉恬各自在帐中休息，夜雪焕带着两个侍卫轮流守夜。整个西丘陵中除了他们就再没其他活物，守夜也不过是以防万一，两个玄蜂侍卫在营地外围，边站岗边打着瞌睡。
　　山间夜凉，蓝祈在火堆前坐了半夜，脸倒是烤得发烫，手脚却依旧冰冷。夜雪焕拿斗篷裹着他，一手覆到他眼睛上，柔声道：“乖，睡吧。这一趟横竖是看不完的，明日若还请不到，就早些退出去，过几日再进来就是。”
　　覆在眼上的手掌温热厚实，蓝祈从指缝间看到他的侧脸，那张向来从容坚毅的脸庞上也带上了浓重的倦意。
　　那是身心上的双重疲惫，队伍中的每个人大抵都是如此状态，确实都快到极限，不能强求。
　　口中的蜜饯被咽下，蓝祈多少得到了些安慰，心中的烦闷也消退了些，低低嗯了一声，伸手勾住夜雪焕的脖子。夜雪焕只以为他是在索吻，顺势亲了下去，送入口中的舌尖上却带着一粒清甜的血珠，滑入喉咙后，立时便胸肺爽利，神智清明。
　　他知蓝祈心意，并不拒绝，含着那犹有酸甜蜜味的舌尖吮了吮便即放开，在他臀上轻拍一下，笑骂：“你又不听话了。”
　　蓝祈脸上微红，忍不住瞥了眼不远处的两个侍卫，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的亲密举动之后，自己拉起斗篷后的兜帽盖住脸，哼哼唧唧地耍赖：“没有，我很听话的，这就睡了。”
　　“真拿你没办法。”夜雪焕失笑，低头在他鼻尖上亲了亲，“睡吧，乖宝贝。”


第107章 枯骨
　　再是焦虑烦躁，被夜雪焕这样抱着哄着，蓝祈依旧一夜好眠。
　　醒来时已是在营帐之中，夜雪焕守了后半夜，到黎明前才把人抱进来，刚假寐了小半个时辰，蓝祈一动便也醒来。外边天色已亮，两人小小温存了一下便出了营帐，简单洗漱收拾。
　　莫染的亲兵开始拔营整备，眼下已是第五日，无论能不能请到阵门，过了今日就要返程，是以众人脸上虽然难掩疲惫压抑，却也多了几分苦尽甘来的期待和雀跃。
　　营地里未见玉恬，她毕竟是女子，又怀着胎，晨间洗漱多有不便，避开这一营地的男人也很正常。
　　一炷香之后，果然便见她从不远处的山壁后转了出来，长发高束，额带齐整，一身飒爽的窄裤长靴，神色自若，仪态翩然，挺着孕肚也能站得挺拔，哪里像是在荒山野岭里跋涉，根本就是一副在皇家围场里秋猎的闲适姿态。
　　“……小蓝祈。”
　　玉恬脸上带着笑意，眼中却又有着几分莫名的怅惘，朝蓝祈招招手，“你随我来一下。”
　　蓝祈不明就里，但见她似乎神色有异，随她走向山壁之后。
　　他们昨晚选的这片营地是个两山之间的小峡谷，地势平缓，背风保暖，很适合夜宿；最重要的是有水源，绕过山壁就是一条小溪，应该是山中的暗水流出石缝转为明水的源头位置，水深只到小腿肚，水质清冽，也无水草游鱼。
　　玉恬验过水中无毒，昨夜和今晨都是从此处取水造饭洗漱、补给水袋，还很是奢侈地烧水烫了烫脚、擦了擦身。
　　玉恬早上在溪边许久，说不定就是在水中洗身，也不知她究竟发现了什么。
　　玉恬抬手指了指小溪对面的山壁，“看那个。”
　　蓝祈顺着她的手指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很快就在一片山土石泥和稀稀拉拉的绿苔里，发现了一抹诡异的青色。并不如何显眼，是以昨晚在夜色之中无人注意；但此时天光一照，立时就变得突兀醒目。
　　玉恬淡淡道：“我身子重，你去取来瞧瞧。”
　　蓝祈不由得看了她一眼，那东西位置偏高，要攀爬两个大跨步才能取到，以玉恬如今的状况的确不适合；但听她语气，似乎早已看清了那东西的原貌，只是非要蓝祈去确认一番不可。
　　他心中疑惑，一时却也没想太多，除了鞋袜，挽起裤袖，蹚水走到对面的山壁下，没急着攀上去取，先抬头观察了一番。
　　看清那东西的一瞬间，蓝祈瞳孔骤缩，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彻，怔怔地僵在原地，呼吸里都带上了难以遏制的颤抖。
　　玉恬知晓他是看出来了，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
　　溪对面传来莫染的声音，营地那头已经基本收拾妥当，玉恬和蓝祈却不知在溪水边做什么，几人便都过来看看究竟。
　　蓝祈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头，眼圈竟都已经红了。见夜雪焕也蹙眉看着他，愣愣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伸手向上指了指，嗓音又哑又软：“我……够不到……”
　　他赤着双足，的确不适合攀爬山壁，容易打滑，万一伤着了反而影响行程，何况他眼下的状态也做不了如此危险的动作。
　　莫染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手足无措、脆弱无助的模样，想嘲笑都不知从何笑起，然后就见身边的夜雪焕沉默着蹬去腿上的长靴，草草卷起了裤袖。
　　堂堂一个紫袍亲王，当众裸露小腿，他竟也不在意，蹚水走到蓝祈身后，抱住膝弯将他托了起来。莫染此时也察觉出不妥来，看了看一头雾水的童玄，又看了看抿唇不语的玉恬，识趣地没有提问，只默默望着溪水那头。
　　蓝祈几乎已是坐在夜雪焕肩上，抬手就抓住了那青色的物体，然而山泥湿滑，他手心里也全是汗水，拔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只得在自己袖子上狠狠擦了擦手，这才终于从石缝里将那狭长的东西拔了出来。
　　夜雪焕稳稳地抚着蓝祈的后腰，感觉到那股反冲力，知道他已经将东西取下；然而蓝祈却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反而反手握住了他的小臂，急急问道：“刀……有没有刀？”
　　夜雪焕实在觉得他不对劲，但这个时候也唯有依着他，回头对童玄使了个眼色。童玄会意，从身旁的侍卫手中接了把匕首，亲自递了过去。
　　蓝祈一手紧握着刚从石缝里拔出来的东西，另一手用匕首将石缝周围结块的泥土全都切去，露出了其下的石壁，果然看到了几个简短又熟悉的符号，深深刻在坚硬的山石上。刻痕里填满了湿泥，还爬进去一点绿苔，显然已经有些时日了，却依旧清晰可辨。
　　蓝祈将匕首还给童玄，自己用指腹小心抹掉符号上覆盖着的残余泥粒，一点点读出了其中包含的信息，慢慢吐出了胸中一口浊气，示意夜雪焕将他放下。
　　山溪寒凉，夜雪焕怕他泡久了会冻着，就这样把他扛在肩上回到了对面岸边。侍卫忙递来干净帕子，蓝祈却暂时顾不上，蹲在溪边将手里的东西仔仔细细地清洗干净。等到夜雪焕整理好衣物，蓝祈才站起身来，缓缓摊开手掌。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探头去看，只见他掌中躺着一支平平无奇的素玉簪子，没有任何花样雕纹，玉质却极好，苍青中泛着翠绿，尽管已在山泥中被侵蚀了不知多少时日，此时洗去脏污，依旧温润剔透。
　　莫染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但这连鸟兽都没有一只的西丘陵里凭空出现个女人用的首饰，实在诡异非常，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夜雪焕却莫名觉得眼熟，总觉得自己一定是见过；再联系蓝祈这反常的状态，思绪飞转，陡然间灵光一现，失声惊呼：“玉无霜？！”
　　莫染一愣：“谁？”
　　场间一片寂静，知情者本就不多，此时也没人有这个闲情逸致给他解释来龙去脉。蓝祈已经冷静下来，低声道：“的确是玉大人的东西。她……给我留了暗记。”
　　——寥寥数笔，没有任何具体含义，只是一个冷漠呆板的位置信息，便是玉无霜留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
　　玉恬叹道：“她到底是真心疼你的。”
　　蓝祈摇摇头，顾不上自己两条湿漉漉的小腿，突然将阵图取了出来。夜雪焕无奈，抱着他坐在自己身上，替他擦去腿上的水珠，整理好裤袖，穿好鞋袜。
　　蓝祈全程任由他摆弄，一门心思扑在阵图上，按照石壁上所留的信息反复比对，最后用竹签圈了一个位置点，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这里……应该有阵门。”
　　夜雪焕扶着他站起身，低头看向阵图，上面被圈起的那个位置点稍有些远，并非原本打算今日探查的三个点其中之一；但若是直奔过去，一日之内应该来得及往返。
　　玉恬也凑过来看了看，点头道：“红颜枯骨失效应该是在庆化三十年十一月，如今刚好两年，位置不至于变化多少，去看看吧。”
　　莫染此时已听童玄大致介绍了玉无霜的身份，听闻连皇陵的机关钥匙都是玉无霜送到蓝祈手上的，一时百感交集，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蓝祈，尴尬地挠挠头，磕磕巴巴地附和道：“看起来还有些远，这就走吧，别耽搁。”
　　蓝祈定了定神，再次确认好了位置，将阵图和那支玉簪一起小心地收入卷轴筒中，领路前往玉无霜指给他的方位。
　　那处位置点偏南，距离此处尚有十余里的山路，过去至少还要大半日时间。
　　一路无人开腔，所有人都很紧张，既怕这从天而降的大希望落空，又怕承担这份已然无法报偿的人情，以至于当那道古旧破败的石门真的出现在眼前时，没有人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欣喜，四下里似乎只剩下难耐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与其说那是一道“门”，不如说就是个山洞，开在一处尚算平缓的山壁上，外沿的石砖经过千年风雨洗礼，勉强只剩下个半塌不塌的轮廓，本就低矮的洞口更是被软泥掩盖了一半，若只是不经意路过而非特意寻来，恐怕根本就注意不到这里还有一道“门”。
　　莫染小心地探头看了看，里头竟是一条隧道，幽黑不知深几许，更不知通向何方；宽度倒能容两人并排通过，但堪堪只有一人高，他和夜雪焕这样的长腿高个还要猫着点腰才能进去。
　　他的心情委实有点复杂，辛辛苦苦找了五日的阵门，堂堂皇陵大阵的入口，却居然是个如此没有排面的小破山洞。
　　玉恬化出一只血蛊进去试了试风向流动，随即松了口气道：“多少有些坍塌，但依旧是通的，这道阵门有效。”
　　蓝祈抿了抿嘴角，似是想笑一笑，却终究没能翘起来，哑着嗓子说道：“玉大人给我指的门，自然不可能不通的。”
　　他的语气里有几分自豪，更多却是浓得化不开的酸涩凄楚。
　　——玉无霜竟是用她最后一点能作为“人”的时间，为他请了一道阵门。
　　她亲手栽培了蓝祈，所以也很了解他，知道他一定会来开皇陵，会优先选择这处最容易进的隘口，会在宝贵的清洁水源附近逗留，所以在最显眼的位置给他留下了暗记；但若是蓝祈没有选择这处隘口进入，又或是没有经过水源、没有留意到溪边的暗记呢？
　　心思缜密如玉无霜，岂会考虑不到这些变数，岂会只做这样一重准备？
　　这整个西丘陵中，究竟被她请到了多少道阵门、留下了多少条暗记，才能确保蓝祈一定能看到其中之一？
　　她当初离开云水关时是七月底，正是南荒雨季、西丘陵里最危险莫测的时节；拖着将死之躯，顶着山泥暴雨，跑遍了每一个可能出现阵门的位置点，在每一道阵门附近寻找蓝祈最有可能停留的地形，留下显眼的标记，然后……在这杳无人烟、死气沉沉的西丘陵的某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化为一具枯骨。
　　红颜枯骨的药效只有一年，前八个月用来尾随和观察蓝祈，后四个月用来为蓝祈请阵门，玉无霜竟是把她最后的时间，全都花在了蓝祈身上。
　　蓝祈无法再想下去，他何德何能，让玉无霜明知他离心叛变，还要为他做到这般地步？
　　他自小没感受过什么父母疼爱，不知天下父母会如何疼爱子女，亦不知天下子女应当对父母怀有怎样的情感；在楚后膝下聆听教诲时只有敬重和仰慕，在玉无霜手下受训时也自认将对她的态度克制在师徒和上下属的范畴之内。云水关里见到玉无霜最后一面时，因为紧张的局势和复杂的因果，对于她不为瓦全的壮烈选择，也只感到惋惜和钦佩。
　　这两年之中，他对玉无霜的殒落一直无甚实感，甚至一度已经将她忘诸脑后；然而此时身处她的埋骨之地，面对着她给予的最后一份帮助，侵袭而来的竟是铺天盖地的悲痛和愧疚。
　　他或许是不曾察觉，或许是不愿承认，但在他身处黑暗的那十四年里，他与玉无霜之间，是否真的诞生了某种近似母子、甚至可以说是胜似母子的情分？
　　但他再也无从知晓，就如同他从来都无从知晓他与楚后之间又是怎样的情分。人生里最重要的两个教育者都已殒落，却都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使得他足以与夜雪焕并肩傲立于天下之巅，又不得不在某些特定的时刻陷入无人能给出答案的迷茫。
　　“附近并无红颜枯骨的气息。”
　　玉恬放出四只本命蛊在周围探查了一圈，轻声告诉蓝祈一个不知该说是残酷还是幸运的事实，“她不在这里。”
　　蓝祈轻轻点头，这也更印证了他的猜想，玉无霜绝非只请到了这一道门，自然也不会留在此处。
　　他的眼圈红得像要滴血，死死咬着颤抖的唇瓣，却始终没有掉下眼泪。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所以他不该犹豫和后悔，更不该用廉价的眼泪来洗刷罪责。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没有流眼泪的资格。
　　夜雪焕终是看不得他难过，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低声安慰：“乖，不哭。她所留的遗愿，我们都替她完成了，你并不亏欠她。”
　　蓝祈咽下喉间的哽咽，逞强道：“没有……没有哭。”
　　夜雪焕捧起他的脸，见他虽然眼角湿润，目光却坚定，黑沉的眸子里如有火焰燃烧，清明而炽热。以往只是因为淡漠不通人情而显得心如磐石，如今却沉淀为了历经过苦痛洗练的百折不挠，着实让夜雪焕倍感惊艳。小猫儿躲在他怀里哭时固然惹他爱怜，但这般倔强不屈的模样也同样让他着迷。
　　他从来不认为把蓝祈圈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就是多好的保护，生离死别亦是人世常态，蓝祈也合该有所体会；可这个让蓝祈第一次体会到因生死而起的切肤之痛的人，却偏偏是玉无霜。
　　夜雪焕根本没觉得玉无霜此举是出于纯粹的临死之前善心大发，她在云雀内乱之后就已经清楚了蓝祈的身份和动机，最终在蓝祈身上孤注一掷也更多是为了托孤给他，顺便还逼得夜雪焕一起分摊了这份责任。
　　玉恬曾言他们凤氏血脉里就带着股疯性，夜雪焕觉得玉无霜也不外乎如是，一面告诫蓝祈他承担不起那件楚后想要的东西，一面又在死前狠狠推了他一把，非要把他推进皇陵不可。
　　哪怕她自己已经看不到结果，却还要给蓝祈最后一个疯狂而极限的考验；就如同她曾经养育过的无数云雀雏鸟一般，一次次地将他们推入深渊，能活下来是实力强劲，不幸摔死是命不够硬，她一应接受，并由衷为她的每一个孩子感到骄傲。
　　疯子一般不可理喻的逻辑，却正是她强大的根源所在。
　　嘴上说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等死，实际上到死也没安分——虽然这西丘陵也的确是个安静等死的好地方就是了。
　　玉无霜到底是不是真心疼爱蓝祈姑且不论，蓝祈却再也无法只当她是个人生中的过客。她到底还是介怀自己输给了楚后，十四年的精心栽培竟比不上楚后小半年的教诲，让蓝祈最终都没有倒戈向她；但她却用了如此惨烈决绝的方式，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占到了蓝祈心里更重要的一席位置，恶狠狠地压过了楚后一头。
　　——真不知这两个女人同在九泉之下，还会不会再有交锋。
　　夜雪焕被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想象逗笑了，不再提玉无霜之事，转头让童玄在阵门附近做好标记，发射信烟，而后才温声对蓝祈道：“阵门既已请到，这会儿就该退出去了，待休整之后再入门破阵，寻找陵门。”
　　蓝祈拉起衣袖抹了抹眼角，轻轻点头。
　　莫染见他情绪稳定，终于颤巍巍地指着那道破门问道：“过了这门，后面就是皇陵了吧？”
　　看那期待的神情，仿佛只要蓝祈说个不字，他立时就要暴起打人。
　　“……里面还有一道阵。”蓝祈抢在他发作之前快速说道，“但指引明确，三日之内必能找到陵门。”
　　莫染悻悻道：“这老东西既留了门让人来开他的皇陵，何必还要搞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弯弯绕绕，就不怕后世子孙不肖，想开没本事开？”
　　他说完才想起场间就真有这么个凤氏后裔，不由瞥了玉恬一眼。
　　玉恬却不以为意，莞尔笑道：“能开他老人家的皇陵的，自然必须是天选之人才行啊。”
　　她这话意有所指，又悄然瞥向了蓝祈。
　　蓝祈视而不见，反倒是夜雪焕与她交换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玉恬本也就是随口调侃，收到他无声的警告，不再多言。
　　——真要论“选”，蓝祈的确是被楚后和玉无霜先后选中，前者给他种下契蛊，后者赠予他钥匙，这皇陵简直就像是注定好要由他来开一般。
　　他们寻找皇陵的初衷本是为了夜雪薰，可事到如今，所有人都有了自己的目的，而夜雪薰的热毒则成了推动齿轮转动的契机。即便当初太医苑没有发现广寒玉的记载，蓝祈也终将带来皇陵的消息。即便莫染没有扫荡漠北，蓝祈也很可能像他曾经盗取虎符那样，只身潜入金帐盗取皇陵地图。即便夜雪焕不曾与蓝祈互生情愫，契蛊也会让他二人无法分离。
　　——从庆化十六年那桩投毒案开始，往后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注定会成为必然，这座皇陵也注定要与他们所有人的命运牵扯在一起。
　　…………
　　既已请到阵门，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岗哨上的守军见一行人完完整整、正正常常地从西丘陵里出来，也不知该敬佩还是该畏惧，哆哆嗦嗦谁也不敢上前迎接，只有严睿恨不得要热泪盈眶，确认过每个人都不曾受伤后才终于放下心来，稍作休整后便又回了落霞关。
　　请阵门时可以轻装简行，真要开皇陵却需要周全的准备，更不可能只带这么点人。十一月初关上巡边，夜雪焕和莫染一道去布置了封锁线，确保开陵期间不会有荒民骚扰；蓝祈确认了一道阵门的位置，就要开始推演门内阵型的破解路径，玉恬则要想办法让尽可能多的人无碍穿过香花迷阵，最好还要带上能负重的驮马，一时间各自忙碌。
　　除此之外，因为不知皇陵内具体还有些怎样的陷阱机关，文洛这个孱弱的太医无法随行，只能配了各式各样的伤药和解毒药，以备不时之需。夜雪焕和莫染平时都以长枪和弓箭见长，但考虑到皇陵的封闭环境，用不了长兵器和远兵器，两人还是选择配备短剑和小机弩。再加上临近腊月，南荒虽不下雪，山中却极为湿冷，还要准备轻便又保暖的棉衣、皮靴和斗篷。
　　如此到了十一月底，总算各方齐备，即将正式进山了。
　　出发之前丹麓来信，夜雪薰已经下了琼醉峰，如今在宁亲王府里等候消息。太学府里的各路权贵子弟都要回老家过年，十一月中就放了年休，锦鳞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挺可怜，夜雪薰就把他一道接去了宁府，正好和小米做个伴。
　　皇帝今年要去仙宁行宫过年，年初一行过祭礼之后就出发，十五方归。说是要去陪皇后，实际上还不是掩人耳目；若诸事顺利，他们从南荒回去也差不多正赶上过年，玉恬还能和他一道回宫，天衣无缝。
　　信中还夹了两封“家书”，其中一封是锦鳞所写，告知自己在丹麓一切安好，课业俱佳，要父王和爹爹不必担忧。
　　寥寥数行，字迹端方，词句流畅，甚至引用了两句诗文来表达了一下思念之情，看得夜雪焕连连点头，回信大肆夸赞了他一番。而反观小米那封，简直写得堪比狗爬，简简单单的一句“小米很乖很想爹爹”居然让莫染艰难辨认了很久，信纸上墨点洒得到处都是，还有一滩可疑的水渍，多半都是写不好给急哭的。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莫染原本甚为欣慰，但转头看了锦鳞那封，心中顿时由甜转酸，一腔父爱化为乌有，恨恨回信叮嘱夜雪薰莫再惯着那小崽子，赶紧督促着好好习字念书。
　　童玄也收到了路遥的回信，言辞间极为高兴，说是已经在千鸣城购置了宅院，等年终结算之后就转移家产，搬去西北定居。
　　皇帝亦给玉恬来了密信，内容当然无人能知，但玉恬显然也心情颇佳。
　　众人各怀期待，终于再度深入西丘陵。
　　此次两队亲兵都要入内，但玉恬当然放不出这么多血。好在不需要像上次那般到处绕路，直奔阵门只需三日时间。玉恬调了药汁，届时兑水浸湿面巾，掩住口鼻，效果虽差些，但也足够保持神智。
　　阵门狭窄，驮马无法通行，两队亲兵便各留了一部分人在阵门外接应，铲去附近的迷香花，再以火驱雾，应该不至于被迷香所侵。
　　山道内略有坍塌，但总算不影响通行。穿过幽深蜿蜒的阵门，眼前豁然便是一片敞亮平坦的山谷，四周山壁明显都有人工修凿过的痕迹，亦没有迷香花生长，植被极为茂密，大多都是高壮的古木，根系发达，抓实了山土，是以不会出现滑坡坍塌一类的山灾，千年以来环境完好，甚至还有些禽鸟栖息其中，显然都没见过人，无所畏惧，在枝头蹦蹦跳跳，歪着脑袋打量这群外来者。
　　谁也想不到，西丘陵深处的皇陵门前，竟会是这样一副世外桃源般的光景。
　　玉恬仔细搜索了一阵，在山壁上发现了某种散发着独特苦味的青藤，估摸着应该就是迷香花的克星，因为爬满了门内的山壁，才使得迷香花无法蔓延到皇陵范围之内。夜雪焕当即让人拔了一些带去阵门外，让门外驻守的亲兵清理隧道，尽量把驮马和物资都带到这一头来驻扎。
　　蓝祈确认过位置，便带着众人穿越陵门前的最后一道大阵。
　　若说最外围的白花是迷阵，请门阵是疑阵，最内这一道问门阵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机关阵。能进到阵内的必已是经历过重重筛选，皇陵的主人不再多为难，阵图上有明确的标识和指引，跟着走便是，毫无难度。
　　山谷中依旧不辨方向，四处遍布着高高低低的石柱，许多都被肆意生长的树木顶得歪歪斜斜，但无一倒塌，也不知是如何固定的。石柱上隐有图腾，但饱经侵蚀，早已模糊不清。
　　蓝祈依着阵图，在阵中螺旋穿梭，时不时触发某些石柱上的机关，便能听到山谷深处远远传来轰隆隆的震声。
　　在阵中行进两日有余，除了引路的蓝祈，其余人都已经绕晕了，四周景物几乎完全相同，根本不知身在何方；到得这日傍晚才终于穿出机关大阵，映入眼帘的却并非陵门，而是一座巨大的黑色石碑。
　　石碑足有三丈来高，碑座下的魑首龟趺已经被千年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形状，可碑面却不知为何光亮如新，只零星带着些湿润的泥土，密密麻麻的碑文都清晰可见。
　　碑文应当是千年之前的古文字，玉恬和蓝祈都认得，不由都抬头解读；只有莫染性急，一心只想找陵门，越过石碑时却狠狠吓了一跳，脸色都有些白了，低低骂了一句：“我日……！”
　　——石碑背后，躺着一具沾满污泥、却又雪白剔透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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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醒陵（上）
　　“……是她。”
　　玉恬只看了一眼，就确定是玉无霜的遗骸，“服下红颜枯骨之后，骨质玉化，白而不垢，枯而不朽，就是这么个样子了。”
　　经历了两年风吹日晒，骸骨上的衣物早已损毁腐烂，那副一看就是女子体型的娇小骨架也散落开来，半掩在尘泥之中。虽然凄凉惨淡，但那颜色实在莹白温润，比起人骨更像玉雕，完全不觉阴森可怖，反而有股子诡异又妖冶的美感，仿佛能透过那死寂空洞的骷髅，看到曾经饱满光鲜的红颜美人。
　　蓝祈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乍见阵门时的悲痛迷茫早已消退，却始终有些耿耿于怀；此时终于得见玉无霜的遗骸，虽不免又有些眼眶发酸，却也真正感到了一丝轻松释然。
　　玉无霜既选择此处埋骨，到底还是希望蓝祈能为她殓葬的。她为蓝祈请了这么多阵门，实际上只是大幅节省了他的时间，但无论蓝祈有没有看到她留下的暗记，只要他来开皇陵，就必然会在陵门前的石碑下看到她的尸骨。
　　她也许是不想蓝祈多添愧疚，也许只是单纯不想自己曝骨于野，但把收殓尸骨之事留给蓝祈，至少说明她认可他们之间的情分。
　　——就如她自己所言，蓝祈是她最疼爱的孩子，无论做错何事，哪怕是离心背叛，她都会原谅。
　　蓝祈找了件宽大的白衣，自己跪在石碑下，亲手将那副玉骨一块块捡起，放好在铺开的衣料上。本想将那支素玉簪一道放入，转念却还是自己收了起来。
　　所有人尽皆沉默，夜雪焕挑了棵树冠茂密蓬勃的古树，命亲兵在树下挖好一方坟穴。待蓝祈收捡妥当了，便帮着他把骸骨裹好，送入穴中，填土压实。
　　没有棺椁，没有坟茔，没有墓碑；无人知晓这里埋葬着一个曾经搅动过天下风雨、深远影响了重央朝局的女子，她生前就守护着皇陵的秘密，死后也选择在此安眠，一生的使命由此而始，亦在此而终。
　　蓝祈在她坟前恭恭敬敬地三叩首，就算是以亲属的身份送了她最后一程。
　　玉恬虽在辈分上算是玉无霜的堂侄女，但交往不算太深，身份也不一样，只远远注视，并不上前叩拜。
　　——更何况，玉无霜恐怕也只认蓝祈这一个“亲属”。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然黑了下来，只能明日再破解陵门。亲兵在附近扎营生火，袅袅炊烟终于给这处寂寞千年的陵寝之地增添了一丝人气。
　　蓝祈了却了一桩心事，却反而更觉得空落无所适从，转身把自己埋进夜雪焕怀里，低低唤道：“容采……”
　　仿佛只是喊一喊这个名字，就足以给他安慰和支撑。
　　“乖，我在。”
　　蓝祈脸上身上都是泥土，夜雪焕也不嫌弃，拥着他到火堆旁坐下。童玄适时地递上浸热的帕子，夜雪焕便接过去给蓝祈擦脸擦手，再将他身上弄脏的斗篷除下，换了件新的裹好。
　　自打路遥送了蓝祈那件猫耳斗篷之后，夜雪焕就很满意这个款式，后来给蓝祈所制的斗篷都在兜帽上带着一对猫耳，以至于都在千鸣城百姓心中形成了固定印象；王府偶尔去人到商会和郡衙视察，里头的商贩和各级官员只要看到马车上下来这么一对猫耳，立时就要夹紧尾巴。
　　南荒不似西北那般寒冷，夜雪焕给他带的都是轻巧的兔毛绒面斗篷，蓝祈一动，毛茸茸的耳尖就在他两边下颌上扫来扫去。他大概是觉得痒，低头把下巴抵在两只猫耳中间，收紧手臂不让蓝祈乱动，就仿佛是真的在怀里抱了只软乎乎的小猫儿一般。
　　莫染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一指不远处的新坟，“好歹算你半个丈母娘，在人家坟头上卿卿我我，合适吗？”
　　夜雪焕嗤了一声道：“你当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怕丈母娘？”
　　“……”
　　毕竟不是所有人的丈母娘都是太后，莫染欲辩无辞。
　　虽说明日大早就要正式开皇陵，但这个时候，谁也不可能歇得下睡得着，蓝祈便简单解释了问门阵的原理。
　　“这个阵本身并不复杂，其中的机关也并非是为了开路，而是为了逐步将这石碑升上来。”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石碑，“问过此碑，方能进门，是为‘问门’。”
　　莫染回头望去，黑夜之中只能看到一方巨大的轮廓，肃杀又突兀地矗立在山谷之中。
　　按蓝祈的说法，这碑原本竟是藏于地下的，是阵中机关将其一步步升起，先前那些震响声就是因此而来。
　　蓝祈语气中颇有赞叹，但莫染显然并不能领会这机关的精妙之处，颇不耐烦地问道：“那这碑上都写了些什么？”
　　蓝祈不曾有时间细看，只有玉恬读完了碑文，随口说道：“歌功颂德之辞罢了，不重要。”
　　——洋洋洒洒一大篇碑文，从醒祖起事发家开始，一直写到定鼎天下，大小功绩不胜枚举，华丽的骈词如同不要钱一般堆砌成山，却只字不提相扶于微时的珑风皇后，亦不提他晚年对不死药近乎疯魔的钻研，简直令人作呕。
　　蓝祈也不太在意碑文的具体内容，继续解释道：“碑文里并无玄机，机关在负碑的龟趺上。但若不将碑先升起来，其下的陵门机关就无法出来。大概……醒祖还是想让后人在开他的陵寝之前，先缅怀和膜拜一下他吧。”
　　莫染这几日一听“机关”二字就头疼，嫌恶地挖苦道：“他老人家的丰功伟绩，史书上还不够多？机关大阵设了一层又一层，这陵寝到底在哪里？”
　　放眼四周，虽然已接近山谷边缘，但依然草木幽深，哪里像有大规模墓葬的样子。
　　“既是陵寝，自然在地下。”蓝祈伸手拍了拍他们正坐着的地面，声音不知为何凉嗖嗖的，“严格而言，我们现在，就坐在地宫的顶上。”
　　莫染猝不及防，喝水都差点喝噎着。
　　夜雪焕显然早知详情，忍着笑在蓝祈小臂上拍了一下，假意斥道：“好好说话，别总吓唬他。”
　　“倒也不算是吓唬。”玉恬含笑道，“进了陵门就是地宫的范围，只不过灵殿还有一点距离。皇陵范围极大，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探查清楚的。”
　　莫染感受了一下这三人之间微妙的默契，神色怪异道：“怎么你们好像都知道？”
　　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排挤莫染，蓝祈很有诚意地取出了皇陵结构图的摹本，让夜雪焕替他展开拿好，给莫染说明具体路径。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陵门附近。”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一角，慢慢沿着狭长的通道指向皇陵主体，“过黄泉路，走奈何桥、渡忘川河，然后才算是皇陵主体。只是这条黄泉路有多长，忘川河又有多宽，图上都看不出来，明日进去了才知道。”
　　皇陵的构造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占地更是极大，大致依照千年前的凤氏皇城规制而建，与如今的皇城并不相同。所有墓室呈八角形辐散分布，最中心位置上才是醒祖自己安眠的灵殿。
　　传闻醒祖除了无法以数计量的陪葬品外，还有大量活体殉葬；各种珍禽异兽就不必谈了，那些曾经陪着他出生入死的开国将领，贴身伺候他多年的侍卫、亲信、太监、宫女，但凡没死在他前面的，统统被他以各式各样的方式秘密处决，送入了皇陵。
　　最可怕的说法是有十万兵马活殉入葬，都填埋在外围的墓室内；可以确认的是陵中一定有兵马殉葬，虽然并不至于当真有十万之数，但死了也要在地下做雄据一方的霸主，足可见这位千古一帝在晚年有多么丧心病狂。
　　这些殉葬坑作用的墓室里自然不可能有任何陪葬品，所以蓝祈绘制摹本时就直接将其简化剔除，只详细勾画出了通往灵殿的道路和灵殿的结构。
　　灵殿亦是八角形，中间安置棺椁，周围八面则连接八间耳室，用以摆放陪葬品，那才是他们的目的所在。
　　从图上看，整个灵殿就如同一朵怒绽的巨大花朵，八片花瓣囊括了天下财富，却只能深埋于地下，千年以来都不见天日。
　　“从方位上算，皇陵的主体应当在那里。”蓝祈指着石碑背后的山壁，“很有可能……那整座山腹里都是地宫的范围。”
　　莫染无语，他长在巍峨迤逦的北岭雪山之下，原是很看不起南荒这些小土丘的；可真正到了近前，山毕竟还是山，人立于其下终究渺小，想要在这样一座山中寻找一块黄豆大小的石头，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他的指腹在那花瓣排布的八间耳室上一一划过，沉声问道：“就在这里面了，是不是？”
　　“只要广寒玉在皇陵之中，就一定都在耳室里。”
　　蓝祈没把话说死，倒是玉恬补充道：“相传广寒玉乃至寒之物，只要是置于密闭空间中，哪怕是正当炎夏，也能结出冰霜。凤氏药典中有载，醒祖得此奇物之后，将其长置于丹房之中，用以保存珍贵的新鲜药材。所以只要这八间耳室中有丹房，广寒玉必在其中。进了灵殿之后，只要挑那间最冷的耳室去搜就是了。”
　　莫染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激动，郑重点头：“……好。”
　　…………
　　次日一早，晨雾迷蒙。
　　营地里沉默非常，众人都不信鬼神，对醒祖也无甚敬意，懒得再摆什么祝祭仪式，用冷水洗过脸，确保头脑清醒之后，便准备开陵了。
　　蓝祈将手伸入大张的龟趺口中，准确摸到了深处转轮形状的机关，手指卡入齿口，用力旋转。隆隆的机括声随即响起，而后咔嗒一下，转轮锁死，地面微颤，巨大的石碑又缓缓沉入碑座之下，直至龟背上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缺口，也不知这机关究竟是怎样的构造，地下又该有何等庞大的空间，才能顺畅地升降如此一座石碑。
　　机括声仍未停歇，龟背的缺口上又缓缓升上来一座圆形石盘，只比普通的棋盘略大一些，边缘处均匀排布着三十朵石雕小花，花朵之间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细丝，将盘中央一朵石莲紧紧裹住。
　　石莲雕得栩栩如生，层层叠叠的花瓣含苞欲放，仿佛只要将那线匝解开，立时就能开花结果。
　　玉恬围着机关盘转了一圈，见那些细丝看似杂乱，实则并无缠绕，只是极有规律地互相交叉；但若要说有序，却又密集得看不出头尾，根本无从下手。
　　她以小指勾起其中一根丝线，线盘绷得极紧，立时就将她的小指勒出了一条红痕。熹光之下，那丝线泛着明显的金属光泽，颜色介于金银之间，又仿佛有些莹莹的珠粉之色。
　　“历经千年，竟能不腐不断。”夜雪焕眯了眯眼，“这大概就是真正的鲛绡了吧。”
　　玉恬倒不太在意这丝线的材质，点点头表示认同，然后随手捏住一朵石花，左右旋了旋，就见细丝牵引之下，有其他五朵花钮跟着一起转动；换另一朵再试，便又牵动另外五朵不同的花钮。往不同的方向旋转，牵动的花钮便各有不同，转来转去也不见丝线松动，难以想象这机关究竟是怎样复杂的设计。
　　“还果真是花蛇盘。”她啧啧而叹，“三十花的花蛇盘，还是六花双向联动，也真亏得那位老祖宗能排得出来。后世子孙果然不肖，只能做双花单联，连盘都成不了，简化成个双排的八花扣都能当个宝贝，解法还要记下来，生怕以后打不开。”
　　夜雪焕曾听蓝祈说起过这种锁，当初赵英床底下的就是个最简易的版本，蓝祈也并没有把花蛇扣说成是多精妙的机关；此时见了这种机关锁的原始版本，方知这对金字排行的精英师姐弟对云雀和玉氏的不屑从何而来。
　　——作为密探组织，云雀的确是当之无愧的顶尖；但若要说这些都是醒祖的传承，实在有辱祖先。
　　莫染见玉恬挨个乱扭，玩得不亦乐乎，顿时心惊胆战，生怕她玩坏了排布，就此锁死机关；刚要阻止，蓝祈摇头道：“无妨，本就是要先看联法的。醒祖的机关最不屑于单一解法，所创的机关阵术都是活的，关键在于算而不在于记。这张花蛇盘不会锁死，只要有算法，初始状态并无所谓的。”
　　“若单论机关阵术，醒祖的确可谓空前绝后了。”
　　玉恬欣赏够了这盘已成绝响的机关锁，让出位置给蓝祈，脸上尽是讽意，“只可惜他太爱藏私，这等绝妙之术不传外族，但凤氏之中偏又出不了什么惊才绝艳之辈，祖宗传下的要术典籍都成了天书。到得如今，就算小蓝祈能按着算法破解机关，但要他设计个一模一样的出来，却也是不可能的。”
　　蓝祈没有反驳，淡淡嗯了一声道：“只能破不能立，醒祖的这些本事的确算是绝后了。”
　　他一边接话，一边却已经不动声色地开始破解机关，双手分别旋转着不同的花钮，动作并不快，但毫无停顿，显然早已吃透算法，破解得十分顺畅。
　　他虽表现得从容，心里却难免紧张，山风吹拂下居然也能出一层细汗。
　　精神高度紧绷之下，不由得就想与人说说话来缓解；莫染却不能体会他现在的心情，对他的一心二用表示不满，又不敢真的发牢骚，小声嘀咕道：“专心点啊小祖宗，别开错了。”
　　蓝祈抿了抿唇，果真不再开腔。夜雪焕瞪了莫染一眼，走到蓝祈身后，轻轻圈住他的腰，在他耳边低声道：“慢慢来，不用急。便是开错了，重新算过就是。”
　　蓝祈放松身子倚进他怀里，撇撇嘴道：“不会错的。”
　　然而即便没出差错，这机关也足足花了他小半日时间，到最后几圈时已经头晕眼花。整个过程中，机关盘没有半点变化，然而等最后一朵石花被旋转到位时，石盘中央的线匝突然整体松脱，石莲陡然失去束缚，花瓣便开始一层层地展开。
　　这莲花雕得极为巧妙，虽是石制，花瓣展开时却别有一番轻盈洒脱之感；花瓣之间彼此嵌压，因此也只能由外到内依次剥离，看上去竟真如睡莲在熹光中悄然绽放，灰沉暗淡的石制表面在那一瞬间竟仿佛镀上了一层水嫩的荷粉，由于太过逼真而超脱了现实上的某些特征，看得众人一阵恍惚。
　　三圈花瓣完全打开之后，莲心里包裹的玉雕莲蓬便露了出来，浓郁的翠绿立时就将石莲反衬得黯然失色，一下子抢夺了所有注意力。
　　若说石莲是因为花瓣的造型而显得逼真，那这巴掌大的玉莲蓬简直从外到内都逼真，甚至还诡异地飘着一股清甜微苦的莲子香味，闻起来倒像真的能吃一般；蓬顶上八颗莲子都是单独凿出来的，半松不紧地卡在外窄内宽的圆洞中，唯正中的那一颗是空的，底部有一细小圆孔，看似与下方的石莲连通。
　　几人一时都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片刻，围在四周与那几颗莲子大眼瞪小眼，生怕这又是下一重奇奇怪怪的机关。甚至在莫染的想象中，这精雕细琢的玉莲蓬很可能是什么致命杀器，只要碰一下，那八颗莲子就会如炮弹般激射而出，打穿他的脑壳——谁知那唯一空出来的洞里是不是已经打出去过一颗莲子，已经要过了什么人的命。
　　蓝祈屏息观察了片刻，将玉无霜给他的那把墨玉机关钥匙取了出来，插进了莲蓬中央的孔洞。
　　咔嗒一声，钥匙里似有机簧弹出，严丝合缝地卡死在了匙孔中，圆润的顶端正好半露在洞口，单看露在外面的这部分，与其他莲子一般无二。
　　莫染微妙又难以察觉地松了口气，所幸此时也没人注意他。
　　莲蓬内部传来一阵轻微而短促的玉石摩擦声响，随后又没了动静，平和得如同在等待着他们下一步操作。蓝祈若有所思，迟疑了一下，最终伸出手掌，托住莲蓬下端，缓缓往上提。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提上来的不是那颗轻巧的玉莲蓬，是他们在场所有人的心。
　　时间似乎被拉得无比漫长，但真正把莲蓬完全提离石莲，也就是一两息的工夫。
　　莲蓬底座下还连着一截手掌长的细茎，匀直且中空，蓝祈看了一眼就明白过来，了然道：“原来如此……”
　　话未说完，忽然又是咔嗒一下，石莲花瓣陡然收起，合拢为原先的花苞模样，掉入石盘之内；随即隆隆声起，石盘也开始缓缓下沉，只是无论声响还是震动都比升起来时大了许多。众人心中警醒，纷纷后退，提心吊胆地看着龟背上黑洞洞的开口，不知还会再出来些什么。
　　机关盘已经彻底沉入龟背内，动静却仍未停歇，也不知究竟沉到了多深的地底。
　　再然后，整只龟趺突然一分为二，螭首伏地，龟背开裂，周围地面震颤不止，很快将那饱受日晒风蚀的龟趺碑座震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石块。守护陵门千年的神兽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将封闭千年的皇陵入口展现在了天光之下。
　　等到震动完全停止，众人才重新上前查看，就见残损的碑座之下竟生生打开了一道五尺见方的地洞，幽深的台阶延伸向地底深处，不知通往何方。
　　直到此时，蓝祈才算彻底放下心来，知道自己总算没出任何差错地把所有人平安带到了皇陵门前，一时小腿都有些发软，索性整个人瘫在夜雪焕胸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夜雪焕撑住他的身子，半是安抚半是奖励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乖，蓝儿做得很好。”
　　莫染此时也没空嫌弃他二人肉麻了，蹲在地洞前努力探头张望，又让亲兵举了火把来，却也照不出下面的情况，无奈只得放弃，站起身抱怨道：“堂堂醒祖皇陵，陵门就这么开在地上？还能不能体面点了？”
　　“……既是地宫，陵门当然要开在地上。”蓝祈从来没指望他能理解皇陵构造，不厌其烦、心平气和地解释，“这入口下面就是我方才说的黄泉路，走完这段才是真正的皇陵。”
　　他看了眼自己手上还握着的玉莲蓬，接着先前未竟之语，简单解释了这玉莲蓬的关窍所在：“陵门开启应该只需要拔出莲蓬，插不插入机关钥匙都不影响。皇陵内的陷阱机关阵枢在石莲之下，插入钥匙后，藏在莲茎内的插销被推入阵枢之中，由此关闭所有陷阱。”
　　顿了顿，又道：“但若是在插入钥匙之前就拔出莲蓬……可能就没机会再插入钥匙了。”
　　这话说得在场众人都不禁心头一跳，若非是他观察仔细，发现了这个钥匙孔，他们此行怕是要有来无回了。
　　但这其中又实在有些违和，能到达陵门前的本就绝非常人，既要有能过迷香花的抗毒体质，又要有能算请门阵和花蛇盘的超凡头脑，更要手持阵图和机关钥匙，本就已经千难万险，最后却还要把钥匙孔设计在如此隐蔽之处，而且必须要在陵门开启之前使用；一旦错过这个钥匙孔，哪怕是手持钥匙之人也只能在陵寝内的各种陷阱中凶多吉少。
　　——倘若这就是醒祖留下的最后一重考验，那么他要如何确保他所认可的开陵之人一定会注意到这个钥匙孔？
　　思及此处，莫染的神情又复杂起来，问蓝祈道：“你怎知钥匙是用在这里？”
　　“根据结构图推算的。”蓝祈答得十分干脆又理所应当，“皇陵之内机关重重，每一道都必须有自己的触发装置、驱动装置、保险装置甚至回收装置，各机关之间的各套装制有的独立有的联动，此外还要有一道能总控所有装置的启闭装置。要在不伤及皇陵本身结构的前提下布置如此庞大的机关枢纽，唯一的办法就是布置在皇陵主体之外。黄泉路的设计虽是为了所谓隔离阴阳的仪式感，但同时也是要在地宫内留下足够的空间给机关枢纽。”
　　莫染很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又不能承认自己大半都没听懂，硬着头皮嗯了一声道：“所以呢？”
　　蓝祈索然看了他一眼，一副虽然很不屑但还是纡尊降贵勉为其难解答的模样，“所以，机关钥匙既然是所有装置的总控，就一定是用在陵门之外的。我们一路进来，唯这个莲蓬还像有个钥匙孔的样子。”
　　“……”
　　莫染顿感杞人忧天、自取其辱，敢情只要是个能吃透皇陵机关大阵的人，就一定不会错过这个钥匙孔，根本就不是醒祖别有用心。
　　他有些受挫，却还要负隅顽抗，不甘地问道：“那你又怎知要把这莲蓬拔出来？”
　　蓝祈答道：“石莲花里结出玉莲蓬，如此格格不入，定然是要拔出来的。”
　　莫染再一次无言以对，破罐子破摔地抛出一个近乎于无理取闹的问题：“那为何非得是莲蓬，还能取下来带走？”
　　这个问题反而问倒了蓝祈，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也没什么头绪，最后猜测道：“可能是醒祖的喜好，想给开陵之人一点肯定和鼓励吧。”
　　说着就将手里的莲蓬递了过去，故作慷慨道：“给你了，权当留个纪念吧。”
　　“……谢谢。”莫染生硬回绝，“不要。”
　　夜雪焕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莫染咬牙狠瞪了他一眼，可眼下毕竟拿人手软，心道等皇陵事了，非要和这厮做个了断不可。
　　反倒是玉恬把莲蓬接了过去，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饶有兴致道：“怎么说也是块千年古玉，你们既然都不要，我就替国库收了吧。”
　　夜雪焕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大致能猜到她要这玉莲蓬做什么，但也没说穿。
　　蓝祈算了一上午的花蛇盘，又仁至义尽地给莫染讲了半天机关阵术的“常理”，身心俱疲，口干舌燥，把手里的烫手山芋送出去之后就挂在夜雪焕身上撒娇：“渴了。”
　　童玄立刻递了水袋上来，夜雪焕接过去喂了他几口，又抱回营地歇息。
　　莫染简直连白眼都懒得再翻，他这两年眼睁睁看着蓝祈从损在肚子里变本加厉成损在脸上，如今都敢大庭广众明目张胆地调戏堂堂北府世子，都是给惯的。
　　——无论丹麓还是西北，但凡对他稍稍熟悉的人都评价他是恃宠而骄的典型，果然一点不假。


第109章 醒陵（中）
　　陵门地道毕竟封闭千年，一时半刻进不得人，总要等内外通一通气才能入内。
　　夜雪焕命亲兵不断以火折试探地道内的空气状况，自己趁这点时间休息整备。皇陵机关已经全部关闭，理论上说危险性不大，太多人挤进去反而容易出乱子，是以只每人各点了四名亲兵，其余人原地待命，看过情况之后再进人细查。
　　待到时候差不多了，玉恬让人去林间捉了几只雀鸟扔入地道，确保都能活蹦乱跳，才各自带上武器、食水和药品，备足火把火折，慎重地下了陵。
　　地道内伸手不见五指，下去约摸十来级台阶后，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泉路。两名亲兵在前方探路，火把照明之下，能看清整个地道约两人高两人宽，四四方方一个筒子形，两墙和顶底四面都修葺得无比光整平滑，黑洞洞地延伸到火光照不到的远处。
　　蓝祈挨着墙往前走，手指抚过墙壁，只觉触感冰冷而干燥，心里就有了底。
　　南荒土质细黏，雨季时土里灌饱了水，常年湿软；这条地道若只是简单从土中挖出，无论用多厚的石料堆砌，经过千年，也必定渗水潮湿——换而言之，地道的外面必然如他所料，并非是扎实的山土，而是皇陵的机关枢纽所在；他们如今实际上是行走于一个巨大的机关匣子之中，这个匣子的范围甚至可能囊括整个山谷，将问门阵内那些石柱上的机关也全部连在一起。
　　他不禁有些心悸，皇陵内那些陪葬品和殉葬的兵马暂且都不谈，单就外围的几重大阵和这地下的机关枢纽就已经是天大的手笔，更不提修建这样一座皇陵所要消耗的时间、人力等看不到的资源。当时的凤氏皇朝建立也才不过小二十年，即便是保守估计，醒祖也几乎是把自己刚打下来的江山往陵寝中搬了一大半。
　　——谁说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这不是能带走么。
　　许是他身上的气息晦暗了些，夜雪焕似有所感，轻轻在他手心里捏了捏，问道：“怎么了？”
　　蓝祈摇摇头，微嘲道：“只是在想，千古一帝当真是可以为所欲为。”
　　莫染完全没看出来这条阴暗狭窄的通道如何体现了千古一帝的为所欲为，撇撇嘴没说话；倒是玉恬不以为然，嗤笑道：“倒也不是这么说。走在平地上时，你或许会留意脚下的爬虫蛇鼠；可若是立于山巅，山脚下那些蝼蚁的死活，你又岂能顾及得到？非是冷漠不悯，只是看不到罢了。这位可是险些拿天下给自己殉葬的老祖宗，没真的毁天灭地，你都该谢谢他了。”
　　蓝祈自觉失言，当着皇后的面非议帝王，哪怕不是本朝君主，也难免有些含沙射影的僭越之嫌。
　　“我并没有要回护这老祖宗的意思。”玉恬耸了耸肩，“但你必须承认，凤氏皇朝的建立才是真正的从无到有，一切军政法制的框架都出自醒祖之手，历经几代修正改进，沿用至今；后来灭亡也并非是因为制度僵化，而是后世贪图享乐，经营不善。夜雪氏能入主天下，说得不好听一些，是捡了个便宜；能在两央统一后的三十年内就进入繁荣盛世，也是因为吃足了凤氏留下的底子。”
　　“至于凤氏的这些底子……都可以说是醒祖留下的。”她摇了摇头，完全不掩饰眼中的歆慕和赞叹，“醒祖当得起千古一帝的名头，哪怕改朝换代，后人也都还能承其荫蔽。这世上再无人能达到他的高度，谁又知这天下在他眼中究竟是何光景；而芸芸众生在他眼中，又究竟能有多少分量？”
　　夜雪焕回头看她一眼，笑道：“话虽如此，但醒祖终还是没下得去手，不是么？”
　　玉恬也笑道：“毕竟江山多娇，好不容易才到手的，谁又舍得呢？”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醇厚，言辞之间满是身为上位者的傲慢，却又并非是寻常纨绔子弟不知人间疾苦的不可一世；她对权势地位有着极为清晰的认知，而这些认知又来源于她对凤氏千年兴衰的了解和体悟，所以才更显得深刻。她有野心、有觉悟、更有能力掌控权势，甚至连皇帝都放任她以不那么显眼的方式干涉朝政。
　　这与当初楚后涉政完全不同，夜雪渊对她的信任和保护也绝非先帝这个太后亲口定论的“人渣”所能比拟。
　　楚后的追求超脱了时代，事天下而不事君，眼里根本没有先帝；站得太高便看不到脚下，看得太远便不在意眼前，先帝和楚后都是这样的人，各自坚持着自己的理念，到死都还在互相利用，执念太重、算计太深，反而忽略了某些最单纯最本真的东西。
　　——在他们眼中，天下已经失去了具象，不过是一盘棋局；而在玉恬眼中，这江山依旧鲜活可爱，所以她舍不得随便摆布。
　　是性格使然也好，是尚且年轻也罢，至少当朝皇后尚有满身的烟火气，还没有站到云端俯瞰众生，这大概也是夜雪焕最欣赏她的一点。
　　两人打哑谜般往来了一个回合，各自会意一笑，就算带过了这个话题；蓝祈也懒得再在醒祖身上浪费想法，专心以步幅计算行进距离。
　　黄泉路长得出乎意料，大约三里之后才开始逐渐有些向上的坡度，越到后面越明显，应该已经离开山谷范围，进入了皇陵所在的山体。
　　长时间在逼仄空间内着实压抑，等到前方的火把照到的不再是墙壁，而是一片广阔的黑暗时，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但当他们真的从山道中走出、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又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黄泉路的出口外竟是一处仅仅丈余宽的峭壁，几步之外就是深不见底的大裂谷；火把的照明范围有限，前后上下左右都看不到头，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石桥通向隐藏在黑暗中的彼岸。虽然两侧都有及腰高的护栏，但看得出已经极为老旧，细细长长，颤颤巍巍，仿佛多走几个人就会被压断似的。
　　莫染壮着胆子向下看了一眼，顿时脚底发软、头皮发麻，向后退了两步，指着深渊之下，脸色发白地问蓝祈道：“……这就是忘川河？”
　　又指了指石桥，“这就是奈何桥？！”
　　“大概……是吧。”
　　哪怕看过阵图，蓝祈也没想到会是这般光景，震撼之余难免也有些发怵，忍不住攥住了夜雪焕的袖子。
　　夜雪焕的手也有些僵，护着蓝祈走到石桥前，探足用力踩了踩，听得踏声低沉闷哑，十分结实，心里才稍稍松了松。
　　——这天险一线，不好好做点心理建设，当真没人敢过。
　　“当初是谁说靠人海战术可以硬破皇陵的？”莫染喃喃道，“万一这桥上原本有什么机关，来多少人不是个死字？多少人才够填满这个坑？”
　　蓝祈莫名有些心虚，难得在莫染面前失了底气，强自嘴硬道：“不过是理论上的可能性罢了，也没真的让你硬破。”
　　莫染怒道：“废话！就算你让我硬破，我难道还真去硬破不成？你当我是……”
　　他看到蓝祈那副仰着下巴、挑着眼角的模样，突然硬生生把最后两个字咽了回去，并毫不怀疑如果他没能及时收住，蓝祈就会非常理所当然地点头称是，夜雪焕还会更不厚道地落井下石。他已经被这两人狼狈为奸一唱一和坑了无数次了，再不长记性，岂非真就是傻子了。
　　“……我呸！”
　　几人一通胡闹，再面对峭壁独桥时倒也没那么紧张了。玉恬已经放出本命蛊探查过四周，指着脚下道：“倒也没那么夸张，下面十丈来深，桥长在三十丈左右，但两边山壁宽度都超出我本命蛊离体的范围，基本可以确定路只有这一条。”
　　莫染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十丈来深足以让人摔个粉身碎骨了，更何况谁也不知这峭壁之下是软泥还是硬刺，倒让她说得像条小阴沟一般。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抓紧时间吧。”玉恬促狭地比了个请的手势，“放心，塌不了的。”
　　莫染怀疑道：“这石桥若真有那么长，中间连个桥墩子都没有，光自重就够把自己压塌了，当真没问题？”
　　玉恬微笑道：“我说不会塌就不会塌。”
　　莫染听她说得笃定，心中倒也并非不信，只是不愿轻易服软；刚欲再辩两句，蓝祈已从一名亲兵手中接过火把，淡声道：“我走最前。虽然我不觉得醒祖设计的奈何桥还能塌，但若真有万一，我来得及反应，其他人就未必了。”
　　夜雪焕微微蹙眉，却也没反对，点头道：“也好。”
　　一边却拉住了蓝祈另一只手，摆明就是要走第二个。
　　莫染更觉脸上无光，为了避免越描越黑，不显得自己贪生怕死，立刻紧贴夜雪焕身后。
　　玉恬看得好笑，招手让童玄扶着点自己，其余亲兵殿后，排成一列，依次踏上石桥。
　　蓝祈走得并不快，却也并无迟疑，火把举在正前方，目光锁在自己脚下，不去看桥栏之外，自然就能如履平地。而事实也证明醒祖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十来人走出去七八丈，石桥依旧坚实稳固，连小碎石都不曾掉下去一块，完全没有要塌的迹象。
　　七上八下的几颗心正要落回肚子里，蓝祈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生生又把那几颗脆弱的小心肝又提回了嗓子眼。
　　“又怎么了？”
　　蓝祈听到莫染不耐里带点不安的声音，侧身将火把前举，让他身后的两人一起看到了前方的情况。
　　桥面在蓝祈脚下戛然而止，与之相接的却居然是另一座软索悬桥；桥索固定在石桥的护栏上，只有手指粗细，在火光映照下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淡金色光晕，下方的桥板白生生的，每块只有一掌宽，细细密密地铺向前方。
　　“桥索应当也是鲛绡，和外面的花蛇盘是同样的手感。”蓝祈蹲在两桥交接处，在桥板上敲了敲，便听到了玉石一般清脆的声响，“桥板是硬白玉。”
　　玉恬啧啧叹道：“史载醒祖酷爱玉石，当年就算是在征战之中也不忘搜罗奇石美玉。据说他绕过银龙山强攻北境，只是为了抢夺当时的北境王的一方黄暖玉床。我还道这些奇石美玉都在耳室里藏着，没想到还能拿来铺桥。”
　　“……”
　　莫染又一言难尽地看着她，果然见她完全没有意外之色，就知她早已探明情况，却偏要故意卖关子、假感慨。
　　她的本命蛊的确探查不了那么远的距离，但悬桥中央自然下垂，只要能找到最低点，自然就能推算全桥长度，所以她对于桥长的判断应该是准确的。而莫染先前所言也不差，若单单是三十来丈的石桥，中间无桥墩支撑，这桥自己就要把自己压塌；而若全桥都是悬桥，因为距离太长，过桥时的晃动过剧，桥索就有可能承受不住。是以两相结合，前半部分的石桥相当于是个延伸出去的平台，给悬桥做了个引桥。对面想必也是这样的结构，悬桥过去应该就是另外半截石桥。
　　“玉料毕竟不比石料，虽硬却脆，经不起大力踩踏。这玉桥不是为了彰显奢华，而是为了控制过桥人数的。”
　　蓝祈站起身，沉吟道：“鲛绡虽能千年不腐，却也未必多能承重。保险起见，一个一个过吧。我先走。”
　　夜雪焕抿了抿唇角，最终也只得点头，“小心。”
　　蓝祈捏了捏他的手心，转身踏上悬桥。
　　他步履轻盈，落地无声地走出去十来步，桥面才开始上下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微声响。
　　明明只是桥索与玉板之间的正常摩擦，却听得人毛骨悚然，颤悠悠的悬桥仿佛化作一条摇头摆尾的毒蛇，冷冰冰地缠上每个人的心脏。
　　蓝祈本人却似乎完全不受影响，脚下随着桥面晃动的节奏，下沉时抬脚，弹回时落脚，稳稳地压着晃动幅度，甚至都不需要扶着桥索，很快就隐于黑暗之中，只剩下他手中的火把发散出暖黄的光晕，仿佛是大海深处的一盏孤舟船火，在规律的起伏里慢慢变小变暗，先低后高，最后终于在对岸停驻。
　　“可以了，过来吧。”
　　蓝祈的声音并不算大，却在空旷的山腹间形成了嗡嗡的回响。他顿了顿，又低声叮嘱：“慢一些，小心。”
　　即便他不叮嘱，其余人也没法像他一样轻快稳妥。夜雪焕才走了几步，桥面就晃得厉害，吱吱嘎嘎有如垂死呻吟，于是只得一手抓着桥索，另一手用火把照着脚下，停下来等晃动平缓了再继续走，不自觉就放低了重心，屈膝弯腰，毫无仪态可言。
　　这还是夜雪焕常年骑射，下盘稳健，才不至于太过狼狈；但真正走完时，也已经脚底虚飘，背后都出了一层薄汗。好不容易踩上了另一头踏实稳固的石桥，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蓝祈在他走上来后就熄了自己的火把，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两点火光变为一点，就说明夜雪焕安全到达，轮到后面的莫染接着走悬桥了。
　　后方复又传来桥索的响动，混杂着莫染低低的咒骂声，但夜雪焕暂时都顾不上，不由分说扣过蓝祈的后脑，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蓝祈猝不及防，凑上前觑了觑他确实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只以为是悬桥凶险，他一时紧张难平，于是伸臂圈住他后背，轻轻抱了他一下。
　　夜雪焕不由失笑，蓝祈在任何时候都很懂得照顾他的颜面和尊严，当着人前从来不会出言相慰，只用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来给予安抚。尽管他知道蓝祈很可能误会了那个略显凶狠的吻的动因，但他并不说穿，反手箍住了蓝祈的后腰，附在耳边低低道：“乖，抬头，再让我亲一亲。”
　　——哪怕是随时可能踏碎玉板摔落深渊的危险，也不足以让他后怕至此。真正让他莫名惊慌的，是蓝祈那渐行渐远、慢慢被黑暗吞没的背影。
　　人在封闭阴暗的环境下难免敏感易惊，想象力就变得尤其丰富；这是本能，再是夜雪焕身经百战，都无法控制那些接踵而来的糟糕臆想。短短小半柱香时间，却生生被他的感官拉长得有如隔世，眼前晃过了无数桥毁人亡的画面，仿佛都能看到蓝祈躺在崖底，躯干扭曲，又或是被不知存不存在的陷阱尖刺扎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的惨烈景象，哪怕是蓝祈平安到达都还心有余悸。
　　直到接近对岸、渐渐能看清蓝祈等待他时的关切眼神之后，他的一颗心才算落回了人间。
　　蓝祈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悟，侧头听了听悬桥上的动静，确定莫染短时间内过不来之后，踮起脚仰起头，主动分开了唇瓣。
　　口腔内很快被熟悉的气息所占据，舌尖被另一条湿热灵活的舌头缠住，在唇齿之间来回嬉戏。
　　相比起身体上的欢愉，蓝祈一直更喜欢亲吻，认为那是超脱于生理需求的情感表达，是更亲密、更情到深处的彼此交融；平日里无论浅啄深吻，都能让他获得十足的安全感和满足感。此时身处诡谲和黑暗之中，被夜雪焕含着舌尖嘬咬，别样的刺激和兴奋迅速渗透到四肢百骸，整条脊椎骨都酥酥麻麻，喉间发出小猫撒娇一般呼噜噜的甜软颤音，混杂着翻搅间漏出的隐晦水声，都被掩盖在火把的燃响之下。
　　夜雪焕分开半寸，转而沿着唇角亲吻蓝祈的脸颊；蓝祈却意犹未尽，舌尖追上去划过他的唇缝，含含糊糊地求道：“再亲一会儿……”
　　“真不乖。”夜雪焕笑骂，“偷情还敢这般嚣张。”
　　蓝祈哼哼两声，直接把他的嘴堵上了。
　　夜雪焕将火把举高了些，正对悬桥，挡住两人的侧脸，名副其实的灯下黑，所以悬桥上骂骂咧咧的莫染并不知道那个指引和鼓励他前行的光团背后正在发生着怎样不合时宜的缱绻风流。
　　他在悬桥上战战兢兢了多久，这两人就亲了多久，最后亲得唇瓣湿红、呼吸不稳；但好在莫染未曾留意，或者说是根本没想到这两人在此情此景之下居然还能干柴烈火一番，向着对岸挥舞了几下火把示意，径自先去石桥那端查看情况，夜雪焕则若无其事地带着一本正经的蓝祈留在原地接应。
　　奈何桥两端都是峭壁，正中开着山洞，乍看之下并无区别，镜像一般分隔着阴阳两界。山洞后是又一个延展出去的平台，大小却绝非洞外那个堪堪只容落脚的峭壁石台可以比拟，甚至说是个小广场都绰绰有余。
　　莫染在平台上走了两步，听得自己的脚步声空旷隐有回音，就知这处必然又是个中空的山腹，只是不知规模几何。他谨慎地又向前走了几步，发现平台边缘居然还有及胸高的护栏，而且根根精雕细琢，横平竖直，大致呈一个拉长的半弧状；与其说是防人坠落的，不如说是让人倚在上面俯瞰风景、挥斥方遒的。
　　莫染忽然有个极为夸张的猜测，蓦地蹲下身去查看脚下的地面，果然见上面亦有繁复的雕纹，虽然经年累月之下已有些微模糊，但依然能清楚地辨明是一只昂首展翅的巨大凤凰，华丽纤长的尾羽绕身体一周，成为整个雕面的外围边缘。
　　——这是昔年凤氏皇朝的徽印。
　　莫染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深吸一口气，冲着山洞外大吼：“蓝祈——！过来——！”
　　这一声嗓门极大，声浪在山腔内回荡一圈，再从唯一的狭窄洞口激射而出，简直可谓鬼哭狼嚎，吓得蓝祈平地一个踉跄，耳鼓都被震得突突跳疼。
　　刚刚从悬桥上下来的童玄浑身激灵，多年的侍卫本能使得他瞬间进入警戒状态，腰间长剑出鞘，抬腿就想往里冲；夜雪焕及时按下他，先确认了正在过悬桥的玉恬没受影响，让童玄在这头举着火，自己拉着蓝祈穿过山洞，没好气地骂道：“鬼叫什么？”
　　莫染的表情十分古怪，“附近肯定有灯，快找找。”
　　蓝祈莫名其妙道：“地宫里肯定会有冥灯的，等人都过来了一起找就是，为何这么急？”
　　“因为这他妈是个大看台！”莫染咬牙切齿地指着脚下，“这祖宗也太会享受了，地宫入口上修个大看台，死前还能欣赏一番自己的坟头！那他岂不得设计个什么机关，站在看台上就能把整个地宫都点亮，否则他看什么看？”
　　蓝祈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以他的脑子能想到这一点很不容易，那甚至可以说带点赞许的眼神险些让莫染当场发作，但转念想想还是忍了，忿忿道：“等下人多了反而要碰手碰脚，你趁现在赶紧找吧。”
　　蓝祈哦了一声，虽然不忍心打击他，但见他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还是提醒道：“有机关也不会在地上的，冥灯必在高处，世子还是快起来吧。”
　　莫染：“……”
　　这看台可以说就是依着山壁上一处天然平台而建，有点类似松留峰上的观景台，在蓝祈看来很难埋什么机关，何况他也不认为点个冥灯有必要用上什么特别精巧的机关，是以只仔细检查山壁，很快就在山洞正上方发现了凸起的圆形灯台。
　　灯台位置极高，哪怕是夜雪焕踩着莫染的肩膀都未必够得着，若非蓝祈眼尖，根本发现不了。
　　夜雪焕打开机弩弩匣，从中取了一支小箭，又从蓝祈那只熄了的火把上拆了点浸过油脂的火棉，裹在箭镞上，点燃后掷了上去。
　　他施了点巧劲，弩箭直上直下，高度刚过灯台就没了势头，准确落入其中。嗤地一声，灯台里亮起了幽幽蓝火，瞬间将整个看台周围照得亮如白昼，气味不似寻常脂物燃烧，而是一股奇异醇和的酯香。蓝祈莫名觉得那香味有些熟悉，一时却也想不起是什么，只得暂时作罢。
　　青白色的火光不足以照亮整个山腹，却将三人脸上映得毫无血色，看起来很是瘆人，比起方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反而更有一种身处阴间、阳气褪尽的错觉，都不由得脊背生寒，面面相觑了一阵，又不约而同地看向看台一侧那条延伸出去的栈道。
　　栈道大约能容两人并行，虽是沿着山壁凿出来的，但打磨平整，边缘处有小腿高的简易护栏；因为光照有限，并不知通往何方，但应该就是下去地宫的唯一通道了。
　　短暂的沉默间，谁都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又一声轻微的嗤响，灯台下方忽然亮起一个小小的蓝点，而后变为一条光带，沿着栈道上方的山壁迅速游走，不多时又嗤地点亮了一盏灯台，再毫不停留地继续直线前行。
　　那应该是山壁上埋着的某种特殊燃线，一圈圈盘绕在整个地宫外围，被他们头顶上方的灯台引燃后，火星便如同一尾优雅的光蓝游鱼，顺着山壁螺旋而下。
　　一时间，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被那点蓝色的星火死死吸住；每隔一段就有一盏灯台被点亮，嗤嗤声不绝于耳，整个山腹应声次第亮起，逐渐把地宫全貌展现在了看台上的三人眼前。
　　那景象太过瑰丽壮观，哪怕这种点灯机制大致符合蓝祈的猜测，他也完全没想到会如此华丽流畅，当真就如莫染所言，站在看台上就能点亮整个地宫。
　　这是个被掏空成半球形的巨大山腹，他们所在的看台是球体最宽处，头顶上是一片平顶，往下则逐渐变窄；看台栈道延伸出去不远就接入了一圈环形走廊，外围均匀地开了八道门洞，上方各有一盏灯台，将门洞附近照得极亮，反而看不清走廊内的具体情形，但光看外围就已经足够震撼。
　　整条走廊绕行一周估计能有三四里路，而这样的环形走廊从上到下共有八层，每层少说都有两丈来高，最后接入山腹底部的闭顶宫殿——那应该才是最重要的灵殿所在。
　　几十丈高的山腹看台，俯瞰一眼都觉头晕目眩；几十里长的峭壁走廊，想象一下都觉腿软心慌。
　　而最可怕的是，这种燃线分明是个一次性装置，除非二次铺装，否则醒祖本人根本不可能自己欣赏这座不知该说是壮阔还是恐怖的地宫。
　　——换而言之，这个看台不是为醒祖自己造的，而是专门向前来开启皇陵的后人展示和炫耀的。


第110章 醒陵（下）
　　刚从悬桥上过来的玉恬有幸目睹了点火过程的后半段，无论她如何见多识广、处变不惊，此时也不禁目瞪口呆。
　　“这也太……”
　　莫染失神地摇摇头，竟都找不到只言片语来形容眼前所见，最后感慨了一句：“我日啊……”
　　——这大概是在场四人共同的心声。
　　据史书记载，醒祖二十岁时举旗起事，征战二十年统一天下，在位二十年后又把自己关进了皇陵，一生说短不短，说长却也不长；而修建这样规模的皇陵，需要多少时间？
　　掏空山体、开凿走廊、改造地势、布置大阵，这整个皇陵从内到外，要堆砌多少财力和人力？
　　在倾举国之力完成这座皇陵之后，凤氏皇朝又需要休养生息多少时间？
　　直到此时，莫染才终于明白了蓝祈那句“为所欲为”的含义——这位千古一帝很有可能是在夺得天下之后，就已经开始策划修建这座皇陵；他要自己永远都是千古一帝，所以自他以后的所有帝王，都不配拥有比他更恢弘壮丽的皇陵地宫。
　　“……我原以为地宫是平面构造，外围墓室是由外到内排布。”蓝祈声音艰涩，颤巍巍地吐出一口气，“没想到居然是由上到下排布的……”
　　莫染也颤巍巍地问道：“你的意思……那走廊里的全是墓室？”
　　“从图上来看，是的。”
　　蓝祈回想了一下那张完全是平面的构造图，万万没想到那些八角辐散排布的墓室不是一圈圈包围起来的，而是一层层竖着叠起来的。他觉得这完全是醒祖的恶趣味，立体的构造图绝非画不出来，却非要故意画成平面投影，分明就是那老祖宗想给后世的开陵之人一个巨大的“惊喜”。
　　幽亮的蓝色火光映到了山洞之外，陆续渡桥的亲兵们都好奇地过来查看，果不其然都吓软了腿，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大概就是醒祖想要看到的反应。
　　算算时间，此时已将近深夜，就算想要下去地宫，体力也跟不上了。一行人在看台上就地休息，食不知味地啃了点干粮，草草闭目养神；但实际上，谁也没法在这仿佛鬼火扑朔的环境下睡觉，不过是歇一歇脚。
　　夜雪焕抬眼看着那一簇簇蓝火，问玉恬道：“可知这是何燃料？我怎么觉得这味道……”
　　“像小蓝祈平日用的龙涎？”玉恬瞥了眼他怀里窝着的蓝祈，“应该是某种深海鱼油，成分可能与龙涎有点相似，烧起来温度极低，所以火焰才是蓝色。凤氏前期时经常被用作陵中冥灯的燃料，但后来似乎绝种了。”
　　蓝祈当然没娇气到远赴南荒还要挂着香球，数月没闻到龙涎的味道，一时竟没想起来。他有些尴尬，挣扎着坐直了些，扯开话题道：“这灯油能烧多久？”
　　玉恬了然道：“放心，据说这东西在海底都能点燃，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就能烧上好半天。我看灯台的大小，烧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顿了顿，她忽然敛起笑容，难得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低声道：“比起这个……这地宫里的蛊臭太重了，我闻着都有点恶心。”
　　夜雪焕蹙眉道：“怎么说？”
　　玉恬摇摇头，叹道：“蛊味轻重取决于制蛊的过程。单纯的药蛊毒蛊味道都淡，但若是以活体入蛊，沾染了血腥气，那味道就厉害了。当初我发现谢子芳体内有蛊，就是因为他身上有浓重的蛊臭，但也不至于让我觉得恶心；而现在皇陵里的这股子味道不仅血腥，而且腐臭，恐怕都不止是活体入蛊，还要以蛊养尸……传言应当不假，陵中确有大量活殉。”
　　所谓的“蛊味”只是某种具象，并非真正的气味，而是植根于血脉中的感应，即便她掩鼻屏息，蛊虫特有的气息也会无孔不入。但凤氏的异血可以说是蛊中的极致，无论是意外还是错误，都是自然造化下的产物，所以远胜于人为炼制的蛊虫。哪怕是当初谢子芳体内那些号称能毁灭天下的青冥蝶也奈何她不得，而地宫内的蛊臭却居然隐隐对她造成了压制，使得她一阵阵恶心发寒。
　　“……以蛊养尸？”莫染闻声凑了过来，面露嫌色，“那是什么？”
　　玉恬组织了一下词句，解释道：“以活人入蛊，人死后堵塞身上所有孔窍，蛊虫被困尸中，为求生存只能进入休眠状态，并将人尸作为茧蛹，精心养护，如此则尸身不腐。”
　　几人被她说得毛骨悚然，莫染对这类东西尤为反感，不禁问道：“你是说，那些蛊都还是活的？”
　　“活的，而且不知会不会苏醒，也不知醒了会如何。”玉恬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抿唇望向那一层层幽暗的走廊，“这可当真是古籍里才出现过的东西，我从来没想过真的会有……”
　　很显然，她对醒祖的认知再一次被刷新了，对自己的老祖宗生出了难以名状的厌恶之情。
　　她扶着看台边缘的雕栏站起身，“夜长梦多，早些找着东西，也好早些出去。”
　　夜雪焕和莫染对望一眼，原以为关闭了皇陵机关就能安全，谁知又多出了这种未知的危险。
　　一行人沉默着收拾行装，虽然只歇息了个把时辰，身体尚带着疲累，但一想到早点探明情况就可以早点出去，就还能再榨些气力出来。
　　走廊上虽开着八个门洞，但内部却并非像蓝祈以为的那样分开八间墓室，而是完全贯通成一个环形的大整间，门洞的作用目前来看只是透光。洞外的蓝火照射进来，将整间大墓室分割成均匀的明暗间隔，明处亮蓝，暗处幽青，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这与蓝祈脑中的结构图相重合，图上所绘的辐散八角墓室原来是这些光影的排布。
　　钻研了从外到内的几份图纸，蓝祈也算能摸到一点醒祖在这方面的风格和喜好；比起精准，他似乎更钟情于布置意象，只可惜蓝祈并不能欣赏他的奇思妙想。
　　更令人震惊的是墓室内的景象——与其说这是个墓室，不如说是个展厅，里面有序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泥塑屋舍模型，甚至还有耕地、羊圈、马棚等等，男女老少、神态各异的泥人像遍布其中，发式衣着都是千年前的样式，发丝衣带根根分明，五官清晰可见，那些屋顶上支楞的瓦片、篱笆上粗糙的木刺更是栩栩如生。
　　村落外围是高耸厚重的城墙，附带着瞭望塔、烽火台、投石器等等防御工事，披甲持枪的士兵或骑马巡查，或值守岗位，还有些聚集在城墙之下，围坐在大锅旁生火造饭。
　　这些场景将边关上的日常生活刻画得惟妙惟肖，所以夜雪焕和莫染都很熟悉，但违和之处在于，建筑和村民都是缩小差不多一倍的泥塑，唯有兵马是等人大小，站直了倒和房屋差不多高，因为比例不协调而显得极为怪异；材质也明显不是泥塑，就连身上穿的兵甲都呈现一种颓败的灰白色，质感更接近于白蜡，神情也僵硬呆滞，完全营造不出边军里其乐融融的气氛，还不如那些泥塑来得生动亲切。
　　莫染吞了下唾沫，勉强挤出些难听的嗓音，问玉恬道：“这些……难道就是……？”
　　玉恬阴沉着脸点了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弃之色，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那些人俑，低声催促道：“别碰，快走。”
　　——被活体入蛊、以蛊养尸的，居然是这些边关将士。
　　那一瞬间，所有人脑海里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那些关于皇陵的传闻——十万兵马，活殉入葬。
　　活人殉葬早在凤氏中期就已经被废除，在后世之人眼中，殉葬本就已经是极其残虐无道的行为，遑论这些活殉还不是奴仆或罪人，而是铁骨铮铮、曾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军人。
　　这种事若是发生在崇军尚武的重央朝，怕是早就要闹出暴乱了，也不知醒祖当年是怎么压下怨气的——又或者说，根本无人知道真相，连那些活殉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会是这般结局。
　　没有人敢再往下想，一个个头皮发麻地贴着走廊外沿往下走，脚步和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点点动静都会惊扰到那些不知该说是死是活的尸俑。
　　最上层这条走廊是最长的一条，绕行一圈几乎就是小半个时辰；随着方位变换，墓室里的“展品”也在变化，边境变成了沿海，城墙变成了海堤，耕地的村民变成了晒网的渔民，码头上还停靠着战船船队，船上立着完全不成比例的水师将领和箭手炮手，不仅看不出半点豪情，反而极其瘆人。
　　醒祖在位时，边关只有落霞关、霜芦关和雪鹄关三处，位置与现今也并不相同，据说那时的落霞关比现在还要往南数百里，但醒祖薨后，南边逐渐没落，落霞关不断北迁，所以才得了“南荒”之名；到末期甚至连边关城墙都几乎没有，南丘郡都成了荒地，改朝换代后才被白氏收复，重新繁荣。
　　——如今看来，当时的南荒就是被醒祖圈为了私地，连凤氏子孙自己都不敢轻易进入，才会被逐渐放弃，成为了许多流民逃犯走投无路之下的选择，而这些人最终演化成了荒民的祖先。
　　醒祖自己出身南境，所以他们最先看到的应该就是当初的落霞关上的缩影；接着是东南沿线的海岸线，延伸到东北的霜芦关，尸俑所穿的就是厚重的加绒盔甲，马蹄上钉着的也是专门走雪地的带钉蹄铁。再往北则是雪鹄关，马匹和骑兵明显增多，甚至有马队飞奔、纵横草场的恢弘场景。
　　若单论造景，的确是将各方边关的特色都突出得极为鲜明，一眼就能分辨，可以说是巧夺天工；然而一想到那些兵马曾经都是活生生的、甚至是威风八面的将士，而且这些含恨枉死的将士还随时可能在蛊虫驱使下再“活”过来，就谁也没有了欣赏的心思，多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胆战。
　　好不容易走完一圈，没人想要休息，毫不停留地走上向下的栈道，步入第二层走廊。
　　第二层亦是相同的结构，所幸没有尸俑，造景也更加丰富，依旧是从南荒的丘陵群起始，延伸到东南沿海的滩涂地，再到江东平原上的凤洄江入海口；东北的高山雪原，北岭下的草场、西岭外的戈壁，北境主水脉觅江、南境大湖秋镜湖，甚至是蜿蜒奔腾的凤洄江，整个天下的壮阔美景都被浓缩在了这环形墓室之内。
　　千年之前的江山画卷与现在自然有出入，但那些山川河流的走势自有特点，各处山脉的石质土质也各有不同，夜雪焕丝毫不怀疑醒祖是实地取材，在各山脉上挖了山石回来造景，甚至连那些河床湖泊中也仍有水流，不知究竟是做了怎样的处理才能保持千年。
　　经历了上一层，再鬼斧神工的造景也引不起众人的惊叹，个个目不斜视，脚步飞快。
　　这些山川河流在现实之中相隔千里，而在这间墓室里却以微妙而扭曲的方式被连结，并不完全按实际的地理方位排布，尽头位置是银龙山脉和凤洄江的交汇处。
　　这是个非常具有代表意义的位置点，夜雪焕已经能想象到下一层里会是什么，也逐渐开始明白这层层墓室究竟又在展示什么。
　　下一层果然是丹麓城的还原。这层开始有了色彩，城墙外的整条山脊都被涂成了热烈的枫红，而城墙之内则是华贵的银杏黄，重现的是丹麓最美好的季节。
　　千年前的丹麓城还没有沉淀出多少古典和厚重感，街道屋宇都鲜艳活泼，只有那些僵硬灰白的都城守卫散发着强烈的、突兀的存在感，杂而不乱地散布在城中每一个角落。
　　但这似乎又是丹麓城古往今来的真实写照，繁华热闹的外表之下是无时无刻不森严的守备，无人能在这座城里、在天子的眼皮底下逍遥无章，铁面无私的都城卫会惩戒一切不法不轨，守护都城安全。
　　蓝祈突然道：“从边关到都城，下一层是不是就该是皇宫了？”
　　走到这里，这些环形墓室的存在意义已经十分明显——自上而下，从边关到四方之景再到都城，这是醒祖在向开陵之人炫耀他的江山。
　　在他眼中，平头百姓都是卑微无力的，以泥塑替代足矣，而他的边军和都城卫则必须都是货真价实的将士，才能替他守卫这座地下王国。
　　第四层虽不是皇城，却也相差不远，里面没有任何造景，只有整整齐齐列成方阵的禁军，密密麻麻的尸俑把整个环形墓室塞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之处都没有。
　　之所以能看出是禁军，是因为尸俑的胸甲上都有凤鳞纹，清清楚楚地昭示着皇家卫队的身份。
　　一行人没进墓室，沿着走廊通过，时不时从门洞中看到那些高大威武却又毫无生气的尸俑，心中已然无甚感想，也不觉惊惧，全都麻木了，甚至还在走廊尽头歇息了一会儿。四圈已有差不多十几里长，一口气走下来，夜雪焕和莫染这些常年行军的也就罢了，蓝祈和玉恬都有些吃不消了。
　　蓝祈倒无所谓，这两年在西北骄纵惯了，脸皮也练厚了，实在走不动还能赖着让夜雪焕抱；玉恬却是个不服软的性子，喝了点水把气喘匀之后，便催着继续往下。莫染看着她那圆鼓鼓的肚子欲言又止，虽怕她出问题，却也知道歇得越久，泄了一口气，反而就越起不来，只得放慢速度，走向第五层墓室。
　　地宫上宽下窄，到这一层时明显已经小了许多，长度只有第一层的一半，但眼前的场景却更加让人脚步沉重。
　　——黄金龙椅，玉石屏风，臣子列队。场景竟是宣政殿朝议。
　　臣子共计十一人，官服有文有武，年龄有老有少，手持笏板，姿态各异，仿佛正在激烈争吵，但无一例外，全是灰白色的尸俑。
　　玉恬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颤抖：“醒祖的开国之臣，七将四相，竟是……竟是全在这里……”
　　普天之下，古往今来，岂有君王能藏弓烹狗到这般地步，死后把自己的开国功臣全部带进陵寝，让他们在地下还要为自己打理朝政。
　　蓝祈定了定神道：“七将四相只是后来论功行赏时的说法，实际上在征战期间就已经殁了三位，后来醒祖在位期间又陆续病逝、寿终，或死于权位倾轧，熬到醒祖末期的，应该就剩了两……”
　　话未说完，他忽然想通了其中缘由，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若这些当真是醒祖的开国之臣，他们或许当真是战死、病逝、寿终，但都在死前，或者说是更早之前就被醒祖下了蛊，死后被制成尸俑，悄无声息地搬进陵中——换而言之，醒祖竟是在尚未夺得天下时就已经想好了如何修建自己的陵寝，想好了要把这些忠君效国的功臣一起带走！
　　也不知这些一生为他效忠的臣子们知不知道，自己最终的结局，是永远站在这寂静空旷的墓室里当个摆设。
　　说来也是讽刺，七将四相里有三人在凤氏立朝之前就已经牺牲，十一人齐聚宣政殿的场景在真实历史中从未发生过，死后反而被醒祖像收藏品一般摆在了一起，所以面相上才会有老有少，因为死的时间有早有晚。
　　但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就算想要永垂不朽，死后也拥有生前的所有一切待遇，为何就非要活殉？开国功臣中起码有三人比醒祖早死二十年，难道他还把这些尸俑秘密藏了二十多年，最后一起放进皇陵？
　　——醒祖……怕不是个疯子吧。
　　蓝祈胸中发闷，扯住夜雪焕的袖子，喉间上下滚了两下，竟是没能发出声音来。
　　在场一个亲王一个皇后，还有一个边王世子，可以说都是皇帝的左膀右臂，最看不得的就是君王背信弃义、辜负臣子。像这样拿功臣陪葬的帝王，岂配称什么“千古一帝”？
　　醒祖的形象在所有人心中全然崩塌，后世对他所有的赞美和神化在这座地宫面前，都只能是笑话。
　　几人继续漠然地向下走，第六层是御花园的造景，各种珍禽异兽的标本遍布其中，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全都是最珍稀的品种，有些甚至早已绝迹，连认都认不出来。那些皮毛、雉羽、鱼鳞，全都完好鲜亮，有些伏地侧卧，有些展翅欲飞，真实得触目惊心，却无一人愿意多看一眼。
　　第七层是内宫，这一圈的面积已经很小，只有寝殿和书房两处，里面的尸俑都是太监宫女，边缘有值守的侍卫，甚至还有在暗处蹲伏的暗卫，以小见大，内宫的情形在这一环小小的空间里被细致描绘。
　　至此，那些关于皇陵的传言全都被证实，兵马、功臣、贴身伺候过的宫人侍卫，全都随着醒祖一起沉眠于地下，甚至连入土为安的资格都没有。
　　从这一层往下看，最底下的灵殿已经近在眼前，再没了站在高处看台时的眩晕感，所以也没有了距离和神秘感所带来的敬畏和尊崇。
　　——醒祖才华惊世，站得太高太远，却早已失了人间之情了。
　　第八层中空无一物，这个灵殿周围最近的位置，谁也不配占据。醒祖在自己和凡人之间划开了清晰的距离，情愿做一个孤家寡人。
　　终于走完了这八层墓室，等离开栈道、踏上灵殿前的小广场时，莫染一屁股就坐下了，长长舒了一口气，仰天躺倒，幽幽骂道：“妈的……”
　　身体上的疲累倒还在其次，主要是心理上受到的冲击太大，一时间太过压抑，有些缓不过来。
　　夜雪焕顺着莫染的视线看去，那一圈一圈的蓝色灯火笼罩在头顶上方，延伸到手不可及的高处，在黑暗中熠熠闪烁，仿佛是加诸于灵殿之上的层层光环，耀眼而不可磨灭。
　　分明是相反的方向，可不知为何，自上方俯瞰时，下方的一切遥远而模糊，使得他们心生恐慌，不敢多看；但自下方仰视时，却反而生出了一股睥睨天下的错觉，仿佛当真是不可一世的帝王在欣赏自己的江山。
　　夜雪焕忽然有了某种极其荒谬又嘲讽的想象，醒祖的棺椁会不会也是头下脚上安置的，好让他可以从正确的角度“俯瞰”他的江山。
　　他无声地笑了笑，也在莫染身边坐下，顺手把蓝祈抱到腿上，问道：“累不累？”
　　“还好。”
　　走了这么久，蓝祈身上也起了汗，便将斗篷解开了些，下巴磕在夜雪焕肩上，悄声道：“累就让你抱了，不会逞强的。”
　　夜雪焕笑着摸摸他的脑袋，“真乖。”
　　莫染受不了地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这点程度对于荣府的亲兵而言简直再平常不过，而北府的亲兵也饱受另一位亲王的荼毒，早就练出了说瞎就瞎说聋就聋说傻就傻的生存本能。两边互望一眼，各自给出了同病相怜的默契眼神，然后自觉席地而坐，伺候食水。
　　童玄一点都不想理会黏在一起的自家主子，而是关注着脸色一直不太好的玉恬。亲兵不知她的身份，他却是知道的，万一有什么差错，他们谁也承担不起责任。
　　所幸玉恬只是受上面的尸俑影响，此时离得远了，精神好了许多，拿水浸湿帕子擦了擦脸，基本恢复过来。
　　山腹之中无法判断时间，只能按照步速来推算，外面至少也是第二日过午了。
　　休息过后，夜雪焕和莫染各点了一名亲兵先出去报平安。玉恬再三叮嘱不要碰墓室里的任何东西，两名亲兵慎重地应了，顺着原路离开地宫，其他人则站到了灵殿门前。
　　灵殿大门紧闭，门上有一道转轮锁，再无其他机关。蓝祈指挥着两个亲兵合力将转轮拧松，大门便自发向内打开，门轴转动时擦出一点火花，同样的燃线点起了殿内的灯台，幽蓝色的火光照亮了向内延伸的甬道。
　　灵殿结构实际上很简单，甬道走完后就是一截向下的台阶，直接通向八角形的主墓室。与一般大殿相反，主墓室上面是平顶，中央则是下沉的圆形地台，是个天方地圆的结构；八面墙上各有一扇石门，此时都是闭合状态，但抬门的拉杆就在每扇门的旁边，后面就是存放陪葬品的耳室。
　　地台上摆放着厚实的青石棺椁，当然没像夜雪焕想象的那样独树一帜不拘一格，只是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平放在地台正中。看大小应该是个合葬棺，正面有繁复的浮雕，侧面则密密麻麻都是古文字。
　　玉恬两眼发亮，抢上前去先研究棺椁，莫染则迫不及待地领着亲兵将耳室的门全部打开。
　　一时间，墓室里回响着石门抬起的厚重声响，其中一扇打开时果真有寒气噌噌地往外冒。莫染一头就冲了进去，里面果如玉恬推断，存放的都是丹药，偌大一间耳室里全是顶天立地的药柜，方方正正地开着不下千余个药匣，看得莫染望而生畏，把所有亲兵连同童玄一起喊了去，硬着头皮一个个打开翻找，一时半刻估计是出不来了。
　　玉恬把棺椁侧面的文字快速读过，显然没获取到想要的内容，脸上满是失望，径自去了另一间堆满典籍和图纸的耳室，看阵仗若是今日找不到，就要让人全搬回去慢慢研读。
　　他们各自的目的到现在才终于表露无遗，莫染要找广寒玉，玉恬要找关于珑风皇后的一切蛛丝马迹，而蓝祈要找的，则是一个钥匙孔。
　　前两者的线索十分明确，而蓝祈却很茫然。
　　夜雪焕倒并不如何着急，与蓝祈分头将其余耳室都查看了一遍。里面都是些各式各样的金银玉器、奇淫机巧，更宝贵的是那些已经失传的丹药配方、兵甲冶法之类。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回头让人全部搬走运入国库就是，带不走就一把火烧干净，总之不是眼下需要解决的事。
　　几间耳室的结构和布置简单明确且完全相同，四周墙壁光洁，不像有机关的样子。若楚后想要的东西是藏在某一个柜匣之中，那真不知要找到猴年马月去了，怕是只能从长计议。
　　他以为蓝祈也是一般心思，看了一圈之后便即回到主墓室，却见蓝祈呆呆地立在棺椁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棺盖上的浮雕，脸上说不清是惊是惧、是喜是悲，唯一清晰的，只有满满的绝望悲凉，和一股子无可抗衡的坚定觉悟。


第111章 孤傀
　　仿佛被千万根带刺的荆藤裹住心脏，极其不祥的预感陡然间弥漫上来，刺得夜雪焕心头滴血，遍体生寒。
　　他用指甲掐了掐手心，强行镇定下来，上前从背后拥住蓝祈，低声问道：“怎么了？”
　　蓝祈摇摇头，伸手抚上棺盖上的浮雕。
　　浮雕的内容是两尊人像，一男一女，分别身着帝后祭服，双手交叠于胸前，面部刻画模糊，但都闭目微笑，神态安详，寓意着醒祖和他的珑风皇后沉眠于此。
　　蓝祈摸到的是代表珑风皇后的人像胸口，她的双手拇指自然分开，与虎口围出一块小小的三角，当中圈着一个毫不起眼的、两边还带着翅膀形状的圆形孔槽。
　　——第二把皇陵钥匙，竟是用在棺椁上的；楚后要的东西，竟是在醒祖的棺中，很可能还是被他自己攥在手里！
　　“不行！”
　　夜雪焕拉住蓝祈的手，将他拖远了几步，沉声说道，“太危险了，无论里头到底有什么，都不能开！”
　　蓝祈神思恍惚，对他的劝诫恍若不闻，目光依然锁在浮雕上，唇瓣颤抖，夜雪焕凑近了才听清他略带哭腔的呢喃：“对不起……容采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可是……”
　　“你非要开棺不可？！”
　　夜雪焕难以置信，惊疑、愤怒、失望、痛心，万千情绪刹那间涌上心头，一手拉着蓝祈的手腕举过头顶，另一手捏住下巴逼他直视自己，“我们不是说好的，若是有危险，就把东西留在皇陵？你为何……”
　　蓝祈却只是摇头，目光游移，不敢与他对视，眼中泪意盈然，和当初在云水关里时那副打死不开口的神情一模一样。
　　——似乎只要牵扯到楚后，就连夜雪焕也无法让他开口。
　　夜雪焕心头顿时凉了半截，一下子就想明白了，涩声道：“母后的人找过你，是不是？是谁？什么时候？你为何不告诉我？”
　　他又一次被欺瞒的剧烈痛苦所淹没，两年来的呵护疼爱竟都不能给予蓝祈足够的安全感，越是这样性命攸关之事，他竟越是不愿分享。
　　夜雪焕恍然想起当时在船上，蓝祈也是这样反常地道歉说对不起，难道竟不是因为对玉恬感同身受引发了心中隐痛，而是因为向他隐瞒了这件事，所以才愧疚难言？
　　蓝祈这些时日鲜少离开他单独行动，到底是何时被楚后的人趁虚而入的，又是受了怎样的胁迫，才会向他隐瞒事实？
　　——又或者，夜雪焕自己就是对方胁迫蓝祈的筹码？
　　能真正威胁到他、也能让蓝祈甘愿受其胁迫的，这世上还能有几人？
　　这些念头在夜雪焕心头一闪而过，反应慢了半拍，陡然被蓝祈抱住后腰，狠狠咬住唇瓣，舌尖探入口中，毫无章法地翻搅，滋味是前所未有的酸涩凄苦。
　　夜雪焕无声叹息，哪怕是走到这般地步，他也无法责怪蓝祈一丝半点。
　　这一吻凶狠得见了血，分开时拖出的银丝里都带着猩红。蓝祈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抱着夜雪焕强行又退开好几尺，直接离开了地台范围，然后附在他耳边哽咽道：“对不起容采，回去后我就都告诉你……要怎么罚我都随你。”
　　夜雪焕甚至还没来得及出声，蓝祈已经挣开了他的掌心，矮身从他侧腰处溜了出去，毫不犹豫地扑向地台中央的石棺。
　　“蓝儿——！”
　　夜雪焕转身欲拦，却只堪堪碰到他扬起的斗篷一角。蓝祈故意与石棺拉开了数尺距离，算的就是一瞬间的反应和速度差；就是这么区区数尺，夜雪焕便来不及再扑第二次，唯剩几缕柔软的兔毛残留在指尖。
　　这场景与许久之前的某个夜晚惊人地相似，那时他也是这样，只能眼睁睁看着蓝祈从指缝间溜走，无论如何呐喊也挽不回他的去意。
　　过去与现实不期然地重叠，就仿佛……他从未留住过蓝祈。
　　身体的本能快过一切心念，夜雪焕回过神时，已经将蓝祈死死压在了棺盖上，双手扣着他的手腕，动作大得连他自己都收势不及，甚至发出了砰地一声巨响。蓝祈小腹撞在棺盖边缘，痛得咬牙闷哼，动弹不得。
　　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那粒小小的、带着翅膀的金凤凰吊坠，已经严丝合缝地嵌进了等待它千年的孔槽之中。
　　玉恬听到动静从耳室中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两人以极其暧昧不可描述的姿势叠在石棺上，蓝祈肩膀颤抖得厉害，埋着脸看不清表情；夜雪焕则双目赤红，脸上又急又恨，一手将蓝祈束缚在怀里，另一手在棺盖某处拼命抠挠。
　　“……何事？”
　　她顿感莫名其妙，但两人的神情又让她极度不安，想要过来查看情况，就听夜雪焕厉声喝道：“别过来！”
　　玉恬心知事态有变，但夜雪焕气势太过磅礴，多年积威全然爆发，甚至带了点战场上才会有的血腥气，声音嘶哑得都变了调，生生将她唬在了原地，一只脚跟还抬在半空，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两相僵持之中，那咔嚓一声轻响就显得尤为清晰。
　　吊坠深陷在孔槽内侧，夜雪焕连一根手指都塞不进去，更遑论是重新抠出来。此时那吊坠也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两边翅膀断裂，只剩一颗圆溜溜的金珠子，从孔槽里落入棺盖之下，骨碌碌的滚动声沿着内棺边缘响了半圈，最后笃地一下，触到了内棺最深处的机括。
　　石棺震颤，虽然动静极其轻微，却足以在几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夜雪焕拦腰抄起蓝祈就往后撤，玉恬也惊得倒退到墙边，眼见着棺盖向着侧面缓缓滑开，浑身血液仿佛都要冷冻凝固，平日里的从容冷静全丢到了九霄云外，冲着夜雪焕尖叫道：“你疯了吗？！”
　　夜雪焕暂时没空理会她，自古帝陵就都是九死一生之地，不允许任何人惊扰帝王的长眠；醒祖比较特殊，给后人留下了活路，但会被他带进棺椁里的，定然是他最重视、最不愿示人的东西，就算留了钥匙让人来取，又岂会如此轻易？
　　棺盖打开之后会发生何事，谁能预料？
　　夜雪焕扭头对着耳室高喊：“童玄！带人出来！”
　　耳室深处传来莫染带着回音的叫骂：“别嚷！再有一点老子就够着了！等这么点时间你会死吗！”
　　他已经找到了广寒玉所在，整个耳室最冷之处是在中间柜子的顶端，几乎就挨着天顶，从最高处向整个耳室发散着丝丝寒气。
　　那位置太高，一群亲兵搭着人梯才能够到，童玄此时正被踩在最底下，听到夜雪焕喊他，本能地挺了一下腰杆，险些把上面的整条人梯都掀翻；好在周围还有亲兵扶着，否则莫染怕是要被摔成终生残废。
　　夜雪焕也不知该怎么和这造孽玩意儿解释，这么点时间里他们可能真的会死；但若棺中真有极其危险之物，他把人叫出来，只怕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他死死盯着那道越开越大的缝隙，蓝祈也攥住了他勒在自己腰间的手背。夜雪焕能感觉到他掌心里冰凉滑腻的冷汗，再是气恼他欺瞒，也还是本能地护着他，反握住他的手，给予他一点聊胜于无的安慰。
　　棺盖打开到约摸四分之三的位置处便停住，将将搭在棺体上没有掉落；夜雪焕想象中的一切毒箭、毒烟、毒蛊都不曾出现，只有一股浓郁到几乎能化为实质的甜香气涌了出来。
　　那味道甜得甚至发齁发苦，直冲脑门，却又不似寻常毒气那般致人眩晕恶心，吸入肺腑后反而如同化为甘霖，十分提神醒脑。
　　夜雪焕终于回过味来，这香气竟与蓝祈的血香一模一样，却浓郁了不止千百倍。
　　他猛地想起玉无霜曾讲过的传言，醒祖自己就是契主，并把自己的宿主带入了皇陵；若这香气当真来源于他完全蛊化了的宿主，还和醒祖同宿一棺，岂非当真就如玉恬所猜测的，珑风皇后就是他的宿主——或者说，珑风就是契蛊的发源，最终为了醒祖而蛊化成傀。
　　虽无中毒迹象，蓝祈却陡然间头脑发懵、手脚发软，不知为何就生出了一股想要靠近石棺的强烈意愿，又不敢表露得太明显，更不敢挣脱夜雪焕自己过去，只能讨好一般捏了捏他的手。
　　刚刚还在呜呜咽咽地道歉认罚，这会儿却又撒上了娇，仿佛那不顾一切把钥匙塞进棺盖里的人不是他一样。
　　但夜雪焕也实在拿他没辙，最初的愤怒和心痛过去之后，他那些护短的臭毛病就变本加厉，把本该归结到蓝祈头上的过错都转移到了醒祖和楚后头上；横竖都已经开了棺，目前看来也无甚危险，索性就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醒祖带进棺材，让楚后的人不惜拿他做筹码来要挟蓝祈——他总要知道自己是输给了什么玩意儿，出去了才好给蓝祈量刑施罚。
　　他拥着蓝祈，慢慢靠近石棺；另一边的玉恬则更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连头皮都要炸开一般的狂热和兴奋，四只本命蛊不受控制地离体飞出，在石棺上空飞快地盘旋飞舞，似是获得了无与伦比的满足和喜悦。
　　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感召，她甚至能清楚地认知到那几步之外的石棺里真实存在着最原始、最纯粹的异血，穿越千年时光直接与她对话，向她发出善意和蔼的问询和邀请。
　　相比起凤氏，珑风才是她心目中真正的祖先，是她那身自己引以为傲却被旁人视作异端的血脉的来源。血香入鼻的那一瞬间，强烈的归属感和认同感几乎让她热泪盈眶，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跪在石棺边，周正地三叩首。
　　行完大礼，夜雪焕和蓝祈也刚好凑了过来，三人互望一眼，一齐小心翼翼地向内探视。
　　棺椁不出意料是内外双层，外青石内白玉；棺盖也是两层，但紧紧粘连在一起。内层的白玉棺盖小上一圈，边缘处却布满了已经被推进去的榫头，玉棺内壁上则有相应的卯眼，如果没有机括从内部将榫头推进去，棺盖绝无可能从外面被强行撬开。
　　这是个简单却精巧的设计，不用棺钉而用榫卯结构，说明醒祖的确是有意让人来开自己的棺椁的。
　　没人能理解这位疯子般的老祖宗到底是怎么想的，就如同他们此时也无法理解棺内的情形一样。
　　玉棺里并排躺着两具尸骸，左边一具已成干尸，干瘪发黑的皮肉紧巴巴地包裹着枯槁的骨架，无法再分辨生前的面目。它并非如棺盖上的浮雕那样摆出安详入眠的模样，而是侧躺着蜷缩在另一具尸骸身旁，姿态好似婴孩依靠着母亲，又好似信徒膜拜着神祇，既卑微又虔诚，既贪婪又眷恋。
　　另一具则更为惊人，所有的皮肉和毛发都依旧鲜亮饱满，说年轻都算冒犯，说青涩幼嫩才更为合适；肤白如脂，发黑如墨，唇红如血，安安静静地阖着双目，甚至都没有一点死尸该有的青灰色，若非是躺在棺材里，根本就与睡着无异。
　　而那张脸简直惊为天人，又美得十分诡异奇特，说不出具体好看在哪里，但看到的第一眼就让人挪不开视线，几乎已不似人间之物；路遥这个丹麓第一美人与之相比，就只能是个满身烟火气的凡人。
　　“这就是……珑风？”玉恬喃喃道，“的确是完全蛊化了，所以才能保持蛊化前的形貌，不死不生，存留千年。只是……”
　　她疑惑地蹙起眉头，“怎么会是个男子？”
　　事实上，光从形貌根本无法分辨这具蛊傀的性别，但它身上的衣饰却的的确确是男子的制式。更为惊悚的一个细节是，虽然两具尸骸身着同样的明黄衣饰，衣料也比之前所见的鲛绡成色都要柔软亮泽，但干尸身上的交领是左衽，而蛊傀身上却是右衽，暗示着它并没有真正“死去”。
　　诚然这具蛊傀——或者说是珑风的性别无法单凭衣饰来判断，玉恬也不可能为了这点细节就扒裤子验身。无论如何，珑风是诞下过子嗣的，否则那身异血也不可能传承千年，至今还在玉恬体内流淌。某些野史传记里曾说珑风当年陪醒祖征战天下时常做男子打扮，很有可能是醒祖感念当年的糟糠情意，才特地给珑风扮了男装入殓。
　　此时此刻，玉恬已经没空理会蓝祈为何要开棺、如何开的棺，所谓的千古一帝在她眼中也不过就是个老干尸，掏空自己一手建立的国家来修建皇陵，徒留下身后无数不朽的传说，到头来还不是凄惨无力地躺在棺材里，被他们这些后世之人居高临下地围观。
　　她呼吸急促，心跳声咚咚如擂鼓，即便脸上看不出异样，但眼中激动的光芒就如同头顶上那四只团团乱转的本命蛊一般，想藏都藏不住。
　　她不太敢对珑风的蛊傀之体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可若是能抽一点最精纯的异血带回去，绝对胜过无数典籍记录，能让她更直观地了解这种异能的本质。
　　——异血传承不易，生存更是艰难，老祖宗若在天有灵，应该会体谅她的吧？
　　她在心里打着小算盘，夜雪焕和蓝祈也在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棺中的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那个连他们自己也不知是什么的重要之物。然而整个棺中干净得一眼就能望到底，除了两具尸骸之外空无一物，不似寻常墓主那般把最贵重的东西放在棺里、穿在身上。当然凤氏墓葬还有另一些习俗，比如要把遗体全身各处穴窍都用玉石塞住，包括眼耳口鼻、肚脐以及……
　　珑风既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估计是没有这些，但醒祖呢？这老疯子会不会按照丧葬习俗，死前把自己前前后后都塞牢？
　　——难不成还要把这老干尸捞出来，扒干净了一处一处检查？
　　三人各自打着对逝者极其大不敬的主意，脸色都阴晴不定；莫染刚好就在此时从耳室里走了出来，眼角眉梢尽是喜色，手里捧着一只妥善扎紧的小锦囊，大笑道：“总算让老子找着……我日！”
　　他还没来得及向众人分享找到广寒玉的喜悦，一出门就见那三人围着已经棺盖大开的石棺，眼睛都死死盯着棺内，笑容顿时就僵在了脸上，破口大骂：“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老子找个东西的工夫，不至于就把你们闲到要开棺材玩了吧？！”
　　童玄惦记着夜雪焕先前的传唤，此时虽见没有危险，还是扶着腰间佩剑站到了主子身后，一声“王爷”才喊了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被棺内的奇异景象惊得半晌无言。
　　夜雪焕正烦躁着，没心思应付莫染，勉为其难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敷衍道：“找到广寒玉就好，一会儿就出去吧。”
　　莫染对他的态度很是不满，何况他也是个不甘人后的性子，好奇心全被钓了出来，哼了一声就朝地台走来，非要看个究竟。
　　玉恬已给自己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终于鼓足了勇气，指尖化出两只血蛊，探向珑风颈间；蓝祈也似乎在它掌心下看到了一团不同寻常的鼓起，伸手要去翻看。
　　没人理会旁边那个煊赫万世的醒祖，千年之前所有的隐秘，眼下看来似乎都在珑风一人的身上。
　　就在两只手堪堪要碰到珑风时，那对鸦羽般的睫毛忽然颤了颤，沉睡千年的蛊傀就那样毫无预兆地睁开了漆黑的眼睛。
　　莫染才走了几步，就见棺边四人脸色骤变，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般向后跳开，夜雪焕将蓝祈护在怀里，童玄拔剑挡在他二人身前，玉恬的血蛊也没能放出去，几人胸口都剧烈起伏，惊魂未定地远远瞟着棺内。
　　莫染没看到最惊悚的一幕，但接下来的画面也已经足够惊悚。
　　大开的棺盖下缓缓坐起来一具不知是人是鬼、是死是活的“尸体”，那容颜倾国绝色，一对瞳仁黑得如同夜空浩瀚，虽空洞无神，却又不似外面的尸俑那般僵硬灰败，精致漂亮得如同一个人偶；与其说那是一具尸体，不如说是个有血有肉却没有灵魂的躯壳，是个已经失去了主人，却也无法获得解脱的孤魂野鬼。
　　莫染汗毛倒竖，倒退着贴在了墙上，声嘶力竭地吼道：“夜雪容采你我日你十八代祖宗！没事开什么棺！这他妈是什么情况啊！”
　　“我他妈怎么知道！”夜雪焕也气急败坏地骂了脏话，“你就不能闭嘴吗！”
　　事到如今，他不可能、也无暇再责怪蓝祈；莫染认定是他开的棺，他就只先能把这口黑锅背下，先处理了眼前这突发情况再说。
　　但话虽如此，他其实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亦不敢轻举妄动。
　　棺里的珑风已经站直了身躯，它身形高挑，宽袖中的双臂垂于身侧，两条长腿轻巧地跨过半人高的棺沿，事实上是个很别扭的姿态，却又显得格外优雅多姿。
　　它并没有神志意识，却似乎在冥冥中受到某种驱使和指引；它的眼珠并不能转动，眼皮也不会眨，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视觉，但随着脖颈扭转，那对漆黑的眼珠子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又如同有真实的视线落下，在玉恬脸上逗留片刻，最终锁定在了蓝祈身上——或者说，是他的心口。
　　然后它迈开腿，朝着蓝祈一步步走去。
　　蓝祈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想往夜雪焕怀里缩，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他从方才起就一直有着某种奇妙的联系感和违和感，随着珑风的靠近而愈发强烈，仿佛身体深处有某个部分在与面前的蛊傀共鸣，在叫嚣着想要回到它原本的归属中去。
　　十六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知到契蛊的存在，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觉到身体里有个不属于自己的部分——因为这个部分本该是属于珑风的。
　　玉恬的推测一点不错，契蛊的确就来源于珑风本人，是由她的异血炼制而成；这一事实根本不需要任何文献记录来佐证，寄宿于他心口处的契蛊本身就被铭刻上了这段遥远的记忆。哪怕被封存千年，哪怕认了另外的主，它也始终记得自己最初的起源。
　　蓝祈看着朝自己款款走来的珑风，突然就明白了楚后给他种下契蛊的真正原因。
　　——那件所谓能左右天下命运的东西，十有八九就在珑风身上，她所化成的蛊傀才是真正的最后一道“锁”，而本就来源于她的契蛊则是开启这道锁的“钥匙”。
　　他会不会与夜雪焕同心、会不会二次认主、甚至这件东西最终会不会交到夜雪焕手上，这些都不重要，楚后只是需要他去做这把钥匙而已。
　　所以玉无霜才会毫无犹豫地将开棺的钥匙交给他，因为这世上除了他，再无人能从醒祖的棺椁之中带出那件东西。
　　——但是，代价呢？
　　两把皇陵钥匙都在使用之后被机括锁死、分割、回收，那他这个最后一把钥匙，是不是也要被留在皇陵之内？
　　不待蓝祈再多想，珑风已走到他面前。夜雪焕侧身将他挡在身后，几名亲兵全都护卫他们左右，拔剑前指，一触即发，杀气凛然。
　　然而无知无觉的珑风自然不受威胁，轻巧地又向前踏了一步；童玄眼中寒芒微闪，手中长剑直指珑风心口。
　　他其实也不知道寻常刀剑能不能伤到这些已经超脱了常理的东西，是以出手就是杀招，剑尖迅若惊雷；珑风却只是伸出了袖中的右手，动作看似缓慢呆板，却反而比童玄还快一步，侧身躲开剑尖，然后一把抓住了他握剑的手腕。
　　那只手纤细白净，骨节分明，指甲狭长，倒的确像是女人的手，但力气却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如同铁箍一般牢牢扣死了童玄的手腕，甚至都能听到腕骨被挤压的吱嘎响声。
　　童玄脸色惨白，长剑不由自主地脱了手，又想用另一手去掰那几根手指；而珑风的目标并不是他，所以也不与他纠缠，随手一扯一推，竟直接把童玄甩了出去。
　　骁勇善战的侍卫统领居然就这样双脚离地倒飞了出去，被亲兵扶住时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上肉眼可见地肿起五道鲜红的指印，整条小臂近乎麻痹，人都有些懵了。
　　“都先别动！”玉恬不敢再让人轻易试探，赶忙喝止，“它应该没有恶意，莫要主动攻击。”
　　她见珑风只冲着蓝祈去时就已经明白过来，虽早知蓝祈进皇陵是动机不纯，却万万没想到他会直接开棺，更没想到契蛊竟会成为唤醒珑风的契机。蓝祈本人显然也没料到事态会发展到这般境地，但这一切一定都是被计算好的，从醒祖留下有关皇陵和契蛊的遗训、留下两把皇陵钥匙开始，珑风就在这棺椁之中，等待着被人唤醒，完成它最后的使命。
　　——契蛊究竟如何事关天下，谜底很快就要揭晓了。
　　蓝祈自知逃不过，轻轻握了握夜雪焕的小臂，主动走到了珑风面前，相隔不到一臂距离，静静地与它对视。
　　这么说其实不太准确，珑风的瞳仁比正常人大上很多，几乎没剩什么眼白，瞳孔也已经扩散到了最大，一眼望去便如深渊黑夜一般无底无尽，说明它确实已经无法视物，所以也不谈什么“对视”。
　　但蓝祈就是莫名觉得，它的眼底似有无尽温柔和怀念，仿佛在透过他眺望遥远的过去，追忆再也无法回溯的时光。
　　那只能随随便便把童玄甩出去的右手此时正轻柔地覆在他心口处，似是在感受着肌肤之下规律有力的搏动；隔着厚实的斗篷，它掌心里的寒凉并不能传递到蓝祈身上，而蓝祈的体温也并不能传递给它。
　　——就好像分隔了千年岁月，那个曾经属于它的部分，也再无法回到它身上一样。
　　它的手掌缓缓摩挲，在蓝祈心口画着圆，掌下的那颗心脏便好似回应一般猛然悸动，过快的心跳使得蓝祈血气上涌、呼吸急促，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莫大的悲戚和痛楚。
　　这份感情不属于他，而是他身体里多出来的那一部分，在和原本的主人做着最后的、彻底的告别；但作为夹在中间的“容器”，这份悲伤却必须要由他来承载。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眼中滑落，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珑风通过他体内的契蛊，借由他的身体，传达了自己最后的一点愿念。
　　再然后，它抬起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向蓝祈摊开了掌心。


第112章 死别（上）
　　“……蓝儿？”
　　夜雪焕心头刺痛，他从未在蓝祈身上感受过如此沉重的悲痛绝望，陡然间爆发出来的浓烈情感迅速感染到周围所有人，不仅是蓝祈自己潸然泪下，所有人都忍不住地鼻子发酸。
　　“我没事。”蓝祈拉起袖子擦了擦脸，哑声道，“不是、不是我自己的眼泪……”
　　这说法听上去有些诡异，但事实又似乎的确如此。珑风本人早已蛊化，成了一具无知无觉、不老不死的蛊傀，可由她血液炼制而成的契蛊却在蓝祈体内被灌养壮大，两者同源使得蓝祈在短暂的接触中完成了一次与珑风的交流，不靠任何言语眼神，而是靠着根植于血脉之中最直接的联系。
　　无人能知晓珑风当年究竟为何蛊化，她的生命被定格在蛊化的那一瞬间，从此她身上再无任何时光流淌，被天道常理所抛弃，再也不属于人世间，只能在漫长无尽的孤独和黑暗里等待契蛊的到来。
　　那些再也流不出来的眼泪，终于在千年之后，让蓝祈替她流出来了。
　　醒祖虽然是个为所欲为的老疯子，但珑风皇后却一定是个有血有肉、温柔多情的可爱之人。
　　蓝祈定了定神，这才去看珑风向他摊开的手掌。
　　醒祖大抵是尤其喜欢莲花这种象征高洁清贵的植物，最后留在珑风掌中的又是一朵玲珑细巧的玉莲花苞。看成色该是芙蓉玉雕琢而成，所以格外莹润剔透，花型水嫩饱满，花瓣透白，瓣尖带粉，看着就惹人生怜。
　　花苞底部连着一枚玉环，比手指略粗，松松地套在珑风中指上。像是要特意展示一般，它手腕翻转，掌心向下，花苞掉落，花座中被玉环扯出一截短短的莲茎来，同时啪地一声，花瓣横向绽开，整个花苞瞬间绽放。
　　但这一朵不像门外的机关石莲，内部没有莲蓬，甚至连花蕊都没有。
　　——这竟是一朵无心之花。
　　珑风翻过手掌后便再无动作，蓝祈等了一会儿，这才小心地用两指扣住玉环，慢慢取了下来。他把玉花翻回正面，莲茎收回中空的花座之内，花瓣重新合拢，变为最初的花苞模样。
　　这其实是个无比简单的机巧装置，蓝祈只看一眼，脑中就能描绘出内部的结构，甚至要他做一个都并非难事。集市上多的是闲暇木匠用同样结构原理做出来骗小孩子的木鸟竹蝶，上下拉动滑竿就能扇动翅膀的那种；但估计没人会做成花瓣开合的造型，材料还是如此上等的芙蓉玉。
　　——倘若这就是楚后想要的东西，这么一朵小玉花，要如何关乎天下？
　　但蓝祈并不关心这些。他六岁以来所有的努力和艰辛都只为了掌中这一朵玉花，只要把东西带出去，交给想要它的人，他多年的任务就算彻底完成了，从此他便再无牵绊顾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一心一意地长伴夜雪焕左右。甚至到了楚后灵前， 他也可以毫不脸红地喊“母后”；南宫秀人再要喊他“三嫂”，他也可以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他学着珑风的样子，中指穿过玉环，将玉花紧紧扣在掌中。虽然明知那蛊傀已经无法再看到听到，却还是对它点点头，轻声道：“谢谢。”
　　作为皇陵最后的守护者，珑风对他们这群无礼的闯入者始终没有敌意，即便受到攻击也不过还以威慑性质的反击。当然它并没有自主意识，那或许只是出于本能，又或许是它的主子给它留下的最后指令，但比起上面墓室里那些看似鬼斧神工实则极端残虐的尸俑和留下那些东西的醒祖，即便是蛊化了的珑风也显得如此有人情味。
　　很奇妙地，分明是个几乎未曾在历史上留下过痕迹的人，分明已经没有了一切生命体征和认知能力，可通过契蛊的联系，蓝祈却似乎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颗千年之前曾经热切跳动过的心脏，体会到她曾经浓郁炽烈的情感。
　　分明是那样美丽可爱之人，却终究逃不脱红颜薄命的下场。
　　仿佛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一般，珑风开始沿着原路后退。它的步伐和之前走出来时一样平稳缓慢，漆黑无神的双眼始终停留在蓝祈身上，直到后腰撞在了石棺上。
　　它的上身向后仰倒，柔软的腰肢浑然看不出已经沉眠千年，以一种翩然灵动的姿态回到了它本该在的位置上。
　　最后躺入棺椁之前，蓝祈恍然间看到它朝自己微笑了一下；明知是错觉，却又觉得那张本不该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多了几分释然和平静。
　　——在等待千年之后，它终于可以真正安眠。
　　石棺复又震颤，棺盖向着原位缓缓滑动；玉恬终于回过神来，咬牙冲上前去，一连化出数只血蛊，血蚁锋利的口器咬破珑风颈间肌肤，每只都吸圆了肚子才匆匆从最后一点缝隙中爬出。
　　血蚁细小，这么多只齐心协力也不过能堪堪带出来一两滴异血，却始终是冒犯先祖的不敬之举。玉恬心中有愧，然而在棺盖闭紧之前，她依稀看到珑风尚未阖起的漆黑眼瞳——无喜无怒，无善无恶，却又仿佛已经看透一切，极尽宽容。
　　她顿时有些心头发热，虽知在珑风身上看到的一切情绪都不过是自己的心理投射，是些再无聊不过的自作多情，却也足以抚慰她多年受异血煎熬的心灵。
　　——她所认定的先祖，一如她所想象。
　　她那四只瓢虫状的本命蛊还在棺椁上方盘旋飞舞，似乎还贪恋着那股诱人的甜香，依依不舍地做着最后的告别。
　　棺盖合拢，机簧弹出的咔嚓声响绕着棺盖响了一圈，将棺椁彻底钉死，再也不能打开了。
　　一切恢复原样，整间灵殿里依旧寂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莫染一直憋着的一口大气这才终于敢喘了出来，虚脱一般背靠着墓墙，满头是汗，透不过气似的扯开自己的衣领，呼呼地骂道：“你们他妈……一个个都在搞什么名堂？吓老子好玩？！”
　　饶是蓝祈一直以调戏他为乐，此时也不禁心虚，攥紧了掌心里的玉花，垂首不语。
　　夜雪焕拽过他另一只手，狠狠将他揽进怀里，咬牙切齿道：“回去再收拾你。”
　　蓝祈闷闷应了一声，反手抱住他的手臂，装乖的功夫炉火纯青。
　　夜雪焕无奈叹气，满腔愤恨早已化为爱怜，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骂：“装什么可怜。既然东西都找着了，就先出……”
　　话音未落，整个灵殿忽然晃了一下。虽然并不明显，但在这几十丈深的地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致命。
　　几人站在原地没敢动弹，然后就感觉到脚下的地台也开始微微晃动，中央的石棺陡然一震，竟开始缓缓沉入地台之下。
　　“沉棺？！”
　　玉恬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又迅速褪尽，方才那一腔对先祖的伤怀、感激、欣慰全部化为乌有，甚至脱口骂了句脏话，收起本命蛊就往出口冲去，“快走！皇陵要塌了！”
　　“啊？！”
　　莫染脑中嗡地一声，找到广寒玉的满腔欣喜激动才开了个头，转头出来就受了巨大惊吓；好不容易能缓一缓，突然又被告知皇陵要塌了，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被童玄一把拽起来才知道要跑。
　　夜雪焕已经拉着蓝祈奔上了灵殿台阶，确认过亲兵们的撤离情况，顺便瞪了他一眼，“你啊个屁，沉棺是凤氏皇陵的典型机关，最后关头毁墓保棺，玉石俱焚！你来之前就不知道要了解一点？！”
　　“你怎么有脸说我？！”
　　莫染此时也反应过来，与几人一起发足狂奔，转眼就出了灵殿，往山壁上的栈道上冲，一边还口骂道：“你懂得真多，开棺之前怎么不想想会沉棺？！”
　　灵殿前的小广场也在轻微摇晃，虽然完全不影响奔行，但也足以让人相信皇陵的确即将塌陷。
　　“沉棺只会在棺椁被试图强破时触发，我们又没有强破，何况开陵之前就已经关闭了所有机关才是。”
　　蓝祈的脸色极其难看，似乎也已经陷入混乱之中，“沉棺的机制竟完全是独立于整个机关阵枢的……明明就是设置了活锁让人来开的，为何又要布置沉棺？让拿不让走？！”
　　“先别想了。”夜雪焕扯着他的手臂，让他先踏上栈道，“出去了再说！”
　　几十丈高的山壁，几十里长的走廊，外面还有悬崖孤桥、地下窄道，他们进来时几乎花了一整日时间；而在皇陵坍塌之前，又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逃生？
　　没人敢在此时去想这些令人绝望的事实，更不愿坐以待毙；死亡威胁之下，人的潜能爆发到极致，亲兵们前后簇拥着几位主子，沿着走廊一层层疾奔，不带停顿地向上冲了三层，虽然都在大口粗喘，却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
　　蓝祈有轻术傍身，被夜雪焕拉着手，像个飘在身后的风筝一般脚不点地，还有空低头去看下方的情况，“灵殿开始塌了。”
　　不用他说，脚下轰隆隆的闷响和越来越剧烈的晃动都是证明。
　　夜雪焕神色严峻，但上面还有更长的走廊，总还是要计算着体力，不能一味求快。
　　蓝祈稍稍冷静下来，算着结构分析道：“地宫上宽下窄，上面比下面稳固，看这坍塌的速度，时间应该还够。奈何桥内外是独立的两处山腹，里面塌陷应该影响不到外面，只要能回到吊桥那边，暂时就安全了。”
　　夜雪焕点点头，提高声音喊道：“都听见了？抓紧时间跑！”
　　亲兵们齐声称是，这种时候，哪怕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安慰之辞也足以鼓舞士气，不由得都加快了脚步。但玉恬毕竟是女子，又怀着胎，身子笨重，一口气跑了三层已是极限，到第四层时实在体力不支，险些踉跄摔倒；她身后的莫染也顾不得什么失礼僭越，拦腰把她扛在肩上继续向前，脚步都未曾停顿半点。
　　玉恬被他的肩骨硌着了肚子，但这种时候也无暇抱怨，自己艰难地翻了个身，将隆起的小腹侧向朝外，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突然不经意从门洞里瞥见了这层墓室的情况，冷不防倒抽了一口凉气。
　　莫染只以为是弄疼了她，伸手替她扶住肚子，“对不住了，让你肚子里那个先忍忍！”
　　玉恬却反手扣住他的肩膀，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了，一条腿环住他后腰稳住自己身形，促声道：“别说话，看前面，快走！”
　　莫染愣了一下，觉得她似乎在试图隐瞒什么，但眼下没空追问；正待要上第五层时，就见前方一个门洞里突然冲出一个黑影，正撞在刚好经过门洞的一名北府亲兵身上，直接将他撞出了走廊，两者一起摔了下去，凄绝的惨叫在咚一声闷响之后戛然而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脚步一滞，方才那惨叫似乎犹未消散，嗡嗡地在每个人耳畔回响，伴随着扑通扑通的剧烈心跳，几乎都要震穿耳鼓。
　　玉恬翻手在呆愣的莫染背上狠狠一拍，尖声道：“别看！快走！”
　　莫染如梦初醒，当先又往前冲，其余人也都跟着反应过来，脚下不停，却仍忍不住向门洞里张望，看了一眼就头皮炸麻，只恨没听玉恬的话，看到了这样足以留下终生阴影的画面。
　　——这一层墓室里的禁军尸俑竟全部都在蠢蠢欲动，白蜡一般的蛊茧在山腹震颤下逐渐剥落，露出其下早已锈蚀的盔甲和腐烂发黑的尸身。有些还在挣扎着脱离束缚，有些已经抬起了僵硬的腿要向外走，方才撞人的那个就是最先活动开来的；而整间墓室里，根本数不清有多少正在苏醒的尸俑！
　　这场面实在过于惊悚，有几名亲兵控制不住地发出了尖叫，脚下生生又拔快了几分；夜雪焕虽不至于吓到出声，却也已经浑身冷汗，只想趁着尸俑还没完全复苏，赶紧跑完这段走廊。
　　尽管上面还有一层都城卫和一层边军，此时很有可能也在苏醒，但无论是人数、装备还是单兵作战能力，这一层的禁军都是最强的，只要能平安离开这一层，上面的还不至于造成多大威胁。
　　“小蓝祈！”
　　玉恬的叫喊在隆隆的坍塌声和嘈杂的尸俑挪动声中远远传来，“这些尸俑都是蛊虫在驱使！你知道该怎么做！”
　　蓝祈当即明白过来，从夜雪焕的靴筒中拔出短匕，划破自己掌心，鲜血滴滴答答一路洒落在门洞外，如同画了一道无形的警戒线，将尸俑堵在门内；玉恬的血蛊也从指尖纷涌而出，本命蛊护卫在她自己身周，其余血蚁则往每个人身上都附着了一些。
　　这在平日绝对不是什么好体验，然而此时却如同护身符一般令人稍作安心。墓室内的尸俑个个张大了嘴，却没有声音发出，蹒跚着想要往外冲，又畏惧着蓝祈的血，在门洞处徘徊不前。
　　此时跑在最前的莫染已经冲出走廊，踏上了向上的栈道，夜雪焕也拉着蓝祈通过了最后一个门洞。以尸俑那僵硬的身躯和缓慢的速度，基本不可能追上他们，但毕竟架不住数量太多，后排的拼命往前挤，生生将最前面的挤出了血线，摇摇晃晃地涌了出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畏惧血蛊，又或者当初将它们制成蛊俑的皇陵之主本就没下死令，尸俑们并不攻击，只是前赴后继地往前追赶，试图拖慢他们的脚步——反正只要没能及时出去，一样还是要困死在坍塌的皇陵之中，醒祖根本不屑于让自己的军队动手。
　　殿后的三名亲兵互望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必死的决意，同时转身堵在了走廊尽头，冲着身后喊道：“王爷和世子先走！”
　　蓝祈明显感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猛地攥紧，知道这三名亲兵已然做好了牺牲的觉悟，也必然会为了争取时间而牺牲于此，心中一样沉痛，紧紧收拢了自己的手指，回握住夜雪焕几乎已在颤抖的手掌。
　　夜雪焕脚下不停，高声道了一句“多谢”，便头也不回地踏上栈道。
　　他身上背负的人命早已不计其数，所以才更要顽强地活着，如此才能告慰那些为他而逝的英灵。
　　三名亲兵向着尸俑挥剑砍杀，而这些看似凶残的尸俑却意外地脆弱，长剑所过之处皆如摧枯拉朽，成片成片地被扫下走廊，坠入下方已经完全坍塌的灵殿废墟之中。
　　夜雪焕走在栈道上，瞥见自己的亲兵仍在坚持着，但墓室里的尸俑仿佛无穷无尽，他们跑上来时已经消耗了大量体力，如此下去，牺牲也只是时间问题。
　　脚下的晃动越来越明显，最底层的走廊开始塌陷，灯台掉落，漆黑一片。他咬着牙不再去看，竭力咽下胸腔里逐渐翻涌上来的腥甜气息，将蓝祈扯到身前，又在背后推了一把，“走前面！”
　　他们此时已经落在最后，蓝祈也知道利害，迈步冲了上去。上面一层又是都城卫的尸俑，下方的震动还没有完全影响到上面，他必须去最前方封堵走廊门洞，最大限度地拖延时间。
　　跟来地宫的唯剩两名北府亲兵，原本都在莫染左右，此时自觉退了下来，成为新的殿后。童玄本也想跟过来，却先一步被莫染叫住。
　　他扛着玉恬跑了两层走廊，实在有些吃不消了，喊童玄换个手。
　　童玄并不犹豫，道一声“得罪”就将玉恬接了过去；玉恬也不拒绝，血蛊离体会导致她本人虚弱，何况还有一批分给下方三名亲兵的血蛊没有收回来，血气流失，已经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出去了，配合地伏在童玄肩上，还能省下心神来指挥血蛊。
　　他二人换手的工夫，蓝祈已经从后方追了上来，拔出童玄的匕首，将掌心里不再流血的伤口重新划开， 将鲜血洒在门洞前。
　　这一层的墓室更大，都城卫人数也少，站位分散，虽然尸俑都已活动开来，但出了门洞的不多，都被莫染挥剑打下走廊。
　　跑到这一层上，已经足足十几里长的距离，他们一刻不曾停歇，此时都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每呼吸一下都觉得肺腑灼痛、眼前发花，浑身上下有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最下四层墓室已经完全坍塌，留下殿后的三名亲兵也已经不见踪影，而黑暗还在不断向上蔓延，如同从地狱里烧上来的暗焰。生存的本能驱使着他们抛却了生理极限，只知道继续向前奔走。
　　蓝祈的蛊血毕竟浅淡，阻挡不了太久，尸俑终还是逐渐涌了出来。莫染在前开路，夜雪焕护着蓝祈和童玄肩上的玉恬，奋力杀开道路；在通往上面一层之前，最后两名亲兵也决然地留下，用性命为他们换取突破最后两层的时间。
　　整个山腹都在剧烈晃动，最上方的平顶也开始落下碎石，除了震耳欲聋的轰鸣之外，几乎已经听不到其他声响。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安全的第七层，在上最顶层之前，莫染与童玄又换了一次手。这一层的走廊更长更宽，便于拉开距离，是以他们不准备再与尸俑交锋，只以最快速度奔命。
　　夜雪焕与莫染之间自有默契，若当真无法一起全身而退，无论如何也都要把玉恬这个孕妇优先送出去。
　　但夜雪焕的预估终究还是错了。
　　最顶层的尸俑有足够的时间脱离最初的混沌状态，虽然还是一样的僵硬腐朽、不敌一合之力，目的性却非常明确，并不主动进攻，而是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只拦不杀，分明就是要他们留在皇陵之内。最接近这一头的还是雪鹄关的骑兵，虽然马匹也都是几乎走不动路的僵尸，但拦路的效果却极佳，列成方阵的高头大马并排站着，生生出来几分万夫莫开的架势。
　　夜雪焕和童玄在前方艰难地砍着马腿，马上的尸俑活动不便，弯腰想抓又忌惮他们身上附着的血蛊，动作稍大还会把自己摔散架，实际上并无任何战斗力，但倒下的兵马尸骸却越发阻塞道路。
　　如此密集的方阵之中，蓝祈的轻术也发挥不出任何作用，和莫染一起跟在后面，一边躲避马上掉下来的残破尸俑，一边缓慢前行。
　　好不容易突破了骑兵方阵，开路的两人都已经精疲力尽。童玄虽然自小训练，双手皆利，但右手有珑风捏出来的新伤，左手毕竟不是惯用手，厮杀这么久，双手都在痉挛，已经快要握不住剑了。
　　夜雪焕的情况比他更差，二三十里不间断的狂奔引发了他心肺间的旧伤，肺腑间进出的仿佛都不是空气而是岩浆，口鼻间只剩下浓郁的血腥气，又痒又疼，忍不住闷咳几声，唇角涌出了细碎的血沫。
　　蓝祈心头一紧，赶紧就想上前搀扶，自己却也走得摇摇欲倒。他伤口不易愈合，止血比常人要慢上许多；方才第二刀割得深了，到现在都在淌血，难免头晕乏力，抱住夜雪焕手臂时腿都是软的。
　　看似没受伤的莫染其实体力消耗最为剧烈，扛着两条人命跑了几乎一半路程，此时还能站着都是靠意志力和求生欲在强撑；而玉恬虽然一直没自己跑，但血蛊离体这么久，脸上也已经惨无人色。
　　五人面面相觑，彼此都满身血污、狼狈不堪，早已到了强弩之末，可周围的尸俑依旧在缓慢地形成包围圈；它们发不出声音，就这么沉默着，瞪着空洞的眼窝围成一圈，将恐惧和绝望无尽放大，仿佛想就这样慢慢摧毁他们最后的逃生意志，把他们永远留在黑暗之中。
　　因为极度疲累，他们不得不短暂停顿，脚下却传来一波大过一波的震颤，自下而上的气浪将他们掀得东倒西歪。下面七层的灯台已经全部熄灭，说明墓室和走廊已经全面坍塌，再接下来就轮到最顶这一层了。
　　死亡逼近脚边，他们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都是生死边缘游走过几回的人，说不怕是骗人，但放弃也不可能。
　　夜雪焕猛一咬牙，把蓝祈受伤的左手拉到嘴边，舌尖胡乱在伤口中刮了些清甜的血珠，勉强提起些精神，然后一把抱起蓝祈，不管不顾地往尚未完全合拢过来的尸俑堆里冲去。
　　他分不出余力再给指令，但莫染和童玄都看得出他的意图，同时发足疾奔。
　　如今的情形之下，唯有靠速度突破重围。
　　尸俑似是知道他们试图做最后的抵抗，一改先前的被动，纷纷上来拉手拉脚。莫染和夜雪焕往前冲，玉恬和蓝祈便奋力将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枯朽手臂拍开、踢开。童玄走在最后，玉恬的本命蛊此时都附在他后肩上，翅膀振动出人耳听不到的嗡鸣，将落在后面的尸俑驱散。
　　不断掉落的碎石在每个人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痕，体力的严重透支压迫着体内所有的骨骼、脏器和神经，然而对生的渴望又似乎还能从一些边边角角里挤出些潜藏的力量。
　　离最高处的看台不过半圈走廊，却走得比之前七圈半还要艰难。
　　终于奔出走廊，踏上看台，谁也不敢停留，迅速穿出山洞。山腹内的蓝火所剩无几，勉强能照清外面的石桥，莫染此时已然感觉不到任何疲惫恐惧，甚至几乎要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扛着玉恬飞奔过桥。
　　那晃荡的悬桥来时让他站立不稳，此时却脚下生风，到了对面后就将玉恬放下，将装着广寒玉的锦囊往她怀里一塞，低声道：“你先走！”
　　山洞那头的坍塌的确没有蔓延过来，但震动依旧使得悬桥摇晃不止，连带着两截石桥都有了裂痕，已经是能过来一个算一个的状态。他和玉恬到了这头就算安全，但他必须等另外三人。
　　玉恬没有犹豫，转身奔入狭长的山道。她身上没有火把，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但好在这是条直道，与地宫主体也相对独立，身后的震响渐行渐远，直至平静。
　　血蛊离体可以不收回，但本命蛊会自发跟随本体，此时已经回到她身边，所以她再也无从知晓后面几人的情况。
　　她亦不想在这种时候显得无情无义，但她肚子里还有一条性命，她冒不起险。
　　——更何况，若那几人真的没能出来，总要有人带回皇陵里的真相，带回他们拼了命也想要带回去的东西。
　　一个人在黑暗中前行的滋味并不好受，她握紧了手中的锦囊，捂着隐隐发疼的小腹，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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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备开虐了昂～


第113章 死别（下）
　　悬桥承重堪忧，后面的夜雪焕只能将蓝祈放下，先等莫染过桥。
　　光靠那么几滴蛊血根本压不住他的旧伤，一停下来，他连站都站不住，双膝一软跌坐在地，喉间滚动，终是忍不住，哇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容采！”
　　蓝祈跪在他身边，眼眶通红，哆哆嗦嗦地又扯开自己刚开始愈合的伤口，急急往他唇边送去。性命关头，夜雪焕也无暇矫情，握着他的手舔舐伤口，克制地从中汲取清甜的生命力。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蓝祈伏在他肩头，声音嘶哑得不成语调，“若我一开始就与你全都说清楚……”
　　“小傻子。”夜雪焕抱住他，在额头上留了个带血的吻，“你自有你的理由，既然觉得告诉我也无济于事，那无论我知晓与否，东西多半都是必须要取的，结果没有差别。”
　　事到如今，居然是他在安慰身为罪魁祸首的蓝祈。
　　一开始时太过震惊，但到了此时，他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也隐隐猜到了那个代替楚后威胁蓝祈的人是谁。
　　——若真是那个人，莫说是蓝祈，就连他自己恐怕也只有乖乖就范。
　　“此事不能怪你，是我没有早些听你的。”他苦笑了一下，用鼻尖蹭了蹭蓝祈的脸颊，“乖，没事的，不哭了。再给我一点……别割手腕。”
　　自知晓契蛊之事以来，夜雪焕从未主动向蓝祈讨血，足可见他现在的状态之差。
　　“你……”
　　蓝祈听他如此说，便知他猜到了缘由，千言万语都只化成了一声长叹。
　　多说无益，眼下只有活着出去了，才能了结这些复杂的因果。
　　左掌的伤口毕竟时间久了，再撕裂也出不了太多血；两人身上已无利器，蓝祈便用含羞镯子划开右手掌心，再给他供给新鲜血液。
　　童玄刚从后方的厮杀中突出重围，见两人都坐倒在地上，忙过来搀扶，艰难道：“王爷快走，后面追上来了。”
　　他左臂已经完全脱力，此时是右手握剑，用衣上撕下来的布条将手指牢牢捆在剑柄上。
　　夜雪焕对他摆摆手，平静道：“你先过桥，剑给我。”
　　童玄一愣，随即大急；夜雪焕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冷冷道：“别磨蹭，这是命令。”
　　“王爷！”
　　童玄急得直跺脚，蓝祈却十分冷静地劝道：“悬桥只能一个一个过，童统领不要浪费时间。容采不会有事的，我陪着他呢。”
　　童玄仍是不肯走，夜雪焕打眼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嫌弃道：“放心，我还没这么舍己为人。”
　　他含着蓝祈掌中新鲜的伤口，大股血液涌入口中，身体里融入舒适的暖意，肺间的灼痒也逐渐压下。
　　童玄无奈，不敢抗命，将长剑解下交给蓝祈，自己当先过桥。
　　莫染在那头点起之前留下的火把，将童玄拉上石桥，借着火光努力看着对面的场景。
　　山洞那头的环形墓室应该已经全部坍塌，那座看台却不知为何始终完好，剩下山洞顶上最后一盏最大最亮的幽蓝火焰，微弱又始终顽强地闪烁着。
　　“容采你他妈快点啊！”
　　莫染焦急地催促，夜雪焕也觉体力恢复了些，扶着蓝祈站了起来，双腿却仍在无法控制地发软，缓了一会儿才能独自站立。
　　正准备过悬桥，山洞那头竟又追出来五个尸俑，其中居然还有个持长枪的，看装扮应该是个将军，木然又缓慢地领着手下朝石桥上逼近。
　　栈道已经坍塌，这些赶在坍塌之前踏上看台的，就是最后一波了。
　　夜雪焕持剑立在悬桥前，对蓝祈道：“过桥，我料理了最后这波就来。”
　　蓝祈摇头道：“我等你。”
　　夜雪焕却道：“这些尸俑没有战斗力，我一个人对付足矣，但我现在没有余力护着你，明白么？乖宝贝，听话，去那头等我。”
　　蓝祈抿唇不语，心中泛起强烈的恐惧，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却最终还是听了话，从身后重重抱了他一下，然后转身过桥。
　　地宫里的坍塌响动逐渐平息，却又传来更为雄浑的隆隆声响，整个山腹重新摇晃起来，无法判断是何动静，却掩盖了石桥上的打斗声，只能隐约听到似乎不断有重物落下石桥，却又无从得知具体情形。
　　他步伐虽快，每一步却都如同走在刀尖上，踩得遍体生疼；走到悬桥中央时，突然听莫染和童玄同时撕心裂肺地大喊出声。
　　“容采——！”
　　“王爷——！”
　　仿佛两记重拳猛然打在了心窝上，蓝祈僵在原地，看到对面的莫染和童玄都露出了极痛苦的表情，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突然失去了回头一看的勇气。
　　最后这一波尸俑的确还是毫无战斗力，但就算是微不足道的蝼蚁，发起狠来也足以将人咬得遍体鳞伤。若说先前尸俑只是拦人，那么如今大概是知道再也拦不住了，所以便开始采取主动攻击，而且还是不要命的围攻——横竖他们本来也不是活的。
　　石桥狭窄，夜雪焕活动不开，无从躲闪，更没剩下多少气力，打下去三个之后，还是被最后两个前后包夹，握剑的手被抓住一瞬，那锈迹斑斑的铁枪头便毫不犹豫地捅穿了他的右腹。
　　他能听见皮肉和脏器碎裂的噗嗤声响，能看到血液从伤口里迸射而出，然而奇怪的是，他竟感觉不到太多疼痛。
　　他挣开束缚，右手肘击，左腿前踢，将最后两个尸俑打下石桥。
　　他将腹中钉着的枪尖拔出来，鲜血混杂着皮肉和脏器的碎片一齐溅到地上，眼前一阵发黑，倚着桥栏慢慢滑倒，再也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直到此时他还能无比冷静地想，若能及时医治，这个枪头还要不了他的命，但他已经无法走出去了。
　　“容……采……？”
　　寒气从伤口处灌进全身，大量失血带来的麻痹感使得他已经不太能感觉到疼痛，但在听到这声破碎的呼唤时，那些感觉不到的疼痛就似乎统统集中到了心口，一并迸发出来。
　　光听方位知道蓝祈还在悬桥上，他终究是连这点时间都没能争取到。
　　“乖，别过来了。”他看着站在桥中央颤抖着的蓝祈，轻声说道，“快走。”
　　蓝祈本已跑回两步，闻言陡然停住，艰涩道：“你、你让我走？”
　　夜雪焕轻轻点头：“乖，听话……”
　　“可你说过再也不会放我走的！”
　　蓝祈目眦欲裂，声音尖锐得都不似是他自己发出来的，“是你说的死也不放手，是你说的不会给我机会知道，话都是你说的……你现在居然让我走？！”
　　“夜雪容采，你嘴里说出来的话……都他妈是放屁吗？！”
　　谁也没见过蓝祈如此激动失控的模样，大哭大叫、怒不可遏，甚至骂出了脏话，虽是指责怨怼，却字字句句都是肝肠寸断的痛楚。
　　桥对面的莫染和童玄都看呆了，夜雪焕也愣了愣，最后无奈又宠溺地轻笑道：“可我舍不得你啊。”
　　他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浑身是血，唯有脸色一片惨白，额角轻抵在桥栏上，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蓝祈，琉璃色的凤目在昏暗中显得深沉浓烈，包含无限眷恋，仿佛想要凭着这一眼，将那张清淡的容颜铭刻到不可抹去的记忆深处，随着魂魄一起带入轮回。
　　“我的宝贝蓝儿……我舍不得你和我一起死啊。”
　　这句话包含一个隐晦的既定事实，就是他终是要死在此处了。莫染和童玄都很清楚，后面山腹中的震响越来越大，甚至要强过先前地宫坍塌时的动静，只怕是整座山都要崩毁了。他们这一边或许暂时能不受影响，但越来越剧烈的震动摇晃使得悬桥随时都会断裂；就算伤势一时还要不了夜雪焕的命，他也无力独自走过悬桥，而他们也没有时间再过去扶他过来了。
　　莫染捏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中掐出了血痕，才逼着自己发出极其难听的声音：“蓝祈……过来吧。”
　　蓝祈漠然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哀怨而凄厉。莫染不敢与他对视，撇开了头，却仍是劝道：“你们还有锦鳞……”
　　夜雪焕会意地笑了笑，多年孽友没有白做，到了最后关头，还是莫染懂他心意。
　　蓝祈眼底蓄着迟迟不肯掉落的水液，在通红的眼眶里来回滚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血滴。
　　他又恨恨瞪了夜雪焕一眼，竟真的转身向莫染走去，脚步轻快稳健得一如之前第一次过桥，毫无犹豫，但那阴鸷决绝的神情却反而让莫染心底一沉。
　　不消片刻，蓝祈已然站在了他跟前，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将掌心里的玉花拍在他手里，沉声道：“替我交给肃亲王。”
　　莫染愕然：“什么？谁？为什么？”
　　蓝祈浑似不见他的疑惑，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替我告诉他，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没有辜负楚后所托。从此刻起，我的去留，全凭我自己！”
　　莫染尚未反应过来，童玄已经知晓了他的意图，惊道：“蓝公子，不要！”
　　然而谁也不可能抓住蓝祈，只能眼见着他毅然转过身，依旧踏着起伏的节奏，但这一次却截然相反，下沉时落脚、回弹时抬脚，悬桥在他脚下如同狂风暴雨中的海面，浪尖被他越踩越高，白玉桥板一块块碎裂，桥索发出刺耳的垂死呻吟，终于在他快到对岸时锵然断裂，两截垂软的断桥分别向着悬崖之下坠落。
　　蓝祈身形猛地一沉，随即飞快抓住了一边桥索，提气轻身，借力将自己高高甩起，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夜雪焕面前。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踏断了自己最后的退路。
　　莫染不忍地背过身去，几乎泣不成声：“容采……你……你们……”
　　他终是说不出任何告别之辞，逃跑一般奔入山道之中。童玄泪流满面，跪地朝对岸磕了三个响头，也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山体终于撑到了极限，隆隆巨响不再限于山洞内的地宫，而似是冲破了某种阻碍，蔓延到了这一侧，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相连成片，震耳欲聋。不断有大大小小的山石滚落，延伸出去的这半截石桥也遍布裂纹。
　　但对于留在其中的两人而言，这些都不重要了。
　　夜雪焕轻叹了口气，刺痛和怅惘在眼中一闪而过，最终又变为了释然和欣慰。
　　到了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觉得蓝祈那惊鸿游龙般翩然落地的身姿美妙极了；就如同那个初见的雪夜，蓝祈也是这样出现在他眼前，灰头土脸、疲弱狼狈，可那身泠然傲骨却是任何尘泥脏污都无法掩盖，无论放在何处都熠熠生辉，可爱得让他挪不开视线。
　　“你啊……”他认输一般摇了摇头，一向冷厉的凤目弯成了极为温软的形状，“过来，让我抱抱。”
　　蓝祈阴沉着脸在他身边坐下，扬手先给了他一个耳光，然后才把自己埋进他怀里，却又赌气一般把头撇向另一边，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这一巴掌当然没怎么用力，夜雪焕却还是猝不及防，一边用仅剩的力气将人抱紧，一边哑声调笑：“蓝儿原来这么凶的，难为你和我装乖装到现在。”
　　蓝祈根本无心与他调笑，颤声道：“是不是只要我欺瞒你一次，你就不要我一次？”
　　“没有不要你……我岂会不要你呢。”夜雪焕将下颌抵在他发顶，喃喃道，“我舍不得你死，又舍不得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蓝儿，我是真的拿你没办法啊……”
　　蓝祈心如刀绞，眼泪无声滑落。他用力抱紧夜雪焕逐渐开始失温的身体，鲜血从右腹的贯穿伤中汩汩流出，将两人的衣衫浸得透湿，转眼又变得透凉。
　　“乖宝贝，转过来好不好？”夜雪焕咬了咬蓝祈发白的耳尖，“让我看看你……再让我看看你。”
　　蓝祈这才哽咽着转过头来，凑上去亲吻他的下颌，慢慢又吻到唇上，轻轻柔柔地辗转厮磨。夜雪焕眼前已是一片暗沉，意识随着血液和体温一并流失消散，甚至连触觉都快要失灵；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能尝到蓝祈唇上那又苦又涩的味道。
　　“乖，不哭。”他吃力地喘息着，似乎每说一个字都在变得更虚弱一些，却又温柔得一如往常在被窝里的小情话，“到死我们也还在一起……就是儿子有点可怜。”
　　蓝祈闷闷道：“锦鳞会体谅我的，也会把少主养好的。”
　　“你这自私的小猫儿。”夜雪焕失笑，“不过也好，我的乖小猫儿，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
　　他闭上眼，依稀还能感觉到颈间温热的肌肤和湿润的水意，却已经听不清自己口中说出的话语，只是本能地吐露着最后的心声，“蓝儿……此生得你，我心满意足。”
　　“嗯。我也是。”
　　蓝祈柔柔地回应，却已经得不到进一步的答复，耳畔唯剩下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蓝儿……”
　　仿佛是攒起了最后一点力气，夜雪焕侧头，紧贴住蓝祈的侧脸，不见唇瓣翕动，只传出一点飘忽的气音，“若真有来世……你还……会不会……”
　　他惯常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可到了最后，他终究还是无法满足于这一世里短短数年的缠绵。只可惜来世之约尚未出口，便断绝于最后一声长长的叹息里。
　　那一刻，蓝祈心中竟感受不到任何悲恸凄楚，只剩下无尽的空白和灰败，安静虚无得如同天地初始，宇宙洪荒。
　　他本就是不该存在于阳光下的暗影，生命中一切鲜活的光亮和色彩都由夜雪焕亲手涂抹，如今也随着他的离去而褪色回原本的枯槁模样。
　　他们之间原就如同藤萝与大树，失去树干支撑的藤萝即便能够苟活，也不过是匍匐委顿于地，再也不能往高处肆意攀爬。
　　他把自己蜷缩在那个最喜欢的位置里，那里仍有熟悉的体温，仍能听到几下不规律的、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的心跳，但完全停止也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他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想，甚至懒得动一动手去结束自己的生命。唯一的出路已被他踏断，即便用契蛊换命也绝无生还可能，所以根本不用做什么挣扎抵抗，只需要等着完全坍塌的山腹将他们一起埋葬——他要做的只是闭上眼睛等待，然后与深爱之人一起沉眠到地老天荒。
　　山腹仍在持续塌陷，石桥也在逐渐崩溃瓦解，碎裂的桥栏和桥板落入下方的裂谷中，发出扑通扑通的沉闷声响。
　　在完全放空、等待死亡的间隙中，蓝祈终于后知后觉地听出了点不寻常来。
　　——石块落地会是这种声音么？这分明是落水。
　　而且那从刚才起就清晰无比的隆隆巨响也未免太连贯绵延了一些，与其说是山壁坍塌，不如说是激流在撞击石壁。
　　蓝祈猛地一个激灵，一手扶住夜雪焕的身子，动作危险地将脑袋探出桥栏，看向下方。
　　那看台上方的灯台居然还在苟延残喘，摇曳出可怜兮兮的蓝色火光；但只需要这么一点点光亮，他便完全能看得清楚，下方那道十丈深、三十丈宽的大裂谷中，正急速奔涌着夹带山泥的浑浊水流！
　　他们来时绝对没有这些水流，但要保证皇陵机关枢纽能运作千年，以活水驱动是最好的办法，所以山中有活水倒并不稀奇。
　　——是山体崩塌引发了山洪倒灌，还是说……这也是皇陵原本的机关设计之一？
　　他暂时无暇细想，盯着湍急的水流，呼吸也一点点急促起来，那颗原本快要归于沉寂的心重又剧烈跳动，咚咚地逼迫着全身血液奔涌沸腾。
　　——如此大的水流量，流了这么长时间，水位却一点没涨，只能说明这水流另有出口！
　　这当真是柳暗花明！
　　蓝祈激动地捧起夜雪焕的脸庞，在他额上重重地亲了一下，将他紧紧拥入自己怀里，喃喃道：“容采……还有希望……”
　　他觉得自己方才真是鬼迷心窍，他分明对自己偷偷发过誓，要让自己的心上人永远人如其名，永远容光焕发、神采飞扬；他对彼此保证过要永远替他守住一颗本心，又岂能让他有这种毫无生气的模样？
　　他是重央朝国士无双的荣亲王，他这无数荣光加身的一生才刚刚起步，他还有无尽广阔的器量和可能性，又岂能黯淡无光地殒落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下？
　　只是从今往后，或许再无人能陪着他治军杀敌、守土开疆了。
　　可即便如此，蓝祈心中竟也无半点畏惧和痛苦，亦没有什么无聊的自我满足，只有满腔快要溢出来的爱意和一点淡淡的怅惘释然。
　　——那一瞬间，他才真正理解了夜雪焕说舍不得他时，到底是何心情。
　　“容采……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在刚才被自己扇过耳光的脸颊上小心翼翼地亲了亲，“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一定会原谅我的，是不是？”
　　——倘若夜雪焕真能听到他这番话，这会儿怕是又要按着他打屁股了吧。
　　他轻轻地笑了笑，扯开两人的衣带，将自己与夜雪焕紧紧绑缚在一起，又抱住他的脖子，单方面索要了一个漫长的亲吻。
　　再然后，他抱着那逐渐变得冰冷沉重的身躯，与山腹间不断滚落的碎石一起，坠入了下方不知会通向何处的湍急水流之中。
　　…………
　　“你说……谁？”
　　皇陵外的山谷中，玉恬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盯着莫染，“你再说一遍，蓝祈说是给谁？”
　　奈何桥两边互相独立，这一点蓝祈没有说错，尽管地宫主体坍塌得不能再坍塌，那条黄泉路终究未受波及，她总算得以平安脱险。
　　被亲兵从出口处扶出来时，外面已是第二日傍晚，暖黄的夕阳刺得她睁不开眼，踏上地面的同时就晕了过去。
　　亲兵们忙将她抬入帐中，一面让随行军医给她诊断，一面让人下地道探查情况，中途就遇到了浑浑噩噩的莫染和童玄。
　　玉恬的情况不算太好，失血、脱水、体力透支、精神衰弱，但好在并未受伤。她的额带在之前的奔逃中早已散乱，亲兵给她擦脸时就摘了下来，看到那两点眉砂时都吓得不轻；好在他们也无甚见识，不知皇后的眉砂与寻常命妇不同，没看出区别，但也不敢轻易碰她，生怕冒犯了贵人。军医里基本也没有懂妇科的，不敢给孕妇随便用药，只给她喂了点淡盐水，等她自己恢复。
　　玉恬醒来时已是深夜，莫染和童玄都在，只是不见了夜雪焕和蓝祈。
　　整个营地中一片悲痛，大大小小的亲兵侍卫都在偷偷抹眼泪，大气都没人喘一口，她就明白了。
　　“……怎么会这样？”
　　她的嗓子嘶哑不堪，神情颓靡沮丧，小半夜的休息并不足以弥补她虚脱的体力，夜雪焕和蓝祈丧命的消息更是给了她沉重的打击。
　　无论之前是如何微妙的关系，一起在生死关头逃亡的情分都是不一样的；她满以为此番有惊无险地回去之后，便能促成皇帝与荣府之间更紧密、更坚固的信赖关系，却不想明明一起到了出口之前，最后夜雪焕和蓝祈竟双双折在了里头。
　　这要她如何与皇帝、与太后、与宁亲王、与熙云侯、与西北十五万边军交代？
　　这样的结果，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她先问了地宫如今的情况，才知虽然黄泉路完好无损，但通往地宫主体的入口已经堵住，须得先清理乱石，再想办法搭绳梯到对岸找人。
　　夜雪焕是当朝唯一的紫袍亲王，必须活见人死见尸，虽然他那伤势眼见是活不成，但至少也要将尸身带回去安葬。
　　莫染面无表情地给她讲了事情经过，她也面无表情地默默听着；直到听他说起蓝祈最后要托付玉花的对象才猛地抬起头，表情甚至可以说有些狰狞起来。
　　“……肃亲王，夜雪真冥。”莫染怔怔地摇了摇头，“他还说……”
　　玉恬冷冷地打断他：“不能给他，给我。”
　　莫染难以置信地瞪着她，虽说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但抛弃多年好友独自逃生是不争的事实，足以成为他毕生之耻。从今往后的无数不眠之夜，他可能都会想起夜雪焕最后那温柔平静的眼神和蓝祈壮烈决绝的背影，再被无尽的自责愧疚所吞没。
　　蓝祈最后就留给他这么一个简单的嘱托，玉恬都不让他完成，甚至还要抢夺蓝祈用性命换出来的东西——虽然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作何用，但也不能让玉恬最终得了便宜。
　　“凭什么要给你？”莫染横眉竖目地跳起来，“这是蓝祈……”
　　“你还不明白吗？！”
　　玉恬的嗓门比他还大，窸窸窣窣地惊飞了一林子夜栖的雀鸟，“蓝祈为何非要开棺？他没事拿自己和荣王的命闹好玩吗？！因为那是夜雪权胁迫他一定要把东西带回去！”
　　“你、你说什么？”
　　莫染的气焰顿时就熄了，心中凉得透透彻彻，“你是说……”
　　玉恬并未理睬他，她扶着自己隐隐坠痛的小腹，感觉额角也在突突跳疼，一下子就想明了诸多因果，忍不住冷笑道：“夜雪权……我真是小看了他……我们所有人都小看了他！原来他才是楚后最关键的那步棋，蓝祈果真不过是枚弃子！”
　　虽说是在荒郊野岭，但如此直呼亲王名讳，就算她是皇后也是大不敬之罪，但此时也无人在意这些细节。
　　一直沉默的童玄忽然双目赤红，一字一顿道：“娘娘此话可当真？”
　　玉恬看他一眼，稍稍冷静了些，烦躁道：“你斗不过他，何况也没有证据，别想着报仇，留在这里先把尸首弄出来再说。”
　　她从怀中将莫染的锦囊掏出来，一把掷在他身上，喝道：“赶紧给我！”
　　莫染被她的气势摄住，又或者说是被她刚才一番言辞惊住，下意识接住锦囊，然后将玉花递了过去。
　　玉恬一把抢过，低声道：“此事定要先瞒下来，荣王的死讯在尸首找到之前都不要声张。我们即刻回丹麓，回去之后若夜雪权问你，你就一概答说不知道，听到没有？！”
　　莫染问道：“你知道这花是做什么的？”
　　“我不知道。”玉恬冷哼，“但夜雪权肯定知道，所以不能让他知道这花已经被取出来了。”
　　这话说得有点绕，莫染蹙了蹙眉，终究未曾反对。
　　“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玉恬眼中凶光毕露，“无论他想要什么……都休想得逞！”


第114章 不诺
　　夜雪焕在湿冷和疼痛中醒来，只觉得自己有如经历了一轮灵肉分离又重新合体的可怕过程。意识已经逐渐回笼，但身体却仿佛不是自己的，仰躺在地动弹不得，一时不知身在何方。
　　目视范围内只有淡青和鱼白交织的天幕，上面还点缀着几粒即将隐于天光之中的星星，是夜色将尽、晨阳将升时才会有的景象。
　　——也就是说，他已经不在皇陵之内，而在天光之下。
　　夜雪焕忽然浑身激灵，他分明应该因为腹上的贯穿伤失血过多而亡了，为何此时却完全感觉不到那道伤口，反而还如此清醒？
　　极其不祥的预感顿时揪住了他刚刚恢复跳动的心脏——蓝祈呢？
　　就仿佛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一般，逐渐清明起来的感官捕捉到了那抹他最熟悉的清甜香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郁馥烈。
　　“……蓝儿？”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嗓子沙哑得连他自己都不忍卒听。视线下移，他终于看到了跪坐在他身边的蓝祈，衣发散乱，浑身湿透，脸上惨白无色，漆黑的瞳仁涣散游移，滴水的发丝粘在脸颊上，唇边、身上却满是血污，红白黑三色对比，触目惊心。
　　蓝祈对他那声呼唤并无反应，只微低着头，抬起不知为何会血肉模糊的左臂，慢慢送到嘴边，然后竟张嘴从自己手臂上咬下一块肉来，机械地咀嚼成碎渣，再俯身凑到他的右腹处。
　　夜雪焕猛地弹了起来，终于在此刻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一把按住蓝祈的肩膀，惊道：“你做什么？！”
　　他岂能不知蓝祈在做什么。
　　——他在用自己的血肉为他修复伤口，用自己的性命换回他的性命。
　　契蛊竟是真的可以起死回生，真的可以以命换命！
　　夜雪焕脑中一片混乱，用力捏开蓝祈的下颌，将他口中残余的碎肉都掏出来，再拉起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好像这样就能掩盖掉那些残忍到他不愿去想象的事实。
　　两人身上都在湿淋淋地淌水，似是刚从河里出来一般；血渍混在水中，变成淡淡的粉红，沿着苍白的颈项流入衣襟内，擦都擦不干净。
　　蓝祈意识恍惚，让他摆弄了好半晌才稍稍回过神来，几不可闻地呜了一声，喃喃唤道：“容采……”
　　“我在。”夜雪焕将他冰凉的身躯紧紧裹在怀里，企图分给他一点温度，自己却也在止不住地颤抖，“乖宝贝，我在。”
　　他顾不得去看自己右腹处的情况，先拉起蓝祈的左臂，就见那条纤细白嫩的小臂上满是齿痕，生生被他自己啃去了一小半，鲜红的血肉里隐约可见森然白骨；而其余部分也交错着七八道皮肉外翻的刀口，手腕上一道尤其深，准确切断了大血管，此时几乎已经没有血液流出。因为失血，那五根修长漂亮的手指浮肿着微微抽搐，怕是已经没有知觉了，可怜兮兮地蜷缩着。
　　——他竟是先放尽了全身血液来补给他的流失，再拿自己的肉来堵他的伤口！
　　“容采……”蓝祈缩在他怀里，眼睛半阖，似乎已经没有了睁开的力气，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飘散于风中，似委屈又似控诉，“对不起……我又不听话了……”
　　夜雪焕轻轻在他失色的唇上吻了吻，“没事的。别怕，我在这里。”
　　他一把将自己颈间的小琉璃瓶扯了下来，指尖发麻发抖，拔了几次也没能拔开瓶塞，又怕动作太大撒了里面的药丸，只能慢慢用牙齿咬、用指甲拨，一点一点将瓶塞挑开。
　　“容采……”蓝祈的声音更轻了，“你方才问我，若有来世……你我之间，只许今生，不诺来世。”
　　“若真有来世……”他赌气一般哼哼着，吐出的气音残破不全，“我再也、再也不要遇到你了……”
　　夜雪焕心中又急又痛，好不容易弄开瓶塞，哆嗦着倒出一粒黑色小药丸，胡乱地往蓝祈口中塞，“好宝贝，我们的今生还没过完，当然不诺来世……乖，吃下去，快吃下去……”
　　蓝祈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上的甜香却越来越浓烈，越来越接近灵殿里珑风的味道；这说明他已经流尽鲜血，契蛊化血，是开始蛊化的征兆。等到蛊血入脑，他就会变成一具无知无觉、不死不生的傀儡——就如同珑风那样。
　　夜雪焕无法自制地想起了珑风那麻木空洞的巨大瞳仁，他当初与蓝祈所言并不假，若蓝祈当真蛊化，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发疯到什么程度，也不想用亲身经历来知道。
　　他用手指顶着药丸，一直顶进喉咙口，逼着蓝祈吞咽；蓝祈仰头发出痛苦的呜咽，喉咙里干呕两下，却总算是咽下去了。
　　“乖宝贝，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他抱着蓝祈，不断在他脸上各处落下亲吻，“好好睡一觉，睡醒就都过去了……乖，我抱着你，睡吧……”
　　蓝祈的身体彻底瘫软下来，慢慢闭上眼睛，再慢慢断了呼吸、停了心跳，体温降到最低。这是蛇眠的药效使然，陷入假死状态前会先失去感官，所以此刻的蓝祈已经感觉不到疼痛，表情也松泛下来，小半张脸埋在他心口处，安详又平和，一如以往每一个在他怀中酣睡的夜晚。
　　夜雪焕一手托着他后颈，一手在他背后轻拍，也如同往日里哄他入睡一般，在他耳边不断呢喃着“别怕”、“没事”，也不知到底是在哄蓝祈，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他也不知蛇眠能不能救蓝祈，但假死状态下心脏停跳、血脉不通，至少能拖延三日，不让蛊血入脑，阻止蛊化。若是在此期间，蓝祈自己的身体能在蛇眠激化下修复到一定程度，不需要契蛊再化血保命，那就还有希望。
　　蛇眠是真正意义上的虎狼之药，当年夜雪焕二十岁，最是身强体壮的时候，用过蛇眠后便明显感觉不如从前，自愈能力变弱，胸肺间那点旧伤总也养不好，否则岂能栽在那几个尸俑手里。蓝祈的体质如何能与二十岁时的他相比，直接被蛇眠耗到油尽灯枯也不是没可能。
　　但夜雪焕暂时不敢去想这些。蓝祈能不能活，三日之后才有分晓。
　　天色渐亮，他这才发现自己竟身处一座山谷之中，四周都是高陡平滑的山壁，而脚边是一口小小的湖泊，就挨着一面山壁，正上方的高处开着一个大洞，洞口向下延伸着大片水痕，到现在都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残留的小水柱，如同一个临近干涸的瀑布。
　　夜雪焕猜测是山体坍塌后引发山洪倒灌，冲破山壁，将他和蓝祈一并卷出了皇陵，从这个洞口冲到了山谷中，却无法想象蓝祈究竟是如何抱着他在山洪中挣扎求生，被冲下来后又是如何把他从湖里拖上岸，再一刀一刀、一口一口地将自己的性命换给他。
　　他的衣衫敞着，衣带胡乱扔在一旁，估计是蓝祈替他解开的；右腹处竟已经没有了伤口，新长出来的皮肉呈现出鲜活的嫩粉色，狭长一道，外围沾着血沫和碎肉，尚未被吸收干净，伤口就已经完全愈合。
　　他心中刺痛，不忍再看，将蓝祈轻轻放在地上，起身打量起这处山谷。
　　——无论蓝祈三日之后是死是活、是人是蛊，他都必须要带他回去，做他此生唯一深爱的王妃。
　　此时本该是寒冬腊月，山谷之中却不知为何温暖如春，绿草野花遍布，树木也长得高壮，林间隐有雀鸟之声。
　　山洪夹带石泥，必定浑浊，但这口湖水却未见有多受污染，水质依旧清澈，甚至还有游鱼穿行；一下子被大量山洪灌入，湖水却没有太多满溢，只在湖边草地上留下了些退水后的湿痕，说明湖底另有泉眼，是个连接着地下水脉的活水源。
　　但他一不可能从冲出来的洞口处原路返回，二不可能像鱼一样沿地下水源进出，只能另觅出口。
　　发冠早不知掉在何处，夜雪焕捡起衣带扯下一截，将头发束好，再将衣襟收拢。蓝祈用来放血的两只含羞镯子此时都是刀片状态，被随意丢弃在草丛间；白婠婠当初说给他自保，他却一直拿来自残。
　　夜雪焕实在厌恶这对不知伤害了蓝祈多少次的镯子，但毕竟是南府信物，只得妥善收起，打定主意等回去后就物归原主。
　　山谷占地不大，一眼就能看尽，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唯有对面山壁上似乎有个山洞。
　　夜雪焕过去看了一眼，心中顿时一沉。
　　山洞不过几尺深，但尽头处却有一扇古旧的石门。
　　——这并非是个天然山谷，有人工开凿过的痕迹，就说明他们很有可能还没有离开皇陵的范围。
　　夜雪焕顿觉荒谬，敢情这醒祖皇陵还附带个后花园？
　　若当真如此，他们恐怕没有那么容易离开。
　　石门上只有一道门栓，亦是石质，并未上锁，但十分沉重。夜雪焕稍费了点力才打开门，里面果然别有洞天，被掏空成一间石室，洞顶和四壁都打磨得极为光滑，方方正正、平平整整，隐约飘着一股奇特的香气，使得这封闭千年的石室里并无异味，干燥清爽。
　　石室中央是一张矮桌，与地面浑然一体，应当是开挖山洞时直接凿出来的；角落里也同样凿出四台柜子，像模像样的全是对开门，也不知里头装了东西没有。最夸张的是另一面靠墙处摆放着一块巨大的方形黄玉，足足有半人高，六尺长、四尺宽，色泽深沉浑厚，朝上一面光滑平坦，中间微凹；四面还有花卉浮雕，水波间满是盛开的莲花。
　　夜雪焕心中一动，伸手一摸，触手生温，果然是玉恬随口提过的那台黄暖玉床。之前还以为是什么野史秘闻，没想到竟是真的，还被藏在这种地方。
　　他一时没多想，又去另一边开柜子。
　　柜子里居然塞满了各类生活用品，从衣饰鞋袜到锅碗瓢盆，甚至还有种地的锄具、捕鱼的钓具、打猎的弓箭、兽夹，全都是鲛绡制品，存放千年依旧光亮如新，连点灰尘都没落下。
　　——矮桌、玉床、置物柜，若能再开扇小窗，岂非就是个颇具品味的雅居卧室了？再在外面种块地，湖里钓钓鱼，进山打打猎，岂非就是寻常人家结庐隐居的神仙日子？
　　皇陵里头什么奇怪的都见过了，夜雪焕其实已经有点麻木，此时却还是不禁目瞪口呆，腹诽醒祖在这方面的奇怪品味。前面的皇陵地宫极尽奢华，恨不得把全天下都搬进去，后方又悄悄修了这么一个小石室，既想要天下在握，又想要乐享山水，世上岂有这种好事？
　　他懒得去猜测疯子的想法，出去将蓝祈抱进来，安放在暖玉床上，脱去他身上的湿衣，从柜子里随手挑了件宽大的长衣盖在他身上，又端盆出去打了水，替他清理伤口。
　　蓝祈身上到处都是挫伤淤伤，应该是在山洪中挣扎时磕碰出来的，都不算严重，双手掌心里的划伤也在蛇眠作用下开始慢慢收口。小腹上有一长道青紫，是在灵殿里被他压在棺盖上时撞出来的，当时就应该很疼，眼泪都掉下来了，可他却只顾着去抠那枚小吊坠，完全没想着要哄哄他委屈的小猫儿。
　　左臂自然最为狰狞，那些破碎的肌理，断裂的经脉血管，隐约露出了一点的纤细骨骼，都在无声控诉着这副身躯的主人对自己究竟有多么残忍。尤其创面多是咬伤，凹凸不平，皮肉之间将断不断，最外围一圈因为失血多时，早已坏死，影响愈合，夜雪焕也只能将含羞再拿出来，将那些死肉小心削去，保持创面平整洁净。
　　伤口里已经流不出血，蓝祈也没有知觉，一动不动地任由他处理。
　　战场上比这更可怕的伤势他见过无数，军中也都笑称伤疤才是男人的性感；可这条手臂根本没有碰过刀剑，紧实的肌理只为攀壁游墙而练，如何能经受得起这种伤势？
　　他想起那日在江上的交谈，心中更觉苦涩难言。事发太突然，他们彼此都没有做好准备，到底是他先失了约，让蓝祈眼睁睁地看着他伤重致死。
　　而今他的血里混杂着蓝祈的血，皮肉中交融着蓝祈的皮肉；他的命捆绑着蓝祈的命，已经不单单属于他自己。甚至就算日后回到边关战场上，他也无法再像从前一样英勇无畏，他必须比寻常人更加惜命，因为蓝祈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敢不惜命，蓝祈就敢换命。
　　就如同当年在太学府的银杏树下，蓝祈在他耳边得意地低诉，敢把他挂到树上，他就敢往下跳；跳过一次，就不敢有第二次。
　　——换过一次命，他岂敢再有第二次？
　　他怎么就忘了蓝祈本就是这么个决绝的性子，怎么就信了他在江上说的那句“不知道”，怎么就有胆子在生死关头劝他独自离去。
　　听他说出那句“舍不得”时，蓝祈心里是该有多痛，痛到他可以义无反顾地将自己的身体摧残至此。
　　鲛绡所制的衣料无法切割，他们原本的衣物又脏又湿，伤口处理干净后也没有能用以包扎的东西，只能将创面晾在外面，等待着自我愈合。
　　看着那片暗红的、没有任何保护的嫩肉，夜雪焕眼前忽然模糊了一片。他眨眨眼，将迷蒙的雾气挤了出去，跌跌撞撞地走出石室。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哭过，当年哪怕是楚后离世，他也未曾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他以为自己早已看惯生死，军中之人合该如此，所以莫染和童玄在确认救不了他之后，都能果断离去。可到如今他才明白，生死这种事从来没有看惯一说；易地而处，若那日在断桥那头的是夜雪薰或者路遥，他二人走得了么？调换位置，若是蓝祈濒死，他自己又走得了么？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割舍又是另一回事。
　　他宁可那些伤都落在自己身上，才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肝肠寸断。
　　他跌坐在湖边，在水面上看到苍白憔悴的自己，一眨眼便有水珠滴落，一圈圈涟漪荡漾开去，将那张脸扭曲成各种奇异的形状，滑稽又空洞。
　　他的人生里从未有过如此茫然无措的时刻，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守着不知还能不能醒来的蓝祈，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从前拥有的一切权势声望财富都失去了意义，帮不了他分毫，也救不了蓝祈的性命。
　　他心知眼下该要冷静地想想该如何离开此地，可脑海中晃悠悠的只有蓝祈那条血淋淋的手臂，其他的什么都无法思考。哪怕是当年被边蛮围困时，他也尚有可以坚持的方向，有可以放手一搏的勇气和筹码；然而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也不知该怎么办，除了等待蓝祈醒来，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若蓝祈真的醒不过来，不如就这样与他一道睡去，直到天荒地老。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脑袋扎入水中，凉意顿时让他清醒了不少，也终于发现了水中的异样。
　　整片湖底珠光宝气，铺满了金银玉器，有几件还十分眼熟，分明是灵殿耳室里的陪葬品。
　　当时最先塌的就是灵殿，就算有东西能跟着山洪一起冲出来，也该是那些穷追一路的尸俑，怎会是这些早该被掩盖在废墟里的陪葬品？
　　夜雪焕很快明白过来，那些丹药、典籍、图纸都是经不起水的东西，可能已经全都损毁在山洪中了；而尸俑大多身着兵甲，重量太大，只能沉底，只有这些重量适中的大件金银玉器能一起冲出来。
　　若真是如此，就只能说明水是从地宫底部往上冲的，很可能中途就冲破了山壁，直接填入石桥下方的裂谷，所以没有从顶部平台倒灌，也就冲不走多少尸俑。
　　这怎么看都不正常，加之出口又是这处皇陵“后花园”，不得不让他怀疑其中另有猫腻。
　　——难不成那些尸俑千方百计要留住他们，就是要他们等水倒灌之后，走水路到这山谷中来？
　　这倒能解释莫名其妙的沉棺，但弄塌整座皇陵就为了让人到这里来，也未免太绕弯子、太折腾人了吧？
　　若是跑得不够快，中途就死了呢？
　　还是醒祖他老人家觉得连这点难关都闯不过的人不配来他的后花园？
　　夜雪焕冷笑摇头，再次提醒自己不能去猜疯子的想法，绕着湖畔仔细查探。
　　他在不远处的浅水里找到了自己和蓝祈的斗篷，因为吃足了水沉在水面下，只能先拎上岸，铺在草地上晾晒。蓝祈怕冷，即便山谷中温暖，石室里那些衣物必是不够他御寒的。
　　他们带进皇陵的东西很零碎，食水一类肯定是不可能冲出来了，但他最终在另一侧湖边，找到了最初撤离时就被丢弃在灵殿前广场上的药箱。
　　为了减轻重量、抵御南荒湿气，药箱里所有的药品都不用瓷瓶，而是单独用防水的油纸牢牢包好；虽然药箱本身灌满了水，但夜雪焕拆了一包金疮药，果然见里面的药粉全部完好，顿时欣喜若狂。
　　——有了伤药和干净纱布，就算不能加速愈合，至少能避免感染发炎，阻止进一步恶化。
　　重重劫难之中，总算有了那么一丝幸运，足以重新点燃他心中那簇已如风中残烛的希望之火。
　　他抱起药箱飞奔回石室，捧着蓝祈的手臂给他上药，又拆了纱布给他包扎，把整条小臂都包得严严实实，掌心里也细细缠好，放在自己腿上，这才敢隔着纱布轻轻抚摩伤处。
　　本就纤细的手臂上缺了一大块肉，又裹上了层层纱布，可怜得如同一根枯瘦的小树枝。手腕上那一道明显已经切到了经脉，这条手臂便是不废，将来怕是也提不了任何重物，更遑论攀爬高跳，那身轻术基本算是废了一大半。
　　这都还在其次，如此重的伤势，也不知他这身子会被蛇眠消耗成什么样，更不知要将养多久才能恢复，做一辈子的小病秧子都有可能。
　　这还都是建立在蓝祈能醒的假设之上，若是三日之后他醒不过来，或是一睁眼就是一对巨大无神的瞳仁……
　　夜雪焕轻声叹息，精疲力尽地倒在蓝祈身边，小心护住他的左臂，从背后将他拥入怀中，手指扣入指缝，牢牢握住。
　　他花了两年时间才养出了那么漂亮鲜嫩的蓝祈，不过一个晚上竟就变成了这般模样，比初见那时还要苍白脆弱，一张小脸近乎透明，仿佛用力一戳就要碎裂消失，只有紧拥在怀里时才能感受到一点真实。
　　他也委实很累，心肺间依然隐隐作痛；当时与蓝祈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太医早已断言，他这旧伤少说都要休养十年八年，弄不好可能就是一辈子的隐疾，到晚年还会变本加厉。契蛊的确能替他缓解一些症状，但毕竟是内伤，蛊血入体后无法直达患处，并不能完全根治，还要靠他自己慢慢养着。
　　——他必须要再惜命一点，等回去以后就重点培养培养林熙泽，如此过几年就能从戍边前线上退下来，仔细把这旧伤养痊愈了，才好和蓝祈长相厮守，直到白头。
　　他嗅着蓝祈身上的甜香，胡乱想着些不着边际的心思，慢慢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深夜，石室没有透气用的窗，就只能敞着门；腊月里夜间依旧寒凉，夜雪焕几乎是冻醒的。
　　他出去采了些野果聊以果腹，捡了枯枝在矮桌旁生起火堆，又把两件斗篷捡进来烘干。火折都已被水泡湿，生火着实费了一番工夫，所以必须要注意留火，熄了再点会很麻烦。
　　他身上原来的衣物前后都是大血窟窿，定是无法再穿了，只能从石室里挑现成的，好在尺寸还勉强合适。款式都是千年前的，与现在颇有差别，他也不太会穿，套好系牢便罢。蓝祈的衣物浸透了血，更加没法穿，被他囫囵裹着长衣，放在矮桌旁烤火保暖。
　　蓝祈依旧毫无生气，但身上的香味并未变得更浓郁，这大概能算一件好事。
　　夜雪焕在湖边慢慢洗漱，直到此时才终于能真正静心定神，复盘整个皇陵之行。
　　说失败倒也算不上，莫染如愿找到了广寒玉，玉恬也得到了一点原始异血；但关键在于，是谁使得蓝祈一意孤行要开棺。
　　关于这一点，夜雪焕心中早有定论，而蓝祈最后对莫染的嘱托也证实了他的猜想。
　　蓝祈的直觉准得可怕，四月在仙宁行宫时就已经对夜雪权有所怀疑，隐晦地指出他也是楚后带大的，但夜雪焕当时完全没往这方面想。他是何时找上蓝祈、给了他何种信物，都已经不重要了，但他的的确确抓住了蓝祈的软肋。
　　蓝祈对楚后始终敬畏，对这个所谓的使命也极其执着，偏偏夜雪焕还在她灵前许下了“皇陵事了就成亲”的诺。于蓝祈而言，“成亲”的前提必须是“皇陵事了”，若楚后当年的布置真的失效也就罢了，可当夜雪权找上他时，不需要别的任何威胁，蓝祈自己的自尊心和执念就足以让他乖乖就范。
　　夜雪权手中定然还有楚后所给的筹码，但他并不展露给蓝祈，这种未知性反而成了更大的威胁，使得蓝祈无法判断告知夜雪焕的后果，所以只能欺瞒。
　　之所以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不是楚后保密工作做得好，而是她这个计划只有两步，第一步是蓝祈，第二步是夜雪权。
　　她根本不需要算无遗策，因为这两步都不需要她自己去完成；蓝祈负责取物，而夜雪权负责执行。
　　蓝祈只是一块垫脚石，完成任务之后便失去了价值，无所谓死活，所以楚后才会干脆地许他去留自由。
　　夜雪焕甚至在想，楚后给他命名为“祈”，虽是暗合他的齐姓，但为何偏偏就挑了这个字？是祈求他能逢凶化吉，还是……拿他当个向皇陵祈物献祭的祭品？
　　“母后真是好算计。只可惜啊……”
　　他冷冷嗤笑，看着湖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双袭承自楚后的凤目映着天边月色，也冷冷地注视着他，仿佛隔着时空与生死，在沉默中两相对峙。
　　“……儿臣偏不想让母后如愿。”
　　他低喃着，从右手拇指上摘下凤尾扳指，抛入水中，咚地一下便砸碎了水中那张脸，也砸碎了他心中某些一直以来的向往和坚持。
　　他复又取出一只含羞，将锋利的刀片握在掌中，另一手抓过束起的长发，从中间一把割断，满手青丝尽数散落水中，慢慢沉入看不见的湖底。
　　“母后……儿臣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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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就发糖，我保证！


第115章 不舍
　　再次睡醒时已是第二日傍晚，充足的睡眠让夜雪焕养好了精神，胸肺间爽利通透，心中更有一股隐约的、从昨晚起就一直未消的轻松快意。
　　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甜香，比从前要馥郁许多，但也不像珑风身上那样甜到发齁发苦，正是最恰到好处、沁人心脾的甜度。
　　暖玉床睡一个人绰绰有余，睡两个便显得拥挤，只能侧躺着抱在一起，睡久了难免浑身僵硬。
　　夜雪焕翻身仰躺，让蓝祈趴在自己胸前，缓缓梳理他散落的长发。烘干了的兔毛斗篷盖在两人身上，假死状态下虽无生命体征，但必须维持住体温，是以两人的身躯都是光裸的，四肢和发丝都纠缠在一起，以肌肤温暖肌肤，亲密得仿佛从未分离。
　　抱了这么久，蓝祈身上总算也有了些暖意，脸色似乎稍稍好看了那么一点点，睫毛拂在他颈窝里，随着他胸口起伏微微颤抖。
　　夜雪焕躺了一会儿便起身穿衣，拆开纱布检查蓝祈的伤口。
　　蛇眠药效惊人，不到两日时间，双手掌心里的刀口已经基本愈合，厚实的血痂正在从边缘开始逐渐脱落；左臂上的大片创面也在迅速收口，刚长出来的粉嫩新肉覆盖住暴露的骨骼，血管和经脉有重新连结的趋势，看上去已不那么狰狞可怖。
　　但奇怪的是，那些撒上去的药粉完全不曾被吸收，被长好的皮肉顶出了伤口，浮浮的一层，甚至连一点血珠都没沾染上。
　　蓝祈的身体到底还是蛊化了一部分，何况他体内的契蛊还直接来源于珑风，血液被最纯正的异血所同化，不能与任何外物相融，除了已经与他相融过的契主——这就是当初玉恬对异血的描述。但这种所谓的相融也是单向的，蓝祈的血能融入夜雪焕体内，反之则不行。
　　换言之，蓝祈的伤后恢复只能依靠他自己。
　　虽知无用，夜雪焕还是执拗地又上了一层药粉，细细包扎好了，将他裹在斗篷里，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枯枝，这才出了石室。
　　这处山谷十分奇特，四围山壁笔直朝上，光滑如镜，一看就是人工打磨过，根本不进不出；虽然不似西丘陵里那般毫无活物，但除了天上的雁鸟和水里的游鱼，没有任何其他走兽。
　　这说明至少在地面上并没有出路，若是又有什么奇怪的机关，就只能等蓝祈醒来再找了。
　　山谷中难辨方位，但既然只与皇陵隔一道山壁，难免就让夜雪焕想起了荒民口中的“圣山”，以及有关圣山的古老传说。
　　——神子穿越过死生一线，由死渊降临圣山。
　　他不由得回头看了石室中的蓝祈一眼，觉得这传说怕不是也与珑风有关。
　　他暗骂白氏不靠谱，也不知道要知己知彼，多调查调查荒民，把这传说查得再详细一些，比如神子降临圣山之后要如何离开，说不定他现在还能有点头绪。
　　但他暂时也无法多想，睡了整整一日，早已饥肠辘辘，必须先觅食。
　　石室里留有弓箭，此时正是傍晚，雁鸟纷纷归巢。这些野鸟没见过人，更没经历过捕猎，毫无戒心，随随便便就让夜雪焕打下两只，拎回去拔毛剖腹，直接架在火上，烤得油香四溢。
　　他多年行军，野外生存的技巧自然熟练，从前经常与手下将士在荒滩草甸上纵马打猎，夜间就生火烤肉，何等洒拓快活；如今却只能困在这山谷中自食其力，再肥美的雁鸟都食之无味。
　　天色又黑，他想将蓝祈抱来火边取暖，刚上手就察觉了异常；蓝祈身上竟还保持着他傍晚醒来时的体温，虽然远低于常人，却也比暖玉床上要热乎些，明显不是焐出来的。
　　他猛地掀开斗篷，果然见蓝祈胸口有了细微的起伏，缓慢却十分规律；他贴耳去听蓝祈的左胸腔，果然也听到了细弱却又稳定的心跳声。
　　还不到三日，蓝祈竟已恢复了生命体征！
　　有了心跳和呼吸，就意味着他并未完全蛊化，在蛇眠的药效下脱离了生命危险，很快就能醒来。
　　夜雪焕险些喜极而泣，一把将蓝祈拥入怀里，狠狠吻着他微分的唇瓣，喃喃道：“乖宝贝，我的好蓝儿，你还是舍不得离开我，是不是？”
　　他的小猫儿纵然再单薄再柔弱，被那么多人利用作践，也依然顽强不屈，依然要挣扎着与命运相抗，想要好好地陪在他身边。
　　他将蓝祈的脑袋枕在自己肩头，侧颈的肌肤感受到清浅却温热的鼻息，笑意便忍不住地爬上了唇角，抓过蓝祈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上摩挲，又送到唇边不住亲吻。十指紧扣时，他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下重新流淌循环起来的血液，汩汩奔涌着鲜活的生命力。
　　他抱着蓝祈傻乐了一会儿，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小心将人放在火堆前，去石柜中挑挑拣拣，选了套素雅的珠白色长衣，给蓝祈换上。
　　石柜里备下的衣饰明显是两个人的，尺寸有大有小，但即便是小的那套穿在蓝祈身上也还是过于宽大，系紧了腰带也阻止不了衣襟下滑，半边肩膀都露在外面；裤子也长了一大截，只能卷一卷再一并裹进袜中。好在蓝祈自己的长靴还能穿，只是泡足了水，还需要再晾一晾，但他醒后数日可能都下不了地，横竖也用不上鞋。
　　——蛇眠药效已过，蓝祈最早明日就能醒转，若是让他一醒来就发现自己不着寸缕，回头定然又要发脾气了。
　　…………
　　熹光洒落到眼睑上时，蓝祈似有所感，微微颤动了一下。
　　身上又冷又疼，身周却包裹着熟悉的温度，他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蜷起来，往暖热之处靠拢，手脚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挣起的一点动作都如同抽搐，稍稍挪动一下就没了力气。久违的天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喉咙里干痒得如同火烧，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口中渡进来清温的水液，他本能地吸嘬吞咽，被滋润的五脏六腑才仿佛终于恢复了正常运作，感官和意识逐渐清晰。
　　一只手掌覆上他的眼睛，挡住了于他而言还过于明亮的光照，只从指缝间漏出些许，让他慢慢适应。熟悉的嗓音在他耳畔低低哄慰：“乖，不急……慢慢睁眼。”
　　直到掌心里的睫毛不再颤抖，夜雪焕才移开手掌，看着那双漆黑的杏眼迷茫地慢慢聚焦，一点点恢复神采。他托着蓝祈的脸颊，让他视线里只能看到自己，轻声喊道：“蓝儿？”
　　蓝祈怔怔地看着他，唇瓣嗫嚅了几下，还没能发出声音，眼圈倒先红了。
　　“容……”他艰难地吐出破碎的字句，挣扎着想要起身，“容采……”
　　“我在。”夜雪焕紧紧拥着他，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倾听自己擂鼓般怦鸣的心跳，“我在这里。乖，别怕，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
　　“容采……”蓝祈的哽咽细弱得如同刚出生的幼猫，声音里透着无限委屈和眷恋，“我也……我也舍不得你啊……”
　　“……我知道。”夜雪焕吻着他的额头，低声叹道，“好宝贝，我都知道。”
　　他没想到，蓝祈从假死中醒来，第一句竟也是“舍不得”。之前决然留在地宫中时还气急败坏地扇了他一个耳光，换命之后又狠心说什么来世再也不要遇见；可真正经历过一遍死亡之后，他终究还是吐露了心底最柔软、最本真的恐惧和渴望，终究是明白了夜雪焕的舍不得，也承认了他自己的舍不得。
　　蓝祈会换命给他，不是为了报复他最后关头不愿共死，亦不是无法承受独自苟活于世的痛苦，只是单纯因为舍不得他死——就像他也舍不得蓝祈陪自己死一样。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是他们彼此都没能走过去的坎。
　　“蓝儿乖，不哭了。”夜雪焕抚着他的后颈，不断软语安慰，“你刚用过蛇眠，身子亏损得厉害，要好好养着，不能伤神……乖，别怕，我在这里，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可无论怎样亲吻安慰都不起作用，连续经历了两次死亡的痛楚，再坚强的人也要崩溃，蓝祈一味伏在他肩上恸哭，极度缺水的身体根本流不出眼泪，也没多少力气哭出声音，只剩下喘不过气一般的抽噎，不多时便又昏厥过去，偎在他怀里，小脸都皱成一团。
　　夜雪焕虽也心疼，到底还是松了口气，把人抱回玉床上安顿好，又添了点火，这才准备出门。
　　以蓝祈现在的身体情况，他们无法平安离开南荒，怕是还要在这山谷中好生休养一段时日。药物无法对他的伤势起作用，就只有靠食补——所以他要去给蓝祈准备早餐。
　　临出门前，他怕蓝祈半途醒来不见了他，又要担心受怕；于是折返回来，将自己颈间的琉璃瓶摘下，系在了蓝祈颈间。
　　——他把他的最后一条命，系在了蓝祈身上。
　　清晨时分鸟雀都在觅食，警觉且活跃，并不适宜捕猎，所以夜雪焕只拿了钓具，打算拿鱼当主食。
　　在他看来，钓鱼这种纯粹磨耐心的活动只适合颐养天年，他从来不屑为之，经验全无；但好在湖中的这些鱼也没有被钓的经验，并不警觉，一点野果做饵就咬得极快，不多时便捉了四条上来。湖水很可能经由地下水脉连接着南荒的其他水源，这些游鱼偶然间进来之后便贪图安逸，不愿离去，条条都鲜嫩肥美。
　　夜雪焕见时间还早，将几条鱼做了处理，洗去手上的腥气之后，便对着水面整理仪容，拿堂堂南府信物刮去下巴上长出来的青茬，又将割断的发尾简单修饰一番。
　　他懒得用石柜里那些繁冗沉重的发饰，只简单拿发带束了，发尾堪堪垂到肩胛骨，清爽明快，恍如回到了还未及冠的年少时期。对水顾盼，自觉十分满意，回去路上还顺便重操太学府时期的旧业，掏了个鸟窝，突发奇想、不自量力地打算给蓝祈做个蛋羹。
　　蓝祈在他离开后不多时就已清醒，激烈起伏的心绪平复下来，这才终于感觉到了彻骨的疼痛，整条左臂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切实的痛感将他拉回了现实，慢慢回想起失去意识前的种种，自己都觉得荒唐冲动，好在最终没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否则夜雪焕怕是真要追到来世去找他讨债了。
　　他手脚虚软，动弹不得，眼中只能见到青灰色的石室平顶，轻唤了声“容采”却无人应答；好不容易攒起了一点力气想要坐起来，两条手臂却完全无法平衡用力，直接把自己掀到了地上，还正好压到了左臂伤处，痛得险些又要昏厥。
　　他心里又慌又难受，摔在地上也起不了身，颈间挂着的小琉璃瓶还硌在脸上，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
　　于是等夜雪焕回来时，就见蓝祈斜躺在地上，左臂压在身下，右手握着颈间的小瓶，哆哆嗦嗦、委委屈屈，一脸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赶紧把人抱起来，先检查了左臂伤处，见没造成二次伤害才松了口气，揉着他的脑袋，轻叹道：“我就出去了一小会儿……摔疼没有？”
　　“疼……”蓝祈吸了吸鼻子，右手握住了他的衣袖，嗓子又哑又软，“哪里都疼……”
　　夜雪焕又叹了口气，到此刻才总算知道，没疼在自己身上的疼，才是真正的疼。
　　蓝祈上次这样和他喊疼还是当年酒后被他诱哄上床之后，但那时他自己应该没什么印象，所以对于蓝祈而言，这就是他第一次服软喊疼。
　　夜雪焕实在也拿他没辙，虽知他这伤势是真的疼，但清醒过来之后就一味撒娇卖惨，分明就是想要蒙混过关，将之前那些辛酸波折一笔带过。
　　然而经历过这一次之后，他却也是真的无法再责怪蓝祈的任何过错了。
　　他将蓝祈抱回玉床上，让他背靠着墙，勉强自己坐着，无奈道：“我知道你疼，先弄点东西给你吃，好生将伤口养起来就不疼了，好不好？”
　　蓝祈乖乖嗯了一声，柔弱无力地低着头，却拿眼角偷偷瞥着他，唇角浅浅地抿了起来。
　　在地宫里时，他是真的以为两人必死无疑，所以恶狠狠地给了夜雪焕一巴掌；放血换命之时，他也是真的抱了必死之心，以为最后那一眼便是诀别，所以放了一堆“不诺来世”的狠话。谁知两人都能大难不死，虽然庆幸，但终究是在夜雪焕面前原形毕露，委实有些无所适从，无法面对他。
　　好在夜雪焕没和他这个虚弱的伤患计较，但也不排除秋后算账的可能；以夜雪焕的性子，后者的可能性才更大一些。
　　他原本打算装乖到底，可看到夜雪焕提溜着几条杀好洗净的鱼，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几枚鸟蛋，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夜雪焕笑骂，“堂堂紫袍亲王亲自掏鸟蛋给你吃，你这小白眼狼还敢笑？”
　　蓝祈立刻乖巧道歉：“我错了，王爷别生气……抱抱好不好？”
　　“不好！”夜雪焕板着脸佯作训斥，眼底却满是宠溺的笑意，“本王还要亲自下厨给王妃煮蛋羹，抱什么抱？”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荣亲王哪里会煮什么蛋羹，不过是将鸟蛋和水打匀了，搁在釜中隔水蒸熟。蓝祈看着这间诡异的石室，看到两人身上华贵的衣装，火上架着的锅釜、矮桌上摆着的碗勺，心里充斥着无数疑问，但一则没什么力气说话，二则伤口疼痛无法有效思考，索性巴巴地等着夜雪焕给他喂蛋羹。
　　石室里虽有生活用品，但也不可能有调味料，一碗蛋羹煮得软嫩透亮、香气扑鼻，可夜雪焕自己尝了一口之后，神情却极为微妙，半晌才认输一般叹了口气。
　　蓝祈原以为他要把这碗失败的蛋羹直接倒了，却不想他居然端到自己面前，舀了一勺就要往嘴里塞，“本王亲自煮的，再难吃也请小蓝王妃勉为其难，一口也不许剩。”
　　蓝祈：“……”
　　从前在王府时，夜雪焕也时常这样喂他吃甜汤，但当然没有亲自下过厨——便是有，蓝祈怕是也不敢吃。而此时在这不知名的山野之间，夜雪焕端着一碗简单到没有一点佐料的蛋羹，像从前一样送到他嘴边，即便条件艰苦简陋，也恍如回到了再寻常不过的生活里，好似那些生离死别从来都不曾发生过。
　　夜雪焕右手上的扳指不见了踪影，长发断了半截，蓝祈多少能明白他在自己假死期间猜到了什么，又做下了怎样的决断，也很清楚彼此的命悬一线都给对方造成了怎样的伤害、打击和转变；可脱险之后，他们竟依旧能这样毫无芥蒂地打情骂俏，甚至比从前更加没有负担、更加亲昵无间。
　　——从前即便是调笑，夜雪焕也不曾喊过他“王妃”。
　　他看着夜雪焕含笑的眉眼，即便是落难之中也依旧意气风发，利落的发尾甚至给他更添了几分少年人的骄狂之感；他仍然还是那个夜雪焕，怀里依旧有蓝祈最熟悉的体温和心跳，永远都能是他最倾慕最喜欢的模样。
　　直到此刻，蓝祈才终于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劫后余生的侥幸和喜悦，一滴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夜雪焕举着勺匙的手背上。
　　“……也不至于难吃到想哭吧。”
　　夜雪焕心知他都在想些什么，故意不去戳穿，伸臂将他圈进怀里，在他湿濡的眼角吻了吻，“我抱着你吃，好不好？乖宝贝，赏脸尝一口。”
　　蓝祈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果然如同想象的一样寡淡无味，还夹杂着一股蛋腥气，虽也说不上难吃，但也只能是果果腹而已。
　　他咽下那口蛋羹，眼角还噙着泪，却又真正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仰头在夜雪焕下颌亲了一下，小声道：“我爱你。”
　　“你啊……”
　　夜雪焕失笑，他知道蓝祈此刻正是心境最脆弱敏感、最需要关怀和呵护的时候，却也没想到一口蛋羹就能换来一句表白，又塞了一勺到他口中，“爱我也没用，都给我吃完。”
　　一窝鸟蛋没多少内容，蓝祈眼下的状态也消化不了太多，被逼着吃得干干净净，缩在夜雪焕怀里昏昏欲睡。夜雪焕就这么抱着他，自己又将几条鱼架起来烤着。
　　鱼皮烤出来的焦香味都比那碗蛋羹好闻，蓝祈昏沉之中都觉得馋了，嘟哝着讨食，夜雪焕便撕了鱼肚上最嫩的肉喂给他。
　　鱼肉其实也一样寡淡，但经过火烤之后别有风味，鱼皮酥脆、鱼脂香软，总之比那碗加多了水的蛋羹好多了。
　　蓝祈小口小口地嚼着，但到底刚从假死中醒来，精神不济，越吃越慢，眼皮也越来越沉，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夜雪焕哭笑不得，哄着他再吃一点，他就闭着眼敷衍地嗯两声，却总也不见往下咽；最后只得亲自嘴对嘴地又哺喂了几口，这才把人放回玉床上，收拾了鱼骨残骸，又去捡了些枯枝，采了些野果。
　　谷中这种小红果长得低矮，清甜多汁，多被雀鸟啄食，夜雪焕挑了些完好的，颇费了点时间，回去时蓝祈竟是醒着的，半睁着眼，一副随时都能睡过去的模样，却偏要等着他回来似的，见了他就扁着嘴讨抱。
　　夜雪焕故意啧啧道：“怎的这么黏人，不抱着还不肯睡了？”
　　但还是很诚实地将人抱在怀里，给他喂了点野果。
　　蓝祈叼着果肉，含含糊糊地说道：“别在我睡着的时候走……”
　　夜雪焕心头一紧，应道：“下次出去定先与你说一声。乖，快睡吧。”
　　他将斗篷后的兜帽扣到蓝祈头上，蓝祈却极不舒服地又抖落下去，抱怨道：“压到头发了。”
　　他那头及腰的长发一直披散着，有些裹在斗篷里，有些散在肩膀上，还有几绺被压在两人之间；几日没有打理，发尾都干枯打结，乱蓬蓬地到处支楞。
　　夜雪焕去石柜里取了把玉梳子，又挑了条金色的长发带，回来抱着人慢慢梳理。
　　梳齿轻轻柔柔地按摩过头皮，再慢慢滑下，遇到粘连纠结处就不厌其烦地来回梳通，一点也没扯痛扯断。梳到发尾时便一缕一缕地捞在在手心里，梳平顺了再搁到肩头。
　　蓝祈显然很是受用，哼哼了几声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眉眼舒展，唇瓣微嘟，清秀的江东长相在此时尤显得温驯柔和，睡着了都带着几分娇憨甜软的味道。
　　夜雪焕没去过江东，却见惯了南宫雅瑜闲时常做的江东打扮，一时鬼迷心窍，拿起发带缠进蓝祈发丝里，给他编了根长长的蝎子辫。只可惜手艺不太好，编得粗细不均、歪歪扭扭，于是又拆开重梳，来来回回好几遍，总算熟能生巧，编出了一根齐齐整整、松而不散的长辫，金色发带在发丝间若隐若现，于发尾处收成一个蝴蝶结，额前几丝碎发搭在脸颊上，再配上那张精致的小脸，倒真有了几分雌雄莫辨的漂亮可爱。
　　夜雪焕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颇觉满意，将发辫拢到蓝祈身前，再给他扣上兜帽，如此就不怕压到头发了。
　　他折腾了这么久，蓝祈不知何时就被闹醒了，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又垂头看了看自己那根从肩头垂下的长辫，愣愣地还反应不过来。
　　夜雪焕给他梳了个女子发式，顿时有种做贼被抓现行的尴尬，忙将人抱紧了，亲着眼角转移注意力：“怎么醒了？”
　　蓝祈抬了抬虚软的左臂，闷闷诉苦：“伤口疼……”
　　夜雪焕只得将那条饱受摧残的小臂揽过来，隔着纱布轻轻抚摩，替他减轻疼痛，一边低声斥道：“现在才知道疼。”
　　蓝祈撇了撇嘴，脸颊在他颈窝里磨蹭着，闭着眼睛懒懒道：“我只想要你一个人疼我，你都不在了，谁还会管我疼不疼？”
　　夜雪焕语结，蓝祈如今越来越会戳他心窝子了，一戳就是一个血窟窿。
　　偏偏蓝祈还在继续嘀嘀咕咕，蹬鼻子上脸地耍小脾气，“你可记得我说过的，你敢不疼我、不要我，我就死在你怀里。”
　　“胡说什么。”夜雪焕神色一冷，随即又软了态度，柔声哄道，“是我不好，乖，不闹脾气了。”
　　“谁闹脾气了。”蓝祈哼哼唧唧，“是你自己说的，要我为你喜为你忧，为你哭为你笑，为你生为你……”
　　夜雪焕咬住他的唇瓣，面不改色道：“我反悔了。”
　　蓝祈又哼了一声，“堂堂荣亲王，说话如同放……唔……”
　　夜雪焕又堵了他的嘴，舌尖惩罚一般钻进口腔里刮了一圈，细细品尝他口中残留的野果甜汁，直把人亲得呼吸不稳才放开。看到蓝祈迷蒙又湿润的眼神，终于觉得扳回了一局，得意笑道：“我的小王妃，嘴里这么甜，就莫要说脏话了。”
　　蓝祈扁着嘴不说话，耳尖泛了点潮红。夜雪焕看得喜欢，凑上去啄了一口，听到蓝祈轻咛出声，一时克制不住，收紧手臂，沿着侧颈一点点向下。
　　蓝祈失血过多，体温一直上不去，温温凉凉，透着一股子甜香，拢在斗篷里就更是馥郁，勾得夜雪焕心痒难耐，上上下下地亲吻吸嘬，恨不得将那苍白单薄的肌肤全都吮成粉红色。
　　松散的衣襟早已挡不住温软的春光，胸前一点粉嫩的花苞悄然绽放，很快遭到采撷；蓝祈敏感地颤了一下，软绵绵地求饶：“容采，别……我冷……”
　　夜雪焕这才回神，暗骂自己禽兽，忙给他理好衣襟，拿斗篷裹严实。
　　蓝祈的左臂还被他捧在手里，方才一紧张，手指捏了他一把，虽不见得多用力，但也明显有感觉。
　　他心头一动，指甲在蓝祈左手拇指指腹上轻掐一下，见他本能地缩了缩，又挨个将其余手指都掐过，确认都有知觉，再让他握住自己的手，用力捏紧。
　　蓝祈只用了两分力就蹙眉喊疼，夜雪焕却松了口气，“总算这条胳膊还没废。”
　　顿了顿，又笑道：“便是废了也无妨，谁家王妃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我家王妃若是愿意，脚都可以不用沾地，想去哪里我都抱着你，好不好？”
　　“嗯。”蓝祈似乎也并不在意自己这条手臂，倦意上涌，半睡半醒地嘟哝，“想回家……”
　　“……好，抱你回家。”
　　夜雪焕心头又甜又苦，轻轻抚着他的脸颊，在耳畔低低安慰，“乖宝贝，你快点好起来……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第116章 世外
　　说是要早日回去，却又谈何容易。
　　蓝祈根本无法自行站立，一日里要昏睡七八个时辰，都是蛇眠带来的后遗症。夜雪焕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每日早晚出去打水觅食，偶尔掏个鸟窝，但蓝祈坚决不让他再蒸什么蛋羹了，直接放水里煮了剥壳吃都还能下口一些。
　　趁着蓝祈精神好一些时，两人互相交换了一点已知的信息。
　　夜雪焕将山谷中的情况大致与蓝祈说了，蓝祈也基本认同他的看法，慢慢回忆道：“我不是很会水，那日也只是尽量屏息浮在水面上，并不知道水流最终冲到了哪里。但现在想来，那些尸俑的行为好像确实是想留住我们——或者准确说，是想留住我，让我走水路到这里来。”
　　夜雪焕蹙眉道：“因为你拿着那朵玉花？”
　　蓝祈摇头道：“不，应该是因为契蛊。”
　　夜雪焕也摇头，“若真是因为契蛊，尸俑就应该只拦你一个。”
　　蓝祈沉默片刻，猜测道：“是因为师姐在每个人身上附了血蛊，沾染了异血的气息，尸俑无从判别，所以只有最开始时有亲兵受到攻击。后来她先离开，它们的目标就明确了。”
　　他抬眼看着夜雪焕，“我当时已经上了悬桥，它们发现拦不住我了，才开始主动攻击你。伤了我的契主，我就绝无可能离开。”
　　这话倒说得那些尸俑有多机智一样，夜雪焕听得不大舒坦，但也并未反驳。
　　“地宫底部很可能有地下河，棺椁沉入水中，河水从灵殿向上倒灌，整个机制是独立于皇陵的机关阵枢的。地宫主体与外面的忘川河应该有水道相连，从高度上算，差不多是在宣政殿那一层，所以理论上是冲不走多少尸俑的，便是有也会被沉重的兵甲拖在水底，或是干脆被水流撕碎。”
　　“这山谷中必有玄机，醒祖应该有只想留给契蛊宿主的东西。”蓝祈叹道，“醒祖与珑风的关系似乎也不像师姐说的那样，他在棺中的姿态，倒像是……”
　　“像是在向珑风忏悔。”
　　夜雪焕把人搂过来，淡淡说道：“千古一帝，空有江山在握，却到死都救不了心爱之人。这种感觉，我多少能体会。”
　　蓝祈心中一紧，不敢接他这话，双手勾着他的后颈，小声道：“对不起。”
　　“你又不听话了。”夜雪焕在他臀尖轻掴了一下，“说了多少次，不许你说这三个字。”
　　蓝祈的左臂恢复得还算不错，创面逐渐结痂愈合，不再疼痛难忍，开始有了轻微的痒意；夜雪焕怕他抓挠，始终没拆包扎。虽然依旧无力，但简单的抬举动作已不成问题，蓝祈便总要习惯性地勾他肩颈。
　　夜雪焕不厌其烦地把他不规矩的左臂抓下来，另一手揽住后腰，把人往身上抱了抱，低笑道：“何况也怪不得你，谁让你这么急着想嫁给我呢。”
　　蓝祈却笑不出来，“你都猜到了……”
　　他向夜雪焕隐瞒过的所有事，竟无一件能最终逃过他的双眼。
　　连日来一直未曾提过这个话题，直到此时才有勇气触碰。夜雪焕摸着他的脑袋，轻声问道：“他何时找的你？”
　　蓝祈老老实实地坦白：“他送给锦鳞的箫穗不是真正的鸽血石，而应该是契蛊的蜕。当年我并未亲眼见到，但那上面混杂着你我的血，当时契蛊就有所感应。”
　　那穗子很招小米喜欢，回回见了都要抓着把玩好久，只可惜是赠物，不好转送给他，锦鳞就一直系在箫上，沐日回王府时夜雪焕也看到过，丝毫未曾起疑，谁知问题竟会出在这里。
　　“他竟连锦鳞都不放过。”夜雪焕冷笑，“亏我还信了他说不会害我和我珍视之人。”
　　“他又岂知皇陵里会是如此情况。”蓝祈不再去勾他脖子，转而抱住了后腰，偎在他肩头，“我并不觉得他有意加害你我，包括楚后也是一样。”
　　夜雪焕听他还要回护这两人，虽知他说的很有可能是事实，却还是难抵心中不悦，冷着脸道：“我的母后和皇兄，你倒似乎比我还了解？”
　　“我不了解楚后，但楚后了解我。我也不了解肃亲王，但楚后了解他。”
　　每每提到楚后，蓝祈便总是这般赞叹、钦佩又敬畏的口吻，“楚后了解我们所有人……她知你不喜被拘束制约，所以与先帝约定不限制你，要肃亲王成全你，而你便是再厌恶，也无法拒绝。”
　　“她知我看不上亲生父母，渴望更高层次的认同感和归宿感，所以把我带在身边养育教诲。知我不甘被家族牵累，不愿做个世人口中含恨夭折的‘神童’，想要一个活下来证明自己的机会，所以她给了我这个任务，也知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完成。”
　　“至于你二皇兄……”
　　“他与你不同。”夜雪焕打断他，“你被母后算入局中，并不知这个计划的全貌，只能被动等待指令，而他才是实际的执行者和既得利者。母后要确保她的计划能顺利进行到最后，首先要确保你和他都不会放弃自己所求。你所求的是自我证明，后来又成了与我厮守，那他所求呢？”
　　蓝祈哑口无言，夜雪焕冷笑道：“你带出来的那朵玉花事关天下，却被交到了他手上……他之所求，昭然若揭。”
　　“有一点你说得不错，母后确实应该了解他。”他面无表情，不知是失望还是冷漠，“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有谋取天下的野心。”
　　蓝祈惊道：“可是……”
　　“他不需要夺取皇位，庆化宫变之后，他就已经逐渐掌权，我们谁也不曾怀疑。”
　　蓝祈这几日间昏昏沉沉，夜雪焕却有足够的时间回顾从前一切被忽略的细节，“他一直站在局外，不是不争，只是在等一个入局的时机。你说得不错，他谁都可以利用，站在局外稍作引导，就能借旁人之手为自己布置好最合适的局面。我早该看出来的，却一直不愿相信……当初他诱导大皇兄与我联手才致使宫变，虽是因为魏俨才真正参与其中，但他与魏俨之间的关系……又何尝不在他的算计之中？”
　　说到此事，他又嗤笑道：“魏俨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当初暖闻最先看中的是他，他却推给莫染，自己挑了这么个满腹算计的玩意儿。”
　　“暖闻……居然……？”蓝祈难以置信地抽了抽嘴角，“他当年到底都在想什么？”
　　“他想找个冤大头，陪他做放荡皇子，躲避皇位争夺。”夜雪焕想起来也觉得好笑，“魏俨岂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岂敢接这个烫手山芋？他那么个八面玲珑的人，最擅长猜人心思，你说他看不看得出二皇兄的算计？”
　　蓝祈不说话，夜雪焕又冷笑道：“我怎就会以为二皇兄真的是为了保护魏俨才参与宫变？果然是个旷世大情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绝配！”
　　“也许……”蓝祈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没再乱做揣测，“与魏将军无关。他自己也说过，无论如何他都是夜雪氏的嫡系血脉，就算想争，也无可非议。”
　　“当初是皇子时，他当然可以争，但如今身为亲王，辅政可以，再往上便名不正言不顺。”
　　夜雪焕面有忧色，“若此行顺利，我们都能平安回去，二皇兄或许还会老老实实地做个辅政亲王。但眼下外面都以为我死了，西北军权空悬，云西尚且不成气候，暖闻也不用大半年都在避暑，朝中势力全面失衡，大皇兄一个人岂镇得住？这种情况下，二皇兄手里捏着魏俨，就相当于掌控了羽林军，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蓝祈听得浑身发冷，干巴巴地回道：“我不知道……”
　　夜雪焕叹道：“自古皇权争夺便最是残酷，哪怕他名不正言不顺，只要我们兄弟几个全死在他手上，便是成王败寇，谁也怨不得。可是蓝儿……你要我如何甘心？”
　　他语气酸涩，到现在才终于流露出一点痛楚和不解来，“怎么就偏偏是他呢……”
　　这么多年来，他把夜雪权当最亲最敬的皇兄，信他护他，与他无话不谈；蓝祈起疑时，他还回护了夜雪权，甚至不惜为了成全他的野心而做出让步。
　　如今想来，蓝祈在那时就已经怀疑夜雪权是楚后的代行者，却不敢明说；他二人险些丧命于皇陵之内，归根结底也是他过于信任夜雪权的错。
　　明明自小在同一个母后膝下长大，一直亲厚无间，到头来竟是一腔热忱全喂了狗。
　　——不知在夜雪权那双涣散无神的眼里，他是不是就跟个傻子一般，心甘情愿跳进坑里还不自知？
　　夜雪焕忽然不可抑制地自心底涌起一股浓郁的愤怒和沮丧，父亲、母亲、兄长，竟是每一个都在利用和算计他，都在作践和伤害他最珍视的人。空有一手重兵和权势，可在这些人眼中，他与蓝祈都不过是他们互相博弈的棋子，是实现野心的跳板。
　　许是他身上的气息太过沉重晦涩，蓝祈不安地在他怀里扭了扭，轻声唤道：“容采？”
　　“蓝儿，你要快点好起来。”夜雪焕收起思绪，亲了亲他的眼角，“我们必须想办法早日回去，否则局面很难收拾。”
　　蓝祈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夜雪焕见他脸上倦色浓重，知道他已经是在强打精神，再谈下去只能给他徒增压力。虽然局势严峻，但蓝祈的身体情况更加不容怠慢；山谷中只能保证最基本的吃饱穿暖，全靠蓝祈自己慢慢从伤后的虚弱中恢复，急也急不得。
　　莫染他们应该已经脱险，即便是马不停蹄地赶回丹麓，总还要大半个月的时间；玉恬最是清楚利害，想必也会尽量拖延，至少也要拖到清理完皇陵废墟，到时发现没有他二人的尸体，情况就又会有所转变。路遥那里他早已有所吩咐，一旦他出了意外，丹麓和西北都留有紧急应对的措施，不至于措手不及。
　　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相信，但若事态真的发展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他也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乖，你不必多想。”他拥着蓝祈，在后背上轻轻拍着，“困了就睡吧，我抱着你。”
　　蓝祈实在抵挡不住困意，已然开始头脑混沌，力不从心，听着夜雪焕的声音都逐渐如同隔着一层朦胧的纱。他闭着眼睛放松了身体，一手抚在夜雪焕心口，喃喃道：“没事的……无论前路如何，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陪着你，替你守着这里。”
　　夜雪焕心头发热，纵然天地不仁，亲眷不义，只要有一个蓝祈在身边，他便能永远不失本心。
　　…………
　　接下来半个多月，虽然两人心里都埋着阴影，却也再没提过外界之事，日子过得安逸平静。
　　蓝祈逐渐能下地走动，夜雪焕每日猎鸟捕鱼，他便帮着采野果捡枯枝，远离尘嚣，在这封闭的山谷中朝夕相伴。虽然清苦，倒也还有几分避世隐居、神仙眷侣的味道。
　　但谁也不贪图这种闲适平和，就算没有外界随时可能生变的形势，蓝祈那亏损的身体也必须靠大量名贵药材来进补安养，不可能长时间耗在这小山谷中。
　　夜雪焕陪蓝祈将整个山谷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蓝祈也认为若有机关，定然会在石室中，但暂时未摸出门道来。
　　所幸现在还不急，以蓝祈现在的体力，便是能出山谷也走不出西丘陵，还需要再养一养。
　　过了腊月，天气渐暖，南荒日日晴空万里，倒也让人心情舒畅。
　　这日，夜雪焕正蹲在湖边处理刚刚钓上来的鱼，蓝祈从背后扑在他背上，把一只满是泥土的脏手伸到他面前，炫耀一般轻笑道：“容采你看，挖到一块野姜呢。今晚炖鱼汤给你喝。”
　　夜雪焕看了眼他掌中可怜的小姜块，顿时就笑了，把人拉到身前，连手带姜就往水里摁，“我家王妃真贤惠，连挖野姜这种事都要亲力亲为。赶紧把这泥爪子给我洗了。”
　　过了这么多日山野生活，两人都形象全无，夜雪焕每日大喇喇地岔着腿在湖边拿南府信物杀鱼杀鸟、刮鳞拔毛；蓝祈脑后拖着长辫，习惯之后居然还觉得挺方便，不似束发时那般沉重，外出采摘时就将发尾塞进腰带里，轻巧利落。
　　他左手还不太使得上力，夜雪焕便仔细替他将每个指甲缝都清洗干净，下巴抵在他肩窝里，鼻腔里充斥着诱人的甜香，忍不住就在耳垂上咬了一下。
　　蓝祈侧头躲闪，又转过来主动索吻，被夜雪焕压在岸边微湿的草地上狠狠镇压，舌尖都被嘬得收不回去，四肢相互纠缠摩挲，彼此都能感受到身体上的某些控制不住的反应。
　　都是血气方刚的成年男子，每日里耳鬓厮磨，自然早就把持不住，一碰就都要上火。
　　“等、等一下……”
　　蓝祈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舌头收回来，唇瓣被啃得湿润泛红，喘息着推了推身上压着的火热身躯，嗫嚅道：“回去、再……”
　　“再什么？”
　　夜雪焕在他耳边轻柔吐息，两只手却不规矩地捏到了臀尖上，隔着裤子在他腿心间不轻不重地蹭着。
　　蓝祈早已不是当年皮薄心软的蓝祈了，被蹭舒服了就哼哼唧唧地扭着腰，一边抱住他的脖子，软绵绵地说道：“再……炖鱼汤。”
　　夜雪焕大笑，一手提起杀好的鱼，另一手将蓝祈抱起来，“今晚就好好尝尝我家王妃……的手艺。”
　　他其实一直有所顾忌，虽然嘴上讨着便宜，但这样蹭一蹭就已经是极限，生怕消耗了蓝祈本就亏损的小身板。但蓝祈毕竟是开过荤的，身体逐渐恢复，难免就有了欲求，动辄被这么浅尝辄止地抛在半空，生生憋了一肚子邪火。
　　虽知夜雪焕是心疼他，却也免不了气恼。
　　两人回到石室，先将鱼架在火上烤至外皮金黄，连着小野姜一起加水熬汤，再挤了些野果汁当做调味。
　　鱼汤在釜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两人背靠着矮桌坐在火堆前，彼此气息萦绕，蓝祈心猿意马，直接爬到夜雪焕腿上，抱着脖子讨亲讨抱。
　　“你看看你，还有没有点样子了。”夜雪焕顺手在他腰间捏了一把，低低笑骂，“你老实说，家里那傻猫是不是你亲生的，黏人都是随你。”
　　蓝祈软绵绵地在他耳畔低语：“那我再给你生一个。这次随你，好不好？”
　　夜雪焕的眸色暗了暗，他如何听不出这其中求欢的味道，又如何不想好好疼一疼这爱娇的小猫儿；可想到他臂上的伤，实在舍不得他受累，只能哑着嗓子哄道：“待回了千鸣城，我让你给我生一窝，围着你嗷嗷地喊娘亲。”
　　这画面意外地还有点带感，蓝祈光是想了想都觉得脑子发热。他如今彻底有恃无恐，在地宫里甩了夜雪焕一耳光之后，最后那一点矜持清端的伪装都被打破，骨子里最叛逆的部分毫无遮掩地表露出来，情动时满脑子都是各种小话本里的荤台词；反正最粗暴的模样都被见过了，也不怕夜雪焕觉得他放荡。
　　他仰起头，在夜雪焕耳边含含糊糊地低喃：“亲亲我……就亲一亲，好不好？”
　　那双漆黑的杏眼里泛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水汽，瞳仁里摇曳着暖黄的火光，带着某种欲说还休的、羞怯又放肆的诱惑，甜软的蛊香更是无孔不入地侵袭而来，熏得夜雪焕口干舌燥，心头一阵激荡，再也克制不住，掰过下巴就吻了上去。蓝祈热情地回应，两人吻得毫无章法，一点也没有往日里的缠绵缱绻，几乎可以说是撕咬在了一起。
　　如此激烈的吻法，到底还是蓝祈先受不住，嗯嗯哼哼地躲闪起来。夜雪焕体贴地放开，意犹未尽地在他唇上一下下轻啄，低声斥道：“你这小猫儿，伤成这样了还要乱发忄青。”
　　蓝祈豁出去了，喘了几口把气缓匀，又嘟着嘴凑上来道：“你家小猫儿发忄青……你都不管管的么？”
　　“你……”
　　夜雪焕呼吸都滞了片刻，喉间上下滚了滚，理智终于全线溃败，恶狠狠地抓着蓝祈的腰身往下按，咬牙切齿道：“你要我如何管？”
　　蓝祈虽然情氵朝翻涌，却也知道自己身子不行，小声道：“你摸摸我……就摸一摸，不做别的……”
　　夜雪焕哼道：“方才也说就亲一亲……不许再得寸进尺了。”
　　嘴上虽凶，手却已经不安分地探进了衣襟里，抚过那片单薄的胸膛。蓝祈难耐地扭了扭，敏感的乳珠自发地挺立起来，被粗粝的指腹用力捏住。
　　“唔……轻些……”
　　蓝祈的身子颤了颤，夜雪焕却不容他抱怨，俯府身堵住他的嘴，在他胸口肆意揉弄，揉得蓝祈浑身绵软，苍白的小脸上涌出了久违的红潮，连体温都似乎上来了些，暖乎乎地贴在他胸前，一只手也偷偷去扯他的腰带。
　　夜雪焕见他这般迫不及待，终于放过了那两颗快要肿起来的小肉粒，转而摸到两腿之间，将裤子扯到腿根处，果然见那根精致的小东西早已抬了头，羞答答地等着人来抚慰。他伸手握住，却不急着动作，唇瓣轻擦过颊边，低笑着问道：“这里要不要摸？”
　　蓝祈糯糯地应着，自己挺着腰往夜雪焕手上送，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臀瓣净往他下腹上蹭，在裤子上蹭出一个又热又硬的鼓包。
　　“别乱动。”夜雪焕收紧手臂把人制住，“乖一点，会让你舒服的。”
　　他哪舍得真的在这种时候折腾蓝祈，只想赶紧把这缠人的小猫儿伺候舒服了，也省得折磨他自己
　　既无心拖延，手法便极尽淫猥，很快便揉出了湫湫水声；可蓝祈哪怕已经气喘吁吁了，仍不老实，硬是把手挤进他裤中，感觉到那处也同样硬挺灼热，才总算满意了些手指柔柔地缠上去，依然没什么技巧，胆子却大了不少，上上下下一阵乱摸。
　　他的指尖本就灵敏，摸到哪里会有不同的反应，哪怕是最细微的差别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很快就把手中的物事套弄得青筋虬起、突突直跳。夜雪焕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些，虽没拦着他，但终究不能输在这种事上，另一手悄然探进臀缝里，冷不防就顶进去一根手指，准确地戳中了那敏感的小穴心，转着圈地按压碾磨。
　　蓝祈立时就哼出了甜腻的鼻音，快感沿着脊柱节节攀升，也没有余裕去管自己手里的动作了，只能随着前前后后的节奏挺动着腰肢，不自觉地仰起了头，松散的衣襟早已遮挡不住胸前诱人的风光，夜雪焕低头舔咬着他肩头的红痣，轻声唤道：“蓝儿……”
　　那是一声包含着无尽爱怜的、叹惋一般的呼唤。
　　也不知为何，蓝祈心中莫名一阵酸楚毫无预兆地就攀上了顶点。
　　他的后腰紧绷着反弓了起来，浑身都在不由自主地跟着用力，然后就听夜雪焕嘶地抽了口气，骂道：“小白眼狼……你的手刚弄过姜！”
　　蓝祈这才反应过来，忙松了手指，可惜已经晚了。夜雪焕下腹又辣又痒又疼，顾不得满手都还是蓝祈的东西，起身想去打水，却被蓝祈按在原地，“我……我帮你。”
　　他向后挪了些许，慢慢跪趴下来。
　　夜雪焕察觉到他的意图，虽不忍他受累受苦，却又实在克制不住心中那股兴奋和期待，眼神微闪，终是没有开口阻止。
　　蓝祈不敢再用手碰，只用牙尖咬开裤腰，那根净狞怒涨的紫红凶器便弹了出来，直直抵在他唇边。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试探一般在顶端舔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含入口中。
　　在一起这么久，夜雪焕从未要求蓝祈这般服侍；可若要说他不曾肖想过那张小嘴，怕是连自己都骗不过。此时被蓝祈含着，哪怕只是浅浅地含进去一小截，也让他满足得轻叹了一声。
　　蓝祈似是受了些鼓励，小心翼翼地吞吐起来。
　　这种事本就是单方面的享受，何况那尺寸也实在有些勉强蓝祈。夜雪焕原没想要他做到最后，然而蓝祈的表现却出乎他意；虽然生疏又缓慢，却一点都没磕到牙齿，适应之后便开始尝试着含向深处，甚至还知道要动一动舌头。
　　夜雪焕热得厉害，也分不清到底是因为野姜辛辣还是蓝祈口腔中太过湿软，又一次被舔到敏感的沟口时，身为男人的本能在那一瞬间盖过了一切心疼怜惜，伸手就将蓝祈的后脑按了过来，力道没能收住，一下就顶到了喉咙口。蓝祈猝不及防，眼泪都差点被逼出来，却还是强忍着不适，乖顺地放松喉口，把那饱满的顶端含到更深处，几乎将整根柱身都吃了进去。
　　夜雪焕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向来克己自持，又早谙风月，一贯能进退自如；可如今看着蓝祈蹙着眉头、红着眼角，喉间都微有些干呕的迹象，却依旧在他腿间卖力吞吐，两片柔软的唇瓣和唇间进出的柱身都湿漉漉的，哪怕并无值得夸赞的技巧，可单就是那全心投入的模样便能让他血脉贲张，仿佛回到了初尝情事的少年时代，只不过被那紧嫩的喉口挤压了区区十余下，就感觉不太妙，忙捧住蓝祈的脸颊想要抽出来，蓝祈却偏不肯退，含着顶端狠狠吮了一口，硬是把他绵得弹尽粮绝。
　　夜雪焕头皮发麻，眼睁睁看着蓝祈喉间微动，略有些艰难地咽了下去，呛得不住咳嗽。
　　那画面看得夜雪焕险些真的要兽性大发，强压了一阵才拿帕子给他擦拭，抱在怀里细细哄着，尴尬道：“你真是……暖闻又给你什么破话本了？”
　　蓝祈浑身脱力，嘴角和喉口都火辣辣地疼，但能让夜雪焕舒服到失控失态，心中也不免得意。只是夜雪焕这人心眼小得很，若是表现到脸上，拂了他的面子，往后还不知要被他如何变本加厉地讨回来，于是赶紧扯开话题：“暖闻那些话也本多是东洋来的……”
　　夜雪焕笑骂：“我千防万防，居然防错了对象。回去就让南宫秀人在树上挂个三天三夜。”
　　蓝祈趴在他肩上浅笑，神情满是餍足，却也难掩疲累。夜雪焕将人拥紧了，柔声道：“先别睡，吃点东西再……”
　　他不提还好，一提这个“吃”字，两人都诡异地沉默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早就被遗忘到脑后之事。
　　仿佛是为了提醒他们一般，一股焦糊味慢慢飘了过来。
　　“糟了，鱼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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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猝不及防的幼儿园小车出现了！（狗头.jpg）


第117章 忏罪
　　荣亲王府未来的王妃第一次下厨炖鱼汤，因为没注意看火而以失败告终，汤水全都熬干了，釜底糊了焦黑一层，整个石室里都弥漫着发苦的糊味和乱飘的黑烟。
　　石室的门平日里都敞着，但蓝祈方才就预谋要做点禽兽之事，进来时偷偷掩上了门，这才致使室内空气流通不畅。
　　也是他做贼心虚，山谷里根本没有别人，硬是要装模作样地关门。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汤釜从火上拿下来，互相整理好衣裤，正准备开门通风，蓝祈却突然发现了一点异常。
　　——虽然不甚明显，但黑黄的烟气在触到屋顶后，竟沿着墙缝渗进去了些许，说明石室外围另有洞天。
　　他暂时无暇理会，石室里呛得厉害，两人也一身狼藉，只得先去湖边收拾妥当，再把无辜受害的汤釜也清洗干净。
　　原本的晚餐毁于淫逸，夜雪焕只得取了弓箭，重新猎了两只还巢的雁鸟，回来时石室里已经恢复原状，而蓝祈却踮着脚踩在暖玉床上，动作危险地用手指够着石室天顶，顺着顶部和石壁的缝隙一点点摸索。
　　“怎么，有发现？”
　　暖玉床上也并非全然平整，夜雪焕赶紧上前扶住蓝祈的腿，一面抬头顺着他的手指仔细观察。
　　“嗯，顶上有暗门。”蓝祈大致确认了位置，就着夜雪焕的手从床上下来，“多亏那四条牺牲的鱼，烧了一屋子烟……”
　　夜雪焕失笑：“你怎的不说是多亏你自己不管不顾要发忄情？”
　　蓝祈一贯都是事后才知道要害臊，此时也不敢反驳狡辩，绷着表情充耳不闻，耳尖却涨得通红，强行转移话题道：“我原以为那排石柜才是关键所在，没想到居然是在头顶上……那机关会在……”
　　他的目光在石室里转了一圈，四面石壁和地面都光滑平整，暖玉床不与石室相连，曾经是重点怀疑对象的石柜早已被他从头到尾检查过，剩下的就只有那张矮桌了。
　　石料厚重，单凭敲击声无法判断，只能一寸一寸用指腹确认。蓝祈的左臂在检查天顶时已经酸疼得无法再抬，单用右手慢慢感知。
　　两人心中都很紧张，醒祖千方百计要藏的秘辛根本无足轻重，但这关乎他们的出路，夜雪焕尽管帮不上忙，也在一旁目不转睛地陪着，索性不重新准备晚饭了，免得心神不宁又重蹈了鱼汤的覆辙。
　　蓝祈并未花太长时间，就在桌肚下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凤凰刻纹。
　　这个位置很微妙，说隐蔽倒也算不太上，但因为他们一直将火堆点在矮桌旁，正好造成了盲点，是以一直未曾留意。
　　只是这刻纹周围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蓝祈想了想，让夜雪焕去石柜里找了把锹子，一锹下去，果然将那刻纹处凿开了一个小洞。
　　夜雪焕心知关窍就在此处，两人一起趴在矮桌下，一点点将小洞凿大，逐渐变成一块半尺见方的小暗格，里面是一根精细的拉杆，袖珍得如同玩具，完全不像是个能把天顶掀开的机关。
　　暗格狭窄，夜雪焕只能勉强伸进去一只手，用两根手指夹住拉杆，没费什么力气就掰到了另一边。
　　石室顶上响起嘎啦嘎啦的机括声，天顶沿着墙缝开出一口四四方方的门洞，正正好好就在暖玉床的上方，堪堪是夜雪焕站上去能够得着的高度。
　　虽是天顶上开出来的洞，却不见有灰尘落下，说明上面的密室在千年间密封完好，还需要透一透气才能入内。
　　两人草草将两只雁鸟烤来吃了，夜雪焕又让蓝祈小睡了一个时辰，直至天色全黑，才准备上去查探。
　　夜雪焕抓着暗门边缘当先攀了上去，再伸手将蓝祈拉上来。上层的密室内漆黑一片，他又不得不先下去，给蓝祈递了枯枝和火种，在上层也点了火堆，这才能看清里面的情况。
　　密室比下方的石室要大上许多，暗门在下层已经贴着墙缝，在上层却正是中央位置。蓝祈将火堆点在了暗门旁边，以防不慎踩空，自己则持了火把，检查这间密室。
　　除了墙角处的一口石箱子，整个密室里空空如也，徒有四壁，一眼看去不像有出路的样子。夜雪焕难免有些失望，蓝祈却走向那口石箱，并不急着打开，而是将火把靠近墙壁，看到了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的古文字。
　　夜雪焕心头一动，举着火把转了一圈，就见四面墙壁上全都是一样的古文字，其中一面则另有三个他并不认识的大字，应当就是整篇壁文的文题和起始部分。
　　“《忏罪书》……”
　　蓝祈颇觉意外，“醒祖想要留下的，就是这个？”
　　“忏罪？向珑风么？”夜雪焕不屑嗤笑，“让珑风与他同殓一棺，再把忏罪书写在这里？”
　　蓝祈也不知该作何评价，慢慢读起了壁文：“不恕之人玉醉眠，临终于此悔悟……这莫非是醒祖的名讳？史载中从似乎未出现过。”
　　“多半是。”夜雪焕嗯了一声，“他既想要万世留名，又自觉罪无可恕，所以只留谥号而不留名讳，说得通。名醉谥醒……莫不是取的宁醉不醒之意？”
　　这个问题已经无人能够回答，蓝祈并未接话，继续读了下去：“……不敢奢许来世，但求吾爱凤琊，芳魂长宁……”
　　“……凤琊？”
　　夜雪焕眉梢挑起，脸上讽意更浓，“竟是拿珑风的姓氏做了国姓？”
　　蓝祈又读了一段，摇头道：“凤琊只是名讳，珑风并无姓氏。”
　　他会学这千年前的古文字，纯粹是为了能多看一点古籍、多了解一点皇陵，是以还是在有了进出云熙阁的权限之后才挤出时间学了一些，本就不精；这满篇壁文晦涩佶屈，许多字他甚至都认不全，读得十分缓慢艰难，勉强拼凑出了这段不为人知的千年秘辛。
　　醒祖与珑风识于微时，彼时他们的名讳还未曾被历史所掩盖；当时的南荒也不叫南荒，而被称作南岭，其间遍布着诸多古老神秘的部族，掌握有各种奇诡不可言述的巫蛊之术。凤琊出身于其中一强盛部族，因为生具异能而被族中奉为神子，妥善地供在宗祠之中长大。
　　时逢乱世，各地群雄割据，便是这些古老部族也难自保，只得投靠割据势力以寻求庇护。当时的玉醉眠已是槃江——即后来的凤洄江以南规模最大的一股势力，如今的南丘、下安、商台、云沿四郡之地都是他麾下范围，正是势头最盛的时候，想要借南岭部族的力量一口气统一槃江南岸，于是大刀阔斧地收拢了数个部族，其中就包括凤琊的部族。
　　凤琊是个孤儿，父亲是部族里上一任大巫师，醉心于钻研不成熟的血蛊之术，以自身血液入蛊，企图窥探长生之秘，最终死于反噬；母亲分娩时难产大出血而亡，生下来的还是个畸形的雌雄同体。
　　族中都说是大巫师生前走火入魔，为血蛊所侵，血脉不洁，所以才生下了这么个怪胎；原是要将刚出生的凤琊当做不祥和污秽的象征直接处死，可偏偏他的血奇香四溢，百毒不侵，更能入药炼蛊，是天生的血蛊体质——他的父亲倾尽一生都未曾成功的研究，竟阴差阳错地在他身上呈现出了完美的成果。
　　族中的长老会经过反复商议，决定“物尽其用”，将凤琊圈养在宗祠中，粉饰上神子的名义，从他身上取血炼药，深入钻研血蛊。
　　部族向玉醉眠投诚时，曾经献上过以凤琊的血炼制的药品；虽不说活死人肉白骨，但药效确实远胜寻常药物，这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骨子里其实根本看不起这些蛮夷部族，盯上的是药方和原材料，打的就是杀鸡取卵的主意；两者合作之后，他不动声色地买通了族中诸多妇女和青年，调用手下暗卫仔细调查，很快就发现了被长老会严密隐瞒的凤琊和他的秘密，察觉了那所谓“神子”之名背后罪恶而残酷的真相。
　　彼时的凤琊刚到十五岁，而玉醉眠的年龄几乎是他双倍，所以初时倒也并无轻亵之意，纯粹是正义感和保护欲在作祟。但他的手段也不可谓不脏，明面上拖着协商进程，与长老会周旋，晚上却翻墙偷溜进宗祠与凤琊私会。
　　凤琊自小被当成供品养大，浑浑噩噩、懵懵懂懂，不知事、不识字、不谙世俗伦常，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半亩见方的宗祠就是他的全世界，平日里连个人都见不到；长老会的人定期去取血，他也只会乖乖撸起袖子，只知道乖乖听话才有饭吃，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完全不知自己受到了怎样残酷不公的待遇。
　　玉醉眠的出现于他而言不啻天神降世，他会温柔耐心地陪他说话，给他带从没见过的吃食玩具，手把手地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如何精彩，并要求他将两人的事向所有人保密，如此便会夜夜前来相见。
　　凤琊很快沉浸在陡然而至的巨大新鲜感和求知欲中，每日都心心念念地盼着玉醉眠，缠着他给自己讲故事、教写字。宗祠中没有纸笔，两人便就着月光，用树枝在花圃的泥地里写写画画，天亮前再用脚尖抹平。玉醉眠有时去得晚，来不及说太多话，就只是抱一抱他，摸一摸脑袋，最多不过得寸进尺地亲一亲额头，约定明晚一定会早点来。
　　不过半个多月，凤琊就对这个素昧平生的男人产生了无法抑制的仰慕和依赖，而玉醉眠却在此时有意减少了逗留时间，甚至都不再每晚前去。
　　凤琊开始焦躁不安，开始对自己以往的人生产生质疑，开始迫切地向往外面的世界，也因此而开始忤逆长老会、抗拒取血，开始要求要离开宗祠。
　　长老会对他的转变感到疑惑，但一时并未联系到玉醉眠身上，只以为是凤琊年纪渐长，不似幼时那般好控制，采取了简单粗暴的镇压方式。当夜玉醉眠再去宗祠，就见凤琊一身狼狈，脚踝被一条长铁链锁在梁柱上，眼泪汪汪地向他求救，求他带自己离开。
　　玉醉眠知道，时机成熟了。
　　第二日，他故意在与长老会的商谈中多番暗示药品来源不明，要求查看一部分药方，以致双方不欢而散；晚间则布置了大量人手，自己去宗祠敲断铁链，带走凤琊，又故意弄出极大动静，逃离过程中与长老会正面遇上。
　　双方很快由对峙激化成交锋，玉醉眠有凤琊在手，自然无惧长老会引以为傲的巫蛊之术，而落后封闭的深岭部族却无法与割据势力比拼兵力与装备。玉醉眠可以说是毫不费力地得到了凤琊，临走还要立一块大牌坊，痛斥长老会残虐无道，欺凌凤琊孤苦无依，自己不屑与之为伍，更不屑要那些用凤琊的鲜血炼制的药物；最后扬言若这一整个部族还想存活、想寻求他的庇护，唯一的条件就是把凤琊交给他。
　　长老会至此才察觉他的真正目的，却已然无力回天，眼睁睁看着他将凤琊抱走。
　　这一段在醒祖的忏罪书中被描绘得极为详尽，几乎占去了三分之一的篇幅，一面墙壁都写不下，长得拐了弯。
　　若这只是一个故事，到此就戛然而止，虽然起因明显动机不纯，但勉强也能算有个关于救赎和守护的美好结局。或许在后来彻底疯魔的醒祖眼中，这段夜夜私会、宛如偷情一般的初遇就是他与凤琊最美好的时光，所以被他最大程度地美化成了两情相悦的开端，用无数词藻堆砌出他对凤琊的疼爱怜惜，但那股子居心叵测的味道依旧从字里行间满溢出来，恶臭扑鼻。
　　就算玉醉眠不是看中了凤琊的特殊体质，而是真的对他生出了怜惜，他所用的也依旧是欺骗的手段；与长老会相比，不过是另一种层面上的龌龊无耻。
　　光只听蓝祈去冗拣精地念了这一段，夜雪焕就已然冷笑连连，这“忏罪”的态度可真不怎么样。
　　这个故事真正的结局，他们早已在皇陵里看到了，多少也能猜到后续的发展。
　　玉醉眠的确是喜欢凤琊的，为了隐瞒他身体上的秘密，一应生活起居都不假借旁人，自己亲手照顾得无微不至，更舍不得取他一点血、让他受一点痛，当个宝贝一般精心呵护，没几年就把凤琊养得鲜嫩水灵，也越发出落得倾国倾城，走到哪里都格外引人注目，整个军中遍地都是仰慕者。偏偏凤琊本人毫无自觉，在宗祠里关得太久，特别热衷于与人交流，见了人就想逮着说两句话；谁都知道他是玉醉眠的人，可谁也拒绝不了美丽又温顺的凤琊。
　　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人际交往，看在玉醉眠眼中却也成了危机。保护欲变为了占有欲，又慢慢发酵成阴暗的掌控欲，到后来甚至无法容忍凤琊多看旁人一眼，很快便与他成婚，名正言顺地将他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
　　凤琊虽然雌雄同体，但两边发育都不完全，硬要说还更偏男性，本无法生育；玉醉眠却硬是给他用药调理，两年之后成功让他怀上了第一胎，生下一名正常男婴。
　　有了孩子，凤琊的身体情况终究无法隐瞒，玉醉眠开始对外宣称凤琊是女扮男装，产婆、乳娘、近身伺候的婢女，但凡知道真相的，全部被严密监管，半点风声也不许走漏。
　　凤琊的生活圈子也因为孩子而缩小了许多，大部分时间都要围着玉醉眠和孩子转，竟隐约也有那么几分夫妻恩爱、家庭和睦的错觉。
　　事实上在这一段壁文中，也的确透着深沉的爱意和难掩的喜悦。这大抵是醒祖一生中最幸福甜蜜的时光，凤琊愿意与他成婚，凤琊愿意为他生儿育女，凤琊愿意与他相守一世，桩桩件件似乎都出自凤琊自己的意愿；可反观凤琊那点可怜到近乎于无的人生阅历，他又是否真的明白“生儿育女”、“相守一世”究竟意味着什么？
　　醒祖年轻时大概知道自己手段不正，但等到晚年将死、在这山谷中留下忏罪书之时，这段回忆在他脑中又究竟被扭曲和美化成了何等模样，才能让这一段文字显得如此温情洋溢？
　　无论再如何粉饰，他与凤琊之间始终都不是对等的关系，他始终牵制和引导着凤琊的意愿，只有爱而没有尊重，一味占有和索取，所以才使得这份看似不渝的深情从头到尾都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牵强和阴森。
　　蓝祈已经有些读不下去了，借着火光读这些密密麻麻的壁文本就吃力，何况内容还是如此沉重艰涩。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将壁文看完、不彻底弄清千年前这桩秘事、不找到山谷的出路，他们谁也无法安心去休息。
　　夜雪焕再是心疼，终究没有开口相劝，只扶着蓝祈，为他举着火把，让他又慢慢读了下去。
　　若说之前的内容还能让他们分析出醒祖的心路历程，那之后的内容简直就已经超脱了想象。
　　凤琊先后为玉醉眠诞下二子一女，频繁生育使得他气血亏损，缠绵病榻；而彼时的玉醉眠已经打到了江北，在割据势力中异军突起，成为逐鹿天下的最有力者之一。
　　但比玉醉眠本人还要出名的，是他那个传说中貌美不可方物的妻子。
　　他可以时刻将凤琊圈养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却无法隐瞒他的存在本身；即便外界不知他特殊的双性体质，不知他的血有特殊异能，单就那张脸也足以成为原罪，受到各方觊觎。
　　一旦玉醉眠落败，柔弱的凤琊立时就会成为战利品，沦为禁脔甚至玩物，在胜利者之间不断辗转，不知最终会归宿何方。
　　到了这个地步，玉醉眠已然骑虎难下。当时的割据局面早已改变，各方逐渐吞并融合，数量越来越少，实力却越来越强，天下统一必成大势，不过是谁王谁寇的区别。
　　不能得天下，就要失凤琊——这就是玉醉眠所面临的处境。
　　玉醉眠的根基在南境，却要在江北作战，战线拖得很长，伤亡巨大、补给难继；他也可以选择退守江南，但江北毕竟有更广阔的土地和更丰富的资源，若是让旁人站稳脚跟，此消彼长之下，他终究要落入被动。
　　在几度败退、连凤琊都险些被掳走后，玉醉眠终于疯魔了。
　　他伪造了凤琊的死亡，将他软禁起来，只挑了两个哑奴照顾起居，不允许他和任何人接触，承诺等自己江山在握，便亲自给他披上嫁衣，在天下人面前迎他入宫，做他的皇后。
　　凤琊也知外面危险，每日乖乖等候。
　　但越是如此，玉醉眠心中越是焦躁。统一天下谈何容易，能留到最后的无一不是乱世枭雄，势力划分日趋稳固，彼此争斗多年，都想要休养生息。
　　当时连玉醉眠在内，只剩下四家争雄，交火慢慢平息，逐渐转为对峙，隐隐有四分天下的趋势，甚至已经有人自立为王——比如银龙山脉以北的北境王，仗着天然屏障，易守难攻，情愿偏安一隅。
　　但玉醉眠占据着槃江水脉，是最容易扩张的位置，不可能等着其他人缓过劲来；只是他自己也已经是疲兵残将，即便想要一鼓作气，这口气也实在快要提不动了。
　　他最终还是动用了凤琊的血。
　　异血几乎可说立竿见影，不仅能入药治伤，更能制蛊伤敌；玉醉眠由此开始采取爆发式的快攻战术，整个银阳地区都被打得措手不及，很快俯首称称臣。
　　攻陷银阳后，玉醉眠在丹麓称王。
　　从战术上而言，他应该先顺江而下攻打江东；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选择绕过银龙山脉，强攻北境。
　　——因为凤琊等不了了。
　　战争的消耗何等庞大，凤琊根本无法负担，迅速衰弱下去。初时还不见端倪，只是嗜睡；后来发展到整日昏沉不醒，意识不清。哪怕玉醉眠不再征战、不再从他身上取血，也无法遏制他日渐委顿憔悴。
　　玉醉眠将他族中的长老全部绑来，诊断过后的结论，这是他的蛊血使用过度，身体开始发生不可遏、不可逆的蛊化。当初他父亲也有同样症状，苦苦坚持几年后还是还是惨死于反噬，谁也不知他还能坚持多久。
　　玉醉眠带走凤琊时，无人告诉他这一点。
　　长老会对此幸灾乐祸，玉醉眠盛怒之下，几乎将族中男子全部屠杀殆尽，才逼得长老会给出了一个权宜之计。
　　——据说玉石对蛊化有抑制作用，凤琊的父亲也曾以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灵玉护住心口，但终究也只是延缓。凤琊是天生的血蛊体质，或许不至于步他父亲的后尘，但具体如何解决，谁也不知道。
　　玉醉眠将他父亲那块灵玉抢了来，又全天下搜罗奇石美玉。北境王有台天然黄暖玉床，玉醉眠为此而强攻北境，不惜代价地拖延凤琊的时间，试图找寻挽救的办法。
　　北境王兵力疲弱，玉醉眠强越银龙山脉后便势如破竹；然而还没在北境稳住脚跟，江东王突然发难攻他后方，于是只能回头应战。好不容易压住势头，北境王残余旧部又奋起反扑。
　　如此数年，三方时打时休。
　　玉醉眠已然成了最强者，给他时间养精蓄锐无异于把自己往死路上推，所以其他两方明知敌不过他，也仍要咬牙拖着他、耗着他，如此才能与他谈条件，而不是被吞得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纷乱已起，再无宁日。
　　玉醉眠被两头夹攻仍能不落下风，却也左支右绌，疲于应对。期间数次遇险，都只能靠凤琊放血救他。
　　他需要倾天下之力来救凤琊，可为了夺取天下，就不得不从凤琊身上榨取更多。想为凤琊争取时间，就不得不先支取他的时间。
　　这是一个死循环，但玉醉眠已经无法停步。
　　长老会在这一点上很是无耻，给予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就将他置于癫狂之中，搅乱了他谋取天下的步调，也让他最终无法拯救凤琊。
　　北境势力彻底臣服时，凤琊身边已经堆满了从沧珠郡一带搜罗来的各种玉石，但依旧无力回天。
　　尽管玉醉眠以最快的速度收服了江东，凯旋归来时，看到的却是一具无知无觉、不死不生的空壳。
　　他终究没能没让凤琊看到自己风光不可一世地立于天下之巅，没能亲手为他披上嫁衣；唯一能给的，不过只有一个谥号。
　　从头至尾，凤琊不曾有过一句怨言。
　　在正史记载中，醒祖征战天下的过程无比轰轰烈烈，大小战役无论难易或成败，无不精彩纷呈，史料堆叠起来能有半人高；然而那些浮夸的吹捧却在这区区一面墙壁上被过滤和浓缩成辛酸而残酷的真相，千古一帝亲手剖开了自己光鲜的外表，血淋淋地书写下自己的罪孽和狼狈。
　　直到此处，这篇壁文才终于有了“忏罪”的意味，沉闷压抑的悔恨和绝望如惊涛骇浪一般扑面而来。
　　蓝祈的嗓音早已嘶哑不堪，却仍在尽可能一字一字地念，夜雪焕也在一字一字地听。
　　玉醉眠认为自己的罪是太过无能，保护不了自己的挚爱；而他的“忏罪”，则是耗尽一生来试图救回凤琊。
　　——这才是他彻底走向疯魔的开始。
　　为了研究血蛊，他不断从凤琊的蛊傀之体中抽血、配药，再反用于凤琊身上，记录下配药的思路、药方和蛊体对药物的反应。当然无一例外都是失败的，但过程中却诞生了诸多奇蛊诡药，都被凤氏皇族记录在册，作为不传之秘收藏。
　　玉醉眠根本不管底下的人如何处理失败品，晚年时朝政都交于太子打理，只沉浸于日复一日的无谓尝试之中。
　　他又陷入了一个怪圈，分明是为了救凤琊，却在一次次失败中变得冷漠麻木，最初的悔意和爱意慢慢消退为纯粹的执念，以至于每一次试药时都已经没有了期待，而是机械地记录下结果，再毫无意义地周而复始。
　　他潜意识里明白凤琊已经救不回来了，就连人生里唯一的意义都似乎已经从“拯救凤琊”变为了“研究异血”，以至于他在临终前孤注一掷，直接剖出了凤琊的心脏，企图做最后的、最彻底的研究和试验。
　　读到这里时，蓝祈的心脏猛然抽动了一下。
　　——契蛊的本源，竟是凤琊的心脏。


第118章 契情
　　蓝祈的身体虽然没有完全蛊化，但契蛊化血这个过程的确是开始了的，只是因为蛇眠介入而中断，一部分蛊血融入他自身血液中，以致蛊香透体而出。
　　如今看来，凤氏后来所有的秘药应该都来源于凤琊，蛇眠改良自其中之一，理应也与契蛊同源。两者互相作用，暂时还不清楚究竟结果如何，但至少目前看来，蛊化暂时是终止了。
　　凤琊的体质归咎于他父亲的禁忌研究，血蛊本为长生之术而生，为了长生不老而将自己的身体炼成蛊体；他的父亲没能成功，而天生蛊体的凤琊最终也只是肉体不老不死，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算不得“长生”。
　　这世上谁也不能长生，按照长老会当初讥讽玉醉眠的说法，凤琊的降生就是天道对他狂妄愚昧的父亲妄图违悖法则、窥视禁忌的惩罚，而这个诅咒将世世代代传承于血脉之中，在他们身上刻下罪恶的烙印。
　　玉醉眠当然不信这些，夜雪焕和蓝祈也不信鬼神之说，但自然造物的伟大和神奇却不得不让他们心怀敬畏。
　　凤琊自己所生的子女中无一人继承到他的异能，却的确在血脉中留下了潜藏的传承。从壁文上看，凤琊的异血应该同时具备“药”和“蛊”两种能力；但经过一代代的稀释，后世出现的极少数异血者都只剩下了“蛊”这一种。
　　玉恬曾言，凤氏千年之中所出的异血者中，有的失性发狂，有的蛊化成傀，也有的平安活到寿终正寝，结局各不相同；但唯一相同的是，后世的异血都失去了药性，自身能抗毒，却不能为他人袪毒治伤，没有太多利用价值。
　　或许也正因如此，他们在凤氏之中才成为了纯粹的异端，而不是像凤琊一样被反复榨取生命。
　　这大概能算是所谓的“天道”留给他们的唯一一点仁慈。
　　——所以，这世上唯一还有药性的异血，只存在于蓝祈身上。
　　凤琊的血对一切生灵都有效，但玉醉眠在炼制契蛊时，以他的心脏做茧蛹，以自己的血做蛊引，蛊体却使用了南岭部族里男女成婚时会用到的某种情蛊，使得契蛊有了忠贞的特性，其蛊血只对契主有效；但同时也有了一定淫*，只有因情而生欲时方能结契。
　　他原本想让自己作为宿主，以自己的命换凤琊清醒；但契蛊本就来源于凤琊，无法认凤琊为主，也回不到凤琊体内。它有着蛊虫的本能，对自己的本源所在存留着天然的依恋；又似乎有一些原始的、不稳定的自我意识，对玉醉眠这个本该是“主人”的炼制者有着微弱又明显的抗拒。
　　——就如同是凤琊的一缕魂魄被一起炼制在了契蛊里一般。
　　契蛊的抗拒成了压垮玉醉眠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甚至开始分不清楚，那个无知无觉、没了心脏也依旧可以行动自如的躯壳，和这个以心脏炼制、没有人形却隐约有情绪波动的契蛊，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凤琊？
　　或许两者皆是，或许皆不是，又或许……他本就从未真正拥有过凤琊。
　　他崩溃又茫然，彼时的他已然垂垂老矣，而凤琊却依旧是当年刚刚蛊化时年轻美丽的模样，巨大的差距一如他们之间从未消失的鸿沟。
　　他终于意识到，或许他与凤琊之间从未相爱，不过是强取豪夺的占有和别无去处的依附。
　　契蛊对他的抗拒，何尝又不是凤琊对他无言的怪罪？
　　他知道自己终是错了，可究竟又是错在哪一步？
　　不将凤琊带出宗祠，他就要一辈子沦为供品，最终还是难逃蛊化的命运。
　　不将凤琊软禁藏起，他始终要遭人觊觎，时刻暴露在危险之下，日日提心吊胆，不得安宁。
　　不动用异血，玉醉眠就会在争夺中落败，凤琊即便不落入人手，也要随着他颠沛流离。
　　玉醉眠自觉遇到凤琊后的每一步安排都没有做错，可他与凤琊终究错过。所以在他看来，他的错误，发生在与凤琊相遇之前。
　　——他就不该争夺这个天下。
　　若是可以重新选择，他会从一开始就带着凤琊避世隐居，等到江山格局定下，再一起回到人间，享受平安喜乐。
　　这个逻辑可以说很牵强，看似是排除所有错误答案后的唯一选项，其实却是把过错推到了这个天下的头上——是这个天下让他失去了凤琊。
　　“愿以江山换凤琊……”
　　蓝祈喃喃念完了壁文的最后一句，密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作为旁观者，他与夜雪焕都很清楚，这是一个无解之局。
　　若玉醉眠不曾参与天下之争，排外的南岭部族根本不会迎他入内，他连见到凤琊的机会都不会有。即便不是生逢乱世，凤琊的异能也太过惹眼，小小的南岭部族终究留不住他，到了自身难保之时，他们总会把他献出去以求庇护。
　　玉醉眠当然有错，他对凤琊的爱意太过霸道和扭曲，始终将他握在掌中；然而即便他放了凤琊自由，这只柔弱而美丽的小鸟也无法在满地猎人的天空下高飞。
　　倘若一定要追究错误的根源，那只能是凤琊的存在本身。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或许对于凤琊而言，在乱世之中委身于最强者，千年后与玉醉眠一起埋葬在塌毁的皇陵里，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蓝祈不由得伸手覆住自己的心口，无怪契蛊会对珑风的蛊体有如此强烈的共鸣，强烈到甚至隐隐能察觉到某些跨越千年而来的情绪——因为那本就是他的心脏，是本该在他胸腔里跳动的一部分。
　　所以珑风手中持着的才会是一朵无心之花，蛊傀最后的使命，就是把“花”交托到“心”的手上。
　　玉醉眠在棺中是忏悔的蜷体动作，永远都以卑微的姿态在凤琊的蛊体身边沉眠；但除此之外，他还要向契蛊忏悔，向那个被他强行分离出去的一部分乞求原谅。
　　蓝祈自假死中醒来后就再未曾感觉到契蛊的存在，倘若它当真有所谓的“自我意识”，此刻是不是也已经随着化血的过程，与他融为一体？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是否可以算作是凤琊意志的继承者？
　　在灵殿中与蛊体接触的那一瞬，他的确从契蛊那里感受到了深沉的不舍与悲戚，那或许是凤琊蛊化之前仅存的最后一点情感，但那其中却并没有半点恨意。
　　他那短暂的人生中从未真正接触过这个世界，或许他根本从未明白什么是爱，所以也不懂得如何去恨。
　　——自始至终，都是玉醉眠一个人在自作多情罢了。
　　“……容采。”
　　好半晌之后，蓝祈才突然说道：“醒祖说愿以江山换凤琊，那他最后放在凤琊手里的玉花，会不会……可以毁灭天下？”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于虚幻，无法想象那样一朵小玉花要如何毁灭天下，却又觉得在逻辑上顺理成章。
　　醒祖的确有过要天下殉葬的想法，但殉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凤琊——他要拿这个夺走了凤琊的江山献祭。
　　地宫里殉葬的士兵很可能都用过凤琊的血，七将四相在征伐过程中定然都参与过是否动用异血的商议，贴身伺候过的宫人侍卫都知晓凤琊身体上的隐秘，所以他们统统都要陪葬。
　　玉醉眠和凤琊的名讳在历史中被抹去，千古一帝的光辉功绩彻底掩盖了两人凄绝的悲恋；可回头细想，这整片江山似乎都充满了凤琊的痕迹。
　　以凤为国姓，改槃江为凤洄江，在丹麓城中开挖梧枝河，这些都在暗示着玉醉眠给自己打下的江山冠以了凤琊之名；顺着这个思路，他最终没能下手毁灭天下的原因，是否是他觉得这江山是凤琊为他换来的，只有凤琊才能决定其存亡，他自己并无这个资格？
　　更有甚者，他会不会觉得，只有凤琊毁了这江山，才代表原谅了他？
　　他在皇陵后山修建了这样一间石室，幻想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与凤琊过上了与世无争的生活，再设计让取走玉花的契蛊宿主来此见证，是否就是想让宿主代替凤琊毁灭天下，然后原谅他？
　　这种想法极端疯狂，但醒祖本来也是个疯子。
　　夜雪焕深吸一口气，“若当真如此……你觉得二皇兄下得去手么？”
　　且不论那小玉花具体如何使用，若真能毁灭天下，他倒是能明白楚后的意图。
　　——不是用来毁灭天下，而是用来震慑天下。
　　她要掌握住江山的命脉，用山河与万民为质，让夜雪氏成为绝对的主宰，谁再妄图挑衅皇权，就与这山河一起同归于尽。
　　但震慑的前提是，被威胁的一方必须相信这天下真的有毁灭于指掌之间的可能。
　　——倘若真能掌握灭世之威，夜雪权下得去手么？
　　又或者说，重央的宗亲王侯、朝中百官是否会相信他下得去手？
　　“……我不知道。”
　　蓝祈茫然地摇摇头，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袖子，“但如果是他……我觉得做得到。”
　　夜雪焕得到了预想中的回答，也忍不住叹道：“我们兄弟之中，或许他才是最适合做皇帝的。”
　　这是两人心中痛处，点到即止，谁也不愿多提，不约而同地又将目光投向墙角的石箱子。
　　石箱的正上方就是那句“愿以江山换凤琊”，里头会装些什么，两人多少都有些猜测。
　　箱盖看着就知沉重，夜雪焕让蓝祈举着火，双手使力才终于将箱盖抬起，里面果然是一套华丽鲜艳的皇后礼服，凤冠霞帔俱全，是玉醉眠未能履行承诺、亲手为凤琊披上的嫁衣。
　　偌大的石箱，躺进去一个人都绰绰有余，却只摆放了这么一套衣饰。光鲜华丽的礼服只能与四周寂冷的石板为伴，孤零零地等待了千年时光，终究也没能等来本该穿上它的人。
　　之前在地宫里时，他们对醒祖的印象已经跌落谷底，觉得他虽然才华惊世，却残虐无道、不可理喻，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而今却不知该说他是可敬、可恨还是可怜。
　　两人刻意不去注意那套过于刺目的红嫁衣，只将注意力集中在石箱上——若单纯只是为了存放嫁衣，这箱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蓝祈此时已经疲惫至极，干脆坐在石箱旁，小心避开嫁衣，将石箱里里外外仔细摸了一遍，并未察觉明显的机关，但箱底敲击声空洞略有回响，摆明了有地下暗道。
　　他将所有可能的机关类型在脑中过了一遍，尝试几次未果之后，突然起身，在箱沿上坐了一下，感觉整个箱体略略往下一沉，心中便有了数。
　　为了验证猜想，他让夜雪焕尝试关上箱盖。
　　箱盖是极少见的对开式，两片半盖分别以石制轴枢连在箱体上，打开后就平摊在两侧。按理说这种箱盖，合盖时应该比开盖要轻松得多；夜雪焕开盖时一手一盖，然而再要合盖时，双手并用都抬不动一片箱盖，轴枢处发出咔咔的响声，竟是被锁死了。
　　“果然如此。”蓝祈松了口气，“这是箱梯，开盖之后需以重量触发，箱中无重量，箱盖就不会合上。只要站进……躺进箱子里，应该就能送我们出去了。”
　　夜雪焕没来由就想到了灵殿里的沉棺，心中五味杂陈。
　　他自然知道箱梯，但比起机关，这更应该被称作械具，以绳索拉吊巨箱，多用于开凿山道、修建高楼时上下运输材料和人工，故此得名箱梯。而这口石箱显然不是以绳索操控，而又是一套精密难言的机关，从山中暗道直接将他们躺着送出去。
　　如此大费周章，唯一的意义只在于，箱中之人会看不到暗道走向，也无法原路返回，出去之后便再回不来，山谷从此彻底封闭，连同坍塌的皇陵和那些不堪的过往一起，被掩埋在不为人知的荒岭之中，再也不会被人造访。
　　出路就在眼前，但两人却没有太多想象中的喜悦。一则千年前的这段秘辛太过震撼，二则也无法否认地对这处小山谷生出了些微妙的感情。
　　他们之前的人生始终处于激流暗涌之中，还从未这般淡泊过，每日里不需要算计考虑，吃饱睡足便是又一天。虽不至于留恋这样的安闲，过久了也必觉索然无味，却足以成为一段值得怀念的趣忆，日后想起时都会回味无穷。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蓝祈目前无法出谷，一日里倒要睡上七八个时辰，根本不宜跋涉。这箱梯暗道明显是个一次性的机关，冒不得险，必要等蓝祈再恢复些体力才行。
　　密室中昏暗不辨时间，待回到下边的石室，才发现已然天色微亮。
　　蓝祈虽有心整理眼下的情形，无奈实在困得头重脚轻、意识模糊，胡乱洗漱一番就昏睡过去。
　　夜雪焕虽也困倦，却没有太多睡意。怀中的蓝祈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蹙，手里攥着他的衣袖，身子蜷得越来越紧。
　　他忍不住猜测，蓝祈是否是梦到了千年前的那段悲剧，甚至梦里的他会不会就是凤琊本人。
　　契蛊是凤琊的心脏所炼，能与灵殿里的蛊傀生出感应，从而影响到蓝祈，让他有些代入感；但契蛊终究不是凤琊，也没有凤琊的记忆，更不能将蓝祈变成下一个凤琊。
　　夜雪焕也不是玉醉眠，同样的悲剧不会在他们身上重演，但这些超出常理和常识的诡异事态还是让他感到困惑不安。
　　契蛊与凤琊同源，又对玉醉眠有所抵触，所以但凡凤氏血脉，既不能成契主也不能成宿主，无法使用契蛊，更不能用在外姓之人身上，只能束之高阁。早期的凤氏皇族或许还对契蛊有些别样的心思，但无论是疯魔成痴的醒祖还是体质太过特殊的珑风皇后，都足以成为动摇凤氏“天命”的负面因素，真相必须被历史掩埋。
　　身为皇族，夜雪焕当然了解皇族血统“纯正”的重要性，所以也很明白为何历史上要如此夸大醒祖的功绩而淡化珑风的存在感，把他描述成一个英年早逝的女子。后世的大多数凤氏子孙可能都不知自己血脉中还藏有如此异能，若非是像玉恬那样的异血者，也根本不会关心先祖的隐秘，契蛊存在的意义自然也就慢慢变为了一件流传下来的“藏品”而非活物，所以才能封存千年，无人问津。
　　而在沉眠千年之后，契蛊并未排斥蓝祈，也愿意认夜雪焕为主，可彼时他们不过都是半大的孩童，根本还不懂得什么情和欲。
　　——又或许，正因为都是孩童，彼此之间不掺杂任何其他利益关系，才会被契蛊所认可？
　　思及此处，夜雪焕忽然不寒而栗；楚后当年会选择让他二人结契的原因，是不是她已经在其他人身上试过，发现契蛊只会选择干净纯稚的孩童，就如同当年还未遇到玉醉眠时的凤琊？
　　在蓝祈以心血灌养契蛊的这十四年中，是否是契蛊对他产生了影响，使得他始终对契主怀有坚贞纯粹的情意？
　　夜雪焕见到蓝祈第一眼时的惊艳感，是不是也是受契蛊引诱？
　　他们之间……究竟是因情而结契，还是因为契蛊而生情？
　　在上面的密室里，夜雪焕没有提这个话题，但他知道蓝祈也一定想到了。
　　没有人能给他们答案。但无论是因何而起，这份情已经在彼此心中扎了根，他们始终要彼此守护、彼此依存、彼此交托出自己的全部。
　　玉无霜当初评价契蛊“情不断则契不解，契不解则命不绝”，但夜雪焕却觉得他与蓝祈如今该是反过来才对。
　　——命不绝则契不解，契不解则情不断。
　　除了死亡，天下再无任何事能将他们分开。
　　…………
　　蓝祈清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傍晚。
　　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太沉，半昏半醒，总觉得一直处于某种灰色的梦境里，又说不清具体梦见了什么。朦胧中听到夜雪焕说要出去时还应了一声，最后却是被饥饿和食物的香气催醒的。
　　看看天色，一算时间，差不多又睡了七个时辰，不由得叹了口气。
　　夜雪焕刚准备抱他过去吃饭，被他这一口气叹得心头一紧，以为他又在胡思乱想，脸上却不动声色，半带调侃地问道：“叹什么气？”
　　蓝祈勾住他的脖子，让他抱到火堆旁，恹恹说道：“想早些回去……”
　　夜雪焕神色松了松，摇头笑道：“以你的小身板，如今恢复得都算好的了，急不得。再养半个月，至少等过了正月，天气再暖和些，行动也方便。”
　　之前他一直急着要找出路，此时却反而不急了。一则错过了最佳回归时机，莫染和玉恬应该已经抵达丹麓，朝中该乱的早就乱了，这会儿便是能回去也不过是乱上加乱；二则……他也不想回去面对夜雪权。
　　蓝祈嫌弃自己恢复太慢拖累了他，可他在潜意识里却希望蓝祈再恢复得慢一些，如此等回去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就不需要他再来做出决断了。
　　夜雪焕暗暗苦笑，他还从未有过这种逃避现实的窝囊想法，大抵也是在这小山谷里惬意了太久，颇有些体懈志消了。
　　蓝祈知他郁结所在，也就不再提起出谷之事。
　　两人草草吃了一餐，都觉意兴阑珊；头顶上的暗门也关不上，黑洞洞地开在那里，时刻提醒着他们上方记录着的沉重往事。
　　夜雪焕心中烦闷不已，干脆抱着蓝祈出了石室，坐在夜风中透气散心。
　　今夜该是正月十二，无论丹麓还是千鸣城都还应该大雪纷飞，而这山谷中却始终春意盎然。
　　距离月圆尚有几日，所以月相并不怎么好看，偏偏又已经足够明亮，映得周围星光黯淡，实在无甚夜色可言。
　　所以蓝祈毫不给面子地撇嘴道：“不好看。”
　　夜雪焕失笑，捏起他的下巴，让他面向自己，“夜色不好看，不若就看我吧。”
　　蓝祈却直接闭了眼睛，枕在他肩头懒懒道：“不看。以后还要看一辈子，现在就看腻了可如何是好？”
　　夜雪焕竟无言以对，愣了半晌才戳了戳蓝祈的脸颊，哭笑不得道：“你如今就是这么和我说话的？当真是有恃无恐，本性毕露了？真难为你和我装了这么久的乖。”
　　“你从来都知道我的本性。”
　　蓝祈终于抬眼看他，一双杏眼漆黑如夜，却又远比头顶的星空更加耀眼明亮，“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我自私又卑鄙，你也总与旁人说我脾气大心眼小。我自知并非善辈，若非那时走投无路，我实是没有勇气那么快就去找你的。”
　　他抱住夜雪焕的后腰，在他胸前闷闷道：“我性子已经这么糟糕了，若连乖都不会装，你又凭什么会喜欢我？”
　　夜雪焕心头微痛，在最初那段时日，他的确很陶醉于蓝祈只展现给他的乖巧温驯，所以也无法反驳，只能默默将人又拥紧了些。
　　“我必须承认，最开始时确实有些故作姿态，明知你亲我抱我都非出自真心，却还是很想回应，又不想你过早对我失去兴趣，想让你再疼我一点……”
　　蓝祈低低倾诉着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耳尖都有些泛红，“后来在右陵那一晚……我那么失态，你肯定都看出来了……”
　　“所以你还是承认了，是你先勾引我的。”
　　夜雪焕咬着他的耳尖，语气半是惋惜半是好笑，“小白眼狼，自己玩得好一手欲擒故纵，还敢污蔑我不是真心。你不知我那时有多想疼你，偏偏你却成日都板着脸，好像我一直在骗你一样。如今倒好，脾气大成什么样了，还敢骂我放屁、打我耳光。”
　　蓝祈概不认错，哼哼道：“你自己说的，无论我是何模样，你都喜欢。”
　　夜雪焕叹了口气，将他尚且不甚灵活的左手牵起来，捏在掌心里细细摩挲，“你可知道，我曾经也有过与玉醉眠同样的想法。”
　　“我始终觉得抓不牢你，怕我不够疼你，你就会离开。云水关那一次……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再也找不到你。”
　　蓝祈抿唇不语，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静静听着。
　　“我想过要把你关起来、锁起来，废了你的轻匿之术，让你谁也见不到，哪里也去不了，只能乖乖在我身边，离开我就不能活……可我又岂舍得那般对你。”
　　他用额头抵着蓝祈的额头，澄澈的凤目里盛满了深沉的爱意，“我所拥有的一切，我所见过的风景，我所体悟过的喜悲，我全部都想与你分享。”
　　“我想把你托得更高，想让你飞得更远，想让你感受这世间一切美妙之处，想带你做一切能让你开心之事。”
　　“当你看遍繁华，最终依旧愿意回到我身边，把我当做你最终的归宿……在我看来，这才算是爱。”
　　“而今你终于不再对我有所保留，你相信即便你不装乖我也会疼你……”夜雪焕轻声笑了笑，“说明我总算给足了你安全感，是不是？”
　　蓝祈咬着下唇，却压不住上翘的唇角和浅浅的梨涡，杏眼弯成了柔和的月牙，在他怀里软绵绵地蹭着，“你怎么能这么好？”
　　夜雪焕抓着他的手覆在自己心口，“因为有你守着我呢。”
　　他何尝不知蓝祈是看他消沉烦闷才故意使小性子，想要给他隐晦却坚定的安慰。
　　蓝祈或许当真是这世上最懂他的人，永远都能找到最好的安抚他的方式，在他迷茫之时为他拨云见日，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替他守住一颗清明的本心，让他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做他自己。
　　——他怎能不爱这样的蓝祈。
　　“我说过会替你守着这里，自然不会食言。”
　　蓝祈竖起一根手指，顺着心跳的节奏，在他心口一下一下地戳着，“可你呢？你说过再不放开我，说会抓牢我死也不放，结果呢？”
　　“你还说要带我去草甸上打猎，去戈壁连山上看日出，去北岭的雪山里泡温泉、看星星……你许了我多少诺，一条都还没兑现呢。”
　　夜雪焕又一次无言以对，不愧是当年江东闻名的神童，记性好得可怕，欠过他的账一条也赖不掉。
　　然而转念一想，好像又是他自己让蓝祈要记住和相信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所以也活该被蓝祈翻旧账。
　　他将蓝祈从身上抱下来，放在草地上，在他耳边低声呢喃：“那我现在就先兑现一条，好不好？”
　　--------------------
　　下章高速隧道预警（狗头）


第119章 月下
　　蓝祈一时没反应过来，也不想起身，探头看着夜雪焕纵身一跃上了暗室，不多时又跳了下来，手里抱着那套鲜红的嫁衣。
　　“说好了皇陵事了就成亲的。”
　　夜雪焕将嫁衣展开，神情似笑非笑，“将就一下，回去之后再补正式流程，好不好？”
　　蓝祈歪着脑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哼哼唧唧地嘟着嘴，一副十分勉为其难的小模样，眼中却笑意盈然。
　　夜雪焕在他面前半跪下，珍而重之地为他披上嫁衣。
　　嫁衣合的是凤琊的尺寸，宽大了一圈；蓝祈披上后肩膀松垮，手指都伸不出袖子，长长的衣摆直接盖过了脚跟。
　　头发没有绾起，凤冠自然也扣不住，一低头就遮过眼睛；蓝祈只能微微仰着脖子，一身红衣将他苍白的脸颊映出了几分绯色，杏眼里漾着两池明明灭灭的星月。
　　夜雪焕将最后一件缀满穗子的红帔围在他肩上扣好，总算勉强将嫁衣束住了。
　　蓝祈几乎都快看不清地面，脚下还被衣摆绊着，路都走不稳；夜雪焕便扶着他，两人一起走到月下湖边，在夜露微湿的草地上相对正跪，四手交握，腰背挺直。
　　夜雪焕笑道：“一不知天地何方，二无高堂亲友在场，前两拜就先欠着吧，日后再补。”
　　蓝祈忍着笑，矜持地点了点头，凤冠上的珠串跟着颤动，发出清脆明快的碰响。
　　夜雪焕深深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郑重道：“天地为凭，星月为证，我夜雪焕以重央一品亲王之名，迎娶蓝祈为妃，自此相知相许，长命无绝。不论山长水远、道阻时艰，此生此世，此志不渝。”
　　“一愿苦乐共赴。”
　　“二愿生死同栖。”
　　“三愿执手偕老。”
　　“四愿白首不离。”
　　他以低沉的声线缓缓吟诵着誓词，两人的目光在水色和月光摇曳里交汇，瞳仁里映照出彼此热忱坚贞的神情。
　　他们牵着手，俯身深深对拜。凤冠被取下摆在一旁，如此才不妨碍他们头顶相抵。
　　重央婚俗，夫妻双方要如此相拜十息时间，寓意十全十美，琴瑟相和。
　　谁也没有刻意计算时间，却默契地一起抬头，相视一笑，再紧紧相拥。
　　蓝祈环着夜雪焕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柔柔地唤道：“夫君。”
　　夜雪焕被这陡然一声喊得浑身酥麻，一股子热流沿着脊柱同时往上下两方冲击，微醺一般飘然欲仙，甚至连眼眶都酸胀起来。
　　——他想听这一声“夫君”，已经想了太久太久了。
　　“蓝儿……”他轻轻含着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在亲吻的间隙间含含糊糊地回应，“我的好媳妇儿。”
　　没有太多情欲在躁动，只有满腔难以自制的喜悦和感怀。
　　不需要任何仪式和祝福，就这样在苍天大地的见证之下，相许一生。
　　他自然会在日后昭告天下，会补给蓝祈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但唯有此时此刻，他只想与蓝祈一个人共享共度。
　　“拜天地让你欠了……”
　　蓝祈微眯着眼，语气半是控诉半是诱惑，“……那洞房呢？”
　　夜雪焕简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昨日才刚放纵了一回，今日又要不死心地煽风点火，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其实能明白蓝祈的想法，他这段时日对蓝祈太过小心，仿佛稍微用点力都能把他捏碎了一般；蓝祈心里定是不乐意的，千方百计要向他证明自己已无大碍，才好早日出谷。
　　而他又何尝不想春宵一度。
　　他把蓝祈往身上带了带，故作无奈道：“当真就这么想要？”
　　“……嗯。”
　　蓝祈蹭着他的胸口，小猫一般可劲撒着娇，“你说过的，无论我想要什么，你都会满足的。”
　　“真拿你没办法。”夜雪焕轻笑，“先说好，今晚都让我来，你不许乱动。听不听话？”
　　蓝祈乖乖点头，耳尖悄然红成一片。
　　夜雪焕托着他的腿根，将他抱回了石室，嫁衣下摆在青绿的草尖上一路拂过。
　　蓝祈用小腿夹紧了他的后腰，两只脚互相蹬掉了靴子，只留下一双雪白的罗袜，布料下都能看出脚趾蜷起的形状。
　　火堆毕毕剥剥地散发着暖黄的光晕，蓝祈却被夜雪焕笼罩在臂膀圈出的阴影里，照不到一点焰光，可光是落在耳后颈间的呼吸便已经足够灼烫。
　　体温在厮磨中慢慢上升，诱人的蛊香从肌肤下絮絮缕缕地透出来，装点出一室旖旎风光。
　　“夫君、夫君……唔……”
　　蓝祈似乎也很喜欢这个称呼，分明才是第一次出口，却不知为何会如此顺畅自然，既新鲜又熟悉。声音软糯糯的，尾音带着一点黏糊糊的拖长和上扬，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格外可爱动人。
　　“我在。”夜雪焕抬手遮住他的眼睛，在唇角啄了一口，“宝贝，我在这里。”
　　眼前陷入了短暂的黑暗，可蓝祈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心，敞开了身体，听凭摆布。
　　衣衫很快散落一地，夜雪焕却十分恶趣味地又将那件嫁衣给蓝祈穿了回去，还美其名曰“怕你冻着”。
　　蓝祈左臂上依旧缠着纱布，倒不是伤处还未愈合，而是新长出来的皮肉凹凸不平，形状狰狞扭曲，还粗细不均，十分丑陋，蓝祈自己嫌弃得紧，一眼都不想多看。
　　夜雪焕不愿在情浓之时戳他痛处，将他左臂拉到唇边，在手腕上亲了一下，便体贴地塞进了袖中。
　　嫁衣过于宽大繁冗，与其说是穿在蓝祈身上，不如说就是垫在他身下，衣摆半敞半露，鲜红的绡纱包裹着白皙水嫩的肌肤，松散的发辫沿着床边垂下一小截发尾，整个人如同一颗剥开一半的新鲜荔枝。
　　情潮之中，再清淡的容貌也泛出了极其诱人的艳丽色泽，难得柔弱的模样最能勾起某些平日绝不会显露的恶劣心思。
　　夜雪焕抓起嫁衣的两条长袖打成结，将蓝祈的双手缚于袖中，置于他自己头顶上方。
　　蓝祈并不挣扎，老老实实地躺着，两条腿却在居高临下的注视下不自觉地收拢起来，掩耳盗铃一般试图藏起自己的紧张兴奋。
　　“真乖。”
　　夜雪焕满意于他的配合，奖励一般俯身亲了亲他肩头的红痣，握着他的膝弯向两边分开。
　　蓝祈眼间已有湿意嫩红的玉茎半抬着头，泉眼处含着一滴将落不落的透明水液迫不及待地邀人品尝。
　　夜雪焕用舌尖勾去那滴水液，本该有的淡淡腥苦被鼻腔里充盈的甜香完全掩盖，反而成了催情一般迷神眩目的滋味。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不经意的小动作看得蓝祈下腹发热，玉茎轻颤，圆润的小脑袋朝着夜雪焕拱了拱如同是在向他讨要疼爱。
　　蓝祈彻底红了脸，偏偏腿被捉着，藏也藏不住。
　　夜雪焕笑着握住那小东西，刻意用指腹上的粗茧揉弄，压低了声音逼问：“你夫君好不好看？”
　　荣亲王的脸自少年时期起就不知迷倒了多少男男女女，有谁会说不好看。蓝祈正被摸得舒服，仅剩的一点小脾气都被揉没了，嗯嗯哼哼地挺着腰，神色迷离地点头：“好看……你最好看了。”
　　夜雪焕的眉眼压得更低，声音也愈发低哑醇厚，带了一丝威胁的意味，“让你看一辈子，会不会腻？”
　　蓝祈这才明白过来他是在秋后算账，无奈要害落入人手，只能连连摇头：“不腻……要看一辈子……只看你一个。”
　　“这才像话。”
　　夜雪焕悠悠一笑，将他膝弯架到肩头在腿根处的牙印上亲了亲，“给你点奖励。”
　　他俯身将蓝祈含住，在顶端轻了口，立时就听到了一声甜腻的鼻音，那双紧实的大腿一下就夹住了他的脖子，又被他强硬地掰开压在身体两侧。
　　有一点蓝祈想得不错，夜雪焕的确阻眦必报，哪怕蓝祈昨日并没表现出半点得意来，他也必是要变本加厉讨回来的。
　　“容采、别……轻点……”
　　蓝祈的腰身猛地一弹，很快又瘫软下去，尾椎处仿佛被湿暖的浪潮一波一波地拍打洗刷，酥麻得提不起一点劲来。好不容易补养回来的一点血气此时全都集中到了一处，脑子里空白一片，连求饶都不知该怎么求3，一张口就只剩下破碎的喘息。
　　夜雪焕到底还顾着他的身体，不想让他太快泄身，及时放开，转而再去进攻更为脆弱敏感之处。
　　久未承欢的幽缝早就等不及了期待地开合翕张，人口处泛着一层单薄的水光，竟是自顾自地先动了情。夜雪焕挤入一截指节，立时就被热情地吸住，簇拥着他往更深处探索。
　　“小东西真急色。”
　　夜雪焕轻笑，指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一点小小的凸起，不轻不重地按压，舌尖沿着外围娇嫩的皱褶慢条斯理地舔舐送入一丝丝滑腻的涎液。
　　“容采、不行……嗯……容采……！”
　　蓝祈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哪怕不去碰前面，后面也还有个致命的弱点被一刻不停地戳弄着，连绵的快感逼得他几乎要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夜雪焕索性撤了手指，将舌尖顶进去，浅浅刮了一圈，听到蓝祈急急拔高的吟叫才好整以暇地放缓了进攻节奏，戏谑道：“你该喊我什么？”
　　“夫君、夫君……”
　　蓝祈勉强支起脖子满脸通红、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先、先缓一缓好不好……我受不住……”
　　夜雪焕挑着眉角，复又埋下头去，循循诱道：“那就这样把你舔射出来，好不好？”
　　画面感太过强烈，蓝祈光是想想都觉得快要不行了，拼命摇头求饶：“不行、不能那样……”
　　“小媳妇儿真难伺候。”夜雪焕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那你要怎样？”
　　蓝祈这会儿大抵是脑子不太正常，也可能是受夜雪薰荼毒太深莫名就想起了他曾经的“教导”、鬼迷心窍一般喃喃道：“要、要夫君……把我……肏、射……”
　　话出了口才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什么虎狼之辞，顿时羞愤欲死，浑身都臊成了鲜嫩的熟红色，宽袖捂到了眼睛上，呜呜地啜泣着，根本不敢去看夜雪焕的脸色。
　　夜雪焕却一时没了动静，凝滞的空气里除了蓝祈的抽噎，就只剩下他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和喉间滚动吞咽的突兀声响。
　　“你当真是……”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将蓝祈捂着眼睛的手臂推开，亲吻他湿濡的眼角。
　　蓝祈茫然睁眼，正对上了那双赤红的凤目；亲吻的动作分明极其温柔，可那浅淡的琉璃色里却酝酿着深重压抑的风暴，紧蹙的眉间甚至隐隐都带上了狠戾的杀气，怒海狂澜一般压迫而来。
　　偏偏在蓝祈眼中，这般模样的夜雪焕才最让他着迷。
　　他用衣袖圈住夜雪焕的后颈，仰起头亲吻他的下颌，神情是近乎膜拜的虔诚和倾慕。
　　夜雪焕眼色更暗，恶狠狠地箍住蓝祈的腰身，低斥道：“……不知死活！”
　　他的心跳剧烈得有如战鼓齐擂，听得蓝祈一阵恍惚。这颗一度停跳的心脏是因为他才能重新搏动，也是因为他才会兴奋至此，仿佛是将他认作了另一位主人，每一声怦鸣都在向他诉说着无尽的爱意和渴求。
　　他当然应该骄傲得意，向来被评价寡情凉薄、克己自持的荣亲王，这一生只为他动情、只为他失控如今终于也只属于他一个人。
　　出神间，炽热的肉杵已经抵住了穴口，毫无预兆地一插到底。
　　“疼……！”
　　蓝祈瞬间就被逼出了眼泪，穴腔内根本还没做任何准备，只有浅口处有些聊胜于无的水液润滑，甬道深处又紧又涩，娇嫩的黏膜被粗暴地撑开，摩擦使得内壁如同着了火一般灼痛里又泛着难耐的痒意。
　　“……你自找的。”夜雪焕哼了一声，“疼也给我乖乖受着。”
　　嘴上虽狠，却也不敢强行动作，抱着人坐直上身，一手圈着他的后背，另一手沿着结合处轻轻揉弄，帮着他尽快放松。
　　蓝祈浑身无力，腰腹间更是酸胀，若不是被抱着，几乎连坐都坐不住。体内的凶器存在感太强，生生给了他一种整个人都要被撑裂、被钉穿的错觉，源源不断的热意从下腹扩散到四肢百骸，蒸腾出的一身细汗都带着馥郁的蛊香，空气里仿佛都氮氲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将两人笼罩在粘稠又迷离的情雾之中。
　　夜雪焕原本异常气恼、蓝祈明知自己眼下的身体状况，还非要作这种死。以往照顾着蓝祈体质特殊还脸皮薄，在床上时总要耐着性子做足前戏，还要不断夸他可爱、哄他放松，连荤话都说得极少，生怕稍有一点轻慢不端，就会让他错以为自己真的只是个男宠，沉迷在肉欲之下而看不清彼此的真心。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不过是稍不留神，蓝祈居然自己学出了这种腔调来，放了满地的火还只当是小打小闹无辜又无措的模样才最是罪孽深重。
　　更可气的是，他居然真的被这样青涩又拙劣的放荡姿态撩得不能自已，如此猴急地想要侵犯和占有。
　　尚未准备好的穴腔于他而言也并不好受，那些娇气的软肉不满于他的突然袭击，几乎是在用谋杀亲夫的架势推挤着他；他抱着蓝祈亲了许久，不断逗弄他身上各处敏感点，才终于让内壁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慢慢由抗拒变为湿湿热热的裹覆，再变为好似催促一般的吸嘬。
　　他知道蓝祈彻底情动手指戳着紧细的穴口，故意低笑着问道：“乖宝贝，告诉我里面出水没有？”
　　蓝祈这会儿哪里还敢乱说话，闷闷地嗫道：“不知道……”
　　夜雪焕扶住他的腰往上戳了几下，里面已经顺滑多了絮絮缕缕的透明水液泅开在腿根处，发出掩盖不住的黏腻声响。
　　“……现在知道没有？”
　　蓝祈被逼问得无可奈何，自暴自弃地把脑袋埋进他胸口，小声求道：“我会乖的，今晚都听你的，别欺负我了……”
　　夜雪焕最受不了蓝祈这般带着哭腔讨饶撒娇，一下子就心软了，原本想好好惩戒他一番的诸多污言秽语全都咽了回去，抚着他的后背温声道：“不欺负你，我怎么舍得欺负你呢。只是你今天自己提的要求，等下不许碰前面。”
　　蓝祈早就想反悔了但见夜雪焕额上隐忍的汗珠，又实在想教他也尽兴快活一次，只得糯糯地点点头。
　　夜雪焕叼着他的舌尖又亲了一回，这才开始由轻到重、由浅人深地抽送起来。
　　他双手握着蓝祈的膝弯往胸口压，蓝祈便不得不向后仰倒，手臂无处使力，从袖子中滑脱，又够不着夜雪焕的脖子，只能无力地握住他的小臂。
　　那两条袖子被夜雪焕打了个死结，没那么容易松脱，此时依旧挂在他颈间，恰好兜住了蓝祈的后背，让他折着身体半躺下去不至于翻倒，却也无法像以往那样讨巧地蹭自己下腹来寻求抚慰，涨红挺翘的玉茎可怜兮兮地被晾在空中，随着抽插颤颤巍巍地晃动，顶端不断泌出亮晶晶的清液，在肚脐处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水渍。
　　蓝祈闭着眼睛轻声哼唧，不知夜雪焕此时眼中所见是何等艳靡的风光。单薄的穴口分明已经被撑到极限，却仍在卖力地吞吐咬合，进出之间水光粼粼，偶尔翻出一圈嫩粉色的壁肉，画面说不出的淫乱，勾起了更为深沉的爱欲和怜惜。
　　从理智上，夜雪焕明白不能太折腾蓝祈，就这样慢慢磨到最后高潮才是眼下的最优解；但他实在舍不得就这样放过他，实在也很想如蓝祈所愿，追求一场不管不顾的酣畅交欢。
　　——更何况，他的理智早已所剩无几。
　　他暂时停下动作，将蓝祈重新抱紧，咬着他的耳尖呢喃：“蓝儿乖……抱紧我。”
　　蓝祈乖乖调整了姿势，四肢都缠到他身上，半身肌肤相贴，下半身血肉相连，是彼此都最喜欢的、最亲密无间的姿态。
　　夜雪焕托住蓝祈的臀瓣，直接站了起来，一下就挺进了从未到过的深度。
　　蓝祈被顶得险些窒息，脑子里天旋地转，迷糊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夜雪焕却居然已经在抬腿往外走，迈步时的轻微颠簸传到体内，立时就被放大成了横冲直撞的震颤。
　　“不、不要……啊啊……！”
　　蓝祈吓得不断挣扎，然而除了让手脚更加无力，往下沉得更深之外，并无任何作用。好在夜雪焕并未走得多远，出了石室就转身将他抵在光滑的山壁上，双腿拉开架在腰侧，终于开始了全面进攻。
　　月已西沉漫天星河显露出了原本该有的浩瀚璀璨，给两人身上淋漓的水迹镀上了一层淡银色的冷辉，又随着剧烈的摇晃抖落满地。
　　“慢点、慢点啊……”
　　蓝祈已经哭到打嗝四肢悬空，身体下坠的不安定感成为了最大的帮凶，体内那可怕的凶器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撞到他最舒服的地方，极致的快感如同风暴中起伏翻涌的海面，而他饱受冷落的玉茎已经颤抖得如同海面上摇摇欲倾的小舟，却始终等不来救赎。
　　或许是太久没有纾解过，又或许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幕天席地，也有可能是半蛊化以后敏感更胜从前，身体深处兴奋愉悦得过了头；仿佛快要从内部开始融化，魂魄即将离体升天。
　　“容采……嗯、夫君……”
　　呼吸在一连近百下的暴烈挞伐中变得断断续续，蓝祈只能胡乱地哭叫起来，“不行了……真的要不行了……饶了我吧……”
　　夜雪焕也并没剩多少余裕，向契主献身的奇异喜悦和自豪感彻底激发了契蛊的淫性，蓝祈身上的每一根头发丝都似乎在向外散发着诱人堕落的靡靡甜香，而身为契主的夜雪焕根本抗拒不了祭品的盛情邀请，唯有随着他一步步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有心想要缓一缓，身体却已经不由自己支配脑中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本能。
　　两人都已经濒临极限紧绷的神经只差最后一点小小的刺激就要全然断裂。
　　“蓝儿乖……”他在蓝祈耳边沉重地喘息着，“射出来就饶了你。”
　　蓝祈艰难地侧过头与他对视，漆黑的瞳仁里闪动着满天星光，又化作泪水划过脸颊。他抱住夜雪焕的肩膀，咬着他的下唇含含糊糊地嘟哝：“一起……想和夫君一起……”
　　夜雪焕脑中嗡地一声，最后一点理智都被烧干蒸发，耳鼓里充斥着自己血液沸腾的咕嘟声响，甚至都盖过了蓝祈高潮之中那声软绵的长吟。最后爆发之时，他眼前只有蓝祈侧颈那片雪白晶亮的肌肤，淡青色的血脉清晰可见，仿佛都能看到其下汩汩流淌的鲜红血液。
　　他当真是花光了毕生的忍耐力才克制住了想要品尝那香甜血液的冲动，转而向下咬在了蓝祈肩窝里的红痣上，那一圈带着血丝的牙印将红痣包围其中，更显得可怜可爱。
　　蓝祈眼神涣散，胸口剧烈起伏，沉浸在余韵中回不过神来；直到夜雪焕将他放在了草地上，歇过一口气后，伤后未愈的残破身体才终于控诉起主人的放纵无度来，一直打开的腿根酸麻得无法合拢，肩背处也被山壁磨得通红，好在还隔着一层衣料，没有破皮。
　　夜雪焕抱着他绵绵地吻着，解开嫁衣袖子将他重新裹好，轻轻替他揉着腿根。
　　蓝祈知道彼此都还没有满足，但他实在是受不住第二次了。趁着夜雪焕还没开口，赶紧先一步求饶：“不行了……真的不要了……”
　　夜雪焕倒也没想为难他，但今日的确是他自掘坟墓，又忍不住想调戏，故意抬头看了看天色，佯作遗憾道：“洞房花烛，一夜春宵才过了一半，你就喊不行了？”
　　蓝祈欲哭无泪，只得讨好地亲了亲他的下颌，忍辱负重道：“欠着、先欠着吧……”
　　夜雪焕低笑，把人抱在怀里轻轻晃着，满足地叹道：“我媳妇儿真可爱。”
　　两人身上都满是狼藉，所幸天气不算太冷，夜雪焕干脆便将蓝祈抱到湖边，在浅水处做清理。湖是活水，到明日就能自己循环过来，倒也不怕弄脏。
　　蓝祈腰酸腿软，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背靠在夜雪焕胸前，闭着眼睛昏昏欲睡，任由他摆弄。
　　情氵朝退去之后，蓝祈的体温又迅速跌落下去，加之腰腹以下还泡在水中，身上又湿又冷，忍不住往身后的怀里缩了缩，嘟哝道：“冷……”
　　夜雪焕闻言看了看他的脸色，竟是一片青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顿时心下一惊，忙将他抱回石室里，拿斗篷裹紧了，拥着他在火堆旁取暖。
　　蓝祈这寒症不是一日两日，但此次蛊化之后却变得极其严重。夜雪焕原以为是失血过多导致，日后慢慢休养总能恢复，但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全然如此。
　　两人裹着斗篷在火边坐了好一会儿，夜雪焕身上都捂出了汗，蓝祈的脸色才总算活泛了些，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鼻翼翕动着清浅的呼吸，脸颊几乎都是透明的，仿佛稍不留神就要飘散消失。
　　方才交欢时有多满足，夜雪焕此时就有多懊悔。
　　——明明是他最想保护的人，却一次次因为他而遍体鳞伤，一点点变得黯淡虚弱。
　　这两年在西北，蓝祈被他养得极好，哪怕缠绵整夜都未必会疲累至此；而今体力如此不济，蓝祈曾经引以为傲的轻匿两术定然再难回到巅峰水准，甚至那条左臂也已经是半废的状态。即便蓝祈脸上表现得再不在乎，可在他内心深处，又岂可能真的没有一点不甘。
　　那样骄傲的蓝祈，怎么可能甘愿只做个四体不勤的享福王妃。
　　蓝祈为他牺牲至此，他却始终无能为力。给了无数次承诺说再也不会让他受伤，却从来都没能兑现过。曾经有那么多人诅咒他与蓝祈不得善终，他都不屑一顾；可如今他的豪言壮语都成了空谈，而那些诅咒却在一条条地实现。
　　连最爱的人都保护不好，只能在伤害造成之后再给予些不痛不痒的安慰和补偿，那他和玉醉眠又有何区别？
　　“容采……？”
　　蓝祈本已睡得迷迷糊糊，却突然在深不见底的悲悯和不安间醒来。
　　夜雪焕的手臂从身后紧紧圈着他，脸埋在他颈窝间，滚烫的水液就那样一滴一滴地，顺着斗篷淌进了他的衣襟里。


第120章 人间
　　“……我没事。”
　　夜雪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喉间的哽咽，“乖……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
　　他感觉到蓝祈想要回头，便用一只手覆住他的眼睛，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时狼狈颓唐的模样。
　　蓝祈一时间不知所措，随即很快就明白过来。他暗自焦急，深恨自己这身子骨不争气，可同时却又难免有些偷偷摸摸的小得意——权势滔天、铁骨铮铮的荣亲王，只会为他一人流泪。
　　他知道夜雪焕此时钻了牛角尖，所以不能安慰他说自己没事，那样只会让他更加心疼自责。倘若真让此事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让他对自己怀有了抹不去的愧疚，他们之间必然就会生出隔阂，彼此不断迁就退让，最后无可避免地渐行渐远。
　　在共同经历过生死之后，谁都不会想要这样的结局。
　　夜雪焕觉得自己对不起蓝祈，没能保护好他，蓝祈又何尝不曾为了几次三番的欺瞒而愧疚自责。夜雪焕能够无条件地原谅他，他自然也不会对夜雪焕有丝毫怨怼。
　　从某种程度而言，他的确已经是离了夜雪焕就无法生存的状态，而夜雪焕此生也绝不可能再离得开他。他们始终都要彼此依存、彼此守护、彼此救赎，他们为彼此所做的付出和牺牲根本无法具象化地计数或衡量，所以也谈不上什么亏欠和弥补。
　　然而心怀爱意的人大抵都会在爱人面前变得小心翼翼，所以总是看不清这一点，就连夜雪焕也不能免俗。
　　再坚强的人也总有脆弱的时候。从皇陵中死里逃生这么久，不知身处何地、不知出路何方，夜雪焕却从未在蓝祈面前表现出半点迷惘和退缩，日复一日地负责着两人起居，像平常那般谈情调笑；可谁又能知他心中到底有多么不安和惊惶，怕照顾不好蓝祈就会伤情恶化，怕他们会一辈子被困在这不知名的山谷之中。
　　而今终于找到了出路，又放纵地将蓝祈死去活来折腾了一通，卸去了许多负担，那些被死死压抑在他心底深处的负面情绪，也该是时候发泄出来了。
　　眼下的夜雪焕，又何尝不是当初在云水关里的蓝祈。
　　蓝祈能感觉到夜雪焕不住颤抖的身躯，却并未试图摆脱他捂着自己眼睛的手掌。荣亲王自有他放不下的骄傲和体面，蓝祈也就体贴地不去揭穿，只从斗篷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也覆到了夜雪焕的脸颊上，缓缓摩挲。
　　那只手掌温凉柔软，轻易就抚平了夜雪焕煎熬难宁的心绪。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正准备收拾一下自己那张凌乱的脸，蓝祈却突然出声喊道：“夜雪容采。”
　　他勾着唇角，虽然因为眼睛被遮而看不清表情，但那两颗格外明显的小梨涡已经暴露了他此刻的得意，“你是我的。”
　　夜雪焕噗地笑出了声，蓝祈永远都有这种本事，一句话就能让他云开雾散，重见暖阳。
　　他捉起蓝祈的手，在掌心里轻吻一下，呢喃道：“嗯。我是你的……”
　　话音未落，蓝祈就抢道：“……夫君。”
　　夜雪焕愣了愣，不自觉地松开手掌，看到了蓝祈眼中那点毫不掩饰的狡黠和玩味，终于回过味来。
　　——那样一句充满依恋和倾慕的告白，硬是被他拆成了两截，生生变成了强势又霸道的主权宣言。
　　蓝祈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在他下颌亲了一下，眯着眼睛又重复了一遍：“你是我的夫君。”
　　那一刻，夜雪焕心中仿佛有万丈雪山轰然崩塌，无声无息地融化为漾漾春水，潺潺流淌过四肢百骸，本就通红的眼眶又有些湿了。
　　他的人生里从未有过如此动容的时刻，只觉得怀里的小东西简直就是他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缘，哑着嗓子道：“你怎么能这么好？”
　　这个问题，蓝祈在刚刚入夜之时也曾经问过。他想起夜雪焕当时给的回答，忍不住露出了甜软的笑意，“因为有你疼着我啊。”
　　他往夜雪焕怀里蹭了蹭，“是你让我变得这么好的。只要你今后多疼我一点，我还会变得更好。轻匿之术到底不是寻常人该会的东西，废了也就废了，无所谓的。”
　　“从前我不知世间生趣，总想着要有一身本事才能帮到你、吸引你；如今你早已带我看遍繁华，我也有了更多的意愿，所以我不在乎这些了。”
　　“我现在……只想和你一起留在这人间，想和你一起变得更好。”
　　“……好。”
　　夜雪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是如释重负，又似是心满意足，“等你再恢复一点，我们就一起……回去人间。”
　　…………
　　私婚之夜，夜雪焕终于兑现了他的又一条“承诺”——让蓝祈三天下不来床。
　　当然事实并没有那么夸张，只是蓝祈觉得自己难得主动勾引一回，虽然的确让夜雪焕失控到前戏都不曾好好做，却也让他体会到了一点夜雪焕从前没舍得用在他身上的手段，为自己的不自量力深感后怕，并为自己欠下的那后半段洞房深感担忧，所以卖惨装虚弱骗同情，硬是赖了三天才肯下地。
　　夜雪焕心里记着账，这会儿也不和他计较，只等着回去之后再慢慢清算。
　　过了年关，山谷中越发温暖，蓝祈身上不似之前寒凉，精神也好了许多，不再整日昏睡。夜雪焕之前的推测得到了印证，蓝祈的寒症本就是因为蛊血侵蚀而起，如今更是到了几乎没有御寒能力的程度。这种体质可能已经无法改变，但知道他并非是因为伤势未愈才如此虚弱，夜雪焕也算稍稍放心。
　　左手的恢复情况也比两人预想的要好上一些，虽然提不起重物，指尖也时常发麻，但手腕处断裂的经脉确实是重新连上了。只是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必是祛不掉了，阴雨天里也必会犯痛，但总算还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日后慢慢调养，也算不得太大的问题。
　　转眼正月已过，不光是山谷之中，南荒群岭也该要迎来早春，夜雪焕估摸着蓝祈不再会受寒症影响，这才觉得可以出谷了。
　　虽说一直盼着出谷，但毕竟生活了两个月，要说全无留恋，那也是骗人的。
　　临行前一日，两人最后在山谷中逛了一圈。夜雪焕心心念念惦记着自家王妃的鱼汤，蓝祈也只得遍地搜寻，好不容易又挖到块野姜，终于好好地炖出了一锅鲜香的鱼汤，满足了一下自家王爷的口腹之欲。
　　因为不知箱梯需要多久才能将他们送出谷外，两人最终决定黎明时分出谷，如此能最大程度地保证出去后仍是白天，能够第一时间把握住外面的情况。
　　本就是一身干净地被冲进山谷，出去时自然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两人无事可做，蓝祈便让夜雪焕重新替他梳理发辫。
　　他的头发太长，若不用发冠，单单束起，依旧凌乱难理。原也想先割去一截，日后再蓄，夜雪焕却坚决反对，所以也只能编成发辫。
　　夜雪焕这两个月来早已成了熟手，很快给他梳了根整整齐齐的长辫，末了将那把玉梳揣进怀里，说是哪怕风餐露宿也要每日给自家王妃梳头。
　　蓝祈懒得理他，取了一只含羞镯子出来，又拍了拍自己的腿。夜雪焕会意，悠然躺了上去。
　　——蓝祈近日十分热衷于做些精细活来复健左手，比如替夜雪焕刮胡茬。
　　玉醉眠在这山谷中描绘了自己带着凤琊隐居深山的美好幻想，但他显然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锅碗瓢盆备了一堆，偏偏就没想到要放一把菜刀。凤琊亦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女子，也没准备梳妆台。好在白婠婠给了蓝祈两只含羞镯子，一只杀鱼杀鸟，一只剃须，正好。
　　含羞锋利，蓝祈的左手毕竟不似从前灵敏，生怕一个手抖就伤了荣亲王那张绝代风华的脸，连呼吸都小心屏着，手指随着刀片一点一点在下颌游走，专注的神情看得夜雪焕心头发痒，一只手悄然绕到他腰后，抓着发辫把玩。
　　这小动作十分暧昧，蓝祈却居然不受影响，正经又严肃地替他修了脸，推推他的肩膀道：“起来，腿压麻了。”
　　“……小媳妇儿真娇气。”
　　夜雪焕起身将人捞到自己腿上，装模作样地抱怨，“也不想想你坐在我腿上睡过多少回，我还没嫌你呢。”
　　蓝祈撇撇嘴表示不屑，心安理得地倚在他身上，望着火堆怔怔出神。
　　他们这两个月来一直保留着火种，这火堆就不曾熄过，整个石室都被烘得暖意融融；可再过几个时辰，这堆火就要熄灭，石室重归寂冷，山谷自此封闭，或许真要等到数百上千年后，山崩地裂，沧海桑田，这片世外之地才会重现人间。
　　又或者，在他们离去之后，整个山谷就会塌毁——一如醒祖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
　　分明是他更迫切地想要出谷，此时却反而近乡情怯。
　　夜雪焕见他神色，也不愿他再受煎熬，叹了口气道：“罢了，多等下去也毫无意义，这就走吧。”
　　蓝祈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夜雪焕拿斗篷披在他身上，没有熄灭火堆，只从中取了一支柴火。两人上了顶层密室，昏黄的火把只能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看不到四面密密麻麻的壁书；从今往后，也再不会有人看到了。
　　他们成为了这世上唯二知道醒祖秘辛之人，而待到百年以后，玉醉眠和凤琊的名字便会永远消失在历史中，被两个简短的谥号草草概括去一生的痴缠。
　　无论生前是爱是恨，无论有多少放不下求不得，最终还是要一起沉眠于皇陵的废墟之下，再也无法分离。
　　半个月未曾上来，密室里毫无变化，那唯一的出路仍旧箱盖大敞，等待着完成最后的使命。
　　两人一起站进箱中，果然听得一声轻微的颤响，机括触发，箱体开始缓缓下沉。
　　夜雪焕丢了火把，抱着蓝祈迅速躺下。石箱显然是为一人准备的，两个人躺进去极其拥挤，只能上下交叠。夜雪焕屈着腿，头顶和脚心都顶到了箱壁，而蓝祈则只能趴在他胸前，双腿在他腰侧岔开，膝盖也顶在了箱壁上，整个石箱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姿势极其别扭，但也由不得他们挑剔了。
　　箱体沉入地面之下，两边箱盖被逐渐顶起，最终合拢，将他们彻底笼罩于黑暗之中。
　　箱梯的速度缓慢而稳定，除了中途变过几次方向，根本感觉不出究竟是在朝着何方前行，只有嘎嘎的机括声始终不绝，保持着单一枯燥的节奏，隔着石料闷闷地传到箱内。
　　行进过程中难免有轻微颠簸，蓝祈的后背几乎就贴在箱盖上，后脑撞了好几次，笃地一声极为明显。
　　夜雪焕不得不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垫在他脑后，一边感慨道：“日后修建陵寝，别的要求我都不提了，至少要一口宽敞的棺材。”
　　蓝祈不知想到了什么，扑哧一笑，在他耳边低低道：“我倒觉得这样也无妨，让王爷活着给我暖被窝，死了给我垫棺材。”
　　这分明是夜雪焕几年前的原话，如今却生生反了过来。
　　夜雪焕失笑摇头：“小蓝王妃也委实太嚣张了，回去少不得要给你好好振一振夫纲。”
　　两人嬉笑一回，不见得多有闲情逸致，实在是箱中黑暗沉闷，身体也又僵又酸，只能调侃两句，分散分散注意力。
　　就这样在山道中行进了约摸半个时辰，箱体陡然失重，似是从高处落下；两人心中都是一紧，却并没有迎来想象中那般猛烈的冲击，而是被某种柔和的力量卸去了下坠之势，在扑通一声之后，规律地摇晃起来。
　　他们已经被送出了山道，接下来竟是随地下水脉而行。
　　夜雪焕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条地下水脉似乎水量不小，流速也很快，淙淙的流水声十分响亮，石箱便成了浮于水面上的小船——所以蓝祈毫不意外地晕船了。
　　他几乎立刻就呼吸不稳，很快有了干呕的迹象，难受得直哼哼。夜雪焕只得又艰难地腾出另一只手，上下抚着他的后背，苦笑道：“蓝儿乖，坚持一下。”
　　话虽如此，但在这样狭小密闭的空间里，随着水波摇摆起伏，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头晕胸闷，一阵一阵地泛着恶心，更不用说蓝祈了。
　　醒祖定然想不到契蛊的宿主居然会有晕船的毛病，设计这箱梯机关时可能还特意开凿过这条水脉，直接穿过了数座丘陵，所以极为漫长，弯弯绕绕，时缓时湍；蓝祈在箱中晃得死去活来，整个人都在天旋地转，一股酸水早就泛到了喉咙口，几次都强行咽了回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水声陡然开阔，不再似在地下那般回响连绵，箱隙中也漏出了光亮，应该是出到地上水脉之中了。
　　蓝祈再也忍不住，直接用后背顶开了箱盖，脑袋探出箱外，哇地一声就吐了起来。箱体因为他的动作而剧烈摇晃，立刻就有清澈的水流倒灌进来。
　　夜雪焕赶紧将他扶住，自己缓慢坐起，不断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努力稳住石箱。
　　这箱梯的确是为一人设计的，两人坐在其中，吃水已经到了极限，水位就在箱盖以下一寸都不到，再晃两下，怕是直接就要淹水沉没了。
　　外面天色已亮，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他们正浮于一条山溪之上，身后是个半大不小的溶洞，石箱便是顺着水流从洞中漂出，并且看架势，还能继续往下游漂上很长一段距离。
　　虽然水路是最省力的方式，但一则蓝祈已经吐得昏天黑地，二则箱子也吃不住他们二人的重量，不如上岸沿溪步行。
　　夜雪焕以手划水，将石箱推到岸边，扶着蓝祈上岸。
　　蓝祈腿软得站都站不直，一张小脸惨无人色，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看神情似乎很想破口大骂醒祖不靠谱，最终还是矜持地忍住了。
　　看周围的山形和土质，应该还在西丘陵之内，但并无迷香花环绕，周围植被茂密，树木幽深，便是真正出了皇陵范围了。
　　没了阵图比对，蓝祈也判断不出具体方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山头都大同小异，已经分辨不出究竟哪一座是皇陵，哪里又是那处小山谷。
　　不过一个晚上，这两个多月以来的山野生活似乎恍然变成了一个不真实的梦境，在逐渐亮起的晨曦中化为泡影，只能在日后偶尔的午夜梦回中被忆起和重温。
　　两人沿着溪水往下游走，夜雪焕怕蓝祈体力不济，坚持要背他。蓝祈本就纤细，伤后更是清瘦了好大一圈，压在背上几乎没什么分量，夜雪焕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就这样一直背着，蓝祈却舍不得他受累，时不时就要自己下来走一段。
　　从清晨走到过午时分，两人穿出了山林，眼前豁然开朗，却居然是一片废弃的村落。
　　此处差不多到了溪水的中游位置，水流变宽变深，水势却有所减缓，地形又宽阔平坦，从常理而言，的确是适合人群聚居之处；但问题在于，这里是数百年来人迹不至的西丘陵。
　　村落并不大，不过只有十几户人家，原本整齐排布的石屋和院落早已坍塌得东倒西歪，随处可见的断垣残壁上爬满了绿苔等各式各样的植被，成了另一种程度上的生机盎然，看上去至少已经废弃了数百年，说是个遗迹都不为过。
　　在这种地方出现村落，只有一种可能。
　　——这里原本住着醒祖皇陵的守陵人。
　　醒祖在壁文中并未提及有守陵人，却也并未提及最后是如何处置那些南岭部族。在他眼中，那些蛮夷都罪大恶极、罄竹难书，把全族流放到西丘陵中守陵，遥遥对着凤琊日夜忏悔，似乎也并不奇怪。
　　他们或许才是最初的荒民先祖，所以留下了圣山与神子的传说；当“神子”越过死生一线，在“圣山”之中看到醒祖的忏罪书时，皇陵已然完全塌毁，契蛊也看到了醒祖的悔过，守陵人的职责才算完成，才是真正的“自由”和“解脱”。
　　然而这些守陵人终究没能等到完成职责、获得解脱的那一天。
　　他们或许是最终消亡在了深山之中，又或许是在枯守无数岁月后终于举族迁徙，徒留下连他们自己都不再相信的传说，去更广阔的世界寻找生的希望。
　　至于莫名其妙成了“神子”的蓝祈要如何离开，那不关守陵人的事。
　　虽然没抱什么希望，两人还是进去了遗迹里。
　　里面不出所料地什么都没有，所有的屋舍都外墙大敞、屋顶漏光，屋里的大件家具腐朽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在石泥中半埋半露，甚至还长出了木耳、蘑菇一类的菌丝。泥地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洞穴，蛇虫鼠蚁到处乱爬，但都畏惧着蓝祈身上的蛊香，远远避着两人。
　　最不可思议的是，废墟里居然满地都是蹦蹦跳跳的兔子，数量多到夜雪焕都怀疑那些守陵人曾经在此以养兔子为生，后来搬迁时将兔子遗留在此。繁殖力惊人的兔子引来了附近的蛇类，蛇类又引来天上的禽鸟，加之附近又有干净水源，在这小小的村落遗迹上形成了一个微妙而平衡的生态圈，才使得这废弃村落至今未被深林覆盖掩埋。
　　在山谷中两个多月，每日不是鱼就是鸟；此时见了这些肥嫩的兔子，夜雪焕简直两眼放光，徒手逮了就地生火，烤得滋滋流油，终于大快朵颐了一番。
　　吃饱喝足后，两人为了消食，将整片遗迹仔细探查了一番。蓝祈最后总结：“遗迹中没有人类遗骸，应该并非消亡，而是迁走了。”
　　千古一帝再有手段，能逼这些人留在深山之中为自己守陵，但这淫威终究无法延续后世。哪怕这些守陵人被困成了不知天地广阔的井底之蛙，但当这封闭落后的村落无法满足他们的生存时，求生的本能还是会迫使他们想方设法地离开。
　　这是人类的天性，亦是这个弱小的种族最坚强之处，即便是醒祖也无法扼杀和阻止。
　　夜雪焕道：“他们当年能离开，就说明西丘陵必然另有出口，只是不在北面，所以不曾被重央这边发现。”
　　两人继续沿着溪水前行。溪水流向大致朝东，大方向上确实是没错的；只是走到傍晚时分，四周山壁环绕，溪水又从低矮的溶洞里汇入地下，除了泅水，已经无路可走。
　　但也并非没有别的法子，比如送他们出谷的石箱此时就浮在水面上，因为吃水太浅而被卡在溶洞口，仿佛是在等他们一般。
　　蓝祈脸色铁青，浑身上下都在拒绝，然而除了水路别无选择。他深深吸了几口气，还是没做好心理建设，神情极其惨烈悲壮，自暴自弃地对夜雪焕道：“你打晕我吧。”
　　夜雪焕当然舍不得，只得半哄半骗地把人抱进箱中躺下，大部分箱体立时被压到了水面之下，慢悠悠地顺水进了溶洞。
　　溶洞外窄内宽，洞顶挂着长短不一的钟乳石，水道两边石笋密集，不知名的萤虫闪烁飞舞，倒也能算是世间奇观。夜雪焕仰躺在箱中，看得还颇得趣味，可惜蓝祈没这个闲心欣赏，趴在他胸口，双眼紧闭，一副随时都会死过去的架势。
　　好在溶洞内凉风习习，箱盖也已经合不拢，时不时就有沁凉的水珠溅到脸上，倒也不似先前那般难熬。
　　等到再次重见天日，外面已是星光漫天。
　　蓝祈晃晃悠悠地上了岸，满脸都是委屈，但总算这次没再吐出来。
　　夜雪焕抱着他安抚了好一会儿，直到他终于缓过劲来，才起身环视四周。
　　后方群岭环抱，前方则山势开阔，看情形是离开西丘陵了。脚下的水道蜿蜒着向前方流去，夜雪焕心中多少对方位有了点数。
　　——这很可能是南荒主水脉叶河的上游支脉之一。
　　叶河水脉纵横于山岭之间，有如树叶上的脉络那般错综复杂，故此得名。
　　确切而言，南荒其实只有这么一条水脉，但覆盖面积极广，在整个南荒网状铺开，从落霞关下的边境村落到山岭深处的荒民，都依赖着叶河的各条支脉而生。
　　叶河应该发源于西丘陵，但具体源头位置无人得知。上游地区水量太小，又靠近西丘陵，不适宜生存；中下游地区支脉数量庞大，甚至分辨不出一条才算主脉，难以溯源，也没人会为这种无聊的探索精神而深入南荒。
　　因为夏秋两季暴雨，叶河支脉经常改道，南府早几代就在边境处的几条支脉上修建了堤坝，每年巩固河道，确保边民用水稳定，不受洪涝之灾；东面矿场上更是挖有巨大的蓄水池，足够冶金使用。但荒民一无资源二无技术三无人力，往往只能随着水道迁移，几乎年年都要换地方，是以荒民中从无大型聚落。
　　如今刚刚开春，河道稳定，荒民经过一个冬季的休养生息，新的聚落应该都已经形成。
　　——只要沿着叶河河道往东北方向，定能回到落霞关，但沿途也一定会遭遇荒民聚落。
　　夜雪焕自然不想与荒民冲突，但毕竟不熟悉南荒地形，若不沿河道，十有八九要迷路，不知要绕到何时去了。
　　权衡再三，他还是低声对蓝祈道：“我们现在随时可能遭遇荒民，还是趁夜赶路。”
　　蓝祈明白利害，两人便趁着夜色沿河而行。
　　一路昼伏夜出，总算运气好，连续几日都未曾与荒民遭遇，到了第五日夜里才终于见到了第一个荒民聚落。
　　此时是荒民一年中最活跃的时期，聚落安稳但物资稀缺，大量青壮年都在矿场与边军缠斗，抢夺边民的资源，后方聚落反而空虚，仅有的留守人员也都是些老弱病残。
　　两人经过商讨，最终很不厚道地决定趁夜潜入。
　　荒民多有巫术，擅长豢养蛇虫一类来护卫村庄，对这些毒物过于放心，人力上的守备反而极松懈，可惜蓝祈根本无惧蛇虫。他那身轻术虽然废得差不多了，但潜入只有老弱妇孺的小聚落里，干点小偷小摸的勾当，还是绰绰有余。
　　堂堂重央的一品亲王，就这样带着自己的王妃，在荒民聚落中大摇大摆地偷衣服。
　　——无论夜雪焕还是蓝祈，都不想把千年前的古董穿回重央。
　　哪怕是粗布麻衣，哪怕是荒民穿过的旧衣，都不可能比千年不腐的前朝华服更别扭。
　　换去这身本该是玉醉眠和凤琊的装束，才能让他们重新感觉到真正的人间气息。


第121章 栖埘
　　荒民普遍矮小精悍，此时聚落中又少有青壮年，莫说是夜雪焕这样的高个长腿，就连蓝祈都找不到合适的衣物。
　　两人也不敢太嚣张，在边缘位置的几处院落摸索过后便退了出来，决定再去下一处聚落下黑手。
　　蓝祈虽然有收获，但等到了安全距离之外再仔细打量，才发现他摸出来的那套裤装明显是女人的款式。
　　夜雪焕险些当场笑喷，蓝祈倒是想得开，至少大小合适，总比他身上这件露肩不露手的大袍子好得多。女人的发式都梳了，女人的衣服自然也没什么不能穿；何况又不是裙装，外面还裹着斗篷，更只有夜雪焕一个人看，他根本没有任何负担。
　　这一带接近叶河中游，荒民聚落密集，夜雪焕五日之内搜刮了三处小聚落，总算找到了一身能穿的。
　　那明显是小姑娘家给情郎缝制的新衣，还没穿过，浣洗后晾在院子里，居然就被摸走了，也不知人家小姑娘第二日会不会哭鼻子。
　　更过分的是，他还顺手牵走了人家聚落里唯一的小骡子。
　　荒民也要吃粮，所以也必须种地。耕牛这种奢侈的生产工具是不可能有的，就这么一匹瘦弱的小骡子，说不定都是从重央边民那里抢来的。
　　拥有一匹能拉犁的骡子，对于荒民聚落而言都是实力的象征，足以让全村骄傲。
　　若是荒民发现骡子失踪，第二日必要全力找寻，他们就有暴露行迹的风险；但以蓝祈现在的体力，实在很需要代步工具。
　　小骡子勉强还能算是幼崽，若是换在重央，还是要吃夜草多贴膘的时候，最多不过驮驮米拉拉磨，落到荒民手上却要拉犁耕地，拉不动可能还要挨打，简直凄惨。
　　想到这一层，两人瞬间就没了盗窃的罪恶感。
　　大抵是被苦力重负磨平了脾性，小骡子温顺又安静，被蒙着眼睛系在田边，甚至连个遮风挡雨的棚厩都没有。夜雪焕给它塞了点干草，摸了摸侧颈，它就乖乖跟着走了，声息全无。
　　荣亲王当然没和骡子打过交道，但平日里也是这么安抚和亲近青电的，对骡子居然也很适用。
　　有了坐骑便难以隐蔽，两人不再冒险靠近荒民聚落，只从山林间穿行。蓝祈刻意做了点痕迹，伪装成是骡子自行逃脱，将苦主引去了相反方向，自己骑着战利品继续沿河北上。
　　驮一个蓝祈自然比拉犁要轻松得多，小骡子于此很是高兴，跟两人十分亲近。赶路时指哪走哪，休息时就自己去啃草皮；摸摸它脑袋上的一撮乱毛，还会晃晃那对长耳，居然还莫名有些可爱。
　　蓝祈非常随意地给它取名为阿毛，夜雪焕调侃道：“给这畜牲取了名，是不是又想带回去养？”
　　蓝祈没否认，挑眉反问：“我荣亲王府难道还养不起一只骡子？”
　　夜雪焕嗤笑：“你见过谁家王府里养骡子的？要养就养到边军里去，和战马一起养，将来让王妃骑着去前线监军。”
　　蓝祈：“……”
　　夜雪焕想象了一下那画面，顿时大笑不止，被蓝祈踹了一脚才算消停。
　　他倒也并不反对，蓝祈一向如此，待人时冷漠疏离，可对待这些无害的小动物却总有许多同情和耐心。这大抵也是他性格使然，动物只遵循本能，所以无辜；而人却该要受律法和伦理的束约，有错就该受罚，没有任何借口可找。
　　他曾经习惯于把所有人都看做是理性的，无法理解某些人会因欲望或人情而知错犯错；如今虽能明白其中的某些两难之处，却从来不会赞同那些行为。夜雪焕甚至觉得若不是当年齐家事发时蓝祈年纪太小，可能都会主动告发生父；又或者某一天自己犯下大错，蓝祈也只会陪他一起受罚，而不是姑息包庇。
　　世间少有能如此铁面无私之人，所以对大多数人而言，蓝祈非常难相处；可若没有这样的人，这世间的礼法和秩序又靠谁来维持？
　　——若没有这样的蓝祈，谁来替他坚守一颗清明的本心？
　　哪怕是敌方的聚落，蓝祈也觉得偷人家衣服和骡子这种事非常不上台面，良心上非常过意不去，所以把两人换下的那两件已经无法用金钱来衡量价值的鲛绡华服留在了原地。
　　从这个角度而言，阿毛可能是世上最昂贵的骡子了，就是不知荒民愿不愿意接受他这份“良心”。
　　两人一路北上，荒民聚落逐渐减少，说明已经接近重央地界；然而不知为何，一路上竟连一支巡边队伍也没遇到。
　　虽然明知无论朝中有何变故都不会影响边境守军，更大的可能是他们正好没走在巡边的路线上，但这种隐约的反常还是让夜雪焕心中不安。
　　他有意加快行程，然而蓝祈的身体状况实在是不允许。
　　二月过半，南荒越发湿暖，虽还不到起瘴的时候，但夜间雾露极重，蓝祈受凉风寒，连日来咳嗽不止，眼下更是发起了低烧。
　　夜雪焕怕他病情加重，不敢再在夜间赶路，更不敢原地停留；好在还有阿毛驮着他，否则当真寸步难行。
　　如此又过数日，沿途已彻底不见荒民聚落，河道亦有了修缮过的痕迹，按说就应该是进入了边军的管辖范围，却居然依旧不见人影，既没有扰边的荒民，又没有巡边的边军。
　　蓝祈猜测是他们目前的位置偏西，冲突都集中在东面矿场附近，所以西边冷清；夜雪焕虽觉蹊跷，但暂时也只能这么认为。
　　这日黄昏时分，他们又绕过一座山头，山脚下终于见到了平坦开阔的土地，上面坐落着的小小村庄，以及其中零星散落的青灰色屋舍。
　　落日晚云，木篱炊烟，这样再简单平凡不过的边境景象，在夜雪焕眼中也显得无比温馨恬和。
　　二十余日的艰难跋涉，总算是到头了。
　　“蓝儿。”他拍了拍蓝祈的后背，“你看。”
　　蓝祈一直低烧不退，精神萎靡，蔫蔫地趴在阿毛背上，闻言才睁眼眺望山下，也终于松了口气，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夜雪焕牵着阿毛进入村中，此时正是晚饭时刻，家家户户都在生火造饭，一时竟无人察觉有外人进村。
　　当然村中本也没几户人家，远不如东面矿场附近的村落规模；蓝祈的猜测应当不错，他们确实还在西边。
　　夜雪焕敲响了最近一户人家的院门。
　　陈旧褪色的木门吱吱呀呀地打开，前来应门的是个身形佝偻的瘦小老妪，发鬓霜白，肤色黄黑，满脸皱褶，看着能有七八旬的年纪；但边关上穷苦辛劳，容易显老，这老妪应该没有看上去那么垂暮，至少眼中清明，脑子还没糊涂。
　　她可能原以为是邻居来借些柴米油盐，本是笑眯眯的，可一见是生人，立时警惕，迟疑地打量着夜雪焕，问道：“你是……？”
　　“老人家莫怕。”
　　夜雪焕这会儿不可能贸然表明身份，且不说这没见识的边民会不会当他是骗子、疯子，他自己也拉不下脸说自己是个落难亲王。当即随口扯谎，说自己是云沿郡一富户家的护卫，主家做的是祖传的铁器活计，年前响应朝廷号召，举家往云西发展，所以来南荒矿上收一批精矿，不幸遇上了荒民，他带着家里的小主子逃到了这里。
　　当初南巡时，他对云沿那些富户多少有些了解，此时说起来有名有姓，十分逼真。
　　老妪听得将信将疑，倒不是从他编的故事里听出了什么破绽，而是觉得这“护卫”未免长得太俊、气势太强了一点，哪怕衣着朴素、风尘仆仆，依旧风华难掩，个头也高得不似南境人，脖子都仰得酸了才能与他对视。
　　能让如此人物当护卫的，究竟是怎样的主家？
　　夜雪焕见她迟疑，愈发诚恳道：“在下也知唐突，但我家小主子实在病得厉害，只求老人家让我们留宿一晚，明早便往落霞关去，绝不多做叨扰。”
　　老妪这才转头去看他身边的蓝祈，态度居然立时就软了，忙打开院门招呼道：“哎呀，恁秀气的小女娃儿，怎的病成这样了，快进来吧。”
　　蓝祈：“……”
　　夜雪焕：“……”
　　编了半天的悲惨故事，居然还不如蓝祈这无言的苦肉计来得有效。
　　蓝祈更加无语，被错认成小女娃着实让他心情微妙，但若非要澄清，还得解释他为何做女子装扮，反而麻烦，也就只得硬着头皮认下了，低声道：“谢谢婆婆。”
　　大抵是蓝祈那张乖巧的小脸太能讨长辈喜欢，病中憔悴的小模样更招人疼，适时的几声咳嗽甚至让那老妪脸上添了几分局促，让开半个身子，将他们迎了进去。
　　院子里有个简陋的小草棚，应该也是养着负重的驴骡一类，只是暂时没在家中，几只母鸡咯咯哒哒地在里面转悠。夜雪焕将阿毛系在棚内，可怜的小骡子长时间风餐露宿，到现在才有了个像样的遮蔽处，高兴得直吐舌头。
　　老妪自言姓田，与女儿女婿同住。小夫妻前两日进落霞关里赶集去了，正好空着一间房，可以让他们暂住一晚。
　　夜雪焕道了谢，抱着蓝祈进了那间空屋，将他安顿在床上。
　　说是床榻，不过也就是四根木架支了块木板，上面铺着两床棉絮，条件极其艰苦简陋。被褥旧得都发了白，好在还算干净。
　　蓝祈的斗篷已略有脏污破损，夜雪焕便替他解下来搁在一旁，拿被子将他裹紧了，低声吩咐：“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先歇一歇，好不好？”
　　蓝祈乖乖点头。
　　田氏又引着夜雪焕去了灶房。她自己应该刚刚用过晚饭，灶中无火，但余热未消。
　　她熟练地生起火，往锅里倒了清水，一边笑道：“小哥儿看着不像会做饭，还是让老婆子给那小女娃煮点粥吧。”
　　夜雪焕也不客气，道了声有劳，便倚在门边看她煮粥。
　　落霞关下时有荒民混入村中抢劫行骗的情况发生，是以边民都十分警敏。虽然他和蓝祈看着就不是荒民的长相，但田氏也未必就相信他们是什么好人。
　　他不想闹出太大动静，就必须先取得边民的信任。
　　果然就见她往锅中撒了把米，然后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儿都是最西头的村儿啦，离矿场可好远哩。小哥儿怎的会逃到这里呀？”
　　夜雪焕一脸黯淡地答道：“时运不济，还没出落霞关多久就遭遇了荒民。我们一行人各自逃散，我带着蓝……带着小姐往山里逃，后来就迷了路，好不容易才从山里出来，就到了这里。”
　　田氏听他差点喊出自家“小姐”的“闺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道：“那是不容易呀。小女娃娇贵，难怪要病哩。就是村儿偏，往东三个村才有大夫，现在也没法去请啦。我记得隔壁老四家的娃儿前阵子也发烧，可能还有点药剩下，等下我给你问问去。”
　　她说话有浓重的南方口音，好在语速慢，不至于听不懂。
　　夜雪焕知她意图，摇头道：“不必了，他身子弱，很多药吃不得。您告诉我哪个村有大夫就是，明日我带他去。”
　　田氏没能外出找人，脸上难免有些僵硬。夜雪焕又问她落霞关有多远，她立即答道：“不远不远，往东走三天就到啦。路上还有五个村儿，慢慢走没关系。”
　　夜雪焕又点头道谢，一时却也找不到话头了。自己这边的情况基本交代完了，无论是过多攀谈还是打听对方情况，都会显得十分可疑。
　　就在这时，门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唤：“容哥哥……”
　　夜雪焕心里顿时像被小爪子挠了一下，一回头就见蓝祈裹着自己的斗篷，从门外探了个脑袋进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以夜雪焕对他的了解，他怕是从一开始就隐匿了气息在门外听着，这会儿要接下话头继续编故事了。
　　“怎么起来了？”他把蓝祈拉到身边，神情温柔得简直要滴出水来，“饿了？”
　　蓝祈抱住他的手臂，摇摇头不说话。
　　“听话，还发着烧呢。”夜雪焕拍了拍他的背，“回去躺着好不好？”
　　蓝祈仍是摇头，额头抵住他的肩膀，闷闷道：“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夜雪焕无奈叹息，一手揽住他的腰肢，一边偷偷瞄了田氏一眼，一副情不自禁又羞于被人发现自己对主家小姐有非分之想的尴尬模样。
　　蓝祈瞬间就察觉他是在按照童玄的标准扮演一个拘谨内敛又深情的护卫角色，那自己就该是主动的那一方，于是捏着他的袖口，泫然欲泣：“容哥哥，你、你陪陪我吧……”
　　那怯生生又带点恳求和期待的小模样，莫说是田氏，就连明知他是在演的夜雪焕都差点看融化了。
　　他拥着蓝祈在柴堆上坐下，给他紧了紧斗篷，又把兜帽扣上，柔声道：“那你在这里和婆婆煮粥，我去把阿毛喂了，马上就来陪你，好不好？”
　　蓝祈期期艾艾了好半晌，终于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田氏看着两人卿卿我我，似乎也觉得颇为有趣，乐呵呵地说道：“麻烦小哥儿顺便在鸡窝里掏两个蛋来嘛。”
　　蓝祈明显看到夜雪焕的嘴角抽了抽，但转过身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温文尔雅的微笑，点点头出了灶房。
　　——他这边唱罢，该轮到蓝祈登场了。
　　田氏看到他头顶的猫耳，顿感新奇，“小娃儿的衣服真有意思哩。”
　　“嗯，是丹麓那边才有的款式呢。”蓝祈甜甜软软地笑了笑，“还是爹爹特地托人给我带回来的……”
　　提到“爹爹”二字，又垂下眼帘，神情哀戚落寞。
　　短短一句话，立时就勾勒出了一个柔弱胆小没出过家门的深闺小姐形象，一直都是家里人的掌上明珠，自小锦衣玉食；陡然遭遇变故，与家人失散、颠沛流离许久，所以此时身心俱疲，脆弱得根本离不开人。
　　他的声音本就清冽略带稚气，此时因为风寒而沙哑，倒也听不出男女来。
　　“可怜的娃儿，看开点吧。”田氏若有所感，怜悯地叹了口气，“找得到家里人最好，找不到就跟着你那情郎好生过日子吧，往后还长着哩。”
　　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家，想法总要豁达些，猜想他口中的“家人”多半都已经凶多吉少，却也不说什么“他们没事”、“定能找到”之类的安慰话，只劝他向前看。
　　但蓝祈的重点显然不在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家人”上。
　　“我、容哥哥他不是我的……我的……”
　　他蜷腿抱膝，慌乱地摇着头，羞赧得似乎连“情郎”二字都说不出口。
　　“小娃儿还想蒙我老婆子哩。”田氏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戏谑里带点慈爱，“老婆子眼睛还没花哩。”
　　蓝祈一边腹诽没眼花还把他看成女娃，一边低下头嗫嚅道：“容哥哥救了我，我、我该要以身相许的……”
　　田氏笑道：“恁俊的小哥儿，老婆子看了都稀罕，小娃儿怕是早就动心了吧？”
　　蓝祈简直都想翻白眼，却也只能顺着这个设定往下编故事：“容哥哥从前是军人，本该前途无量的，谁知得罪了小人，被除了军籍，无处可去，爹爹便收留了他。他、他总说我家是恩人，不能对我有非分之想，就、就这样守着我就足够了……”
　　“他那么厉害，遇到荒民本来也能自己逃掉的，都是我拖累了他，是我太没用了……他自己也受了伤，还要照顾我……呜……”
　　他这两年被路遥、夜雪薰和南宫秀人三方荼毒，不知被塞了多少奇奇怪怪的小话本，这种故事情节信手拈来，时不时还要咳嗽两声，讲得断断续续、结结巴巴，更显得真情实感、动人心弦。说着说着眼眶还红了，捂着脸嘤嘤地啜泣起来，任谁见了都要掬一把同情泪。
　　田氏哎呀哎呀地叹着气，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这种从没吃过苦头的大小姐。
　　夜雪焕刚好在此时回来，手里拈着两个新鲜的、还沾着些绿色不明块状物的鸡蛋，见状忙把鸡蛋往田氏手里一塞，上前搂住蓝祈，状似十分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焦急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
　　蓝祈把脸埋在他怀里，抽抽答答地哭道：“容哥哥，等回了落霞关，如果能找到爹爹他们，你是不是、又会像从前那样……是不是再也不会抱我了……”
　　夜雪焕这下是真有些茫然无措，不知自己给小骡子喂了两把草料的工夫，剧情到底发展成了什么样，然而沉默却反而是他眼下最符合人设的反应。
　　蓝祈还在天马行空地发挥，演技让玉恬那个金羽见了只怕都要惊叹，“如果是那样，那我宁可、宁可不要找到爹爹了，我无依无靠，你就、就不会抛下我了……”
　　“我这样想，是不是太自私、太恶毒了……呜……我怎么会这么坏啊……”
　　“……”
　　夜雪焕都快接不下去了。
　　他在心里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这两年是不是让蓝祈过得太闲了，不然他哪来的时间看那么多满篇污言秽语的话本，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为了让田氏相信他们是一对落难小情侣，何至于编得如此荡气回肠？
　　当年在鸾阳初见时，他也曾有心为难蓝祈，几句隐晦的荤话就让蓝祈无言以对；如今蓝祈甚至连个荤字都没有，就让他差点绷不住，这报应来得也太猛烈了些。
　　——真该让太傅大人好好看看，他心目中那个苍天蔚海一般纯净孤高的学生，骨子里究竟是个什么德性。
　　夜雪焕深吸一口气，默默又记了蓝祈一笔账，才抱着他沉声道：“说什么傻话。我们都……都那样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妻。日后无论再苦再累，我也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蓝祈立时就不哭了，小拳头捶了下他的胸口，又羞又嗔道：“你怎么、怎么好当着旁人的面说这个……”
　　夜雪焕也仿佛终于惊觉旁边还有个大活人，面色微僵，手臂却收得更紧，假咳了一声，又道：“你还病着呢，莫再胡思乱想了，我不会丢下你的。”
　　蓝祈柔柔地应了一声，软绵绵地藏在他怀里，又似乎觉得不合礼数，从他臂弯间露出一对湿漉漉的眼睛，偷偷瞥着田氏，把一副娇羞小女儿情态描绘得淋漓尽致。
　　田氏淡定得如同全然看不到，眼中却有丝丝笑意，大抵是老人家都爱看这种落魄护卫和千金小姐相互爱慕、患难之中私定终身的戏码，所以非常喜闻乐见，对于这些卿卿我我十分包容，也不发表什么评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自顾自地煮着粥。
　　夜雪焕观察着她的脸色，知道是糊弄过去了，不免有些得意和好笑，暗想自己与蓝祈联手演戏，连当朝太傅都要心软妥协，遑论是这样一个边民老妇。
　　但他同时又有些心情复杂，突然明白了路遥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为何如此有销路。
　　边民自然没有看话本的条件，但他们同其他百姓一样，被日复一日的枯燥劳作磨平了所有生活的趣味，所以才热爱和向往缠绵悱恻的绝美爱情，至少那些美好的故事还能给他们带来一点对世界的善意和期待。
　　路遥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能赚得盆满钵满，而熟知话本套路的蓝祈也能毫不费力地戳到田氏心里。
　　从这个角度而言，路遥或许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懂民心。
　　米粥在锅中咕嘟咕嘟地翻滚，小小的灶房里烟气迷蒙。田氏切了点葱花，拌在蛋液中搅匀，又撒了点盐巴，一并淋进锅里，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香气扑鼻的蛋花粥。
　　她虽与女儿同住，但那对小夫妻显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外为生计奔波，她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家务做得十分麻利。一双手虽然干瘦枯槁，切葱花时的刀法却极为娴熟，打蛋时也快速有力；比起那些保养得体的诰命贵妇，她反而显得精神矍铄得多。
　　“好啦，你们先吃着，老婆子要去喂鸡啦。”
　　田氏估计是觉得这对小情侣才刚刚互诉衷肠，彼此都有千言万语，碍着她才不好意思说，径自找了个借口离开，给他们留足了空间。
　　两人手里各捧一大碗粥，用眼神交流着只有他两人能懂的讯息。
　　夜雪焕由衷赞叹：“佩服佩服。”
　　蓝祈谦虚回敬：“彼此彼此。”
　　然后两人深深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小混蛋，编的什么玩意儿，回去非好好收拾你不可。”夜雪焕笑骂，“还看，快吃。”
　　两个多月没碰过米面，粥还没煮好时，那股子甜糯的米香就已经让他们垂涎欲滴。稠白的米汤里拌着嫩黄的蛋花和鲜绿的葱粒，再寻常不过的蛋花粥似乎也成了珍馐佳肴，看得两人甚至都有些莫名的感动，并肩坐在柴堆上狼吞虎咽起来。
　　蓝祈怕烫，还知道要边吃边吹；夜雪焕简直形象全无，那些多年熏陶出来的贵族礼教仿佛都随着断去的长发消失无踪，双手捧碗呼哧呼哧地吸溜，很快风卷残云，又去添了一碗，直接倚在灶台上仰头往嘴里倒，生生把粥吃出了酒的架势，恨不得吃完就要豪迈地把碗摔在地上，再赞一句：“好粥！”
　　蓝祈想象了一下那画面，险些把自己吃呛着，心底却熨热一片。
　　——如此率性不拘、充满烟火气的荣亲王，只有他才看得到。
　　热粥下肚，蓝祈身上发了层薄汗，热度稍退，身上也爽利了些，困倦感便侵袭而来。
　　夜雪焕将他抱回床上，烧了些热水替他好好擦了擦身，先哄着他睡下，又替田氏去村外水渠边挑了两桶水，将水缸蓄满，这才和田氏道了晚安，各自回屋。
　　蓝祈缩在床榻里侧，给夜雪焕留了个位置，人却已经睡熟了。夜雪焕躺到他身边，床板吱吱呀呀地轻晃了几下，蓝祈似是被惊动，却终究没醒，下意识地翻了个身，缩进他最熟悉的怀抱里，很快没了动静。
　　夜雪焕本还想调侃两句他惊人的演技，可一闭上眼，思绪就模糊起来，不消片刻就沉沉睡去。他再是常年军旅，这样不带一点物资地在山间跋涉二十余日，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边境小村向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此时天色全黑，丹麓城里或许才是华灯初上，正是玩乐的好时候，而这座边村却已然安详入睡，家家户户悄然无息，唯剩下连绵的虫鸣和偶尔的犬吠，以及人们酣睡之中的轻微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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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设已崩
　　【PS：章节名来自《君子于役》的诗句：鸡栖于埘。该要回家啦宝贝们】


第122章 翻覆
　　清晨时分，嘹亮的鸡鸣居然没能叫醒夜雪焕。
　　他打从入军以来就不曾如此懈怠过，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蓝祈推他都不肯睁眼，把人按在胸前，含含糊糊道：“别动……”
　　“……容采！”
　　蓝祈挣扎着露出脑袋，又在被子底下踹他小腿，“快起来，有人来了。”
　　夜雪焕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蓝祈又低声道：“至少十来人，脚步沉重，有兵甲之声，应该是边军。”
　　顿了顿，又道：“冲我们来的。”
　　夜雪焕这才清醒了些，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摇头道：“那老婆子居然还是找人了。”
　　他仔细回想，也只有昨晚他去打水时，田氏才可能有机会出去找人求助。
　　她倒并非出自恶意，否则趁他不在时就能纠集左邻右舍，直接拿下当时已经昏睡的蓝祈，但她却只是托了人去请边军过来。若他二人确实是落难富户，自有边军护送回落霞关；若他们是不怀好意，边军自然也比村民有战斗力得多。
　　边境小民，考虑得倒也周全。
　　他昨日从山中往下俯瞰时并未见到边军岗哨，很有可能是受她所托的邻居连夜赶去，到今早才带边军回来，说明最近的岗哨来回也需要一夜时间。
　　邻居受托便愿意连夜奔波，边军接到求助便能及时赶来，落霞关下的防线的确严谨高效，定南军也绝非浪得虚名。
　　夜雪焕下床，拿来蓝祈的斗篷替他罩上，调侃道：“就说你昨日用力过猛，遭人怀疑了吧？”
　　蓝祈不服地撇撇嘴，“我看容哥哥你也玩得挺开心的。”
　　夜雪焕回味了一下这个称呼，颇觉有趣，遂拍板道：“你这么喜欢，以后就都这么叫吧。”
　　蓝祈失笑：“不。”
　　他一夜好眠，总算退了烧，人虽然乏力，咳症一时也还好不了，但至少不再昏昏沉沉，看上去精神了许多。
　　两人昨晚都是和衣而眠，也没什么需要整理的，坐等着边军上门。
　　边村屋舍，根本不谈隔音，所以蓝祈老远就察觉了动静，此时更能清楚地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进了院中也毫无交谈，直奔他们这间屋，十分谨慎地敲了敲门。
　　夜雪焕端起架子应道：“进。”
　　他双腿交叠，腰背挺直，仿佛不是坐在破旧的床板上，而是在他荣亲王府的前厅中，一夜之间就变回了尊贵优雅的一品亲王，昨晚喝粥时那副寒碜样荡然无存。
　　推门进来的边军士兵一共四人，看到他这架势，甚至都愣了一下，隐约觉得他非同寻常，面面相觑一阵，由其中一个副队长模样的士兵出列，试探地问道：“阁下是？”
　　夜雪焕不答，从蓝祈手腕上除下那对含羞镯子，丢给了他。
　　“这、这是？！”
　　副队长级别偏低，虽知南府的确有这信物，却没见过实物；但乌松银是南荒独产，要在那样软弹的金属薄片上雕刻落日晚云纹样的工艺更是南府独有，根本无法伪造。
　　一只或许还有可能蒙蔽人眼，两只都如此精雕细琢，绝对是真品无疑。
　　副队长惊疑不定，夜雪焕悠然道：“萱蘅当初和我说，这对含羞镯子能调你定南军一万兵马，莫不是诓我的？”
　　副队长听他连镯子的名字都说出来了，更加觉得事态严重，不敢自己拿主意，忙让手下带着两只镯子，到院子里去找他们的队长。
　　那队长正在屋外找田氏了解情况，见了这对镯子，立时大惊失色，抛下一脸莫名其妙的田氏，慌忙冲进屋中；见了夜雪焕，整个人甚至都有一瞬间的恍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喃喃道：“王爷、真的是王爷！”
　　其他士兵听到这两个字，纷纷倒抽凉气，接二连三地跪下，脸上的表情仿佛是见了鬼。
　　只有那队长格外激动，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竟是掩饰不住的狂喜，语无伦次道：“郡主说得不错，王爷是天之骄子，吉人自有天相，绝不会、不会殒落在那种荒郊野岭里的！”
　　夜雪焕甚至觉得有点尴尬，若是他自己的亲兵或者玄蜂侍卫，得知他逃出生天，如此激动还情有可原；这个落霞关岗哨上的值守队长理应与他素未谋面，何至于还要喜极而泣？
　　还没来得及询问，那队长突然又冲出了屋外，对着外面的几名士兵大喊：“快！快回关内通知郡主！荣亲王和蓝公子都平安无事！”
　　蓝祈意外道：“他竟连我都认得？”
　　“张口闭口都是郡主，怕是流鸢的亲兵吧。”夜雪焕笑着推测，“小妮子倒也够义气，一直留在关内等我们呢。”
　　蓝祈忍着笑道：“怕是一直在掏我们的尸体吧。”
　　“怎么说话的。”夜雪焕在他鼻头上刮了下，“能掏将近三个月的尸体，也算很坚持了。”
　　那队长吩咐了一圈，又回到屋内，人虽然冷静下来，眼眶却是红的。夜雪焕看他那热切的眼神，头皮都要发麻，在他开口前止住了他的话头：“劳烦你送我们回落霞关了。”
　　“自然自然。”队长连连点头，“王爷请。”
　　夜雪焕牵起蓝祈，悠悠然走入院中。
　　院外站了一圈围观的村民，见一队边军气势汹汹地进去，又毕恭毕敬地出来，个个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小小的边村里究竟来了个怎样的大人物。
　　边民自然不知去年年底那桩惊天动地的皇陵事故，甚至除了他们的定南王之外，可能都不知重央到底有几位王爷。“亲王”这种存在于他们而言太高太远，以至于根本就没有概念，也就没有太多敬畏，都是好奇居多。
　　夜雪焕目光扫视一圈，流露出的气势中不仅有朝堂上带下来的压迫感，更有战场上磨砺出的铁血气息，粗布麻衣也难掩华丽贵气，看得一群村民噤若寒蝉，纷纷后退，无人再敢直视他。
　　离得最近的田氏更是腿软，险些都要跌坐在地，被一名边军士兵及时扶住。
　　田氏整个人都懵了，落魄护卫突然成了“王爷”，娇俏小姐又突然成了“公子”，昨晚那百转千回的爱情故事居然全是假的。
　　她完全不能理解夜雪焕的一片苦心，不明白他们隐瞒身份、伪造背景的用意所在——若她不曾喊来边军，夜雪焕今日就会自行前往落霞关，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曾与重央最有权势的亲王有过交集。
　　两者之间差距太大，这样短暂仓促的交集于她而言绝非机遇或幸运，而是困扰和惶恐。
　　而等他们离开后，田氏缓过劲来，这个王爷王妃联手演绎患难深情的故事只怕就要传遍落霞关下的每一个村落了。
　　即便能下令缄口，百姓们对奇闻轶事的热情也是挡不住的。
　　事已至此，夜雪焕唯一能庆幸的是昨晚那一点不优雅的喝粥样没让田氏看到，但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
　　“婆婆不用怕。”他温言道，“昨晚确是我们欺骗在先。原是不想惊扰了老人家，只是我家这小王妃……唉，太过任性，一时兴起，实在有些过头。婆婆就当是听了个故事，莫当真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故事是假，但两人的关系是真，那些随口乱扯的东西，就不要相信了。
　　蓝祈莫名顶了个黑锅，又不好反驳，顿时也觉得需要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
　　他走到田氏身前，将山谷里带出来的玉梳递到她手上，轻声道：“身外之物，难报婆婆一粥之恩。”
　　玉梳毕竟是古物，色泽黯淡陈旧，一眼看去倒也并不似贵重之物，不至于引起觊觎之心。
　　田氏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来。眼前的蓝祈分明还是那张脸，气质却与昨晚截然不同，难以想象这样高岭之花一般的人物居然会哭哭啼啼打情骂俏，还演得煞有介事。
　　夜雪焕又道：“边民警敏，这是好事，婆婆做得很对。日后若再遇到不明人员求宿，也要第一时间通知边军。”
　　田氏怔怔地点了点头。
　　她甚至已经快要想不起昨晚这两人是何形象，快要分不清昨晚和眼下究竟哪个才是现实
　　边军牵来战马，夜雪焕拥着蓝祈上了马，又指了指草棚里的阿毛，对那队长笑道：“把我家小王妃的小坐骑牵上。”
　　蓝祈：“……”
　　…………
　　阿毛踢踢踏踏地走在一群战马中央，好在落霞关上的这些战马为适应山地作战，都不是青电那种高头大马，还不至于显得它特别矮，隐约能从马群中露出一双高翘的长耳。
　　没人敢问夜雪焕为何断发，又或者蓝祈为何做女装，又或者他们为何还带着头小骡子，只回答他们想知道的现状。
　　这名值守队长的确是白婠婠的亲兵，当初南巡时曾跟着去过云水关，是以认识他们。
　　皇陵出事之后，白婠婠第一时间从云西赶回来，亲自主持废墟的清理工作。但皇陵坍塌得太厉害，巨石积压在山腹间，又不敢动用火药，只能慢慢凿碎了往外搬。
　　将近三个月，进展甚微。
　　白婠婠据说已经哭了好几回，嘴上喊着“三哥哥才不会死在这种地方”，一边专心致志地挖尸体；反而是定南王留了个心眼，挑了若干曾跟去云水关的亲兵，布置在各处岗哨，只要夜雪焕能脱险回到落霞关附近，定能寻求岗哨上的帮助。
　　这名亲兵在岗哨上候了三个月，早已不抱希望；陡然在边民家中听说有可疑人物出没，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跟来看了一眼，竟真的让他接到了荣亲王，不仅是大功一件，也意味着他不必再枯守岗哨，自然大喜过望。
　　至于朝中眼下的状况，他也不得而知，只说荣亲王的死讯已然在全国传开，但没找到尸体，一直压着没有发丧。
　　夜雪焕又问为何西边无人巡边，亲兵答是今年荒民尤其活跃，东边矿场不堪其扰，边军都去了那边支援，岗哨上也只能守着沿线村落，不可能再有余力巡边。
　　这倒能解释那些荒民聚落为何也如此空虚，但事出反常必有因，荒民今年的活跃必然与重央朝局动荡脱不开干系。
　　夜雪焕心中不安，回到岗哨后不做停留，换了辆马车前往落霞关，两日后便即赶到。
　　白婠婠收到消息，早已候在关下，都不等人从车上下来，自己扑进车厢；一见到两人，嘴巴就扁了，冲上去一手一个勾住两人脖子，哇地一声号啕大哭：“太好了……你们都没事……”
　　那模样哪有半点女孩子家的梨花带雨，简直涕泗横流，加之连日以来焦虑又悲痛，完全没有了往日里的娇俏可爱，憔悴得甚至都有些脱形，凄惨极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不清楚，一味在夜雪焕肩上擦鼻涕，蓝祈在旁给她拍着后背，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安慰之辞。
　　一边是死里逃生，一边是失而复得，都是大起大落、大悲大喜，此刻的心情实在非语言所能表达。
　　随后进入车厢的居然是楚长越，虽不至于像白婠婠那样痛哭流涕，眼眶却也是红肿的，深深望着他们，喃喃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在云西近一年，他整个人清瘦了不少，亦不似从前白净，肤色微黑，反而显得愈发干练沉稳，又似乎多出了些更为沉重和忧郁的气质；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却的确与从前判若两人。
　　距离他们回归才不过两日，楚长越绝无可能从云西赶来，只能是一直在落霞关里陪着白婠婠。
　　夜雪焕不愿这场重逢太过悲戚，拍拍他的肩膀，打趣道：“熙云侯也未免太玩忽职守了吧？”
　　楚长越却毫无玩笑的心思，嘴角不知为何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摇头道：“我已经不是熙云侯了。”
　　他望着夜雪焕，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现在，是西府的襄西王。”
　　短短三个月，他竟已经封王了。
　　如此平步青云，他却没有半点喜悦，眼中阴云密布，既不甘又无奈，既悲愤又自责。
　　“……三哥哥。”提到此事，白婠婠勉强止住了啼哭，哑声道，“你不知道……重央如今已经天翻地覆了。”
　　夜雪焕与蓝祈对望一眼，彼此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你们回来就好，我先送你们回虎趵城。”楚长越招呼他们下车，“我们路上再说。”
　　落霞关里早已备好南府的黑漆马车，拉着四人直奔虎趵城。白婠婠依旧抽噎不止，楚长越却无比冷静，甚至不问他们是如何脱险，第一时间就将这三个月内的朝局变化告诉了夜雪焕。
　　夜雪焕所想的最严重的事态还是发生了。
　　重央朝局的确已经天翻地覆，如今甚至已经不是元隆三年，而是平观元年。
　　——夜雪权于正月末篡位为帝，改年号“平观”；而帮他一举拿下了夜雪渊的，正是魏俨的羽林军。
　　宫变发生得十分突然，莫染和玉恬在正月初回到仙宁，夜雪渊知悉后连夜就赶回了丹麓，处理后续事宜。
　　莫染回来了而夜雪焕没回来，消息根本就瞒不住，荣亲王殒命之事在全国范围传得沸沸扬扬。
　　最要紧的自然是西北军权。林远当年退得太早，夜雪焕这边帅也没当几年，下面一时无人能接手，不仅沉寂许久的楚悦之蠢蠢欲动，就连南宫家都有插手的趋势，谁都想抢这块陡然失主的肥肉。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荣亲王世子主动入朝觐见，要求平级袭爵，继承父王遗志，镇守西北边境。
　　九岁的小世子，当着众多文臣武将的面，在宣政殿上侃侃而谈，从容应答，虽然态度恭顺，用词温和，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西北军权是他荣府的，谁也不配和他抢。
　　夜雪渊在朝上明确问他是否有人授意胁迫，锦鳞当时的回答响彻整个宣政殿，震撼了所有人：“我为荣府世子，自有父王言传身教，不需旁人授意，更不受任何人威胁。父王十五岁入军，二十岁接任边帅，锦鳞亦当效仿父王，少年入军，为重央守土开疆。此职责所在，当仁不让。”
　　意思就是他虽然年幼，但愿意赴军苦训，不出几年必能独当一面，才不枉他荣府世子之名。
　　边军自然不可能交给他，但也确实解了夜雪渊的燃眉之急。当即拍板由林远代边帅之职，准许锦鳞回亟雷关，跟随林远帐下，待成年后袭爵掌军。
　　这其中自然还有无数纠葛，尚未完全解决，夜雪权突然发难，羽林军趁夜逼宫。
　　楚长越并不知具体情况，但据说当夜，整个皇宫里血雾冲天，夜色之中也能看到浓重的猩红；羽林军死伤过半，金吾卫几乎全灭，比当年庆化宫变还要惨烈。
　　天亮之后，夜雪权称帝，夜雪渊和玉恬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一众朝臣惊怒交加，尤其是夜雪焕的残存势力，简直怒不可遏，自家主子尸骨未寒，夜雪权居然就敢篡位，扮猪吃老虎也不能这么快就翻脸。
　　一大批人进宫质问，甚至连老太傅都出了面，最后却无一例外，沉默出宫，认可夜雪权为新帝，再无半点异声。
　　殷简知心灰意冷地辞了官，如今还在丹麓城中，只等皇陵之中找到尸首、发过丧后，再回乡养老。
　　夜雪薰据说帮了夜雪渊夫妻脱逃，被打入刑部水牢，关了半个多月。莫染几度求见无果，不得已代表北府宣誓效忠，夜雪权才最终放人。
　　南宫家自然不能看着夜雪薰被扣押，但没过几日便祸起萧墙。从月葭回来的南宫显不知用了何种手段，将南宫家所有直系召集起来，一夜之间屠了个干干净净，包括南宫秀人。
　　此事背后定有夜雪权的影子，南宫显在屠族之后拿出确凿的人证物证，公开了当年投毒案的真相，亲自给南宫家扣上了谋害皇族的罪名，主动请罪求死。夜雪权免他死罪，只除了南宫家的爵位，发他回东海本家，许他一切生意往来如常，但自此以后，南宫族人一律不得入军入仕，永世为商。
　　南宫家的亲信全都傻了眼，好好的靠山说崩就崩了；南宫显也没有一句解释，顶着无数骂名回了东海郡，留下一地血腥和哀嚎。有些人选择辞官避祸，但更多人不愿放弃前程，转而臣服于新帝夜雪权。
　　南宫雅瑜遭受巨大打击，一病不起，不多日就撒手人寰，夜雪薰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没了南宫家，甚至没了母亲，夜雪薰这个宁亲王也没了做头。夜雪权废了他的皇籍，除了皇姓，取其母家姓氏，赐姓“南”，将他贬为庶民。莫染带着他和小米连夜赶回慕春城，这会儿大概还在途中。
　　朝中满目疮痍，楚悦之趁乱回都，痛斥夜雪权大逆篡位、戕害手足，甚至夜雪焕的死都可能与他有关，实乃不忠不悌、不仁不义，遂以平乱为名二度逼宫，意图扶夜雪镜为幼主，挟天子以令诸侯。
　　夜雪权对此恍若不闻，楚悦之甚至已经安排好了与楚太妃里应外合，谁知入宫之后就被楚长凌倒打一耙，扣押在太微殿外。
　　从未反抗过父亲的楚长凌，当着夜雪权的面亲手斩杀了楚悦之，然后自请削爵，只求能为皇帝“效犬马之劳”。
　　夜雪权让魏俨重整金吾卫，把羽林军交给了楚长凌。
　　楚太妃心知事败，在寝宫中自缢身亡。
　　而这一切，被妥善藏在了宫外的夜雪镜一无所知，直到事件平息才被接回宫中，赐封靖亲王，由夜雪权亲自培养，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继茂国公府之后，昌国公府也轰然倒塌，重央的开国功臣、立朝以来的三大巨头，至此全部覆灭，再无人能制约皇族专权扩张。
　　这是重央历代皇族的目标，最终却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达成，实在令人唏嘘。
　　没人知道向来温驯谦恭的楚长凌为何会有如此狠辣绝情之举，但与南宫家一样，楚家的大批拥趸也都傻了眼。
　　这批人大多都是行伍出身，性子刚烈，不愿屈服，但终究都拖家带口，也无法孤注一掷。楚长凌成了他们眼中的叛徒、夜雪权的走狗，能指望的就只剩下了一个楚长越。
　　而在楚长越表态之前，夜雪权一封圣旨发到云西，封他为襄西王，赐扶年郡为封地，镇守霰沙关边境，一切待遇等同南北两府。同时另一封圣旨发往南府，给楚长越和白婠婠赐婚。
　　楚长越其实能明白楚长凌的良苦用心。
　　这一代的皇族嫡系已经凋零得只剩下夜雪权和夜雪镜两人，若真让楚悦之杀了夜雪权、扶持幼主，夜雪氏就基本可以说是走到了尽头，又要陷入君弱臣强的困境中，再想翻身，难上加难。
　　楚悦之当然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让天下改姓楚，但也正因如此，楚家在历史上就会成为挟主霸权的乱臣贼子，比当初的三足鼎立更加引人注目，代替夜雪权被全天下口诛笔伐，甚至还可能给南北两府提供清君侧的借口。
　　——莫说是如今的楚家，便是当年楚后在世时最鼎盛的楚家，怕是也抵挡不住两府的联手夹击。
　　楚悦之执念太深，被陡然而至的机会蒙蔽了双眼，但楚长凌却知道，夜雪权虽是篡位，名分不正，却已经是夜雪氏和重央朝廷唯一的选择。
　　撇开一切手段心计不谈，夜雪权已经是唯一能给重央带来安稳和繁荣的人。
　　楚长凌把自己和楚悦之都卖给了夜雪权，只求能换楚家羽翼之下的万千人平安。
　　夜雪权那一道圣旨虽是发给楚长越，实际上却是与楚长凌的交易。昌国公府已经彻底落幕，而新的楚家则会在云西崛起，只是再也不能涉足朝政，而是成为边境的又一道铜墙铁壁。
　　楚长越除了接受封赏和婚约之外别无选择，而南府也只有以此表忠，证明自己和新开的西府都会一直站在朝堂之外，一如从前。
　　这大概是双方都最不想要的结亲方式，但在这件事上，楚长越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沉稳和坚忍，接纳和保护了相当一批原楚家在军中的亲信，将他们彻底安抚收编，自此一心守护边境，不再去管皇位更迭。
　　定南王夫妇由此对他很是满意，这婚约也就定下了，只是朝中动荡，暂时未许婚期。
　　夜雪权即位不到两个月，便将朝中军中上上下下都梳理了一遍。卢秋延依旧是右相，在他手下愈发如鱼得水；而冯以征虽然曾经是夜雪焕的人，但大势之下也不得不妥协，继续做他的左相，如此至少还能多保全一些人。
　　夜雪权的第二道大旨发去了西北，荣亲王世子尚年幼，着他回太学府完成学业，结业后再去军中历练，边军帅印会一直为他保留。
　　无人能知他这封圣旨居心何在，但所有人都清楚，一旦锦鳞回了丹麓，怕是就再也出不来了。
　　彼时锦鳞尚未抵达千鸣城，圣旨在途中就追上了他。荣亲王世子再次表现出了令天下都要震惊的气魄，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抗旨，并对夜雪权隔空喊话，要他让自己“要么活着去亟雷关，要么死了回丹麓城”。
　　夜雪权为帝以来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妥协，给了九岁的荣亲王世子。
　　所有人都在赞扬锦鳞坚贞不屈的气节，人还未至，原本因为夜雪焕的死讯而低迷的西北边军就已经被他拧成了一股绳。只可惜他并非真正的夜雪氏嫡系血脉，否则可能都要有人要拥立他去对抗夜雪权了。
　　这段时日以来，朝中除了对新帝的偷偷议论，就是对荣亲王的缅怀；而今荣亲王平安归来，朝中又会如何翻覆，实在无法预料。
　　这也是楚长越要第一时间送夜雪焕回虎趵城、交由南府护送回丹麓的原因，无论夜雪焕自己作何想法，他都必须亲自去收拾残局，迅速收拢自己的残余势力，趁着夜雪权的统治尚未稳固，与他达成新的相互制约和平衡，或者干脆取而代之。
　　只是凭楚长越对夜雪焕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夜雪焕无意夺权，不代表旁人就会理解和尊重他的选择。
　　此番回去，他所要面临的事态，或许会比他曾经经历过的千难万险都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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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权已黑。


第123章 丹心
　　朝局的确可以说是天翻地覆，但其中的大部分情况，夜雪焕其实都有所预料。此时虽然百感交集，却至少还算冷静，阴沉着一双凤目，薄唇紧抿。
　　蓝祈涩声问道：“秀人他……”
　　在山谷中时还在说要把南宫秀人挂到树上，回来却居然已成永诀。
　　那样玲珑的小少爷，南宫显如何下得去手？
　　口口声声说要一辈子养他护他，最后却居然能狠心要了他的命？
　　“南宫家的事，应该另有内情。”楚长越摇头道，“路遥之前来过一封信，说此次皇位更替过于复杂，丹麓局势难测，要童玄尽快跟他回西北。我猜路遥应该在里头搅了点浑水，以至于上头那位的计划未能圆满，他怕遭报复，这才急着要跑。”
　　饶是形势严峻，夜雪焕也忍俊不禁：“倒像是路遥做得出来的事。童玄呢？”
　　“……还在皇陵入口那里。”白婠婠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已经派人去通传了，很快就能回来的。”
　　夜雪焕也很无奈，童玄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了。
　　楚长越道：“具体情况，你们回丹麓去问路遥就是。”
　　他顿了顿，又望向夜雪焕，“你必有自己的想法，我就不问了。”
　　夜雪焕挑了挑眉梢，这若是换在往日，楚长越必要啰里啰嗦问东问西怕这怕那，这一年之中的确是成熟得多了。
　　反倒是白婠婠忍不住问道：“三哥哥……你会回去夺皇位么？”
　　夜雪焕直言道：“我不能比他做得更好，他想当皇帝就让他当，我只想要个交代。”
　　蓝祈闻言叹了口气，轻轻倚在他肩头，全无重逢的喜悦，只觉得意兴阑珊。
　　他曾经以为夜雪权虽能毫不犹豫地利用一切，却终究不会伤害旁人；可而今南宫秀人惨死，南宫雅瑜病逝，夜雪薰被贬为庶民，甚至连怀胎待产的玉恬都没能逃过一劫。
　　——为了自己的野心，那位新帝当真可以狠辣到如此地步么？
　　夜雪焕说是不愿争夺帝位，可若夜雪权非要赶尽杀绝，他们又当如何？
　　丹麓已是实际上的龙潭虎穴，锦鳞可以抗旨，他们却必须回去，因为夜雪焕是眼下唯一还能制约夜雪权的人，是低迷颓败的朝廷眼下唯一的希望。
　　楚长越也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你们没事就好。云西怕是要躁动，待送你们回了虎趵城，我便也回去了。”
　　他又摸了摸白婠婠的脑袋，吩咐道：“你也乖乖留在城里，暂时先别过来云西，知道没有？”
　　白婠婠眼中难掩失落之色，却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经历了这一遭，他二人之间倒好似反过来了一般，白婠婠如今是真的把楚长越当做依靠，再不与他胡闹了。
　　夜雪焕顺手揽过蓝祈，淡淡道：“蓝儿重伤初愈，不适合长途跋涉，还要先在南府多歇段时日。只把我还活着的消息以最快速度放出去，让西北那边安心，也先看看丹麓的反应。”
　　这些自然需要南府着手去做，白婠婠连连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皇陵塌毁成了那副模样，她去现场看到的第一眼就已然绝望，根本没想到他们能生还。
　　夜雪焕略去了山谷中那段，只说是被山洪冲出了皇陵，因为伤重难行，所以直到现在才从溶洞中的地下水道出了西丘陵，再沿叶河水脉回到落霞关附近。
　　许是童玄等人都不愿详谈皇陵中的经过，楚长越和白婠婠都不知夜雪焕当时受了致命伤，所以并未多过问。
　　白婠婠听完有些恍惚，她自小生在落霞关上，西丘陵的传闻听过无数，多离谱的都有，却没想到原来万般神秘的西丘陵里竟遍布溶洞和地下水道，更没想到原来叶河的源头会是这些地下水；西丘陵的出路原来不在地上，而在水中。
　　夜雪焕说得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但只要细想，便能知其中的凶险艰难。
　　夜雪焕倒还好些，只是面有疲色；蓝祈却明显苍白虚弱，进皇陵之前的红润光鲜全都没了，甚至还不如当年右陵初见之时，一看便知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只剩下半条命硬撑了回来。
　　白婠婠看着两人，又想起朝中更多人惨淡的末路，更觉心中苦闷，哽咽道：“怎么就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一直被精心呵护着的少女似乎终于见识到了真正的世间险恶，没有任何刀光剑影，却比战场上的杀戮更为残酷血腥。两个月以来，从丹麓传来的每一条消息都宛如尖刀，刺得她痛彻心扉，鲜血淋漓。
　　总算夜雪焕和蓝祈平安归来，她却反而愈发彷徨无措，不知前路几何。
　　然而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怎么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是楚后十七年前就布下的局，可到了最后，所有人都成了参与者。衡帝曾认为楚后方向对而手段错，坚持用自己的方式达成目的；夜雪权成为了楚后最终的托付者，却未必是在执行她的遗愿。刘家、楚家、南宫家，彼此在脆弱的平衡间互相倾轧，新老两代亦彼此冲突，每个人的野心都在拖拽着结局的走向，把这个局撕扯得面目全非，纠葛不清。
　　这个结果里掺杂了太多人的意志，所以终究谁都没能真正如愿，成了这样一个不三不四、玉石俱焚的局面。
　　这些因果其实无比清晰，却严丝合缝地形成了一个圈，谁也说不清从哪里开始才是真正的起因，雪花片一般，你一片我一片，最终掀起了席卷天地的暴风雪。
　　谁都不无辜，所以也谁都逃不脱。
　　哪怕是成了最终赢家的夜雪权，只怕也想不到会闹到如此惨烈的程度。兄弟反目，朝臣疏离，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如今要收拾一地狼藉，想来定然也左支右绌、焦头烂额。
　　——重央的皇帝个个短命，越有成就的越短命，可不是说着笑的。
　　想到这一层，夜雪焕心里居然生出了一丝带着痛的快意。
　　回到虎趵城时天色已晚，定南王夫妇亲自在王府门前将几人迎了进去。
　　定南王什么都没多说，只让两人好生歇息，一切自有他安排；倒是莫王妃红着眼睛，不断念叨：“回来了就好……”
　　白婠婠领着两人去之前住过的小院，楚长越则扶着他的未来丈母娘，随定南王去了小花厅。
　　房中早已备好换洗衣物和沐浴用的热水，在荒岭中奔波这么久，总算能好好洗去满身风尘。
　　两人一起泡在浴桶中，热水慢慢缓解着身体上的酸疼疲惫，心头的重负似乎也没那么焦人了。
　　夜雪焕正替蓝祈沐发，见他那条伸出浴桶外的左臂仍执拗地裹着纱布，叹气道：“明日让大夫来看看你这胳膊吧。”
　　蓝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扭头看着他道：“我没关系的，还是尽快回丹麓吧。”
　　“不必。”夜雪焕摇头，“我若急着赶回去，未免显得有兴师问罪之意，会给有心之人留下话柄。先把消息放出去，让二皇兄主动表态，邀我回去，才是正途。”
　　他把蓝祈的脑袋重新摆正，轻轻梳着他纠结的发丝，“他切不动我的根基，就只会对我怀柔，不必担心。我也要先和路遥、和莫染通个气，看看究竟是何情况。”
　　提到此处，蓝祈的神情又有些黯淡下来。
　　“你不必担心暖闻。”夜雪焕摸了摸他的脑袋，“他这亲王本也没什么做头，没了皇籍，反而能正式与莫染成婚，进北府的籍，也算因祸得福了。太后病逝，于他应该打击颇大，但延北王妃也疼他得紧，总能走出来的。”
　　“至于南宫秀人那小子……”他嗤笑一声，“我不信他能死在南宫显手上，多半都是在联手演戏，假死脱身。南宫显那么急着回东海本家，恐怕就是在遮掩这个事实。他倒潇洒，一口气把南宫家连锅端了，自己拍拍屁股跑路，丢下个大烂摊子给二皇兄收拾，做得够绝的。”
　　蓝祈有些意外，没想到夜雪焕竟是如此看待这两件事，无怪之前听楚长越说起时无甚反应。
　　但仔细一想，这的确是南宫秀人做得出来的事，顿时释然了许多，甚至还有点想笑。
　　夜雪焕又道：“还有，路遥那么急着想逃去西北，只怕是真的搅了不小的浑水。我怀疑……他是不是救了大皇兄夫妻两人，甚至帮他们逃出了丹麓。”
　　“希望如此。”蓝祈轻舒了口气，“师姐还怀着胎，也不知孩子怎么样了。”
　　一起在皇陵里共过生死，感情毕竟不一样，“师姐”二字居然还叫顺了口，心里也自然而然地向着玉恬，希望她夫妻二人平安无事。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夜雪焕温声安慰，“情况没有表面上那么糟，多半是二皇兄在强撑威势罢了。”
　　“他现在日子可不好过，我若回去太早，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还有可能激化矛盾。”
　　顿了顿，又忽然会心一笑，“拜锦鳞所赐，西北边军躁动，不等这股子势头冷下去，我怕会被逼到骑虎难下，反而无法与二皇兄好好交涉。”
　　蓝祈沉默片刻，笃定道：“你还是愿意帮他的。”
　　语气里听不出是支持还是反对，似乎只是单纯下了个结论。
　　“我这辈子或许都原谅不了他。”夜雪焕神情复杂，“但不做兄弟，毕竟还要做君臣。他做他的皇帝，我守我的边境，两不相干便是。”
　　蓝祈心知最后多半也是这么个结果，点点头便向后倚在他胸前，半是感慨半是赞叹：“锦鳞当真出乎我意料。”
　　夜雪焕哼道：“我家的小崽子，自然厉害得紧。回去就把他爹爹的宝贝小坐骑赏给他，从骑骡子学起，让他知道什么叫循序渐进。人还没马腿高就想入军守关，当真不怕旁人笑话。”
　　蓝祈反手弹了他一脸水花。
　　沐浴过后，定南王让人将晚饭直接送来了小院，果真没来打扰。
　　两人用过餐后无事可做，双双躺倒在床。太久没躺过如此舒适的软床暖被，蓝祈的眼皮很快就掀不动了，一句话说了一半就变成了含糊的嘀咕，最后脑袋一歪，彻底睡死了。
　　夜雪焕原还想再梳理一遍现状，明日要与定南王商讨对策；然而听着蓝祈规律深长的呼吸，脑子里竟也开始迷糊起来，灯都懒得熄，就这样在床帐里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次日醒来时几乎都快过午，定南王知他们疲累，竟也没让人来喊。
　　虎趵城不比南荒湿暖，二月末又有些倒春寒，蓝祈精神不好，虽是醒了，却赖在被窝里不肯动弹。夜雪焕抱着他温存了一会儿，这才起身洗漱，准备去和定南王招呼一声。
　　刚一推开房门，险些又被吓了回去。
　　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玄蜂侍卫，为首的正是童玄，脊背低伏，额头直接磕在院中的青石砖上，也不知这么悄无声息地跪了多久。
　　从西丘陵里赶来虎趵城，只比他们晚了半日，必然是日夜兼程，却居然一来就在门口摆出这种阵仗。
　　夜雪焕一夜酣眠的好心情顿时全都没了。
　　“这是做什么？”他危险地眯起凤目，“集体哭丧来了？”
　　“……王爷。”
　　童玄伏在地上，声音沙哑不堪，“属下失职。”
　　他身后的玄蜂侍卫一并跟着高喊：“属下失职！”
　　“你们也知道失职。”夜雪焕冷笑，“就算我真的折在皇陵里，你们就在那儿死挖尸体？王府不要了？幼主不管了？是不是还打算等尸体掏出来了，就集体殉主？”
　　一众侍卫被他训得噤若寒蝉，一动不动。
　　蓝祈在房中听到动静，也不好意思再赖了，磨磨蹭蹭地起床更衣。
　　“尤其是你。”夜雪焕上前，踹了踹童玄的小腿，“路遥都比你有担当。”
　　童玄不语，刚欲磕头，夜雪焕又踹了他一脚，骂道：“还不给我起来！也不看看这是哪里，还要给我丢人？”
　　一众侍卫只得诚惶诚恐地起身，垂首听候发落。
　　童玄的模样尤为吓人，哪里还有昔日侍卫统领的风采，两颊深陷，双目通红，下巴上还满是胡茬，简直不修边幅到了极点，路遥见了恐怕都不敢相认。
　　“童统领。”夜雪焕嫌弃得都不想看他，“你现在简直像个新丧的鳏夫。”
　　童玄：“……”
　　蓝祈在房内听得一阵无语，骂童玄就骂童玄，好端端的咒路遥做什么。
　　夜雪焕再一看下面的侍卫，个个半人不鬼，虽也欣慰于他们忠心侍主，但在定南王府里看到自己的侍卫如此颓丧，尤其还有一群南府的下人在不远处装聋作哑，顿觉特别脸上无光，挥挥手无力道：“都给我滚去收拾干净了再来回话。”
　　童玄挨了一顿狠批，只得灰溜溜地带着一众侍卫去整理仪容。
　　夜雪焕懒得理他，径自带着蓝祈去见定南王。
　　楚长越一早就回了云西，不曾特意等他们起来打声招呼。他这一年在云西的确是干练得多了，隐隐有了王侯的做派，行事干脆利落，不再拘泥小节。
　　定南王夫妇昨日应该已经听楚长越和白婠婠转述过他二人脱险的经过，并未多问，只是难免唏嘘。
　　昨日就与白婠婠提过，是以王府的大夫大早就在候命，午饭之后便被召了过来。
　　南府一应用度都与皇族等同，府里的大夫都是太医苑派驻，一把白胡子，派头十足。
　　夜雪焕将蓝祈左臂上的纱布拆开，狰狞的伤势看得老太医直皱眉头，先是仔细看了看最重的割腕伤，再看了看纵横交错的各种刀伤，仔细一看居然还有人齿咬痕，终于忍不住骇道：“年纪轻轻的，何苦这般对待自己？”
　　两人尽皆沉默。
　　老太医能在南府伺候多年，自然也不是个嘴碎的，唯有摇头叹息。
　　仔细检查后的结果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经脉受损自然不可逆，但待得外伤完全愈合后，再以针灸慢慢调理，恢复个五六成应该不成问题。只是日后定然提不了重物、做不了攀爬一类的运动，秋冬时节更要注意保暖，否则容易留下病根。
　　此外，老太医还说蓝祈体温太低，气血严重不足，长此以往，天寒时节会极其难熬，必须补养，而且要温养，不能急于求成，补得太猛反而容易烧坏根基。
　　临走前，老太医看向夜雪焕，目光犀利地叮嘱：“病人体虚，房事一定要适可而止！”
　　夜雪焕：“……”
　　蓝祈强行绷着表情，十分虚心地点了点头。
　　老太医最后开了些生肌祛疤的外用药，自有南府的下人负责准备。
　　白婠婠跑来嘘寒问暖，得知诊断结果后虽觉惋惜，总算还是松了口气，又兴冲冲地跑去厨房吩咐给蓝祈炖汤进补。楚长越让她不要乱跑，她还真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围着夜雪焕和蓝祈转。
　　只有童玄知道些内情，猜到蓝祈是与夜雪焕换了命，所以才会如此虚弱；又想到自己危急关头弃主而去，更觉愧疚难恕，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夜雪焕忍无可忍，脸上却越发平静，面无表情道：“要么起来要么滚，自己选吧。”
　　童玄只得僵硬地侍立一旁，听候发落。
　　夜雪焕一边给提笔给莫染写信，一边冷冷道：“当初戈壁滩那一战我就说过，你们每个人的命都是自己拼回来的，不属于我，我也不要，别动辄就想着殉主明志。路遥在丹麓帮我处理了多少情况，你呢？你是特别会挖石头还是怎的，非要留在皇陵不肯回西北？”
　　“亏得二皇兄忌惮边军，没动锦鳞；否则就在你挖石头这三个月，我荣府都要被人连锅端了！”
　　这话委实说得重了，夜雪权若真要动锦鳞，便是有十个童玄也只能陪着一起死，正儿八经地要殉主。但童玄这会儿已经被绕进去了，顿觉自己不仅没保护好主子，还差点害了幼主，又悔又愧，想跪又不敢再跪，背后冷汗涔涔。
　　蓝祈叹道：“童统领，你那些想法真的很危险，让路遥知道是要罚你跪搓衣板的。”
　　童玄：“……”
　　蓝祈明显是在打圆场，夜雪焕也就捡了这个台阶，放过了他可怜的侍卫统领，冷哼道：“你这么喜欢跪，明日就让流鸢派人去矿场，打一块精铁搓衣板送给路遥，让你跪到天荒地老！”
　　童玄：“……”
　　夜雪焕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心头顿时舒畅了不少，挥手赶人：“别愣着了，赶紧去给路遥发信，把丹麓现在的情况和他知道的内情都问清楚。”
　　他完全可以自己发信询问路遥，特意把机会让给童玄，真可谓用心良苦。
　　童玄摇摇晃晃地领命离去，人都有些恍惚了。
　　他其实也冤枉得很，夜雪焕此次本就只带了十来名玄蜂侍卫，其余都是亲兵；玉恬让他留在西丘陵中清理皇陵废墟，他便让亲兵都回军中复命，只有玄蜂侍卫留在西丘陵中。锦鳞身边有程书隽随侍，路遥亦有玄蜂营的调遣权限，实际上误不了什么事。
　　西丘陵中消息不通，路遥的信只能发到落霞关，多转一道手，便不敢多谈什么具体内容，童玄只以为路遥是在催他回去，并未过多留意，也根本不知朝中发生了何等大事。
　　至于殉主……夜雪焕倒真的想多了，他还舍不得路遥。
　　但也正因如此，他在清理废墟一事上才更加卖力；不能以身报主，至少也要将主子的遗体带回去安葬。
　　直到得知夜雪焕和蓝祈已经平安回了虎趵城，急急赶去会合，才在途中听说了宫中惊变、皇位更迭。
　　皇陵坍塌时，所有人都以为夜雪焕活不成，连蓝祈都做好了殉情的打算，童玄才会忍痛离去，这个选择他并没有做错。可得知两人生还后，他又禁不住后悔，觉得当时若坚持留下，和他们一起顺水冲出皇陵，他们或许就不至于因为伤重受困，就可以及时回去，夜雪权便不敢篡位，随后的一切惨剧也都不会发生。
　　忠厚老实的侍卫统领当然想不到自家两位主子在小山谷中如何金风玉露、风花雪月，一厢情愿地以为他们始终在伤痛和焦虑中水深火热，所以钻了牛角尖；而夜雪焕也全然没想到自家侍卫统领纠结和懊悔的竟是没能坚持插足在他和蓝祈中间，上来一通训斥，根本牛头不对马嘴。
　　一众玄蜂侍卫们好一片碧血丹心，三个月来苦守在皇陵清理工作的第一线，又披星戴月赶来与主子相见，却完全没能迎来什么感动再会，而是劈头盖脸遭了一顿莫名其妙的痛骂，说出去也实在丢人得紧。
　　但童玄仍觉得欣慰雀跃，至少他在乎的和必须保护的人，都平平安安。
　　当然这个时候的童玄不会想到，路遥在不久之后会真的收到一块精铁打造的搓衣板。
　　…………
　　在南府中休养数日，夜雪焕的气色早已恢复如初，蓝祈的伤情也稍微有了些起色。
　　莫王妃亦是个常年需要调理的，南府的厨子深谙此道，每日变着法地熬汤煮药膳，连带着白婠婠的脸颊都吃鼓了起来，养得滋滋润润。
　　定南王布置在各处岗哨上的亲兵陆续回了南府，绝的是居然还带了头小骡子回来，还说是夜雪焕吩咐的。
　　白婠婠听说这骡子是夜雪焕在荒民聚落里偷的，本就已经很目瞪口呆了；更绝的是那群玄蜂侍卫，听说是阿毛一路驮着蓝祈回来的，个个拿它当个护主英雄，精细地养在马棚里，每日里梳毛刷背，甚至给它打了颗金脖铃，上面刻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毛”字。
　　这个画面让白婠婠感到无比熟悉，想起当年云水关里也是这群人撅着屁股趴在地上逗猫，甚至连做项圈这个细节都没落下。
　　白婠婠无话可说。
　　南府之中安闲自在，朝中却又一次沸反盈天。荣亲王生还的消息传得比之前的死讯还要快，足可见南府的情报能力之强。
　　西北自然一片欢欣鼓舞，丹麓却是一股诡异的压抑，都在等着新帝表态。云西许是被楚长越压着，未曾表现出太多蠢动的心思，私底下却有各种密信飞来南府，或真或假地关怀试探，夜雪焕一应不回。
　　路遥的信来得最快，却出乎意料地简短，只说此事始末太过复杂，信件讨论并不安全，待他们回丹麓再面谈。
　　夜雪权的圣旨紧随而至，对荣亲王生还深表欣慰，许他一切待遇皆如从前，爵位和军权一应归还。虽然迫不及待想要兄弟相见，但念及他有伤在身，要他不必着急返都，自行酌情决定回程时间，出发之前上报一声即可。
　　夜雪焕想得不错，夜雪权的确不会动他，却也不希望他这么快回去，还需要时间来稳固自己的统治。
　　夜雪权靠着血腥的手段强行夺权，又不知用何方式强势镇压了一切反对之声，如今虽然大多数人都选择臣服，但毕竟心中不平，人人自危，整个朝中凛如寒冬。夜雪焕此时的回归不啻一场春雨，能够替他消解冰雪、安抚人心，却也可能一路浩荡汇聚，成为颠覆他的洪流。
　　前者多半会成最后的结果，但后者可能才是大部分人心中所愿。
　　人心就是如此微妙，篡位的若换成多年被指狼子野心的夜雪焕，可能谁都不会意外，甚至会用“对抗不过”这种借口来安慰自己，心安理得地俯首称臣；而夜雪权多年温和不争，陡然间露出獠牙，所有人都难以相信，接受不了要拜服于一个柔弱的瞎子脚下的事实。
　　人们宁可选择一贯强势狠戾的夜雪焕，如此才不会显得自己太过懦弱无能。
　　夜雪权已然登位，只差一道封禅的正式程序，夜雪焕若此时夺权，看似人心所向，本质依旧是篡位，而朝廷已经经不起再一次动荡。
　　就算能找回失踪的夜雪渊，一度被赶下皇位的废帝又有何威信可言，他自己都未必愿意重坐龙椅。
　　至于扶持幼帝就更不可取，平白给自己增加变数。
　　夜雪权深知夜雪焕必然会选择托起他这条船，而夜雪焕也深知夜雪权必然只能收拢他作为定船的巨锚。
　　哪怕兄弟反目，他们之间却依然有着不必言述的默契，能够准确地猜到彼此的选择，不用任何交流，就已然完成了隔空博弈，定下了重央的未来。


第124章 平观（上）
　　圣旨已下，夜雪焕也不好太惺惺作态，一直赖在南府，但他可以在路上拖延时间。
　　三月初，他以荣亲王的仪仗高调北上返都；夜雪权立即命人重新修缮他的府邸，准备迎接。
　　临行前，夜雪焕将那对含羞镯子还给了定南王。
　　当初双方以这对镯子为信，夜雪焕让出了云水关，向南府讨了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原本是为蓝祈准备的，如今却已经用不上了。
　　定南王倒并不太意外，他对白婠婠当初擅自赠镯一事本就颇有微词，倒不是一万定南军有多重，而是他家这郡主实在太没有身为女儿家的自觉，尚未出阁就把随身之物赠与男子。
　　如今一个是未来的襄西王妃，一个是未来的荣亲王妃，蓝祈若戴着白婠婠的镯子，那算什么？诰命之间的拳拳友谊？
　　夜雪焕在白婠婠婚前送还这对镯子，实是明智之举。
　　但白婠婠却清楚更深一层的理由。
　　她向老太医反复确认过，蓝祈臂上的刀口因为咬伤而难以分辨，但腕上那一道极深极细且切口平整，是极薄极锋利的刃物所致——她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含羞镯子。
　　虽不知为何，但蓝祈的确是用了她送的镯子割腕放血，命悬一线。
　　这对镯子上也不知染了蓝祈多少鲜血，莫说是夜雪焕不想要，白婠婠自己都无法再戴了。
　　当然就算没有含羞，蓝祈总也找得到别的利器来放血；但她总觉得愧疚自责，好像是她亲手给蓝祈递了自残的刀子一般。
　　如果她知道这对镯子还曾经被用来杀过鱼杀过鸟，可能就更不想要了。
　　她将镯子小心收在梳妆盒的最底层，从此束之高阁。
　　…………
　　夜雪焕北上的行程简直慢到令人发指，每日天色大亮才拖拖拉拉地起床，日头稍偏就要找驿馆歇下，还声称自己死里逃生、重伤未愈，无法过快赶路。南府甚至送了他两名厨子，每日到了驿馆就采买当地新鲜食材，精细地炖些温养滋补的鲜汤，给蓝祈养气补血。
　　受伤这种借口，夜雪焕南巡回来那时就已经用过，此时也基本没人相信。正如莫染从前所言，他若是真的伤重，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人前。
　　但他无疑通过这种方式表明了态度，朝中有人欣慰有人失望，却都只能心照不宣。
　　途中收到了莫染的回信，发信时还未至莽山郡内，但夜雪焕收到信时，应该已经到了北府。
　　莫染在信中痛骂夜雪权不是个东西，魏俨就更是个不要脸的伪君子，做了走狗还要惺惺作态，太后病逝时夜雪薰还在水牢里，他居然跑去说什么“节哀顺变”，简直令人作呕，枉费了多年同窗情谊。
　　大抵是一直不敢在夜雪薰面前提这些事，此时终于有了宣泄之处，莫染洋洋洒洒骂了七八张信纸，最后寥寥几笔提了下正事，说是夜雪薰当时确实插手了宫变，伙同路遥将夜雪渊夫妇救出了皇宫。
　　玉恬在执月楼中早产生下了一个女儿，因为不敢找稳婆，还是夜雪薰手忙脚乱帮着接生的。虽然凶险，好在最后母女平安。
　　孩子出生后的第二日，夜雪薰就被强召入宫，继而扣押在刑部水牢，路遥负责了后续事宜。看他至今还能活蹦乱跳，应该是按照原定计划，顺利将夜雪渊一家三口送出海了。
　　至于宫变时的详情，夜雪薰至今还不愿提及，莫染也不敢强逼，打算回去之后就挑最近的吉日成婚，将他写入北府籍中。
　　延北王对夜雪权这种戕害手足的行为十分心寒，碍于北府立场无法插手，却也不愿效忠，索性上疏告老，让莫染袭位。
　　再过不久，莫染便会成为新的延北王；而在莫氏族谱上，他的王妃却不能写“夜雪薰”，而该要写“南薰”，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庶民。
　　只是他们暂时还不愿多提这个姓氏的问题，信件中还以“暖闻”指代。
　　原本削了皇籍，替字便也失去了意义，但莫染哪管这些。
　　到了三月中旬，莫染袭了延北王之位，正式接管雪鹄关帅印和兵符。同时上表朝廷，迎庶民南薰入府为妃，婚期就定在九月二十，将将不过半年的准备时间，仓促但十分坚决，还特地强调了“庶民”二字，简直就是在与夜雪权公然叫板了。
　　西府的婚期定在腊月初二，紧随北府之后，相差不到三个月，隐隐也有几分支持北府向朝廷示威的意味。
　　夜雪权总算还有点未泯的良心，公事公办地写了贺信，厚赏重赐，派遣户部礼部官员前去接洽，吩咐一切按礼制流程隆重操办，更免了大婚之后的觐见。
　　这在莫染看来完全是理亏心虚，但毕竟还是松了口气，带着夜雪薰——或者如今该叫南薰——去赤烟峰上小住了一段，总算让他纾解了些许郁结，亲自给夜雪焕来了封信。
　　广寒玉确有奇效，他的热毒被压制到最低限度，体温降到正常水平，到六七月时应该也不至于大发作，不必再在雪岭中避暑，所以必须感谢蓝祈，也很高兴他们平安，让他们九月去喝喜酒。
　　他依旧绝口不提宫变的细节，本就是习惯于明哲保身的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参与了一次皇权争斗，最终却下场凄惨，甚至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
　　他或许不至于后悔，但从今往后也必然不愿意再提伤心事、再回伤心地，必是要缩回他的壳里，再也不愿出来了。
　　夜雪焕也不急于从他那里问出始末，只让他安生留在慕春城，并告诉他自己和蓝祈一切都好，待事情解决就去喝他们的喜酒，并要他履行当初的承诺，带蓝祈去跑马放鹰、篝火夜话，再去赤烟峰享受雪岭温泉。
　　西北那边亦有林远来信，告诉他边军情绪稳定，世子也平安抵达千鸣城，让夜雪焕放心去处理丹麓之事，西北自有他来打理。
　　林远当初选择引退，就是为了把军权交给夜雪焕，让他能够对抗刘家，实际上根本还正值壮年，在军中威势不减，夜雪焕自然放心，所以慢慢拖着行程，直到四月中旬才回到丹麓。
　　朝中都在对他翘首以盼，夜雪权却吩咐要让他安心“养伤”，不许任何人打扰；虽然满城的人都想探他口风，码头上却空空落落，谁也不敢顶着夜雪权的强压做这个出头鸟。
　　夜雪焕故技重施，让空车去王府，自己暗度陈仓回百荇园，路遥应该早已经在那里等候。
　　蓝祈晕船晕到生无可恋，被夜雪焕从马车上扶下来时腿都在打颤。
　　夜雪焕也很无奈，他这次已经没有从淙州上船，而是选择了距离丹麓直线距离最近的码头；但即便如此，横渡凤洄江也依旧要一日一夜，蓝祈始终还是要遭这趟罪。
　　“蓝儿乖。”他抚着蓝祈的后背，“抱你回房躺一会儿好不好？”
　　蓝祈嗯了一声，又哼哼唧唧地讨价还价：“要吃甜汤。”
　　夜雪焕失笑：“好，这就让人给你做。这个时节该有桑葚了，煮点蜜桑膏，也好给你开开胃。”
　　旁边两个老仆正帮着童玄拿行李卸马车，其中一人闻言叹道：“园里那几个厨子都走啦，只剩下两个厨娘，勉强能做点粗茶淡饭，哪里做得来这些甜汤。”
　　百荇园本就在路遥名下，夜雪焕的死讯传来后，他本是打算投奔西北再不回丹麓，所以想将园子卖了；但一则时局动荡，买家难找，二来也确实有些舍不得。
　　然而园中的仆役都伺候过夜雪焕，不能随意遣散，也不能就这么白白养在园子里。路遥尊重他们的选择，也很理解树倒猢狲散，不能指望这些奴籍的仆役对“逝去”的主子有多忠贞。想要另觅出路的，路遥都归还了名契，给予丰厚的遣散费，要他们日后三缄其口，切莫议论旧主；而一些实在年迈或无处可去、坚持要留在园中的，路遥也只能养着，但最多不过保证基本吃穿，他路大老板也不是做慈善的。
　　如今园中仆役不足原来的一半，还大多是老弱病残，这情况夜雪焕已从路遥那里得知。世态炎凉他早已体验过无数，原本不甚在意，却没想到再回丹麓时，莫说是甜汤，居然连像样的餐食都要吃不上了。
　　夜雪焕有些不悦，淡淡道：“不会做就去九音阁买。”
　　另一名老仆也叹道：“九音阁歇业很久了。”
　　南宫家发生如此重大变故，名下产业歇业整顿再正常不过，倒让这两个老仆叹气叹得好似国破家亡一般萧条晦丧。
　　夜雪焕心头无名火起，刚欲开口，就听身后传来一阵训斥：“糟老头子又嚼什么舌根？”
　　路遥一边匆匆往这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王府那边不是新赐了御厨吗？不会去请过来吗？还真当是在园子里养老了？”
　　两名老仆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反驳，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路遥消瘦了不少，夜雪焕一朝“身死”，可想而知他这个曾经的红人会遭到怎样急转直下的待遇，就连园里的仆役都觉得主子风光不再，悲惨得如同丧家之犬。
　　但路遥委实也是嘴硬心软，换做是夜雪焕，早要把这些老仆打发去喝西北风了，眼不见心不烦。
　　蓝祈知道自己短时间内是吃不上甜汤了，撒娇也没用，十分矜持地站在一边。
　　夜雪焕拉着蓝祈先回房休整，路遥则气势汹汹冲向了童玄，双方擦肩而过，在一瞬间完成了一次含义隽永的眼神交流。
　　如今正是盛春，满园的水荇无人打理，长得茂密又杂乱，宛如一片野湖旁的芦苇滩，完全没有了从前江东水乡的风味。
　　夜雪焕看得直蹙眉头，百荇园是他在丹麓住得最多的私宅，里头的仆役都精心挑选过，竟也成了这副模样。
　　诚然这怪不得任何人，路遥的处置也并无问题，但既然他回来了，这园子就必须要仔细收拾起来。哪怕日后住的机会少之又少，百荇园也是蓝祈亲口认过的“家”，池子里长的莲蓬菱角也很合他口味，总不能就这样荒废了。
　　刚走上一处连廊，忽听得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道细小的身形快速朝他们奔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停在两人面前，哑着嗓子喊道：“父王……”
　　九岁的孩童正是窜个子的时候，大半年不见，竟又拔高了寸许，头顶差不多都到了夜雪焕腹部。虽然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却四处游移，更加显得瘦削又倔强。
　　西北那边根本没有半点风声说锦鳞要来丹麓，且不论他才刚回千鸣城，受不受得了这样来回奔波，如今也绝非回丹麓的好时机。他自己定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不敢告诉夜雪焕，先斩后奏地偷跑了回来。
　　从时间上推算，西北来信时，锦鳞应当已经出发了；林远居然也纵着他，还帮着他隐瞒。
　　锦鳞看上去十分懊丧，小声嘀咕：“路遥叔叔让我去前门等……”
　　夜雪焕每次回丹麓几乎都要先偷溜回百荇园，次次都要走后门，路遥再清楚不过，却哄骗锦鳞去前门，只怕也是想给他打个岔，让他不至于太激动了。
　　“你这小崽子。”夜雪焕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真是出息了。”
　　这话在蓝祈听来，虽有些许责怪之意，但仍是欣慰和疼爱居多；然而锦鳞心虚，闻言竟扑通一声跪下了，头埋得极低，声音都在发颤：“父王……锦鳞不肖。”
　　他先前暂住在宁王府，隐约听莫染说了一点皇陵中的始末。莫染本也所知不详，悲愤之中难免偏激，锦鳞听来便觉得夜雪焕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心中对夜雪权生了怨怼，一心想积攒力量为父报仇，这才坚持要回西北继承王府。
　　莫染着实过意不去，本想亲自送锦鳞回西北，结果刚出城没几日便陡生变故，只得又折返回去。锦鳞身边就只剩了个程书隽，也没人能替他拿主意；丹麓城里传来的尽是血腥的消息，他对夜雪权也愈发恨之入骨。
　　他从未有过如此深沉的恨意，哪怕是当初生父不肯相认，他都无甚触动，因为毕竟已经形同陌路；而夜雪权却在举手之间害了他最亲近的人，毁了他得来不易的新生，将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他如何能不恨。
　　气势汹汹地抗了一回旨，他自己倒是痛快了，回了西北却被林远狠狠训斥了一通，这才知道要后怕。好在夜雪权多少还念着些情分，否则若真要给他安个“大逆抗旨”的罪名，借机发难，莫说是西北军权，整个荣府只怕都要保不住。
　　锦鳞自知冲动，愧疚难当，刚下定决心要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夜雪焕却奇迹生还，他哪里还沉得住气，瞒着林远连夜开溜，千里奔回丹麓，要确认两位父亲的平安。
　　林远原本是真打算把他当夜雪焕的遗孤来教导培养，态度上可谓严厉；然而如今夜雪焕回来了，他却反而不好多管，只得睁只眼闭只眼地由他去了。
　　但林远没想到的是，偷偷溜走的不止锦鳞一个，还有他擅离职守的不肖儿子林熙泽。
　　林熙泽亦等在百荇园中，但不敢出来讨骂，而锦鳞此时也早已把他抛在了脑后，手里扯着夜雪焕的衣摆，执拗地不肯抬头。
　　夜雪焕近日委实是被这样一言不合就要跪的阵仗弄怕了，但他能骂童玄，却舍不得骂锦鳞，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提着他腋下，将人拎直了，自下而上地看着那张委屈又憔悴的小脸，温声道：“乖孩子，你做得很好，一点没教父王失望。只是很多事还不需要你来承担，也没有人会要求你承担。”
　　锦鳞嗫嚅道：“是，锦鳞知错了。”
　　“我何时说你错了？”
　　夜雪焕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脸颊，随即又正色道：“你听好。父王早晚会离开你，不是这次，也迟早会有下次。到那时，父王希望你也能像这次一样勇敢坚强，把该是你的责任承担起来，明白了么？”
　　锦鳞的眼中泛了点湿意，咬牙强忍着，坚定地点了点头。
　　“不过在那之前……你一直都有父王。”
　　夜雪焕站起身，向他摊开手臂，“好孩子……父王回来了。”
　　锦鳞终于忍不住了，一头栽进他怀里，先是克制地小声啜泣，慢慢开始涕泗如雨，最后干脆一把抱住夜雪焕的脖子，放肆大哭。
　　在云雀偏院那般修罗场里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的人，最终还是没能抵挡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
　　夜雪焕将他抱了起来，轻轻拍着后背；蓝祈则拉起袖子，给他擦着哭花了的小脸。
　　一时间，两人心中都无限感慨。
　　便是亲骨肉都未必能做到锦鳞这般坚贞无畏，何况这孩子只在他们身边养了不足两年。他或许是感念于救命之恩，或许是倾慕于夜雪焕的强大，虽也一直父子相称，却总是差了点父子的味道，敬畏有余而亲昵不足。
　　夜雪焕和蓝祈本也不是多会疼孩子的人，锦鳞又太过早慧懂事，所以他们时常就会忘记，他也不过才是个九岁的孩童，除了教诲和栽培，他更需要疼爱和支撑，需要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怀。
　　做了两年的父子，这还是夜雪焕第一次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把他抱在怀里，安慰他这些时日以来的隐忍委屈。
　　受了委屈就躲在父亲怀里哭，这对寻常孩童而言是再正常不过之事，偏偏锦鳞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还觉得自己太过失态。
　　“父王对不起……”他一边打着哭嗝，一边断断续续地嘟哝，“我太不像话了……我就、就哭一小会儿……”
　　“这有何不像话的。”夜雪焕失笑，“哭有什么丢脸的，小米成日都在哭，你不也挺喜欢他的。”
　　“那不一样……”锦鳞摇摇头，“小米可以哭，我不可以哭的……”
　　夜雪焕挑眉道：“哪里不一样？他是世子，你也是世子，他可以哭，你为何不可以哭？”
　　锦鳞被他绕进去了，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却依然坚持认自己不能随便就哭，伏在他肩上抽噎了一会儿，果真就把眼泪咽回去了。
　　夜雪焕欣慰之余也不禁自责和反省，自己无形之中到底给了这孩子多大的压力，使得他在这样的年纪就背负上了莫名其妙的使命感；连哭都不能哭，这荣亲王世子的包袱也太重了点。
　　“那不若这样。”夜雪焕循循善诱，“等你十四岁，我便带你入军，随我一同守卫边疆，到那时候你再长大，做不可以随便就哭的荣亲王世子。但在那之前，你委屈了，想哭了，想撒撒娇，甚至想要父王抱抱你，都没关系，好不好？”
　　锦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蓝祈，小声问道：“那我可以也要爹爹抱抱吗？”
　　听这期待的小语气，分明还是有着孩童的天性，还是喜欢被抱的，却生生因为各种原因而压抑着自己，不敢提太多要求。
　　夜雪焕委实也有些心疼，无奈道：“你爹爹手上有伤，抱不动你。”
　　他把锦鳞放下，往蓝祈那边推了推，“不如你抱抱你爹爹吧。”
　　蓝祈依言蹲下，让锦鳞瘦削的两条胳膊环过自己的脖子，同时伸出双臂抱住他的后背。
　　他的肩背自然不能与夜雪焕相比，那般单薄纤细，看起来不堪一击；可就是这样的蓝祈，却能与夜雪焕同生死、共患难，始终与他并肩而行。
　　锦鳞收紧了手臂，低声道：“我以后会保护爹爹的……和父王一起保护爹爹，再不让爹爹受伤了。”
　　蓝祈也低声回应：“爹爹也会保护你们的。”
　　他抬起头，恰好迎上夜雪焕澄澈的凤目，两人相视一笑。
　　“好了，进屋去吧。”
　　夜雪焕一手捞起锦鳞，另一手牵着蓝祈的手，带着两人往房里走，随口问锦鳞道：“何时到的？”
　　“……前天。”
　　锦鳞似是想起了什么，答得有些局促，神情欲言又止。
　　夜雪焕未曾留意，径自笑道：“赶得够急的，路上定是辛苦狠了。这就让人去把王府的厨子都喊来，好好给你做点像样的饭菜。”
　　顿了顿，又揶揄道：“还要给你爹爹煮甜汤。他吃不上可是要发脾气的。”
　　蓝祈瞥了他一眼，手指在他掌心里不着痕迹地戳了戳，眼神看似不经意地一转，示意他看前面。
　　连廊那头站着一个手足无措的林熙泽，大半边身子都藏在廊柱后面，只露出一个畏畏缩缩的脑袋。
　　林熙泽这两年一直在岗哨上轮值，个头又窜高了些，体格也明显比从前强健，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稚嫩，眉眼间已颇有将门之风，然而此时的神情却如同一只被抛弃后又重见主人的小狗，既热切又畏缩，强烈的反差甚至都有些滑稽，只可惜在场谁也笑不出来。
　　夜雪焕无语凝噎，与他好一阵大眼瞪小眼，半晌才问道：“你爹知道么？”
　　林熙泽不敢说谎，却也不敢承认自己偷溜，支支吾吾地不吱声。
　　夜雪焕舍不得训斥锦鳞，对他却没什么好客气的，当即就沉下脸道：“锦鳞年幼不懂事，你跟着胡闹什么？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锦鳞想替他说两句话，转头却接收到蓝祈的眼神，立时就“年幼不懂事”地闭了嘴，脑袋架在夜雪焕肩膀上，拿屁股对着林熙泽。
　　林熙泽：“……”
　　真不愧是蓝祈教出来的小白眼狼。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林熙泽盯着自己的脚尖，忸忸怩怩地偷瞄了蓝祈一眼，小心翼翼地补充，“……们。”
　　夜雪焕也知他关心则乱，到底多年情谊，说不出太重的话，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道：“我们都无事。”
　　他将锦鳞放下，上前轻轻拍了拍林熙泽的肩膀，“让你们担心了。”
　　林熙泽却似乎有些恍惚，一时都要分不清是幻是真。
　　夜雪焕和蓝祈双双罹难的消息传到西北时，宛如一道晴天霹雳，谁都不愿相信那是真的。三万边蛮大军都困不死的夜雪焕，却居然死在了杳无人烟的南荒，尸骨无存，谁能相信、谁能接受？
　　整整两个月，西北边军由震惊逐渐转为悲恸，再转为对夜雪权的痛恨；群情激愤之中，突然又有了夜雪焕生还的消息。如此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任谁都无法再轻易相信，生怕一场欢喜又落了空。
　　而今活生生的夜雪焕站在面前，林熙泽才终于有了实感，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踏踏实实地落了地，颤巍巍地扶住他的手臂，眼眶酸涩，却哭不出也笑不出。
　　——平安回来了固然好，可代价呢？
　　“……哪里无事了啊……”
　　林熙泽声音发颤，目光越过夜雪焕肩头，看向他身后的蓝祈，“你怎么能、怎么能让他伤成这样……”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这样鲁莽冲动地跑来丹麓，究竟是为夜雪焕多一些，还是为蓝祈多一些。
　　他不敢细想，更耻于承认，竭力掩藏着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可当真见到这两人时，欣喜之余，竟更有愤怒——夜雪焕发出来的消息并不属实，他自己毫发无损，蓝祈却虚弱得好似丢了半条命，四月天里居然还用斗篷裹得严严实实。
　　而他们竟还能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夜雪焕脸上没有任何心疼自责，蓝祈也仿佛不知道自己是个伤患，跟回了这波诡云谲的丹麓城，还要陪着一同面对接下来的风风雨雨。
　　林熙泽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气夜雪焕的不在意，还是气蓝祈的不惜身；从前他觉得夜雪焕宠蓝祈宠得太没原则，如今又觉得蓝祈爱夜雪焕爱得太奋不顾身。
　　他二人一路走来受到了太多质疑，理解和祝福总是很少，可他们却似乎只有更坚定更亲密。那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哪还有旁人置喙的余地。
　　“……皇陵变故，我的确难辞其咎。”
　　夜雪焕的脸色沉了沉，不动声色地将蓝祈挡在自己身后，“但是熙泽……”
　　他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也只是个凡人。”


第125章 平观（下）
　　林熙泽很没出息地跑了。
　　他也不知自己何来的勇气指责夜雪焕没保护好蓝祈，但无论是蓝祈脸上的惊诧还是夜雪焕眼中的寂冷，都让他无法面对。
　　他自幼就崇拜夜雪焕，觉得他算无遗策、战无不胜，天生就该是顶点上的人物，逆境之中也绝不屈服，受到的耻辱必百倍奉还，是名副其实的英雄、战神，就连疼人宠人都能做到无微不至，连蓝祈这样万里挑一的存在都为他倾心着迷。
　　他一度觉得夜雪焕至臻完美，那些加诸他身上的光环太耀眼，不小心就会教人忘记，他也不过是个会伤会痛会流血的凡人，所以总会力有不逮，总有始料未及，总有退让和妥协的时候；而当毁灭性的伤害落到蓝祈身上时，他也同样无力阻止、无法挽回。
　　蓝祈伤重至此，夜雪焕自然心痛，也无法反驳和推卸责任，但蓝祈并不想要、更不需要他的愧疚。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然而对于林熙泽而言，却无异于信仰崩塌。
　　他或许对蓝祈仍有些微妙朦胧的情愫，但比起蓝祈受伤本身，更令他痛心的，是夜雪焕的失利。
　　——能够退敌安邦、守卫天下的荣亲王，却连自己最心爱之人都没能护住。
　　而夜雪焕却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无力和不足，自己扯下了那些自负和光环，露出了最真实和普通的一面。
　　他依旧是重央唯一的紫袍亲王，依旧是手握重兵的西北边帅，但却再也不似从前那般锋芒毕露。个中原委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但在很多人眼中，此番死里逃生磨掉了他的锐气，让他变得谨慎惜命，反而不再看重功名，所以也不愿与夜雪权争抢这个只要他愿意就一定能得手的皇位。
　　——又或者，在他的“死讯”传遍重央时，他就已然跌落神坛，昔日荣光依旧，却已不复“不败”之名。
　　有人不解，有人惋惜，但更多人却暗暗松了口气。三年之内换了两次皇帝，朝廷实在已经承受不住再一次帝位更迭的动荡了。
　　无论夜雪焕是出于何种理由退让，至少在很多人看来，他情愿保全大局。
　　但林熙泽并不懂这些所谓的“大局”。
　　他只知道此次皇陵变故与夜雪权脱不开干系，间接使得他二人九死一生，而夜雪焕却居然仍是妥协了。
　　夜雪焕自有他自己的考量，但越是仰慕他的人，越不能接受他这样的转变。
　　林熙泽还算是他亲近之人，或许日后总能明白；可放眼整个军中，有多少人曾将他视作标杆，又有多少人会对此失望，还有多少人始终相信他仍未放弃野心，只是暂时蛰伏，等待最佳时机？
　　这些问题，夜雪焕根本还没来得及细想，林熙泽倒先替他挑开了。
　　“……看来你是形象尽毁了。”
　　蓝祈看着林熙泽跑远的方向，神情颇有些幸灾乐祸，“你的小迷弟要脱粉了，容哥哥。”
　　夜雪焕紧蹙的眉头立时就松开了，伸手捏了捏蓝祈的脸颊，笑骂：“说了多少次，不准学路遥说话！”
　　又低头警告锦鳞：“你也给我离他远点，一个个的都被带成什么歪样了。”
　　锦鳞乖乖应了，但其实根本没明白蓝祈方才说的是何意。路遥的嘴上功夫有目共睹，即便不刻意学也难免耳濡目染，蓝祈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蓝祈又指了指连廊另一侧的某根廊柱，夜雪焕当即明白过来，故意冷哼道：“看够了没有？”
　　一直躲着看戏的程书隽这才鬼鬼祟祟地探出了脑袋，挠头赔笑：“王爷，蓝少爷，你们回来啦。”
　　他虽是童玄挑中的继任者，大部分时间却都在跟着路遥混，行事风格难免有些一言难尽，但也没有太多刻板的主仆观念，不至于像童玄一样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对两人回归也是纯粹的欢喜，还似往常一样打着招呼，仿佛他们只是出去游山玩水了一遭。
　　夜雪焕对此很是欣慰，脸上却不咸不淡地斥道：“还愣着做什么，那小子没来过丹麓，别放他出去乱跑。拦不住人，你就给我继续扫茅厕。”
　　程书隽脸色一僵，转身拔腿就去追林熙泽。
　　蓝祈在他身后叹气：“好歹也是将来的玄蜂统领，动不动罚他去扫茅厕算什么。”
　　程书隽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夜雪焕很配合地问：“那你说怎么罚？”
　　蓝祈道：“拦不住人自然是腿脚不够灵便。多上墙跑跑就练出来了，掉下来就打屁股。”
　　夜雪焕失笑：“回头就把太傅那根松木戒尺要来给你。”
　　程书隽差点哭了，脚下速度又快了三分，很快跑没了影。
　　他偷偷抹了抹湿濡的眼角，脸上却满是忍不住的笑意——他家的王爷还是那个王爷，蓝少爷也还是那个蓝少爷，再多风雨也不足以动摇他们，依旧能意气风发地从鬼门关携手归来。
　　…………
　　直到入夜，路遥才总算和童玄算清了账，而蓝祈也总算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午觉。
　　王府的下人们很快赶了过来，衣食用品带了好几车，阵仗可谓浩浩荡荡，生怕旁人不知夜雪焕人在百荇园一般。
　　荣亲王甫回丹麓，不住新修缮的王府，反而大摇大摆地住私宅，听上去倒像是在和新帝叫板，但夜雪焕也不甚在意。
　　高迁仍在西北，王府的管事和下人都是御赐，如此行事多半都是夜雪权的授意，目的就是要让人看到他对夜雪焕的重视和纵容。下午时更是传下旨意，要夜雪焕五日后的朝会再觐见，这几日皆可好生休养。
　　是迫于形势也好，是顾念旧情也罢，夜雪焕懒得去猜他的心思。
　　管事带着一干下人忙碌了大半日，将大大小小的屋舍和水池水草打理规整，各种华贵衣饰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入柜，厨房里也忙着准备餐食。夜雪焕点名要蜜桑膏，下人又急急出去采买桑葚和蜂蜜，赶在蓝祈睡醒之前熬好放凉，伺候得无微不至。
　　蓝祈吃甜汤的档口，管事奉上了王府带来的物件清单。夜雪焕接来大致浏览一遍，药材一类不必细看，衣饰尽是新制的春装，有他的，也有蓝祈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样样俱全，竟似是默认要在百荇园长住。
　　夜雪焕对此不予评价，指了清单上一只纹金香球，要管事取来，点上龙涎香，挂在蓝祈腰间。
　　南宫秀人送的那只月光石香球还在西北，但蓝祈身上如今自带甜香，容易引人怀疑，必须拿熏香遮掩。
　　蛊香已不如刚出皇陵时那般浓郁，数月以来也未见有继续蛊化的迹象，但蓝祈的体温却一直上不去，始终温温凉凉，反而在情事中倒能热乎起来。
　　蓝祈睡醒时已近黄昏，夜雪焕带他沐浴，顺便在热水里做了些能让他热乎起来的事，老太医的叮嘱早成了耳旁风。
　　此时蓝祈身上软热又松泛，一碗甜汤下肚，心情也十分舒畅，窝在夜雪焕怀里等着吃晚膳，路遥才终于款款而来。
　　程书隽下午就传信说带林熙泽在城里闲逛散心，估摸着晚饭也要在外面吃，夜雪焕便没管，让人喊了锦鳞来，与路遥和童玄同桌吃饭。
　　路遥除了双眼红肿之外神色如常，童玄脸上一左一右顶着两个巴掌印，安静得简直可以用乖巧来形容，默默给路遥布菜，从前那些在主子跟前的拘谨守礼仿佛都喂了狗。路遥却正眼都不给他一个，吃饭都吃得咬牙切齿，看样子还未消气。
　　也是苦了他一个人在丹麓处理那么多突发状况，发了那么多封信都不见童玄回去，无怪要动手打人。
　　一顿饭吃得沉默又诡异，夜雪焕不动声色地瞥着童玄的脸，无由想起自己在皇陵地宫里挨的那一巴掌，暗下决心必须要让蓝祈离路遥远点，否则迟早娇妻变悍妻。
　　饭后，锦鳞自觉告退，路遥终于开始大倒苦水。
　　“大哥，大爷，大佬——！”
　　他捧着心口血泪控诉，“我求求你以后别玩这种心跳了好吗？我这小心肝承受不来啊！”
　　夜雪焕知他不易，难得没嘲讽他，点点头温言道：“此次多亏有你，辛苦了。”
　　路遥在他手下已近十年，头一次受到如此直截了当的正面表扬，一时都有些无所适从，脸色却明显缓和了不少，别别扭扭地说道：“我倒是想跑啊，可我跑得了吗？”
　　嘴上说得被逼无奈，但就算真给他机会，他那颗小良心也不会允许他一走了之。
　　“你弟弟……”他忿忿道，“吃里扒外，放着自己男人的亲兵不用，非问我借玄蜂营。我想着那是你的遗产，他好歹也有继承权，也只能让他借。”
　　“结果！他非但没能勤王保驾，他还把你大哥大嫂给捞出来了！”
　　“你大嫂可真是个狠人啊，据说羽林军在她手上折了两三百人，暖酱带她过来执月楼时浑身是血，张口就说她要生了！我……”
　　路遥的眼神中流露出不堪回忆的惊恐，甚至都有些语无伦次，“女人生孩子真的太可怕了！从早生到晚，生出来血呼啦啦的一团，就这么一丁点大！”
　　他双手捧起，比了一个大小，眼中颇有些不忍之色，“眼睛都睁不开，哭得像小猫似的，也不知道活不活得成……”
　　几人都不由得心下戚戚，玉恬生产时尚未足月，孩子必然孱弱；她自己也没能好好坐个月子，匆忙逃亡海外，沿途辛劳，多半都要落下病根。
　　也是夜雪渊登基太仓促，变故发生时根本没人能替他力挽狂澜，能帮他、或者说愿意帮他的，只有一个纷争之外的南薰，还有一个夜雪焕的“残党”路遥。
　　若能再给他几年时间来培养和巩固根基，他未必就会输给夜雪权，但坏就坏在夜雪焕出事出得太突然。
　　从这个角度来看，若夜雪权一开始就怀着篡位的不轨之心，他的确就有加害夜雪焕的动机；但正如蓝祈之前所言，皇陵中的情况并非他所能掌控，借此刀杀人太没保障，难以断言他的本意。
　　而更不合情理的是，当夜分明应该有成百上千人看到玉恬施展血蛊之术，夜雪权本可以借此将玉恬说成是邪魔外道，污蔑是她弑君，再给自己发动的宫变冠上勤王之名，到时只要一句“救驾不及”便能死无对证。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毕竟是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他没道理不拿来用。
　　可他偏偏就压下了玉恬的身份，对当夜的宫变不做任何解释和遮掩，无比嚣张地将事实摆在天下人眼前——他夜雪权就是篡位了，那又如何？想当皇帝就是想当皇帝，还需要找借口？
　　听起来是睥睨天下的气魄，却又似乎是在保全夜雪渊和玉恬的名声，让他们做受害者，而他自己做恶人，背上篡位的骂名。
　　而反观南薰那头，一个毫无实权的闲散王爷，便是在宫变时帮了夜雪渊，于他而言也根本没有威胁，却非要除他皇籍、削他皇姓，偏偏又不做绝，还放他回了慕春城，等于是绕了个大弯，让他名正言顺地嫁进了北府。
　　他处处狠戾绝情，看似对骨肉兄弟赶尽杀绝，却又似乎处处都留下了一线之机。
　　夜雪焕甚至有一瞬间的心软，随即又提醒自己不能多想，生怕又是自作多情。那些留情之处看似隐晦实则刻意，谁又知他是不是还在利用兄弟之间最后的那点情分，给自己留一点辩驳的余地，好让他们不至于恨他入骨。
　　夜雪焕暗暗摇头，自己都觉得好笑，事到如今，他竟还会不自觉地试图替夜雪权开脱，会忍不住猜测他是否也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这一切的真相，他都必须要去向夜雪权亲自询问和确认。
　　夜雪焕定了定神，又问路遥：“你把大皇兄送去了哪里？”
　　路遥却突然冷笑起来：“你大嫂说要去月葭，我哪有门路？是南宫秀人那个小瓜皮带他们走的。”
　　蓝祈眉间一松，忙问：“秀人果真没事？”
　　“他能有什么屁事？”路遥哼了一声，“这小瓜皮厉害着呢，我们全被他骗了！他和上头那位早就勾结在一起了，肚子里切开比你还黑！南宫家那事根本不是南宫显干的，而是秀酱亲手杀了他亲爹和他四个哥哥，自己假死脱身，连蛇眠都是用的上头那位的例份。南宫显背了个大黑锅，到现在都还以为他是真死了，差点当场就要殉情，不知道上头那位和他谈了什么条件，才让他回了东海老家，本本分分当个摇钱树。”
　　言及此处，路遥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恼恨地一拍桌子，大骂道：“喵喵皮，亏我和他做了这么多年狐朋狗友，有钱和他一起赚，他居然这么坑我！你们是不知道，南宫家出事那天，是那位的人把他送我这里来的，还暗示只要他能离开，另外那三个也可以离开——他不是分明知道你大哥大嫂在我那里嘛！连孩子生出来了他都知道！他就是故意放人……不，故意逼我放人走的！”
　　路遥悲愤欲绝，也不管什么上下礼仪了，一把抓住夜雪焕的袖子，哭诉道：“我落了那么大一个把柄在那位手里，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大佬！我不管，反正执月楼我已经封了，财产我都转移到西北去了，我说什么都不能留在丹麓，你可得带我走啊！”
　　他始终称夜雪权为“那位”，不敢直呼名讳，也不愿喊陛下，足可见怨气之深。
　　夜雪焕面无表情地抽出衣袖，淡淡道：“你动作倒快。”
　　南宫家的事他猜对了一半，料到了南宫秀人没那么容易死，却大大低估了他的狠心程度，万万想不到原来他才是主谋。
　　当初和蓝祈信誓旦旦地说他会自己解决南宫家的问题，无论南宫家变成什么样都会承担后果，结果他就是这么解决、这么承担的，一股脑把家里人杀干净了，推个黑锅给南宫显，自己拍拍屁股功成身退，潇洒得不带走一丝云彩。
　　如此手段，如此心计，无怪能和夜雪权一拍即合，联手将南宫家赶回了东海郡。
　　莫说是路遥会生气，就连多少有些心理准备的蓝祈都震惊难言，实在无法想象那娇俏玲珑的小少爷提刀杀人、满身溅血的模样。
　　但就如南宫秀人自己曾经所言，他始终是个小公爷， 同样沉浮于皇权漩涡之中，该知道的他都会知道，该学会的他也终会学会。风平浪静时可以是悠闲无害的游鱼，而一旦遇上涨潮，把心一挖，立刻就可以是兴风作浪的海妖。
　　颠覆了楚家和南宫家这两条大船的，不是外部的风浪，而是自家养的鲨鱼。
　　楚长凌虽然倒戈，到底只牺牲了楚悦之一人；而南宫秀人却居然把南宫家嫡系尽数屠了，独独留下南宫显来背黑锅。
　　南宫显虽然情利掺杂、动机不纯，却是真的把小少爷揣在心窝里。当初与夜雪焕谈条件时也明确表明会亲自对南宫家动手，最终却被小少爷捷足先登。
　　——在南宫秀人心里，南宫显究竟算个什么？
　　与他一起长大的南薰，看似无话不谈的路遥，真心当他是朋友的蓝祈，这些人在他心里，又究竟算些什么？
　　又或者说，这多年来都在扮猪吃老虎、为了自保甚至可以爬自己名义上的哥哥的床的小少爷，究竟还有没有心？
　　蓝祈一点也不愿质疑他，可摆在眼前的，就是如此残酷的事实。
　　在这方面，南宫秀人和夜雪权何其相似，藏锋示拙的功力炉火纯青。
　　且不论夜雪权究竟是如何策反了楚长凌和南宫秀人，单从手段而言，他完全是学的衡帝，只是委实高明得多；至少目前看来，他并没有胁迫过任何人，而是利用局势逼得每个人做出了唯一的选择。
　　这样的选择出于自愿，所以也不会有任何迟疑和变数；就如同他当初给蓝祈送了楚后的信物，不需要他多说一句，就已经逼得蓝祈做出了选择。
　　——越是通透理智、有所担当之人，越是会落入他的掌控之下。
　　越是了解到这场篡位背后的详情，蓝祈便越发觉得夜雪权太过可怕。虽然不愿承认，但在权谋一道上，夜雪焕确实不敌，也确实不适合做皇帝。
　　夜雪焕却十分镇定，似乎并没有太过意外，思忖片刻，又问路遥：“如今可有他们的消息？”
　　路遥摇头答道：“月葭早都闭岛了，就算秀酱有门路能登岛，那边与重央也难通消息。二月末从丹麓走的，顺利的话这会儿应该是到了，但……”
　　他摊了摊手，“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往后只能看他们自己了。”
　　玉恬早就有意要去月葭，南宫秀人有去月葭的门路也不奇怪，但问题是，他们如今都已经是不能见光的存在。就算成功登岛，月葭的岛民未必就会接纳他们，至今没有消息传回可能也是因为自顾不暇。
　　夜雪焕叹了口气，玉恬也是个钻牛角尖的，东洋南洋无数小岛，就不能先挑个安全稳妥的，待安定下来再考虑去月葭，非要一蹴而就，夜雪渊竟也纵着她。
　　但反过来说，正因为月葭闭岛，消息传不出来，才能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们，才最为安全。
　　夜雪焕暂时也顾不上他们，眼下也唯有相信玉恬手中有足够的筹码，能够在月葭立命安身。
　　他对路遥道：“六月结束前必回西北，你自去准备便是。”
　　路遥高高兴兴地应了，喜不自胜道：“就说你是个好老板。之前不是还说要让我去千鸣城商会做会长嘛，我保证帮你做成天下第一商会，让你下半辈子富到流油……”
　　童玄默默捂住了眼睛，夜雪焕一回来，路遥又有了靠山，这就开始得意忘形口无遮拦了。
　　“你是该好好抓紧时间挣点钱。”夜雪焕到此时才终于露出了他一贯的微笑，“回去就该准备大婚了。”
　　路遥的脸顿时就僵了：“你们结婚，我出钱？”
　　夜雪焕点点头，神情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路遥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着自己鼻子，难以置信道：“我出聘礼，我出嫁妆？”
　　“不然呢？”
　　夜雪焕向后仰入软椅中，一手将蓝祈揽到身上，摆出了一副封建统治阶级剥削穷苦农奴的丑恶嘴脸，“玄蜂营既是让暖闻带去救了大皇兄，便是犯了新帝的忌讳，不能再留，只能撤编制，改编为王府侍卫军；童玄也就不再是禁军统领，俸饷大减。将来可就只能靠你养家糊口了，路大老板。”
　　路遥先是一愣，继而一喜，玄蜂由禁军转为王府侍卫，就意味着不再是一线部署，甚至不需要再陪夜雪焕上前线，只需要护卫王府，基本可以说成了闲职，他从此就可以不用和童玄两地分居，也不用担心他随时会为国捐躯，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
　　路遥十分感动，刚想闭眼拍马屁，突然觉得哪里不对，“……这和我出钱给你办婚礼有什么关系？”
　　夜雪焕微笑道：“一场婚礼的钱换你男人自由，不划算么？”
　　童玄：“……”
　　路遥默默竖起了中指。
　　当然他从未告诉过夜雪焕这个手势的真意，否则只怕多年积累的财产全要充公。
　　正说着玄蜂营，营里就突然来报，程书隽带着林熙泽去了营里，今晚打算留宿营中，不回来过夜了。
　　玄蜂营的侍卫都与蓝祈亲近，也都知道林熙泽和他不对付，一朝羊入虎口，少不了要被大灌一通。程书隽这小贼也是缺德，估计还记恨着当初弄巧成拙被罚扫茅厕的事，这回正好公报私仇。
　　夜雪焕虽也觉得林熙泽活该吃点苦头，但那小子酒量着实不行，怕玄蜂没分寸，于是吩咐童玄道：“你今晚到营里去，多少看着些，正好也和营里说说下一步的打算，早作安排。其余的……待我和他谈妥了条件再议。”
　　童玄和路遥自然都知他口中的“他”是指谁。
　　经历了这一遭之后，他也不愿再喊皇兄，更不愿尊称陛下；夜雪渊仍是他的“大皇兄”，而夜雪权却成了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他”。
　　又商议一番，童玄便带着路遥告辞，顶着两个大巴掌印去了玄蜂营里，全营展示违抗夫人指示的悲惨下场。至于正扬眉吐气的路遥会怎么收拾林熙泽，夜雪焕全当自己没想到过。
　　丹麓的春季夜寒露重，蓝祈精神不太好，夜雪焕便早早抱着他躺上了床。
　　蓝祈始终无法释怀，短短几个月，物是人非得如此彻底，寥寥数个算得上交好的朋友散落各方，繁华热闹的丹麓城里如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昔日里那些安逸愉快都仿佛成了不真实的泡影，谁也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如常。
　　“乖，别想了，快睡吧。”夜雪焕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故意要我五日后再觐见，还放任我住百荇园，就是留了时间要我自己先表态。这几日定有无数人要来访，可有得要应付。”
　　蓝祈反手勾住了他的后腰，闷声道：“我懂你的想法，但看起来就像是你输给了他一样……我不甘心。”
　　夜雪焕失笑：“我有山长水远妻贤子孝，他在皇城里孤家寡人劳命折寿，谁输谁赢还说不好呢。”
　　思及此处，又敛了笑意，叹道：“本也没什么输赢，追求不同罢了。他好好坐着皇位，我才能好好地陪着你。旁人觉得是我输了也无妨，别觉得是你这个小祸水消磨了我的意志就好。”
　　话说到后半段已经有了点荤味，蓝祈索性爬到他身上，哼哼唧唧道：“我岂有这本事，该是王爷手下留情，多遵医嘱，放我一条生路才是。”
　　“那还不是你这小祸水先勾引我的。”夜雪焕知他说的是下午浴桶里那回事，在他臀上轻拍了一下，咬着耳尖笑骂，“沐浴就沐浴，你往我身上蹭什么蹭？”
　　蓝祈一本正经地强辩：“我那是冷。”
　　夜雪焕拉起被子将两人兜头罩起来，黑暗里唯剩下略微急促的呼吸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现在还冷不冷？”
　　被窝里闷热不透气，两人肌肤相贴，身上都微有汗意，蓝祈却故意用四肢将他牢牢缠住，软着嗓子呢喃：“冷……”
　　夜雪焕笑着往他耳蜗里吐了口热气，“那本王只好亲自给王妃暖被窝了。”


第126章 鱼泪
　　两人在被窝里胡闹一回，蓝祈身上果然又暖和了不少，收拾过后也终于有了倦意。
　　身上舒服了，他也就懒得胡思乱想，枕着夜雪焕的手臂，在一室舒缓的安神香里半睡半醒。
　　夜雪焕鼻腔里却只闻到他身上的甜香气，反而觉得神清气爽，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些无关痛痒之事，慢慢哄着他入睡。
　　如今谁也说不清蓝祈的身体是何情况，除了气血亏损，就连太医也看不出其他任何异常。这两个月养好了些，不再整日昏沉，却不知为何重欲了许多，受不住撩拨，很容易就起反应，黏黏糊糊地就要来讨疼爱。好在也不至于次次都做到最后，亲亲抱抱摸摸，把他伺候舒坦了，体温回暖一些，精神也能好上许多。
　　他伤未痊愈，夜雪焕也不敢太放纵，但见他并未因此而消耗亏虚，也就放下心来，甚至无不恶劣地猜测契蛊果真是有一定淫*，蓝祈这半蛊化的身子说不定还要靠他这个契主的精气来滋养。
　　自入春以来，蓝祈身上的蛊香就似乎浅了些许，尤其是体温回暖时，衣上的熏香便足以掩盖；但一旦体温下降，香味便又会明显起来。
　　夜雪焕多少摸出了一点规律，契蛊的确已经化血，但蛊化程度并不足以让蓝祈失去神智。这说不好是蛇眠的作用还是契蛊本身只会让宿主蛊化到这种程度，毕竟就连醒祖本人也没真正试过契蛊的效用，他们所知的一切都不过是理论上的可能性；今后如何，还要他们自己慢慢观察和摸索。
　　臂弯里的蓝祈呼吸渐沉，夜雪焕替他掖好被角，习惯性地摸了摸他颈间，确认他体温没有下降，这才松了口气。蓝祈这体温定是回不到正常人的水平了，往后也只能尽量避免失血、注意保暖，仔仔细细地将养。至于什么暗探、陪玄蜂训练，至少近几年里都不用想了。
　　眼下也只能盼着玉恬能顺利在月葭落脚，靠着皇陵里带出去的几滴原始异血研究出些成果来，说不定还能帮到蓝祈。
　　如此一来，便又回到了与月葭重新建交的问题上。
　　夜雪权虽然默许夜雪渊离开，但月葭很可能有比云雀隐秘更厉害的情报组织，他必不会放任不理，放他夫妻二人去月葭大概率也是他的授意，再通过南宫秀人提供门路，正好做个纽带。
　　若他打的是这种主意，那他对夜雪渊的处置就与南薰类似，日后也很有可能让他改名换姓，给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让他留在海外，总好过他带着妻女颠沛流离。
　　——只要夜雪渊和玉恬自己能甘心。
　　夜雪焕叹了口气，他依旧无法分辨夜雪权是在惺惺作态还是真的有所留情，也无法猜测夜雪渊夫妻又如何看待这些情仇纠葛。
　　皇族之中本也不该讲什么手足情分，谁算计谁都不奇怪；可真当背叛发生时，却也没有谁能泰然处之。
　　到底是血脉之中带出来的情分，岂有那么容易割舍。
　　他不禁在想，当年蓝祈才那么小，齐晏青指着他鼻子说不做兄弟时，他该是何心情；多年以后又重新面对这个亲兄，却真正成了敌对的立场，那时的蓝祈又该是何心情。
　　蓝祈当然自小就没对齐晏青抱什么期待，所以才能轻易地割袍断义；但在他内心深处，又是否渴望过那些所谓的亲情？
　　不着边际地想了半晌心思，回过神来时夜已至深。蓝祈被他一口气叹醒了，迷迷糊糊地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抱怨一般嘟哝：“你还不睡……”
　　“这就睡了。”
　　夜雪焕在他发顶亲了亲，刚要喊下人进来熄灯，外间忽有敲门声传来。
　　下人去应了门，不多时便过来回报：“王爷，世子过来了。”
　　夜雪焕有些意外，不知锦鳞这深更半夜出了何事，却还是点头让他进来。
　　锦鳞身上就披了件里衣，手里抱着自己的枕头，进来后也不敢靠近，忸忸怩怩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声问道：“我今晚……可以和父王跟爹爹睡吗……？”
　　王侯子弟自小都有下人服侍，再大些便有通房使女，哪有同父母睡的，反倒是民间才要父母亲力亲为地带着孩子一起睡。
　　夜雪焕自己从未有过这种可笑的经历，蓝祈幼时也不过只有绿罗带着睡过；此时锦鳞提出来，两人竟都愣了。
　　锦鳞见两人反应，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局促地抠着枕头上的刺绣花边，结结巴巴道：“就、就一晚上……我就是、就是睡不着，想来看看父王和爹爹……”
　　这孩子一直都沉稳懂事，难得有这般示弱的时候，没想到真要撒起娇来，开口就是这么可爱的要求，那殷切又胆怯的小眼神实在看得人于心不忍。
　　“你这小崽子。”
　　夜雪焕笑着骂了一句，手里却抱着蓝祈往外挪了挪，在床榻里侧空出一块来，“下不为例。”
　　锦鳞面露喜色，虽然和他期待中的还是有点出入，但他也实在不敢得寸进尺地要求睡在两人中间，自己爬到最里侧，放下枕头乖乖躺好。
　　夜雪焕让下人又抱了一床被褥给他，和颜悦色道：“晚上睡觉老实点，你爹爹身子不好，要多休养，别吵着他。”
　　锦鳞忙不迭地点点头，把自己紧紧团在被子里，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以示自己不会乱动。
　　下人熄了烛火，床帐里唯剩一粒夜明珠的微光，彼此看不清面目，只有三双同样明亮的眼睛，温柔地互相对视。
　　蓝祈翻了个身，背靠着夜雪焕的胸膛，正面朝向锦鳞，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脸颊，轻声道：“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担了那么多。”
　　他或许永远都说不出口，在悬桥上的生死关头，当莫染拿锦鳞来劝他时，他依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殉情。
　　他们的小世子那样艰难而顽强地活着，拼了命也要捍卫荣府的尊严，而他却轻描淡写地用一句“锦鳞会体谅我的”就打发了自己的良心，把那么小那么懂事的锦鳞扔回了孤苦无依、四面楚歌的境地之中。
　　他们把锦鳞从黑暗中捞了出来，给予他茁壮成长的阳光雨露，又自私地为了成全自己的坚贞痴情而丢下他，还自以为骄傲地相信他能在一夕之间就长成参天大树，承担起还不该由他来承担的一切。
　　而锦鳞不仅毫无怨言，当真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荣府，甚至仍旧对他们怀着如此浓厚的敬仰和依恋，把他们当做真正的、超越了血缘的亲人。
　　夜雪焕收紧了手臂，锦鳞或许不知蓝祈为何突然道歉，他却明白蓝祈对这孩子有多愧疚。
　　“爹爹……” 锦鳞反握住蓝祈的手，轻轻吸了吸鼻子，“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父王和爹爹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会遇到很多危险，要做很多痛苦的决断，不能……不能总是顾念着我的。”
　　“我会自己追上父王和爹爹的脚步的，不会总让你们回头看着我。就算、就算你们这次没有回来，我也一定会好好的，像父王说的那样，活出模样来，绝不让任何人欺侮……”
　　“所以无论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不用顾虑我的，我一个人可以的……我真的、真的可以的……”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虽然尽量维持着平稳，尾音却已经变了调，自己拿被子蒙着脸，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夜雪焕和蓝祈都说不出话来，无尽酸楚都哽在喉头，心疼得无以复加，又油然而生一股自豪。
　　——这样强大而温柔的锦鳞，是他们共同的儿子。
　　“好孩子。”蓝祈两手伸进他的被窝，将他小小的身躯捞到自己怀里，“爹爹抱抱你好不好？”
　　单薄的里衣隔绝不了体温，那异于常人的凉意让锦鳞哭得更加厉害，也伸手抱住蓝祈的脖子，在他颈窝间断断续续地说道：“我知道你们迟早会离开我，我随时、随时都有准备的……可是、可是能不能不要那么早……我会很快长大的，所以再、再多陪陪我、多教教我吧……好不好……”
　　“……小崽子。”
　　夜雪焕在他脑门上掴了一巴掌，嗓音却也沙哑不堪，“说的什么屁话。我白日里不过给你讲两句道理，你倒真要咒我和你爹爹早死不成？”
　　“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锦鳞慌了神，平日里老成持重的小大人模样荡然无存，那一口骂遍太学府都全无敌手的铁齿铜牙也仿佛生了锈，结结巴巴地辩解：“我就是、就是……”
　　蓝祈毫不客气地拍开夜雪焕的手，抚着锦鳞被掴疼的脑袋，低声安慰：“别怕。我和你父王自然都会陪着你长大，把你教养成材，看着我们的小鱼儿化龙腾飞。”
　　自成了荣府世子以来，除了小米，这乳名便再无人喊过；此时冷不防从蓝祈口中出来，便别有一股子宠爱和包容的味道。
　　他从前一直对“爹爹”这个身份毫无实感，锦鳞实在太过懂事，与其说是养儿子，倒不如说是教学生；可当这样的锦鳞趴在他怀里泣不成声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这孩子是真的拿他当父亲对待，才终于有了觉悟。
　　——他也并不知道要如何当好一个父亲，但他们可以一起摸索和学习。
　　“我就是……不想离开你们。”锦鳞喃喃道，“……我爱你们。”
　　这当真是一句太过动人的剖白。
　　整个皇族没能给予夜雪焕的，当年的齐家也没能给予蓝祈的，如今都由锦鳞补给了他们。
　　不是血亲，更胜似血亲。
　　“……乖小鱼。”夜雪焕也情难自已，“过来，让父王也抱抱你。”
　　蓝祈适时地翻身回去，夜雪焕的手臂便在此时伸了过来。锦鳞在下一刻落入了更为宽阔、坚实和温热的怀抱里，却反而彻底哑了声。
　　他似乎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个字惊到了，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既羞又怕，不知夜雪焕会不会骂他软弱矫情，又不知死活地期盼着同样热切的回应。
　　蓝祈从背后贴上来，将锦鳞夹在两人胸膛之间，一起为他们的小鱼儿圈出一片安详又温柔的港湾。
　　夜雪焕索性伸长手臂，把大的小的一起抱住，在锦鳞耳边低笑道：“父王也爱你和你爹爹。”
　　蓝祈忍俊不禁，不甘示弱一般，也在锦鳞耳边道：“爹爹也爱你和你父王。”
　　而后他们相视一笑，隔着中间的锦鳞，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绵长的亲吻，各自悄悄在枕头上擦了擦湿濡的眼角，不约而同地感慨，人在黑暗中果然很容易软弱矫情，无论成人还是孩童。
　　多年之后，早已深谙各种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精湛话术的荣亲王世子再回想起这唯一一次和两位父亲同被而眠的一夜，只觉得自己完全是被他们当做了互相表白的遮羞布，可耻于自己当年竟没能听出那两人话中的重点其实都在后半段，每每想起来都觉得又齁又怄。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云雀偏院里的阴暗经历给予了他坚韧不屈的强大心性，而在那以后，真正让他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暖热和温柔的，却正是他两位父亲之间那些白糖水一般平淡琐碎又甜蜜的小细节。
　　——他的父亲们，身体力行地教会了他爱与守护。
　　但此时年幼的他实在是太过雀跃欢欣，满怀着一腔爱意与热忱，在两位父亲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
　　哭是一件很耗体力的事，所以哭过之后总是很好睡；三人相拥着一夜好眠，下人来敲门时甚至不知人间几何。
　　夜雪焕的推测一点不错，夜雪权故意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他在百荇园“养伤”，就是在引各方人马去听他表态；然而最先登门的，却居然是老太傅。
　　此时天色甚至还没大亮，莫说是因为晨寒而精神不佳的蓝祈，就连夜雪焕都睁不开眼。虽知老太傅是想赶早避人，但这个时间来扰人清梦，还真当自己是老岳丈了不成。
　　夜雪焕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想抱着蓝祈温存一会儿，一伸手才想起中间还有个锦鳞，于是无耻地把他打发下床，让他先去招待一下殷简知。
　　锦鳞任劳任怨地起来洗漱更衣，出门之前回里间看了一眼，就见夜雪焕正坐在床沿哄蓝祈起床，蓝祈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地喊冷，夜雪焕就连人带被裹在怀里焐着，自己还在睡眼惺忪地打呵欠。两人脑袋挨着脑袋，仿佛随时都能一起再睡过去。
　　锦鳞那一瞬间的表情十分一言难尽，但想起自己昨夜的失态，还是觉得别等他们清醒过来两相尴尬，于是一本正经地端起他荣府世子的矜持清贵，一脸微笑地出门迎接老太傅。
　　夜雪焕足足花了两盏茶工夫才终于把蓝祈哄了起来，整理妥当后找了条青玉珠串，在他左腕上绕了四圈，将那道最明显的割腕伤藏住。
　　蓝祈体温有些低，夜雪焕又给他挂了香球，披了件长罩衣，勉强盖住了他身上的蛊香。
　　直到天将大亮，蓝祈才总算完全醒了觉，两人一起去小花厅见殷简知。
　　殷简知自觉来得并不算早，若是碰上朝会，这个时间都该等在宫门口了，就连太学府的学童也该已经起床准备早读，谁料这两人居然还在床上，还让锦鳞来招待他，当真也是不把他老人家当个外人了。
　　但面对着恭顺的锦鳞，老太傅也实在气不起来。
　　锦鳞偷回丹麓之事尚不为人知，殷简知见到他时着实吓了一跳。他自年节之后便离开太学府，夜雪镜也被夜雪权接回宫中亲自教导；太学府虽有了新任太傅，重新开课，但偌大的藤院却空了下来。殷简知告老前去看了一眼，直觉凄凉落寞。
　　而锦鳞此时竟能如往日一般，先斟茶行礼，再向他就课业上的不解之处提问，从神情到仪态都泰然自若，仿佛这段时日以来的一切惊涛骇浪都不曾发生过，殷简知还是那个手持戒尺满脸严肃的太傅，而他也还是太学府里每日听受教诲的学童。
　　老太傅一阵恍然，仿佛透过那张稚嫩的小脸，看到了夜雪焕的从容果敢和蓝祈的坚忍不屈，终于能够理解他何来的勇气独自上宣政殿要求平级袭爵，而后抗旨不遵，如今又无召偷跑回丹麓，还能如此光风霁月地代替自家家长待客。
　　——夜雪焕和蓝祈把他教养得很好，两度大难不死，将来必成大器。
　　于是等夜雪焕带着蓝祈过来，就见老太傅正捧着茶盏，给锦鳞讲着断了数月的功课；锦鳞则认认真真地听着，时而思索时而提问，仿佛昨晚哭哭啼啼要家长陪的那个任性孩童是莫小米突然附体，而现在这个沉稳早慧的小大人才是他荣府世子本尊。
　　夜雪焕莫名有些好笑，果然是耳濡目染得多了，连蓝祈这点人前死端面子的做派都学得一点不差。
　　“太傅清早赶来，想必是还未用早膳了。”
　　他在两人身旁坐下，伸手揉了揉锦鳞的头顶，然后才看向殷简知，“刚好昨日吩咐了做生滚鱼片粥，我记得是锦凉郡那边的做法，蓝儿最喜这个。太傅不若一起尝尝？”
　　殷简知祖籍就在锦凉郡，陡然听到这道家乡特色，居然隐隐还有点馋，假咳一声，并未拒绝，顾左右而言他：“我如今已不是太傅了。”
　　夜雪焕失笑：“那您也是我与蓝儿的老师。”
　　蓝祈也微笑道：“老师，早安。”
　　殷简知深深望着他那苍白病弱的模样，忍不住眼眶泛红，良久才喃喃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自幼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有了安身之处，有了疼他的人，却仍然免不了要被利用，要受伤害。除了天妒英才，老太傅实找不出其他理由来解释为何命运要蓝祈受这么多苦。
　　——哪怕真的是天妒英才，吃这么多苦也该够了。
　　“我不苦。”蓝祈坦然一笑，“我很好，不苦的。”
　　殷简知长叹一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夜雪焕眼帘微垂，握着蓝祈的手，轻声道：“是我没保护好他。”
　　他可以对林熙泽示弱，却无法在老太傅面前找任何借口。
　　“当然是你的错！”殷简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混账东西，要你何用？”
　　若蓝祈当真是他一手教导，他还不至于对夜雪焕如此不假辞色；但正因他对蓝祈有所愧疚，此时护起犊子来才毫无原则。
　　夜雪焕低头连连称是，当年他自己在太学府时都未曾有过这般老实认错的时候，但对待“老师”和对待“老岳丈”的态度自然是不同的。
　　诚然他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插科打诨地再喊什么“岳父大人”，好在及时送来的早膳缓解了场间微妙的尴尬。
　　新鲜的乌鱼片在热粥中滚得晶莹剔透，嫩绿的葱花点缀在奶白色的浓稠米汤中，光是那股鲜香就足以让人食指大动。老少三代坐在一起安静地用早膳，气氛竟还有些难言的温馨。
　　一碗热粥下肚，殷简知的心情总算平复了些，略显烦躁地问道：“你今后打算如何？”
　　夜雪焕淡声答道：“从前如何，今后依旧如何。”
　　对于这个回答，殷简知并不意外。
　　他三朝帝师，离朝堂最近，又离争端最远，自然看得出夜雪焕早已没了争位之心，更不可能因为一时冲动和对夜雪权的愤怒就将自己困入皇城。
　　可不知为何，这样的结果却反而让他倍感失落。
　　“都说三岁看老，我老头子一生在太学府中，也算阅人无数。”老太傅苦笑，“到老却独独看差了一个夜雪真冥。”
　　夜雪焕却反问道：“在老师眼中，他是怎样？”
　　老太傅难得有些茫然。
　　他们这兄弟五个，除了最小的夜雪镜，剩下四个年纪相仿，一同在太学府的那几年简直鸡飞狗跳。夜雪渊和夜雪焕见面就掐，不是动口就是动手；南薰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北境，但跟去的教习几乎都是哭着回来的。同期里还有莫染这么个大刺头，殷简知三天两头被气到头疼肝颤，只有夜雪权省心又聪慧，被一干小魔王反衬成了一株濯世清莲。
　　在殷简知眼中，夜雪权始终是个雅兰君子，傲骨天成，清温如玉，生在了皇家也能遗世独立，不为权势所浸染；哪怕后来代政也只是将一腔才华交与国和民，而绝非为名为利。
　　然而就是这样的夜雪权，却做出了夺权篡位、戕害手足这样残忍无端之事。
　　殷简知入宫质问他时，他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比之皇兄、比之容采，难道不是朕更适合这皇位么？”
　　殷简知不假思索地斥了他一句“荒唐”，可待要反驳时，却又词穷了。
　　论手段，他一上来就不费吹灰之力地拔了楚家和南宫家，这是夜雪渊绝对做不到的；论才能，他辅政期间的几条新政已然初见成效，还有已经成型但尚未推行的新地法、税法、官制，条条都能给重央带来新的繁荣和生机，这也是夜雪渊无法企及的。论责任心和使命感，他也比夜雪焕这个放野了性子的更具备做皇帝的觉悟。
　　——这个皇位，他的确比夜雪渊和夜雪焕都适合。
　　听得老太傅犹豫，夜雪权又问：“同姓夜雪，皇兄坐得皇位，朕难道就坐不得么？”
　　殷简知恼羞成怒：“你当然可以坐，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坐！”
　　夜雪权好整以暇地笑了：“那朕该用什么方式呢？”
　　殷简知再次语结。
　　夜雪权从来不吝于展现自己的才华，也从来不曾掩饰过自己的政治抱负，只是因为身体上的残疾和母家无势，才被所有人认为没有争夺的资本。许多权贵乐于与他结君子之交，默认他不涉党争，就连与他最亲近的夜雪焕也未曾认为他有做皇帝的野心。
　　这固然成为了他韬光养晦的绝佳掩护，却又何尝不是对他满腔才华和抱负的羞辱。
　　他的名讳取自天权文曲，是当年文妃亲取，而他无疑也对得起这个名讳，自幼通读典籍，学贯古今，深谙治国安民之道，同时却也不动声色地学会了帝王之术。
　　如果朝局不曾出现变故，他也许可以一直做他的辅政亲王，兄友弟恭，不越雷池；可当夜雪焕“横死”，西北空虚，权臣躁动，夜雪渊自顾不暇，如此机会摆在面前，他凭什么就不能争不能抢？
　　身具帝王之资，胸怀帝王之器，却从无人认可他成为帝王的可能；不用这种方式争抢，他还有何途径坐这皇位？
　　成王败寇，他又何错之有？
　　即便眼盲，即便无势，他依旧能凭借一己之力坐稳这皇位，能给这万里江山带来无尽繁荣。
　　——但他若是不篡位，又何来这个证明的机会？
　　他从来就不是真的温和不争，而是所有人都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不争；那层温和的外表不是他自己披上的，而是“眼盲”和“弱势”所附带的既定观念。
　　直到后来出宫，殷简知都是恍惚的，甚至觉得这些年里不是夜雪权一直在示弱，而是所有人都轻慢了他，包括老太傅自己。
　　看着他头戴帝冕、身着龙袍，端坐在宣政殿最高的位置上，老太傅只觉得他遥远又陌生，却偏偏又浑然天成，仿佛那才是他本该有的模样。
　　“他想做皇帝，我很愿意成全他，也知道他确实可以比大皇兄做得更好。”
　　夜雪焕的声音无喜无怒，“他与大皇兄之间的恩怨，与暖闻之间的恩怨，我也都无意过问，那是他们自己要解决的问题。”
　　“我唯一无法原谅他的，是他利用和胁迫了蓝儿。”他一字一顿道，“他必须就此事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我与他之间，从此就只有君臣之义。”
　　蓝祈低头不语，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掌。
　　殷简知在两人之间看了看，叹道：“也好，小蓝也经不起再折腾了。你日后可要好好待他，我也好放心回锦凉郡了。”
　　这老岳丈嘱咐女婿的口吻差点把夜雪焕听笑了，看似不经意地开口道：“老师在锦凉已无亲眷，若不嫌弃，不如随我回千鸣城。”
　　殷简知一愣，又听他道：“我不欲把锦鳞留在丹麓，老师若愿意……还请继续教导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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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欢小鱼鱼，小鱼鱼才是我亲鹅子


第127章 桑榆
　　锦鳞原在闷头吃粥，听夜雪焕如此说，不由得心中一喜，腰杆瞬间就挺直了，殷切地看着老太傅，一双眼睛晶亮晶亮，就差没伸出条尾巴来晃晃。
　　老太傅这才反应过来，忿忿骂道：“混账东西，早就算计好我老头子了是吧？”
　　夜雪焕权当默认，轻笑道：“让我家锦鳞和太学府那群崽子一起念书，岂非拖慢他的进度。他早日学成，我才好早日带他去军中。”
　　殷简知有些迟疑，夜雪焕如今与新帝关系微妙，向他称臣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妥协，若还要把锦鳞留在太学府，难免有些入质的意味，实在有损他尊威；何况锦鳞还公然抗过旨，夜雪焕定然是不会把他留在丹麓的。
　　但王侯嫡子必入太学府，这是开朝以来就立下的规矩；若夜雪焕开此先例，往后各家都要效仿，太学府威信难存，这却也是老太傅不愿看到的。
　　若此时答应了夜雪焕，随他回千鸣城单独教导锦鳞，那无疑就是为锦鳞开了个前所未有的大特权，也在无形中为夜雪焕和夜雪权的博弈增添了一份筹码。
　　老太傅一生刚正不阿，从未结党营私，更遑论是为谁开特权。为防家中亲故招惹不必要的裙带关系，他甚至未曾娶妻生子，数十年间兢兢业业，以自己一生孤苦换来了一片清净。
　　他也不是没有可接衣钵的亲传学生，可聪慧的不免心眼多，正直纯粹的又缺了点灵气，总是差强人意；临老终于找到一个各方面都满意的蓝祈，最终却惨淡收场。
　　单从感情上，老太傅当然愿意继续教导锦鳞，去千鸣城安度晚年，还有蓝祈给他养老送终，何乐而不为；但作为前任太傅，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打破多年坚持的原则。
　　“老师不必顾虑，这个先例不是我开的。”
　　似是知晓他的犹豫之处，夜雪焕淡淡说道：“老师莫不是忘了，思省如今人在宫中，由皇帝亲自教养。”
　　殷简知猛地一怔。
　　夜雪焕冷笑道：“他想要大兴集权，广推新政，桩桩件件都要操劳。本就是个羸弱身子，又快到而立，他又能亲力亲为几年呢？”
　　“就算他明日就选秀纳妃，明年就诞下皇嗣，他可等得到皇嗣长大成人的那一天？倒不如找个现成的皇太弟。”
　　言及此处，夜雪焕似是想到了什么，神情中颇有讽意，“更何况，当年他曾说过终生不娶，我不认为是句戏言。”
　　蓝祈突然插口道：“我也记得他曾动意要改革御史台，收回金言剑。”
　　这几件事看似毫无关联，但殷简知却听出了其中的言外之意，背后陡然出了一层冷汗。
　　“所以啊……”夜雪焕微笑道，“这位新陛下今后必还会有无数离经叛道之举，祖宗的规矩不知要被他破除多少条，何差我家锦鳞这一个特例？”
　　殷简知听得瞠目结舌，终于明白了夜雪焕放任夜雪权坐上皇位的最深层的原因。
　　自庆化宫变以来，皇族一直都想破旧立新，但毕竟只拔了一个刘家，战后又国库空虚，心有余而力不足。原是要做长久打算，但夜雪权这猝不及防的一场篡位却将整个格局全然打散重组，恐惧和仇恨都集中在了他一人身上，他反而有了独断专权的底气，创造了大推改革的契机。
　　夜雪焕一度也怀疑过这就是他篡位的目的所在，但这牺牲未免太大，把他所有兄弟都无情地踩在了脚下，无论有多么冠冕堂皇、为国为民的借口，作为被踩的那一方，夜雪焕都无法容忍。
　　他曾经对改革一事十分积极，甚至身先士卒，当先就大张旗鼓地废了自己封地上的西北总督，但他现在决定撂挑子不干了。
　　——夜雪权自己不择手段地要坐这皇位，那就让他自己去解决皇帝必须面对的种种难题，让他自己一步步艰难推行他的新政，休想再从夜雪焕那里获得一丝一毫的助力。
　　不仅自己不帮，夜雪焕还要暗示其他权贵一起冷眼旁观；一旦锦鳞得了不入太学府的特权，与荣府地位相当、待遇等同的南北两府，甚至是新开的西府，都可以拒绝将嫡子送去丹麓。这些手握重兵、雄踞一方的边疆封王将携手作壁上观，彻底孤立皇帝。
　　——既然是夜雪权先选择了手足相残，那夜雪焕就要他做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就是睚眦必报的荣亲王对新帝最大最狠的报复。
　　只要殷简知同意前往千鸣城，继续教导锦鳞，那么除非夜雪权翻脸，明确要求锦鳞留下做质，否则他在明面上就没有了留下锦鳞的理由。而他若是翻脸，就难保夜雪焕不会玉石俱焚。
　　夜雪焕这是把老太傅当做了逼夜雪权妥协的筹码。
　　他希望锦鳞尽早学成是真，想帮蓝祈给这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老师养老是真，想报复和威逼夜雪权也是真。
　　想通了这一层，老太傅虽颇觉恼怒，更多却是深沉的无奈。他一生问心无愧，独独亏欠了蓝祈太多，委实也放不下这个命途多舛的学生。
　　见老太傅始终犹豫不决，蓝祈悄然伸手，不动声色地在案几之下拍了拍锦鳞的腿。
　　锦鳞当即会意，稍加思索，突然说道：“请问太傅，新任的孙太傅比之我爹爹，何如？”
　　殷简知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明白他的话外之意，还是如实评价道：“论灵性、论悟性，他自是不如小蓝。”
　　锦鳞微笑道：“锦鳞无意贬低孙太傅，但既然身边已有爹爹这样的良师，再去太学府也无甚意义。只是爹爹总被父王占着，所以锦鳞斗胆，还想再在太傅膝下聆听教诲。”
　　殷简知脸上的表情陡然间风云变幻，深觉这外表端庄持重的荣府世子已经被他两个口蜜腹剑的家长带歪了，再让他们耳濡目染下去，将来只怕又要是个满肚子坏水的魔头。
　　就算是为了把这个小世子带回正轨，他老人家也必须跟去千鸣城了。
　　夜雪焕虽也逃不开皇族子弟的做派，难免有利用他的成分，但终究不曾相负。
　　“……罢了。”
　　殷简知认输一般叹了口气，“当年你们两个混账东西就合伙诓我，如今还要带上个小的一起诓我……我算是栽在你们手上了。”
　　听他松口，夜雪焕和蓝祈明显都松了口气，锦鳞更是喜上眉梢，一双眼睛都笑弯了：“谢谢太傅！”
　　夜雪焕假意斥道：“喊什么太傅，多生分。”
　　殷简知看他父子二人挤眉弄眼就知道没好事，果然锦鳞福至心灵地改口喊道：“爷爷。”
　　殷简知：“……”
　　明知夜雪焕是在讨他便宜，可他膝下空虚，虽然桃李遍天下，却从未享受过真正的天伦之乐，听到这么一声“爷爷”，竟都有些鼻子发酸。
　　他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太学府，如今总算卸任，也总该可以自私一回了。
　　“我年岁大了，多有不便，就不同你们一路了。”他摇了摇头，眼中有些怅惘之色，“过几日便先动身了。”
　　在太学府中数十年如一日，如今说走就要走，更经不起来来回回地长途跋涉，多半都要终老在西北，他心中总还是有些遗憾和留恋。
　　家乡无亲眷，都城无故人，好在还有个孝顺学生，还不至于晚年漂泊。
　　夜雪焕点头道：“自有我来安排，老师尽管放心，到了千鸣城有何需要，都与高迁说便是。”
　　“我才不住你的王府。”殷简知瞥了一眼他二人交叠的手掌，“看着碍眼。”
　　夜雪焕忍着笑应道：“是，自会为老师准备府邸，必会让老师住得舒舒服服。”
　　殷简知这才满意了些，起身告辞。想起自己本是来询问夜雪焕今后的打算，最后却把自己卖了，也颇有些哭笑不得。
　　夜雪焕拉着蓝祈欲起身相送，殷简知抬手拦了，“你们自己多小心吧……我在千鸣城等你们。”
　　送走了老太傅，锦鳞一头就栽进了夜雪焕胸口，喜道：“谢谢父王。”
　　夜雪焕笑道：“小崽子自然是要放在自己身边养才安心。”
　　这话还是当初南宫雅瑜说的，然而她人如今却已经不在了。虽算不上是夜雪权所害，但死前都不曾让她再看一眼唯一的儿子，也着实残忍。
　　夜雪焕心中恻隐，正想着过几日该要抽空去祭拜，就听蓝祈哼道：“你何时把主意打到老师身上的？”
　　夜雪焕收拾了情绪，嗤了一声道：“我本就看不上孙平康此人，当年还是教习时就总板着一张死人脸，如今成了太傅，定然更无趣了，我儿子岂能受他的委屈。”
　　蓝祈斜眼睨着他不说话，果然夜雪焕还有下文：“更何况，日后你我大婚之时，那高堂的位置上总要有人坐啊。”
　　蓝祈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夜雪焕继续胡编乱造：“我看莫染将来定也不愿把小米送去太学府，干脆也让他送到千鸣城来交与太傅，顺便还能给我们家崽子做童养媳。”
　　锦鳞脸红了：“真的吗？”
　　“当然不行。”蓝祈屈指在他额头上轻敲一下，“这种事情，等你能把人家父王打趴下了再想。”
　　他二人自然是在信口调笑，根本没把小孩子之间的玩闹当真，殊不知锦鳞正在暗下决心，今后必要勤修武艺，早日把新晋的延北王打趴下。
　　玩笑开过，蓝祈又正色道：“老师一生孤苦，我们要好好孝敬他的。”
　　“那是自然。”
　　夜雪焕把他捞到腿上，当着锦鳞的面狠狠亲了一口，“岂能委屈了我的老岳丈。”
　　正说着，下人来报，左右两相一同来访。
　　锦鳞自觉回避，夜雪焕却懒得去前厅招呼，让人直接引来花厅，甚至都没把蓝祈放下，还意味深长地问道：“可要再睡一会儿？”
　　蓝祈会意一笑，伏在他肩头懒懒道：“要。”
　　这种戏码，他们早就已经玩熟了。
　　于是等卢秋延和冯以征并肩进来，就见蓝祈裹着薄毯窝在夜雪焕怀里昏昏欲睡，而夜雪焕则轻轻拍着他的背，示意两人在案几边坐下，满脸都是虚伪的歉意，轻声道：“我家蓝儿伤后初愈，精神不好，二位长话短说。”
　　卢秋延面不改色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地坐了下来；冯以征则面带尴尬，倒不是看不过这满眼的卿卿我我，而是夜雪焕明显摆出了不欢迎的架势。
　　他本是夜雪焕麾下，亦是夜雪焕一手扶上了左相的位置。正牌主子“身死”，在夜雪渊和夜雪权之间，他选择谁都无可厚非，更没有义务像路遥一样冒险救人；但当夜雪焕死而复生后，他的立场便微妙起来。
　　——在夜雪焕有意放手朝权、退守西北之后，他是该继续作为皇帝与荣府间的制衡点，效忠于夜雪焕，还是索性做个真正意义上的“左相”，效忠于夜雪权？
　　夜雪焕态度不明，所以他如坐针毡。
　　卢秋延倒是淡定，将手中捧着的一摞折子一本一本在夜雪焕面前摆开，“这是陛下今年即将推下去的新政，还请王爷过目。”
　　“卢相这是何意？”夜雪焕嗤笑，“说好的让我闭门养伤，怎的还要拿这些来问我？”
　　冯以征抿唇不语，卢秋延却仿佛感受不到夜雪焕暗藏的试探和敌意，侃侃道：“地法、税法、礼法、户籍、官制，都是元隆年间，王爷动意改制、参与商议的，自然该让王爷过目。”
　　夜雪焕扯了扯嘴角，觉得此人也当真厉害，竟能把“元隆年间”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那已经是许久之前自然更迭消弭的一朝，而不是在几个月前才突然被强硬血腥地取代。
　　但卢秋延就是这么一个人，把自己的政治抱负看得高于一切，谁能给他施展的空间，他便效忠于谁，典型的事天下而不事君。庆化时期虽沾了楚后和夜雪焕的光一路擢升左相，但对中庸求稳的衡帝却并不积极，只能说是恪守本职；而到了元隆时期，夜雪渊欲行改革，他才逐渐展露了激进的作风。
　　他本就是刑部出身，为人极度冷静理智，始终能把理与法放在人情之上，对法治、官僚、民生等各个方面都有十分独到的见解，的确是个协理天下的极佳人选，当年就连楚后都对他青眼有加。
　　这些新政都是夜雪渊西征回来后才开始提上议程，短短一年多，他竟就能拿出草案来，绝不仅仅是才干和效率的问题，更说明他心中早有成熟的想法。
　　虽是夜雪渊要求改革，但真正与他一道起草和推行的，始终都是夜雪权。
　　或许于他而言，夜雪权的统治才是他最喜闻乐见、如鱼得水的时代。
　　——更有甚者，或许早在楚后的时代，他就已经确认了最后将要效忠之人。
　　“本王倒也想问问卢相。”夜雪焕抬眼，凤目中锋芒尽显，“陛下动意篡位时，你可知情？”
　　篡位虽是事实，但毕竟成王败寇，如今再提便是大不敬，夜雪焕却丝毫不忌讳。
　　卢秋延坦然点头：“臣知情。”
　　夜雪焕又问：“他动手篡位时，你可知情？”
　　卢秋延答道：“臣知情。”
　　冯以征脸色都白了，夜雪焕却竟笑了出来：“那我说卢相是元隆历的叛臣……不为过吧？”
　　卢秋延沉声道：“臣不过择木而栖，陛下也不过能者居之。不论陛下还是臣，都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夜雪氏的江山。”
　　“好一个能者居之。”夜雪焕冷笑，“敢问在卢相眼中，何能者才可居皇位？”
　　卢秋延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陛下有能力成全所有人。”
　　话音落下，满厅寂静。
　　这话未免说得太大太满，连蓝祈都忍不住蹙眉侧目，卢秋延却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
　　而最可怕的是，冯以征并未反驳，甚至并未露出任何惊讶之色，反而愈发低下头，既愧疚又不甘，偏偏又似乎认同卢秋延的说辞。
　　“臣无意替陛下粉饰辩解，该解释的事，陛下会自己与王爷解释清楚。”
　　卢秋延声音清淡，语气公事公办得仿佛是在御书房里读折子，“臣今日不过是受陛下所托，向王爷征询新政的意见。王爷既无意过问……”
　　眼见着气氛越来越僵，冯以征忙打断道：“这里的每一条新政都与王爷密切相关，封地上的田产地税、官员派遣，边王的食邑用度、嫁娶礼俗，还有户籍转调的相关事宜……”
　　他有意无意地瞥了蓝祈一眼，“……王爷总该要看一看的。”
　　新政的内容涉猎广泛，他却独独只挑了这么几条，暗示的意味不可谓不明显。
　　——夜雪权是派他二人来谈条件的。
　　新政尚未正式颁布，所以夜雪焕此时所提的条件都可以直接以新法案的形式合理化和合法化，给他最大程度的优待，比如封地上的高度自治，土地和税收独立，官员任免自由等等；甚至他想给蓝祈正式的户籍，想恢复他的身份，想要风风光光大办婚宴，夜雪权都可以“成全”他。
　　权势、尊威、自由、伴侣，这些的确都是夜雪焕心中所求；夜雪权很了解他，也知道他不会借此发挥，威胁皇权中心，所以才放心地把这些一一摆在他面前。
　　夜雪焕不是不愿接受他的条件，但这种笃定他一定会接受的傲慢实在让他恼怒。
　　“卢相得了何种‘成全’，我心中有数。”夜雪焕看向冯以征，轻声问道，“不知冯相又如何？”
　　听到“冯相”这个称呼，冯以征也不由面露苦涩，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叹道：“臣之所求，不过是盛世太平，海晏河清。”
　　卢秋延想要功名，冯以征想要安稳，而他们显然都坚信夜雪权能比任何人都给得起他们心中所求，所以才甘愿臣服，甚至还要反过头来劝夜雪焕妥协。
　　卢秋延倒也罢了，可连冯以征都如此，夜雪焕着实有些吃惊和索然，不知夜雪权手中究竟还有多少筹码，究竟向他隐瞒了多少事，是否早已做好了这样的打算，为他们每个人都安排好了所谓的“成全”。
　　南薰想要远离皇权党争，夜雪权就削他皇籍、除他皇姓，让他彻底脱离皇族；楚长凌想要保全楚家，夜雪权便与他合谋诱杀楚悦之，使得楚家群龙无首，只能投靠楚长越；南宫秀人想要南宫家放手朝权，夜雪权便唆使他弑父杀兄，自己假死脱身，断了南宫家嫡系的香火，激得南宫显揭露南宫家的罪行，迫使他回到东海本家。甚至日后，他还可以在史书上，为夜雪渊留一段帝后恩爱、共创盛世的佳谈。
　　要说成全，夜雪权的确可以让所有人得偿所愿，但代价未免太过惨痛，只有他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得利者。
　　他对其他人的每一次成全，亦是在一步步成就他自己。
　　——他把每个人都利用到了极致，包括夜雪焕和蓝祈。
　　蓝祈面色平静，分别看了左右两相一眼，随手从桌上掏了一本折子，一目十行地翻看。
　　先前卢秋延摆折子时，他并未多留意，翻开才发现抓的是新官制那一本。除了当时讨论过的奖惩制度、官员限龄之外，更明确废除总督一职，另在各郡之下设立郡使，从三品官职，由皇帝亲自指派，边王封地则自行任免，督查上令执行，考检官员职德，每年六月觐见述职，汇报各郡情况。
　　各地总督每年六月回丹麓述职，这新官制也会在六月正式推行，届时将所有总督当朝罢免，也省得再出风波。
　　东北、沿江和沿海总督本就是保皇派，夜雪权还不至于如此过河拆桥，想必另有安排；西南和西北已经没有了总督，剩下的江东和银阳总督也没了靠山，裁撤总督一事本身不会有太大阻力，但这“郡使”一职却实在耐人寻味。
　　明面上虽不管郡中事务，但起监督之责，甚至官阶还比郡督高了半阶。夜雪权这是要在每个郡内安插自己的眼线，而且还安插在明处。郡使自然不可能将所有的蝇营狗苟都汇报给皇帝，但这无疑是一把悬在每个人头上的利剑，提醒着所有人时刻谨慎自律，事实上比起监察，威慑的作用更大。
　　而边王可自行任免郡使，便是不受朝廷监管，纯粹是每年派个人去汇报郡上情况，相当于重新确定了皇族和边境几府之间的关系，给了更大的特权和更高的地位，但与此同时也要离朝堂更远。
　　南北两府历来如此，新开的西府亦是同样立场，这一条就是做给夜雪焕看的。
　　且不说郡上官员愿不愿意接受这么一个皇帝的鹰犬，重央如今共计二十七个郡，除掉四个边王封地，夜雪权上哪里去找二十三个能派去地方上做眼线的心腹？除非他这些年一直在培养和收拢自己的人，还能瞒过所有人的耳目，否则至少在短时间内，郡使都发挥不了应有的作用。
　　蓝祈并不想管要如何推行新政，也不发表意见，看完就放到一边，又取了最厚的一本，翻开发现是新户籍制度。
　　夜雪权竟打算在未来几年内重新统计户籍，贵族、平民、家奴，每年在重央居留四个月以上的西域和海外商人，甚至是在押和流放出去的罪犯，都要由户部核查过后发放身份证明，记录姓名、籍贯和出生年月，打上特殊的防伪漆印，出入边关和城镇都需出示核查，丢失或损毁需要及时补办，伪造证明者以重罪论处。
　　家中有新生或死亡者，要在七日之内向官衙报备，为新生儿开具身份证明，或为死者撤销证明。
　　除此之外还有一系列细则，蓝祈没再一一细看，但很清楚这绝非三年五载之功。果然最后说明因为工作量巨大，拟定先在丹麓和五大边关试行，待修缮成熟后再逐步向全国推广。
　　以赵英案为契机，卢秋延早就提及现行的户籍制度漏洞太大，想要重拟，但因战后国力空虚，一直也没能提上日程，如今终于是拿出方案来了。
　　这其实是当初路遥的想法，最先是在讨论逃犯的问题时谈到的，实际上与军中所用的胸牌异曲同工。但民众数量何其庞大，既不似军队那样集中管理，又没有军人服从纪律的觉悟，根本就难以实施，想不到夜雪权竟有如此信心、野心和决心，要耗费无数时间、财力和精力来完成这套一人一证的户籍制度。
　　在这一点上，蓝祈不得不佩服，也不得不替夜雪焕认输。
　　他没再看其他几本，将折子整理好，推回卢秋延面前，淡声道：“我家王爷不欲再涉朝事，我替他看过，二位便算是可以交差了。荣府从今往后也必会守护边关太平，支持陛下的新政。只一条要求，希望卢相可以转达陛下。”
　　他看向卢秋延，“从今往后，边王世子，皆不入太学府。”
　　夜雪焕并未开口，算是默许蓝祈替他发言。
　　卢秋延双眼微眯，边王世子不入太学府，也就没有了认识皇嗣的机会，相当于是与皇室断交了。
　　夜雪焕决绝至此，卢秋延着实也有些意外；但这自然不是他能决定的事，当即点头道：“臣必会转达。”
　　夜雪焕这才微笑道：“本王手握重兵，本就不该再涉政事。当初是因为时局动荡，如今却没有这等顾虑了。今后就请二位与陛下共勤共勉，本王就在亟雷关坐享太平盛世了。”
　　这话已有送客的意味，冯以征听得分明，心中苦涩难言，却也清楚自己与夜雪焕之间的主宾情分只能到此为止。
　　并非是他离心叛变，也并非夜雪焕翻脸无情，只是人各有志，也总有适合自己的位置，想要从一而终、不离不弃，向来都是很难的事。
　　他是夜雪焕一手扶持，是夜雪焕摆在朝堂顶端的一着明棋，更是制衡荣府与皇族之间最大的倚仗，如今却说放手就放手了。
　　——哪怕与皇帝关系破裂，夜雪焕或许依旧在潜意识中信任着夜雪权，清楚他不会真的伤害自己，更相信他能给夜雪氏的天下带来空前的繁荣，所以才敢潇洒地抽身离去。
　　再是愤怒失望，他也始终还是那个心系江山百姓的荣亲王。
　　对于冯以征而言，辅佐皇帝广施明政，开创一片盛世太平、海晏河清，就算是报答了夜雪焕的知遇之恩了。
　　他干脆地起身，对着夜雪焕深深揖首，涩声道：“臣必然不负王爷所托，终此一生，必会守护河山，造福万民。”
　　夜雪焕沉默着目送他二人离去，直到他们跨出花厅，才低低叹道：“从今往后……各自珍重。”


第128章 山河（上）
　　“……终于走了？”
　　两相前脚刚走，路遥就从门外探出了脑袋，“我进来啦。”
　　也没等夜雪焕点头，自说自话地就在两人面前坐下了。
　　玄蜂营撤编一事势在必行，童玄昨日去营里传达了一番，侍卫们虽有遗憾，却也无甚不愿，晚上大喝了一通，今日就在收拾整备了。
　　童玄和程书隽尚在营中，路遥则先带林熙泽回了百荇园。只是回来后听说左右两相在和夜雪焕议事，不好打扰，径自去厨房讨了顿早饭，在园里晃悠了一大圈，总算等到人走了。
　　许是因为夜雪焕和童玄双双回归，路遥又重拾了他谍蜂蜂后兼玄蜂大嫂的自信和雄风，昨晚想必没少在一干侍卫面前扬眉吐气，到现在都春风得意满面红光，甚至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吧唧吧唧嗑得正香。
　　他见蓝祈身上还裹着薄毯，整个人都窝在夜雪焕怀里，就知这两人必定又在故技重施坑害无辜群众，笑眯眯地问道：“那两个是上赶着吃狗粮来了？”
　　夜雪焕嗤道：“左右两相岂有你这般无聊。他们是代表那位来和我谈条件的。”
　　他与蓝祈挨在一起，自然也瞥见了两本折子的内容，心中颇觉不豫，遂迁怒路遥，不阴不阳道：“说起来，那几条新政中还有不少是你的功劳。你若转投他麾下，势必能得重用，前途无量啊。”
　　路遥嚼着瓜子，懒懒道：“你当他没招揽过我？那不是我没受他诱惑，坚持为你守孝……不，守节……算了，反正就是我高风亮节，一片冰心！”
　　他一时没能找到合适的词，信口胡诌，所幸夜雪焕也习惯了，或者说横竖都是路遥自己送口头便宜上门，所以并不计较那些微妙的用词，似笑非笑道：“我看是因为童玄没出事，你不好意思倒戈吧。”
　　“你也太看不起我了。”路遥呸地一声吐了口瓜子皮，“童玄这回要真出了事，我立马给他表演原地黑化！怎么说小爷也是个……下凡历劫的神仙，多少金手指还没开呢，我弄不死他个封建专制独裁统治者！”
　　夜雪焕自动过滤了那些意味不明的内容，抚掌赞道：“你这么厉害，何必等到童玄出事，现在就可以大显神威。”
　　路遥心虚谄笑：“你个子高，你先顶。”
　　夜雪焕和蓝祈同时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无言的嘲讽。
　　路遥只得拍掉手中的瓜子，悻悻道：“大佬，好歹我们夫夫也为你卖命这么多年，这种玩笑不能乱开，伤人啊。”
　　许是觉得有些矫情，他又故作娇羞地扭了扭，“人家偶尔也是需要一点表扬的嘛……”
　　夜雪焕岂能不知路遥是个香饽饽，虽然他人是奇怪了点，但眼光独到，总有奇思妙想，能另辟蹊径，寻根溯源地解决许多难题，说得上是个鬼才。夜雪渊当初开口就只要路遥，夜雪权也多次明里暗里地想要他入仕，只可惜——或者该说万幸的是，他志不在此。
　　夜雪焕时常也会觉得，若路遥有心成就一番大事业，必定能够万古留名；若非是童玄，他也未必能留住路遥的忠诚。
　　也当真是一物降一物，谁能想到这般精明狡诈、滑不溜手的路遥，竟会栽在童玄这么个持重内敛、严肃到几乎可以说是呆板的男人手上。
　　——难为童玄和路遥在一起这么多年，还能保持住正经。
　　“你确实做得很好，我没信错你。”夜雪焕忍着笑道，“往后也要多倚仗你们夫夫了。”
　　虽是自己讨来的夸奖，但路遥看着他眼中促狭的笑意，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算了，你还是别夸我了，总觉得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夜雪焕装模作样地叹道：“好歹我庇护你们夫夫这么多年，我真心实意地夸你一句，你竟说我不安好心，伤人啊。”
　　路遥举手投降：“大佬我错了，你就别埋汰我了。我其实是来告诉你，玄蜂营已经在做准备了，等你与那位谈妥之后，随时可以开始走撤编流程。”
　　夜雪焕点头道：“让童玄点一队人，过几日先送殷老太傅回千鸣城。再发信给高迁，让他置办宅院，安排仆役。往后锦鳞就跟着太傅继续课业了。”
　　路遥愣了一下，随即意味深长地看向蓝祈，“这后门走得够厉害。
　　蓝祈不置可否，只吩咐道：“老师年岁大了，一辈子也没在衣食住行上吃过苦。你挑几个稳重的侍卫，再派两个心细的仆役，路上好生伺候着，走慢些也无妨。”
　　“好说。”路遥眼中精芒一闪，“你若实在放心不下，就让童玄带队。”
　　“你倒是护夫心切。”夜雪焕无情地揭穿了他的小心思，“只可惜我暂时还不能放童玄回去。”
　　路遥讪讪地撇了撇嘴，“那让小隽子去，这条路他熟得很。”
　　“不必。”夜雪焕轻笑，“正好有个自己送上门的人选。”
　　路遥想了想，随即会意一笑：“你说林熙泽？”
　　林熙泽昨晚在玄蜂营里被灌得很惨，本就不是个多大的酒量，心中又郁结难平，直接醉到不省人事，早上才被路遥强行叫醒，几乎是生拉硬拽地带了回来，这会儿还在后院里晨练醒酒。
　　但事实证明，晨练并不能醒酒，夜雪焕派人将他喊来时，他依旧脸色发青，双眼浮肿，坐下时甚至都踉跄了一下。
　　“容大哥……对不起。”
　　他颓丧地低着脑袋，嗓音沙哑，“我知道错了，擅离职守，自愿领罚。”
　　夜雪焕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就见路遥在他身后连抛媚眼，很是一副耀武扬威的嘴脸。
　　路遥昨晚的确给林熙泽灌输了无数奇奇怪怪的言论，什么“离爱豆太近滤镜会失效”，“接受爱豆的失误才能和谐追星”，“妨碍爱豆谈恋爱是毒唯行径”，林熙泽根本没听懂，但总归抓住了一点中心思想——他太越距了。
　　他能与夜雪焕如此亲厚，都是沾了林远的光；若没有这层关系，他如今也不过就是个初出茅庐的青头小兵，也和军中那些仰慕夜雪焕的普通军官一样，永远也不会知道他风光背后的伤痛苦楚。
　　当年夜雪焕伤在蛮王手上时，林熙泽年纪还小，并不了解真实伤情。林远告诉他夜雪焕伤得很重，要他莫去打扰，他还不信，巴巴地跑去求证；当时的夜雪焕表现得极其从容自然，完全若无其事，甚至怂恿他小酌了几杯酒，半点没提及自己的伤势。
　　如今想来，林远知情而他不知情，说明夜雪焕信赖并仰仗林远，却并未将当时尚未入军的他视作可以示弱的对象，挣扎着也要维持住完美强大的形象。
　　说起来大概是不想他担心，但事实上却是很见外的做法。
　　而就在昨日，夜雪焕主动向他示弱，他却完全没有表现出该有的理解和体谅。
　　路遥虽然满口胡言乱语，但终究有句话没说错——他与夜雪焕之间的差距还太大，把他看得太过理想化，所以无法站在他身侧，直面那些光鲜之下的创伤。
　　他还需要变得再成熟和强大一些，才能有足够的勇气承担理想之外的残酷现实。
　　“……我明日就回亟雷关。”林熙泽蔫蔫地吸了吸鼻子，“把所有岗哨都摸熟了再回去见你。”
　　夜雪焕有些哭笑不得，能在挫折中成长固然是好事，可若每一次有所领悟都要以大受打击为代价，那也未免太可怜了些。
　　“倒也不至于赶这么急。”他和颜悦色道，“难得能来一趟丹麓，索性就好好看看。你自幼长在边关，只知保家卫国是职责所在，却不知自己所守护的，究竟是怎样一片山河。”
　　“或许你看过之后，会喜欢上这样的安适繁华，又或者会觉得这山河人间并不值得你守护，都未尝不可。”
　　林熙泽愣愣地抬起头，因为酒意未退而迟缓的脑袋终于反应了过来，颤声道：“你、你是想让我远离边关？”
　　“去或者留，都取决于你自己。”夜雪焕沉静道，“我年少时，也曾笃信这丹麓城就该是我大展宏图之处，直到母后……”
　　他摇摇头，收起眼中一抹难以察觉的怅惘之色，又笑道：“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我只是希望你多看、多想，去找你真正的志趣所在，而不是被限制在一方天地里。等到你看过天地广阔，若是仍愿意为天下人守卫一方边关太平……到那时，你便真正明白自己守护的是什么，才能真正算得是边关将领了。”
　　“过几日，你替我护送老太傅回千鸣城。他老人家年轻时曾行万里路，山河尽在胸中，想必也会很乐意为你解惑。”
　　林熙泽闷闷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并不像多情愿，只是夜雪焕自己提及了那些沉疴旧事，所以也不敢反驳。 路遥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暗想夜雪焕对付这小屁孩当真有一手，苦肉计用得炉火纯青。
　　夜雪焕又道：“园子里这几日势必人多眼杂，你且住到玄蜂营里去，正好也让程书隽他们带你好好玩一玩。”
　　再转头吩咐路遥：“丹麓始终还是要留人，你看着安排，这几日也少来园子里，拿不定的再来找我。”
　　路遥一听就知道这是又放了自己和童玄的休沐，兴高采烈地应了，一把勾住林熙泽的脖子，摇头晃脑道：“你这些天就跟着我混了，哥哥带你吃香喝辣逛窑子！”
　　林熙泽：“……”
　　他对吃香喝辣逛窑子完全不感兴趣，更不想跟着路遥，偏偏夜雪焕并未再开腔，挥挥手示意他们自行回营。
　　离开花厅前，林熙泽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夜雪焕正和蓝祈咬着耳朵交谈，两人虽然举止亲昵，神情却都很严肃，再不复先前调侃相慰的模样。
　　——那一瞬间，林熙泽恍然在想，他们正在讨论的，或许是自己一辈子都弄不明白的事。
　　他生在边关、长在边关，眼中所见、耳中所闻的，都是各路将领如何克敌制胜的光辉事迹，镇守边关于他而言意味着荣光和使命，却从未有人告诉过他，那些鲜血和牺牲究竟都意味着什么。
　　昨日虽在丹麓繁华之地逛了一圈，但一则神思浑噩，二则也不曾多想；可今日被夜雪焕这般提点，才恍然意识到，各处边关的铜墙铁壁所拱卫的，正是这片太平盛世。
　　边民自然对边军充满感激，可这丹麓城里非富即贵，每日歌舞升平、纸醉金迷，无人会去思考他们的安乐都是从何而来。
　　——边军所守护的，不仅仅是弱小穷苦的平民，同时也是这些不知民间疾苦的权贵。
　　对于权贵而言，边军的荣耀不过都是战功，牺牲和鲜血也不过都是数字。这些人不会懂得感激边军，可他们才是重央的统治者，才能给重央带来繁荣。
　　守护平民是每个军人的天职，并不需要什么觉悟，也并不算什么荣耀；但“誓守河山”的意义却远远不止于此。
　　夜雪焕所要守护的，不仅仅是山河壮阔、民生昌盛，更是长久和稳定的繁荣，为此他可以向夜雪权妥协；他愿意退守西北，正是因为胸怀天下。
　　林熙泽并不明白这些，夜雪焕也并不想对他说教，但想必老太傅会很愿意给他上这一课。
　　直到确认两人走远，蓝祈才低声问道：“这几条新政……手笔真的太大了。”
　　夜雪焕冷笑道：“他把这宏图伟业展现给我看，不就是要我主动提帮忙么。”
　　蓝祈哼道：“看似是放权给各处封地，实则是逼封地上配合他施政。这人果然是个不吃亏的。”
　　“你夫君我自然也不会吃亏的。”夜雪焕笑着捏了捏蓝祈的鼻尖，眼中却藏着一抹锋锐的戾色，“他欠了我的，我会全部向他讨回来。”
　　…………
　　几日之后，夜雪焕终于入朝觐见。
　　他阵仗极大，华贵的大辇抬着他直接从百荇园入宫，横穿上下两个城区，引得全城围观。到了宫门口又换了软舆，直接把他抬到了宣政殿门口。
　　天色晦暗，厚重的阴云压在宣政殿上空，恢弘的金顶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沉沉的灰霭，而夜雪焕那身紫金亲王袍服上的云龙暗纹却在闪动着若隐若现的流光。
　　此时已到卯时正时，朝臣早已候在宣政殿内，只有他来得最晚，一步一步拾阶而上，悠闲得仿佛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楚长凌带着两队羽林军守在殿外，一身亮银铠甲，胸前挂着金翎，面色清冷，眼神漠然，与当初那个被逼留在丹麓为质的昌国公判若两人。
　　这一场惊变之后，不知有多少人在一夜之间变得面目全非，然而谁也说不清这较之从前是好还不是不好，又或者从前和眼下，到底哪一个才算是真面目。
　　——又或者，他们只是在不同的局势下，展现着不同的自己。
　　夜雪焕施施然从楚长凌面前经过，两人都面不改色目不斜视，仿佛从未相识。
　　殿内朝官按照文武分列两边，手持笏板，面朝龙椅，等候着皇帝驾临；夜雪焕就这样潇洒地从他们之间穿过，径直走到最前，距离龙椅也不过几步之遥。
　　没人敢抬头看他，亦不敢擅自猜测他的想法。这几日里也不知有多少人去百荇园刺探情况，夜雪焕都表现得宛如一个诸事不问的闲散王爷；然而他越是散漫退让，越是让人心中不安，越觉得他是要欲扬先抑。
　　若他当真是如此打算，今日就是他与皇帝正面交锋的时刻。
　　也只有知道实情的左右两相最为镇定，垂首敛息，不动声色。
　　殿后传来通传太监尖细的声音，几名金吾卫前拥后簇，颜吾扶着皇帝，缓缓坐上龙椅。
　　短短几个月，夜雪权清瘦了许多，裹在一身黑底暗金纹的龙袍中，甚至都显得有些单薄柔弱；可坐在那雄伟璀璨的黄金龙椅上，却似乎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帝王气魄。尽管眼中无神，可只要下颌一抬，立时便有威严之感扑面而来。
　　从前如暖玉温润，如今却如寒玉冷冽。从前使人敬，如今却使人畏。
　　听起来似乎截然不同，但细想下来，他其实从未变过。
　　群臣齐齐跪地，却只有夜雪焕负手而立，在一片“万岁”的山呼声中静静地仰视着夜雪权。
　　他身为紫袍亲王，见皇帝可免于跪拜，但当初夜雪渊在位时，他虽不屈膝，却总还是会俯首以示尊重；像这般昂首挺胸、直视皇帝，还从未有过——反正无论他是何姿态、是何表情，这位新帝都看不见。
　　目光流转，他又看向了一旁金甲披身、殿内持剑的魏俨，神色间没有半点情绪，魏俨却目光躲闪，抿着唇把脸转向一边。
　　夜雪权的统治已经基本稳固，没人再敢骂他，而另一个“弑父杀兄”的罪魁祸首南宫显已经惨淡收场，所以就只剩下楚长凌和魏俨这两个“叛徒”让人们发泄怒火。
　　就如同谁也想不到楚长凌会忤逆父亲一样，谁也想不到玲珑圆滑的魏俨会如此决绝地站在夜雪权一边，甚至动用羽林军助他谋反篡位。
　　楚长凌叛出楚家，至少表面上就算是与襄西王府决裂；而迦禹侯府却至今未有表示，既不似楚家兄弟那样公开分家，又不直接向夜雪权表忠。按照迦禹侯那老甲鱼的做派，怕是要等正式封禅时再按规制流程上表庆贺，并且绝不会对魏俨新晋金吾卫总领发表任何看法。
　　他二人如今已成了臭名昭著的朝廷鹰犬，只是谁是“鹰”谁是“犬”，如今看来已经一目了然。
　　皇帝没有后宫，金吾卫总领便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
　　夜雪焕之前的担忧一点没错，魏俨这个旷世大情种是绝对拒绝不了夜雪权的；哪怕只能止步于君臣之义，哪怕要做千古罪人，魏俨也绝对会陪着他一起万劫不复。
　　“众卿平身。”
　　夜雪权的声音依然清雅，语气轻缓柔和，可从龙椅上传下来，却仿佛在整个宣政殿内嗡嗡回响。
　　朝臣应声起身，夜雪权却不急于与他们商讨朝事，当先喊道：“容采。”
　　夜雪焕也微笑应道：“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一不喊皇兄，二不称臣弟，态度已然表现得极其明显。
　　夜雪权却恍如感受不到他的疏远，唇角微翘，温声道：“你平安无事，朕很欣慰。”
　　夜雪焕笑答：“都是托了陛下的福。”
　　这番对答可谓意味深长，群臣都听得默不作声。夜雪焕既已称臣，便不可能再争这个皇位，但也更不可能与皇帝同心同德。
　　朝臣不知此次皇陵意外的内情，但听夜雪焕这语气，倒似乎是在暗示夜雪权算计了他、导致他险些丧命一般，更觉心惊胆战。
　　可若事实当真如此，且不说夜雪权有没有这个胸襟还放夜雪焕回来，夜雪焕自己都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夜雪权问：“朕拟给皇兄谥‘景’，你认为如何？”
　　夜雪焕答：“景者，日光。大皇兄在位虽短，但开疆拓域，破旧立新，后世必承其惠，当得起这个‘景’字。只是臣亦惶恐，陛下以‘冥’为替字，这日夜晨昏……怕是有冲突吧。”
　　夜雪权微笑摇头：“日升则夜落，日落则夜升，交替轮换，相辅相成，何谈冲突？”
　　夜雪焕故作恍然道：“陛下好胸襟。既然陛下认为自己能以夜替日，臣自然无异议。”
　　夜雪权点头道：“既如此，吴卿今日回去便准备拟檄吧。”
　　礼部尚书战战兢兢地出列应声，没敢提任何意见，此事便算是定下了。
　　夜雪渊如今是死是活，谁也说不清楚，夜雪权却已经在着手为他拟谥号；夜雪焕虽然话说得夹枪带棍，却也认下了这“谥号”一说，那就是默认夜雪渊已经“驾崩”，新帝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封禅了。
　　为“先帝”定谥号这种关乎国祚和历史之事，夜雪权甚至都没让礼部先行草拟，自己一锤定音；礼部尚书甚至连个屁都不敢放，足可见他手段之强硬，朝臣都被镇压得没了脾气。
　　他心中早有决议，却非要等夜雪焕回来、当着一众朝臣的面与他商讨，两人针锋相对，不过又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荣亲王再是心怀不满，终究还要认下这个新帝，只能逞一逞口舌之快；然而纵然对皇帝出言不逊，他也永远都是国士无双的荣亲王，再嚣张桀骜，皇帝也会纵着他。
　　且不论夜雪权究竟如何看待夜雪焕，也不论夜雪焕要如何与夜雪权私下算账，至少在台面上，他们必须互相借势、互相造势。
　　——不合是真的，但联手也是真的。
　　并不需要商议，而是局势使然。
　　思及此处，夜雪焕颇觉讽刺和悲哀，他和夜雪权之间，大概也只剩下这些默契了。
　　他淡声说道：“盛春将过，往后三月，银龙山上雨水丰沛，陛下还是早做打算，否则封禅大典就要拖到明年了。”
　　夜雪权却轻描淡写道：“此事朕早前就已与诸卿谈过。朕行动不便，这封禅大典不过是个形式，不办也罢。”
　　夜雪焕心下微惊，不由得瞥了瞥一旁的礼部尚书和太常寺卿，两人脸上的表情都一言难尽，显然早已苦口婆心地劝过，但都无功而返，并绝望放弃。
　　本就是篡夺来的皇位，还不封禅祭祖，真不知该说是胆大还是心虚。
　　前几日还在与殷简知说不知多少祖宗规矩要坏在夜雪权手上，没想到他上来就要破这最大的一条。实权在握，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上不敬天地，下不敬先祖，如此狂傲不羁的皇帝，又有何人不惧？
　　冯以征身后的几个老御史皆面露忿色，可哪怕是这群曾经被夜雪焕称作“疯狗”的、最正直无畏的老言官们，在这等关乎礼制和国威的大事上，竟也都敢怒不敢言。
　　与其说这是一场朝会，不如说就是夜雪权把群臣喊来，让所有人看一看他和夜雪焕“君臣和睦”，让他们知道他已经彻底坐稳了皇位，别指望夜雪焕会取他而代之。
　　能站在宣政殿上的自然都是聪明人，看得清其中因果，也没人真的对夜雪焕抱什么希望。他和夜雪权在本质上其实并无太大差别，所以也谈不上失望，只是难免还是有些失落和迷茫。
　　——庆化的几位皇子皆有川壑在胸中，早年时的夺嫡之争多么轰轰烈烈，谁又能料到最后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但在夜雪焕看来，这或许才是当年的衡帝和楚后最认可的结果。
　　“还有一事。”夜雪权唇角勾起，“朕同意了北府请婚，也给西府和南府赐了婚，两边婚期都已经定下。四方边王之中独剩下容采，朕当然不能厚此薄彼。”
　　夜雪焕眉梢挑起，故意问道：“不知陛下想赐哪家贵女给臣？”
　　“朕岂能不知你心中所求。”
　　夜雪权莞尔摇头，脸上的笑意甚至都有些宠溺的味道，仿佛他不是在和拥兵一方的边关封王见招拆招，而是在和心爱的弟弟调侃打趣，“金屋里藏了几年的娇，也该给个名分了。”
　　荣亲王金屋里藏的娇，这宣政殿上有谁不知；在蓝祈手下吃过亏的不在少数，也都佩服他有勇有谋，但那和嫁入王府做正妃是两回事。
　　皇族迎娶平民，做个通房、妾室也不算罕事；但做了正王妃，就要入族谱、进宗庙，衣食住行样样都是皇族的规制，岂可能让身份卑微、来历不明的平民随意享此殊荣，何况还是个男子？
　　几名老御史的脸色惨不忍睹，夜雪焕却没有太大意外。蓝祈身上牵扯到皇族太多秘密，不能弄死他，就必须把他编入皇族之中。
　　夜雪焕对此虽然不喜且不屑，但若能借此洗清蓝祈身上那些不能见人的过去，他自然乐见其成。
　　“实不相瞒，臣与蓝儿早已成婚，不过还不曾昭告天下。”夜雪焕意有所指道，“臣本不欲铺张，但既然陛下赐婚，那这婚礼便低调不得了。陛下打算让蓝儿以何身份入我荣府？”
　　夜雪权欣然道：“若无蓝祈，颐国不得灭，刘逆不得除，皇陵不得开。他为重央所做的贡献，赏赐再多都不为过。你想让他以什么身份入府，朕便给他什么身份。你意下如何？”
　　“蓝儿忍辱负重十余年，并非为了换取一个所谓的‘身份’。”夜雪焕冷笑，“臣不求陛下给他什么尊贵身份，臣只要求陛下将全部真相公诸于众——包括母后当年的计划。”
　　--------------------
　　终于要和二哥刚正面了！


第129章 山河（中）
　　一听到涉及楚后，焦躁的群臣顿时就冷静下来，一个个伸长耳朵，想听皇帝如何应对。
　　在蓝祈说出“他也是楚后膝下长大的”之前，就连夜雪焕也没有意识到，楚后对夜雪权的种种偏爱和庇护或许都并非出自同情，而是认可和培养。他清温柔弱的外表实在太具迷惑性，直到他一举登位，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开始从过去找寻种种蛛丝马迹，试图给他突然的转变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是没有人猜到楚后给他留了后手，但谁也不敢诉诸于口；如今夜雪焕自己提起，那便相当于是在告诉所有人，这样的局面中的确有楚后的影子。
　　——在自己的亲子和夜雪权之间，楚后选择了后者。
　　“母后并没有所谓的‘计划’，朕所知的也未必就是全部的真相。”夜雪权叹道，“当年那桩案子，就连母后也没能查透，直到现在才知是南宫家一手策划。而究竟是谁换了毒、又为何会害了暖闻，依旧谁也说不清楚。”
　　“你要求朕公开当年的真相，可有些真相，朕还在等着你告诉朕。比如皇陵之中所发生之事，比如……蓝祈身上的秘密。”
　　夜雪焕淡声道：“臣还以为陛下是知晓了所有的前因后果，才会把母后的信物送到蓝儿手上。”
　　这两人显然已经是在互相威胁，言辞间看似不经意地互相透露着不能为人所知的讯息，气氛也越来越剑拔弩张。
　　底下的朝臣听得越发心惊胆战，却又不期然地有些兴奋和期待。
　　蓝祈的真实身份早就是众臣私下议论最多的话题之一，夜雪焕的钟情专宠有目共睹，又因为牵扯到楚后，各种传闻早就甚嚣尘上。人人都想知道他究竟是何来历，与楚后又究竟是何关系，能让前后两任皇帝都对他不吝赞誉、礼敬有加。夜雪渊御赐金腰牌，夜雪权更是直接赐婚，若单单只是为了怀柔夜雪焕，绝不足以让皇帝做到这般地步。
　　此时听他二人不仅提及了楚后，还提及了庆化十六年的投毒案，甚至提及了醒祖皇陵，便知真相远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和惊悚。
　　谁都清楚这些隐秘非同小可，知道了必惹杀身之祸，但是人就会有好奇心，忍不住就想刨根问底。
　　卢秋延适时进言道：“荣亲王虽是我朝肱股，但既非同外族联姻，这婚事终究还是私事，不宜在朝会上过多议论。还请陛下和王爷谨慎。”
　　冯以征也道：“王爷与蓝公子都伤势未愈，何况还有北府和西府的婚事在先，不必操之过急。此等终身大事，还需仔细商讨才是。”
　　左右两相一齐圆场，群臣多少都暗暗松了口气。
　　夜雪权及时地捡了这个台阶，微笑道：“是朕心急了，合该等下朝后再与容采慢慢商议才是。诸卿可还有事要奏？”
　　他执政两个多月，朝臣早就清楚他的风格，御书房才是真正议政之处，宣政殿上向来只宣不议。此时象征性地问了一嘴，实际上就是表明他要下朝了。
　　群臣皆表示并无要事，夜雪权点了点头，通传太监便用尖细的嗓音宣布退朝。
　　“今日御书房不议事，诸卿可自行安排。若实在有紧急要务，可留待晚间再议。”夜雪权抬起左手，颜吾便上前扶他起身，“容采，你随朕来。”
　　他转身往宣政殿后殿而去，群臣俯首恭送，魏俨带着一队金吾卫护卫左右。夜雪焕负手跟了上去，魏俨看他一眼，自觉退后半步，让他与夜雪权并肩而行。
　　一路无话，夜雪权回到后殿，除下朝服和帝冕，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衣。
　　他似乎一直都很喜欢这种颜色，夜雪焕也一直很好奇，这种颜色在他的想象中究竟是怎样一种意象，又或者有何特殊意义，才会让一个目不能视的瞎子如此钟爱。
　　夜雪焕从前不曾问过，今后也再不关心。
　　宣政殿后殿本就是皇帝在朝会前后的等候和休憩之所，熏炉软椅俱全，小几上还摆着茶点，香烟袅袅，暖意融融。
　　两人在小几边相对而坐，夜雪权屏退左右，只留颜吾在旁伺候，魏俨则坐在他了身后，仿佛这样的安排早已成了习惯，都不需要再吩咐。
　　夜雪焕的目光越过夜雪权的肩头，直直落到了魏俨脸上，毫不掩饰的讽意有如枪林箭雨；魏俨始终垂首敛目，不敢与他直视，却也似乎并没有愧疚不安。
　　僵持半晌之后，终究还是夜雪权先开了口：“当年在太学府时，你还会喊我二哥。”
　　“母后薨后，你去了西北，便开始喊我皇兄。”
　　“如今你竟是连皇兄都不愿喊了。”
　　他不再自称“朕”，言辞之间颇有感怀，只可惜夜雪焕不为所动，淡声道：“陛下想听臣喊皇兄，甚至是喊哥哥，臣自然都不得不从。只是好教陛下知晓，臣如今之所以还能活着，是因为臣体内流着的是蓝儿的血。什么血脉相连、骨肉血亲，就都免谈了吧。”
　　“……这是何意？”
　　夜雪权偏了偏头，疑惑的模样不似作伪，何况夜雪焕这说法也实在太过微妙。
　　“怎么，陛下竟不知么？”夜雪焕嗤笑，“难道不是文洛从蓝儿身上看出了问题，再告知于你，否则你怎知要把信物交给他？”
　　夜雪权倒并未否认这一点，微笑解释道：“文洛的确是我母家人，但也不过受母后所托，并非听命于我。他从蓝祈身上查出来的是当年母后所用的假死药的痕迹，至于母后具体对蓝祈做了什么，我的确不清楚，母后也没有让我知道的必要。”
　　“我只需要等那个母后安排好的人出现，这个人大概率会出现在你身边，而文洛作为你最信任的太医，只需要在这个人出现时，替我确认他的身份。”
　　“我只需要这个人按照约定，把东西从皇陵中带出来，交给我。”
　　“即便你确认这个人是我的心尖肉？”夜雪焕语气渐沉，“东西最终要交到你手上，这个计划执不执行，根本都取决于你。我倒想问问，陛下究竟是出于何种判断，非要蓝儿取了这东西出来不可？”
　　“还是说……”他眯起一双锋利的凤目，“陛下就是在等着这东西，才好篡位？”
　　“篡位并非我的本意。”
　　夜雪权摊开手掌，蓝祈从皇陵中带出来的小玉花静静地躺在他掌心之中，“恰恰相反，若是玉恬一开始就将这东西交给我，我也无需出此下策。”
　　夜雪焕冷笑道：“陛下的意思，是皇嫂自作聪明、不自量力，所以自取灭亡？”
　　夜雪权不置可否，指腹抚过玉花的花瓣，沉默片刻后突然问道：“你可知这是何物？”
　　夜雪焕咬牙道：“我只知道为了这东西，我们所有人都险些折在皇陵里。”
　　夜雪权叹了口气道：“那我们便先去看看这东西究竟作何用途，你再来判断我是对是错。”
　　他扶着小几站起身，“颜吾就先回吧，魏俨陪我去就好。”
　　颜吾闻言称是，自觉离去；魏俨则托住他的手臂，面色沉静地从引导着他往后殿偏门而去。看情形，竟是知晓该要去哪里。
　　——夜雪权竟是将这玉花的秘密告知于他了。
　　夜雪焕心中莫名不是滋味，忍不住讽道：“陛下上哪里都要带着魏将军，是不敢与臣独处，还是……与魏将军之间有何不可告人的关系？”
　　魏俨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欲言又止：“容采，你……”
　　“你若真想动手，我又岂能抵挡得了你手中的兵力。”夜雪权微笑着捏了捏魏俨的手臂，打断了他的未竟之语，“容采，我从未想过要害你，也从未认为你会害我。”
　　“我与魏俨之间也从未有过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他就是我的人，这一点天下皆知。”
　　他倒是说得一脸坦然，魏俨眼中却闪过一抹无奈的痛色，显然他们对这句话的理解并不一致。
　　夜雪焕脸上讽意更甚，却也没再说什么，随着两人一起出了宣政殿。
　　他们一路往后宫方向而去，魏俨提前吩咐了肃清道路，沿途不见半个人影，最终竟来到了迎凤台。
　　顾名思义，迎凤台是皇帝迎娶皇后、举办大婚典礼之所，位置约摸在整个皇城的中央，算是前殿与后宫的分界线。
　　按照重央礼制，即便皇帝在登基之前已然婚娶，也依旧要在迎凤台上办一场盛大的迎凤典礼，以示对皇后的尊重和恩宠。这是自前朝凤氏就流传下来的礼仪，被太祖沿用下来，到献帝时期又有了点眉砂的习俗。
　　在重央权贵的眼中，夫妻和睦——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和睦，也是男人成功的标准之一。
　　皇城矗立千年，许多宫殿楼阁都经历了损毁和重建，唯有迎凤台始终屹立不倒，历任皇帝举办大婚典礼之前也都只需要重新修饰一下外墙。这座巍峨的高台至今都金光璀璨，见证了前后两朝数十位皇帝的大婚。
　　夜雪渊甫一上任便御驾亲征，凯旋后没多久，玉恬便有了身孕，这迎凤典礼一拖再拖，最终竟都没能举行；而到了夜雪权这里，说不定终其一生都用不上迎凤台了。
　　夜雪焕以往从不关注这处几十年才会用到一次的庆典之所，也觉得迎凤台上的那些典礼都不过是华而不实的表面功夫，如今却突然明白了迎凤台真正的意义所在。
　　——醒祖修建这座迎凤台，不是为了让后世的皇帝大张旗鼓地迎娶他们的皇后，而是为了迎接契蛊的契主、凤琊的“传承者”从皇陵中带回的那把“钥匙”。
　　夜雪焕忽然无端心悸，皇陵真正的秘密，或者说是醒祖遗留在这片山河中的秘密，最终都藏在了这座他本人从未用过的迎凤台中。
　　迎凤台长宽各十八丈，高十二丈，下宽上窄，只在正南面铺设九十九级长阶，以供登台。迎凤大典时，帝后需一鼓作气，携手共登长阶，寓意一世同心。
　　四面高耸的画壁上雕刻着九十九只禽鸟，大小种类无一相同，但都展翅昂首，朝向高台顶端，寓意百鸟朝凤，而少了的那只便由历代皇后来代表——当皇后登台祝祭、与众禽鸟一齐叩拜，即迎真凤降临。
　　这幅壁雕是醒祖当年亲自设计，每一只禽鸟的头颈和羽翼都是活动的，背后由机关联结控制；高台顶上有一注水口，只要向内灌水，水流带动机枢，壁画上所有禽鸟皆会垂首敛翅，虔诚朝拜。
　　当年南宫雅瑜接下后位时，夜雪焕曾经在台下观礼，百鸟朝凤的神奇场面的确壮丽难述。
　　虽已历经千年风霜洗礼，但从前朝起，每年都有专人仔细保养壁雕；台底亦有暗门可进入内部，护理其中的机枢。机关部件的图纸也一直存留宫中，制作和替换都十分便利，是以千年以来，整个迎凤台的机关都运作良好，历代迎凤大典也都没出过差错。
　　前朝时曾有一条微妙的传统，皇后在迎凤大典之后，必须在壁雕中挑选一只禽鸟，再选一块宝石，为其镶嵌目珠。
　　这实际上是对皇后的考验，壁雕的选择如此之多，既不能挑太张扬的，又不能挑太平庸的，全看皇后如何定位自己；而挑选的目珠也很有讲究，既要与禽鸟的形象相符，又要能突显皇后本人的特征，实是一件需要历代皇后都费尽心思的巧事。
　　当年凤氏之中曾有戏言，若能将九十九只禽鸟都镶上目珠，便说明本朝有了九十九位皇后，足以证明国运绵长。
　　凤氏延续千年，统共出了八十余位皇后；夜雪氏太祖定鼎江山之后，将这八十余颗目珠尽数敲下，从头来过。
　　时至今日，本朝已有七位君王、九位皇后；除开未举行大典的玉恬，恢弘的壁雕中只有寥寥八只禽鸟被镶上了目珠，所以尤为显眼。当中就有楚后当年所选的北岭野鸿，傲然翱翔在壁雕最高处，镶的是莒阳产的红晶砂；而南宫雅瑜所选的江东白鹭则亭亭雅立于壁雕一隅，镶的是东海产的黑珍珠。那两人截然不同的鲜明性格，只在这一处壁雕上便体现得淋漓尽致。
　　夜雪焕仰头望向那颗光亮的红晶砂，即便是在密布的阴云之下，也依旧闪烁着冰冷的色泽，仿佛是在代替楚后注视着这人间。
　　很奇怪地，他曾经对楚后有那么深的执念，可自从在小山谷里割断长发、扔了扳指之后，那些执念似乎就迅速地飘散不见，甚至连记忆里楚后的面庞都开始逐渐模糊，也不再因为她所留下的种种痕迹而情绪起伏。
　　或许是未知的权谋算计终将揭开，或许是她加诸在蓝祈身上的使命终于了结，又或许是他把愤恨都转移到了夜雪权身上；但无论如何，在这一次死里逃生之后，那道名为“楚缃绮”的阴影再也不能成为他的桎梏。
　　几人绕到迎凤台背后，从暗门进入内部机关阵枢之中。
　　迎凤台内部的机关原理其实并不复杂，以木制轮盘和空心竹筒相连的水道组成，密布于四面内壁之上，再汇聚到底部的出水口。整套机制一目了然，与皇陵之中的各种精妙设计不可同日而语，夜雪焕也没兴趣钻研。
　　室内昏暗，魏俨点了火把，夜雪权自是用不上，但他明显对室内地形十分熟悉，算着步数走到正中央，屈膝慢慢往下蹲。
　　魏俨给夜雪焕递了一支火把，又赶忙上去搀扶，一手将火把举远，另一手十分自然地揽住了他的后腰，既怕他摔着，又怕他被火把烫着，呵护得小心翼翼。
　　夜雪焕在后方冷眼看着，连嘲讽都懒得再给一句。
　　他想起当初在云水关时，还让魏俨要多照顾夜雪权，结果他还真是照顾得好，看这架势，恨不得都要照顾到床上去了。
　　假惺惺地说什么“单相思”、“不能强求”，到头来却居然早就暗通款曲。这两人进展到何种程度，夜雪焕这种身经百战的自然一眼就看得出来；也不知究竟是何时开始的，但真要回溯起来，怕是庆化宫变那时就已经有了苗头。
　　真亏得他们面上还要道貌岸然地强调只是君臣之礼，当真虚伪。
　　一个有话从不直说，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两人也当真绝配。
　　两人脑袋挨着脑袋地蹲在地上，夜雪焕半步也不想靠近，垂眼看着地面。
　　他们脚下是一块巨大的圆形浮雕，图案是一只熟睡的凤凰，闭目抱翅，安详宁和。虽说光线昏暗，看不清全貌，但仅从局部也能看出其精雕细琢之处，翅羽和尾翎根根分明，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夜雪权伸手在浮雕上摸索，魏俨制止了他：“我来。”
　　“无妨。”夜雪权笑了笑，“我想自己开。”
　　魏俨闻言便不再坚持，由得他自己摸到凤颈位置，再摸到喙上，手指抵住喙尖，慢慢上推。
　　他近日定然已经开过这处机关，机枢连接处并无涩感，纵然手劲不大，也推得十分顺畅。浮雕被一点点推成昂首的姿态，四面墙壁上随之传来机括的咔咔声响，一时却分辨不出变化在何处。
　　魏俨扶着他站起来，执起他的手，将火把递上去，等他抓牢了才松开，低声道：“我上去就行了，你等我一会儿。”
　　夜雪权欣然点头，魏俨又转头朝向夜雪焕，“此处的机关还需要从台上注水才能触发，你……”
　　他似乎并不想与夜雪焕独处，更不想让夜雪焕与夜雪权独处，此时也不知该让他留下还是让他与自己一同去开启机关。
　　夜雪焕冷冷道：“魏将军与其有空担心我弑君，不如快去快回，免得浪费时间。”
　　夜雪权也温声道：“容采不会伤我的，你去吧。”
　　魏俨轻叹了口气，低头越过夜雪焕，快步离开。
　　“方才只是将水道改向，水流会驱动地上的暗门，而不动外壁的浮雕。”夜雪权解释道，“迎凤台高陡，颜吾的腿脚毕竟没那么灵便。”
　　“陛下无需特意解释。”夜雪焕皮笑肉不笑道，“这迎凤台中竟有如此机关，千年来都无人知晓，陛下却分享给了魏将军，足可见君恩浩荡；魏将军这般不分昼夜陪伴陛下左右，也不过是职责所在，臣明白的。”
　　夜雪权听他始终阴阳怪气，知他心中有怨，只得叹道：“皇陵之事，我自会给你个交代，但眼下实说不清楚。你也不必迁怒魏俨，待你看过这皇城之下真正的秘密，就会明白我与他的选择。”
　　“那就先不说皇陵之事。”夜雪焕漠然道，“暖闻之事，秀人之事，还有大皇兄之事，你件件都欠我交代。”
　　夜雪权道：“暖闻为替大皇兄夫妇拖延时间，自愿入刑部水牢，我不过顺水推舟，给大皇兄足够的时间脱逃。在这件事上，我不认为我有错。”
　　“那雅母后呢？”夜雪焕怒意渐起，“她弥留之际，你却不让暖闻见她最后一面，这也没有错？”
　　“是雅母后自己不愿见暖闻。”夜雪权淡淡道，“她说若是见了，暖闻便断不了对她的牵挂，便无法真正离开皇城。”
　　“她对我最后的请求……是放暖闻自由。”
　　夜雪焕不认为夜雪权在胡编乱造，以南宫雅瑜的性子，留下这样的遗言也完全不奇怪；但也正因如此，他心中才越发堵得厉害。
　　“所以你削他皇籍、除他皇姓，就是给他自由？”夜雪焕哂笑，“暖闻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
　　“他只有彻底恨上这座皇城，彻底对这里心灰意冷，才算真正离开。所以他必须恨我，恨到无论我发生何事，他都不会在意、不会回来。”
　　“他没了皇籍，便何事都做得，何处都去得。我何尝不希望他能一世无忧，但我能给他的自由，也就仅此而已了。”
　　说出这番话时，夜雪权脸上一片平静，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而不是如何算计亲弟弟恨上自己的全过程。
　　夜雪焕甚至说不清心中是惊是怒还是痛，分明觉得他是在一厢情愿、强词夺理，偏偏又无从反驳，声音里都带上了止不住的颤抖，“那秀人呢？你又何必非要唆使他弑父杀兄，要他毁了公府？”
　　“这你就当真冤枉我了。”夜雪权脸上越发淡然，“是秀人主动找的我，关于南宫家的全盘计划都是他自己的主意。他甚至是真的存了死志，只是来求我保全一个南宫显。”
　　夜雪焕这下是真的怒了，咬牙切齿道：“他会来找你，还不是看你给蓝儿送了那条穗子，连蓝儿都忌惮你、不敢告知于我，才觉得你有能力帮他控制南宫家，能帮他保全南宫显！”
　　“你明知蓝儿的性子，明知他有多看重母后给的使命，明知他收到信物后一定不会告诉我，你才这般有恃无恐！”
　　“你敢说你扣押暖闻，不是为了迫使莫染向你妥协？你敢说你放走大皇兄夫妇，不是为了彻查月葭？你敢说你联手秀人和长凌，不是为了你自己能顺利登位？”
　　“你何必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这桩桩件件，最终的既得利者都是你，何必说得好像多无可奈何一般？”
　　“我又有何义务非要做个善人，无条件地成全所有人？”
　　夜雪权的声音终于也冷了下来，“母后要我成全你，雅母后要我放暖闻自由，长凌求我保全长越，秀人求我保全南宫显……这桩桩件件，我岂有辜负过谁？可谁又能来成全我？”
　　“你若当真有争位之意，我岂会不帮你！”夜雪焕忍无可忍地低吼起来，微哑的嗓音在空旷的暗室内嗡嗡回响，“何必……何必非要走到这一步？！”
　　“生在皇族，成王败寇，想必大皇兄也不会怨你，我无话可说。”夜雪焕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某些快要爆发的情绪，“长凌和秀人有求于你，自愿叛出家族、为你效命，我也无话可说。可魏俨呢？”
　　他看向夜雪权，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化为利箭，一支支钉入这个目不视物的瞎子心底深处，“你明知魏俨对你是什么心思，明知他愿意为你刀山火海不求回报，还要与他这般暧昧不清若即若离，嘴上还说什么君臣之义，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你又岂知我并非真心？”
　　夜雪权猛然转头，涣散无神的瞳孔里映着两团火光，一瞬间竟有如是在瞪视一般。
　　夜雪焕悚然一惊，不禁反思起自己是否太过咄咄逼人，可转念又恼怒于自己这近乎本能的心软，狠下心肠道：“你的真心在哪里，我是真的看不透。”
　　“我又岂敢让人看透呢。”夜雪权勾了勾嘴角，笑意之中尽是苦涩，“我当然知晓他的心意，可那又如何？昔年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皇子，他尚且顾虑重重，不敢明着表露，何况如今我坐了皇位？”
　　“你想要我如何？昭告全天下我喜欢他？还是在这迎凤台上给他添一颗平海产的蓝珊瑚？然后让天下人耻笑他这个金吾卫总领是在床上伺候来的？”
　　“容采，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无所畏惧，更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蓝祈一样，除了你便了无牵挂。不是只有相爱才能在一起，更不是只要相爱就能在一起。这天下间本就没有多少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只不过你和蓝祈是幸运的那一类罢了。”
　　“你可以说他优柔寡断，也可以说我情利掺杂，我都不反驳。但我与魏俨之间……至少现如今，只能是君臣之义。”
　　“……”
　　夜雪焕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能发出声音来。
　　他从未见过夜雪权情绪失控的模样，并不如何激烈，但那股悲凉却反而更加深沉和真切，平白要让人鼻子发酸。
　　他不曾想到——或者说是无法相信，夜雪权那块不能碰的逆鳞，竟会是“魏俨”二字。
　　沉默之中，四面墙壁的竹管中蓦地传来水流的闷响，却并未触发外壁上的机关，而是继续哗哗地流淌而下。听声音倒似是流向了他们脚下，但水道很可能埋在铺地的石板之下，是以地面上并无水迹。
　　水声在中央的圆形浮雕处汇聚，片刻之后，凤首上那只微阖的眼睛忽然睁开，拢起的翅膀在隆隆的机括声中缓缓向两边舒展，最终变为昂首高飞的姿态，露出了翅膀之下掩藏着的、不知通往何方的漆黑暗道。


第130章 山河（下）
　　这种程度的机关已然不足以让夜雪焕惊讶，但那黑洞洞的地下暗道让他不期然就想起了皇陵的入口，冷不丁一阵后背发麻，悄然往后退了两步。
　　就这么片刻的工夫，夜雪权已经冷静下来，不再与夜雪焕争辩这些谁也理不清的感情之事。他大抵也觉得自己方才太过失态，此时唇线抿得很紧，脑袋撇向另一边，平静道：“此暗道通往宫外，路程不近。我之前已经吩咐过颜吾，午后便会着人去百荇园，知会蓝祈你要晚归。待魏俨回来，我们早去早回。”
　　话说到这个份上，夜雪焕也颇觉尴尬；他对夜雪权和魏俨的关系判断的确过于草率，没想到夜雪权看似漠然无谓的态度之下，竟会是如此不堪触碰的痛处。
　　回想起来，他这些年久不在丹麓，与夜雪权和魏俨的往来交流都极少，若非庆化末年太过动荡，他或许都察觉不到两人之间有这种不同寻常的关系。而在看破之后，他也并未说破，认为那是他们自己之间的问题，他们会自己想办法克服。
　　他自己在情场上太过春风得意，所以一厢情愿地认为所有人都能义无反顾，更不曾意识到有些难题根本也不是义无反顾就能解决。夜雪权的处境，魏俨的立场，还有他们彼此都极度隐忍的性子，这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他竟是从未考虑过。
　　夜雪焕这些年在西北边关上脱胎换骨，而一直在皇城中沉浮的夜雪权和魏俨又何尝不是如此。
　　又或者，他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们，不过是凭着少时的印象，满以为他们都还是原本的模样。
　　他终于意识到，或许自他远离皇城、奔赴西北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不会再是同路人。
　　他没有资格指责魏俨优柔寡断，亦没有资格指责夜雪权情利掺杂；至少在弄清全部的事实之前，他不该如此失控。
　　说到底，他还是无法真的只与夜雪权保持君臣关系，无法割舍这份手足之情；如果夜雪权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能拿出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他甚至还可能谅解和认可他的选择，会帮着他坐稳皇位、捍卫皇权。
　　就如同他无法真正去恨楚后，他其实也无法真正去恨夜雪权——又或者说，他已经无法像从前一样无所顾虑，就连怨恨都要怨恨得有尺有度、适可而止，至少不能影响了他和蓝祈的一世安稳。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好在魏俨不多时就回到了暗室之内。
　　九十九阶的高台，即便魏俨身强体健，跑个来回也不免微有气喘，额上浮着一层细汗。
　　他匆忙出现的那一刻，夜雪焕的目光里微有愧疚，刻意地停留在地下暗道上；夜雪权脸上甚至一闪而过一丝脆弱和委屈，只可惜光线昏暗，他都不曾留意。
　　他见场间虽然气氛生冷，但两人看着还算平静，暗暗松了口气，径直走到夜雪权面前，背向着他，屈膝微蹲，低声道：“我背你下去。”
　　夜雪权也不避讳，伸手摸到他背上，整个人贴了上去；魏俨反手抱住他两条腿，轻轻松松地将他背了起来，转身走入地下暗道。
　　暗道中首先是向下延伸的阶梯，虽不过区区二十来阶，但高陡且细窄，哪怕是举着火也需要小心落脚，对夜雪权而言就更是危险，魏俨背他倒也不逾矩，勉强还算在他金吾卫总领的职责范围之内。
　　夜雪权一手勾着魏俨的脖子，另一手持着火把；虽然自己看不见，却尽量将火把压低，替他照亮脚下。那姿态从背后看，当真就是耳鬓厮磨，亲同形影。
　　夜雪焕一心盯着自己脚下，眼不见为净。
　　过了台阶，便是幽深漫长的通道。魏俨搀着夜雪权走在前方，夜雪焕不远不近地跟着。
　　上下左右都是粗糙干燥的石壁，笔直一条，走得久了，便仿佛时间凝滞、空间循环，前后都没了尽头。
　　通道内空气流通不畅，火把燃得并不旺，走快了都觉得胸闷神慌，所以没有人开口说话，逼仄的通道内唯有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反复回荡。
　　皇宫里有密道并不奇怪，夜雪焕知道数条能直接通往丹麓城外的紧急逃生通道；然而这一条显然并非用于逃生，甚至都不是出城的方向，而是一直在向南延伸。
　　他越走越觉得心惊，此时大概已是正午时分，早已出了皇宫范围，再往前怕都快要到梧枝河了，几乎纵贯一小半丹麓城。
　　——换而言之，皇城之中隐藏最深的秘密却不在皇城之中，而是在丹麓城的中心、在这整个天下的中心。
　　密道尽头又是另一间石室，里面极其宽敞，火把的光照范围都够不到四周墙壁和天顶，只有空落落的回音还能证明这的确是一处密闭空间。
　　石室中央有一座巨大的方形石台，长宽二十余尺，半人多高，两边各连着一盘更加巨大的石轮，上半截将石台夹在中间，下半截沉入地下，整个石台乍看之下就如同一架比例严重失调、车轱还陷在泥中的车辇。
　　夜雪焕走上前去，就见石台顶部略微向下挖空，当中是一幅类似沙盘的山河图，北地草原、西域沙漠、南荒丘陵，还有东海之外的广阔汪洋，都被囊括其中；内部则是千年之前的凤氏皇朝版图，山川河流的走势完全按照实际比例缩小，除了缺少东南、临戈和云西一带之外，基本与现在的重央版图重合。
　　千年前的郡县划分和城镇建设自然都与现如今大相径庭，夜雪焕也不可能了解当时的情形，但银龙山脉和凤洄江交汇处的丹麓城却始终未变，无论是在怎样的地图上，都能占据最显眼的位置。
　　而在这副石刻凿成的山河图中，丹麓城中更有许多细节，比如穿城而过的梧枝河，比如城北的皇宫建筑群，甚至在皇城之中还特意突出了迎凤台的位置，但那高台之上却并非与实物相同的平顶，而是被挖凿成了层层叠叠的花瓣形状，中间立着一根细细的短杆，机关原理和布局与皇陵门外的石莲花如出一辙。
　　这分明就是那朵小玉花的插销，醒祖最后留下的、事关天下存亡的关键，竟然也是一把“钥匙”。
　　夜雪权隔着石台站到他对面，手指摸到图上，落点刚好在银龙山脉的山脊处。他显然对这幅山河图了然于胸，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了位置，然后移向皇城，很快便准确找到了钥匙插槽。
　　他将玉花倒扣其上，每一片花瓣都严丝合缝地卡入了一块凹槽中，整朵玉花完全打开，短杆从中空的花心顶入，底部的玉杆便被压了出来，成了一个形状优雅的转盘把手。
　　夜雪焕深吸一口气，不祥的预感惊涛骇浪一般在心头涌起。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梧枝河的水闸口。”
　　夜雪权的声音缓缓传来，“梧枝河连通凤洄江，东西两边都有水闸，汛期涨水时便会关闭，使得江水无法倒灌，即便发了洪涝，也会选择向仙宁泄洪来保丹麓。”
　　“千年以来，梧枝河始终河床坚固、水位平稳，也就无人发现，其实整条梧枝河的河床之下，都是空的。”
　　“不仅仅是梧枝河——至少是上城区，甚至可能是整个丹麓城的地下——都是空的。”
　　“……你说什么？”
　　夜雪焕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但夜雪权当然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继续说了下去：“据说这整个丹麓城的地下，就是一套巨大的引水装置；而这里的机关则连接水阀，一旦开启，凤洄江的水会经由梧枝河倒灌而入，被水轮加速、引流，再灌入银龙山脉的地下水脉之中。”
　　“到那时，丹麓城陷落，整个银龙山脉被直接冲塌，凤洄江枯竭，东海海水倒灌……”
　　“容采……你能想象那是怎样一副画面吗？”
　　“这套机关大阵的名字，就叫做——‘山河’。”
　　夜雪焕盯着他掌下的玉花，喉间无意识地上下滚动，冷汗无声地自额头滑落而下。
　　他曾与蓝祈推断，壁书中所提到的“灵玉”多半就是这朵玉花，所以才能被凤琊捏在手中；然而他却怎么也没想到，醒祖竟是将这块灵玉雕琢成了毁灭天下的“钥匙”。
　　他根本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副山崩地裂的画面，银龙山脉绵延千里，一旦坍塌，整条山脉沿线的城镇都要被掩埋在乱石和洪水之中，不知要有多少人死于非命、流离失所；更不提银龙山脉地下水系与北境主水脉觅水相连，而南境大湖秋镜湖又与凤洄江相连，从北到南所有的水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这山河大阵当真能引凤洄江水倒灌银龙山，那全重央所有水脉不是枯竭就是泛滥，无一能够幸免。
　　地质突变必然还将引发更大的连锁反应，山体崩塌或许会引发地震，海水倒灌则可能引发海啸，沃土被砂石和盐碱所污染，也不知要休养多少年才能恢复成能够收获的耕地，万幸能逃过一劫的人也会最终死于饥荒和瘟疫。
　　更有甚者，若地震波及到西岭北岭、西北戈壁、南荒丘陵、甚至西部沙漠，又或者海啸殃及了东洋南洋的诸多岛国，那些贫弱的民族又如何抵御如此天灾人祸，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千年文明将尽数毁于一旦。
　　——山河大阵一旦触发，最后便是山河永寂。
　　谁能想到丹麓城这坐山拥水、被无数人称为“龙凤之势”的地理位置，却反而成了醒祖借势布阵的依凭；只需要打开水阀，调水填山，利用山河本身，就能毁灭这个天下。
　　他甚至怀疑，醒祖当初选择在丹麓定都，是不是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是不是在他定都称王时就已经打定主意，若是救不了凤琊，就让这整片江山一同殉葬？
　　——唯有这片用凤琊换来的江山彻底毁去，疯魔的玉醉眠才能在想象中换回他的凤琊，这才是“迎凤”真正的含义所在。
　　而更令夜雪焕不寒而栗的是，如此大兴土木、劳师动众的工程，为何没能在历史上留下任何痕迹？
　　同样的疑问，他在皇陵地宫入口处的看台上就已经有过；逃亡和落难之中无暇细想，后来脱险回归后也不愿回忆，然而此时此刻，他却突然有了答案。
　　——醒祖根本不需要“人”来替他动工，他有着千千万万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甚至连呼吸都不需要的尸俑。
　　他也根本不愁尸俑的材料来源，征战二十年，他最不缺的，就是战死的将士。
　　夜雪焕不愿再想，定了定神，强自镇定道：“你从何知晓，又如何确认真假？”
　　“自然是母后告知于我的。”夜雪权平静道，“她从何而知，我并未过问。至于真假……”
　　他的手指握住玉花底部的指环，作势欲拧，“……不如我们现在就来试一试？”
　　夜雪焕自动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沉声问道：“这就是当年月葭用以换取生存的秘密？这就是你放大皇兄去月葭的原因？”
　　“坦白说，我并不在意月葭如何。”夜雪权摇头道，“月葭掌握着如此秘密，的确很让我惊讶，但只要山河大阵的钥匙在我手上，月葭便只能偏安一隅。我想母后当年或许也是这么认为，所以才放任月葭自己闭岛求存。玉恬想去月葭，是为了探究她自己身上的异血，我只是尊重她的选择。何况去月葭的门路也是秀人那里来的，我确实没有插手。”
　　“当然，与月葭恢复建交也是我们早就动意过的事，只要他们能在月葭安定下来，我会立刻将此事提上日程。”
　　言及此处，他忽然顿了顿，又微笑起来：“容采，你不相信我会开启机关大阵，是吗？”
　　夜雪焕沉默。
　　这个机关大阵没有任何精密性和复杂性可言，与皇陵门前的花蛇盘和后面山谷里的箱梯相比，简直可谓朴实无华；但也正因如此，它无法可破、更无法可毁，唯一的、却也最为可怕之处，就在于规模。
　　他们眼前所见的只是启动装置，真正的机关主体却在更深更广的地下，规模不啻皇陵地宫；能让丹麓这座万顷雄城千年来矗立于大阵之上，自然说明地下的引水池结构稳固，轻易无法打穿，也就无从判断实际范围的大小。
　　夜雪焕脑中浮现出松留峰观景台上俯瞰丹麓城的景象，那壮阔的雄城在他的想象中慢慢变成一个巨大的深坑，勉强拟化出了山河大阵的全貌；然而那画面太过诡异可怖，完全不能给他任何真实感。
　　越是想象不出，才反而越是恐怖。
　　玉无霜当初说这个秘密连他也承担不起，虽不免有轻视之意，本质上却也没有说错——即便钥匙在他手上，即便他仍对这个大阵的真实性存疑，他也没有勇气用“试一试”的办法来确认其存在。
　　“醒祖留下如此毁天灭地的大阵，最终却并未动用，还把钥匙带入了皇陵之中，伴随自己长眠。”
　　夜雪权的声音轻淡得甚至有几分飘忽，“这片山河如此瑰丽壮阔，谁会舍得它毁灭呢？”
　　“醒祖亲手打拼来了这片江山，所以他舍不得。你见识过江山多娇，体会过江湖快意，深知这繁荣盛世的魅力所在，所以你也舍不得。”
　　“但这一切，我都没有见过，也永远都见不到。”
　　“所以——我舍得。”
　　简简单单的“舍得”二字，却犹如九天惊雷，轰地一声劈在夜雪焕心头。
　　在山谷中看过醒祖的忏罪书之后，他和蓝祈曾点到即止地讨论过，若这朵玉花真能毁灭天下，夜雪权会不会动手，但最终心照不宣地回避过去。而在初进皇陵之时，玉恬也曾提到类似的话题，当时她还漫不经心地打趣问——谁又舍得呢？
　　他们都想当然地以为没有人会愿意毁去这片江山，这不仅仅是勇气或器量的问题，事实上就连醒祖那样的疯子最终也未能动手，就是因为他舍不得。
　　越是身处高位，越是视界广阔，就越明白世间美好，越舍不得山河破碎。
　　夜雪焕这些年在边关上见惯了边民的艰难贫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出晚归，每日不是辛勤劳作，就是为生计奔忙，还要随时应对外敌来袭，不得片刻喘息，更不谈什么娱乐消遣。
　　而在整个重央，至少七八成的普通百姓都是一样。他们目不识丁，没有什么理想抱负，不知什么世间广阔、山河瑰丽，也想象不到繁华之地的权贵富豪是如何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所以也不嫉妒、不怨恨、不贪婪，无知无觉，浑浑噩噩，转眼就是一辈子。
　　夜雪焕曾经也对这些人怜悯且不屑，直到他从西丘陵中死里逃生，在落霞关下的边村里喝了一碗久违的热粥。
　　那当然不是什么珍馐美味，却足以在他的记忆中存留一生；因为在经历过千难万险之后，哪怕只是一碗平平无奇的蛋花粥，也足以让人幸福满足。
　　他想那些平民或许也是如此，在劳苦一日之后，能有一碗热饭、一口温酒、一床暖被，便足以慰劳生活的艰辛。
　　他们的满足就是如此容易，他们的追求就是如此简单，没空去思考什么天地真理，没空去关心什么生命和存在的意义，甚至到了临死之前都说不出自己一生究竟有何可圈可点之处，但他们依旧在顽强地、努力地活着。
　　而正是这些千千万万的凡人，撑起了重央的盛世繁华。
　　这样的世间百态，比壮阔的山河本身更加迷人。
　　在看过这些之后，夜雪焕又如何忍心看江山损毁、生灵涂炭；就算是天下之主，也没有资格剥夺这些人活下去的权利。
　　但夜雪权却说，他看不见，所以他舍得。
　　这种冷静和理智比疯子更加可怕，那“舍得”二字太过坚定沉重，夜雪焕甚至都不敢怀疑他的决心；谁也说不清他是不是认真的，是不是能够在必要关头毫不犹豫地拧动他手中的钥匙。
　　夜雪焕不敢赌，也舍不得；但夜雪权不在乎，所以他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山河人间在他眼中，不过都是一片黑暗罢了。
　　他能这般震慑夜雪焕，就同样能震慑其他所有人；只要他有这道大阵在手，哪里还有什么权臣敢和他分庭抗礼，哪里还有人敢挑衅他的统治？
　　即便没有庆化末年的宫变，即便没有楚长凌和南宫秀人弑父叛族，只要山河大阵的钥匙重现人间，权臣当道的局面也必然瓦解；越是刘霆、楚悦之这等爱惜羽毛、老谋深算之人，越是不敢与夜雪权对弈这样的豪赌，最终只有妥协一途。
　　楚后当年的确没有所谓的“计划”，她只是挑了最适合的人取来了这把钥匙，再让最适合的人来持有这把钥匙，便在十余年前就锁定了胜局，帮夜雪氏牢牢抓稳了皇权尊威。
　　从今往后，重央必将开启皇权独大的时代。
　　倘若这便是楚后当年那件“非做不可”之事，那衡帝驾崩前那番话的意味便明了了——夜雪极想要用挑拨和制衡的方式来消减权臣，而楚后却要用最霸道最不可理喻的方式逼他们退却。
　　所以他才会和夜雪焕强调他才是对的，而楚后的做法太过极端；所以他才会说蓝祈是枚弃子，因为接触过如此机密的蓝祈没理由能活着。
　　但唯有一点，夜雪极还是错了——尽管事态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夜雪焕也从未后悔过。
　　“皇陵出事之后，各方蠢动，大皇兄手中无人，根本就压不住。”
　　夜雪权轻声叹息，“倘若我当时有这把钥匙在手，哪怕只以亲王之身，无论楚家还是南宫家，无论朝中还是军中，我都能应对。但很可惜，莫染和玉恬对此都只字不提，我也以为蓝祈失败了，所以只能采取另一种暴力的手段。”
　　“山河大阵本就是要让人心生畏惧和忌惮的存在，既然拿不到，那就由我来成为这样的存在。只要所有人都畏我惮我，只要所有仇恨和矛盾都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局面自然就能稳固。”
　　他说出这句话时，身后的魏俨露出了极为浓郁的悲戚和怜惜之色，手臂微抬，似是想去扶一扶他瘦削的肩膀，最终却还是克制地收了回去。
　　夜雪权毫无所觉，若无其事地将玉花收起，继续道：“大皇兄逃出宫后，暖闻拿钥匙来与我谈条件，要我放他们走，我才知晓是玉恬扣下了钥匙。”
　　夜雪焕冷笑道：“你害她险些在皇陵中一尸两命，难不成还指望她主动把东西送给你不成？”
　　夜雪权神色微凛，蹙眉道：“我只道蓝祈吃透了皇陵阵图，应当并无危险才是。”
　　“原本的确并无危险。”夜雪焕咬着后槽牙，满脸都是讥讽，“但这钥匙在醒祖棺中，独立于皇陵机关之外，若非是你暗示，蓝儿岂会不顾劝阻强行开棺，皇陵又岂会塌毁？”
　　“当时跟进去的亲兵尽皆牺牲，我与蓝儿受困陵中，具体情形我不想再谈，你也不必知道。但你真的该庆幸蓝儿平安，否则……你根本没机会再和我说这些大道理了。”
　　先前说起政变乱局，夜雪焕都很冷静，唯独此时说到蓝祈，一字一字都仿佛带着冰渣。
　　他永远都会记得蓝祈蛇眠假死那三日里的惊惶和绝望，而若是蓝祈没能清醒，他自己绝找不到出谷的机关，一生都要受困于无人的山谷之中，要么不堪荒凉寂寞最终发疯，要么抱着蓝祈一起永眠，无论哪一种都极为凄惨，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心有余悸、脊背生凉。
　　他完全不觉得玉恬有错，在皇陵之中经历了生死逃亡，又听说那朵罪魁祸首的小玉花是要给夜雪权的，她怎可能不怒不恨？换作是夜雪焕，或许还能强忍怒意，拿着玉花去向夜雪权讨个说法，但玉恬又凭什么要给他解释的机会。
　　“皇陵塌毁确是我未曾料到的情况，这一点是我欠虑。”夜雪权摇头道，“但是容采，我绝没有要伤害任何人的想法。”
　　夜雪焕嗤笑道：“你说你篡位不是出于本意，是为了以最快速度稳定局势，我可以接受。但在那之前呢？”
　　“我们去皇陵之前，元隆新历已然步上正轨，楚家和南宫家已显衰微，几条新政收效可观，皇权专政必成定局，你还要这山河大阵有何用途？你何必非要胁迫蓝儿去取？”
　　像是要发泄即将控制不住的怨怒，他一拳打在了一旁的石轮上，力道大得整个石台似乎都跟着震颤了几下，“夜雪真冥，你敢说你当真就没有私心，当真只是为了局势？！”
　　巨大的响声让夜雪权猝不及防，本能地缩了缩肩膀，魏俨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两步，挡在了他身前。
　　夜雪焕凤目斜睨，而魏俨此次却并未退缩，沉默而坚定地与他对视。
　　“你又如何没有私心？”夜雪权轻声说道，“你扪心自问，若母后挑中的这个人不是蓝祈，又或者你不曾与他两情相悦，得知皇陵之中有这么一个能毁灭整个江山的东西存在，你会放任不理么？更有甚者——当这东西被取出来之后，你会放任接触过这把钥匙的人活在世上么？”
　　“你怨恨我的一切根由，都只在于蓝祈——他的确聪慧无双，把你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牢牢抓在了手里，不是么？”
　　他这话中难免带上了一点埋怨的味道，说得倒好像蓝祈为了活命而苦心攀附夜雪焕一般；可夜雪焕却出乎意料地并未愠恼，反倒像是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似的，将同情又嘲讽的目光投向魏俨，缓缓道：“若我们立场互换，母后挑中的人是魏俨，我绝不会强逼他去涉险。”
　　夜雪权后背一僵，蓦地就愣住了。
　　“……容采！”
　　魏俨终于恼羞成怒，“事已至此，你这般揪着不放又有何意义？”
　　“没什么意义可谈，只是好教陛下知晓，你这些年都忽略和错过了什么。”夜雪焕意味深长又无不幸灾乐祸地说道，“你口口声声说不会伤害我和我所珍视之人，可你连‘珍视’这种心情是何滋味都不明白，又如何界定‘伤害’的范畴呢？”
　　“我相信你的确没有害人之心，但你的的确确伤害了我们所有人，包括你身边那个最珍视你的人。”
　　夜雪焕轻笑，“我的二皇兄……无情而不自知，才最是无情啊。”


第131章 樱味
　　这场谈判最终还是破裂了，夜雪焕摆出了“理解、接受但不原谅”的态度，而夜雪权在听到那“无情”二字之后，也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他难得地有些迷茫，微蹙着眉头，回去的路上一直心不在焉。
　　他自认没有亏欠任何人，也在每一件事上都做出了正确的决策，可偏偏夜雪焕却说他无情而不自知，说他伤害了所有人。
　　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众叛亲离，即便没有皇陵中的变故，即便他没有篡位当皇帝，只要山河大阵交到了他手上，他都终究会是个孤家寡人。
　　蓝祈完成任务后必然会与夜雪焕坦白那些前因后果，玉恬发现蓝祈为他取物后必然会回来给夜雪渊吹枕边风，南薰这个受了恩惠的必然也会站在蓝祈那边，所以一旦他拿到钥匙，必然就会失去三个兄弟的信任。
　　夜雪焕说得不错，元隆历的确蒸蒸日上，短期来看确实没有掌握山河大阵的必要，但毕竟楚家和南宫家都还在，不彻底的改革势必留下隐患，何况无论夜雪焕还是南薰，都不似夜雪渊那样对刘家有彻骨之恨，不可能真正动摇到两家根基，终究不能算是解决问题。
　　元隆历是重央朝的转折点，新的秩序尚未稳固，君臣关系尚未平衡，夜雪焕这个镇山石就突然出了意外，那些悬而未决的隐患眼见着就要一并爆发；从这个角度而言，夜雪权的确没有做错任何决策，快速且有效地解决了乱象、稳定了局势，无论如何都要将山河大阵握在手中的想法也并无可指摘之处。
　　但也正因如此，正因为他无错可挑，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无可反驳，夜雪焕才会觉得他无情。
　　——他事事都要以“道理”为动机，可这世上很多事，根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夜雪焕当然是个极度自律的人，可每当蓝祈在他怀里安睡时，他便觉得再急的事都可以先放一放。戍守边关当然是他的职责，可若是冬日里蓝祈怕冷需要他陪伴，他也必会减少巡边的频率和时间。
　　在他心里，蓝祈是凌驾于一切道理和原则之上的存在，所以无论山河大阵的钥匙有多重要，若这东西需要以伤害蓝祈为代价才能获取，夜雪焕都宁可把它永远留在皇陵之中。
　　他认为他把自己这种珍视和宠爱表现得很清楚了，可偏偏夜雪权看不见。
　　或许是他在这方面天生迟钝，或许是自幼的经历让他习惯于置身事外，但更致命的一点是，他确实缺失了最重要的一种与外界交流的感官。夜雪焕甚至同情又无不恶劣地想，若夜雪权能看到魏俨望着他时那种热切的、温柔的、怜惜的眼神，他还能不能四平八稳地说什么“只能是君臣之义”？
　　再多甜言蜜语，再多肌肤相亲，有时或许都不如深情一眼来得令人震撼和动容。
　　就如同他对这山河人间并无不舍，因为看不见那些无声的眼神交汇，他对于人情冷暖便无法感同身受。
　　他看不到玉恬和莫染从皇陵逃生回来后的愤怒，看不到南宫雅瑜临终前的怅惘，看不到楚长凌和南宫秀人做下决断时的挣扎，看不到南薰失去母亲时的凄楚，所以根本意识不到自己造成的伤害有多么惨烈，还心安理得地认为他给出了他能够给的、最妥善的成全。
　　他觉得他只是要求蓝祈履行了该履行的职责，这一过程中所发生的一切不可抗力的意外和伤害都不该由他来承担责任；而因为这是蓝祈与楚后的约定，他甚至没有知会夜雪焕一声的义务，蓝祈自己会做出判断。
　　这些的确都没有错，所以夜雪焕能理解也能接受，但在夜雪权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之前，他不想原谅。
　　夜雪权不是没有过冲动的时候，当初还坦言是为了魏俨才临时掺和了庆化宫变；可放到了别人身上，他却不能体会那种舍不得心爱之人受半点委屈的焦虑感和保护欲。
　　——又或者，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究竟为何会为了魏俨，掺和那场原本没他什么事的宫变。
　　这当中自然也有魏俨的责任，自以为深情地默默守护了那么多年，把夜雪权守护成了这么一个傲慢迟钝而不自知的无情人，非但不想着感化他开窍，还要纵着他，陪他一起做恶人，简直活该他单相思。
　　夜雪焕在心里狠狠嘲笑了魏俨一通，又暗暗叹了口气。摆了这么大阵仗进宫来兴师问罪，最后发现问题根由竟是出在夜雪权那双瞎眼上；释怀是不可能的，但最开始的愤恨不甘也已然消弭于无形，转而变为空落落的苦涩和无奈。
　　他看着走在前方的夜雪权和魏俨，那两道背影一个高挑一个健硕，分明是那样紧密地挨在一起，可不知为何，看起来却各自寂寞萧索。
　　先前还和蓝祈调笑，说他自己山长水远妻贤子孝，而夜雪权则要在皇城里孤家寡人劳命折寿，没想到竟要一语成谶。
　　回到迎凤台时，天色已昏。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这是丹麓暮春时节的常态，雨丝轻灵绵密，沾身不湿，却又连续不断，一下就是一整日，阴湿得令人厌烦。
　　颜吾带着伞候在门前，随他一起的居然还有文洛。
　　在密不透风的地下深处待了大半日，走上来时连夜雪焕都有些轻微的头晕目眩，体质偏弱的夜雪权脸色都有些白了。
　　文洛上前行礼，随即给夜雪权诊脉，确认他并无大碍后又自觉退到一边。
　　夜雪焕看着他，啧啧道：“没想到第一个识破蓝儿身份的竟会是你，倒是我小瞧你了。”
　　“微臣不敢。”文洛从容答道，“微臣瞒过王爷给陛下传信，的确有负王爷信任，但臣从未加害过王爷和蓝公子。”
　　“娘娘当初以烈性药物致使他高烧昏迷，进而衰竭假死。那药是文家出的药方，虽说用量控制得分毫不差，但多少损了根基。脉象上看只是体弱气虚，但臣一探便知。”
　　“娘娘薨前只给微臣留了这么一道指令，臣也只是在确认了蓝公子身份后转告了陛下。除此之外，并未做任何多余之事。”
　　“臣不敢邀功，但若无臣这几年的调养，蓝公子怕是熬不过蛇眠的霸烈药效。”
　　“那我还应该谢谢你了？”夜雪焕冷笑，“还道你文家有多安分守己、医者仁心，原来也不过如此。”
　　文洛垂眼不语，反倒是夜雪权替他辩解道：“文家不过是因为我母妃当年的某些事，欠了母后一个人情而已。”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疲惫，夜雪焕瞥他一眼，又看了看始终不卑不亢的文洛，最后看向了一旁几乎快要失去存在感的颜吾。
　　这中年太监看着谨慎寡言，实则心思极为玲珑剔透，之前在宣政殿后殿中听他们说起文洛，于是就将文洛喊来，借诊脉之名，让他自证清白。
　　平心而论，此事根本也怪不到文洛头上，夜雪焕不过是借题发挥，本想欲扬先抑一番就点到即止，完全没想到夜雪权竟会突然提起文妃。
　　他自懂事起就谨慎地避免着提及自己的母妃，与楚后之间更胜似亲生，所有人也都当他那时太年幼，对文妃无甚印象，所以也并不介怀。
　　——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陈年旧事罢了，当事人都已不在，我不想提，你也勿须问。”
　　似是察觉了夜雪焕的迟疑，夜雪权淡淡说道：“医官世家，总有自己的骄傲，做不出伤天害理之事。文家不为母后所用，更不为我所用，文洛亦是自幼与你相识，你不该这般质疑他的医德。”
　　夜雪焕眉间暗蹙，虽然觉得他口中的那些“陈年旧事”很可能深远地影响了如今的格局，但既是他心中痛处，便也只得放弃追问，转而对文洛道：“既是医者仁心，自然不能对病患半途而废。蓝儿的身体状况只有你最清楚，你便辞了太医之职，随我回西北，往后就在王府伺候。可有怨言？”
　　文洛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揖首道：“但凭王爷吩咐。”
　　无论文洛是否为夜雪权所用，他终究是皇帝的母家人；夜雪焕把他带在身边，也算是对雪权的某种表态和隐晦的妥协。
　　他又问夜雪权：“先前让卢相转达的，边王世子不入太学府一事，陛下可允？”
　　夜雪权显然早已考虑过，并不犹豫，点头道：“自然允你。”
　　“好。”夜雪焕也点了点头，“如此，臣对陛下已无他求，亦不需要陛下给蓝儿什么身份。待我回了千鸣城，便会如北府一般自行请婚。”
　　山河大阵的存在自然不能暴露，蓝祈的真实身份就更不能为人所知。即便齐家没有再度获罪，夜雪焕也不想蓝祈有这么个“娘家”。比起让朝廷来公开那些所谓的真相，让路遥来散播消息反而更好控制。
　　夜雪权当然也清楚他早上在朝会说的那番话不过是象征性的威胁，更不会真的让自己插手他与蓝祈的婚事，于是应道：“都依你便是。”
　　夜雪焕嗯了一声，该要的交代都要到了，该谈的条件都谈妥了，他与夜雪权之间的兄弟情分，也就可以到此为止了。
　　无论先前把话说得多狠多绝，真到了这个时候，却还是不自觉地要留恋。
　　“我会等到六月，几条新政都颁布下去之后，再回西北。”夜雪焕轻声道，“日后，我自为皇兄镇守亟雷关边境，无急事要事，再不回丹麓。望皇兄能勤政爱民，对得起祖宗遗训，对得起江山百姓。”
　　六月的几条新政极为关键，他也怕再出变故，总要等到朝局稳定才能安心离开。
　　这大概就是他最后一次帮夜雪权，也是最后一次喊他“皇兄”了。
　　夜雪权唇线紧抿，良久才道：“朕定不教你失望。”
　　两人之间再无交流，却都固执地不肯先离去。雨水顺着迎凤台的外壁点点滴滴地落下，一时竟犹如百鸟溅泪，默默地见证着这一场平静的诀别。
　　最终却是魏俨先打破了僵局，从颜吾手中接了一把伞，低声叹道：“天色不早了，你先送陛下回去，我送荣王出宫。”
　　颜吾应声撑开伞，上前搀扶住夜雪权；魏俨则撑了另一把伞，举到夜雪焕头顶。
　　两把伞分别朝着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文洛站在后方垂首行礼，目送他们远去。
　　重央最有权势的两个人从此分道扬镳，这位温和沉稳的太医却似乎并未有太多感触。身为太医世家，不知掌握着多少权贵的难言之隐，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心如止水、宠辱不惊——就如同昔年文妃之死，虽不说有多见不得人的隐情，至少的确不光彩，但文家从未透露过半点消息。
　　文洛只是小辈，对当年之事所知甚少，文家的知情人更不可能乱嚼舌根，所以夜雪权唯一的消息来源，只可能是楚后。
　　没人知道楚后当年究竟看到了多远的未来，但她将自己局中的每个人都看透抓牢，只给必要的人留下了必要的嘱咐，单凭着人心就完成了这个跨越十余年的布局。
　　蓝祈是这个布局的起点，夜雪权是终点，而文洛只是他们之间一条隐蔽的、单向的连线，使得终点能直接指向起点；一旦这两个点被连接上，无论过程是顺利还是坎坷，无论他们以何种形式最终接触，这个布局都会被完成，楚后的预想也都会实现。
　　她根本不需要算无遗策，算得越细越精密，反而越容不得差错；而她只布下了零星的点，但这些点会随着时间和局势，自发地铺开无数因果，修正和补全她的布局。
　　从她将蓝祈送往云雀的那一刻起，这个所谓的“局”就成了一组自行运作的机关，不由她掌控，却能如她所愿。
　　所以直到夜雪权登位，文洛才恍然明白，他在庆化三十年的正月末发给夜雪权的那一封密信究竟意味着什么，又把他们所有人的命运推到了怎样的一条路上。
　　他自认并没有错，对蓝祈的调理也尽心尽力；可等到一连串的惨剧最终落幕，他才意识到，他本该是最有机会阻止这一切的人——只要他在夜雪焕入皇陵之前，把夜雪权供出来。
　　这个布局最精妙也最难破解之处就在于此，每个人在局中都只是一块看不到旁人的碎片，却又如齿轮一般环环相扣；只有当最后一环被触发，整个布局才会露出全貌。身在局中时，每个人都没有负担，心安理得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而当迷雾散去，彼此才能看清相互间的因果联系。
　　年轻的帝王是否也曾为此悔恨，文洛难以判断，但这的确是他一生中做过的唯一一件亏心事。
　　所以从今往后，他也只有蓝祈这一个病患。
　　…………
　　“……容采。”
　　直到过了宣政殿前殿，魏俨才终于开口，“真冥亦有自己的苦衷，你……不要怨恨他。”
　　夜雪焕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随即摆起了一脸官方微笑，突然问道：“魏将军……和陛下睡过了吗？”
　　魏俨猝不及防，陡然停住脚步，脸涨得通红：“什么？！”
　　“看这反应，该是睡过了。”
　　夜雪焕退后两步，离开伞下，站到了细雨之中，一双凤目促狭地眯了起来，“怎么，睡都睡过了，还说只要和你保持君臣之义？魏将军多年苦恋，好不容易有个表现的机会，竟都没能抓住陛下的心么？”
　　“还是说……陛下是为了要你手上的羽林军，不惜主动献身？”
　　“……夜雪容采！”
　　魏俨的脸色倏然转青，怒道：“你胡说什么！”
　　夜雪焕不为所动，故作惊诧道：“难道……是陛下睡你？”
　　魏俨：“……”
　　夜雪焕拿他撒了一波气，心中总算舒坦了些，越发没头没尾地说道：“魏俨，我一直都是个很护短的人，你很清楚。”
　　魏俨一愣，又听他说道：“你既然睡了我哥哥，我就只能默认你是我嫂子。哥哥不讲情面、伤害手足，你这个做嫂子的不但不劝阻，还要纵着他胡作非为，难道不是你的错么？”
　　“……”
　　魏俨哑口无言，活活把到了嗓子眼的怒气又咽了回去。
　　夜雪焕以往也很喜欢调笑地喊莫染“妹夫”，但同样的玩笑落到他身上，却成了赤裸裸的羞辱和嘲讽。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却反而沉静下来，语气生冷：“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喜欢了就非要抓牢不放。我对真冥没有非分之想，也愿意停在君臣之义上，就这样陪着他、守着他。他想做皇帝，我便助他篡位；有人要挡在他面前，我便替他杀人。便是他夜间寂寞，我也愿意给他暖床——只要我心甘情愿，有何不可？”
　　“……你果然是个旷世大情种。”夜雪焕冷笑，“他若想纳妃，你可也替他选秀？”
　　“他不会。”魏俨没有一丝动摇，眼神极为笃定，转而又变为深重的叹惋，“容采……他只有我。”
　　乍听倒像是某种霸道的宣告和炫耀，可只要细想，就知道这简单的四个字有多么悲凉。
　　事到如今，真正还与夜雪权交心的，还会喊他“真冥”、会如此不遗余力为他开脱辩解的，还愿意陪伴和守护他的，也就只剩下魏俨了。
　　夜雪焕一时也有些动容，魏俨一直都是个玲珑人物，从不得罪人，亦不与人交往过密，哪怕是与夜雪焕和莫染这等儿时孽友也都保持着君子之交，任何时候都不会明确表明立场、表露喜恶；可一旦有所坚持，他却能比任何人都义无反顾、不求回报。
　　夜雪权还是所有人心中的雅兰君子时，他克制地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而如今夜雪权成了谋朝篡位的冷血君王，他又站到他身前来分担骂名。
　　夜雪焕自认做不到这么无私，甚至觉得这种痴情透着一股子虚伪和软弱的味道；何况这两人之间也并不纯洁，该做的不该做的一样没落下，再说什么“没有非分之想”，未免有立牌坊之嫌。
　　可偏偏这么多年来，魏俨就是这么做的。
　　只是毕竟当初他站得远，如今他成了夜雪权最信任最亲近之人，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上，他又能隐忍多久？
　　等到多年积攒的渴望最终爆发时，他与夜雪权之间，又会如何？
　　“我不否认是我的错，我不够勇气也不够能力替他分担更多。”
　　魏俨上前将伞递给夜雪焕，自己退入雨中，沉声说道：“你若当真护短，怨我就是，不要怨他。”
　　“你可以选择不原谅，可以不认他这个哥哥，但这夜雪氏的江山，始终有你一份责任。至少他需要你的时候……你要帮他。”
　　“该我的责任，我自然不会推脱。”
　　夜雪焕并未举伞，随手放在了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上，“也请魏将军今后恪尽职守，护他一世周全。”
　　两人隔着雨幕静静对视，偌大的皇城此时竟仿佛空无人迹，天地失声。
　　“……王爷放心。”
　　再不是幼时挚友，从此天各一方。
　　谁也不愿走到这一步，但终究都有自己所坚持的信念。
　　不记怨恨，不怀牵挂，各自安好。
　　…………
　　走出宫门时，天色已近全黑。
　　几个掌灯太监正在宫门口整理灯架，荣府的马车等候在旁，然而除了车夫之外，却多了个撑着伞的童玄。
　　童玄见夜雪焕出来，明显松了口气，撩起车帘一角，蓝祈便从里面钻了出来，快步走到他面前。
　　“宫里怎的也不给你备把伞？”
　　他微蹙着眉，踮脚仰头，用衣袖去擦夜雪焕脸上的雨渍。
　　雨雾太轻，浸不透那身丝织细密的亲王袍服，只在鬓角和眉睫处留下了一点湿意，那张轮廓清晰的华丽面庞变得有些朦胧，凤目中残存的一点怅惘之色也变得不真实起来。
　　“明知下雨，也不多穿一件。”
　　夜雪焕轻巧地避开了宫里的话题，接过童玄递来的伞柄，另一手将蓝祈拥进怀中，下颌轻轻蹭了蹭他的额角，“冷不冷？”
　　蓝祈身上只罩了件薄披风，连兜帽都没有，也不知在车辇中等了多久，隔着几层布料都微微透出了凉意。
　　他摇摇头，并未开口提问，伸臂抱紧了夜雪焕的后腰。
　　宫里来人通知说夜雪焕要晚归时，蓝祈心中也着实没底。童玄这几日在走玄蜂营撤编的流程，连日都是程书隽在园里值守，到底还镇不住场面，于是急急将童玄喊了回来，过午就在宫门口候着，笔直站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下雨才被童玄劝进了车辇内。若夜雪焕再不出来，他甚至都打算举着他的金腰牌强行进宫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越过夜雪焕的肩头，看向宫门内外刚刚点起的灯火，一团团暖黄的光晕一路延伸进广阔的昏暗暮色中，而那些华美的画角飞檐却都成了模糊不清的轮廓，深渊一般慑人神魄。
　　——这里曾是夜雪焕的起点，是无数人都望洋兴叹的天下巅峰；可从今往后，他们应该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全天下最为庄严奢华、也最为寂寞的地方了。
　　“先让人回去报个平安吧。”夜雪焕揽住蓝祈的肩膀，“我们走走。”
　　两人合着伞，从皇城慢慢走向北市；童玄点了个侍卫回去报信，让车夫驾车等在北市门前，自己则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位主子。
　　夜雪焕暂时还不想与蓝祈解释山河大阵的详情，何况这种事也不适合公然在大街上谈论。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北市路面上的花岗岩石料是那般平整坚固，无数权贵的马车从上面碾过也留不下痕迹；然而这些路面之下却都是空的，只需要轻轻拧动那把小小的钥匙，一切繁华就都会轰然塌陷。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能听到自己每一步落脚时，那巨大的地下空洞里响起的回音；仿佛只要他再用力一点，就能踏碎这层浮华的表象，将千年之前的残酷真相展现到世人眼前。
　　“……容采？”
　　直到蓝祈微凉的手指覆了上来，他才陡然回神。
　　皇位刚刚更迭不久，夜雪焕的态度尚不明确，大多数权贵都还在观望，自是没心思出来玩乐，昔日奢靡的北市如今竟也变得萧条冷清。
　　然而那些稀疏的灯火明明灭灭地映在蓝祈漆黑的瞳仁中，却仿佛能点亮整个世界。
　　夜雪焕释然一笑，只要蓝祈还在他身边，只要这双漂亮的眼睛还在注视着他，他便无所畏惧。
　　“无事，就是想散散心而已。”
　　他单手托起蓝祈的腿根，蓝祈便自觉勾住了他的脖子，任由他将自己抱了起来。
　　“听说九音阁虽然暂时停业，但里头的厨子都没走。”夜雪焕笑道，“今晚去那里吃，想吃什么都让人给你做，好不好？”
　　蓝祈趴在他肩上，欣然点头。
　　路边某间店铺的屋檐下蹲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这个时节还没有山楂，所以串的是野樱桃。
　　这种庶民之物本不该出现在北市里，但只要逢到太学府休沐，许多孩童会就近跑来放风撒野，自然也就吸引了其他各市的各种小贩。
　　而这名小贩眼下显然是被傍晚这场雨困住了，人倒是无妨，但那些裹着糖衣的樱桃串却不能淋雨。他护着自己那小小的摊头，颇显焦躁苦恼。
　　蓝祈瞥了眼那些红艳艳的糖葫芦，软糯糯地嘟哝：“想吃。”
　　夜雪焕笑着在他鼻尖上咬了一下，抱着他走到摊边，努努嘴道：“自己挑。”
　　小贩忙站了起来，眼底却颇有不屑之色，以为是哪家纨绔子弟在和小情儿玩情趣；但看两人华丽的衣着，也不敢怠慢，殷勤地赔笑招呼。
　　蓝祈挑了串最大最红的，夜雪焕便径自抱着他离去，后面的童玄立时上前付钱，十分豪迈地替主子给了一颗小金豆。
　　小贩大喜过望，卷起摊子迅速离去，生怕金主反悔。
　　蓝祈咬下一颗樱桃，化开的糖衣将两片唇瓣染得晶莹透亮，看得夜雪焕心猿意马，凑到他耳边问道：“甜么？”
　　蓝祈不答，张嘴将舌尖递了出去。
　　此时正是樱桃的果期，但大抵是丹麓真的不适合长樱桃，蓝祈唇上的糖晶甜到发齁，然而口中残留的果肉却酸到牙疼，夜雪焕尝了一口就偏头呸了一声，眉间皱成一团，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笑骂：“难怪那小贩跑得飞快！”
　　蓝祈笑眯了一双杏眼，抬手压低了伞柄，明黄的伞面挡住了恼人的雨丝，也挡住了伞下拥吻的亲密身影。
　　——那大概，就是丹麓留给他们的，最后一点带有甜味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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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二哥刚完了，可以准备回家结婚了＿（：з」∠）＿
　　明天停更一天


第132章 将悼（上）
　　枫江苑和九音阁原是北市最大的两家食肆，但因为南宫家黯然退出朝堂，从二月起就一直歇业。
　　但南宫家的基业毕竟还在，南宫显虽然心灰意冷，终究不会放弃南宫秀人希望保全的这个南宫家，是以丹麓的产业虽然暂时都搁置了，但佣工却一个未辞，楼里也一直留着人看守和日常收拾打扫，等到局势稳定就会重新开张。
　　夜雪焕说要在九音阁用晚饭，门房自然也只能放他进去。虽然大门紧闭，里头却亮着灯，竟还隐隐有食物的香气。
　　蓝祈循着香味找去，居然在最内侧的小雅座中见到了路遥。
　　路遥毫无形象地支着一条腿，整个上身恨不得都已经趴在了食案上，一手拿着一沓信纸，另一手拈着一枚小汤包正往嘴里塞；见到蓝祈，先是意外地眨了眨眼，随即又看到他身后的夜雪焕，立即条件反射一般坐直起来，虚张声势道：“又不开业，你们还来？”
　　夜雪焕自顾自地拉着蓝祈在他对面坐下，挑眉道：“那你又来做什么？”
　　路遥撇了撇嘴，神情居然还颇有几分委屈和愤慨，将信纸塞进蓝祈手里，“我还能来干嘛，我来接南宫秀人那个小瓜皮的信啊！蓝酱你来得正好，你也来品品，这小瓜皮简直不要脸！”
　　童玄默默叹气，自觉坐到路遥身后，将他还支着的那条腿摆正放好。
　　路遥假装没注意到他摆弄自己，对蓝祈忿忿道：“这个小瓜皮！我担心了他快四个月！他居然说他去南洋玩了！要明年才能再联系！你说他是个什么玩意儿啊！气死我了！我可以骂脏话吗？”
　　“不可以。”
　　夜雪焕拈起一枚汤包送到蓝祈嘴边，漫不经心地问道：“秀人的信又怎的会送来这里？”
　　路遥快速解释了这封信艰难坎坷跨洋而来的全过程。
　　南宫夫人当初怀胎时恰逢年节，一家人都在东海本家。因为高龄怀胎，胎象十分不稳，南宫夫人整个孕期都留在了东海郡，直到南宫秀人两岁时才带回丹麓。
　　南宫秀人自幼就养得精细，南宫夫人怕丹麓的下人手生，伺候不好，是以将本家所有相关人员全部带来，其中就包括一名姓张的老面点师傅。
　　这位老师傅的手艺最得南宫秀人喜爱，是以与小少爷最为亲近；南宫秀人自太学府结业后成日在丹麓城里游手好闲，不爱着家，南宫夫人也说不动他，只能把张师傅指去了九音阁伺候，让小少爷自己玩开心了就去九音阁觅食，至少还不算太脱缰。
　　南宫家出事之后，南宫夫人大病一场，跟着南宫显回了东海本家，据说到现在都还卧床不起；南宫显疲于重整南宫家的产业，又以为南宫秀人已经殒命，也没心思管丹麓这边的下人，正好让南宫秀人钻了空子。
　　张老师傅的儿子常年跟着南宫家的船队，时不时就有家书从海外发来，没人会想到其中就夹杂着南宫秀人的信。
　　路遥目标太大，直接和他通信有风险，所以南宫秀人与他约定，将消息一应传去九音阁，路遥只需要定期去查看有无信件即可。
　　路遥今日本就是因为童玄临时被叫走，一时无聊，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没想到真就接到了南宫秀人的信，更没想到夜雪焕竟也心血来潮要陪蓝祈吃九音阁。
　　蓝祈并未发表任何评论，目光落在信纸上，嘴里却叼着夜雪焕手里的汤包，小口嘬着里面的汤水；夜雪焕竟也就这么一直举着喂他，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在听路遥说话。
　　路遥看得直怄，解释完前因后果就闭了嘴，等候蓝祈看信。
　　信上确实是南宫秀人的笔迹，大致内容是说月葭国师与前朝凤氏确有渊源，夜雪渊夫妻已经在月葭落脚。因为女儿早产体弱，需要仔细调养，他们应该长时间内都会留在月葭。如果实在有急事需要联络他们，同样可以通过九音阁给月葭那边发信，南宫秀人已经妥善安排好了。
　　至于他自己——他说从前自己被管得太严，都没能好好出去看看，所以决定要周游天下各国，就先从南洋诸岛开始。如果要给他发信，一并发往月葭就是，他回去了自然会看到，但什么时候能看到、能回信就不保证了。
　　他人在海外，消息不通，估计是不知夜雪焕和蓝祈生还，所以信中并未提及他们。如果他知道蓝祈会看到信，口吻大概就不会如此卖乖耍赖；明知所有人都在担心他、等他的消息，还敢这么嚣张地说什么要周游各国。
　　莫说是路遥，就连蓝祈读完都想撕纸。
　　他咽下汤包，妥帖地将信纸叠起，微笑道：“你说我若是把这封信卖给五公子，他愿意出多少钱？”
　　路遥噗地就笑了出来，“妙啊蓝酱，这小子就该被抓回去打屁股。”
　　“他若真不想回去，五公子怕是也奈何他不得。”蓝祈挑着眉头，轻描淡写道，“给他回封信，就说我把他这封信交给五公子了，至于他能不能在五公子找到他之前看到信，我就不保证了。”
　　路遥愣了一下，“你还真要告诉南宫显啊？”
　　“他一个人去周游列国，谁能放心？”蓝祈哼道，“五公子遭了这么一回，便是找到人也不敢强逼他回来的，但至少能让人暗中保护。他若是不乐意，就叫他来找我好了，我看他敢不敢来见我。”
　　路遥看着他此刻那胜券在握的神情，夸张地哇了一声，又看着夜雪焕，啧啧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玩养成是往女王系的方向上养的……”
　　“……”
　　童玄偷偷在他手腕上捏了捏，只可惜路遥并未理会，也幸好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我也该给大皇兄发封信。”夜雪焕无视了他那奇奇怪怪的眼神，“如今虽已尘埃落定，但月葭情况特殊，还是该弄清楚才是。”
　　他看了看南宫秀人那封信上署的日期，差不多都是一个月之前了，说明月葭的通信的确困难，日后他回了西北，时间只会更长，往来更不方便，还是该找机会亲自去一趟月葭才好。
　　下人端上了各式江东面点小食，道道精致，完全不似是仓促之间突然准备的；蓝祈许久没吃过这些，一顿饭吃得比平时都多，丝毫没被南宫秀人影响了心情。夜雪焕看他那一脸餍足的小模样，甚觉欣慰，也懒得再想山河大阵之事。
　　他忽然察觉，夜雪权坐着皇位，他才能真正放心地不问朝事、退守西北；而夜雪渊虽有抱负，但终究不够果断、不够心狠，很多时候还需要夜雪焕替他去做恶人。
　　从某种角度而言，夜雪焕就是夜雪渊用以震慑朝堂的山河大阵，所以一旦他出了事，朝中便人心蠢动，因为他们真正忌惮的并不是夜雪渊。
　　这或许也是夜雪权篡位后能坐稳皇位的根源所在，他不需要借助山河大阵，就能以一己之力震慑住整个朝堂；这种威慑力甚至超越了夜雪焕，因为他手里无军无势，朝臣对他的恐惧和拜服只源于他这个人本身，他的统治不会被外在因素所动摇。
　　若真的有朝一日，有什么人能把这样的夜雪权逼到需要祭出山河大阵，那夜雪焕怕是也没本事救了。
　　所以于夜雪焕而言，或许如今反而才是更好的结果。
　　晚饭之后，夜雪焕和蓝祈分别写信。一封发给夜雪渊夫妇，告知二人生还的消息，询问异血的研究是否有进展，是否能登月葭岛面谈；至于蓝祈晕船这个严重的问题……夜雪焕可以再去为难文洛。
　　另一封信则发给不知何时能看到信的南宫秀人，告诉他蓝祈已经把他卖了，让他好自为之。
　　这两封信会伪装成张老师傅的家书，以再寻常不过的方式，从丹麓城外的驿站发出，辗转送去东海郡，再由南宫家的船队送出海外，到达某个不起眼的商贸海岛，最后被月葭的定期采买船队带回岛上。
　　整个过程可以说确实坎坷艰辛，也无法预测究竟何时能收到，但这却是绝大多数海商与家人通信的唯一方式。荣亲王府的信件自然会有专人跟踪，确保送达；但很多时候，那些发往远方的家书会遗失或损毁在途中，连带着其中饱含的思念和挂牵，再也不见踪迹。
　　民间多疾苦，从这些小细节里就可见一斑。
　　准备完这两封信，蓝祈又另拿信封，将南宫秀人的信装好，戳上他自己的小印，轻描淡写地吩咐八百里加急送往东海郡；只怕南宫显收到信时，他们发给南宫秀人的信还没出丹麓。
　　路遥这下真心虚了，抓着蓝祈的手，担忧道：“不好吧蓝酱，他不仁我们不能不义啊！”
　　蓝祈却道：“他不可能在外面躲一辈子，五公子也不可能总察觉不出问题。趁早把他卖了，还能卖个好价钱，彼此也都有个心理准备，到时候不至于又闹得太难看。”
　　路遥见他态度坚决，知道他在此事上是真的很生气，铁了心不想让南宫秀人逍遥，要抓他回来收拾自己的烂摊子，也就只能在角落里小声嘟哝：“小瓜皮啊小瓜皮，你这回可把蓝酱得罪死了，哥也救不了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
　　回到百荇园时，夜色正浓。
　　雨前风凉，蓝祈今日在宫门口站了许久，夜雪焕怕他受寒，一回来就吩咐准备热水沐浴，又给他喂了碗姜汤，这才详细说了山河大阵的情况。
　　蓝祈听后沉默良久，最后叹道：“若丹麓城下当真有这么一套大阵，我真的无法说陛下做错了。”
　　夜雪焕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专心替他编着头发，似乎已经对这些事失去了兴趣。
　　“……我不明白。”蓝祈苦恼地摇了摇头，“按照壁书上的说法，契蛊对凤氏血脉有天然抵制，即便凤氏濒临灭族，其后裔也只能取陵中珍宝，而动不了大阵钥匙。”
　　他放松身体，倚靠在夜雪焕胸前，喃喃道：“醒祖留下了能令山河破碎的钥匙，却不交给凤氏之人……在他心目中，究竟怎样的人，才配持有和使用这把钥匙？”
　　夜雪焕将他编好的发辫拢到身前，拿毯子将人裹好，才缓缓说道：“凤琊的那具蛊傀，单手就能将童玄甩飞出去。而当时他那只手……就放在这里。”
　　他抬手覆住蓝祈的心口，“你可曾想过，若契蛊不曾真正认你为主，若凤琊不认可你是那个可以获得钥匙的人……那会如何？”
　　他的掌心温热有力，分明与当时蛊傀的那只手截然不同，却无由让蓝祈回想起了陵中的阴冷幽暗，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契蛊与凤琊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醒祖本人可能也并不了解；玉无霜与楚后——或者说是月葭的那位神秘国师，都单纯认为只要身怀契蛊就能取出钥匙，但实情也许并非如此。
　　蛊傀没有意识，契蛊却有本能；夜雪焕事后回头再想，甚至觉得蛊傀最终会把钥匙交给蓝祈，不是醒祖给它留下了指令，而是契蛊在驱使着它。
　　——若契蛊不曾二度认主，不曾真正与蓝祈相融，当蛊傀将手放在蓝祈胸前时，契蛊会不会凭着最原始的、想要回到本体中的本能，要求蛊傀撕开蓝祈的胸膛，抓出那颗它寄居的心脏？
　　又或者，若契蛊当真还残留有凤琊的某些情感印记，它又是不是怜惜蓝祈的一片冰心，才让他在重伤弥留之际都不曾完全蛊化？
　　千年之前所有的秘密都已经埋葬在了西丘陵的地下深处，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们再也无从知晓；契蛊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他们也已经无从探究。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契蛊已经成为了蓝祈的一部分，使得他有了一些蛊虫的特定习性，暖则重欲，寒则怠懒，身上还有异香；往后这种体质是会变好还是变坏，眼下亦无从判断。
　　夜雪焕叹气道：“所以还是要找机会去月葭，将异血和契蛊的根由弄清楚才是。”
　　“嗯……嗯？”
　　蓝祈顺着应了一声，但很快就察觉不对，扭头看向身后的夜雪焕，满脸惊恐，“那岂不是……要在海上漂十几二十日？”
　　夜雪焕善诱失败，只得抱着人随口乱哄：“也未必就要我们过去。你身上的契蛊如此特殊，说不定月葭那位老国师愿意过来重央见你呢？”
　　蓝祈哪能信他这番鬼话，正欲挣扎反抗，程书隽忽然在门外请示道：“王爷，姚将军来访。”
　　“……姚潜？”
　　夜雪焕面色微沉，魏俨带羽林军宫变时，姚潜并未参与；事后夜雪权登位，他也并未公然跳出来反对，如今仍在羽林军当职。魏俨擢迁金吾卫之后，羽林军中有大量职位空缺，姚潜有很大的机会可以平步青云。
　　按说以姚潜的性子，绝不可能对篡位夺权的君王轻易妥协；但大抵是顾念着远在西北的老祖父，加之夜雪焕“罹难”，才忍了一时风平浪静。三月还在南府时，他就来过急信，夜雪焕还叮嘱他切勿轻举妄动，一切等他回丹麓再议；前几日百荇园一直人多眼杂，今日他前脚刚出宫，姚潜后脚就找上门来，看来是耐心耗尽了。
　　丹麓城里早已宵禁，若非他曾在城门守军中任职，熟悉巡防路线，只怕这个时间还找不过来。
　　深夜来访，绝无好事。
　　程书隽见里面没动静，从门外探了个脑袋进来，小声问道：“王爷，见吗？”
　　夜雪焕道：“你让他去小花厅等我。”
　　“……可是姚将军他不肯进来啊。”程书隽愁眉苦脸道，“他驾了一辆小马车，走的还是后门，说一定要王爷出去见他，不然就不进来。”
　　夜雪焕头疼地啧了一声，越发笃定绝无好事，却也只能拍了拍蓝祈的后背，“夜间风大，你就别出去了，我去看看。”
　　蓝祈随之起身，自己拿了件斗篷披好，轻声道：“我先去小花厅。”
　　百荇园里伺候的下人多是夜雪权所派，虽不见得都是他的眼线，但毕竟不是荣府自己人，不论姚潜究竟为何深夜造访，总归不合规矩，传出去不好听，还需做些准备。
　　蓝祈自去小花厅吩咐，夜雪焕则带着程书隽去了后门巷中。
　　傍晚开始的那场雨仍未停歇，姚潜一身黑衣站在夜雨之中，脊背挺直，神色坚毅，眼底却藏着几分难以掩盖的紧张不安。
　　他身后也果然停着一辆马车，形制极为朴素，四壁不过是单层木板，最多能坐两个人，一匹马便足够，放在下城几个集市口中毫不起眼，然而此时看在夜雪焕眼中却极为违和。
　　姚潜迎了上来，急切的模样让夜雪焕心中更觉不妥，抬手止住了他到了嘴边的话语，箭步上前，掀开了马车车帘。
　　车厢中的人半倚在内壁上，左袖空落，肩膀垮塌，竟是整条左臂连同肩膀都没了，原本高大壮硕的身躯竟似缩了一半；一张脸更是蜡黄枯槁，几乎都脱了形，半人不鬼，凄厉非常。
　　夜雪焕瞳孔骤缩，不由倒退了一步，正好程书隽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只看了一眼便失声低呼：“杨、杨将军？！”
　　夜雪焕狠瞪了他一眼，程书隽立刻惊觉失态，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昔日的东宸卫统帅、金吾卫总领，竟沦落到了这般境地，真不知正月末的宫变究竟有多惨烈。
　　再是夜雪焕早有准备，此时也不禁心头狂跳；按照明面上的说法，杨连宇该是死在了宫变之中，没想到竟是被姚潜捡了一条命。
　　杨连宇挣扎着站起身，但毕竟重伤未愈，又少了小半边身体，一时无法平衡，跌跌撞撞地跪倒在车厢里，涩声喊道：“王爷……！”
　　夜雪焕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下车帘，转头就骂姚潜：“你胆子也忒大了！”
　　杨连宇是旧君的近臣，姚潜救他一命，往大了说就是窝藏反贼，是不折不扣的谋逆之罪，亏得他还能一脸倔强又理直气壮地梗着脖子与夜雪焕大眼瞪小眼。
　　想来他这些时日老实本分，根本不是顾念着家里的老祖父，而是怕暴露了杨连宇。
　　这事若要让姚老元帅知道了，非把他两条腿都打断不可。
　　“……进去再说。”
　　姚潜沉默着将马车引进园内，程书隽立马关上门，与他一起将杨连宇扶了出来，慢慢走向小花厅。
　　夜雪焕心念电转，杨连宇只剩了半条命，苟延残喘也要撑着一口气来见他，其目的昭然若揭；而姚潜不但救他，还为他引见，其立场和态度也已经十分明确。
　　夜雪焕不可能回应他们的诉求，但也不可能就这样将他们拒之门外。姚潜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若是在夜雪焕这里吃了闭门羹，谁知他会不会再去找别人，又或者干脆孤注一掷，做出点他自己都兜不住的大事来。
　　夜雪焕头疼至极，很想就地把他揍到他亲爷爷都不认识，但毕竟还要给姚老元帅几分面子。
　　程书隽知道自家主子已经到了发怒的边缘，安静乖巧得宛如一只小鹌鹑，小心翼翼地撑着伞为他遮雨。原本有心替姚潜要把伞，眼下也不敢提了，只得就这样放任两位“客人”淋雨。
　　他们从后院穿到小花厅，一路不见人影，只有蓝祈一人站在门前等候。
　　见了杨连宇，那张一向清淡冷静的小脸也出现了一丝惊骇，忙将几人迎了进去。
　　程书隽自觉留在花厅外，厅门一关，杨连宇挣开姚潜的搀扶，跪地叩首，恨声道：“求王爷为陛下报仇雪耻！”
　　花厅地上铺着厚实的刺花软毯，双膝触地时却仍发出了砰地一声闷响，足可见他这一跪有多结实、多用力。他声音嘶哑，可“报仇雪耻”四个字却咬得无比清晰，掷地有声。
　　夜雪焕并不了解杨连宇，只知他自少年时期就跟随夜雪渊左右，比童玄跟随他的时间长得多，说是看着夜雪渊长大的都不为过。夜雪渊入主东宫，他领东宸卫；夜雪渊登基，他领金吾卫，一直恪尽职守，偏偏夜雪渊的两次生死危机，他都没能成功解救。
　　这并非是他能力不足，但于他而言，无法救主子于危难之中，到头来还要拖着残躯求助他人，已然是奇耻大辱。
　　夜雪渊自幼受刘霆挟制，一直隐忍求全，快至而立才终于能脱开桎梏；翅膀还没完全伸展，又被夜雪权倒打一耙，直到最后都没能培养起自己的班底。即便是在宫变最初发生时，朝中也只有对夜雪权的不满和斥责之声，却无人去关心、甚至可以说是刻意忽略了夜雪渊的下落；因为在当时，夜雪渊失踪，夜雪焕“罹难”，南薰无心帝位，谁能把夜雪权拉下来，谁就能扶持夜雪镜，挟天子以令诸侯，掌控这片繁华江山。
　　谁也没有想到，夜雪权竟能强行稳定住局势，而夜雪焕又奇迹生还；尘埃落定之后，朝局彻底改写，更没人再去惦记夜雪渊的死活。夜雪权给他定了谥号，也没人敢提出疑议，“元隆”这个开朝以来最短命的年号就这样草草结束。
　　可即便如此，杨连宇也未曾妥协，还想为无力回天的主子再做最后一件事。
　　夜雪焕委实也有些动容，夜雪渊当初总说自己无人可用，却未曾察觉，最忠诚的人其实一直都在他身边。
　　他让开半步，没受这一跪，淡淡开口道：“杨将军想我如何？”
　　杨连宇咬牙道：“请王爷诛乱臣，正大统！”
　　他喊夜雪渊“陛下”，喊夜雪权“乱臣”，单这一条，就已然是不恕之罪。
　　夜雪焕心中暗叹，夜雪权既能放走夜雪渊，又岂能不知这两人之间的勾当；若他当真是个乱臣贼子，杨连宇连活着来见他的机会都不会有，连带着姚潜也别想有好下场。
　　夜雪权不理会，是因为他根本就不认为杨连宇能掀出什么水花来。他必然也料得准姚潜会引杨连宇去见夜雪焕，甚至都懒得以此来试探夜雪焕的决心，反而是变相地给他丢了个烂摊子。
　　“杨将军，先坐吧。”
　　夜雪焕更头疼了，揽着蓝祈在方几旁坐下，姚潜则将杨连宇扶了起来。
　　四人相对而坐，杨连宇目光深沉，姚潜则一脸大义凛然，仿佛只要夜雪焕一声令下，他就可以像三年前那样，随他一起杀入宫中。
　　夜雪焕无视了他，平静道：“杨将军忠义可嘉，但本王若当真有那个心思，又何需等到现在？三年前只消在松留峰上留足五日，天下便会归我所有，根本就不会有元隆历，更不用谈平观。”
　　杨连宇嘴唇紧抿，仅剩的一只手在袖中攥紧成拳。
　　“这如何能一样！”
　　姚潜猛地一拍案面，比杨连宇本人还要愤慨，“上次是救驾勤王，这次是匡正朝纲，无论王爷想不想，这都是王爷分内之事！”
　　夜雪焕额角青筋直跳，强行耐着性子和他讲道理：“朝纲未乱，何谈匡正？”
　　姚潜张口欲辩，突然之间却又词穷了。
　　——朝纲清净，天下太平，何乱之有？
　　“他再有能耐又如何，逼宫篡位，始终都是乱臣贼子。”
　　杨连宇抬起头，眼中竟似燃烧着来自地狱深处的暗焰，“先帝不仁，失道寡助，庆化宫变时，诸位皇子个个都要踩他一脚，都是咎由自取。可陛下又做错了什么？他夜雪权又凭什么坐这皇位？！”
　　“娘娘腹中怀着八个月的龙胎，他竟也下得去手！”
　　杨连宇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目赤红，仿佛下一刻就要滴出血来，“他眼中无情，心中无悯，对骨肉手足尚且不义不悌，又怎可能会爱众生百姓！”
　　“纵使他有不世之才又如何，他终究不配当皇帝！”
　　他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空荡荡的左袖随着动作甩得猎猎作响，神情凄绝如厉鬼，“皇权之争，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左右都是皇兄，王爷选择谁，我也不敢置喙。但是荣亲王，你可曾想过，他能这般对陛下、对宁亲王，就一样能这般对你！”
　　“如今是忌惮你手中军权，可是荣亲王，你能保证你就安稳一世、不会再出意外吗？到那时……”
　　他冷冷看了蓝祈一眼，无不恶毒地哂笑道：“你的家眷、部下，你心爱的蓝公子，又可能生全？”
　　“不为刀俎，便为鱼肉……这种道理，荣亲王难道会不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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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再小虐一下下＿（：з」∠）＿


第133章 将悼（下）
　　——不为刀俎，便为鱼肉。
　　这是夜雪焕自小到大听腻了的一句话。
　　若是早几年，他或许会因为这番话而会对夜雪权生出杀心来，因为他当时身为皇子，军权还不完全在自己手里，四面楚歌，不进则退，不争则死。“不为刀俎便为鱼肉”这句话，就是他在庆化年间的真实写照。
　　然而到了如今，荣府已然成为了和南北两府相当的存在，西北边军自成派系，不仅仅成了他的拥趸，更是荣府的拥趸；除非他自己放弃，没有人能夺他军权。
　　当然这其中少不了锦鳞的功劳，他以实际行动向天下证明，即便夜雪焕不在，他这个世子也足以成为荣府的主心骨，甚至成为西北边军的精神领袖。
　　无论谁做皇帝，都动不得荣府分毫；只要天下能够繁荣太平，荣府也不会去管谁做皇帝。
　　某种程度上说，夜雪焕已经脱离了皇权争斗；他早已成为刀俎，不怕任何人鱼肉，也并不想鱼肉任何人。
　　这种格局实际上在元隆时期就已经初见雏形，但当时朝中毕竟只除了一个刘家，还需要夜雪焕来制衡其他两家；而如今皇权独大，四方边王相互之间都有了姻亲关系，从北到南连城一脉，拱卫边疆的同时也制衡皇权，不论是夜雪权还是往后的任何一位帝王，都不会愚蠢到妄图挑衅边王的权威，动摇自己的根基。
　　相似的质疑和警告，在庆化宫变之后，夜雪焕就从楚悦之口中听过。当时他比现在更容易夺取帝位，尚且不曾动摇，如今就更不可能放弃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安稳。
　　为了打破旧格局，形成如今这样的新制衡，重央已经流了太多血，也牺牲得太多了。
　　杨连宇字字血泪，的确道破了夜雪权的某些本质；但归根结底，他并不效忠于夜雪焕，他只想要夜雪权死，给他的主子报仇雪耻。
　　夜雪焕毫不怀疑，若他真能遂愿，必然会在看到夜雪权丧命的那一刻自尽殉主，了此残生。
　　夜雪渊并没有死，但不知内情的杨连宇却已然心死如灰，全凭一口怨气在强撑。深夜造访百荇园可能都是姚潜给他出的主意，如若不然，他怕是能直接闯宫刺杀——虽然下场十成十会是失败惨死，但至少能让他求个死得其所。
　　夜雪焕也很同情他，但正如夜雪权所言，没有人有义务非要做个善人，牺牲自己的利益为别人求成全。
　　“我便是杀了二皇兄，又能如何？”夜雪焕依旧平静，“再血洗一次皇城，再清理一批朝官，再让朝中乱一次，这就是为大皇兄报仇雪耻了么？”
　　“他害你险些死在皇陵里！”姚潜猛地站了起来，“就是因为觉得你死了，他才敢这么嚣张，才敢夺权篡位！你难道就这么算了？当年你在逆境之中斩杀蛮王的气魄哪儿去了？！”
　　夜雪焕摇头道：“在我看来，他是在及时止损。大皇兄终究不够心硬，若他能在我出事的第一时间把暖闻赐嫁莫染，再给思省赐个偏远封地，连同他母妃一起发配出去，先一步断了楚家和南宫家的心思，事情未必会到这般地步。”
　　更重要的一点他并没有说出来，当时玉恬定然已经对夜雪权产生了极大的敌意，夜雪渊多少对他生了些嫌隙，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临产的玉恬即便想先下手为强，料理了夜雪权，可能也有心无力。
　　最致命的一点是，恐怕玉恬和夜雪渊都没有想到，魏俨会是夜雪权的人。
　　这些因果在事后看其实十分清晰，没有一件对夜雪渊有利，可以想见他当时有多焦头烂额。
　　夜雪权没能拿到山河大阵，缺少震慑朝堂的筹码；在确认夜雪渊处理不了这种局面、自己又失了他的信任之后，最终决定自己取而代之，的确是最快、最优的止损途径。哪怕众叛亲离，他也依旧做得出这个决断。
　　当然这不能说就是夜雪渊优柔寡断，但身为帝王，这一点点的犹豫便足以致命。
　　——夜雪渊输就输在这决断力上。
　　这样的结局实在说不上圆满，但其中掺杂了太多无法改变的陈年旧事和无法预料的阴差阳错，每个人多多少少都犯了些自以为是的毛病，所以谁也没有资格怨谁，唯有各自牺牲退让，共同弥补止损。
　　夜雪焕能明白，甚至夜雪渊也能明白，所以哪怕感性上一时无法甘心，理性上却可以接受现状；否则就算是为了妻女，夜雪渊也未必就愿意长留月葭。
　　然而姚潜和杨连宇显然并不明白，也不能接受。
　　姚潜大概觉得夜雪焕失了锐气，只图明哲保身，所以大失所望；而杨连宇大概始终认为夜雪焕心中并不向着夜雪渊，所以哪怕夜雪权是篡位，他也愿意拥护。
　　夜雪焕不愿伪善地说什么自己有多无可奈何，更不可能告知他们这背后的种种隐秘。在这种事上，他早就习惯了做恶人，也不差这一回。
　　“当年庆化宫变之时，我并非没有别的选择。”
　　他的目光分别在姚潜和杨连宇脸上扫过，语气波澜不惊，“事实上，无论是姚潜还是杨将军你，当时都觉得我是去杀人而不是救人的，不是么？”
　　姚潜和杨连宇同时一愣。
　　“我没有把握一定能解东宫之围，若非二皇兄先一步拖住了御书房那头，大皇兄很可能都等不到我过去，所以我也并不是没有第二手准备。”
　　“当时刘霆挟持着大皇兄，父皇拿捏着暖闻，但他们都忽略了思省。若我真要收渔翁之利，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等他们两败俱伤之后，再扶思省登基。”
　　“我选择解救东宫时，你们就应该明白，我根本没想要掌控朝堂，我比谁都希望大皇兄能早日独当一面，我才好早日抽身。”
　　“二皇兄想必也是一般想法，所以他选择促成我与大皇兄的合作，扶持他登位，再以辅政之名逐渐立足朝堂。”
　　他抬眼看着杨连宇，凤目中一片澄净，“若我早知二皇兄有这种心思，当日……我或许就会放弃大皇兄，直接扶他登位。”
　　这话说得无比残忍，却偏偏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他根本无所谓与谁亲厚，谁能给他最稳固的地位，谁能给他想要的八千里路云和月，他就扶持谁来坐这皇位。
　　他从前挣来的种种战功、名望、权势，不是为了自己当皇帝，而是为了日后有能力挑选对自己最有利的皇帝。
　　他甚至还隐晦地道出了另一个事实，夜雪权其实也一直在拿夜雪渊当挡箭牌，把自己的野心和抱负藏在所谓“辅政”的名义之下。直到夜雪焕折戟，夜雪渊这块挡箭牌眼见着也要失利，他才自己站到了最前。
　　——这些天家龙子，究竟都把手足兄弟当成什么？
　　杨连宇在那一瞬间怒极恨极，浑身上下杀气凛然，可转眼却又变为了难以抑制的绝望和迷茫。
　　夜雪渊与夜雪焕龃龉多年，当初会去寻求他的帮助，又何尝是因为什么可笑的骨肉亲情？
　　他们这些皇子，哪一个不是挣扎在存亡边缘，谁又非要救谁不可？
　　“……王爷。”
　　杨连宇再次跪地，声音里已有哽咽，“杨某自知报仇不过是意气之举，不敢要求王爷冒险，今后也绝不再提。只是陛下谥号已定，却始终不见遗体。若他与娘娘当真已经不在了……只求王爷能带杨某见一见他们的坟冢，确认他们能入土为安。”
　　“……娘娘腹中，还有个未出生的孩子啊……”
　　说到最后一句时，这昔日高大威武的禁军统领已是潸然泪下。
　　夜雪焕心下恻然，亲自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低声道：“杨将军不必如此。我先着人送你去安全之处，待你将伤势养好，再议其他。”
　　他倒是有意送杨连宇出海与夜雪渊相见，但一则杨连宇眼下伤残至此，未必受得起海上风浪折腾；二则他精神状态也极差，若是明说夜雪渊夫妇尚在人世，就连他们的小女儿也平安降生，怕是他根本等不得状态稳定就要出海寻人，于他自己有害无利。此事难办，确实需要从长计议。
　　杨连宇却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只以为他是在回避问题；连坟冢都不能看一眼，怕不是夜雪渊夫妇已经尸骨无存了。
　　他眼中黯淡无光，夜雪焕正欲再劝，突然听姚潜在背后咬牙切齿道：“王爷当真就如此绝情？”
　　夜雪焕闻声回头，就见姚潜箭步蹬上方几，一手扣住蓝祈的肩膀，另一手长剑出鞘，抵在了他颈间。
　　他这一手谁都猝不及防，夜雪焕也顾不得杨连宇了，下意识往前一步，姚潜就挟着蓝祈退后一步，剑锋微挑，紧贴住那一小截露在斗篷之外的苍白肌肤。
　　杨连宇也没想到姚潜能为自己做到这一步，既震惊又为难，忙上前劝阻：“姚将军，不可！”
　　“你不用怕！”姚潜满脸的决绝愤慨之色，“本就是王爷无情无义在先！”
　　夜雪焕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问道：“你待如何？”
　　姚潜昂首道：“王爷眼见英雄落泪尚能无动于衷，不知蓝公子的命能不能换王爷给一个准信？先帝与先皇后究竟葬在何处，甚至遗体还存不存在，难道连这点都不能告知吗？！”
　　夜雪焕简直气到肺疼，这厮哪只眼睛看到他无动于衷，又何来这么多古道热肠？
　　莫说是夜雪焕，姚潜自己与杨连宇也不过是点头之交，最多算是东宫之乱时同仇敌忾的战友，难道就为了他所谓的“英雄落泪”，就能不分青红皂白，谁弱势、谁可怜，他就帮谁？
　　心存公义是好事，锄强扶弱也算不得错，但架不住人傻。
　　“姚潜，你弄错了一件事。”夜雪焕耐心耗尽，声音里已满是冷意，“蓝儿从来不是我的软肋……”
　　话音未落，蓝祈蓦地向前倾身，直接用侧颈去撞剑锋。
　　姚潜大吃一惊，下意识就松手撤剑，而蓝祈的那一撞不过是虚晃，剑上力道一松，立马脚跟侧旋，强行扭转身体，脑后的兜帽甚至在姚潜脸上抽了一记，翩然从他肋下穿了出去。
　　整个过程电光石火、行云流水，姚潜还没反应过来，蓝祈已经站在了夜雪焕身边。
　　长剑落地的哐啷声响之中，夜雪焕的后半句话才缓缓出口：“……他是一块谁也啃不动的硬骨。”
　　姚潜尴尬地立在原地，柔软的布料没有任何杀伤力，可脸上被擦过之处却如火烧一般灼痛。蓝祈分明就是故意让他拿住，再轻易逃脱，就是要把他那一腔冲头的热血浇灭。
　　“我的轻术的确大不如前了，但姚将军若不是一心想要我死，还是拿不住我的。”
　　蓝祈从容地整理了一下斗篷系带和兜帽，淡淡说道：“我知姚将军心切，但我家王爷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先帝与先皇后的下落，王爷也所知甚少，还待再做调查，如今的确给不出答复来。杨将军若信任我家王爷，就好好养伤，静心等候。”
　　他倒也没说谎，虽知夜雪渊夫妇人在月葭，但他们并无去月葭的途径，要等月葭那边给回复，才能“再做调查”。
　　送去月葭的信件还在九音阁，一来一回少说也是好几个月，夜雪焕便是想送他出海，大抵都是明年的事了。
　　蓝祈虽然话说得笃定，实则没给出任何承诺，核心思想就是一个“等”字，怎么听都是缓兵之计。但他的用词又十分耐人寻味，尤其是“下落”二字，乍一听倒像是那两人没死一般，却也可以解释成遗体的下落，模棱两可，真假难辨。
　　蓝祈的那张嘴，杨连宇或多或少有所领教；外界传闻他当初“气疯刘霆”、“吓退楚悦之”，都并非夸张。越是心机深沉之人，越容易着他的道；宣政殿上的朝臣早都明白，蓝祈嘴里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也不能深究。
　　杨连宇不敢推敲他话中是否别有深意，心中虽怀了一点希望，又不敢追问，嘴唇紧抿，目光在几人之间逡巡一圈，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夜雪焕揽着蓝祈，见他颈间虽未破皮流血，但依旧留了一条清晰的红印，更觉恼怒，狠狠瞪了姚潜一眼，嫌弃道：“好歹也是有妻有子的人，却拿无辜弱小为质，你也当真做得出来。”
　　姚潜无语凝噎，虽然的确是他理亏在先，可蓝祈又算哪门子的“无辜弱小”？
　　只是毕竟是他先兵刃相向，多少还伤了蓝祈，此时冷静下来，亦觉羞愧难当。长剑尚且掉落在地，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道歉之辞卡在嘴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蓝祈无视了他，继续对杨连宇道：“只是杨将军也要明白，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我家王爷追查此事，也不过是求个心安，一旦发现有任何风险，随时都会抽身而退。何时能有消息，甚至会不会有消息，都无法给你保证。杨将军若还愿意等，就安安心心地先养伤，切莫心焦。”
　　他这是在拖延杨连宇的时间，同时也给他做好心理建设，将来即便与夜雪渊主仆相见，各自落魄，风华不再，反而还要触景生情，比不见更加难受。但若能有个小半年的缓冲时间，让他在安养和等待中消磨掉多余的期待和怨恨，心态平和下来，抛却那些危险的念头，便能有“从长计议”的资本。
　　杨连宇久未言语，看看蓝祈再看看夜雪焕，却无法从他们的神情中看出更多讯息。
　　夜雪焕自顾自地抚着蓝祈的侧颈，蓝祈半靠在他肩头，眼睛半睁半闭；姚潜梗着脖子立在一旁，看哪边都不合适，只好盯着地上的剑尖。
　　所有人都在等着杨连宇的表态，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不想再给他更多压力。
　　杨连宇最终长叹一声，第三次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周周整整地对着夜雪焕三叩首，平静道：“多谢王爷美意。往后还请王爷多费心了。”
　　夜雪焕点点头，把程书隽喊了进来，吩咐道：“你送二位将军回去，明早宵禁一过，先送杨将军去仙宁别院，我来安排人送他去江东。”
　　姚潜嘟哝道：“为何要去江东……”
　　夜雪焕在江东无甚人脉，打的就是用南宫秀人的消息来要挟南宫显的主意，一则远离丹麓，二则方便日后出海，三则撇清关系，说得不好听些，就是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南宫显。
　　姚潜有此一问倒也正常，但夜雪焕无法解释，没好气地反问：“不然呢？留在你府上？”
　　姚潜悻悻地撇了撇嘴，夜雪焕知他定然在腹诽自己不够道义，救人不救到底，甚至还可能要夸下海口继续庇护杨连宇，趁他开口之前抢道：“此事你不用再管，赶紧给我滚回去，仔细你爷爷知道了过来扒你的皮。”
　　姚潜生平最恨旁人拿姚老元帅来威胁他，偏偏夜雪焕却是个实打实能告到状的人，也确实怕他爷爷当真杀来丹麓拎他回去，只得憋屈地忍了。
　　程书隽扶着杨连宇出了小花厅，姚潜赌气一般绕到前面去开路，经过两人身边时还不甚明显地翻了个白眼。
　　夜雪焕险些气笑了，这厮在丹麓混了这么多年，竟还能是这么个锋芒毕露的性子，还不是沾了他爷爷的光，没吃过什么苦头，一路平稳升迁。
　　杨连宇在出厅门前最后回头望了夜雪焕一眼，眼神里似有些不舍和犹豫，亦有些星星点点的希望之火；然而掩盖其下的，却是谁也不曾察觉的释然和决然。
　　程书隽带上了厅门，夜雪焕抬手就在蓝祈臀尖上拍了一巴掌，骂道：“明知自己大不如前，还敢这么玩？真伤着了怎么办？”
　　蓝祈哼道：“我若是躲开，他一击不中，怕是就要被你按在地上打了。”
　　夜雪焕嗤了一声，“我打了又如何，他还敢声张不成？”
　　“他吃顿打无妨，但杨连宇负担会更重。”蓝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此人竟如此重情重义，欠了姚潜一条命，日后便是出海见了你大皇兄，怕是也心思难安，始终是个隐患。还是让他的主子来做决定吧。”
　　“大皇兄流落异国，愿不愿意见他都未可知。”夜雪焕轻叹，“你让他不要抱太大希望也是对的。”
　　蓝祈对此并不乐观，摇头道：“始终不是长久之策。就算送他去了江东……他又能等到何时？”
　　“这并非你我所能左右之事，我们也不过求个问心无愧罢了。”
　　夜雪焕替他扣上兜帽，托着腿根把人抱了起来，“别多想，你这身子也还要好好养着。早些睡吧。”
　　蓝祈抱住他的脖子，闷闷地应了一声。
　　廊下的灯火被雨幕迷蒙成了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将一整条水上连廊映得格外曲折漫长。连廊外是雨吹青荇的淅淅声响，新荷的清雅香气幽幽萦绕，间或有水汽裹挟着暮春的凉意拂到脸上，不期然就与蓝祈记忆深处的江东水乡相重叠。
　　他出生在那样温润和煦的地方，却似乎一点也不留恋那些精致灵秀的靡靡风情；他的家在戈壁连山之下，春时尘烟苍茫，夏时雷雨狂暴，秋时凛风萧瑟，冬时冰雪漫天。旁人都道西北苦寒，可正是那片粗犷壮阔、豪放不羁的土地，才造就了这个能为他遮风挡雨的温热怀抱。
　　那是他们要用一生来一起守护和经营的土地，是真正属于他们的山长水远、云开月明。
　　他枕着夜雪焕的肩头，在规律的脚步起伏和沉稳的呼吸声中昏昏欲睡，恍惚间竟有些分不清要被带去何方，只是安安心心地窝在这双臂膀之内——那才是他认定的容身之所。
　　“容采……”
　　他闭着眼睛小声呢喃，“我想回家了……”
　　夜雪焕侧头在他额上吻了吻，柔声道：“乖，很快就能回家了。”
　　昔日刚从云水关回来时，夜雪焕还曾说百荇园是他们在丹麓的家；蓝祈虽未明言，但对百荇园的钟意甚至更胜千鸣王府，而今却不想将这里认作是家了。
　　这繁华的都城实在太纷乱、太憋闷，有太多太多力不能及和无可奈何，无论蓝祈有多么心志坚忍，终究还是消磨不过一次次的世态炎凉。
　　回到房内，安神香已经燃了一大半，满室暖馨。夜雪焕取了药油，替蓝祈按揉左臂伤处。
　　药是南府的老太医所配，每晚睡前这样按揉一会儿，两个多月下来明显恢复了许多，不再会酸胀疼痛，指尖也鲜少再有麻痹感，激动起来还能在夜雪焕背上抓点痕迹出来。再配合生肌祛疤的外敷药膏，如今那些凹凸不平的皮肉也在逐渐恢复平滑白嫩；除了手腕上最深的一道之外，几乎已经快要看不出来最开始时的狰狞可怖。
　　药油慢慢化入肌理，整条手臂又酥又热，蓝祈舒服得直哼哼，脑袋也越来越沉；等到夜雪焕最后替他敷好药膏、裹好纱布时，竟是已经睡熟了。
　　夜雪焕轻叹了一口气，蓝祈到底还是精神不济，再重的心思也抵御不了倦意，睡下后轻易不醒，警敏和防备能力大不如前；虽是和姚潜夸下了海口，但他们彼此都很清楚，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蓝祈都离不开他的保护。
　　他抱着蓝祈裹入被中，看着他在怀里酣睡，自己却一夜未能成眠，心头隐隐泛着不安，总觉得此事还没那么容易解决。
　　果然到了第二日一早，程书隽哭丧着脸回来复命，门都来不及敲，急急冲进来道：“杨将军……自戕了。”
　　蓝祈才刚刚睡醒，听到这个消息，与夜雪焕对望一眼，两人脸上都没有意外之色，唯有怅惘和遗憾。
　　——终究还是没能挽留。
　　禁军作为皇城护卫，本就随身携有烈毒，一旦皇城遭到入侵、失手被俘，就该以死缄口，绝不能向敌人透露任何信息。这种烈毒据说是太医苑的最高秘方之一，入口不到半息工夫就能致死，无觉无痛，也算是留给那些忠勇烈士的体面和仁慈。
　　杨连宇身为前金吾卫统帅，身上自然也有配备；但他伤残至此，尚且奋力残活，以至于谁也没想起他还有这么个自戕的手段。昨晚休息时还一切如常，今早便见他兵甲俱全地躺在床上，已经断了生机。
　　他给夜雪焕留了一封遗信，大意是说自己残破之躯，即便苟活于世，也已经无法为主子尽忠尽力，更不敢劳烦夜雪焕冒险庇护。昨晚言辞激烈，多有冒犯得罪之处；但知夜雪焕始终关注此事，不曾对夜雪渊弃之不顾，心中便已无牵挂。
　　——他根本早存死志，昨晚也根本不是来要求夜雪焕报仇雪耻，一通抢白竟全都是激将之辞；最后那句要夜雪焕“多费心”，也不是为他自己费心，而是为了夜雪渊夫妇的“后事”。
　　他很清楚他杀不了夜雪权，也无法要求旁人为他犯上作乱；即便苟延残喘，也永远都是个不能见光的罪人，一辈子要寄人篱下、颠沛流离。
　　与其落个如此凄凉落魄的结局，不如带着气节与尊严殉主；若他一命能换得夜雪焕的一丝怜悯，能为夜雪渊夫妇求个安葬，那也算是他这条残命最后的价值了。
　　这相当于是以命相挟，若夜雪焕当真没有夜雪渊的消息，在看到这封遗信之后，便不得不彻查下去，给他的在天之灵一个交代；说不上多光彩和高明，却的确是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杀招。
　　夜雪焕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自戕固然不是明智之举，可怀着无谓的希望苟且偷生，又岂能算是勇敢？
　　他当然可以明言告知夜雪渊尚在人世，如此杨连宇必然会愿意等候；可若是数月之后，夜雪渊来信说不愿相见呢？到那时，杨连宇要如何自处，夜雪焕又该如何挽留他的性命？
　　夜雪焕有自己的考虑，杨连宇也有自己的选择；谁都说不上错，却也谁都没能洞悉对方的意图，到头来酿成了这般令人唏嘘的结果。
　　“……你这下满意了？”
　　姚潜双目通红，杀气腾腾地站在夜雪焕面前，咬牙切齿道：“把人逼死了，就不必麻烦王爷了，是不是？”
　　夜雪焕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一把扯住姚潜的后领，拎起来就往外走。
　　蓝祈默默跟着出去，一边悄声吩咐程书隽：“去把王爷的沧星拿来。”
　　莫说是夜雪焕，就连蓝祈都想打姚潜一顿。


第134章 望归
　　百荇园的前主人只是个附庸风雅的文弱商人，修建园子时自然不可能考虑演武场这种煞风景的存在。
　　夜雪焕入主之后，虽然住得少，却总有练兵的需求，特意让路遥找人重新设计，在园子中央的主池池面上架了一方大平台，四面连接回廊，平整宽阔、大气美观。尤其他回丹麓时多是冬日，在冰封的湖面之上演武练枪，也别有一番情致。
　　昨晚一夜阴雨，今日倒是放了晴，头顶上空一碧如洗，熹光明媚；夜雪焕就在这别有情致的悬水方台之上，按着姚潜狠揍。
　　严格而言，他们只是在“切磋”，但姚潜自然无法与夜雪焕有来有往地交手，很快就成了单方面挨打的局面。
　　沧星枪锋尖利，足以洞穿人的头骨；夜雪焕当然不至于直接拿枪头捅姚潜，但那镔铁凝铜所铸的枪杆也比姚老元帅当年所用的军棍厉害得多，敲在身上就是砰一声闷响，杆杆都打在最能吃痛的背臀一带，足可见夜雪焕虽然不想伤他根骨，但也根本就没留手。
　　姚潜心里憋着一口气，背上挨了好几下，愣是一声不吭。
　　更过分的是，蓝祈还带着小世子在一旁围观。
　　锦鳞还没见过夜雪焕如此发狠的模样，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小声问蓝祈：“父王为什么要打姚叔叔？”
　　“因为他不听你父王讲道理。”蓝祈面无表情地答，“日后你也是一样。听不进去道理，就先打服了再讲道理。只要不是打死打残了，你父王都能替你兜着。”
　　锦鳞听他那平静之下暗潮澎湃的语气，不由得打了个小寒噤，也不敢发表什么看法，只能默默看着，暗想能把自家两位父亲都气到这种程度的，这位姚叔叔只怕也是第一个了。
　　这段对话没能落入姚潜耳中，但他们身后的程书隽却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想法和锦鳞出奇一致。
　　他虽然年少，却聪颖通透，从童玄身上学来了忠诚果敢的品质，也被路遥灌输了无数自信自爱的观念；是以虽不认同自戕这种行为本身，却也佩服杨连宇的忠义坚贞，尊重他最后的选择。
　　世上的无情人毕竟是少数，面对生命逝去，夜雪焕也不可能无动于衷，更不曾把杨连宇当成负担，可他终究也救不了杨连宇——又或者，对杨连宇而言，不必拖着残躯在不知会不会有回音的等待中煎熬，反而是解脱。
　　姚潜未必就想不通这一点，也清楚自己帮不了杨连宇更多，但他觉得夜雪焕可以，眼巴巴地盼着夜雪焕能力挽狂澜；所以当杨连宇终还是死在他眼前时，他才会将无力挽回的痛苦愤恨都转嫁到夜雪焕身上。
　　从某种意义上，姚潜其实与林熙泽很相似，没有真正经历过大挫折，所以太善良太纯粹，把夜雪焕看得太高尚、太无所不能，觉得强大的人就该扶持弱小、拯救苍生，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夜雪焕肩上扛着的是怎样的分量，无法接受他冷漠自私的一面。
　　林熙泽只是单纯的崇拜，姚潜却还怀有更高一层的期待和更远大的使命感——他认为夜雪权篡位是大逆，而夜雪焕就该替天行道，名正言顺地坐上皇位，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黎民百姓。
　　也怪夜雪焕早年太过自负好强，为了对抗刘家又营造了对皇位势在必得的假象，给了旁人一种他轻易就能翻云覆雨的错觉，才会让仰望他的人对他期望过高，不愿相信他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夜雪焕所有的辛酸和无奈，都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知晓，姚潜看不到一丝一毫；正如同他其实也并不真正理解杨连宇的挣扎和苦楚，所以才对他的死无法释怀。
　　他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指责夜雪焕见死不救的同时，也是在轻视杨连宇的觉悟和牺牲。
　　所以夜雪焕才会爆发，蓝祈才会生气；那些莫名其妙的迁怒和指责太幼稚、太想当然，挨一顿打完全活该，程书隽一点都不同情，甚至还在心中暗暗叫好。
　　蓝祈说得倒也不错，不听道理就打服了再说；想必姚老元帅也不是个多有口才之人，本就是凭着棍棒把姚潜养大的。再感人肺腑的言辞，有时都不如拳拳到肉的疼痛来得直接和深刻。
　　夜雪焕永远不可能告诉姚潜自己的难处和苦衷，但那些不能诉诸于口的负面情绪，却能通过疼痛，清晰地传达给他。
　　沉重的枪杆击打在姚潜筋肉结实的脊背上时，巨大的反冲力一样会震痛夜雪焕的虎口和手臂；看似是一边倒的发泄，可承受的疼痛和苦楚却是一样的。
　　一连挨了十余下，姚潜终于吃不住了，嘶地痛呼了一声，向后退开几步，将手中长剑狠狠掼在地上，动作别扭地抚着后背，想也知道必然已经红肿一片。
　　夜雪焕哼了一声，冷冷问道：“清醒点了没？”
　　姚潜扁着嘴，没法再计较杨连宇之事，却始终觉得意难平，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半晌才自暴自弃一般吼出了他原本最问不出口的问题：“你为何就是不愿当皇帝？你就只愿守护西北那一方水土，就只想偏安一隅？”
　　他伸手遥指北方，忿忿道：“你就把天下拱手相让，把苍生黎民交到那个、那个……的手上！”
　　他总算是收敛了些，没再随便把“乱臣贼子”挂在嘴上，但那股子嫌恶之情依旧溢于言表。
　　这些偏见短时间内很难消除，夜雪焕也懒得替夜雪权辩解，拐了个弯问姚潜道：“你既认定他是个乱臣贼子，又何必还留在羽林军中为他效命？”
　　姚潜讥笑道：“我若是愤而辞官，岂非正好遂了他的意，让他提魏俨的心腹上去，将整个羽林军彻底掌握在手中？”
　　“我偏就不退，我偏就要留在皇城之中，亲眼看看他多行不义的下场！”
　　夜雪焕再次无语，夜雪权若真要铲除异己，有一万种理由能把姚潜发回原籍；留他在羽林军中，反而才说明他好掌控、没威胁，真亏得他还能理直气壮地以为自己是在忍辱负重，能以一己之力牵制夜雪权。
　　“……若你日后发现他是个好皇帝呢？”
　　“若他真能勤政爱民、造福天下，我自然会为他尽忠职守。”姚潜傲然道，“可若是他始终不仁不悯，戕害无辜，也必会自取灭亡！到那时，我必会大开宫门，迎正义之师，让他也尝尝后院失火的滋味！”
　　夜雪焕眼神转冷，淡淡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即便远在千里之外，也必会快马回都，取你首级。”
　　“求之不得！”姚潜冷笑，“若王爷是需要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肯背上弑兄的罪名，我这条命送给王爷做铺路石又有何妨！”
　　他说得慷慨激昂，可遣词用句却透着一股不知该如何形容的酸味，热血冲头以至于脑子进水，简直让蓝祈怀疑他是不是看多了路遥编的小话本。
　　夜雪焕嗤了一声，径自越过他身边，将沧星丢给程书隽，揽着蓝祈的后腰转身离开，“希望你不要给我这样的机会，我也并不想要。”
　　姚潜在他身后大吼：“你当真就只要小情，不顾大义吗！”
　　“何谓小情，何谓大义？”
　　夜雪焕回过头，不咸不淡地反问：“昔年父皇为对抗权臣，不惜将我们兄弟全拿来当棋子，他可就是抛却小情、成全大义了？”
　　姚潜顿时就哑了。
　　“父皇将你所谓的大义看得高过一切，不光是人伦，甚至连自己的意愿都可以牺牲，但又有谁赞扬、有谁认同？”
　　“既是大义……”夜雪焕扯了扯嘴角，满脸都是讽意，“又岂是牺牲一点小情就能换得的？”
　　他想起了庆化三十年的冬末，夜雪极临终之前，眼角也曾有泪——那说明他在弥留之际回望自己的一生时，亦不是无愧无悔；为了他的大义所做出的牺牲，他也并非全都心甘情愿。
　　诚然他的痛苦并不能减轻他对别人造成的伤害，所以不能作为被谅解的理由，夜雪焕也从未对他有过同情。但他越来越能明白，越是身为帝王，很多事便越是无法两全；丰功伟绩的背后一定会有人受到伤害，受惠的大部分人看不到小部分人的牺牲，而那一小部分人也不会因为大部分人的满足而满足。
　　天下间的凡人都只能看到自己认为的一面，但皇帝站在最高处，却要看到所有人的喜怒哀乐，看到他们因为自己的决议变得或幸或不幸，看到他们因此对自己或爱戴或怨恨，将所有的美名和罪名都一肩担起。
　　从这个角度而言，宣政殿上的那张龙椅，根本就已经超脱于人间。
　　“你说陛下戕害手足就是不仁不悯……”夜雪焕看着姚潜，“儿女私情是小情，手足亲情就不是么？他牺牲大皇兄，以雷霆手段一举端了楚家和南宫家，完成了夜雪氏立朝以来的最大目标，可不就是你所谓的‘大义’么？”
　　姚潜一张脸涨得通红，直觉夜雪焕是在偷换概念、强词夺理，却又找不出有力的言辞来反驳。
　　“姚潜，你把皇帝想得太强大、太完美了。”夜雪焕长叹了一口气，“你认为有治世之才、有仁爱之心便能做一个好皇帝，事实上却远非如此。”
　　“身为凡人，却要行圣人之举；只得一颗凡心，却要爱天下之人。很遗憾，我做不到。”
　　他垂下眼帘，揽在蓝祈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蓝儿更重要。”
　　他抿着唇角，神情无喜无怒，既不自得于尚且心存人情，亦不惭愧于无力秉承大义，用掷地有声的“做不到”三个字，给自己下了一个简短而冷硬的评价。
　　蓝祈却似乎并没有多少动容，仿佛夜雪焕把他放在第一位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甚至连一句“我也是”都不回，只是甜甜软软地笑了笑，当着姚潜的面，踮脚碰了碰夜雪焕的下唇。
　　——早在皇陵之中，他踏断悬桥之时，就已经表明了自己的决意，根本不需要再诉诸言语。
　　姚潜看着他们彼此相望的侧脸，喉间竟如被毒蛇咬住一般，酸涩得发紧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仿佛能在夜雪焕身上看到一道血泪筑成的壁垒，在经历过生离死别的至痛之后，灵魂深处被铭刻上了无法消抹的恐惧，伤口结出厚实的痂，裹上坚固的茧，使得他不愿为旁人的喜乐苦悲而冒险，不再为世俗常情所动摇。
　　——他只是一个凡人，只有一颗很小的凡心，没有包容天下的能力，也只愿意爱一个人。
　　他说得太坦然、太坚定，刀枪不入、油盐不进，姚潜纵有再多热血，也忍不住生出了一股子无力感，颓丧地垂下肩膀，哑声道：“我明白了。”
　　夜雪焕瞥了眼他的表情，戳穿道：“你没有明白，你只是放弃了劝说我而已。”
　　他并不指望这么几句话就让姚潜明白当皇帝究竟意味着什么，何况他与夜雪权之间也的确有些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和协定，解释起来只会更加复杂。
　　夜雪权再有手段，能在手中无兵的情况下成功篡位，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夜雪渊没能狠心对他先下手为强。但反过来说，夜雪权当时锋芒未露，夜雪渊若拿了他，再如夜雪焕所言，把剩下的两个兄弟也都发配出去，或许的确就能够坐稳皇位，可那些“戕害手足”、“不仁不悯”的评价就会落到他身上。而等到夜雪焕逃生归来，便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局面。
　　若当真是这种发展，姚潜还会不会站在夜雪渊这一边，会不会不遗余力地帮杨连宇，会不会要求夜雪焕“匡正大统”？
　　夜雪焕不想提这种问题，他知道姚潜答不上来，也根本没考虑过。
　　这些抉择太难，所以也根本不谈对错；是夜雪渊心软也好，是夜雪权心狠也罢，旁人都没有资格评论和责备。
　　姚潜只以结果论事，不自觉地同情战败弱势的一方，却没想过是怎样的因才导致了最终的果。但从今往后，他就会站在离皇帝极近的位置，亲眼见证那些不见硝烟的往来博弈，会逐渐明白皇帝果决杀伐的背后，究竟需要怎样艰难的挣扎。
　　夜雪焕沉声说道：“你既是决定要留在羽林军中，那就尽好你的职责，守好皇城安稳。陛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够不够资格当皇帝，你尽管在他身边好生看着便是。”
　　姚潜咬牙道：“我自然会好生看着！也请王爷好生看着，好生督促着他，莫要让今日这番话打疼了脸！”
　　他转身恨恨离去，夜雪焕并不阻拦，只吩咐程书隽道：“你去营中找路遥，让他去处理杨连宇的后事。姚潜若是不允，就让路遥放开了骂，我兜着。”
　　程书隽欣然领命，将沧星妥善收入书房，赶去玄蜂营中。
　　锦鳞看着姚潜满是怨气的背影，鼓起勇气问道：“父王，你真的不恨陛下吗？”
　　他揪着蓝祈的衣摆，唇角有些颤抖，眼中却带着倔强，“莫叔叔说，是因为他，你和爹爹才会、才会……”
　　夜雪焕弯腰将他抱起来，温声道：“你现在还不明白，很多事无法论对错，也无法谈爱恨。若单从兄弟手足的角度，我的确原谅不了他。但若说作为君王，我从未质疑过他的能力，也愿意做他的臣。”
　　他摸了摸锦鳞的脑袋，“这些事，父王教不了你。把我的选择强加给你，你也未必能全盘接受，终究还要你自己慢慢去体悟。”
　　锦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而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杨叔叔呢？他为什么……要自尽？”
　　曾在死亡边缘徘徊过的男孩并不能理解为何会有人自己放弃来之不易的生命，夜雪焕也喜欢他这种有惑就问的坦率和胆气。但很可惜，这个问题，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当初你能活下来，是强大，亦是幸运。但你要知道，不是所有坚持都能等来希望，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坚持到最后一刻。我无法说杨连宇的选择是正确的，也不敢说我就没有责任，但至少他无憾，我亦无愧。”
　　“有时候，生并不代表坚强，死也并不代表软弱，反之亦然。这些事情莫说是你，就连父王也不敢断言。”
　　他轻轻拍了拍锦鳞的心口，“但只要你对得起天地理法，对得起自己的本心，便没有什么事能动摇你。”
　　这些话对于现在的锦鳞而言还太晦涩难懂，但他依旧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是父王教我的，我都会记住。父王教不了我的，我也会自己去学。”
　　他扬了扬下巴，神情有些腼腆，又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讨夸奖的味道，“我会很快长大的。”
　　“小崽子，你已经长得够快了。”
　　夜雪焕在他鼻尖上捏了一把，由衷感到骄傲，却又莫名有几分惆怅。小崽子听话又懂事，迫不及待地想分担他肩上的重量，他自然是欣慰的；可某些时候，他却又希望锦鳞不要那么快长大，不要那么快独自一人去面对风雨。
　　一向雷厉风行的荣亲王，终于体会到了些许为人父的矛盾和烦恼。
　　他将锦鳞放下，往蓝祈身边推了推，笑道：“行了，别撒娇了，赶紧跟你爹爹出去。再耽搁下去，你太傅爷爷该等急了。”
　　殷简知不日就要启程去千鸣城，今日原是约了要去看他的，不想竟被耽搁了一早上。此时再从百荇园去他的宅邸，怕不是可以直接吃午饭了。
　　蓝祈收拾了心情，很快带着锦鳞出了门。
　　老太傅为人师表，自然一辈子重诺守时，本就最讨厌学生迟到早退；见蓝祈姗姗来迟，形容还颇有些憔悴，忍不住就进行了一点糟糕的想象，以为是夜雪焕昨夜又没好好做人，脸色顿时就不太好看。
　　蓝祈完全想不到老太傅竟也会想歪，匆匆道过歉后，先是大致转述了夜雪焕和夜雪权的交涉结果，然后才说了杨连宇的事，并委婉地将早晨迟到的黑锅推给了姚潜。
　　他自然不会提及山河大阵，亦不会说明夜雪渊夫妇真正的下落，相当于是把夜雪焕在此事中那丁点的责任也卸了个干干净净，纯粹成了姚潜在无理取闹。
　　老太傅与姚老元帅是少时旧识，多年老友，说得强词夺理一点，蓝祈还比姚潜高了一辈，是以在老太傅面前数落起他来，简直毫无负担。
　　锦鳞乖巧地给老太傅斟茶，一边默默观摩他爹爹如何清新自然、不着痕迹地告黑状甩黑锅。
　　“那小子的脾气，和他爷爷年轻时一模一样。”
　　殷简之捧着茶盏，语气不咸不淡，也不知是讥讽还是感慨，“满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救天下人，路见不平就非要拔刀相助，直到广文……唉，算了，不提也罢。”
　　提及姚潜英年早逝的父亲，他到底觉得不是滋味，轻轻揭过，转而道：“老姚对这孙子虽然管得严，却到底还是舍不得他吃苦头，生生把他护成了一头天不怕地不怕的牛犊子。”
　　“姚将军本心赤忱，这是好事。”蓝祈会意地笑了笑，“虽然直莽些，好歹强过那些腹中阴损之人。我想陛下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留他在羽林军中，有意培养。日后多看、多想、多磨，总会明白的。”
　　殷简知叹道：“但愿如此。只是别像他爷爷那样，非要经历一次骨肉分离之痛，才懂得收敛谨慎。”
　　“不至于的。”蓝祈摇头，“他便是想撞南墙，也要看陛下给不给墙让他撞。”
　　殷简知顿觉好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做了家长，蓝祈连说话的口吻都老成了许多，从容里透着威严，支颔叠腿的坐姿更显矜贵，果真是好一副荣府主母的做派。
　　事实上，这几日丹麓城里也确实有些微妙的流言蜚语，说蓝祈其实很可能本就是楚后留给夜雪权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一出美人计，乃至于夜雪焕如今心灰意冷、体懈志消，一心只想远离纷争。夜雪权城府之深沉，用心之险恶，谋划之长远，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殷简知自是对这些流言不屑一顾，甚至怀疑消息来源就是他们自己，毕竟这种欲扬先抑的传谣手段一直是路遥的拿手好戏，先泼脏水再反转洗白，越是跌宕起伏、一波三折，才越能让人相信最终浮出水面的“真相”。可以想见再过不久，蓝祈卧底颐国的真凭实据就会“不小心”泄露出来，又或者他们在皇陵之中生死相随的感人事迹就会广为流传，之前的谣言不攻自破，谣言中心的两个人的声望又会更上一层楼。而蓝祈的真实身份则愈发扑朔迷离，真假难辨，话题度久高不下，最后怕不是要成为重央的一大传奇人物。
　　夜雪焕为了给他造势，也真是用心良苦。
　　但更重要的是，他的言辞间似乎的确对夜雪权完全不排斥，甚至夜雪焕也十分平静地接受了平观新历；虽不愿原谅，却依然信任。
　　殷简知沉吟片刻，问道：“你们打算何时回去？”
　　蓝祈道：“六月新政下行，不等朝局最终稳定，容采是走不了的。”
　　顿了顿，又道：“陛下的治国之道与楚后一脉相承，昔年她无法以皇后之身实现的政治抱负，陛下或许都能替她实现。”
　　这评价已是极高，也预示着重央接下来即将进行方方面面的大改革；夜雪焕虽不愿再涉足朝政之争，可这些国计民生之事，总还是无法置之不理。
　　但既然夜雪焕与夜雪权达成了协约，至少短期之内，他们之间的关系会相当稳定，殷简知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老师到了西北后，若是闲来无事，不妨去趟沧珠郡。”蓝祈看似不经意地提议，“雨季将至，姚老元帅想必旧伤难熬，老师若能去陪他叙叙旧，他必然欢喜。”
　　殷简知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这哪里是要他去叙旧，分明是让他去打声招呼，免得姚潜挨了夜雪焕一顿打，老元帅不知前因后果，心中不快。
　　真不知姚潜究竟是有多口不择言，才能把蓝祈得罪到这个份上。方才还在说什么“直莽些好歹强过腹中阴损”，他自己腹中就不知有多损，面上竟还能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清模样。
　　殷简知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他早已清楚蓝祈确实就是这么个小心眼的性子，偏偏又做得周全，一心就护着夜雪焕，也指不出他什么不是来，只能无奈苦笑：“我也真是欠了你的。”
　　蓝祈抿唇一笑，浅浅呷了口茶水，深藏身与名。
　　又过几日，殷简知便即启程。
　　老太傅一生清廉，离开时也极为低调，谁都不曾知会，只给几个尚在丹麓的老友留了书信，于天亮时分悄然出城。蓝祈本想给他指几个仆役路上伺候，他也不肯要，只出于安全考虑，同意带几名玄蜂侍卫随行。
　　他甚至嫌弃玄蜂营里那些高头大马太惹眼，挑来挑去，最后挑中了一直在百荇园后院里养膘的阿毛，还想把那唯一有点排面的金脖铃都摘了，听说是蓝祈亲手挂的才勉强作罢。夜雪焕只得让人去城外驿馆牵了几匹瘦马，给侍卫们聊以代步。
　　虽然面上是穷酸了些，但沿途自然早有打点，不至于怠慢了老太傅，只是没再告知他本人。
　　负责带队引路的林熙泽看着那质朴的车驾和憨实的骡子，简直郁闷至极，实在想不通为何堂堂三朝帝师要这般委屈自己，却也只能憋屈地驾车北上。
　　锦鳞显然也很想回西北，又舍不得夜雪焕和蓝祈，送行时巴巴地看着车驾行远，酸唧唧地问道：“父王，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夜雪焕揉着他的脑袋问：“想家了？”
　　“……只有一点。”
　　锦鳞揪着他的袖口，不敢催促他早日回去，只小声嗫嚅道：“我知道父王有很要紧的事，我不急的。”
　　“小崽子，成日和你爹爹学这些以退为进的招数。”
　　夜雪焕在他后脑轻掴了一掌，继而又用力揉了揉，突然间不知想起了什么，大笑道：“不会太久的。我们还要赶去慕春城，喝你未来老丈人的喜酒呢。”


第135章 拂衣
　　新政的推行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到了六月初，各地总督回都述职，夜雪权当朝宣布废除总督一职。
　　“总督”一职本就是当初皇族与权臣相互牵制妥协下的产物，能站在这种平衡点上的自然都是人精，早就预料到了这种结果。西北总督被当街杖刑到不成人形，西南总督被凌迟一千八百刀，虽然都是咎由自取，但归根结底都与这“总督”的身份脱不开干系。
　　权臣当道的时代已经结束，皇族不喜欢他们这些总督，但总算还能先礼后兵，他们自然也不能不识趣。
　　银阳总督在楚悦之逼宫失败后就辞官保命，江东总督和沿江总督告老，沿海总督在南府授意下调派云西，迁为汜阳郡督，明贬暗升，唯有东北总督郁翰要求调入丹麓任职。
　　郁家并无深厚底蕴，因为前东北边帅郁恒而崛起，又因为他伤退而逐渐中落。郁恒为人正直拘谨，最恨那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做派，完全不给家中子侄提供任何门路，以至其子侄不愿从军，逐渐家门衰微。
　　夜雪渊当年求娶郁氏女，郁恒实际上并不赞同，不愿与刘家有所牵扯。但他当时已隐有痴呆征兆，时清醒时糊涂，很多事无法听凭他来拿主意；其子郁翰出于家族利益考虑，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太子妃的娘家自然不能只靠一个伤退的老元帅来撑门面，夜雪渊大婚之前，衡帝就擢了郁翰为东北总督，官阶高、无实权，又是保皇派的立场，非常适合未来国丈。郁翰也一直表现得中规中矩，十分低调且平庸，从不与东宫密切来往，不帮太子也不结交刘家，嫁出去的女儿果真就如泼出去的水一般，倒也算是方便了玉恬。
　　郁恒的病情在这两年中恶化得极快，据说如今已经完全认不得人，生活无法自理；郁翰大抵也对玉恬的身份有所怀疑，始终与夜雪渊这个“女婿”不甚亲近，国丈做得极其敷衍，郁家也就失去了再次崛起的机会。
　　刘霆当初很可能也是看中了郁家后继无力，笃定了即便暴露，郁家也只能忍气吞声，才敢肆无忌惮地拿太子妃玩这种偷梁换柱的下作勾当。
　　在外人眼中，郁翰与夜雪权该有杀女杀婿之仇，然而此番觐见述职，却居然与新帝君臣和睦，实在是耐人寻味。
　　更耐人寻味的是，夜雪权将他送进了御史台。
　　朝中一片哗然，哪怕郁翰明言是为了接郁恒来丹麓安养，孝心可嘉，但无论是他为官的背景还是资历，都不足以进御史台，更无威信监察和弹劾百官。
　　御史台极度团结且排外，夜雪权硬要把郁翰塞进去，某种程度上简直可以说是在排挤他，要他知难而退，倒显得郁翰是为了能给晚年无法自理的老父更好的安养条件，甘愿忍辱负重；可反过来说，若郁翰已经暗中投诚，和皇帝联手上演了一出苦肉计，借此打入御史台内部，分化和打压御史台，也不是没有可能。
　　夜雪权的统治核心就在于“专权”二字，如今夜雪焕也要退守西北，唯一还可能对他造成阻碍的，就只剩下御史台里的那把金言剑了。
　　当初他就曾提及要收回金言剑，果真不是随便说说。
　　与此相呼应的，就是新官制。
　　且不论具体的奖惩制度，单就官员限龄这一条，对于御史台而言就已经足够致命。本就是一群年过半百的老头，言官也谈不上什么政绩；若此官制真的推行下去，五年以内，整个御史台势必全部换血。到时要如何安排，就都是他说了算。
　　当即就有吏部官员谏言，朝局才刚刚稳定，各部各岗皆有大量空缺尚未填满，此官制太过激进，怕是只会适得其反；夜雪权当即宣布明年开春加考恩科，广纳贤士。
　　他甚至拍板定下了科考形式，要求各部各考，由六部尚书牵头，为自己所领各司各职分别出题，经两相审定后，再由皇帝亲批，务必为每一个岗位遴选出最合适的人才。
　　为此，特命礼部和吏部联合设立玑字阁，直接对皇帝负责，收录各部试题和中第答卷，放榜后公开展示，以供天下才人拜读、探讨、监督。四方边王封地可自设考题、自行任免五品以下官员，但试题和中第答卷同样要入玑字阁公示并留档。
　　这种选拔方式倒也不算是第一回 ，设立云西三郡时，大量官员也都是楚长越根据各部各职的需求选定，并非朝廷统一选拔；而如今云西发展之迅速，也成了夜雪权推行新官制的有力凭据。
　　六部尚书苦不堪言，这分明是要在科考之前先考他们对本职的理解程度，若这考题出得不够切合职务、不够入木三分，首先就要被皇帝质疑工作能力和态度；放榜后连题带卷一起公示，就没有半点敷衍的可能，更遑论舞弊。
　　这所谓的玑字阁，或许是往后中第考生的荣誉堂，却是他们这些出题者的处刑场。
　　夜雪权的这套新官制的确激进，对于新晋的年轻官员而言是绝对的福音，但年龄越大、官阶越高、资历越深者，压力就会越大，屁股后面时时刻刻都有人在虎视眈眈，等着取而代之。
　　皇帝尚且年轻，左右两相也正当壮年，所以夜雪权就是借此新官制昭告天下，他需要一个能够高效运作的朝廷，不养闲人，亦不养庸人，甚至不养老人，身在其职就要尽其责，无功便是过，谁也别想在他的统治下占着官位混吃等死。
　　没人敢承认自己力不从心、能不及位，所以谁也不敢说这新官制施行起来会有困难，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咬牙硬上，还要大肆夸赞夜雪权英明贤能，勤政爱民。
　　新官制实际上在元隆历就已经基本拟定，但唯有到了平观历，才能如此快速强硬地实施下去。哪怕郡使这一条暂时还未推行，朝中就已然战战兢兢，人人勤恳，谁也不敢怠慢本职，生怕被这残酷的新官制所淘汰。
　　趁着这股势头，到了七月初，夜雪权再推新户制，要求户部在三年以内重新统计全国户籍，尤其是新纳入版图的云西三郡和各方边境，彻查流民、逃犯，编写户书，记录全国人丁，并首先在丹麓城施行身份制度，所有往来丹麓之人，除了通行许可之外，还必须持有户部派发的身份证明，否则一律不许入城。各方边境亦同，尤其是外商，除通关文牒之外，商队的所有人都必须持有重央派发的居留证明；若是第一次来重央，则需有其他持证者担保引荐，以确保边境和都城安全。
　　这一条将会在明年年底正式下行，给各方都留足了时间办理手续，唯有户部尚书李若谦险些当场昏迷，但想到新官制，又只能泪往肚流。夜雪权总算人性未泯，知道这新户制有多大的工作量，给户部加派人手，加高俸禄，恩威并施，将整个户部收拾得服服帖帖。
　　在这一点上，就连夜雪焕也不得不叹为观止。他原以为新官制会遭到极大抵制，实施困难，所以才留在丹麓；然而朝中虽然面上哀鸿遍野，暗地里却人人较劲，谁也不甘、或者说是不敢落于人后，反倒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就连御史台都挑不出毛病来，聊胜于无地上了几本抗议的折子，就此偃旗息鼓。
　　夜雪焕不禁感慨，朝中这些人果然还是过得太安逸了，不逼不行。
　　遇上夜雪权这么个皇帝，也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
　　夜雪权自己镇得住场面，夜雪焕也乐得清闲。玄蜂营已经撤编，路遥也在丹麓做好了后续安排；去户部过了新户制的流程，光明正大地将蓝祈编入荣府，回西北的日程便可以定了。
　　在此期间，南宫显亲自来了一趟丹麓。
　　说是为了整顿丹麓的产业，实际上刚一进城就直奔百荇园。夜雪焕知他来意，并未亲自相见，只让蓝祈处理。
　　“……蓝公子。”
　　南宫显眼圈微红，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捧出一张信纸，“这可是真的？”
　　他形容憔悴，肩背微颓，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鬓间甚至已见霜白，人还未老，意气却已经先衰了。
　　他至今为止所有的努力都只为一个南宫秀人，虽是凭着一点执念，守着一个没了南宫秀人的南宫家，实际上骨子里早已没了生机。蓝祈寄去的那封信无疑是唯一能点亮他往后人生的火苗，自寄出去的那一刻起，蓝祈就在等着他前来。
　　而他也的确日夜兼程地赶来了，至少从这一点而言，他比南宫秀人上道得多，所以蓝祈卖小少爷也卖得毫无负罪感。
　　“我没有那么无聊，何况秀人的字丑得如此别具一格，我也模仿不来。”
　　相比之下，蓝祈可谓十分淡定，“秀人宁可假死脱身，也不愿与你明言，五公子该要好好反省一下原因才是。”
　　南宫家的嫡系只剩了他一人，据说如今东海本家那边都已经喊他“老爷”了，蓝祈一时却改不过来这个称呼。
　　南宫显哪顾得上什么称呼，呼吸颤抖不止，喉间剧烈滚动，好半晌才缓了过来，妥善地将信收好，对蓝祈深深一拜，哑声道：“多谢蓝公子提点。”
　　蓝祈坦然受了他这一拜，淡淡道：“五公子不必急着谢，我荣府也不过是有求于你罢了。说句实话……我一点都不想管你家那个小瓜皮。”
　　南宫显一时哑口无言，蓝祈嘴毒是众所周知之事，但惯常都是隐喻和反讽，如此直白地骂到脸上倒真的少见，可那种略带赌气和担忧的口吻却反而更显得真实。
　　——他生气是不假，对南宫秀人的关心却也是真的。
　　南宫显心中感念，忙道：“蓝公子有何吩咐，显必竭尽全力。”
　　“五公子言重了，不是什么大事。”蓝祈摇摇头，“只是王爷与我或许要出海一趟，时间暂时无法确定，届时还要劳烦五公子安排。”
　　光是说到“出海”二字，蓝祈都觉得一阵反胃，忍不住扶额叹息。
　　南宫显识趣地没问他详情，既然拜托到他这里，必然是秘密出行，当即点头答应：“蓝公子放心，显随时恭候。”
　　蓝祈谢过，沉默片刻之后，又斟酌着说道：“有些话不该我来说，但也请五公子明白，过度保护便是束缚，你若总是这般，终还是留不住秀人的。”
　　南宫显惨笑：“这一点……秀秀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了。”
　　他垂着眼帘，缓缓说道：“他想在外面玩，让他玩便是，我只要知道他平安便好。他何时想回来，我都会在家中等着他。他想玩一辈子……我等他一辈子就是。”
　　蓝祈瞥了他一眼，见他神情虽然平静，眼色却极为坚决，知道他绝非信口开河，打定主意要等南宫秀人自己回心转意，心中难免有些动容。
　　南宫显足足大了南宫秀人一轮，又有哮喘顽疾缠身，说得不好听些，他又何来那么多时间等南宫秀人玩到收心想家？
　　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确扭曲，彼此将真心掩盖在相互利用之下，到最后都没能说开；南宫显自然也不无辜，但先背叛的终究是南宫秀人。
　　他或许是被夜雪权诱导，钻了牛角尖；又或许是有自己的考量，不愿意一辈子在南宫显的庇佑之下束手束脚。但无论如何，这种行为始终是在逃避责任，绝非是个成年人该有的担当。
　　大抵也是小少爷被宠得太好，大事面前才会如此任性自私。
　　单论这一点，蓝祈都要更偏向南宫显一些，也实在不忍看他消沉一世，于是说道：“五公子日后若是找到秀人，烦请转告他，若不亲自来与我道歉，这件事揭不过去，朋友也就不必做了。”
　　南宫显闻言一愣，蓝祈虽是放了句狠话，实则却是拿自己给他当了一枚筹码；日后若见着了南宫秀人，还能以这个借口劝他回来。
　　“蓝公子用心良苦，显不胜感激。”南宫显复又起身揖首，眼底终于有了几分久违的笑意，“若有任何消息，必定第一时间告知蓝公子。”
　　南宫显没再多谈，很快告辞离去。
　　夜雪焕踩着点出现，两人打了个照面，南宫显揖首行礼，夜雪焕颔首示意，各自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就此擦肩而过。
　　蓝祈对南宫秀人之事始终耿耿于怀，夜雪焕原以为他会郁郁不乐，然而他却出乎意料地心情尚佳，见了夜雪焕还眯眼笑了起来，伸手就要讨抱。
　　“人还没走远呢，你还有没有点样子了。”夜雪焕将他捞进怀里，捏着脸颊笑骂，“都谈妥了？”
　　“嗯。”蓝祈抱住他的后腰，讨奖励似的在他颈窝里蹭着，“丹麓的事都处理完了，可以回家了。”
　　夜雪焕失笑，总算知道他的好心情是从何而来。
　　虽是早已决定要退守西北，可真到了这一步，总免不了有些怅然若失。
　　——此番离开之后，丹麓便再也不是他的家了。
　　但他从未后悔，也不觉遗憾。
　　“……好。”
　　他在蓝祈额上轻轻落下一吻，“这就回家了。”
　　荣亲王向来极有行动力，说要回家，第二日就收拾妥当，赶早出城。
　　玄蜂营的根基本就在西北，一众侍卫对丹麓都无甚留恋，撤编之后早就做好了出行的准备，哪怕主子毫无预兆说要走也完全不慌不忙。也有些实在拖家带口、不便长途跋涉的，夜雪焕并不强求，毕竟丹麓也不能完全不留人手。
　　文洛辞了官，一身布衣随行左右。夜雪焕将蓝祈的情况如实相告，文洛大为惊奇，从太医苑和云雀收缴来的战利品中调出了大量古籍，满满地装了一大车，打算拉回千鸣城慢慢钻研。
　　夜雪权并不挽留，亦不相送，只表示丹麓城永远对夜雪焕开放，无需通报，任他来去；但所有人心中都明白，只要不是危及皇权的大事，夜雪焕都不会再回来了。
　　殷简知之前的猜测一点不错，在各种谣言到达巅峰时，果然出现了微妙的反转，有可靠消息称蓝祈其实是受楚后之命，多年来卧底颐国，这才能帮着夜雪焕破获赵英一案，揭穿刘家勾结外贼、意欲复辟前朝的大阴谋，甚至云雀的罪行和醒祖皇陵的秘密也是他最先发现。
　　楚后薨后，他本已失主，但念着楚后恩情，凭着一腔孤勇和智慧，深入敌营，赶在南巡之前冒死出逃，带来了第一手情报，才能让夜雪焕掌控先机，反杀刘家。
　　这才是夜雪焕疼惜蓝祈的根由所在，重央的这场大变革由刘家覆灭起始，而刘家覆灭的契机又是蓝祈从颐国带回；从这个角度而言，蓝祈绝对可谓是重央的英雄人物，所以先后两任皇帝都对他礼敬有加。
　　但这一切的成果，包括夜雪渊这几年的战绩，最终却都便宜了夜雪权。
　　夜雪焕再不甘，终还是不愿公开蓝祈的敌营背景；夜雪权许诺让夜雪焕自己给蓝祈定身份，也不过是想掩盖他坐收渔利的事实。但无论他们之间是如何交涉博弈，蓝祈如今的身体的确已经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最终让步的势必还是夜雪焕。
　　而这些消息的来源，据说是玄蜂营撤编之后，某个前玄蜂侍卫在与丹麓的好友饯别时，喝高了说漏嘴的。
　　荣府应对迅速，立马封锁消息，欲盖弥彰，反而更加坐实了这些内情。
　　另一条佐证来源于新晋的延北王，据说正月末，夜雪焕身死的消息正沸，有人当街议论，说夜雪焕怕不是栽在温柔乡里才会惨死，刚好被路过的莫染听到，当场把人满口牙齿都打落了去，并放言谁再敢说一句蓝祈祸主，他把人舌头割下来喂狗。
　　一点也不坦率的延北王自然不可能承认有这回事，玄蜂侍卫也不可能没有指示就“酒后失言”，所以不该漏出去的一点没漏，但就是这些捕风捉影的零星碎片，也足以让无聊又好事的民众自己杜撰出一段因恩生情的生死之恋。
　　安排完这一手的无良书商路老板表示，他可以趁热出新本子了，并拍着胸口和蓝祈保证，一定比当年那册《我和我的小狐狸精》还要火爆热卖，在他们大婚之前就传遍全国。
　　蓝祈矜持地点头同意，并慷慨地只要求了西府的同等待遇，抽三成利，充王府私库。
　　路遥敢对夜雪焕比中指，却不敢对蓝祈比，只能泪往肚流。
　　回到千鸣城时已是八月，雨季正中，雷鸣电闪，暴雨倾盆，整个千鸣城却一片欢腾，民众自发在城门口夹道欢迎。
　　此时的西北已初到收获季节，临戈郡下各城均有人来，送上各种新鲜采摘的果物、药材和新织的棉缎，一路簇拥着仪仗队伍跟到王府门前，不断高呼千岁，热情得简直无从招架。
　　夜雪焕只得一一收了，再让人记录各城的赠物数量，日后再照价付账。
　　高迁一手举着伞，另一手抱着猫，微笑着在王府门前迎接，身后跟着府中大大小小的婢女仆役，见人下了马车，齐齐躬身高喊：“恭迎王爷回府！”
　　夜雪焕摆手示意众人免礼，转头将蓝祈抱下了马车。许是闻到了蓝祈的气味，少主扭着肥腰跳了下来，也不管天上地下都是雨水，冲过来抻直身体，前爪直接踩到了他膝盖上，呼噜呼噜地蹭脑袋。
　　都说猫无情，可一年多没见，这傻猫竟一直记着他。
　　蓝祈左手无力，一时竟没抱得起这只肥猫，还是夜雪焕把它捞了起来，塞进蓝祈怀里，再牵起他的手，一同迈入王府大门。
　　——一如元隆元年，他们第一次进入新王府时的姿态。
　　夜雪焕在他耳边低笑：“乖宝贝，我们到家了。”
　　蓝祈手里捋着少主沾湿的背毛，歪头枕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后面举伞的程书隽默默仰头，盯着油黄的伞面，无语凝噎。
　　锦鳞也不指望这两个人会顾着他了，自觉站到了高迁的伞下。
　　高迁眼角都有些湿了，偷偷拿袖口抹了抹，眼神慈爱，“世子似乎又长高了些。”
　　锦鳞摸了把他的肚子，微笑道：“高爷爷似乎也又胖了些。”
　　高迁：“……”
　　荣府世子小小年纪，话术已然大成。
　　…………
　　夜雪焕好不容易回了王府，无数人等着拜谒，他却一律不管，休整一夜之后，把路遥指去商会收拾整顿，又让高迁带锦鳞去拜会老太傅，自己则带着蓝祈去了迁址后的楚后灵宫。
　　新的灵宫建在千鸣城北郊一处高坡上，距离王府尚有大半日车程；清晨出发，日昏才终于抵达。据选址的御用风水大师所言，先楚后真凤之魄，气凛神威，不可靠近人群，且必须建于高处，俯瞰众生。
　　灵宫搬迁在去年八月时就已经完成，但夜雪焕当时已在丹麓准备皇陵之行，无法亲自请灵位回去，只委托了绿罗全权负责。灵宫里那些老宫女们不愿长途跋涉，夜雪焕也并未勉强，给足银钱，各自遣散，重新从自己王府中调人去新灵宫里伺候。
　　如今这新灵宫里唯一的旧人只有绿罗，所以也理所应当地成为了灵宫的主事。
　　新来的婢女自然不知绿罗和蓝祈的关系，两人进灵宫时一切如常，可一进灵殿，屏退无关人等之后，绿罗便再也克制不住，抱住蓝祈，放声大哭。
　　蓝祈不禁恻然，绿罗是他在世上仅剩的血亲，却始终无法公开相认，借着拜祭楚后的名义才能见上一面，还要她先后两次承受死别之痛。
　　失而复得，而后再次失去——蓝祈简直无法想象，绿罗收到皇陵中的噩耗时，该有多绝望。
　　“对不起，姐姐。”蓝祈也忍不住红了眼圈，紧紧回抱住绿罗，“又让你难过了。”
　　“……没有，是我失态了。”
　　绿罗强行稳住情绪，胡乱抹掉脸上的泪迹，双手捧住蓝祈的脸颊，用拇指指腹替他擦去眼角的水痕，“好阿弟，你不要哭。你一直都很优秀，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无论你身在何方，无论你是生是死，姐姐都为你骄傲，不会难过。”
　　“我在这里很好，而你还会和王爷一起去更高更远的地方，不需要顾虑我，好吗？”
　　蓝祈心中暖热，用力点了点头。 绿罗柔声道：“我不能在里面待太久，会惹人生疑的。今晚给你做山楂冻，好不好？”
　　蓝祈也笑了，眉眼弯翘，梨涡甜软，捏了捏绿罗的手心，欣然道：“好。”
　　绿罗起身，对夜雪焕盈盈一拜，爽快地退出了灵殿。
　　蓝祈重伤至此，她自然心疼，也偷偷怨过楚后和夜雪焕；可她无法否认，楚后给了他新生，而夜雪焕教会了他笑。
　　那样纯粹的、由衷的、温柔的笑意，她从未在蓝祈脸上看到过。
　　她很喜欢现在的蓝祈，知道他很幸福，所以也愿意目送他高飞。
　　夜雪焕看着她关上殿门，似有感触，又转头看向了楚后的灵位，“绿罗竟是学了这手艺……母后不爱吃甜，独独却最爱这山楂冻。”
　　“我知道。”蓝祈轻声道，“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山楂冻，就是在宫里。”
　　当年他高烧衰竭，醒来时已在楚后宫中，身体虚弱，脾胃极差，楚后便让人给他做了一碗山楂冻。那酸甜爽口的滋味，让他始终记忆犹新。
　　再度假死醒来后，回想起当年的美味，才明白那不是御厨的手艺有多高绝，而是死里逃生的喜悦使得他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了感恩之心。
　　无论楚后是出于怎样的初衷，又是怎样利用了他，他始终感激楚后。
　　不仅仅是救命之恩，更是因为楚后给了他站在夜雪焕身边的资格。
　　他与夜雪焕一起在灵前三叩首，然后将玉无霜的那支素玉簪子摆在了神龛之中，与楚后的灵位并列。
　　夜雪焕只是默默看着，待他摆好之后，又一起郑重叩拜。
　　这两个女人彼此远隔千里，从未有过交集，却携手布置了一个旷世之局，彻底改写了历史和未来；生前算是棋逢对手，死后却居然结了亲家，而今在泉下所能做个伴，想必也不会无聊。
　　怀揣着这种大不敬的想法，夜雪焕才会在蓝祈找他商量给玉无霜设个小灵堂时，直接提出来蹭楚后的。
　　若这世上还有什么人配与楚后并驾齐驱，大概也只有玉无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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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了回家了～


第136章 指约
　　行过祭礼，蓝祈突然道：“容采，我有东西想给你。”
　　夜雪焕有些意外，刚一回头，就见他右手捏着拳头伸了过来，手掌缓缓摊开，掌心里竟是一枚古朴的黄玉扳指，外壁无任何雕纹装饰，只有一条明显的弦槽，样式甚至是几百年前就已经几乎不用的坡形，一看就是古物，只作扣弦拉弓之用，不似如今的扳指，多少都带些首饰的成分。
　　“当年我突破云熙阁、成为金睛，取出来的就是这个扳指。”蓝祈不知为何有些心虚，“玉大人做主送了我，权当是个纪念。”
　　夜雪焕拿起扳指端详一番，挑眉笑道：“这是……‘澜机’？”
　　蓝祈没想到他能认出来，更加心虚地撇开了视线。
　　这扳指的原主人名叫郑沧澜，是醒祖开国的七将四相之一，说起来还曾与“他”在皇陵中打过照面，只是当时谁也不知究竟是哪一个。
　　郑沧澜以射术名垂青史，算得上是古往今来第一神箭手，二十岁时跟随醒祖，年少成名，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一箭足矣。最厉害的是他不挑弓，一把新弓上手，第一箭小试，第二箭就能杀敌；但唯有手上的那枚扳指，至死都未曾换过。
　　立国之后没几年，郑沧澜病逝，醒祖亲自为他所用的扳指命名“澜机”，作为国宝之一，收入国库。后来凤氏灭国，玉氏席卷大量珍宝出逃，夜雪氏清点战利品时并未发现这枚扳指，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竟是被蓝祈私藏了。
　　——鲜少有人知道，郑沧澜原名郑苍蓝，醒祖嫌这个名字女气，不够磅礴，随手给他改了。
　　夜雪焕把玩着扳指，只微调了个角度，果然在内壁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古体字刻纹，依稀能辨别出是个“蓝”字，大抵也是郑沧澜对醒祖给自己擅自改名的唯一一点不屈抵抗。
　　这一段在前凤氏的宫志中有所记载，并非公开的历史典籍，蓝祈必是以为他不知情；然而当初为调查醒祖皇陵，他和莫染早就把这些尘封千年的古籍经卷翻遍了。
　　“我家小王妃的心思，当真百转千回。”夜雪焕啧啧感叹，“你成为金睛的时候才多大？十五六岁？那时候就处心积虑要给我准备礼物了？到底是玉无霜送你的，还是你自己讨来的？”
　　蓝祈的耳尖止不住地红了。
　　夜雪焕继续毫不留情地拆穿：“当初那枚西南边军的虎符，你也说是留作纪念，匆忙出逃时却居然还带在身上，其实就是想着与我相见时，当做让我留下你的筹码吧？”
　　蓝祈：“……”
　　“还想诓我戴个刻着你名字的扳指？”夜雪焕危险地眯起眼，笑意却从眼底溢了出来，“你自己说，你觊觎我多少年了？”
　　蓝祈臊得脖子根都红了，一把抢回扳指，不由分说就往他拇指上套，小声嘟哝：“你之前戴着凤尾，我才没拿出来的……你既不要母后的扳指，那就戴我送的好了。日后还要开弓，总不能不戴的。”
　　夜雪焕险些喷笑出声：“你方才喊什么？”
　　蓝祈抿紧唇不说话，夜雪焕就把人抓进怀里，咬着他红透的耳尖逼问：“还没过门呢，就改口喊母后了？”
　　蓝祈假意挣扎了一下，就把头埋进了他颈窝里，半晌才闷闷道：“怎么就没过门了……”
　　夜雪焕忍着笑道：“是，蓝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是该改口了。等下见了绿罗，我也喊她姐姐。”
　　蓝祈知他是在打趣，也不当真，哼哼唧唧地抱着他的脖子，等脸上的热意消退了些，才低声问道：“这个扳指……你喜欢么？”
　　“喜欢，自然喜欢。”夜雪焕在他发顶亲了一口，“郑沧澜一代神将，能戴他的澜机，是我的荣幸。我家蓝儿果真厉害，还没认识我时就能投我所好，我岂能不喜欢？”
　　澜机戴在他手上，其实还是紧了些，回头少不得还是要将内壁磨薄，却要小心不能磨了那个“蓝”字，不能白费了蓝祈的一番小心机。
　　如今回头再看，蓝祈当真是机关算尽，从成为潜隐、有了消息渠道开始就在打探他的情报，为了留在他身边，不知做了多少手准备；完成了第一步之后，又一点点试探着他的喜好，不着痕迹地得寸进尺，慢慢爬进了他心里最无可取代的位置。以至于如今登堂入室了，竟还敢在楚后的灵位前堂而皇之地给他套扳指，还是个刻着自己名字的扳指，简直就是在向楚后公然挑衅示威，当面宣示对她儿子的所有权。
　　当然他完全可以狡辩那是郑沧澜的蓝，不是他蓝祈的蓝，狡猾又虚伪，可夜雪焕偏就吃这一套。
　　他甚至可以想象，少年的蓝祈第一次突破云熙阁，既得意又嚣张，分明只要随便取件东西出去就算合格，他却在里头大摇大摆地逛了一圈，挑挑拣拣才选了这枚澜机，既有着一代神将的名头做掩护，又巧合地带着他自己的名字。
　　他野心勃勃地想要给夜雪焕刻上自己的印记，可当真见了面，又变得畏首畏尾。千依百顺地等待着被宠幸，却只有得到回应了，才敢表露心中的眷恋依赖；每多得到一点怜惜，才敢多放肆一点地撒娇讨疼爱。毫无保留地奉献了自己的全部，又摆出了一副随时都可以抽身而退的姿态，矜持又步步为营地引诱着夜雪焕主动挽留他，和他说喜欢，许诺他一辈子。
　　可偏偏就是这些小心机，才让夜雪焕觉得无比可爱。
　　——那样聪慧傲慢、从不愿承受任何失败风险的蓝祈，却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他身上，不顾一切、孤注一掷地投入了他的怀里。
　　他情愿被蓝祈算计，情愿让他将自己套牢，情愿把这个“蓝”字变成自己身上的某种刻印，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消去。
　　夜雪焕抚着手上的扳指，赭黄色的外壁上有些细小的划痕，摸上去却温润细腻；都说玉需人养，千年间都被封存不见人气的古玉，若非是蓝祈一直贴身藏着，以体温润养多年，绝不可能有这般手感。
　　光是这样一想，指腹处就仿佛微微发起热来。若不是还有那么一点可怜的道德底线，夜雪焕简直想就地把蓝祈压在灵殿之上，当着楚后和玉无霜的面，狠狠疼爱他一番。
　　“你也当真是藏得住，这么久了也没让我发现。”夜雪焕在他腰间捏了一把，“分明隔三差五就要被剥个精光，到底是藏在哪里了？”
　　蓝祈哼道：“我既擅长取别人的藏物，自然也知道要如何藏才最隐秘。不想让你找到，你就绝对找不到。”
　　夜雪焕突然沉默片刻，而后叹道：“若我一直不摘凤尾，你就打算一直不给我了？”
　　“……至少在皇陵事了之前，我不想冒犯母后。”蓝祈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我没想到，你竟会把凤尾扔了……”
　　“我当时确实是冲动了，这一点我必须承认。”夜雪焕轻舒了口气，回忆起初落难时的困境，仍觉心有余悸，不由得将人抱得更紧了些，“我从前虽不认同她的许多作为，却也从未觉得她做错过什么。但从皇陵中出来之后，我才明白，她给我的所谓‘凭心而活’，究竟是用多少人的牺牲换来的。”
　　“她薨了这么多年，我却始终无法释怀。一直戴着凤尾，就是要提醒自己，定要摆脱她的制约。可那时我突然意识到，凤尾真正束缚着的——或者说母后束缚着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你。”
　　他捧起蓝祈的脸颊，用指腹轻轻抚摩，喟叹一般喃喃道：“我的小猫儿为了我，受了太多太多苦了。”
　　蓝祈心头微酸，他可以对殷简知说不苦，可以告诉绿罗他很好，却独独不再会对夜雪焕逞强和隐瞒。
　　在遇见夜雪焕之前的那些年里，他确实太苦太苦了。
　　“我不用你的牺牲来换取我的自由，从今往后，我情愿被你束缚。”
　　夜雪焕用左手握着他的手掌，右手拇指放入他掌心中，“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永远也不离开。”
　　蓝祈低着头不说话，手上却很诚实地握紧了他的手指，唇角偷偷翘了起来，两颗小梨涡藏都藏不住，满满地盛着甜软的笑意。
　　夜雪焕看得分明，心里喜欢透了，故意在他耳边哑声低语：“戴上了你给的扳指，我就是你一个人的了，永远也逃不脱了。你可愿意？”
　　“记得我上次说过的么？”蓝祈深深注视着他，一字一字，掷地有声，“今生今世，只此一愿。”
　　——上一次在松留峰上，他也是这般，在楚后灵前，坚定地说想要长伴夜雪焕左右。
　　从未犹豫，亦从未后悔。
　　夜雪焕满足地叹了口气，轻抚着蓝祈的后背，目光落到了神龛上，不经意就带上了几分讥讽和炫耀的味道。
　　他终究还是没能破得了楚后的局，甚至在不自觉中替她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使得天下大势依旧在朝着她所意志的方向发展；但他终究从那些复杂的因果倾轧之中抢下了蓝祈，没让他成为那些自以为知道内情之人口中的弃子和牺牲品，只这一点，他便赢了楚后半筹。
　　楚后纵有大慧大能，一生风云叱咤，却太过孤高寂寞，留在世间的唯有一个遥远得根本看不到的愿景；而他却留住了此生最想珍惜的人，活成了自己最希望的模样。
　　他能像如今这般真正凭心而活，不是因为楚后的成全，而是因为蓝祈的陪伴和守护。
　　…………
　　到了八月中旬，莫染终于带着南薰来了一趟千鸣城，亲手给他们送喜帖。
　　“……你他妈的！”
　　莫染上来就在夜雪焕背上狠敲了一下，“命可真够硬的，亏老子还为你洒了几滴眼泪！”
　　他袭了王位，成了一方边王，眉眼间多了几分威严之气，只可惜一开口就原形毕露。
　　自皇陵诀别之后，谁都没想到还能再见；各自经历一番风雨，此时看着对方脸上多出来的微许沧桑，都不免有些感慨。
　　“岂止是几滴眼泪呀。”南薰在一旁剥橘子，闻言笑眯眯地揭穿，“哭了好几回呢，晚上还做噩梦，说是……”
　　“闭嘴！”
　　莫染恼羞成怒，抢了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吃你的橘子！”
　　南薰嘴里叼着橘瓣，笑得花枝乱颤，但多少还是给了莫染几分面子，没再多说，转头分了一半橘子给蓝祈。
　　他看起来已与从前无异，只是整个人清瘦了不少，原本饱满的脸颊都微凹了下去，更显得下巴尖细，容色憔悴。那双水润含情的桃花眼里虽多了几分沉痛之感，却并无积郁怨恨，想来是已经放下了。
　　当年楚后薨时不让夜雪焕见她最后一面，南宫雅瑜也同样如此；毕竟曾经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临终前总还要保持住最后的体面，不愿让最重要的人看到自己最凄惨的模样。
　　从伤痛中缓过来之后，南薰也逐渐理解了母亲的想法，除了依旧不愿提起当时的情形，其余也算是回到了正常生活之中。
　　南宫雅瑜孝期未过，按理他不该婚嫁；但既然除了皇籍和皇姓，与皇家断了关系，也就相当于被迫与南宫雅瑜断了母子关系，失去了为她守孝的资格。
　　他如今只是一个庶民，姓南，家在莽苍逶迤的北岭雪山之下，即将成为北府的王妃。
　　“小蓝蓝，谢谢你啦。”
　　因为佩戴着广寒玉，他的体温总算恢复了正常水平，手心里甚至还有几分凉意，拉着蓝祈嘘寒问暖：“多亏你啦，不然这个时候我还下不了赤烟峰呢。我给你带了……”
　　“没给你带。”莫染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出发前全卸车了。说了多少次，不准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蓝祈顿时明白了他原本打算给自己带什么。
　　南薰幽怨道：“人家就这么点小爱好了，你还要无情剥夺。还没过门就这样对我，以后日子怎么过？”
　　莫染：“……”
　　南薰泫然道：“人家现在身份不比从前了，也没有母后撑腰了，你就可劲儿欺负我。我不想嫁给你了。”
　　夜雪焕火上浇油道：“不想嫁就不嫁了，三哥养你。”
　　莫染翻了个大白眼。
　　蓝祈莞尔道：“路遥那里应该有些新本子，等校对完了，我让人给你送去。上次他还说给你设计了婚服，你不若进城去商会瞧瞧。”
　　他顿了顿，又高深莫测地看了莫染一眼，“据说是莫王爷最喜欢的款式。”
　　莫染：“……”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还着实有点期待。
　　“那好呀。”南薰拍掉手上的橘子屑，起身道，“难得没下雨，我们现在就去吧。正好我也想去晴市逛逛。”
　　蓝祈欣然同意，让人备了车，两人一道出了门。
　　夜雪焕这才让人取了酒盏，与莫染对坐小酌，将数月来的经过一一告知。
　　他依旧没提小山谷中的秘密，却将楚后的计划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包括蓝祈硬要开棺的缘由和山河大阵的全貌，以及蓝祈换命后九死一生的凶险历程。
　　莫染听得目瞪口呆，到最后甚至都有些崩溃，心中五味杂陈，纠结了半晌，终于认输一般摇头道：“罢了罢了，不论是你母后还是夜雪真冥，我确实都敌不过。认栽了。”
　　“他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你也谈不上是栽。”夜雪焕呷了一口酒，轻描淡写道，“总算蓝儿逃过一劫，暖闻也解脱了。我讨了旨，日后边王世子皆不入太学府，你也不用送小米去丹麓。你我各自镇守一方边关，好生过自己的快活日子，与皇城再无瓜葛，其余的管他作甚。真要算起来，还是你占了便宜，这就把暖闻拐回家了。”
　　莫染嗤了一声，刚要反驳，突然瞥见他手上新换的黄玉扳指，顿时瞪大了眼，一把抓过他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端详。
　　他亦精骑射，自然对扣弦用的扳指有所钻研，看得出夜雪焕手上这枚的特殊之处，无论是材质、样式还是工艺，都非当今能有，绝对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不由啧啧道：“你哪里来的这么个宝贝？”
　　“蓝儿给的。”夜雪焕满脸得色，“郑沧澜的那枚澜机，当年他还在云雀时就摸出来了。藏了这么多年，终于舍得给我了。”
　　莫染顿时怄得不想说话，他其实并不似夜雪焕这般习惯于常戴扳指，只有需要开弓时才会佩戴；但对他们这种时常要上阵杀敌的将领而言，扳指毕竟是必需品，品质越高越好，尤其还是这种一代神将的遗物，用起来都仿佛能如虎添翼。
　　他不免就有些眼馋，酸溜溜地问道：“那你母后的凤尾呢？不要了？”
　　夜雪焕淡淡答道：“丢在皇陵里了。”
　　他说得模棱两可，没有明说是他自己丢弃的，但莫染多少也看得出来，颇觉尴尬，当即带过不提，一脸索然地丛怀中掏出大红色的喜帖，往他面前一拍。
　　夜雪焕看着封面上烫金的“喜”字和北府的印签，会意一笑：“恭喜。待雨季退了，我就带蓝儿去慕春城。”
　　莫染自觉在娶媳妇这件事上终于赢过了夜雪焕，十分扬眉吐气，仰着下巴故意问道：“你的喜酒何时才能喝到啊？”
　　夜雪焕不为所动，淡定答道：“今年定是来不及了。去完慕春城，还要南下去棠溪喝长越的喜酒；何况天冷了，蓝儿也受不住。等明年六月吧，赶到雨季之前，天也暖和些。”
　　莫染心中不是滋味，他当时亲眼看着夜雪焕被捅了个对穿，回来时竟毫发无损，反倒是蓝祈虚弱得仿佛丢了大半条命，也不由得他不信那匪夷所思的“换命”一说。
　　殉情已经足够惨烈，换命就更非常人所能鼓起勇气做下的决定，而蓝祈却居然半分犹豫也不曾有。如此奋不顾身的背后，该是多深沉、多浓烈的爱意。
　　他们在皇陵之中各自经历的痛苦和绝望，莫染连想象一下都觉得毛骨悚然。
　　在这一点上，他是真的由衷敬佩蓝祈。
　　所以提及蓝祈的身体状况，他也收起了调笑之心，点头道：“也好。蛇眠伤身得很，多养养总没错。”
　　夜雪焕却不置可否，默默又闷了一口酒。
　　他始终有些介怀，当初许诺要在三年内让蓝祈风光过门入府，若是拖到明年再大婚，到底是没守住这个期限。但蓝祈十分含蓄又坚持地表示，私自成婚也是成婚，他的的确确已经过了门了，户籍也入了府了，唯独差的不过是“风光”二字，他可以让夜雪焕欠着，日后再补，就不算他失约了。
　　想起蓝祈说这话时那故作大度又带点羞赧的小模样，他就忍不住心潮澎湃，满腔怜惜疼爱之情无处安放，只能逮着莫染大肆炫耀：“我家蓝儿啊，就是太乖太体贴了……”
　　莫染冷冷道：“闭嘴，老子不想听。”
　　毕竟婚期临近，准备工作繁琐，莫染并未在千鸣城逗留太久，三日之后就回了慕春城。
　　南薰临走前从路遥那里搬了几箱子这样那样的小话本，还有一箱据说是婚服，却密密实实地上了锁，一眼都不让莫染多看，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归程。
　　莫染脸上不屑一顾，心里不知有多想看，却也只能挠心挠肺地等到大婚时才看得到了。
　　慕春城距离不远，夜雪焕也不着急，先上表请婚，再去亟雷关例行巡边，和林远做了交接，小半个月后回来，刚好收到了朝廷的回复。
　　礼部按照他的要求，择良辰吉日，将婚期定在了明年六月初八。夜雪权亲自写了贺辞，赐下封赏，并昭告天下，令普天同庆。
　　几方边王接连大婚，朝廷下旨，减免各处封地一年赋税，增派军资，以贺新婚之喜、慰边军辛劳。
　　荣府的婚事比另外两府更加受关注，不仅因为荣亲王声威浩荡，更因为荣亲王妃被传有敌营背景，从刚出现起就备受恩宠，所以也争议不断。有人觉得是做戏，有人觉得是阴谋，也有人觉得他们真情不易，但能走到成婚这一步，依旧令许多人唏嘘。
　　但这并不妨碍西北民众欢欣鼓舞，允婚的圣旨传来之后，千鸣城里就自发庆祝了一整晚，路遥甚至破天荒地慷慨了一回，在商会摆了一道流水席，大宴全城，极有排面。
　　各式各样或真挚或敷衍的贺信贺礼自四面八方纷至沓来，夜雪焕都懒得再看，吩咐高迁一一记录并回礼，自己则带着蓝祈和锦鳞去了慕春城。
　　北府这场婚礼虽然仓促，却极为正式隆重，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红烛红缎从城门口一路铺到王府正厅，从纳采提亲到跨鞍过门，全套流程一样不落。打小就不知礼俗为何物的新任延北王从头到尾一丝不苟，终其一生可能都不会再有比新婚当天更严肃更认真的时候，最后珍而重之地将自己的王妃抱进了洞房。
　　一场喜事虽办得气氛热烈，却不知为何又有些沉重。谁都知道他们这正果修成得太过艰难，背后的代价太过惨痛，莫染的那群狐朋狗友竟无一人敢去闹洞房，甚至连酒都不忍多灌他，给他们留足了时间和空间，尽情享受一夜红烛暖帐。
　　但当事人显然并没有那么多矫情心思，两人第二日起来都容光焕发，蜜里调油，回谢过宾客之后，便与夜雪焕结伴南下，再去西府赴另一场婚宴。
　　抵达棠溪时已是十一月过半，蓝祈精神倦怠，渡江时昏沉不醒，反倒免了晕船之苦。好在云西气候燥暖，日日放晴，穿厚实些，倒不至于出不了门。
　　西府南府强强联合，婚礼办得比北府还要盛大，彩礼装了满满十八车，嫁妆也回了满满十八车，浩浩荡荡的车队在棠溪和虎趵城之间走了个来回。
　　白婠婠坚决要求楚长越披甲持剑挂翎，以边帅之姿迎她进门；而她自己那身嫁衣亦窄腰束腿，外搭一件飒爽的红绒披风，不着凤冠、不顶盖头，甚至不坐喜轿，在万众瞩目之下与楚长越一人一骑，并驾入府。
　　外人看来或许离经叛道、特立独行，但云西百姓却都知道，从今往后，不论是沙场迎敌、守卫边关，还是治理封地、造福于民，他们的襄西王妃都会与王爷并肩携手，休戚与共。
　　西府的婚宴摆了整整三天，之后一对新人又要奔赴南府回门，也没空招待宾客。夜雪焕和莫染都十分体谅，各自在城中观光，欣赏楚长越一年多来的心血和成果。
　　前颐国降得干脆，棠溪城未受战火损毁，加之楚长越精心经营，如今已是一派繁荣之景。昔日的颐国王宫已被彻底拆除，建成了襄西王府；而云雀旧址则成了城中最兴盛的集市，包括那片困死了无数孩童的修罗场。
　　赵英受刑之后，有人认为这块地上曾浸满鲜血，需长期灌溉活人的生气，方能安抚冤魂。楚长越未必信这些鬼神之说，但对那些无辜孩童亦充满怜悯，所以将云雀偏院改建为广场，中央设立安魂塔和慰灵碑；集市中每日人来人往，经过时便可点香祈福，整个广场上青烟袅袅，悼念和抚慰着逝去的稚嫩生灵。
　　楚长越将此集市命名为“雀市”，以作纪念和警醒。
　　于蓝祈而言，此番西府之行本该是故地重游；然而他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已经消失不见，随着那些不堪的过往，在不经意间散作云烟。
　　他带着锦鳞在慰灵碑前焚香祝祷，吊唁那些同样命途多舛却不够幸运的小雏鸟，也与他们共同的过去做下最后的了断。
　　如今的棠溪是扶年郡的郡府，是襄西王的封地、重央的沃土，由内而外焕然一新，再不会有一丝脏污和罪恶。
　　夜雪焕在几步之外默默看着那一大一小，目光柔和；而在他们身后，还有更多百姓在偷偷打量着他们。
　　锦鳞还在闭目祝祷，蓝祈却已然走回夜雪焕身前。夜雪焕向他伸手，他便把手掌覆上去，展颜笑道：“我们回去吧。”
　　夜雪焕揶揄道：“怎么，连看了两场婚礼，有点迫不及待了？”
　　蓝祈自是抵死不认，但早在夜雪焕许下婚娶之诺时，那些热切明快的鲜红色就时不时在他的梦境里出现；即便到了如今，那些雀跃和期待也从未消退，反倒如潮汐一般越涨越高。
　　但越是如此，他面上却越是表现得不在意，也从不过问婚礼的筹备进展。
　　“不用羡慕。”夜雪焕岂能不清楚他的小脾气，将他拉到身边，凑在耳边轻笑，“我会给你最风光的婚礼，会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整个重央最受宠的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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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就结婚！


第137章 心砂（上）
　　西北的雨季从六月起始，通常到了五月下旬便阴云密布、旱雷频响；然而不知为何，平观二年的雨季却姗姗来迟，到六月初六才落了第一场雨，第二日竟还放了晴，天蓝如洗，风高云淡。
　　大抵也是天公作美，想要赐予荣府一场毫无瑕疵的婚礼。
　　边境其他三府虽然享受皇族待遇，但毕竟不是真正的皇族；而夜雪焕却是重央唯一的紫袍亲王，他的婚礼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皇族规制，自然还要更加豪华和隆重。
　　重央上一次皇室婚礼还是在庆化二十五年，夜雪渊大婚之时，算起来竟都快有十年不曾有过如此盛大的婚事，足可见庆化的几位皇子有多么潇洒不羁。
　　由庆化到元隆再到平观，三朝更迭，也不过四年时间；宫变、战火、动荡，重央朝历经风雨，如今终于稳定，历经磨难的荣亲王也终于该迎娶他心爱的王妃了。
　　虽是早已板上钉钉之事，但真正想要嫁入皇族，依旧还有一系列复杂的流程。
　　从云西回来后，夜雪焕索性就顺路回了一趟丹麓，带蓝祈去拜祖庙，入宗祠。
　　原本这一流程该是放在大婚之后，但夜雪焕懒得再跑一趟，夜雪权自然也纵着他。
　　按照礼制，与皇族结亲者，要先清查九族，确保身世背景绝对清白；再查生辰八字，确保不与任何皇族重要成员犯冲；最后还要查身体，确保没有顽疾隐疾，并能为皇族绵延子息。
　　好在夜雪权尚未婚娶，否则蓝祈还要去面见皇后，聆听教诲，再去尚宫局受至少三个月的训导，学习皇族体统，期满后考察才德、礼仪、素养等方方面面，以确保不会有损皇族尊严。
　　蓝祈当初在玄蜂营的假影籍是夜雪焕以楚后的名义所造，生辰照搬了户部存留的齐晏蓝的档案，籍贯也留的东海郡，除了姓名之外，其余倒也都是真实信息。
　　所以三条之中，蓝祈只能勉强符合一条，然而这桩婚事是皇帝亲允，甚至亲笔在贺辞中赞蓝祈是“重央之幸”，哪里还有人敢揪着这些形式上的问题做文章。户部那位倒霉催的李尚书岂敢深究他的身世，太医苑损失了一个文洛，也识趣地装聋作哑，更不敢要求荣亲王的小心尖进宫受那些老宫女的折磨。
　　当年玉恬都未能逃过这一劫，蓝祈却由夜雪焕亲自陪同，去尚宫局走了个过场便即作罢。
　　丹麓今年雪倒是不大，但整个正月里都下个不停，冻得蓝祈手脚发僵，出门要在斗篷里揣个手炉，兜帽恨不得把脸都罩住，走不出十步路就要耍赖闹脾气，最后连祖庙都是夜雪焕抱着进出的。
　　所幸夜雪氏也没了嫡系宗亲，更没人敢和荣亲王啰嗦，就这么让他们敷衍地拜过祖庙，把蓝祈的名字写入族谱，正式成为了皇族的一员。
　　走完这套流程，正月都还没过，夜雪焕便毫不留恋地回了西北，而后一直到开春化冻，蓝祈都没出过暖阁。
　　夜雪焕笑他像条小白虫子，天一冷就化茧蛰伏，开了春再出来尽情舒展——顺便还发一忄青。
　　一整个三月间，两人简直过得声色犬马，暖阁里日日都飘散着馥郁甜腻的蛊香，熏得下人都不敢进门。
　　蓝祈怠懒了几个月，开春后精神好了起来，便缠着他的契主，迫不及待又不知餍足地汲取温暖和活力，很快被滋养得鲜嫩水灵，小脸蛋红润剔透，身上也暖乎乎的，蛊香转淡，这才一脸道貌岸然地进城视察商会和郡衙。
　　在他闭门期间，路遥还真的出了他和夜雪焕的本子，如今说书段子都出了好几个版本，据说已经听哭了无数淳朴的西北百姓，并开始大肆向全国范围扩散。哪怕全书没有任何人物原型的明示暗示，西北百姓还是坚称人物性格过于鲜明，一看就是他们的王爷和王妃，然后自然而然地把书中那些奇奇怪怪的设定和情节套在他们身上。
　　蓝祈不过去晴市里走了一圈，就觉得满大街至少有一半人都在对着他暗暗垂泪，有个胆子大些的小姑娘直接上前搭话，抽抽噎噎地求他千万要养好身体，才能和王爷天长地久，永结同心。
　　蓝祈莫名其妙，虽知路遥出了自己的本子，但只看了开头两册，没看到关键剧情，所以一时也没联想到这上面，只能和颜悦色地告诉她自己很好，不用担心；谁知那小姑娘哇地一声就泪如泉涌，含混不清地说什么“王妃这么温柔为什么要受这么多苦”，最后失口喊了一声“小猫妖”，才终于让蓝祈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点了一名侍卫，吩咐把人安抚好送回家，自己去找路遥兴师问罪。
　　路遥不仅拒不认罪，还把全套八册玫红色的恶俗小话本摆在蓝祈面前，耀武扬威道：“现在整个西北都在等着你和你家王爷苦尽甘来早成正果，还不是多亏了哥哥我！”
　　这套本子的名字多少比莫染和他的小狐狸精正常些，情节却依旧天马行空，叫《小猫妖的报恩》，故事背景直接就不在人间，讲的是独自苦修的小猫妖在化形的关键时期遭遇暗算，幸得天后相救，有惊无险地修成人形。
　　天后看中了他的聪慧坚忍，将他带回天界，放在身边培养。
　　某日天界太子来访，一眼看中了这柔软冷清的小猫妖，死乞白赖地和天后讨了去，每日当个宠物一般逗弄疼爱。
　　小猫妖自幼孤苦，内向寡言，对于温情很是渴望，明知太子不过是逗他取乐，却还是沦陷了一颗真心，又识趣地保持着距离，不敢越雷池一步。太子喜欢他乖巧温顺又傲骨天成，越相处越觉得他可爱，不知不觉竟也上了心，偏偏这机敏的小猫妖深恐不得长久，死活不愿再进一步，撩得太子心痒难耐，又怕逼得太紧把人吓跑，成日里无所适从。
　　蓝祈之前就读到这里，没觉得有何出彩之处；而后接连外出，就把此事抛到了脑后，谁知小半年没关注，剧情究竟发展成了什么样。
　　他也没耐心仔细看，于是只拿了最后一册，翻到最末，居然直接就是天界大战，太子性命垂危，小猫妖以命相救，散尽修为，元神破碎；太子悲恸泣血，混着神力的血泪滴在猫妖额头上，护住了他一缕魂魄，总算保住了性命，但灵智全失，退回原形，成了一只懵懂的、普通的小猫。
　　乱象平息后，天界太子放弃了无上尊崇的地位，带着小猫妖遍访三界，找寻各种仙草灵药，为他修补元神、重塑人身。既不知归期何时，亦不知前路何方；纵使沧海桑田，不悔不渝。
　　大抵是因为不知前情，蓝祈读完之后内心毫无波澜，甚至皮笑肉不笑地嗤了一声，终于明白了为何晴市的百姓见了他都是那副表情——敢情在他们心中，他已经重伤虚弱到生活不能自理了。
　　也是他自己不争气，正月从丹麓回来后两个多月没能出门，不怪那些纯善的百姓担忧。
　　最可怕的是，第八册 正好卡在太子抱着他的小猫踏上羁旅的节点上，路遥这个奸商扣着最后一册迟迟不发，说要等到大婚之后再出大结局，可不就是整个西北都在等着他们“苦尽甘来”、“早成正果”。 
　　蓝祈完全不想发表任何看法，让路遥把早就定了稿的最后一册拿出来，翻开第一句话就是“三百年后”，顿觉一阵窒息。结局倒是皆大欢喜，小猫妖最终恢复了灵智和人形，与太子相拥而泣。
　　再然后，就是对得起这玫红色封面的、会被夜雪焕归类为“污言秽语”的完全版内容。
　　蓝祈一时有些耳热，他可以津津有味地看小王爷和小狐狸精的“污言秽语”，却无法直视天界太子和小猫妖的“隐藏福利”，强作镇定地翻了翻，其实臊得心里都在打鼓。
　　“怎么样，是不是很精彩？”路遥对自己的大作十分得意，“拿给暖酱试读的时候，他都看哭了呢。还有婠妹子，怀着孕差点哭傻了，楚长越恨不得削了我……”
　　蓝祈更觉脸上无光，总算体会到了当初自己把书拍在定南王夫妇面前时白婠婠的心情。
　　公开处刑，报应不爽。
　　更过分的是，旁人都是小打小闹温馨甜蜜，偏偏轮到他却画风突变；一场生离死别与他们在皇陵中的经历暗暗扣合，所以才格外有代入感。南薰和白婠婠想来也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拿去试读，结果猝不及防就被戳了心。
　　故事里的小猫妖决然牺牲了自己，而后天界太子又苦守着失去灵智的小猫妖整整三百年，彼此间的情深义重反倒成了甜蜜的软刀子，一点一点磨得人心头滴血。
　　蓝祈此时回头去想，竟已经有些记不清自己换命时究竟是何心情，更不想猜测夜雪焕在等待他假死醒来的那三日里又是怎样的煎熬。路遥的确是个鬼才，一整个过程中的喜乐苦悲都在最后一册里被他细致地描绘和渲染，真实得有如亲身体会，所以身为当事人的蓝祈才不愿细看，不愿再回忆那些已如隔世的跌宕历程。
　　故事终究只是故事，无论过程多么惊心动魄荡气回肠，最终都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然而被困在皇陵中时，他们根本不知未来如何，不知自己的坚持能不能换来回报，能不能等来想要的圆满结局。
　　当时他们可以苦中作乐，只当是在山谷之中避世偷闲；可出来之后再去回想，那种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简直堪比噩梦，足以磨平所有的热情、意志乃至求生欲。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蓝祈可以心平气和地允许路遥写故事，也不介意西北百姓对此津津乐道、沉浸其中，但这终究是个痛处，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和夜雪焕都不想触碰。
　　他不自觉地伸手，隔着衣料捏了捏自己颈间的小琉璃瓶——那是他们交换过性命的证明，夜雪焕把最后一颗蛇眠放在他身上，大抵也是在警告他，换命之事绝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你还是再斟酌斟酌吧。”
　　蓝祈随手丢开书册，“还有最后一段，虽是福利本，但尺度也太大了，让容采看到，你我都要遭殃。”
　　路遥立时露出了一个堪称猥琐的笑容，挤眉弄眼道：“放心，福利本总共就出三套，绝对不让别人再看。至于通贩版，你男人上上个月就亲自审过了，对群众的反响也很满意，还让我直接往丹麓那边发呢。”
　　蓝祈：“……”
　　“为了给你立个讨喜的人设，你男人也是煞费苦心啊。”路遥勾着他的肩膀，突然感慨起来，“什么都替你打算好了，让你只需要安心待嫁。谁能想到咱们的荣亲王会是这么个宠妻狂魔呢。”
　　蓝祈脸上端得矜持，心里早就飘然欲仙，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住，那副满足的小模样被路遥尽收眼底，却难得地没再出言揶揄。
　　路大老板或许永远都不会承认，他这套本子不止看哭了无数人，还把他自己都写哭了。
　　但这并不羞耻，他看着这两人一路走来，自然知道有多不容易；如今大婚近在眼前，所有人都应该发自内心地欣喜和祝福。
　　…………
　　六月初八，一大早就艳阳高照，是西北六月里难得的好天气。
　　天刚蒙蒙亮，荣亲王府门前便已然人头攒动，无数百姓自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翘首以盼，等着他们的王爷进城迎亲。
　　王府内外张灯结彩，鲜艳的红绸围着院墙挂了一圈，喜庆又不失典雅的红灯笼垂在每间厅室门前。最夸张的是被布置成洞房的暖阁，连琉璃窗上都贴上了红窗纸，院中的红梅青柏被大团大团的红蔷薇簇拥其中，只留了一条花间小径可供进出。
　　暖阁前的大湖也被精心装点，湖中新投了一批红锦鲤，整条九曲回廊挂满了红绸红灯，甚至连湖边的柳树都系着红丝带，远远望去，满眼都是如火烧般热烈的颜色。
　　正厅被布置成了礼堂，后方的宴厅则已经开始准备酒席。虽说是要普天同庆，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进王府来喝一杯喜酒，是以只摆了八桌。至于其余人，夜雪焕自然早有打算。
　　他最后视察了一番，甚觉满意，于是亲自站在正厅前，看着高迁给侍卫和仆役们分发喜钱。一人十二两，寓意一世一双。
　　府里的下人接了如此丰厚的喜钱，纷纷谢赏道贺，夜雪焕也一一微笑点头示意。
　　他穿着一身流金龙纹的大红喜服，金冠束发，玉带裹腰，脚踩一双黑底刺花长靴，负手长身而立，眼角眉梢尽是风发的意气，阳光之下似乎都在熠熠生辉。
　　高迁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一时也觉感慨万千。他看着夜雪焕出生长大，熟悉他的每一丝喜怒哀乐；到如今将将二十八年，竟是头一次看到他如此欣喜雀跃，那股子兴奋甚至已经掩盖不住，仿佛都能从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里飘散出来。
　　高迁在大内伺候了近三十年，眼光自然无比毒辣；夜雪焕第一次带蓝祈回丹麓时，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会到来得如此艰辛和漫长。
　　世人皆言“成家立业”，夜雪焕二十岁便一战成名，距离天下顶峰不过一步之遥，却堪堪到了现在，才终于有了他所想要的“家”。
　　哪怕是当年拿到西北帅印时，高迁也从未见过夜雪焕眼中有过如此光彩。那时他腹背受敌，心中压着重担，即便得胜也不敢有丝毫骄纵懈怠；而今他终于可以不再顾虑，可以尽情地做他自己。
　　若是没有蓝祈，夜雪焕或许至今仍在皇权中沉浮；而若是没有夜雪焕，蓝祈或许也要在黑暗中埋没一生。
　　他们注定了会在一起，成为彼此的救赎。
　　满头银发的老太监偷偷抹了抹湿润的眼角，笑道：“王爷，吉时将至，您早些出发吧，莫让王妃久候了。”
　　夜雪焕调侃道：“怎么，你竟比我还急？”
　　高迁笑道：“老奴是替王爷高兴呢。”
　　“既是高兴，今日便多喝几杯。”
　　许是真的心情舒畅，夜雪焕语气轻快，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快要飘上天去，“我长到这么大，还没见你老人家醉过，今日不妨就醉一回给我瞧瞧？”
　　高迁一脸的老奸巨猾：“老奴若是醉了，谁来替王爷招呼宾客？”
　　正调笑间，童玄将青电牵了过来，身后跟着一队侍卫，一个个脸上笑容洋溢；虽然依旧都是黑衣，胸口却都别着一朵红蔷薇干花，一人牵一匹扎着红绸的高头大马，就连青电头上都顶着一团大红绸花，使得这驰骋于沙场的铁血战马也平添了几分俏皮可爱。
　　夜雪焕会意一笑，翻身上马，出门迎亲。
　　王府大门一开，外面民众的欢呼声炸响而起，凑上前来高喊“恭喜王爷”，却又自觉地分开一条道路，簇拥着王府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前往千鸣城。
　　平心而论，夜雪焕并没有多注重礼俗形式，三媒六证、十里红妆大可不必，但这迎亲巡游的仪式却一定不能省。什么聘礼彩金都是虚的，万众瞩目之下把自家王妃抱回家才是实打实的“风光”。
　　接亲地点放在城南殷老太傅的宅邸中，外人都以为是老太傅德高望重，所以充当了长辈的角色，殊不知他与蓝祈当真有一层师生关系，夜雪焕是真的要他去坐那个“高堂”的座。
　　老太傅膝下无儿无女，临老却居然要亲手送学生出嫁，心情可谓十分复杂。蓝祈昨晚带着锦鳞在他府中留宿一夜，他就念叨了蓝祈半宿，抱怨夜雪焕太过任性妄为，搞这么大阵仗，日后必惹争议；又责怪蓝祈太依着他惯着他，日后若有争执必要吃亏，语气又酸又硬，果真像个到处挑刺的老丈人一般。
　　蓝祈哭笑不得，原本还算是平常心态，被这么一念叨，反而有了即将出嫁的真实感和紧迫感。他觉得寻常人家嫁娶之前大抵也是如此，长辈似有说不完的话要细细嘱咐。
　　虽然烦是烦了点，但他委实喜欢这种被关怀的感觉。
　　自从遇见夜雪焕，他生命中曾经缺失的一切都被一一弥补，曾经不敢奢求的愿望也都一一实现，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满足得别无所求。
　　但夜雪焕永远不会允许他满足，他们还要一起走更长更远的道路，一起看更多更美的盛景，一起描绘属于他们的未来。
　　光是这么一想，老太傅的唠叨似乎都成了天籁之音，听得他笑意盈然。
　　殷简知教书育人四十载，学生有没有在听讲，自然一眼便知；看着蓝祈那副神游天外、心花怒放的傻样，顿觉恨铁不成钢。他难得能有一次教诲蓝祈的机会，可这盆泼出去的水却居然完全不领情；虽知夜雪焕的确是这世上最疼蓝祈的人，但这学生的胳膊肘拐得如此彻底和明显，还是让他有些恼怒。
　　以至于王府的迎亲队伍上门时，他看到夜雪焕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一瞬间都生出了再赏他一顿戒尺的冲动。
　　但老太傅自然比谁都矜持清端，更不想坐实了自己这“老丈人”的名头，只点到即止地给了夜雪焕一个不怎么友好的斜睨。
　　殷府今日亦被一片鲜艳的大红色所淹没，路遥大早就带了大批人马，不仅快手快脚地布置了场地，还要伺候蓝祈沐浴焚香、更衣梳妆。
　　好在不是女子，不需施粉黛，流程没那么繁琐，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待到吉时一至，大门敞开，一身大红蟒纹锦袍的锦鳞站在最前，手里捏着红绸的一端，另一端则系在蓝祈手腕上，中间结成花朵般的绣球；路遥笑嘻嘻地扶着他，身后则由程书隽带队，齐齐整整地站了两排侍卫，开门的瞬间还一人朝天撒了一把花瓣，纷纷扬扬的花雨散落一地，给这欢腾热闹的场面增添了一丝动人的旖旎风光。
　　蓝祈并未着冠，半束的发间缠着红缨流苏，领边和袖口滚着银线云纹刺绣，腰悬一枚鎏金香球，外罩一件浅红纱衣，宽袖长摆，衣发微扬，远远看去竟有几分神似襦裙；摆下只露出一对鞋尖，上面各镶嵌了一颗圆润光亮的粉白南珠，足有婴儿拳头大小，据说是东海郡那边送来的贺礼之一。
　　两颗珠子的大小色泽不差毫厘，万里挑一，摆在一起简直不知价值几何，居然只配给荣亲王妃装饰鞋面，足可见其身份之高贵、宠眷之浓厚。
　　荣亲王对路遥的这一设计十分满意。
　　他看着蓝祈款款走来，分明是那样清淡的容貌，竟也被一身华服映照得妩媚明艳，恍然间只觉天地失色，眼中心中都再无他物。
　　他突然忆起蓝祈当年在右陵花市上的那一笑，同样的惊艳和动人心魄，却再也不是虚无缥缈的假象；他在蓝祈眼中看到了自心底满溢出来的甜软笑意，看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熟悉的蛊香悄然弥漫，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他证明，他终于抓牢了曾经飘忽不定的游魂，孤傲的小野猫认定了自己的窝，从此再也不会离去。
　　他甚至愿意俯首去亲吻那对精致的鞋尖，将自己一生的骄傲和尊荣都双手奉上。
　　蓝祈在他身前站定，锦鳞将红绸的另一端系在他手腕上，让他们四手交握，一起捧住那朵饱满的大红绸花。
　　小世子退后两步，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朗声道：“祝父王和爹爹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夜雪焕没忍住，将蓝祈拉近两步，侧头在他唇角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惹得一众围观百姓鼓掌起哄，高喊着“永结同心”，欢笑声直冲云霄。
　　“我家王妃真可爱。”
　　他在鼎沸的人声里悄声低语，看着蓝祈粉嫩的耳尖被一口热气染得透红，然后才听见他半是羞赧半是撒娇地轻唤：“夫君……”
　　声音细若蚊蝇，落在夜雪焕耳中却有如鼓槌击鸣，敲得他心弦震颤，血液奔涌，浑身酥热。
　　他一把托起蓝祈的腿根，直接将人抱上马背，侧坐在自己身前。系在两人腕上的红绸被巧妙地抖到身后，将两人圈在一起。
　　锦鳞扶着殷简知坐上车驾，路遥则递上了装着各种喜物的红漆锦盒，让蓝祈搁在膝头，而后自觉上了童玄的马背。
　　迎亲的队伍比来时壮大了一倍，在回府之前还要绕城巡游，供全城百姓瞻仰王爷和王妃的风姿。
　　沿途挤满了前来道贺的百姓，虽然被王府亲兵极力拦在安全距离之外，却还是推推搡搡地蜂拥上前，不断往他们身上抛撒花瓣，又被马蹄踏成绚烂的红泥，铺了一路暗香。
　　夜雪焕打开锦盒，让蓝祈抓着里头的花生红枣往路边撒，才出去第一把就被民众哄抢，追着喊“王妃千岁”，人人都想从他身上沾一点喜气，场面一度险些失控；好在一盒喜物也并不多，很快被抢得干干净净。
　　夜雪焕将空锦盒递给身后的侍卫，这才有空替蓝祈整理微乱的发丝，将他发上沾着的花瓣一一拂去，轻笑道：“我家王妃当真深受爱戴。”
　　蓝祈也替他理了理衣襟，莞尔道：“都是沾了我家王爷的光。”
　　夜雪焕微笑不语，他不否认这些西北民众多是爱屋及乌，但也正因为爱戴他，才会对他的王妃有更高的期盼和更严苛的要求。如今他们对蓝祈如此认可拥护，其中自然有路遥的功劳，也有夜雪焕苦心经营的成果，却更是蓝祈自身的魅力所致。
　　——连荣亲王都为之着迷的人，没道理不受人喜爱。
　　他愈发收紧了手臂，蓝祈便倚在他胸前，脚尖随着马蹄的节奏轻晃，浑身都松泛下来。
　　他突然想起当年鸾阳城里的初遇，那时他也是这样侧坐在夜雪焕身前，却再也不需要绷紧身体、时刻戒备；他被妥妥贴贴地圈在臂弯之间，耳畔紧贴的胸腔下传来有力而稍显急促的怦鸣，向他传达着最温柔的爱意。
　　从今以后，他们再也不会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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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倒计时辣～


第138章 心砂（中）
　　回到王府时，宾客已至。
　　莫染和楚长越拖家带口，早几日就已经抵达，碍于礼俗，早上才没来招呼。亟雷关上的大小将领悉数到场，林熙泽还在岗哨上，这么大的事也不回来，大抵是心里还憋着一口气。
　　林远估摸着他跑了一趟丹麓，所受刺激不小，也便由得他去，只吩咐手下好生照看着他。
　　姚老元帅亦从沧珠郡赶来，还难得地穿了一身暗红长袍，比之平时的戎装短打，更显得精神矍铄、英气十足。
　　除此之外还有西北两郡的高官，可以说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此时却全都站在门外；夜雪焕先还以为是在等着接亲道贺，走近了才发现，竟是来了个不速之客。
　　当然这么说委实失礼，毕竟是皇帝派来的钦差。
　　羽林军总领楚长凌亲自带了一队禁军，腰悬御赐金剑，手捧圣旨，安静等候；而以莫染为首的一众宾客则站在另一边，漠然相望。
　　两者之间泾渭分明，楚长凌显然遭到了孤立，但气氛倒也说不上剑拔弩张。
　　莫染与皇帝闹得再不愉快，终究还是妥协称臣，不过是心里不痛快，实际上与楚长凌并无恩怨；而楚长越虽与楚长凌表面闹掰，但对于这个兄长，终究还是愧疚和同情居多。其余西北官员自然不敢给钦差冷眼，但看两位边王的态度，也不敢上去巴结，夹在中间多少有些尴尬，但总算还相安无事，毕竟谁也不敢坏了荣亲王的婚礼。
　　夜雪权也算是会挑人，若是把魏俨遣来，莫染怕是能直接殴打钦差。
　　夜雪焕对楚长凌并无恶感，甚至还有些佩服他深远准确的判断和甘愿背负骂名的勇气；之前为了向夜雪权表态才刻意冷待于他，如今却没了这个必要，与他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友好地互相颔首示意。
　　“荣亲王，恭喜了。”
　　楚长凌看着夜雪焕将蓝祈抱下马，上前淡淡笑道：“陛下另有赏赐与你和王妃，先接旨吧，莫耽误了吉时。”
　　夜雪焕会意，带着蓝祈走到最前，跪地迎旨。
　　其余人也只得跟着跪下，白婠婠怀着胎，分明月份不大，却非要捧着根本不显怀的肚子，让楚长越搀扶着，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
　　楚长凌看了这个小弟妹一眼，没做任何表示，神色平静地宣读圣旨。
　　他的长相更像楚夫人，比楚长越少几分温润和煦，多几分沉静冷冽；先前短暂地袭了两年公府爵位，而今又领着禁军，满身都是皇城里带出来的庄严肃穆，这样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地念着圣旨，哪怕入仕以来一直饱受争议，也让人难生怠慢之心。
　　一边是皇帝的心腹宠臣，一边又被骂作弑父叛族的罪人，他却始终能岿然不动，单就这份宠辱不惊就不得不让人肃然起敬；更不提他短短一年就捏牢了羽林军，心志之坚定、治军之严谨，只能说不愧是将门世家出身。
　　莫说是与他相交不深的夜雪焕，就连楚长越这个亲弟弟都已经无法分辨，这个与自己渐行渐远的兄长究竟是被时势造就，还是本性如此，只是压抑至今。但无论他眼下的模样是真是假，又或者情愿与否，那都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不走到最后，谁也没有资格评判对错。
　　——就如同夜雪权，这个重央立朝以来最柔弱也最铁腕的皇帝的一切功过，都只能留与后人说。
　　既是当众宣读的圣旨，夜雪权自然也不可能说什么私密话题，不过又是夸赞了荣亲王府守关有方，祝福新人琴瑟和睦，洋洋洒洒千余字，却始终是以皇帝的口吻，半点没提及兄弟情谊。
　　夜雪焕没发表任何看法，端着一张波澜不惊的脸，听完宣读便谢恩谢赏，恭敬接旨，起身让高迁捧旨入府，供在礼堂之中。
　　众人随之起身，只看夜雪焕如何应对皇帝的来使。
　　楚长凌道：“礼单我已交与贵府总管，王爷可着人核对。”
　　“楚统领辛苦。”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夜雪焕对他摆了一个“请”的手势，“楚统领远道而来，不若就留下喝杯喜酒吧。”
　　称呼虽然生分，语气却极为温和，听不出究竟是真心还是客套。
　　一众宾客神色各异，楚长凌本人更是怔了怔，显然没想到会受到邀请，眼中闪过的也不知是惊讶还是疑惑。
　　做了这么久的“皇帝走狗”，巴结和冷眼交错着吃了无数，反倒有些不适应纯粹的善意。
　　但他很快缓过神来，微笑点头：“多谢王爷。”
　　被打断的婚礼重新进行，早已等候多时的仪仗队奏起喜乐，一众宾客纷纷上前道贺，仿佛是要刻意掩盖这一场不怎么愉快的插曲。
　　夜雪焕和蓝祈被围在中间接受祝福，楚长凌带着禁军孑然站在人群之外，只有楚长越时不时回头望他，神情欲言又止。
　　楚长凌对他笑了笑，很快随着高迁的指引，当先进了王府。
　　他是皇帝的钦差，优先入府倒也不算逾礼，再站在门外也只能更加尴尬。
　　高迁安顿了禁军，复又出来准备仪式，命人将马鞍和火盆一一摆放妥当，点放礼炮。
　　三声磅礴的鸣响之后，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自动退到一旁观礼。
　　接旨时耽搁了一点时间，夜雪焕已没了耐心应付，直接将蓝祈横抱起来，大跨步地进了王府大门。
　　莫染在背后直笑他猴急，一帮人嘻嘻哈哈地跟进了礼堂，小米在门前提着小篮子，给每个进门的宾客递上一颗糖渍的蜜饯。
　　北府的小世子梳了一对喜庆的小圆髻，额间贴了一点金粉，穿了条水红色的小裙子，被锦鳞抱在手上，乍一看竟还颇有几分金童玉女的味道。
　　夜雪焕提出要借小米一用时，莫染自然抵死不从；只可惜耳根太软，被南薰吹了几口枕边风，迷迷糊糊就把儿子卖了，以至于此时看到小米的女装打扮，一张脸顿时就黑了，又不好冲小米发脾气，只好恶狠狠地瞪了锦鳞一眼。
　　锦鳞十分无辜地冲他眨眨眼，小米则完全没有留意自家父王的怒气，还把篮子举到南薰面前，甜甜笑道：“父王，小爹爹，吃糖糖。”
　　南薰笑着在他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连着莫染的蜜饯一起拿了，连推带搡把人扯进了礼堂。
　　姚烈和殷简知端坐在礼堂正中，夜雪焕亲王之身，没有了直系长辈，旁系宗亲里自然也没人敢充当他的“高堂”；本想请林远来坐这个位置，然而林远一听对面会是老太傅，立刻亲自跑了一趟沧珠郡。
　　老元帅和老太傅做了一辈子老友，最后居然莫名其妙成了亲家；两人坐在椅上面面相觑，而后一起失笑摇头。
　　夜雪焕将蓝祈放在礼堂正中的软垫上，两人一起面朝门外，楚长凌手托装着圣旨的金盘站在他们正前方，高迁两手合握胸前，微仰下颌，朗声喊道：“一拜天地——”
　　两人手里牵着红绸，端端正正地三叩首，告天地，谢天子。
　　“二拜高堂——”
　　姚烈早年丧子，殷简知更是膝下空虚，此番虽然只是充个形式、走个过场，但看着一对新人在自己脚边专注地行新婚之礼、结一世之好，也不免为之动容，各自心生无限感慨，险些双双老泪纵横。
　　夜雪焕扶着蓝祈起身，抬手制止了高迁的第三句礼辞，低笑道：“最后这一拜，我与蓝儿已在皇陵之中拜过，不必重复了。”
　　一众宾客顿觉心中五味杂陈，夜雪焕早就在朝会上说过他与蓝祈已然私下成婚，却没人想到会是在那种生死关头。
　　患难之中的真情，自是不用讲究什么礼制流程的。
　　高迁挥手让喜娘上前，送上装有金剪和锦囊的红漆雕花托盘。
　　夜雪焕解下蓝祈发上的红缨，执起金剪，剪下他一绺发丝；蓝祈亦从他鬓边挑出一绺剪下，一并交给喜娘。
　　堪堪一年半的时间，夜雪焕断去的发尾还蓄不回原来的长度，比蓝祈那绺短了不少；但这难不倒心灵手巧的喜娘，很快将两绺发丝编在一起，结成细密复杂的发圈，用蓝祈头上解下的红缨缠好绑牢，装入锦囊，再锁入金盒之中。
　　高迁脸上笑容洋溢，高喊道：“礼成——”
　　满场宾客尚未来得及鼓掌欢呼，夜雪焕就扣过蓝祈的后脑，狠狠吻了上去；蓝祈配合地勾住他的脖子，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得难解难分，却也没人忍心打断。
　　南薰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莫染却嫌弃极了，扭头看见锦鳞很上道地捂着小米的眼睛才觉心里好受了些；白婠婠这个心思敏感的孕妇早已哭得稀里哗啦，楚长越拿着手帕给她擦脸，一边拍着背低声哄慰。
　　姚烈拈须浅笑，很是欣慰；老太傅却面色不善，看起来又很想抽夜雪焕戒尺。
　　楚长凌依旧站在人群之外，静静地观摩这场盛大的婚礼，回去之后才好详细地转述给皇帝。
　　——这才是他这个钦差此行最重要的任务。
　　等那两人终于亲够了，高迁才继续喊道：“送入洞房——”
　　夜雪焕顺势托起蓝祈的腿根，抱着他走出礼堂。
　　宾客都在后头跟着，不断道贺祝福，却都默契地停留在大湖的这一边，看着他们步上九曲回廊，穿过微波荡漾的湖面，进入对面的暖阁。
　　湖面宽阔，走到一半时，其实就已经快要看不清两人的身形，唯有蓝祈鞋尖上的一对明珠分外惹眼，映着天光水色，随着步伐摇曳生辉。
　　王府大门始终未关，但跟来的普通百姓当然进不了门；白石照壁挡住了礼堂中的仪式，却挡不住大内高手绵长而中气十足的嗓音。虽然当中好像少了点什么，但总算还是听到了最关键的那句“送入洞房”，纷纷拍手叫好，迟迟不散。
　　王府下人抬出长桌，直接在门口摆起了流水席，所有前来观礼的百姓都能分一块蜜糕、尝一口甜酒，让每个人都沾一沾王府的喜气。
　　宾客被高迁引去宴厅，喧嚣声一点都没有传进暖阁，唯有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毕毕剥剥，每一下都仿佛在心底爆开小小的火花。
　　夜雪焕将蓝祈放在床上，自己半跪在床边，脱去他那双珠鞋，露出一对绣满喜字暗纹的金红罗袜，越发衬得那两条小腿匀直白嫩。
　　他到底没忍住，双手托起脚心，在脚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的动作十近乎虔诚，却不知为何又十分性感而色气，明明还隔着一层罗袜，可唇上的热意却还是清晰地印在了肌肤上。
　　蓝祈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红潮翻涌，甚至不自觉地吞了下口水。
　　夜雪焕笑得越发张扬魅惑，慢慢附到蓝祈耳边，柔声哄道：“乖。不会很久，等我回来。”
　　毕竟是主家，还要招待宾客，不能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洞房。
　　蓝祈乖乖坐在床沿，看着夜雪焕起身，把他的鞋提了起来，在他面前炫耀一般晃了晃，拿去门边放好，意思就是不让他下床。
　　而事实上，蓝祈自进王府起，脚就几乎没沾过地，脸上的红潮也根本没退下去过。
　　夜雪焕又去案几上拿了一直在小炉上温着的红米八宝饭，送到蓝祈手上，“先吃点东西，不能饿着我的小王妃。”
　　蓝祈拿筷子挑了一口饭上盖着的里脊肉，递到夜雪焕唇边，低声道：“夫君……同牢。”
　　夜雪焕失笑，弯腰就着他的手咬下一半，再把剩下的一半喂进他嘴里。蜜汁闷炙的里脊肉嫩滑多汁，不用细嚼便融化在口腔里，甜味仿佛能顺着舌尖渗入四肢百骸。
　　夜雪焕意犹未尽地亲了亲蓝祈的唇角，抵着他的额头哑声低喃：“乖……等我回来再合卺。”
　　宴厅里其实根本没人等他，大半都是戍边的将士，喝起酒来尤为豪迈，宴厅里早就酣热一片。
　　殷简知一生从不沾酒，今日竟也抵不住姚烈劝酒；姚烈旧伤缠身，不宜多饮，两人对坐小酌，林远在一旁作陪，在嘈杂之中竟还有几分安详闲适之感。
　　夜雪焕先去他们那里敬酒道谢，又遭了老太傅一通数落，再三叮嘱他要好好照顾蓝祈。夜雪焕一味称是，脾气好得让老太傅都觉索然无味，没一会儿就赶他去别处敬酒。
　　西北边军皆知蓝祈心眼小，生怕破坏了他的大好洞房夜要遭报复，是以谁都不敢灌夜雪焕的酒，一个个都点到即止，转而围攻一直叫嚣着要闹洞房的延北王。
　　夜雪焕早就做好了应对莫染的准备，特意拿出了白婠婠给他的最后一坛夕云露——当时还是十八年陈，如今却已逾二十年，同年窖藏的那一批在去年腊月就已经起出来喝光了，但凡去南府吃了回门宴的宾客全部喝趴无一幸免，可想而知这最后一坛会是怎样的威力。
　　莫染一时不察，还没等夜雪焕过来，就先遭了一轮；几大碗夕云露下去，此时已经头重脚轻，莫说是闹洞房，连自家儿子都已经抛到了脑后，搂着南薰怎么也不肯放手，叽叽歪歪也不知在絮叨些什么。
　　南薰岂能看不穿夜雪焕那点小心思，却也并不说破。平时可以对着蓝祈满口污言秽语，但夜雪焕的洞房，他也实在不忍心闹。
　　小米被锦鳞抱着，坐在角落里乖乖吃饭，也不需要他操心；见夜雪焕来了宴厅，便给他抛了个意味深长的小媚眼，狠心给莫染又灌了一大碗酒，连哄带骗地把人拖回了房。
　　白婠婠正在和楚长越发脾气：“孩子孩子，你就知道孩子，我喝两口酒也毒不死他吧，你就心疼孩子不心疼我！”
　　楚长越差点都要给她跪下，一边抢着她手里的酒盏，一边苦口婆心地规劝：“我不心疼你还能心疼谁？小姑奶奶，快别闹了。”
　　白婠婠鼓着腮帮子把脸凑过去，楚长越看左右无人注意，这才低头在她颊上亲了一口，“听话。等孩子生下来，你把身子养好，想怎么喝我都陪你，好不好？”
　　白婠婠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就你那点酒量？”
　　楚长越：“……”
　　夜雪焕敬了一圈酒回来，刚好看到这一幕，险些笑出声来。
　　白婠婠见了他，一把甩开楚长越，蹦跶着到他面前，举杯笑道：“三哥哥，恭喜啦。”
　　夜雪焕高深莫测地看了眼她额上鲜艳饱满的两点眉砂，拿开她手中的酒盏，给她换了盅燕窝。
　　白婠婠：“……”
　　夜雪焕给楚长越使了个眼色，自己引着她随口闲聊：“做了几个月襄西王妃，感想如何？”
　　白婠婠撇嘴道：“不好玩，什么事都要从头开始，又烦又乱。”
　　“我总听他们讨论如何防风固沙、引水培土，如何教化百姓、培养官员，我都不懂，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捧起自己的肚子，幽幽叹了口气，“尤其现在还拖着个小油瓶，长越连霰沙关都不让我去了，只能在家当花瓶。当初……”
　　她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垂头丧气道：“当初玉姐姐怀着胎，还跟着去了皇陵呢……”
　　夜雪焕了然，拍拍她的肩膀道：“她的天赋和阅历非你所能想象，不用和她比。”
　　白婠婠闷闷地看着自己的肚子，想起玉恬当时让自己摸她的肚子，她还幻想着也能为楚长越怀个孩子；如今她和楚长越得以圆满，可玉恬却惨淡收场。
　　那样强大机敏、怀着胎都能从皇陵中平安归来的玉恬，最终却也无力回天。
　　在经历过这一切后，曾经勇敢无畏的少女终于明白，这世上大多数的抗争，最终都不过是竹篮打水。
　　“不用着急。”夜雪焕笑着安慰她，“治理云西本就需要摸索，不必强求一蹴而就，慢慢来就是。但你也要明白，长越从前让你上战场是因为尊重你，而你始终要重新明确自己的立场。”
　　“他需要的不是你这点战斗力，而是你的支持和鼓励。”
　　白婠婠愣了愣，心中刚涌起一点暖意，就见夜雪焕指了指她身后，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现在，把你家夫君捡回去吧。”
　　白婠婠回头，顿时脸色一黑。
　　楚长越确实已经喝高了，他趁着夜雪焕拖住白婠婠的档口，抱着酒坛去找了角落里安静坐着的楚长凌，默不作声地给他斟满了一盏酒。
　　两人相顾无言，半晌楚长凌才苦笑问道：“你怨我么？”
　　“你我都是不孝子，谁也没资格怨谁。”楚长越狠狠闷了一口酒，“你后悔么？”
　　楚长凌反问：“你呢？”
　　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清明坚定的眼神中看到了对方的回答。
　　因为无悔，所以无论多难多痛，无论受到多少诟病指摘，都一定要走下去。
　　楚长越犹豫问道：“娘亲她……”
　　“回莒阳了。”楚长凌开始灌酒，饮下去的尽是苦涩，“她说就算曝尸于野，也不要我替她殓葬。”
　　他看了眼楚长越，“……也不要你。”
　　楚长越默然，虽然他一贯对楚夫人怨气颇深，对她的各种想法做法都不赞同，可真的走到这一步，还是不免心中凄恻。
　　楚长凌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锦盒，楚长越接过去打开，竟是一把小小的长命锁，雕金镶玉，精致非常。
　　“你我日后……怕是也没什么机会见面了。”楚长凌勉强扯了扯嘴角，“送个小玩意儿给我未出生的小侄儿……你别拒绝。”
　　楚长越眼眶泛酸，珍重地收进怀中，哑声道：“谢谢兄长。”
　　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一个是天子近臣，一个是边关封王，同样的圣眷深厚、无限风光，却要从此天各一方，再不相见。
　　这世上，大抵都是没有两全之法的。
　　两人再不言语，各自灌酒，很快将整坛神仙醉喝得精光。
　　虽然长相不尽相似，酒量和酒品却是相同的差；白婠婠不过和夜雪焕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再去看时，两人已然互相撑着肩膀默默流泪，就差抱头痛哭。
　　白婠婠气到头疼。
　　…………
　　待到送走所有宾客，竟也快到黄昏时分。
　　聚集在王府门前的民众相继散去，轰轰烈烈的婚礼之后，王府内外终于重归安宁。
　　夜雪焕带着几分醺意，施施然走进了暖阁。
　　只有今晚，谁也不会来打扰他。
　　蓝祈果真坐在床沿没有动，因为紧张和期待，也无甚胃口，一碗红米饭只吃了一小半，还一直乖乖捧在手里。
　　夜雪焕甚为满意，将他手里的小碗拿到一旁，俯身把人虚压在大红的锦被上，在他唇瓣上一下下地浅啄，时而叼起舌尖轻咬一口，慢条斯理地与他缠绵。
　　蓝祈并不能满足于这样浅尝辄止的逗弄，哼哼唧唧地喘息着，手脚都自觉缠了上去；夜雪焕却反而停下了动作，像是要故意吊他胃口一般，半带揶揄地低笑：“这就等不及了？”
　　蓝祈红着脸不说话，身体却先违背意志地动了情，攀在夜雪焕身上轻轻蹭着，向他发出隐晦又放荡的邀请。
　　“可为夫还有要事没办妥呢。”
　　夜雪焕把人抱到梳妆台前，咬着他的耳尖，却瞥着视线，从铜镜里与他对视，“乖，不着急，今日会好好疼你一晚上的。”
　　蓝祈愈发臊得厉害，被耳畔一口热气吹得浑身酥软，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梳妆台上。
　　梳妆台平日只摆放些发冠发梳，今日却居然堆满了东西，都被一块红绸盖在其下，起起伏伏，不知何物。蓝祈先前并未留意，直到红绸被掀开，各种瓶瓶罐罐琳琅满目，胭脂、红砂、烈酒、丝帕摆了一台子，甚至还有纹身刺青时才会用到的刺针，这才明白过来。
　　他心头狂跳，忍不住看向夜雪焕，柔柔唤道：“容采……”
　　“怎么，很意外么？”夜雪焕佯作不悦地哼了一声，“我说过的，你会是重央最受宠的王妃。”
　　他用小指蘸了一点棠色的胭脂，另一手挑起蓝祈的下巴，在他眉间比划位置，“全重央点眉砂的男子，只有你一个。”
　　重央贵族中既有点眉砂的习俗，自然有专人来进行这一仪式；朝中谓之“点红官”，属礼部管辖。一般会在礼成之后、洞房之前，由新郎在新妇额上象征性地抹两点胭脂，而真正的眉砂却要由点红官来完成。
　　毕竟是一辈子的印记，若是刺歪了、刺丑了，岂非要遗憾终生，还是让专业人士来比较靠谱。
　　但看夜雪焕这架势，竟是要亲自动手，给蓝祈点眉砂。
　　他在蓝祈眉头两边点上胭脂，一边仔细端详，修饰着形状和位置，一边漫不经心道：“也不是什么难事，稍微去学了一下……自己媳妇儿的眉砂，当然要自己来点。”
　　蓝祈想象了一下他偷偷去礼部找点红官学刺红的模样，不禁扑哧一笑，两颗梨涡甜甜地漾在唇边，一双杏眼里水汽氤氲，映出星星点点摇曳的烛火。
　　夜雪焕本已拿起了刺针，陡然被这一笑迷得心旌神摇，手指都有些发麻了，恼羞成怒一般在他颊上掐了一下，假意斥道：“眼睛闭上，不准勾引我。回头点歪了，还要被人笑话手艺不精。”
　　蓝祈忍着笑，听话地扬起下颌、闭上眼睛，任凭他给自己点上一生都抹不去的印记。
　　夜雪焕面上从容，实际上也不过是现学现卖，不免有些紧张。但看着蓝祈如此安心等候的模样，又不由得心头一软，调整了一下呼吸，用刺针挑了朱红染料，对着方才点上的胭脂，缓缓刺了下去。
　　针尖刺破皮肤，将染料沁进肌理深处，不可能不疼；第一针下去，夜雪焕就明显感觉蓝祈的脊背一绷，忙松了手劲，轻声问道：“疼么？”
　　蓝祈不敢摇头乱动，也不敢睁眼，只攥着他的衣袖，含含糊糊地嘟哝：“没关系……你刺深一点……”
　　——最好是刺入他魂魄深处，深到能够带入轮回，作为来生相见的信印。
　　他以往不信这些，甚至还放出过“不诺来生”的狠话；然而如今终于能够携手一生，却又无法满足于短短一世的相守。
　　他在眉心处轻微的疼痛间迷迷糊糊地想，自己真的是太贪心了。
　　夜雪焕下手其实并不轻，按照蓝祈所要求的，把鲜艳的红砂深深染进他额间最显眼的位置；可每刺一针就要替他呵一呵气，温柔的吐息不断落下，激得蓝祈睫毛颤抖，呼吸都逐渐急促起来。
　　刺针带着染料在肌肤里进出，湿润的凉意之后是火燎般的灼痛，清晰地描绘出逐渐成型的两粒小小的圆点。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雪焕终于放下刺针，用帕子沾了酒，擦去多余的浮色，自己先欣赏了一会儿，才长吁了一口气，绕到蓝祈身后，双手捧起他的脸，让他正对铜镜，哄着他睁开眼睛。
　　“乖宝贝，自己看看，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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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隧道预警，嘀嘀嘀。


第139章 心砂（下）
　　那是两粒很小的红点，比一般诰命的眉砂小了一圈，位置在眉头后一点，显得间距略大，形状也不完全圆润，颜色却极浓烈，如同两颗饱满的红豆，自眉间映照出心上的玲珑相思。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夜雪焕把他一生的刻骨相思，都安在了蓝祈的眉间心上。
　　刚刚刺上的眉砂周围略有红肿，夜雪焕也不敢用手碰，小心翼翼地又用清水擦拭了一遍，才给他抹上消肿保色的药膏。
　　蓝祈的气色近来终于养好了些，双颊粉白，清洌的眉眼有如雪山溪流，眉间的红砂便如同水中漂浮的两片红花瓣，明媚昳丽，娇柔不妖，目光流转，顾盼生姿。唯一差强人意的是唇色淡了些，大抵是因为没怎么进食。
　　夜雪焕把指腹上残留的胭脂抹在他下唇上，立时便绛唇一点，白雪凝琼。
　　他的目光深沉火热，从唇瓣慢慢流连到眉心，贪恋地看了一会儿，在两粒眉砂之间落下一吻，低笑着又问一遍：“喜不喜欢？”
　　“喜欢……”蓝祈向后仰起下巴，舌尖描摹着夜雪焕的唇缝，含含糊糊地回答，“喜欢夫君……”
　　夜雪焕含住他的唇瓣，胭脂里带着些许海棠花的香气，混杂在逐渐浓郁起来的蛊香之中，甜得他欲罢不能，却还是强行克制住了，在蓝祈舌尖上轻轻一咬，“乖宝贝，再等一下。”
　　他起身端起点眉砂所用的一应工具，送出门外让下人拿走，同时将合卺酒拿了进来，顺便还要了一碟枣糕。
　　西北婚俗中本就有吃枣糕这一项，但因为他二人没法“早生贵子”，是以厨房虽然备了，却终究没端出来，这会儿刚好能让蓝祈裹裹腹。
　　“乖，多吃一点。”夜雪焕拈了一块喂进蓝祈口中，眯起的凤目中闪动着不怀好意的光芒，“等下才有力气洞房。”
　　蓝祈硬是绷着表情，甚至没尝出枣糕是什么味道，三两口就咽了下去，又被连塞了好几块，直吃到打饱嗝了，夜雪焕才放过他，转而去取合卺酒。
　　两只小酒爵间系着长长的红绳，夜雪焕分别斟满了酒，一只递进蓝祈手里，另一只送到他唇边，笑着哄道：“莫怕，不是酒。今日怎么可能让你喝醉了。”
　　蓝祈抿了一口，的确没有酒气，却有酒的醇香，口感绵密酸甜，回甘悠长，竟还有些喜欢，就着夜雪焕的手喝完了，也同样喂到他唇边。
　　红绳在两人之间拉直，中间绑着一只指节大小的红玉葫芦，随着饮酒时的动作来回晃动，颜色如血如火，被烛光映照得莹润透亮。
　　饮完酒，蓝祈问道：“这是什么酒？”
　　“是瑶池春。”夜雪焕笑道，“与酒是同样的酿造工序，只是不过酒曲，所以算不得酒。许多闺中小姐出阁前都没饮过酒，成婚时都是用这瑶池春做合卺酒的。你既喜欢，日后府里就常备着，好不好？”
　　蓝祈红着脸点点头。
　　夜雪焕将他抱到腿上，亲昵地碰了碰鼻尖，转头将酒爵上的红绳解下，连同小葫芦一起系到他右腕上，“宫里送的贺礼，据说是海外进贡的灵玉，戴着能温养血气。你如今身子也不知是何情况，但既然醒祖的壁书中说灵玉能延缓蛊化，那就戴着。”
　　顿了顿，又笑道：“就当是澜机的回礼了。愿我家蓝儿往后一生，多福多禄，事事称心。”
　　他显然早有预谋，红绳中间绑着玉葫芦的一段已然被编成手串，扣上绳结，再剪去两端，直接就可以佩戴。绳中编着金银线，坚韧耐磨，也不用担心会断裂丢失。
　　蓝祈左腕上缠着遮挡伤疤的青玉珠串，右腕又挂上了红玉葫芦，双手都沉甸甸的，比之前的含羞镯子还要有分量；按照他从前的习惯，这样绝对会影响他攀高腾跃，但从今往后，他也不需要亲自涉险攀跃了。
　　他伸臂环过夜雪焕的后颈，在他耳畔绵绵倾诉：“能和你在一起，就是我此生最称心的事。”
　　夜雪焕心头火热，将人拥紧了，哑声道：“同牢合卺、解缨结发，你我便是一生的夫妻。蓝儿，你高兴么？”
　　蓝祈低低地嗯了一声，又听他问道：“那今晚不让你睡觉了，好不好？”
　　蓝祈一时没明白高兴和不睡觉之间有何因果联系，可光是想着夜雪焕今晚要怎样不让他睡觉，就几乎要失去思考能力，浑身发软发热，小猫一般在他身上蹭着，嘴里却还在故作矜持：“明早还要敬茶的……”
　　“这可是你欠我的洞房花烛。”夜雪焕咬着他的耳尖，“连本带利，一晚上也不多吧？”
　　他一边温柔地吻着蓝祈的鬓边，双手却已然绕到了腰后，麻利地开始解腰带，“我家王妃腰这么软，一晚不睡又何妨？”
　　蓝祈的婚服经过特殊设计，虽然整体上是男式，却也融入了一些女式的特征，比如鞋上镶珠，又比如腰带后系——长长的腰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后腰处打成一个自己无法解开的复杂花结，须要等着新婚的丈夫亲自解开。
　　若要让白婠婠来评价，定要痛斥这种设计对女子极不尊重，连衣服都不能自己穿脱，只能像个礼物一般等着夫家来拆；可蓝祈这一身嫁衣之中，夜雪焕偏就最喜欢这条腰带。
　　看着蓝祈坐在自己腿上，一边扭着腰、翘着小屁股，催促一般哼哼唧唧，一边却要假意挣扎，故作无奈、欲拒还迎地让他剥掉衣服，就觉得可爱至极，也实在有些迫不及待。
　　只是这腰带的花结太过复杂，蓝祈还不安分地在他颈间又亲又啃，在他身上磨来磨去，连带着一头散落的发丝都在乱晃乱扫，撩得他口干舌燥，恼羞成怒地把人翻过身去，一掌掴在那翘挺的臀尖上，斥道：“不准乱动！”
　　蓝祈这才老实了，自己伏下腰身，乖乖让夜雪焕解腰带。
　　夜雪焕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解开了，就见蓝祈上身趴在梳妆台上，扭着脖子回头看着他，一双杏眼湿润又迷离，委委屈屈地嘟着嘴向他索吻。
　　夜雪焕心里暗骂了一声，干脆提着他的腰，把人架到了梳妆台上。
　　蓝祈猝不及防，只来得及低呼一声，层层叠叠的嫁衣就被一把扯下。
　　“你这小猫儿，刚有点人形就骚得没边了。”
　　夜雪焕从身后圈着他，一手向上抚摩他纤细的颈项，另一手向下戳弄他圆润的小肚脐，语气半是暴戾半是戏谑，“小屁股不想要了是不是？”
　　蓝祈心下震惊，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你看了那个？！”
　　——他脱口而出的这两句话，分明就是路遥那本还没对外公布的话本里的台词！
　　夜雪焕露出一个极为危险的微笑：“我之前怎么和你说的？若是没把好关，让路遥写出了什么奇怪的把式……嗯？”
　　他顺势捏住蓝祈的下巴，逼着他直视前方，两人在铜镜中目光交汇，“你自己说，持家无方，是不是该家法伺候？”
　　蓝祈哑口无言，他早该在看到梳妆台时就预知到危险，毕竟故事里的天界太子最后也是这样把他的小猫妖压在镜子上，至于再然后……
　　他不敢再回忆话本里的情节，生怕那些连看都不敢看的内容当真要发生在自己身上，忙把脑袋枕到夜雪焕肩头，耍赖一般糯糯唤道：“容采……”
　　这一声含羞带怯，又软又黏，尾音颤巍巍地打了个旋，随着吐息落进夜雪焕耳中，酥了他一身铮铮铁骨，哪怕是颗石头做的心，此时也免不了要化成一滩滚烫的熔浆。
　　但很可惜，独独只有今晚，他一点也不打算纵容蓝祈那些虚伪的小脾气和羞耻心。
　　“我平时就是太宠着你了，你才敢越来越不听话。”他故意板起脸，屈膝在蓝祈腿间粗暴地顶了顶，“不好好给你振一振夫纲，你这小白眼狼岂不是都要爬到我头上来了？”
　　“夫君……”蓝祈讨好一般亲吻他的下颌，妄图逃过一劫，“饶了我吧……”
　　然而夜雪焕完全不为所动，不耐地拍了拍他的手，“接下来该如何，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蓝祈嗫嚅着动了动唇瓣，却终究没能找到什么辩驳之辞，只得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一只手哆嗦着摸到自己身下，虚虚握住早已昂首的粉嫩茎身敷衍又潦草地套弄起来。
　　——因为感念天界太子三百年来的不离不弃，故事里的小猫妖在上下全九册中，就主动过这么一次，但这一次就能抵三百年的深恩浓情。
　　可想而知那该是怎样的“主动”。
　　很奇怪地，蓝祈那日分明没仔细看，可那些内容却居然清晰又详尽地留在了记忆里；接下来自己该如何，夜雪焕又会如何，甚至他可能会说些什么，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一一预演，真实得仿佛切身体会过一般，画面感强烈至极。
　　“睁眼。”果然就听夜雪焕冷冷地发号施令，嗓音却已然被情欲灼得沙哑不堪，“好好看着自己发情时是何模样。”
　　蓝祈依稀记得这一句似乎也是话本里的台词，可语气却是他平日里一贯的腔调——又或者说，他原本就是书中“天界太子”的原型，随口一句台词，立时就能入戏。
　　这种虚实掺杂的错乱感竟意外地极具官能刺激，蓝祈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害怕还是期待，身体兴奋得颤栗不止，根本不用多少抚慰就开始滴滴答答地淌水，潺潺涓涓的细小声响在耳畔荡漾成诱人堕落的靡音。
　　偏偏他还像魔怔了一般，听话地睁开了眼，盯着镜中放浪形骸的自己，满脸的湿红和媚意仿佛能连他自己的魂魄都勾引了去；羞耻和紧张掀起了更加来势汹汹的情潮虽是不断摇着头小声求饶，却根本挪不开眼也停不下手，很快就要濒临灭顶。
　　夜雪焕的呼吸越发粗重，蓝祈只要一动情，身上的蛊香就甜得可怕，身为契主的他根本抵御不了这种来源于血脉深处的诱惑，张口就咬住了蓝祈的肩胛骨，牙尖克制地慢慢厮磨；身下那根用来施家法的刑具早就蓄势待发，隔着衣料杵在他臀缝里，不轻不重、时缓时急地来回顶弄。
　　感觉到蓝祈的腰身陡然绷直，他的反应还要更快一拍，身体前倾，狠狠将人按在了铜镜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蓝祈的脑袋虽然被他伸手护住，胸前两点径自挺立的乳珠和即将爆发的茎尖却一下撞上了冰冷的镜面，娇嫩敏感的部位陡然间遭受压迫，那滋味竟说不上是痛还是爽，激得蓝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咽，直接就泄了出来。
　　“……这么快？”
　　夜雪焕促狭地笑了笑，戏谑的语气里却透着浓浓的爱怜和宠溺，将他弄脏的手指抓过去，含人口中细细吮吸。
　　蓝祈本就腿根发颤，这下更是连腰都软了，气喘吁吁地伏在镜面上，看着夜雪焕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舔舐干净。
　　明明是无比情色的动作，他却做得极为认真，垂着眼帘，压着唇角，隐约都带上了一点膜拜的意味；从指尖吮到指根，再在手背上落下一吻，随即便凑上去堵住了蓝祈微分的唇瓣、舌尖探进去柔柔翻搅。
　　夜雪焕口中咸苦腥膻，而蓝祈唇齿间却依然残留着枣糕和瑶池春的甜味，两者混杂在一起，随着涎液被一并咽下，竟似乎能比最烈性的淫药更加催情。
　　蓝祈目眩神迷，他本就喜欢亲吻，高潮过后的温存更能让他沉浸在余韵之中久久回不过神来，也就察觉不到夜雪焕的小动作；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那水光淋淋的手指已经被夜雪焕捉着，抵到了他自己的身后。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夜雪焕仍然在走着小话本里的流程，当真如他所说的一般，要把路遥写的那些奇怪把式都用在蓝祈身上。
　　蓝祈这下真的慌了，拼命想要把手抽开，挣扎着哭道：“容采，不行……这个、这个真的不要……”
　　“乖，听话。”
　　夜雪焕手中的力道大得惊人，纹丝不动地压着蓝祈，根本不容他拒绝，嘴上却轻吻着他的额角，柔声哄道：“好宝贝，自己弄次好不好？我很想看。”
　　蓝祈左右为难，他实在拉不下脸自己弄，却更无法拒绝夜雪焕的“很想”二字，望过去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仍在试图负隅顽抗。
　　夜雪焕毫无心软的迹象，却也不强逼，脸颊贴着脸颊，低低地喊着他“宝贝”隐约竟还有些撒娇耍赖的味道；然而听在蓝祈耳中却有如最后通牒，先礼后兵已经施展了前半段，再不乖乖妥协，他有的是手段让蓝祈就范。
　　蓝祈咬着下唇，结结巴巴地讨价还价：“就、就这一次……以后都不要了……”
　　夜雪焕心头一喜，面上却只是莞尔一笑：“你还想要几次洞房花烛？”
　　听起来倒像是安抚，实际上却是在提醒蓝祈，这是他欠下的后半段洞房花烛，必须要诚心诚意地还才是正理。
　　蓝祈可怜巴巴地向他讨了个吻，这才终于攒起勇气，指尖颤抖着探向自己的臀缝之间。
　　他的指尖曾经是身为密探最有利的武器，能够辨别出世上最复杂最隐秘的机关暗格，如今却要用来探索他自己身上最娇嫩、最不能见人的部位。
　　偏偏那张矫情的小嘴还挑剔得很，哪怕早已馋得垂涎欲滴、翕动不止，却死活不愿自给自足，勉勉强强地吞进去半个指节，就咬死了入口，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蓝祈自己都说不清是何感觉，身体深处被强硬地撑开手指却被热情地包裹，同一个接触点上传来截然不同的两种触感、矛盾又诡异，还带着一点羞耻的、别样的愉悦。
　　他似是有些赌气一般，仰背挺腰，旋着手指硬是又塞进去一截，紧闭的花苞便只得不情不愿地微微绽开吐出一丝滑腻香甜的蜜汁，在垂下的红玉葫芦上抹开一圈晶亮的水光。
　　夜雪焕看得血脉贲张，却终究还是怕他弄伤自己，于是从梳妆台的抽屉中摸出脂膏，沿着他的指根揉开抹匀，感觉到紧绷的皱褶松泛了些，才将自己的手指也挤了进去，浅浅抽插起来。
　　蓝祈僵硬着不敢动弹，可紧窄的甬道却将两根手指压在一起，只能被迫摩擦着自己的内壁；指尖上仿佛有火在烧，而放火的那根手指还在孜孜不倦地扩大着火势，将穴腔里燎得又痒又麻，湿软得好似快要融化，却又不甘认输一般紧紧吸裹，手指都被绞得隐隐发疼。
　　他甚至分辨不出快感究竟是来源于内壁还是手指，迷糊间竟冒出了一个极其荒淫的想法——原来他的身体，竟能给予夜雪焕如此极致的享受。
　　不知为何，他居然还有点得意。
　　夜雪焕对他这种时候的出神十分不满，惩罚一般捻着他胸前的小石榴籽，直把人捻得嘤咛出声，才慢条斯理地问道：“乖宝贝，知不知道自己最舒服的地方在哪里？”
　　也不等人反应，埋在穴腔里的手指陡然屈起准确地将蓝祈的指腹按在了最脆弱的小凸起上。
　　“唔……！”
　　蓝祈的腰身一下子就塌了下去，夜雪焕及时将他捞住顺势将另一处要害也握在手中，指甲恶意地搔刮着湿润的泉眼，故意啧啧道：“你看，只要碰一碰，就又精神了。”
　　“容、唔……夫君……”
　　蓝祈受不住这般折磨，勉强支起上身，反手摸到夜雪焕下腹，胡乱扯着他的裤子，想要将那根能替他消火的水枪龙头释放出来，“别弄我了……难受……求你……”
　　大概是觉得这样都还不足以勾引夜雪焕，他索性撅着小屁股蹭了上去，软着嗓子低喃：“容哥哥……”
　　夜雪焕被他喊得头皮都要炸开，抵着他的穴心狠狠又按了几下，这才带着他的手一并抽出，按在他脑袋旁边，腰身一挺，便将他彻底贯穿。
　　蓝祈呜唔地低喘着，自己沉下腰迎合着越来越快的挺送，红玉葫芦在镜面上撞出越来越急的节奏。
　　身前是冷硬的镜面，身后是滚烫的胸膛，避寒趋暖的本能使得蓝祈不断后靠，于是便更加能看清镜中那个意乱情迷的自己，双腿大张地被人抱在怀里，秀气挺直的玉茎被轻柔地抚弄着，臀缝间乖顺地吞吐着另根怒涨的肉刃，前前后后都湿漉渡的一身热汗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浅粉色光晕。
　　镜面上沾染着的浊液滴落成长短不一的污痕，将镜中那单薄得略显柔弱的躯体装点成最淫乱也最可爱的模样。
　　——他从来不知道，他那张自认为无趣又清淡的脸上，竟也可以出现如此香艳放荡的表情；更没有想到的是，他竟会为自己动情的模样而心动不已。
　　他实在臊得厉害，腰身绷成了漂亮的弧线，穴腔里更是缠绞得几近痉挛；夜雪焕被夹得呼吸都窒了片刻，报复一般大力挞伐，抓过他自己的手放到身前，带着他一起感受他自己的热度。
　　“慢、慢点……”
　　以往这样的抱怨不过只能装点一下气氛，蓝祈并非真的受不住，夜雪焕也从不理会，自始至终都要由他主；然而这回却破天荒地应要求放缓了速度，没过一会儿就听到蓝祈不满地哼唧起来。
　　他暗暗好笑，猛地撞入最深处，在穴心上碾磨一圈，缓缓退出来，而后再度撞入，每一下都在紧实的臂瓣上撞出啪地一声脆响；如此数个来回，蓝祈就红了眼角，推着夜雪焕的手臂讨饶：“太深了……轻点……”
　　夜雪焕很耐心地又换了攻势，只在浅口处快速戳刺，若即若离、点到即止，游刃有余地消磨着蓝祈最后一点风雨飘摇的忍耐力和羞耻心。
　　刚刚进入状态的穴腔正是最渴望疼爱的时候，陡然间就被不上不下地晾在了原地，只有浅口处一点聊胜于无的抚慰，反而更加空虚得令人发狂。
　　蓝祈欲哭无泪，夜雪焕平日里虽然纵他宠他，可若真要狠下心来玩弄，也能有一万种花样把他弄哭。
　　他再也不敢矫情了却也有着对付夜雪焕的杀招——虽然是个玉石俱焚的招。
　　不是洞房花烛他还真不愿拿出来用。
　　“王爷……”
　　他扭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夜雪焕，诺喏哭求：“饶了我吧……我不要这样……”
　　夜雪焕轻吐了一口气，他自己也忍得辛苦，虽知蓝祈是在卖乖装可怜，却也打算将计就计地捡个台阶下，于是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一口，问道：“那你要怎样？”
　　蓝祈在他耳边悄声回答：“要王爷……用力、肏我……”
　　“……”
　　夜雪焕恼了。
　　他原本确实是想要蓝祈主动浪一回，可真听他口中讲出一堆骚话来，又觉得他这根本不是服软，而是挑衅。
　　最可气的是，他竟还有些招架不住。
　　“……你这张小嘴，果然还是不说话比较可爱。”
　　他将两根手指顶入蓝祈口中，撷着他的舌头翻搅狎玩，身下也再不顾忌，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和冲动，放任彼此一起在汹涌的浪涛中起伏、沉沦、没顶，直至溺亡。
　　蓝祈被迫仰着头努力在剧烈的颠簸中吸吮着那两根不安分的手指，涎液顺着下颌滴落到锁骨上眼角的泪迹滑入鬓中，腿根处水渍交错，鼓胀的泉眼里断断续续地吐着琼浆，浑身上下都在控制不住地淌水，意识不清地哼着时高时低的婉转呻吟含含糊糊地喊着“容采”，仿佛这个名字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里．灵魂深处都在叫器着要与之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蓝儿……”
　　夜雪焕在汩汩爆发之中抱紧了他，几乎是喟叹一般喃喃唤道：“我的小猫儿……”
　　许是太久未曾喊过这个称呼，又或许是今晚这场交欢本就带着几分别样的情趣，蓝祈在那一瞬间竟恍然觉得自己真的成了故事中的小猫妖，心中忽然酸涩得无以复加。
　　——小猫妖失去修为后无知无觉，天界太子苦守三百年才得以与心爱之人重聚；而在山谷中等待他醒来的那三日里，夜雪焕又何尝不是度日如年。
　　夜雪焕或许依然是在拿那小破话本埋汰他，可这一声呼唤里，却包含了太多太多苦尽甘来的期盼和感动。
　　蓝祈喉间哽咽，一时没调整好呼吸，呛了一口涎液，又怕咬到夜雪焕，不敢闭口，顿时咳嗽起来。
　　夜雪焕一惊，蓝祈在南荒的几个月里湿气侵肺，留了一点小病根；如今虽是养好了，但他仍然很怕听到蓝祈咳嗽，忙将人转过身来，抱在怀里轻轻拍背。
　　蓝祈人都有些迷糊了，好不容易止了咳，缩在夜雪焕胸前，莫名就哭了出来，肩膀随着小声的抽噎微微颤抖，埋着脸怎么也不肯抬头。
　　大抵是因为有命契相连，不用他倾诉，夜雪焕也能清楚地感知他那些陡然而来的酸楚心情。
　　“乖，不哭。”他吻着蓝祈的发顶，“我在这里，在你身边……永远都在。”
　　他将蓝祈抱回床上，脱去弄脏的繁冗礼服，给他换上宽松的里衣。
　　今晚特殊，床头准备的里衣都是水红色，薄薄一层软绸，盖不住一身狼藉的痕迹。
　　夜雪焕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床边两盏，朦胧昏暗的床帐中更显得意暖情浓。
　　蓝祈这会儿缓过神来，自觉失态，所以十分乖觉，半倚在软枕上，等夜雪焕放下床帐，便凑过去伸手讨抱，坐在他腿上，替他解发冠、宽衣带，也换上干净里衣。
　　他手脚酸软，脱个衣服都磕磕绊绊；夜雪焕也不急，配合地抬臂伸手，间或给蓝祈理一理散乱的发丝，或是在他哭红的鼻尖上轻吻一下，在情*起落的间隙里填满缱绻的温存。
　　里衣最终大概也不过和那两套又脏又皱的喜服一个下场，夜雪焕觉得实无更衣的必要，给蓝祈套上也不过是怕他汗湿着凉；但既然蓝祈想要履行他“妻”的职责，给自家夫君更衣，他自然也十分欢喜。
　　等蓝祈终于系好了衣带，他才把人抱在胸前，故意问道：“好宝贝，方才舒不舒服？”
　　蓝祈无法昧着良心说不舒服，却也不愿再次自己动手，抱着夜雪焕的后肩嘟嘟哝哝地抱怨：“不要自己来……只要你疼我。”
　　“小懒猫，就会享受。”
　　夜雪焕笑着在他眉间亲了一口，慢慢将他放倒在柔软的锦被间，“可谁教我疼你呢。”
　　“……我这辈子，就只疼你一个。”
　　今晚，夜还很长。


第140章 （上） 甜果
　　重央朝国士无双的荣亲王夜雪焕，向来言出必行；说了今晚不睡觉，那就谁都别想睡觉。
　　蓝祈甚至记不清自己一晚上被翻了多少花样、说了多少荤话，又或者前前后后高氵朝了多少次，只觉得自己像一口快要干涸的可怜小井，被无情的水泵不断抽汲压榨，一次次凄惨地献出越来越稀薄的泉浆。
　　他已经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软绵绵地瘫在床上任凭宰割，眼睛半睁半闭，意识时昏时醒，蔫蔫地半垂着脑袋，很是一副纵欲过度后的颓靡模样。
　　恍惚之间，天就真的亮了。
　　鸟鸣往往都在天亮之前响起，直到听见清脆婉转的啼声，蓝祈才终于有了一点模糊的时间概念，而夜雪焕居然还在耕耘着他，丝毫未显疲态。
　　蓝祈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推着他的手，嗓音嘶哑地哭诉：“不要了……真的没有了……”
　　这句话他今晚大概已经说了不下十来遍，然而没有一遍能唤回夜雪焕泯灭的良心。
　　非但不心软，他还十分恶劣地逼问：“什么没有了？”
　　蓝祈早就已经自暴自弃破罐破摔了，只犹豫了片刻，就乖乖勾着他的脖子，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可惜夜雪焕还有后手，挖好了坑就等着他跳，故作慷慨道：“无妨，为夫这里还有，再匀点给你可好？”
　　蓝祈：“……”
　　他从未质疑过夜雪焕的体力和能力，可到如今才明白，自己从前还是太不知好歹了。
　　“这不是你自己要求过的？”夜雪焕抚着他略显鼓胀的小腹，“要给我生一窝小崽子。”
　　蓝祈绝望道：“已经满肚子都是你的小崽子了……”
　　夜雪焕大笑，胸腔间带起低沉的震鸣，捣得蓝祈又是一阵眩晕，恼羞成怒地蹬起无力的小腿，在他胸口踹了两下。
　　夜雪焕顺势抓住他的脚踝，将他一条腿架到肩上，在膝弯里亲了一下，柔声哄道：“乖，最后一次了，好不好？”
　　蓝祈哪里有拒绝的余地，很快又被推向了风口浪尖，然后在嘤泣中又被灌了一肚子崽子。
　　…………
　　高迁带人在暖阁外等着伺候热水，等了一晚上也不见动静；下人们困得东倒西歪，既不敢擅离职守，更不敢进去询问，一大桶水凉了热、热了凉，直到天色大亮才终于听到传唤，一个个险些热泪盈眶，进去之后看夜雪焕的眼神都带着钦佩和赞叹。
　　暖阁里蛊香混着麝香，又甜又腥，又浓又冲，嗅上一口便提神醒脑；荣亲王抱着他筋疲力尽的王妃坐在床沿，身处一屋子狼藉之中也能尊贵雍容，一脸神清气爽地吩咐备早膳、煮参汤、调药膏，还亲自给王妃挑了敬茶的服饰，这才轻手轻脚地抱着人去隔间梳洗。
　　蓝祈虽然倦怠得一根手指也不想动，但泡在水中被里里外外地清洗，也不可能睡得着，单纯趴在夜雪焕肩上装死，抓紧时间闭目养神。
　　偏偏夜雪焕还在他耳边叹气，什么“小崽子都流没了”、“只有下次再给你灌点”，满口污言秽语。蓝祈不堪其扰，在他喉结上狠咬一口，听他吃痛地嘶了一声，这才觉得心情好了些，哼哼唧唧地又在牙印上亲了亲。
　　夜雪焕直觉好笑，蓝祈也不知何时有了这种习惯，十次里有九次要咬他脖子，咬完再亲一亲舔一舔，像小动物给自己的属有物下标记一般。虽也不会咬得太重，但只要能留个半日工夫，也足够让很多人看到了。
　　但夜雪焕也乐于让人看到，毕竟他现在是真正有家室的人了。
　　蓝祈还从没在清醒的情况下被折腾到这般地步，当年巅峰时期能在梁上倒悬一夜，都不见得有此时腰酸。
　　他小脾气上来了，不肯要下人服侍，自己也不动弹，只管揪着夜雪焕的衣襟不放。
　　他现在简直怀疑路遥和夜雪焕沆瀣一气，否则当时为何笑得如此猥琐，被夜雪焕看到那些“隐藏福利”也没挨罚；更有甚者，指不准最后那段就是夜雪焕授意他写的，再找个借口把那些把式用到蓝祈身上，用心可谓极其险恶。
　　但蓝祈当然没有证据，其他两个当事人也不可能承认；若是去找路遥兴师问罪，无疑是告诉他，自己把那些羞人的把式一一试了个遍。
　　此事是没法追究了，但睚眦必报的荣亲王妃还有一万种手段可以让路遥给他跪下。
　　他心里小算盘打得飞快，面上却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夜雪焕知道他在耍性子，也猜到他多半会迁怒到路遥头上，这会儿也只能好好哄着，自觉给他上药喂汤，换了身杏色长衫，最后编了根长辫。
　　按照重央习俗，新妇过门第二日敬茶是为表明成了家人，所以不必正装，常服即可。
　　蓝祈自己一贯不在意发式，甚至比起发冠，还更喜欢这样轻便的长辫，冬日里窝在王府不出门时，基本都是编成发辫；但夜雪焕今日实有些私心，毕竟蓝祈往日去见老太傅时都会正经着装，今日就该让老太傅看看，他在家中是怎么个懒散模样。
　　思及此处，他不怀好意地勾了勾唇角，故意道：“小懒猫，起来敬茶了。”
　　“走不动。”蓝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勾着他的脖子哼唧，“你抱我。”
　　夜雪焕只得故作无奈地抱着他去花厅，给姚烈和殷简知敬茶。
　　沿途的下人看到这一幕，表情都十分一言难尽；夜雪焕回头再想，西北后来流传开的“王妃身娇体弱走不了十步路就要王爷抱”的谣言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
　　一直快到花厅门前，蓝祈依旧舒舒服服地窝着，夜雪焕啧啧道：“你还有没有点样子了，太傅看到非骂你不可。”
　　“老师才舍不得骂我呢。”蓝祈总算睁开了眼，漆黑的瞳仁里满是狡黠，“他只会骂你，说不定还会拿戒尺抽你。”
　　夜雪焕蓦地驻足，笑骂：“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下来，自己走！”
　　“不。”
　　蓝祈抻了抻腿，不小心又拉到了劳损的后腰，疼得直皱眉头，却还是抱紧了夜雪焕的脖子，斩钉截铁道：“腰疼，走不动。”
　　夜雪焕莞尔摇头，稳稳地抱着他，进花厅准备挨骂。
　　此时实际上已经过了原定的吉时，两位朝中元老就这么被晾在花厅里，由高迁陪着闲聊。
　　殷简知的脸色逐渐难看，倒是姚烈不太在意，还颇有心得地劝他：“年轻人，新婚之夜，手忙脚乱些也很正常。当年广文成婚时，第二日带媳妇来敬茶，鞋都穿错了一只，被他老丈人笑了半天。”
　　姚广文婚后不到一年便战死沙场，此事也一直是姚烈心中之痛；虽是在打趣，但这些陈年琐事，他竟能记得一清二楚，足可见执念未消。
　　殷简知哼了一声，他虽一生未娶，却也并非不懂床笫之事，只是不觉得有多蚀骨销魂，完全不该影响了作息，倒让姚烈说得好像他是没经验一般。
　　严肃古板的老太傅被多年老友毫无自觉地质疑了身为男人的尊严，又不好明言，心里直窝火。
　　更何况，姚广文成婚时才十八岁，夜雪焕今年都二十八了，当初第一次带蓝祈去太学府时脖子里就顶着个新鲜牙印，两人都不是没开过荤的，何至于还“手忙脚乱”？
　　在老太傅看来，这种事毫无吸引力，更不提是以男子之身雌伏承欢，所以蓝祈不会忘乎所以、不可自拔，定是夜雪焕又没好好做人。
　　但很显然，老太傅还是太天真太缺乏想象力了。
　　所以两人进去花厅时，殷简知见蓝祈连地都下不了，跪在软垫上还要夜雪焕扶着才能勉强直起腰来，顿时额跳青筋、眼角抽搐，看神情离抽戒尺出来已经不远了。
　　而等蓝祈一抬起头，才发现他居然还点了眉砂，莫说是殷简知，连姚烈都震惊了。
　　眉砂虽是夫妻恩爱的象征，也并未规定只有女子才能点，但男子点眉砂确实前所未有。莫染娶的是原宁亲王，尚且没搞这套；夜雪焕也未曾向礼部申调点红官，没想到竟是亲自去学了点红。
　　这等宠爱，放眼全重央，怕是都没有第二家了。
　　可在老太傅眼中，这无疑是夜雪焕霸道的占有欲在作祟，要给蓝祈打上自己的记号，强调他这个“妃”的身份；虽是宠爱，却也不免是对蓝祈一身才华的冒犯。
　　虽知蓝祈心甘情愿，夜雪焕也绝无轻慢之意，但殷简知就是哪里都不痛快，大抵还是记着夜雪焕当年在太学府作恶多端的仇。
　　尤其蓝祈敬茶时手还抖了一下，险险稳住了，才举到姚烈面前，绵软无力地喊了一声“姚老”，嗓音嘶哑不堪，还带着点未消的鼻音，听上去简直像哭叫了一夜，也不知战况是有多激烈。
　　相比之下，他那根松垮垮的长辫简直不值一提。
　　夜雪焕一本正经地给殷简知递茶：“老师，请用茶。”
　　稍一仰头，喉结上那个清晰的小牙印就露了出来，同样的形状、同样的位置，和当初他不遮不掩带进太学府的那个一模一样。
　　姚烈毕竟是行伍出身，不似老太傅这般风骨高洁；看到这种痕迹，脑中就不受控制地想象出了某些画面，看向蓝祈的眼神都有些耐人寻味。
　　——长相如此乖巧清淡，骨子却里居然这么野，当真人不可貌相。
　　但他最终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举茶呷饮，好一副慈祥老父的欣慰表情。
　　殷简知的脸色黑如锅底，姚烈觉得那牙印是气氛正浓时的情难自已，他却觉得是走投无路下的不屈反抗，当场爆发，怒极反笑，也不接茶盏，反手抽出了他三十多年不离身的松木戒尺，递到了蓝祈手上。
　　“小蓝啊。”老太傅慈眉善目地微笑道，“枉你喊我一声老师，我却也无甚能教你的。这把戒尺跟了我三十多年，各路王侯都教训过，如今就赠与你。”
　　“你就镇在床头，若这无耻竖子再敢任意妄为、欺侮于你，你就打断他的第三条腿！”
　　“……”
　　姚老元帅一口茶水喷在了身上。
　　…………
　　鸡飞狗跳地敬完茶，殷简知怒气冲冲地回了千鸣城；姚烈为了姚潜之事，特地约了他的顶头上司楚长凌在城中相谈，然而钦差大人尚且宿醉未醒，所以老元帅也不急着回沧珠郡，遂决定先去给老太傅顺顺毛。
　　临行前还对夜雪焕道：“小蓝这孩子，我也喜欢，无怪老殷这般护着。你小子有福啊。”
　　夜雪焕飘然道：“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能让蓝儿心折？”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笑道：“不仅心折，连腰都折了。”
　　姚烈大笑：“年轻人，悠着点！”
　　老元帅在军中将近四十年，对这些荤笑话概不忌讳，夜雪焕对他也不似在林远面前那般持重谨慎，一时都有些得意忘形。
　　“行了，你也不必送我。”姚烈摆摆手，用力拍了拍夜雪焕的肩膀，“赶紧送你折腰的媳妇回去歇着吧。”
　　前来道贺的宾客今日就该陆续告辞，蓝祈不需抛头露面，夜雪焕却到底还要去招待一番。正准备先抱蓝祈回房补眠，南薰便笑里藏刀地杀来了。
　　王府重地，不可能让这么多宾客入住，大多都安排在千鸣城的官邸之中，也只有他这样的至亲之人才能住在王府厢房。
　　北府婚礼翌日，他险些就没起得来床，被夜雪焕好一通嘲笑；今日赶早前来，就是要一雪前耻。
　　他见蓝祈软绵绵地被抱着，就知夜雪焕定然也做了一夜禽兽，刚要开口嘲讽，转头就被蓝祈额上的红砂戳瞎了眼。
　　“……我输了。”
　　他指着蓝祈，对身后的莫染忿忿道：“我也想要！”
　　莫染一夜宿醉，头痛欲裂，根本没看他指的哪里，烦躁地把人捞过去，在他颈间吮了个红印，语气不耐：“满意了没？”
　　南薰：“……”
　　夜雪焕和蓝祈同时向他投去高深莫测的眼神，并由蓝祈替腾不出手的夜雪焕抚掌赞叹：“莫王爷，好魄力。”
　　南薰啧了一声，痛心疾首道：“小蓝蓝，你变了。”
　　蓝祈面不改色道：“过奖。”
　　同样惊到的还有路遥，他在后厅点了大半夜的礼单，过足了数钱的瘾，神清气爽地来找夜雪焕交差；一见那两点嫣红的眉砂，顿时瞳孔骤缩，倒抽一口凉气，然后放声大呼：“居然还有这种骚操作！”
　　他一把揪住身后侍卫的衣襟，狂吼道：“快！以最快速度去书局！让他们先别发新本！快！”
　　曾经的禁军侍卫、如今的王府守卫又有哪个没被路遥荼毒过，对此场面完全习以为常，神色肃然地应声领命，飞奔而去。
　　路遥灵感迸发，脑中瞬间成型了上万字补充剧情，又陷入了自我高潮：“这个梗太他喵的萌了！安排！必须安排！”
　　他把整理好的礼单往高迁手里一塞，两眼发光、满脸荡漾地对蓝祈道：“蓝酱，你这波不火，哥提头来见！”
　　然后就风风火火地跑没了影。
　　蓝祈：“……”
　　童玄捂着脸，指缝间露出的表情惨不忍睹，硬着头皮给夜雪焕赔了罪，匆忙赶去追人；南薰饶有兴致地跟了上去，企图获取第一手揶揄蓝祈的鲜料。
　　莫染也不拦他，径自冲夜雪焕发脾气：“你他妈是给老子下了药还是喝了假酒，劲这么大？”
　　夜雪焕嗤之以鼻：“但凡你应了你姑母，去南府喝了那趟回门酒，也不至于在我这里中招。”
　　莫染沉默半晌，骂道：“躲过了初一没躲过十五。二十年的夕云露，那他妈和迷药有什么区别？”
　　夜雪焕倒还没有厚颜无耻到以此嘲笑莫染的酒量，毕竟他自己也曾是夕云露下一缕亡魂，所以只是避重就轻地哼了一声：“若非是你放言要闹我洞房，我何必浪费了这坛酒。蓝儿还要补眠，我也要去趟别业，没空理你。你自己叫厨房给你送点醒酒汤吧。”
　　莫染嫌弃地看了他二人一眼，到此时才看清了蓝祈的眉砂，然后才反应过来南薰方才找他要的是什么，顿觉一阵窒息。
　　——好不容易在娶媳妇这件事上赢过了夜雪焕，却又输在了宠媳妇上，还想当然地给南薰印了个吻痕，简直不能更屈辱。
　　“……夜雪容采，你他妈这是犯规！”
　　夜雪焕无视了莫染的指控，勾起一个属于胜利者的微笑，抱着蓝祈施施然离开，留下莫染咬牙切齿地站在原地，苦思如何扳回这一局。
　　蓝祈半蛊化后本就嗜睡，昨晚一夜荒唐，早上能强撑着敬茶已是极限，还没等回房就趴在夜雪焕肩上睡熟了，日渐饱满的腮肉挤得小嘴都嘟了起来，模样尤为乖巧可爱。
　　暖阁只当新房用，夏时一贯不住那里，所以还是回了主卧。床上铺了杏黄色的鸳鸯丝被，枕面上绣着大团大团的合欢花，蓝祈躺上去，酣红的脸颊贴在绣图上，两粒眉砂点缀其中，竟都有了几分人面桃花相映红的韵味。
　　光是看这睡颜，夜雪焕就觉得自己能看上一辈子。
　　他替蓝祈掖好被角，在招待宾客和陪小娇妻补眠之间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放下床帐，吩咐备车。
　　小娇妻可以不管不顾地睡，他这个一家之主却不能失了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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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章太长了，还是分两段发叭～


第140章 （下） 甜果
　　官邸里住着的几乎是郡上和下辖各城的官员，自然不敢在封王眼皮底下玩忽职守，受邀来喝个喜酒都受宠若惊，又岂敢多留，大早就收拾好了，也不敢等夜雪焕亲临，纷纷在王府门前等候请辞。
　　夜雪焕和这些人一一打过招呼，让高迁安排回礼，自己则去了郊外别业。
　　按重央规制，王府在修建时，须要在周围选址再建三座别业，成掎角之势拱卫王府，同时也作为平时玩乐宴饮之所，一如丹麓城的三座卫城。
　　当初修建时，工部的官员曾拿着图纸与夜雪焕高谈阔论，这三处别业的选址如何巧借地势，设计如何精细豪华，只可惜他一不懂工事，二不信风水，三不贪享乐，王府落成至今，只在验收时去过一趟，后来一律闲置。
　　楚长凌突然携诏前来，事前谁也没收到风声；钦差身份敏感，不能安排在王府，更不可能放到官邸与地方官员一起，只能匆忙收拾了最近的别业出来，供他安歇。
　　然而尴尬的是，他昨晚与楚长越一道喝得烂醉如泥，楚长越非说今后再无缘相见，哭着喊着要和兄长“抵足夜谈”，两人抱在一起谁也不撒手，这等丑态岂能让外人看到，夜雪焕只有把他们兄弟打包送去别业。
　　据下人回报，两人莫说抵足夜谈，在去别业的途中就已经睡到不省人事；白婠婠也是绝情，把这两人丢在车厢里睡了一夜，被子都没给一床。
　　夜雪焕过去时，白婠婠正在大发雷霆，不好冲楚长凌发作，就冲楚长越发双份，嗓门比她母妃都大，像个小茶壶一般毫无形象地叉着腰，深刻诠释了何谓“耳提面命”；楚长越当然不敢顶嘴，一边认错一边好声好气地哄着她，活像他才是个受气的小媳妇。
　　楚长凌远远站在门边，默默地看着。
　　他今日虽与姚烈有约，但也不甚着急，还要等着夜雪焕过来。倒不是他故意摆架子，只是身为钦差，代表皇帝的立场，自是不好主动去拜会亲王的。
　　夜雪焕来得有些晚，楚长凌迎了上去，还未开口就听他轻声道：“表哥。”
　　他喊得十分自然，一如从前，仿佛自庆化之后的一切波折都未曾发生过；又或者还能回到更早之前，在那些少年时代，当夜雪焕和楚长越难得能从边关回来时，楚长凌都会做一次东，为他们准备最精酿的梨蕊白。
　　——他生在将门世家，却从未到过边关、上过战场，自小在丹麓长大，喝的都是丹麓的酒，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都是都城里才会有的典雅气息。
　　哪怕多了几分冷冽的锐气，他也依然还是当初的那个楚长凌；他理智、沉稳、温和，但那些隐藏起来的锋芒也从未被磨平过。
　　对于他的选择，夜雪焕从未觉得意外，也并不认为有错。
　　只这一点认可，便足以让楚长凌欣慰。
　　“谢谢你……容采。”
　　夜雪焕摇头道：“是我该和你道歉。当初让长越去云西，本就是将烂摊子丢给了你。是我没处理好，才逼得你必须做出决断。”
　　“……并非如此。”楚长凌淡淡道，“早在庆化宫变之前，我就知道终究会有这么一天。”
　　夜雪焕眉梢微扬，又听他继续道：“幼时我觉得父亲伟岸、母亲威严，觉得他们能谋划山河、定国安邦；可到头来才发现，他们不仅狂妄、浅薄、愚蠢，而且执迷不悟。”
　　“我没能活成他们所期望的模样，可他们也从来不是我曾经向往过的父母的形象。他们对我失望，我对他们也同样失望。”
　　“从前我曾经努力想得到他们认可，但不知何时起，我开始努力……不成为像他们那样的人。”
　　夜雪焕默然。
　　他想起自己断在皇陵后山的长发，想起自己也曾在夜雪极的病榻前说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渣。
　　从这个角度而言，楚长凌只是做出了和他一样的选择罢了。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挺嫉恨长越的。”
　　楚长凌望着远处打打闹闹的小夫妻，露出了些许怀念和释然的笑容，“他跟着你驰骋沙场，所有人都知他是你的心腹，自然也不会要求他为楚家付出多少心血。而我身为楚家长子，终有一日要接手楚家，要像父亲一样时时刻刻将家族利益摆在第一位，被迫变成我最不想变成的样子。”
　　“庆化宫变之前，我故意把长越放走，其实多数都是出于私心。”
　　“……我从那时起，就在盼着父亲落败，盼着楚家衰亡。我知道，这一天一定会很快就会到来。”
　　夜雪焕轻吐了一口气，突然理解了他为何会向夜雪权投诚。
　　——他们从本质上就是同一类人，束缚于身边各式各样的无奈之中，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冷眼旁观，不动声色地推波助澜，而后挑选最合适的时机，以最雷霆的手段堂皇入局。
　　越是隐忍之人，爆发起来才越是疯狂。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养育之恩，不是任何仇怨可以相抵，这我明白。”楚长凌平静道，“可若是这养育之恩终将成为我不幸的源泉，我宁愿亲手斩断。”
　　“父亲谋逆逼宫，终究难逃一死。可只有由我动手，才会让所有人对我失望，才不会对我提什么‘重振楚家’的要求。”
　　“唯有斩断这道枷锁，我才能是我自己。”
　　他将手伸向雷云渐浓的天边，那只手白净得完全不似染过鲜血，可那五根修长笔直的手指却显得极为有力，仿佛都能拨开厚重的云层，指引遥远的前路。
　　“我并没有多么无可奈何，我也并没有在忍辱负重。我只是……想凭心而活罢了。”
　　他也许永远不会和楚长越倾诉这些，但夜雪焕却能懂。
　　他虽已抛却执念，可以肆无忌惮地快意山河、再无拘束；可在某些时候，他又不禁会觉得，楚后就是故意要让自己成为他身上最后一道枷锁，再让蓝祈来成为斩断这枷锁的利剑。
　　——今日的局面，或许也依然没有脱离她的预料。
　　他已经无法探究自己的人生里究竟还有多少楚后留下的痕迹，也终究没能明白这份沉重的母爱于他而言究竟是福是祸。但无论如何，如今的他终于可以是他自己。
　　而楚长凌也是一样。他情愿背起弑父叛族的罪名，只为了能凭心而活，用他自己的方式谋划山河、定国安邦。
　　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他这样的勇气和觉悟，所以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默不作声地站到了皇帝近前。
　　“你会是个好将领。”夜雪焕轻声道，“陛下也会是个好皇帝。”
　　楚长凌看着远处的楚长越，叹道：“可陛下和我都不是什么好兄长。”
　　夜雪焕失笑：“我与长越也都不是什么好弟弟。”
　　“此言差矣。”楚长凌回过头来，笑意中略带促狭，“在我心里，长越永远都是个好弟弟。”
　　他的眼中有流光闪动，未竟之语都在那一笑之中。
　　“我今日与姚老元帅有约，就先进城了。”
　　楚长凌没给他回话的机会，让手下禁军先去备马，“身负皇差，还要赶回去复命，就不再回来与你招呼，直接从千鸣城回都了。”
　　他退后两步，郑重地对夜雪焕揖首行礼：“珍重。”
　　他身为禁军统领，长伴皇帝左右，不得随意离宫；而夜雪焕和楚长越身为边王，即便有特权，也不可能真的无诏回都。皇帝就更不可能没事找事，隔三差五把自己的禁军统领派去边王封地宣诏办差。
　　今日一别，再见不知何期。
　　但他们都并无遗憾。
　　“……珍重。”
　　夜雪焕亦郑重回礼，再抬头时，楚长凌已然在几步开外，洒脱地挥了挥手。
　　楚长越依旧深陷家庭矛盾之中，仿佛完全不曾察觉他们在远处进行的一番对话；只在楚长凌走远之时，悄悄地望了一眼他的背影。
　　相见时难别亦难。
　　从今往后，唯有各自安好。
　　夜雪焕假装没看到楚长越的那一眼，也懒得去劝架，估摸着孕妇的怒火一时半会儿也消不下去，不若回家陪小娇妻补眠。
　　…………
　　荣亲王府这场大婚办得极为铺张，光是流水席就开了大半个月，郡下各城摆了一轮，连沧珠郡都没放过。
　　婚礼之后又去了亟雷关，在帅府里大宴三天，让因为轮值而没能去王府的将士喝了个足，甚至还去长隅山沿线的边村和岗哨里摆了宴席，欢声笑语在戈壁滩中传去甚远，让边蛮听到也不知会作何想法。
　　林熙泽这回避无可避，红着眼睛来敬了酒、祝了声“百年好合”，也不知他是高兴还是难过。
　　然后他就被程书隽拖进了人群，灌了个昏天黑地。
　　意犹未尽的荣亲王甚至还想去莽山郡再摆一轮，只可惜延北王抵死不从，还威胁要上疏弹劾他贪污受贿搜刮民脂民膏，否则何来这么多钱。
　　荣亲王对此嗤之以鼻，并嘲笑了延北王的抠门和贫穷。
　　延北王震怒，遂恶狠狠地在荣亲王亲弟身上出了这口恶气。
　　夜雪焕当然没有贪污受贿搜刮民脂民膏，事实上各城的流水席都是当地富户自发出资；起因是路遥暗中授意吴家出资在千鸣城起了头，其他各城也只有争先恐后地跟风，就怕扫了夜雪焕的兴。路遥抛砖引玉，实际上花出去的钱还没有各城官衙送上来的礼金多，玩得好一手劫富济贫。
　　六七月间的西北暴雨倾盆，然而百姓热情不减；各城官衙外搭着雨棚摆宴，男女老少或打伞或披蓑，排着队要去分一杯荣亲王的喜酒。流水席摆到哪里，哪里便万人空巷，一时间全重央都在沸沸扬扬地议论这场旷世婚礼。
　　而更加如火如荼的一个话题，就是荣亲王妃额上的眉砂。
　　礼部早该得了风声，但谁都没敢声张；消息传出来后，御史台大骂夜雪焕伤风败俗，皇帝却赞扬他不拘于俗、破旧立新，顺带把识时务的礼部尚书大肆夸奖了一通，还趁热打铁又推了两条新政，更下旨鼓励各级官员要大胆地推陈出新，切忌墨守成规，十分不要脸地借了一阵东风。
　　而无良书商路老板比他更不要脸，反借着皇帝的这一句赞扬疯狂推广新话本，各类衍生铺天盖地，说书的、唱戏的、作画的、作曲的，但凡有点技艺的都要凑一凑热闹，生生把一套茶余饭后的消遣捧成了传世经典。虽然谁也不敢明说是王爷和王妃的故事，但这并不妨碍大众百姓对此津津乐道。
　　等到雨季过去，千鸣城便迎来了一年中最舒适的时节，日日秋高气爽；然而在晴市最热闹的执月楼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路大老板转移阵地后就从了良，放弃了风月事业，重新开业的执月楼在王府扶持下成了全城最大的酒楼，从早到晚都人声鼎沸。
　　“只见平地里起了一阵白烟，少年熟悉的身形从其中逐渐浮现；四下弥漫着清雅的香气，那是天地间各种奇花异草滋养出的独特异香……”
　　说书先生正在台上讲得吐沫横飞，“少年的眉眼一如当年，额头上却多了两点鲜红的印记，那是三百年前曾经滴落在他眉间的神血……”
　　故事还未讲完，台下一群小姑娘已经抱作一团，哭得稀里哗啦，甚至连说书先生自己都暗暗抹了一把眼泪。
　　而在楼上的雅间里，身为故事原型的荣亲王妃也已经濒临忍耐的极限。
　　“……真的非要听吗？”
　　“为何不听？”
　　荣亲王一脸玩味地箍住了自家王妃的腰，逼着他坐在腿上，从头到尾地听完了这段据说是城中三个月来最受欢迎的评书，还给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身为封地的王妃，你难道不该随时体察民情，忧民之所忧，乐民之所乐么？”
　　蓝祈看了眼底下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们，无辜叹气道：“可我实在哭不出来。”
　　“那是你还没听到最关键的剧情。”夜雪焕含着他的耳尖低笑，“洞房那晚我讲给你听的，你不是哭出来了么？”
　　蓝祈：“……”
　　众所周知，荣亲王妃成亲前就脾气大心眼小，成亲后变本加厉，一言不合就要和他家王爷动口，导致王爷三天两头脖子上都有牙印。
　　夜雪焕笑着躲开，转而在他眉间亲了亲，莞尔道：“三百年前滴落在眉间的神血，路遥也真是想得出来。”
　　蓝祈哼道：“还不是你授意的。”
　　夜雪焕故作宽宏道：“左右是为王府赚钱，王妃就别太计较了。”
　　能公开改编的评书自然不会有那些不能见人的后续情节，结局停留在主人公相拥而泣的美好场景上。趁着满场听众还沉浸在回味中时，荣亲王妃终于坐不住，起身开溜了。
　　“西北都传小蓝王妃走不了十步路就要抱。”夜雪焕伸着双臂，神情似笑非笑，“怎的王妃今日竟不要抱么？”
　　蓝祈一脸漠然地径自下楼，“这不是还没到十步路呢。”
　　等出了执月楼的门，身娇体软的小蓝王妃就抓住了他家王爷的衣袖，“走不动了。王爷抱。”
　　夜雪焕喷笑出声，蓝祈自己都没忍住，笑弯了一双甜软的杏眼。
　　夜雪焕替他系好薄斗篷，扣好兜帽，这才将人抱了起来。如今天气逐渐转冷，昼夜寒凉，也不能在外面玩得太久了。
　　楼外就是晴市的街道，人群熙攘，热闹依旧，不知何时起就多了许多卖糖葫芦的小贩，走街串巷，四处吆喝。
　　西北民间的另一条传言，在山楂成熟的季节，若是出来卖糖葫芦，说不定就能勾引到贪嘴嗜甜的小蓝王妃。
　　也不知是哪串幸运的山楂能得到王妃的青眼。
　　程书隽牵来了青电，蓝祈在上马前随手一指，“想吃。”
　　夜雪焕亲自拦下了那名被挑中的幸运小贩，蓝祈便伸手取了一串最大最红的，程书隽只能巴巴地跑来付钱。
　　小贩在兜帽下隐约看到了两点鲜艳的红砂，刚刚把嘴张到最大，就见荣亲王对他露出了一个极具威压的笑容，抬起手指放到嘴边，摆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小贩手里捏着小金豆，晕晕乎乎地想，小蓝王妃走不动路要王爷抱的传闻果然是真的，糖葫芦能勾引到小蓝王妃的传闻居然也是真的。
　　夜雪焕将蓝祈抱上马时，他刚好咬下第一颗山楂，满脸都是餍足的喜悦。
　　夜雪焕问他：“甜么？”
　　蓝祈凑过来亲了他一下，夜雪焕舔了舔唇上沾到的糖晶和果肉，心想果然还是西北适合长山楂。
　　“小馋猫。”他将蓝祈在身前抱好，驱着青电缓步向前，“还想要什么？”
　　“没有了。”蓝祈叼着酸甜的山楂，软糯糯地回答，“回家吧。”
　　“嗯。”夜雪焕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回家了。”
　　（正文完）
　　--------------------
　　啊终于完结辣＿（：з」∠）＿


第141章 完结FT
　　首先这是一个（因为在国外读书太寂寞所以）自娱自乐的自留田，发出来的时候已经有将近80万字的存稿，剧情和人设完全都是作者自己的喜好，也没有大纲，想到哪儿写到哪儿，临时加了很多剧情（和车），最后居然正好凑了个整数章，强迫症表示极为舒适。
　　一起在国外读书的小姐妹一直怂恿我发出来，但是很怕会中途坑掉，所以直到存了这么多字（并确认一定能写完）之后才战战兢兢偷偷摸摸地发出来了。所以并不是我勤劳更新而是因为存稿充足，其实我写的并不快，尤其是回国工作之后，最后20多万字可能写了有3个月（捂脸）。
　　感谢小姐妹对我的鼓励，不然我大概就这么自己屯着自己乐了（鞠躬）。
　　这一篇的设定雏形其实很早就有了，这种外表鬼畜内心温柔的爆A攻一直是我的心头好，但受的人设总是把握不好，翻来覆去做了很多版本，才有了现在这个甜软又腹黑的小蓝蓝。总的来说，蓝蓝并不是我最喜欢的那种受，但我很享受他从冷漠变成软萌的过程。
　　开篇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写着写着就差不多变成了一个系列，都是我最喜欢的关于爱和救赎的故事。老阿姨（？）的内心比较脆弱，虐不动亲儿子，只喜欢甜甜的恋爱（和违章驾驶），该虐的地方总是下不去手，这一点感觉特别惭愧（并不）。
　　这一部里还留了很多空白，也还有很多悬念，比如……
　　暖暖到底和蓝蓝说了什么悄悄话？
　　宫变时御书房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焕焕和莫染当年从太学府结业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答案都会在以后的故事里慢慢揭晓（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接下来要开始攒暖暖的故事了，《契》这里会不定期掉落番外，但应该也不会多，还会做一些不影响剧情的小修改，大概可能都看不出来。顺利的话明年再开新坑。
　　实际上暖暖的故事已经在这一篇里剧透了很多了，剧情上也会和《契》有大量交叉，但毕竟是不同的人的故事，所以即便是同一事件，也会有不同的角度，可以把这个世界更加完整地呈现出来。不同人物在不同时期也会有不同的性格，焕焕在《契》里已经是个成熟的好攻了，但他也不是没有过中二的时候（狗头.jpg）。小暖暖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浪出天际骚断腿的，小秀秀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白切黑的，总之让人物在剧情中慢慢成长蜕变才是我最大的乐趣。
　　还有二哥的故事和路美人的故事，也都很想写，以后慢慢提上日程吧（咕咕咕）。
　　最后，关于隧道内容……嗯，如果有姐妹想看的话，我会想办法发出来的＿（：з」∠）＿


第142章 【番外】焕蓝相性100问（上）
　　一个老套又无聊的小番外，将就看看吧嗯＿（：з」∠）＿
　　时间设定是在完结之后～
　　1 请问您的名字？
　　焕：夜雪焕，替字容采
　　蓝：蓝祈
　　葵：不说一下曾用名吗
　　蓝：……
　　焕：（睨）
　　葵：好好好不说
　　2 年龄是？
　　焕：28
　　蓝：24
　　3 性别是？
　　焕&蓝：男
　　4 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焕：强势狠戾
　　蓝：卑鄙自私
　　5 对方的性格？
　　蓝：温柔体贴
　　焕：乖巧可爱
　　葵：？？？商业互吹？
　　焕：再说一遍？
　　葵：你温柔体贴，你家蓝酱乖巧可爱
　　6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焕：南巡之前，在鸾阳
　　蓝：去云雀之前，在楚后宫里
　　焕：……
　　7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焕：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蓝：睡的好死
　　焕：……
　　葵：……噗
　　8 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焕：坚强隐忍
　　蓝：温柔
　　葵：蓝酱，比他温柔的多了去了
　　焕：呵
　　蓝：他的温柔比谁都难得
　　葵：……行吧
　　9 讨厌对方哪一点？
　　焕：哪里都不讨厌
　　蓝：容采哪里都很好
　　10 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焕&蓝：很好
　　11 您怎么称呼对方？
　　焕：蓝儿，小猫儿，宝贝，媳妇儿，王妃
　　葵：啧
　　蓝：殿下，王爷，容采，夫君
　　葵：啧啧
　　焕：还有呢？
　　蓝：一定要说吗？
　　焕：（笑）我想听
　　蓝：……容哥哥
　　葵：啧啧啧
　　12 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焕：夫君
　　蓝：宝贝
　　葵：？？？蓝酱你说好的脸皮薄呢
　　蓝：已经练出来了
　　焕：（满意）嗯
　　葵：……
　　13 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焕：小猫，乖巧又警觉
　　蓝：猎豹，优雅又强大
　　葵：行吧，都是猫科
　　14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焕：蓝儿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蓝：容采什么都有了，好好陪着他就行了
　　焕：（满意）嗯，蓝儿乖
　　葵：喵喵皮，万恶的封建统治阶级
　　15 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焕：蓝儿只要陪着我就好
　　蓝：我的一切都是容采给的，没什么想要的
　　葵：喵喵皮，我柠檬了
　　16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焕：自负又胆小，总想一个人承担
　　蓝：容采哪里都很好
　　葵：情人滤镜真可怕
　　17 您的毛病是？
　　焕：硬要说的话，掌控欲太强吧
　　蓝：太贪心
　　焕：（温柔）蓝儿想要多少都算不得贪心
　　葵：……够了
　　18 对方的毛病是？
　　焕：太怯懦，总是不敢大胆索求
　　葵：？？？总觉得你这个说法有点微妙
　　蓝：容采哪里都……
　　葵：行了行了知道了
　　19 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焕：欺瞒我
　　葵：那不是你自己说允许的么，脸打的啪啪响
　　焕：……来人
　　葵：别，我错了
　　蓝：容采对我怎样都可以
　　葵：哇你这个迷弟属性真的是够了
　　20 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蓝：欺瞒他
　　焕：实在要说的话，做得太狠吧
　　蓝：……
　　葵：蓝酱说了，你对他怎样都可以
　　焕：（笑）
　　蓝：……
　　21 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焕：明媒正娶
　　22 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焕：实在要算的话，上元灯会吧
　　23 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焕：蓝儿差点吓哭了
　　24 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焕：蓝儿被我强吻了
　　蓝：差点全都坦白了
　　葵：是啊，因为你没坦白所以我多写了二十万字
　　25 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焕：日日都在一块，一直都在约会
　　葵：我呸
　　26 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焕：普天同庆
　　蓝：下面给他吃
　　葵：？？？蓝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蓝：路遥教我的
　　焕：（笑）可以，等童玄生辰，让路遥也下面给他吃
　　葵：……
　　（路遥：我还不是为了你的[哔——]福）
　　27 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焕：蓝儿
　　蓝：明明是容采先说的喜欢
　　焕：（回想了一下，笑）好吧，那就是我
　　葵：……蓝酱他那时候说的是喜欢你的身体
　　蓝：那也是喜欢
　　葵：……行吧
　　28 您有多喜欢对方？
　　焕：明媒正娶抬回家了
　　蓝：命都给他了
　　焕：（温柔）蓝儿就是我的命
　　葵：（白眼）
　　29 那么，您爱对方么？
　　焕&蓝：爱
　　30 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蓝：说他不想让我睡觉
　　葵：……
　　焕：说他没力气了
　　葵：……这才30问OK？
　　31 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焕：蓝儿不会的
　　蓝：容采不会的
　　葵：假设一下不行吗！
　　焕：不行
　　32 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蓝：…………
　　焕：我拒绝回答连前提都不存在的问题
　　葵：其实就是不能原谅吧
　　焕：……来人
　　葵：好好好你狠行了吧
　　33 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
　　焕：日日都在一块，为何会迟到
　　葵：……行吧
　　34 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焕：眼睛
　　蓝：臂膀
　　35 对方性感的表情？
　　蓝：抱着我说我可爱的表情
　　焕：哭着求我疼他的表情
　　葵：性感和YD是一回事吗？？？
　　36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蓝：抱着我哭的时候
　　焕：抱着我笑的时候
　　葵：你们真的没说反？？？
　　37 您会向对方说谎么？您善于说谎么？
　　蓝：…………
　　葵：好好好不问了
　　38 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焕：爱
　　蓝：嗯
　　葵：……蓝酱你已经彻底堕落了
　　39 曾经吵架么？
　　焕：只有一次
　　40 都是些什么吵架呢？
　　焕：父母之事
　　葵：……你这么说我也无法反驳
　　41 之后如何和好？
　　焕：吐血给他看
　　蓝：……
　　葵：可怕的男人
　　42 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么？
　　蓝：有今生，没来世
　　焕：我不信这一套
　　葵：……（忍了很久终于没说出来）
　　43 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焕：毫无防备睡在我怀里的时候
　　蓝：事前事后都帮我做完的时候
　　葵：……蓝酱，作为一个优质小攻那都是应该的，你要求不要那么低好不好
　　44 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蓝：嫁给他
　　焕：娶回家
　　葵：……唉
　　45 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蓝：………………
　　焕：你自行了断吧
　　葵：？？？你自己嘴贱惹的祸
　　46 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焕：山茶，安静而热烈
　　蓝：玫瑰，华丽而危险
　　葵：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把小攻比作玫瑰的
　　47 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么？
　　葵：不用说了我不问！！！
　　48 您的自卑感来自？
　　焕：自卑是什么
　　葵：……
　　蓝：我……
　　焕：不准你说
　　葵：好好好我也不问
　　49 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焕：天下皆知
　　50 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焕：自然
　　蓝：嗯
　　--------------------
　　后50问时间待定＿（：з」∠）＿


第143章 【番外】焕蓝相性100问（下）
　　【没时间解释了快上车！！！】
　　51 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焕：攻
　　蓝：受
　　葵：为什么蓝酱你答的这么果断啊！！！
　　52 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蓝：我想不出有谁能攻容采
　　葵：那也未必嘛，比如蛮王就射♂了他……
　　焕：（冷笑）你要去和蛮王作伴吗
　　葵：我错了
　　53 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么？
　　焕：我永远都不会满足
　　蓝：嗯
　　葵：你们夫夫真有追求
　　54 初次H的地点？
　　焕：右陵，西南总督府里
　　55 当时的感觉？
　　焕：前所未有的爽快
　　蓝：喝多了，不记得了
　　葵：……
　　56 当时对方的样子？
　　焕：可爱极了
　　蓝：喝多了，不记得了
　　葵：……
　　57 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焕：躲什么？
　　蓝：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葵：……
　　58 每星期H的次数？
　　焕：没算过，谁还算这个
　　葵：……（忍住没说）
　　59 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
　　焕：只要不误正事，几次都可以
　　葵：……蓝酱你也说句话？
　　蓝：只要容采想要，我都可以
　　葵：我他喵的就不该问你
　　60 那么，是怎样的H呢？
　　焕：该做的都做了
　　蓝：嗯
　　葵：蓝酱你……唉算了不说了
　　61 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焕：喉结
　　蓝：耳朵
　　62 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蓝：喉结
　　焕：蓝儿哪里都很敏感
　　葵：……他那是用过药好吗！
　　焕：就是没有落花，我也能把蓝儿开发出来
　　葵：是啊，毕竟您老人家一将攻成万骨枯
　　63 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焕：可爱
　　蓝：温柔
　　葵：不是，你他喵的老被[哔——]昏你还说他温柔？？？
　　蓝：至少我没伤到过
　　葵：你要求能不能高一点，能不能？？？
　　64 坦白的说，您喜欢H么？
　　焕：喜欢
　　蓝：嗯
　　65 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
　　焕：床上
　　66 您想尝试的H地点？
　　焕：无所谓，只要是蓝儿，哪里都可以
　　蓝：非要说的话……执月楼天台的那个秋千椅
　　焕：今晚就让路遥准备一下
　　（路遥：NOOOOOOOOOOOO！！！）
　　67 冲澡是在H前还是H后？
　　焕：之前倒无所谓，之后一定要洗，否则蓝儿会不舒服
　　葵：希望隔壁的小攻好好学一学
　　（莫染：……哼）
　　68 H时有什么约定么？
　　焕：约定还要等到那时候再给么？
　　葵：……行吧
　　69 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么？
　　蓝：没有
　　焕：（冷笑）我是皇族
　　葵：别找借口
　　70 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焕：得到了肉体，还得不到心吗
　　葵：？？？你这是什么万恶的封建统治阶级逻辑？？？
　　蓝：就算只得到肉体，那也是得到
　　葵：蓝酱你原来是这种人设的吗……
　　71 如果对方被暴徒强X了，您会怎么做？
　　焕：（冷笑）西北边军十五万人马伺候，人，还有马
　　葵：（抖）
　　蓝：灌三瓶落花，再交给西北边军
　　葵：（抖抖抖）
　　蓝：不过应该没有什么暴徒能对容采用强吧
　　焕：也没有什么暴徒能近蓝儿的身吧
　　葵：……你们夫夫牛B行了吧
　　72 您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后？
　　焕：（不屑）这有何不好意思的
　　蓝：嗯
　　葵：我已经麻木了
　　73 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您会？
　　焕：那要看是谁
　　葵：哦？比如楚长越或者童玄？
　　焕：喊人来各自领回家
　　葵：魏俨？
　　焕：浇盆冷水让他清醒一下
　　葵：莫染？
　　焕：直接打死
　　（莫染：我呸）
　　葵：（忍笑）蓝酱呢？
　　蓝：我没有什么朋友
　　葵：怎么会，秀酱和暖暖都是你的朋友
　　蓝：我攻还是他们攻？
　　葵：（脑补了一下）呃……那林熙……算了当我没说
　　焕：呵
　　蓝：……？
　　74 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焕：自然
　　蓝：我不会，都是容采做的
　　75 那么对方呢？
　　蓝：容采很好，每次都很舒服
　　葵：………………
　　焕：蓝儿很好，没人能比蓝儿更让我满足
　　葵：……行吧
　　76 在H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蓝：说他爱我
　　葵：蓝酱你是有多缺爱
　　焕：说他还要
　　葵：……（跪）
　　77 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焕：哭着求我的表情
　　蓝：说我可爱的表情
　　葵：……我还能说什么
　　78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蓝：不可以
　　焕：没兴趣
　　葵：哦，不是不可以，是没兴趣
　　蓝：…………
　　焕：你想去亟雷关上看风景吗
　　葵：不了，谢谢
　　79 您对SM有兴趣吗？
　　焕：蓝儿怕疼
　　葵：哦，不是没兴趣，是怕蓝酱疼
　　蓝：…………
　　焕：这事没法了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葵：大不了写个番外满足一下你的兽欲
　　焕：可以，重口一点
　　蓝：……
　　葵：？？？大肚生子产乳够不够重口
　　蓝：……容采，杀了她
　　焕：好，等她写完
　　葵：？？？
　　蓝：……你果然还是想要子嗣的
　　焕：……
　　蓝：回去就替你纳妾
　　焕：……
　　葵：哦豁，玩脱了
　　焕：……（抱走）我先处理一下家务事
　　（两个小时以后）
　　80 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葵：……哇哦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真是有点讽刺呢
　　蓝：（筋疲力尽）……先好好睡一觉再说
　　焕：（笑）你睡吧，我抱着你
　　葵：不要睡啊还有20题！！！
　　81 您对强X怎么看？
　　焕：无趣且没品
　　葵：可是有人就喜欢这种play呢
　　焕：（冷笑）不要拿我和莫染相提并论
　　葵：？？？你就没想过是你弟弟喜欢这种play吗！！！
　　82 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蓝：……累
　　焕：蓝儿体力太差了
　　葵：……你还要不要脸，要不要脸？
　　83 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焕：洞房吧
　　蓝：嗯
　　葵：你们说的洞房，是同一个洞房吗？
　　84 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焕：自然有
　　85 那时攻方的表情？
　　蓝：仿佛要吃人
　　葵：那你还？？？
　　蓝：毕竟我就是想被吃
　　焕：（满意）蓝儿好乖
　　葵：……崽，阿爸对你很失望
　　86 攻方有过强X的行为吗？
　　焕：我岂会做如此没品之事
　　葵：嗯，你最多算酒后诱X
　　蓝：那也是我自愿的
　　葵：蓝酱你……
　　87 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焕：很可爱
　　葵：哦，你还是承认诱X了吧？
　　焕：呵呵
　　88 对您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对象是？
　　焕：蓝儿
　　蓝：容采
　　葵：这种问题会有人答别人吗？？？
　　89 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焕：不符合为何要娶
　　蓝：不符合为何要嫁
　　葵：……无法反驳
　　90 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蓝：…………（脸红）
　　焕：（笑）偶尔
　　葵：啧啧啧
　　91 您的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蓝：19
　　焕：14
　　葵：哇……
　　焕：（冷笑）说了我是皇族
　　葵：说了别找借口
　　92 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恋人吗？
　　蓝：是
　　焕：不是
　　葵：一将攻成……
　　焕：呵呵
　　93 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焕：下颌
　　蓝：只要是容采，哪里都喜欢
　　葵：……（扶额）
　　94 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蓝：喉结
　　焕：哪里都喜欢
　　葵：……非要说个最喜欢呢？
　　焕：大腿
　　蓝：……
　　葵：你说的是大腿中间的……吧
　　焕：（笑）嗯
　　蓝：……（脸红）
　　95 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焕：吻他
　　蓝：求他
　　葵：鬼畜攻真的可怕
　　96 H时您会想些什么呢？
　　焕：让蓝儿更舒服
　　蓝：太舒服了，什么也想不了
　　葵：你明明是禁欲受的设定啊！！！
　　蓝：我身体的敏感度不是你设定的么
　　葵：我给你改行不行？
　　焕：可以，从头改起，我要在太学府就遇到蓝儿
　　葵：你还真要玩养成啊！！！
　　97 一晚H的次数是？
　　焕：那要看怎么算
　　葵：怎讲
　　焕：我的一次基本上是蓝儿的两三次
　　葵：……按你算？
　　焕：一两次吧
　　葵：哇那蓝酱不是……
　　蓝：…………
　　葵：保重身体啊二位
　　98 H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焕：不脱衣服，蓝儿会冻着，脱裤子就够了
　　蓝：……
　　葵：……
　　99 对您而言H是？
　　焕：日常生活
　　蓝：嗯
　　葵：……
　　100 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蓝：容采，我再也不要喝酒了
　　焕：（笑）偶尔还是喝一点
　　葵：你们慢慢喝，我先走了
　　--------------------
　　悄咪咪地放出了赤鸡的后50问～ 圣诞快乐呀大家3


第144章 【番外】星雪（上）
　　北岭群峰间多有温泉，其中又以赤烟峰为最。被地热烧到滚烫的泉水从山顶奔涌而下，经过积雪的稀释中和，到达半山腰时，已经成了最适宜的温度，那股刺鼻的硫磺味也淡了不少。
　　北岭地势整体偏高，半山腰处便已然终年积雪，一年到头只有一个季节；而赤烟峰南麓山势平坦，地质稳固，向阳背风，正是最适合修建温泉山庄的位置。
　　这座温泉山庄当初是以南宫雅瑜的名义，由南宫家出资建造，元隆之后归到了宁亲王府名下；平观之后宁亲王被废，从皇族宗亲变成了诰命夫人，他名下所有的财产便一并归给了北府，包括丹麓的那座宁亲王府。
　　只可惜延北王根本不领皇帝的情，荣亲王好歹还一直留人打理着百荇园，他却直接荒了原宁亲王府，皇帝赏赐的各种珍宝都堆在仓库里吃灰，唯有这座温泉山庄没有失宠。
　　南薰当初每年三四月间就要回北境，六月前上赤烟峰，视当年天气和他的身体情况而定，有时甚至要到十月底才能下山，委实是已经厌倦了山中的茫茫白雪。可当真连续几年不曾上山，竟又觉得有些想念。
　　于是他今年入冬之后突发奇想，给蓝祈发了邀请，一起上赤烟峰赏雪泡温泉。
　　夜雪焕应邀带蓝祈前来时已是二月初，天气开始回暖，虽然山上依旧积雪厚重，但北风已停，云层渐消，既不似隆冬时飞雪漫天，又不似夏季艳阳耀雪，可以说是极为舒适。
　　宽敞华贵的黑漆马车在山道上缓缓行进，几条健壮的雪獒跟随左右。这些雪獒是北府训来狩猎和追踪所用，平日里警觉又安静，然而此时没有指令，全在雪地上撒欢，边跑边打滚，踏飞了一地纷扬的雪花。
　　而在一壁之隔的车厢之内，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凝重。
　　夜雪焕手里抱着一团裹紧的厚绒毯，里头卷着的蓝祈正自熟睡，眼睛上还盖着一块雪白的兔毛眼罩，整张脸就露出了鼻尖和嘴，只伸了一只手出来，虚虚捏着夜雪焕的衣襟。
　　这种画面按理来说十分遭嫌弃，但无论莫染还是南薰，都反常地没有出言揶揄，神色复杂地坐在车厢另一边。
　　“那什么……”
　　良久之后，莫染才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开口，“他这样……还有得治吗？”
　　夜雪焕淡淡道：“不用压着，吵不醒的。”
　　蓝祈的额头贴在他颈窝里，话音直接就能落进耳中，而蓝祈却一动不动，呼吸也缓慢得离谱，若不是脸色尚算红润，乍看之下简直都不似活人。夜雪焕刚将他抱上马车时，莫染和南薰都吓得不轻。
　　更可怕的是，这密闭的车厢中如今满是甜腻的蛊香气，点了一路的熏炉都盖不下去；南薰不明就里，莫染却真切地被这好闻过头的香气勾起了极其不好的回忆。
　　“蛊化之后便是如此，不是病，自然也没法治。”夜雪焕眼中情绪难辨，只将绒毯又裹紧了些，“等天气暖和些就好了。”
　　莫染颇有些焦躁地啧了一声：“当时在棠溪那会儿也是腊月，不是好好的？后来回了丹麓也没见他这样啊？”
　　“棠溪和丹麓如何能与北境比寒？”夜雪焕斜了他一眼，“北岭林间的松鼠年年都要储粮冬眠，你何时见过丹麓有松鼠冬眠的？”
　　听他用“冬眠”来形容蓝祈眼下的状态，莫染更觉不是滋味；松鼠根本不算多典型的冬眠动物，提起这两个字，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蛇虫一类。
　　——到底是蛊虫带来的、脱离了人类的“习性”。
　　蓝祈第一次出现这种问题，是在平观二年的小雪时节。
　　西北自立冬之前便开始下雪，小雪那日也十分应景地飘着絮絮雪粒。路遥自掌管商会以来就定了每月开例会的规矩，蓝祈一般都要参会；不需要他发表什么意见，只要坐在场间，就没人敢做奸耍滑。
　　当日也不例外，夜雪焕懒得管这些事，一如往常让程书隽护送他进城。然而等到了商会，却不见蓝祈从车中出来；程书隽进去喊了一声，就见蓝祈倒在软榻上，双目紧闭，浑身僵冷，呼吸心跳都近乎停滞，蛊香浓重得直窜脑门，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可怜见的小侍卫哭着去找路遥求救，路遥也吓呆了，哪还顾得上开例会，火急火燎地把人送回了王府。
　　相比起他们，夜雪焕倒还算镇定，隐约猜到了一点原因，一边让人去喊文洛，一边将人抱回暖阁，脱了他一身满是寒意的衣服，拿绒被裹紧了，肌肤相贴地捂着那具冰冷的躯体。
　　等文洛匆忙赶来时，蓝祈的体温已然回暖，呼吸心跳都恢复正常，睁眼时看到夜雪焕煞白的脸色，自己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小声道：“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觉心中酸涩难言。
　　文洛本着寻根溯源的严谨态度，冒着生命危险，坚持要求做一次试验，让蓝祈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果然刚出暖阁没多久就开始体温骤降、意识不清，再厚的大氅斗篷都无法保暖。
　　文洛由此给出了“冬眠”的诊断，认为这是蛊化后的体质使然，慢慢调养或许能有改善，但定然无法根治；唯一的办法，只有冬天不出门。
　　按照文洛的想法，下一步就该试出究竟要冷到何种程度才会让蓝祈出现冬眠的征兆；但看着夜雪焕杀人般的眼神，到底还是按下没提。
　　有了上一年的经验，去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刚落下，蓝祈就又被禁了足。然而就算是躲在暖阁中，他也依旧倦懒，各项身体机能都降到最低，消耗极少，每日断断续续能睡上六七个时辰，也没什么食欲；但他当然无法真的和那些动物一样，只靠入冬之前贴的膘来睡过整个冬天，终究还是要进食的。
　　为了能让王妃在冬日里多吃一口饭，王府的厨子每天都要想破脑袋。
　　蓝祈心知自己身子不争气，也不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安安分分地窝在暖阁里逗猫看话本。夜雪焕调整了巡关时间，一应军务和郡上事务都送来王府处理，无急事要事不出门，陪着蓝祈一起过冬。
　　无论有多沉得住气，一整个冬天都只能闷在小小的暖阁里，到底还是会闷坏的。
　　所以南薰的邀请信送来时，蓝祈虽然嘴上不说，眼中却满是期待和渴望；夜雪焕再是担心他的身子，到底还是不忍心再关着他了。
　　所幸赤烟峰上温泉暖热，不过是路上难熬一些。
　　这基本能算是蓝祈的致命弱点，自然不能外传；南薰不知内情，满心欢喜地邀请蓝祈来玩，却反而让他遭罪。
　　“……对不起，三哥。”南薰有些沮丧地垂下脑袋，“我不知道……”
　　夜雪焕笑了笑，温声道：“蓝儿想来。”
　　他腾出一只手，抚了抚蓝祈的脸颊，“何况我也答应过他，要带他来北岭泡温泉、看星星的。”
　　莫染心中颇觉烦躁，往日习惯了与蓝祈互相冷嘲热讽，委实看不得他这般萎蔫的模样，抬手拍了拍南薰的背，“……我们骑马去。”
　　两人默不作声地出了车厢，夜雪焕抱着蓝祈换了个姿势，让他趴伏在自己胸前，刚活动了一下酸疼的手臂，就听蓝祈软软地哼唧了一声，下意识地摸索着抓住了他的袖子。
　　夜雪焕好笑地摇了摇头，隔着毯子揉揉他的脑袋，轻声笑骂：“小懒猫，睡这么死还要护地盘。”
　　但也只能重新将人抱紧了，亲着他的脸颊安慰：“乖，不怕，我在这里。”
　　蓝祈一贯敏锐，再是昏沉不醒，警觉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这种状态下出门更是毫无安全感，只能躲在他臂弯之间寻求保护；哪怕只是片刻工夫的松手，也会让他在睡梦中不安起来。
　　夜雪焕无奈苦笑，蓝祈这一路倒是睡得舒坦，他一双手臂都快抱断了，也不知到底是谁在折磨谁。
　　他叹了口气，推开一隙窗缝，纯白的雪色裹挟着凉意映照进来，马蹄和犬吠声掩盖了莫染和南薰的低语，但不用猜也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
　　——若是可以，他也想带蓝祈在雪地里跑跑马，只可惜这个愿望怕是没法实现了。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温泉山庄。
　　这处山庄本是作为南薰的起居之所，修建时不知他的热毒能否解决，做的都是长远规划，虽不宽阔，但功能齐全；又因为建在半山腰上，所以尤为坚固，更配备有地下仓库，随时都水粮充足，以防山上突发雪灾。
　　山庄内圈着大大小小十几泓温泉，周边温暖，容易引来山中走兽，是以四围高墙耸立，远远望去，与其说是座山庄，不如说是座堡垒，甚至隐约都有了几分牢狱的压迫感。
　　——每年夏天都要在这种地方独自度过，难怪南薰会无聊到勾搭莫染。
　　山庄里早得了吩咐，小厅中烧了好几个炭盆，进门就是一股热浪扑来。几人当即就脱了外袍，夜雪焕也终于把蓝祈从毯子里剥了出来，取下眼罩，在他耳边低低哄着。
　　蓝祈陡然见光，眼睛一时还不能适应，不满地蹙起眉头，脑袋枕在夜雪焕肩膀上，嘟嘟哝哝地喊：“容采……”
　　“撒娇也没用。”夜雪焕在食案下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他的小屁股，“把饭吃了再睡。”
　　蓝祈慢吞吞地半睁开眼，瞳仁却像失焦一般，呆愣愣地盯着夜雪焕的衣襟，又好似哪里都没在看，茫然不知身在何方。
　　过了好半晌，大抵是身上暖和了，他才终于清醒了些，抬眼看了看身周，又糯糯地喊：“暖闻……”
　　那模样哪有半点平日里的机敏慧黠，眯着眼睛嘟着嘴，软趴趴地黏着夜雪焕，活像是块年糕成了精。
　　南薰看得又心疼又好笑，拈了颗蜜饯喂过去，蓝祈就乖乖张嘴接了，有一下没一下地咀嚼。
　　南薰问他：“好吃吗？”
　　蓝祈语调拖沓地回答：“好吃……还要。”
　　南薰顿时觉得找到了点别样的乐子，甚至有点嫉妒夜雪焕每日都有这样可爱的蓝祈可以调戏，完全不能体会他三哥心里的苦，当即就准备再喂一颗，被夜雪焕无情阻拦。
　　“先吃饭。”他捏着蓝祈的下巴，让他抬头看着自己，“吃完饭再吃别的。听不听话？”
　　蓝祈嘟哝道：“听的……”
　　夜雪焕满意地摸摸他的脸颊，“乖。等下要去温泉，你多吃一点，好不好？”
　　蓝祈哦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想着“去温泉”和“多吃点”之间的关系，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又皱着鼻子问：“……为什么？”
　　莫染简直要翻白眼，这有什么为什么，去温泉里还能干什么，不吃饱点那还干个什么。
　　这都是他和南薰玩剩下的了，以那小狐狸精的性子，绝对和蓝祈添油加醋地描述过在温泉里有多刺激多爽快，甚至很可能还要给蓝祈推荐姿势，蓝祈这纯粹是睡傻了才能问出这种蠢问题。
　　他瞥了夜雪焕一眼，暗想这厮果然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人都这样了竟也下得去手。
　　南薰一本正经地告诉蓝祈：“不多吃点，泡温泉会晕。”
　　但凡蓝祈能有那么一点思考能力，都能听出这句话里隐藏的“被【哔】”二字，只可惜他这会儿不饱不暖，所以完全不思淫欲，根本想不到这上面来，愣愣地点了点头：“那……好吧。”
　　夜雪焕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南薰险些要笑出声来。
　　晚膳次第摆上食案，开春之前的山禽野味都是最瘦的时候，反倒是野菌和山笋长势正好，菜色看上去略显简朴，却也是山外鲜有的美味。主菜是一道咸肉鲜笋汤，年前新腌的火腿和刚挖出来的笋尖一起煲煮了几个时辰，食材本身的精华都熬进了汤汁之中，浓而不腻，咸鲜爽口。
　　另一道是香芋扣肉，北岭特有的紫山芋和山下牧场里放养的小乳猪肉一起蒸熟，淋上一勺北境风味的红腐乳汁，无论色泽还是香味都令人食指大动。
　　山上米饭难熟，所以主食选了红糖米糕，外层裹上的红糖丝最先开始冷却，变得晶莹绵密，而内里的糯米馅却被油里滚过的酥脆外皮锁住了热度，依旧香软。再配上一碟凉拌野菌丝和清炒野菜，北岭山间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夜雪焕又一次腹诽莫染这厮果然口是心非，分明花了好一番心思，却偏偏准备了一桌看似平平无奇的菜肴，以显得他完全没有重视此次出游，只是随便招待一下。
　　但夜雪焕当然不会揭穿，只和南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先给蓝祈喂了碗汤，又往他嘴里塞了块米糕，让他自己叼着慢慢嚼，转头和莫染交流了一番各自边关上的近况。
　　莫染在用兵一道上本就激进，当年把北胡打得太惨，至今恢复不过来，还要年年上贡战马，根本没有了战斗力；而亟雷关受霰沙关影响，北路商路不如往年繁荣，边蛮无处劫掠，屡屡犯边，被夜雪焕设陷诱击数次后元气大伤，今年也未有大动静，两处边境都相当安稳。
　　但在这之上，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各方边境的军费都在连年增加。
　　夜雪权的铁腕在各方面都体现得淋漓尽致，到如今平观四年的年初，当初所提的郡使一职已然全境落实。边郡封王虽然有权自行任免郡使，夜雪焕和莫染也各自挑选心腹担任此职，但当然不屑于在这种事上弄虚作假，每年该怎么报就怎么报。其余各郡自然也不敢愚弄皇帝，郡上的一切事务都要由郡使记录在案，每半年向皇帝述职。
　　最绝的是，除了四方边郡之外，其余二十三郡的郡使还要每年轮换，谁也不知自己下一年会被指派到哪一郡；而新任郡使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调查自己的上任是否有失职渎职之举，杜绝了郡使本身以权谋私、监守自盗的可能。
　　整个重央，从官场到军营，从大官到小吏，在皇帝的那双盲眼中，都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而在新官制逐渐完善严谨、可以高效上传下达之后，夜雪权又相继出台新的地法和税法，连带着他那大手笔的新户籍制度一起，潜移默化地慢慢推进。虽然推得艰难，眼下也不见太多成效，但看过全部草案的夜雪焕很清楚，不出十年，天下间所有的资源都将掌控在皇帝一人手中。
　　这离楚后的最终理想当然还差很远，却是必经的第一步。夜雪权表现得强势，夜雪焕却觉得他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大抵也是知道自己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时间充裕，而他还有太多事需要统筹。
　　除了霰沙关之外，其余边关根本没有增兵的需求，军费却依然在增加，各处防御工事也在连年增修加固。多数人觉得是夜雪权自己上不了战场，只能聊胜于无地表示一下对军事的重视，强行给自己身上加一点军功，只有莫染和夜雪焕这些知道真相的人才明白他的意图所在。
　　唯有巩固好了南北西三处边境，他才能放心地专攻东洋。
　　夜雪氏的人骨子里都是征服者，哪怕月葭并无威胁，夜雪权都不会允许这个深浅不知的小岛国成为一个不安定因素。就算不是防着夜雪渊夫妇，东洋南洋海域广阔，还有玉氏和刘家残党藏身其中，他自然都是要一点点清理干净的。
　　是建交也好，是宣战也罢，他的下一步目标必是东洋，而且必然不会太久了。
　　莫染问道：“你出海的时间定了么？”
　　“定了。”夜雪焕点头，“今年十月去东海郡，十一月出海，岛上过年。”
　　他转头看向南薰，“你可要同去？”
　　南薰欣然道：“我亲手接生的小侄女，自然要去看看的。”
　　月葭岛消息难通，几个月才能往来一封信；这两年多来，夜雪焕也不过堪堪与月葭那边通了三次信，什么关键内容都没敢在信中说，只定下了相见的时间，委托南宫显安排出海，又做了一份详尽的东海郡出游计划以作掩护。
　　蓝祈是东海郡出身，这一点明明白白地写在他的户籍上，倒也并不惹人怀疑。
　　“要在岛上过年呢……”
　　南薰颇带向往地眯了眯眼，笑嘻嘻地问莫染：“我们带小米一起去吧？”
　　“你当是去玩的？”莫染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小兔崽子受不受得了十几日海船颠簸先不说，那可是去见你大皇兄！万一他回来说漏了嘴，那还得了？”
　　“去玩也不是不可以嘛。”南薰抱着他的手臂撒娇，“索性把东洋几个有名的海岛都逛一逛，反而还掩人耳目呢，是不是？”
　　莫染：“……”
　　夜雪焕忍着笑道：“倒也是个办法。不若我把锦鳞也带着。”
　　莫染当场就炸了：“妈的，不行！让你儿子离我儿子远点！”
　　“……唉，算了，带着孩子确实不方便。”南薰装模作样地退了一步，“可把小米一个人放家里，我也不放心。不若交给殷老太傅吧？正好他本也该是去太学府的年纪了。”
　　莫染怒道：“那更不行！羊入虎口，怕不是还没等我回来，我儿子就改跟那小王八羔子姓夜雪了！”
　　南薰叹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中年男人就这么难伺候的么？”
　　莫染怒极反笑：“你再说一遍？”
　　南薰凑上去在他脸颊上湿漉漉地亲了一口，桃花眼眨巴两下，软着嗓子道：“人家错了嘛，相公别生气。”
　　莫染顿时气消了大半，南薰又抓着他的手乱摸乱揉，两人在食案底下打情骂俏，好半天才想起来场间还有别人，回头时就见夜雪焕一脸似笑非笑，而蓝祈居然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估计是吃饱喝暖了，这会儿精神了许多。
　　方才还睡眼惺忪不肯动弹，看戏的时候倒是清醒得快。
　　但莫染竟完全不觉尴尬，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到时再说，今日不谈这些。”
　　夜雪焕暗笑，分明就是他自己先起的话头，说不下去了就摆主家派头，果真是王爷做久了脸皮会变厚。
　　不过他也的确不想谈这些。毕竟他只是带蓝祈来享用雪山温泉的。
　　他夹了一片扣肉，刚要往嘴里送，就见蓝祈正眼巴巴地盯着他，只得调转筷头，先喂进了他嘴里。
　　扣肉在灶上小火煨了几个时辰，早就炖得烂熟，芋香融进了肉中，咸中带甜，入口即化，唇齿留香。蓝祈满足地眯了眯眼，自己坐直身体，扯着夜雪焕的袖子，用眼神向他讨食。
　　夜雪焕有些意外，但蓝祈愿意吃，他自然高兴，又给他喂了一筷子香芋。
　　莫染得意道：“这不是吃得挺香的？就说你亟雷关戈壁荒滩，大冷天里吃得寒碜，还硬说是没胃口。”
　　夜雪焕没搭理他，但也确实无法反驳。戈壁滩里的畜牧本就以羊为主，但羊肉腥膻，烹饪时便更加重辣重辛香，蓝祈倦怠之中根本不想碰。而西北的冬季又确实很荒，几乎没有新鲜产物，冰天雪地里从外面运进来也不现实，大多数百姓都只能靠秋后囤的米面和干物过冬。王府自然不至于“寒碜”，但夜雪焕惯着蓝祈，一味给他准备甜口菜色；蓝祈倒是爱吃，可吃完却更加困倦。
　　北岭一带的口味虽然也不清淡，但以咸鲜为主，这种时候反而勾人胃口。
　　夜雪焕一边给蓝祈喂食，一边思忖着回头要招两个莽山郡的厨子，专门负责自家王妃的冬日饮食。
　　蓝祈只管张嘴接菜，完全不想着自己动手，四周围着一群下人也不臊，明显是在家里娇气惯了。
　　莫染简直又齁又怄，可看着蓝祈那萎蔫无力的样子，想到夜雪焕往后的每个冬天或许都要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又没由来一阵苦闷和羞愧。
　　——蓝祈如今的情况与南薰当年其实有些微妙的相似，在特定的时间段里会变得极其脆弱，所以夜雪焕也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而在最早的那些年里，南薰最难熬的时候，莫染却没有陪在他身边。
　　有了广寒玉的压制，南薰已然不再受热毒困扰；但莫染偶尔也会懊悔，若是当年能早一些察觉和直面自己的心意，就算不能替他分担一丝一毫的痛苦，也至少能给他一点安慰和支撑。
　　他看着蓝祈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夜雪焕的服侍，浑然不在乎自己那异于常人的糟糕体质，就不禁想起南薰热毒发作时的痛苦模样，至今都让他心有余悸。
　　若是在那些孤寂的夏日里，他也能这样寸步不离地陪着南薰，或许他们彼此都能有更多的勇气，能更坦然、更洒脱地面对一切。
　　是性格使然也好，是当时太过年少也罢，在这方面，他终究是不如夜雪焕的。
　　南薰完全没能察觉自家王爷突如其来的矫情，还以为他仍在气那句“中年男人”，又看不过这满眼的卿卿我我，于是决定给他顺顺毛，也夹了一块肉送到他嘴边，笑眯眯地说道：“好啦，不气了嘛，我也喂你呀。”
　　莫染深深望着他，那娇俏里带点魅惑的笑容自少年时期起就不曾变过，如今却终于能从眼底透出最真挚的笑意。
　　莫染心中蓦地一软，哪怕过程是坎坷了些，但好在他终究不曾辜负、不曾错过。
　　他没开腔，猛地伸手捏住南薰的下巴，当着所有人的面，在他柔软的唇瓣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实在不符合莫染的性子，所以连南薰都愣了一瞬，下意识地舔了舔下唇，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怔忡之间，莫染叼走了他筷上的那块肉。
　　夜雪焕啧啧道：“莫王爷这些年可真是长进多了。”
　　莫染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道：“……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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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偷放一个温泉py嘿嘿嘿


第145章 【番外】星雪（下）
　　这个时节，赤烟峰后山的猎场已经化了雪，茸茸地长出了一层黄绿色的草皮；虽然兽类大多还未出来活动，打猎差些趣味，但正是跑马放鹰的好时候。
　　莫染原是安排了明日去后山猎场，但蓝祈很显然就是换个地方睡觉，夜雪焕也定然不可能丢下他自己出去跑马，明日大抵都是要窝在山庄里的。
　　莫染当然不会无聊到陪他们在山庄里发呆，也不跟他们讲什么待客之道，自己带南薰按照原计划去猎场，约定两日后山下会合。
　　所以，夜雪焕有很充分的时间，可以和蓝祈一起享受雪岭温泉。
　　蓝祈晚饭之后又开始昏昏欲睡，夜雪焕也不急，抱他回房歇了一会儿，到夜中才吩咐准备温泉。
　　温泉池依着一处平缓的小雪坡而凿，大小形状各不相同，当中以小圆石铺成的步道和台阶相连；山上的天然温泉经由水道引入，从坡顶灌入各个池中，高低错落成小小的瀑布群，再由暗渠引出山庄，形成活水循环。整片泉田精致灵秀，颇有几分江东园林的风味。
　　如此设计倒也不全是为了造景，更是为了在各个池子之间形成温度差，从下往上，循序渐进，才不至于被泉水烫伤。
　　夜雪焕抱着蓝祈过来时，夜色正好，无风无雪，星光漫天。
　　木屐踩雪的嘎吱声响混杂在潺潺的泉水中，蒸腾的热气隔绝了雪地里的寒凉，两人身上都只披了件轻薄的浴衣，蓝祈被夜雪焕托着腿根，两条小腿从浴衣下摆中伸出来，偶尔有扬起的雪粒落到光裸的肌肤上，都会激起他轻微的战栗。
　　可不知为何，他非但不觉得冷，脸上竟还带着几分红晕。
　　夜雪焕在坡底挑了个不大不小的圆池，两人一起沉入水中。池水稍温，正适合暖身。
　　池底铺着厚厚的细沙，蓝祈似乎很感兴趣，脚跟在其中来回踢了踢，扬起的沙粒很快回沉，完全没有搅浑池水，也完全没有沾到身上。
　　“这是珊瑚沙，是南洋那些海岛才有所产。据说当年直接从南洋拉了一大船，再翻山越岭送来赤烟峰。”夜雪焕笑着解释，“南宫家修的山庄，再夸张都不足为奇。”
　　嘴上在啧啧赞叹，一双手却已经撩开衣摆。
　　浴衣沾水即湿，暖乎乎地贴在身上，轻轻一拨便在水波中漾起。
　　蓝祈猝不及防，后腰本能地一绷，随即又趴到夜雪焕肩上，软绵绵地抱怨：“你又欺负我……”
　　“我怎的欺负你了？”夜雪焕在他耳边低笑，“裤子也不穿就在我腿上乱动，是你先勾我的。”
　　“那还不是……”蓝祈委屈得眼尾都有些泛红，在他怀里毫无底气地嘟哝，“……还不是你不给我裤子穿。”
　　他光着腿被抱进温泉，夜雪焕那双手不安分了一路，这会儿还要恶人先告状。
　　夜雪焕很是一副无耻嘴脸：“这么可爱的小屁股，就该不穿裤子。”
　　蓝祈：“……”
　　夜雪焕本也没打算这么快下手，那样未免太没情趣，只点到即止地逗了逗，便将蓝祈按进怀里，让他脖子以下都浸入水中，故作正经道：“好了，不逗你了。乖一点，别乱动，仔细冻着。”
　　蓝祈简直懒得理他，专心享用温泉。
　　池中加入了干花和药草调制而成的香包，以碎石压在池底，不仅掩盖了天然温泉中的硫磺味，更有活血暖身的功效。只稍稍泡了一会儿，夜雪焕便觉通体舒畅，很快起了层薄汗。
　　池边的醒竹发出规律的敲击声，他算着时间，又觉得蓝祈身上也热乎了不少，便抱着他往雪坡上走了一段，换了个温度更高些的池子。
　　泡温泉本就是耗费体力之事，山庄里的下人都知道该如何伺候，早就在泉池周围准备了酒水和果盘。夜雪焕取来小酒壶，在泉水中温了片刻，也不用杯盏，直接饮了一大口，又递到蓝祈唇边，“是春觅雪，清淡得很。可要尝尝？”
　　蓝祈这两年练得多了，倒也不似从前那般不经酒，浅浅呷了小半口，还评价道：“甜的。”
　　夜雪焕笑道：“世间大多数酒入口都是甜的，日后等你酒量长进一些，再慢慢带你尝。”
　　蓝祈竟也不抵触，略带几分醺意地眯了眯眼，欣然道：“好啊。”
　　他的双颊酡红渐染，夜雪焕很清楚他现在只是微醺，头脑清醒，但身子已经软了，正是最好调戏的时候。
　　但他也不敢真让蓝祈在温泉里喝醉，当即用酒盏舀满积雪，浸在泉水中融成雪水，给他解渴。
　　山雪最是纯净，融成的山泉清冽甘甜，丝丝凉意沁入脾胃里，刚好缓解了泉田间的闷热。蓝祈捧着杯盏，舒舒服服地枕着夜雪焕的手臂，两人一起仰头看着头顶的夜空，山间积雪反射着莹莹清辉，浩瀚的星幕映照在每一泓泉水中，整片天地璀璨陆离，甚至不需点灯，就能让他们看清彼此的模样。
　　许是被热泉和酒意蒸得有些气闷，蓝祈忍不住坐直了些，肩窝里的小红痣刚好露出水面，被摇曳的水波冲洗得越发娇艳。
　　夜雪焕一时心痒，索性将他抱到腿上低头吻上那颗诱人的小痣，立时便听到蓝祈发出甜腻的嘤咛。
　　他不动声色地箍紧了蓝祈的腰，将他再往上提了一些，含住一颗滴着水珠的粉嫩乳尖，不轻不重地吮咬，一边屈起一条腿，顶入蓝祈腿心之间，不急不缓地厮磨。
　　蓝祈呼吸渐促，嘴上喊着不要，手臂却诚实地环了上去，挺着胸往他嘴里送，一边还在哼哼唧唧：“轻点……”
　　夜雪焕低笑，换到另一边，只用舌尖来回撩拨，难耐的痒意很快让蓝祈败下阵来腰肢扭得也不知是要拒还是要迎，气喘吁吁地求饶：“别这样弄……”
　　“那要怎样弄？”
　　夜雪焕嘴上放过了他，水下的双手却越发肆无忌惮，也不知到底在弄些什么，直搅得水波荡漾，边弄还边问：“这样弄？还是这样弄？”
　　蓝祈整张脸涨得通红，眼底泛着水汽被弄得话都说不利索，半晌才嗫嚅道：“说好是来看星星的……”
　　夜雪焕失笑：“好，让你看星星。”
　　他抱着蓝祈翻过身，两人调转位置，蓝祈半躺在池水中，身下是柔软的细沙，身上压着另一具健硕的躯体，背景是广阔无垠的星海，压迫感便扑面而来，仿佛那怀抱之外就是宇宙洪荒，一旦离开就要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蓝祈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讨价还价：“不要、不要在这里……”
　　夜雪焕听他这绵软黏糊的吐字，就知道今日这口酒喂得正好，心中暗笑，俯身亲着他眉心的红砂，哑声道：“都是活水，不会弄脏的。”
　　蓝祈也知道是逃不过了，虽还是有些怵这幕天席地的环境，更多却是不受控制地兴奋和期待，咬着下唇轻声道：“那……去最上面。”
　　夜雪焕挑了挑眉头，问道：“为何一定要去上面？”
　　蓝祈用小腿勾住他的后腰，在他耳边一字一字地说道：“暖闻说……上面最刺激。”
　　“……”
　　夜雪焕看着他眼中隐晦的狡黠和得意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心想今日这口酒果然还是喂多了，否则蓝祈岂会对“刺激”二字理解得如此天真浅薄。
　　他默不作声地站起身，陡然激起的水花阻挡了蓝祈的视线，还没来得及反应，兜头一块毯子就罩了下来而后腰间一轻，整个人都被提到了半空，扛在了肩膀上。
　　“唔……”
　　蓝祈无处着力，胡乱在空中踢了两下，夜雪焕就在他臀尖上用力一拍，冷冷斥道：“乱动什么？”
　　他抬腿就往坡顶走，蓝祈被裹在毯子里，手都抽不出来，全靠夜雪焕压着他两条腿才能保持平衡，小腹在他肩上码得隐隐作痛，头下脚上的失重感更是让他无法安定赶紧服软求饶：“我难受……你抱我好不好……”
　　夜雪焕嗤道：“莫染平日里不就是这么扛暖闻的，刺不刺激？”
　　蓝祈唔唔嗯嗯地不敢再辩，就这么被扛到了坡顶的池子中。
　　坡顶的池子占地最大、水温最高，外面的天然温泉引进山庄后首先在这泓池子里汇聚，再从高高低低的池壁外沿分流而下。虽然雪坡并不高陡，但放眼望去，整片阶梯状延伸出去的泉田尽收眼底，竟也有几分壮阔之感。
　　但蓝祈此刻完全没心思欣赏，他被直接丢进了热泉之中，扑通一声，腻白的珊瑚沙在水中纷扬而起，很快又顺着他的身体落回池底。
　　绵密的沙粒划过肌肤的触感极为奇妙但他也无心体会，挣扎着从水底起来，惊呼声里都带了点真实的哭腔：“烫……！”
　　“烫才刺激啊。”
　　夜雪焕皮笑肉不笑地将他压回水中，看着他全身肌肤迅速变为莹亮的粉红色，知道他确实有些吃不消，这才将人抱起来，只留了两条小腿在水中，让他慢慢适应水温，一边教训道：“暖闻自幼体温就高于常人，最不怕烫，你还敢跟他学？”
　　蓝祈当然听得出他说南薰“不怕烫”是一语双关，所以也很清楚他说的“跟他学”指的是学什么，一边嘶嘶地抽气一边认错：“我不敢了……饶了我吧。”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夜雪焕在他侧腰上掐了一把，低低笑骂，“恃宠而骄。”
　　蓝祈嘴角勾着两颗甜软的梨涡，攀着他的肩膀，索要了一个绵长的亲吻。
　　机敏如蓝祈，当然不至于总要不知死活地挑衅夜雪焕，但他就是喜欢偶尔作个死放完火就故作娇羞矜持，扮得好一手无辜可怜，那副不胜蹂躏、边哭边求饶的脆弱模样最能满足夜雪焕的征服欲。
　　而夜雪焕的分寸自然也拿捏得极准，从来不会真的让蓝祈有一丝难受，每每都能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对于这种小情趣，两人都乐在其中。
　　小打小闹一番，夜雪焕到底不舍得真的折腾蓝祈，握起他的左臂来回翻看，柔声问道：“烫到没有？”
　　那些浅淡的伤疤被热水浸得稍显红肿，虽早已不复一开始的狰狞，却也无法彻底抹消太冷会生疼，太热会泛痒，阴湿的雨季里就更加酸麻难耐。
　　这些伤疤留给蓝祈的，将是伴随一生的麻烦和煎熬。
　　夜雪焕虽不至于再内疚自责，终究还是心疼。
　　“……没事。”
　　蓝祈反握住他的手掌，扭扭怩怩地往自己身下送，一边低低呢喃：“这里、这里比较难受……你帮帮我。”
　　坡顶的池水的确温度太高，两人额上都有水珠滑落，也不知是汗液还是水汽。蓝祈满脸潮红，夜雪焕身上也早已绯红一片，被热水刺激过的肌肤极其敏感，哪怕只是最轻柔的抚触也仿佛能擦出细小的火星，瞬间就将一对干柴烧成了烈火。
　　大抵是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热意更胜水温，才会逐渐开始感觉不到肌肤上的轻微灼痒。
　　“哪里难受？”夜雪焕半眯着眼，一手在蓝祈腿心间前前后后地探索，“这里？还是……这里？”
　　“唔、嗯……”
　　蓝祈的腰身一下就塌了，被夜雪焕顺手搂过去，两人的下腹就贴在了一起，情不自禁地彼此摩挲。
　　“好宝贝……”夜雪焕含着蓝祈的耳尖，用沙哑的嗓音循循蛊惑，“你来弄这里，好不好？”
　　蓝祈乖乖应了一声，两手沉人水下，圈住了两根汩汩搏动的热源，在水中往复搓洗，试图让水流带走体内不安的躁动，却反而翻搅起更加汹涌的浪潮。
　　两人都气喘吁吁，在迷蒙湿热的雾气里交换着吐息，互相用对方口中的津液缓解着干渴，却也不过杯水车薪。
　　夜雪焕委实有些按捺不住了，蓝祈一整个冬天都恹恹不振，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时根本没剩多少余裕，前戏都没心思好好做，两根手指直接埋进细窄的穴腔，粗暴地来回抽送。
　　蓝祈也不比他好多少，甬道里又湿又黏，紧紧吸裹着入侵的手指，迫不及待地索要着久违的慰藉。
　　然而等到第三根手指试图向内挤入时，蓝祈却突然从迷离的情欲中惊醒，哗啦一下立直了身子，声音都变了调：“水、水进去了……！”
　　泉水从撑开的穴口中侵袭而人，那样娇嫩的部位自是受不了高热的水温，夜雪焕也怕真的烫着他，索性让他四肢着地，扶着池壁趴跪下去。
　　顶池水深，蓝祈只能堪堪露出半截肩线，身体都被热水包裹，唯有小屁股怯生生地翘在水面上．怎么看怎么放荡。
　　浴衣被大喇喇地撩开，那两瓣紧实的臂肉早被烫成了熟虾一般鲜嫩的颜色，水珠顺着圆润的弧度从腿根间滴落，深藏其中的小花蕾因为陡然离水而本能地收缩，很快又在目光注视下颤巍巍地翕动起来。
　　夜雪焕没忍住，在他臀尖上咬了一口。
　　“容采……”蓝祈扭头看着他，“快点……”
　　他微蹙着眉头一对杏眼湿漉漉的，看起来很是委屈；哪怕是撅着屁股求欢也没有半点淫贱下流之感，巴巴的眼神仿佛只是在餐桌上向他讨食一般，柔弱又无辜的模样才最是罪孽深重。
　　无论有多么熟谙情事，蓝祈身上始终都带着一股褪不去的青涩和纯净，也最是让夜雪焕欲罢不能，既想好好宠爱呵护，让他永远光鲜美好，又想将他弄哭、弄脏、弄坏只为自己一人迷乱疯狂。
　　他握着蓝祈的腰，将自己一送到底，两人都情不自禁地发出满足的叹息。
　　过了最冲动的一阵，夜雪焕反倒不那么急躁了，一边深深浅浅地顶弄，一边俯身轻吻蓝祈的后颈和肩窝，在本就泛红发热的肌肤上留下更加鲜艳醒目的痕迹。
　　蓝祈最受不了这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逐渐从冬眠中苏醒的身体急需契主的施舍，偏偏契主吝啬又坏心眼，不上不下地吊着他，就是不肯给个痛快。
　　他一边调整着位置，主动把最舒服的地方送过去，一边下意识地松了右手，犹豫了一下又换成左手，而后发现这条不中用的手臂既无法单独支撑住身体，又无法给予自己足够的抚慰，最后只能抓着夜雪焕的手，软着嗓子哀求：“这里也要……再、再给一点……容哥哥……”
　　唯有这种时候，他才格外喜欢这个称呼，一声“哥哥”喊得百转干回，尾音又长又颤，也不知是撒娇还是勾引。
　　——他对亲生兄长弃如敝屣，自四岁起就再也没喊过“哥哥”二字，可谁又能知晓他内心深处有多么渴望能有所依赖。
　　骨子里分明就是个甜软可爱的撒娇精，却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最初那副淡漠疏离、不通人烟的模样。
　　若说夜雪焕此生还有什么遗憾，大概就是没能参与蓝祈那最孤独的十四年。
　　每次听他喊哥哥，夜雪焕都会产生某种缥缈的幻觉，仿佛二十年前的一切变故都未曾发生，蓝祈也从未遭受那么多苦难，顺顺利利地与他相遇在太学府的银杏树下，被他仔仔细细地护在身边，甜甜软软地喊了他二十年“哥哥”。
　　往事不可追，但好在他们还有下一个、再下一个二十年。
　　“你啊……”
　　夜雪焕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圈住他涨红的玉茎抚弄，前后一起伺候。
　　蓝祈的申吟陡然拔高，整条脊椎骨都酥酥麻麻，舒服得不知所以；濒临灭顶时却突然被夜雪焕伸臂从腋下抱起拉直，半边身体都探出了池壁之外。
　　“乖宝贝。”夜雪焕在他耳畔低笑，“看下面。”
　　蓝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坡下的十余泓温泉中全都倒映着漫天繁星天上地下连成一片星海，在热雾和冰雪之中起伏摇曳，画面竟已不似人间——如果忽略水面上那一对满身春潮的人影的话。
　　顶池之下至少正对着三四泓泉水，从各个角度展现着他们的倒影，还能让他们自己居高临下地一览无余。并不如何清晰，但正是那种荡漾的朦胧感才更显得香艳又淫靡。
　　蓝祈呼吸都滞了片刻，勉强找回来一丝神智终于明白了南薰口中的“刺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夜雪焕在他身后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突然拔了他束发的玉簪，随手甩到坡下，也不知落人了哪一泓泉水中，只远远传来了扑通一声落水的轻响。
　　长发从颊边散落，遮挡了蓝祈的视线范围，所以也无从得知夜雪焕接下来的动作，只能感觉到他的胸膛贴了上来，听到他戏谑又危险的耳语：“如何？刺不刺激？”
　　再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暴烈的挞伐紧随而至。
　　“啊、慢……唔唔……”
　　晃动太过剧烈蓝祈的双膝在沙面上不住打滑，再细腻的沙子也磨得又痒又疼；夜雪焕还拎着他的屁股，腰也挺不直，只能趴在池壁上沿，汗水混着泪水滴落到下方的池水中，打散了那张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的面庞。
　　快感给得太多蓝祈很快就哭叫着泄了身，夜雪焕却不给他一点缓冲的余地，一连数下猛顶，又快又深又重，两人之间如有惊涛拍岸，水花四溅，砰秤然作响。
　　高潮之后不但没有得到温柔的安抚，反而还要紧接着迎来更大的浪头，蓝祈立刻就委屈了、抓着夜雪焕的手臂哭诉：“不行、不行……腿、跪不住了……疼……！”
　　水中动作本就费力，如此大幅度的动作并不容易，夜雪焕也没想太为难自己，一番略施小惩之后便暂时停下动作，大发慈悲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是看星星……还是看我？”
　　蓝祈抽抽搭搭地答道：“看你……只看你……”
　　夜雪焕这才满意了将他翻过身来，稳稳地抱在自己腿上，给他揉了揉磨红了的膝盖。
　　蓝祈嘟着嘴索吻，夜雪焕便不客气地叼住他的舌尖，黏黏糊糊地勾缠吸最，一边托起他的臀瓣，在水中起起落落。
　　蓝祈又开始软糯糯地哼唧，无论夜雪焕有多少花样，最后多半都会回到这个体位，因为蓝祈最喜欢这样面对面地肌肤相亲，仰头就能索要到亲吻，低头就能贴在一起倾诉爱语。
　　无论前半段做得多么激烈多么过分，只要最后能被这样抱着安抚疼爱，蓝祈便什么牌气都不会有乖巧地任凭摆弄。
　　他时高时低地喘息着、耳鼓里充斥着激昂的心跳声，眼中是夜雪焕紧绷的肩颈线条和不住滑落的汗水，偶一抬头，便看到那双澄澈的凤目里倒映出的自己，以及无边无涯的星光和雪色。
　　——他们就这样在星与雪之间放肆地恩爱缠绵。
　　夜雪焕也没想太为难自己，一番略施小惩之后便暂时停下动作，大发慈悲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是看星星……还是看我？”
　　蓝祈抽抽搭搭地答道：“看你……只看你……”
　　夜雪焕这才满意了，将他翻过身来，稳稳地抱在自己腿上，给他揉了揉磨红了的膝盖。
　　蓝祈又开始软糯糯地哼唧，无论夜雪焕有多少花样，最后多半都会回到这个姿势，因为蓝祈最喜欢这样面对面地肌肤相亲，仰头就能索要到亲吻，低头就能贴在一起倾诉爱语。
　　他时高时低地喘息着，耳鼓里充斥着激昂的心跳声，眼中是夜雪焕紧绷的肩颈线条和不住滑落的汗水，偶一抬头，便看到那双澄澈的凤目里倒映出的自己，以及无边无涯的星光和雪色。
　　——他们就这样，在星与雪之间放肆地恩爱缠绵。
　　到了后半夜，他们才终于换了另一口干净池子。
　　在顶池里泡得久了，两人都满身通红，热得冒烟，重回下方的池子竟都能感觉到些微凉意；再接一杯雪水来饮，残余的燥热也消弭于无形。
　　夜雪焕找不回蓝祈的发簪，索性便让他平躺在水中，一手托着他的后颈，只将他的脑袋露在水面上，另一手将他的发丝在水中梳开。
　　大抵是温泉里舒筋活络的功效显著，蓝祈身上的暖意持久不散，虽然半闭着眼睛，人却还算精神，反手抓着自己后颈处的臂膀，指腹轻轻搓着那突出的腕骨，嘴里嘟嘟哝哝：“别弄了……抱……”
　　夜雪焕知道他是余韵未退，又在撒娇；虽有意替他沐发，但此时已是后半夜，确实也不宜再泡下去了，于是草草理顺了蓝祈的发丝，抱着人出了泉田。
　　趁着身上热乎，他也懒得再换衣服，就这样拿厚毯裹着蓝祈，踩着木屐踢踢踏踏地回房。
　　蓝祈趴在他肩上，抬头看了眼黯淡的星空，不满地嘀咕：“星星都没好好看……”
　　“你自己说只看我的。”夜雪焕失笑，慢悠悠地说道，“去年在戈壁滩看了日出，今年来北岭看了星星……”
　　蓝祈没好气地打断：“还不都是同一回事？”
　　他想起去年雨季来临之前，他满心欢喜地跟着夜雪焕去戈壁滩上看日出，两人寻了个峭壁上的山洞，铺了张柔软舒适的绒毯，点了一堆小小的篝火，安恬又温馨地相偎整夜，好不容易等到日出时分，正惊叹于那红黑交织的壮阔景象，冷不防就被一把按倒在了绒毯上。
　　当时，夜雪焕也问了他同一句话：“是看日出……还是看我？”
　　当年在皇陵后山里嘴快说了句“看腻”，竟被他惦记到了现在。
　　但蓝祈当然也只能没骨气地回答“看你”。
　　蓝祈想想都觉得来气，忿忿问道：“你当年许诺之时，我们才……才睡过一次，你就开始打这种主意了？”
　　夜雪焕得意道：“是你自己当年太天真。”
　　蓝祈侧头就在他颈上咬了一口。
　　夜雪焕越发忍俊不禁，也咬了咬他的耳尖，低声道：“当年答应你的事，还差一条呢……去草甸上骑马打猎。”
　　蓝祈嘶地抽了口凉气，悻悻道：“这个真的饶了我吧……也别糟蹋青电。”
　　夜雪焕哼道：“那你就乖一点，别以为只有暖闻懂那些花样精。再敢跟他学，小屁股给你打开花。”
　　蓝祈诚恳道：“我不敢了，还是你懂的比较多。”
　　这话听起来夹枪带棍，怨气颇深，但夜雪焕此时心情好，没和他计较，留着下次一并算账。
　　两人回到房内，下人早已按照吩咐，用小熏炉暖好了被窝。莫染和南薰也不知在做些什么，关在房里不出来，夜雪焕也懒得去和他们打招呼。
　　蓝祈困得睁不开眼，半睡半醒间被抱进被窝，还在和夜雪焕讨价还价：“我的裤子……”
　　夜雪焕吹熄烛火，将人裹进怀里，亲了亲他的眉心，而后微笑道：“不给。”


第146章 【番外】海音（上）
　　重央朝幅员辽阔，皇族又尚武，几乎每一代皇帝都要挑一个方位远交近攻，将疆土或明或暗地扩张一番。
　　太祖自不必说，献帝挑了南境，宸帝挑了东洋南洋，英帝挑了西域，而衡帝虽非亲征，甚至都并非本意，但也勉强算是挑了北胡。景帝在位时间虽短，却也以雷霆之势打下了西南，将边境线拓展至沙漠边缘；乍看之下，压根就没给现任皇帝留多少再接再厉的空间。
　　但这并不代表各方就真的安稳，而现任皇帝自然也有自己的想法和谋划。
　　庆化历的那桩惊天投毒案至今余波未平，大量叛臣余孽潜逃海外，无论换成哪个皇帝都会觉得如鲠在喉，迟早都要彻底拔除才能安心。
　　然而大海茫茫，想要找人，何其困难。
　　第一次面对如此广阔无垠的湛蓝海水，夜雪焕心中闪过了无数念头，比如自然造物的伟大神秘和人类的渺小卑微，比如他家蓝祈就是出生在这样的苍天蔚海之间，比如夜雪权想要清除海外余毒何其艰难，但很快他就没有任何想法了。
　　到了出海的第五天，他看着眼前千篇一律的蓝天碧海，内心已然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吐。
　　秋末冬初，蓝祈倒是免去了晕船之苦，在船舱里睡得正香；夜雪焕却浑身难受，只觉得拂面而来的海风都是黏稠而潮湿的，衣服上仿佛还带着一股咸鱼的味道，偏偏船上淡水宝贵，就连呼风唤雨的荣亲王也只能屈辱地接受无澡可洗的悲惨事实。
　　好在他家一直都香香软软的小王妃不曾嫌弃他。
　　莫染夫夫比他们还要早出发一个多月，说是要先去东洋诸岛玩一圈；结果才逛了两个岛，南薰就直呼上当。
　　他挑的已然是海上知名且成熟的贸易大岛，是诸岛岛民与重央海商交易、以各类海产换取生活物资之所，按理说该是繁华的，却依旧又脏又乱又湿又腥又穷，与他想象中的“贸易港”相差甚远，也看不上集市上的那些货色，更不谈什么海岛风情，意兴阑珊地放弃了出游，提前去约定的中转岛上等着与夜雪焕会合。
　　月葭虽然闭岛，终究不可能完全不进不出，总还是有小船出来补给物资，只不过极为隐蔽。岛外据说还布置了奇特的迷阵，唯有月葭自己的船只方能通行，可见岛上确有高人潜藏。
　　他们约定的中转岛也是一处大贸易港，连通周边至少十来个海岛，每日里人来船往，热闹非凡。
　　月葭会派遣船只前来接应，而前半段则由南宫显安排他们出海。
　　夜雪焕始终没问南宫显究竟与月葭有多深的联系，但自打他知道南宫秀人还活着之后，往来通信就都是他在打理，至少比从九音阁出信要快速稳妥得多。
　　南宫秀人这两年来偶有音讯，但始终没回重央，一直奔波海外。
　　他给蓝祈来过一封很长很长的道歉信，是真正意义上的长，用卷轴写就，展开之后直接从头顶垂到地上还能再转三圈，密密麻麻全都是字，末尾还配了一幅跪地求饶的简笔画。态度倒是很诚恳，只可惜字实在太丑，蓝祈硬着头皮读完后整个人都麻木了，甚至怀疑南宫秀人就是想用这手惊天地泣鬼神的字来消磨他的怒气。
　　但蓝祈本也不算真的多气恼他，何况这两年里，他们也能隐约察觉到，南宫秀人并非完全是在外面玩，而南宫显也并非没能掌握他的行踪。
　　当年他们两人分别和夜雪权谈成的条件，只怕远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粗暴。
　　“……王爷。”
　　南宫显从船舱中出来，见夜雪焕眉眼间明显的焦躁不耐，会意一笑：“海上行程枯燥，王爷受委屈了。”
　　夜雪焕意味深长地感慨道：“这样的海路，你跑了二十多年。”
　　南宫显淡淡一笑，双臂撑在舷栏上，沉沉地望着这片他再熟悉不过的海面，意有所指地打趣道：“养媳妇费钱，赚多少都不够的。”
　　他比从前更瘦了些，却并不憔悴，反而愈发精干；鬓角的白霜和眼尾的细纹都越发明显，可眼底却藏着深沉而炽热的光芒。
　　他心有所向，所以也再不迷茫。
　　夜雪焕心里大致有数，也不多问。
　　两人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日头逐渐偏西，海风转冷；恰好程书隽在此时出来，回报说蓝祈睡醒了，两人便回了船舱。
　　蓝祈虽是醒了，人却还是晕晕乎乎的，被抱着喂了一杯水，蔫蔫问道：“还要多久才到？”
　　“再有两日就到大泷港了。”
　　夜雪焕轻柔地给他理着发丝，“乖，再坚持一下。”
　　蓝祈在冬日里感官迟钝，晕船的症状轻上不少，至少能吃不吐；南宫家的大商船自然也比江船平稳得多，倒也没那么难熬。
　　然而即便如此，蓝祈还是对接下来的行程充满了绝望。
　　“……我也当真是佩服秀人。”他喃喃道，“四年了，他竟能坚持留在海外……换做是我，早就回家撒娇求饶了。”
　　夜雪焕不以为然道：“该撒娇的事，你可一件都没和我撒娇。”
　　否则何来云水关兵变，又何来皇陵坍塌。
　　蓝祈对他这种逮着机会就翻旧账的记仇行为十分不满，却又确确实实无法反驳，嘟嘟哝哝地强词夺理：“那还不是因为你不够疼我。”
　　夜雪焕平白被泼了脏水，一左一右掴了两下他的屁股，哼道：“现在够不够疼你了？”
　　蓝祈闭眼胡诌：“不够。”
　　夜雪焕叹道：“天凉了，是时候给不听话的小娇妻振一振夫纲了。”
　　两人小打小闹了一回，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彼此都默契地不去触碰曾经的伤疤。
　　当然蓝祈如今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可夜雪焕很清楚，就算当年楚后不是把他送去西南，而是送到海外，他便是晕船晕到死去活来，也必然是要去完成任务的。
　　——就如同现在的南宫秀人，哪怕海外的条件再艰苦，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也必然会一直打着游山玩水的旗号，完成他所背负的使命。
　　直到很久之后，蓝祈才明白过来，小少爷对南宫家那场屠杀根本势在必得，而他当初所说的要“试试”的事，其实从那之后才刚刚开始。
　　他才是夜雪权布置在海外的第一手棋。
　　当然时至今日，蓝祈已经不会对夜雪权这些环环相扣的深远谋划感到意外，但他依然很好奇，小少爷手中到底有着怎样的底牌，才会让夜雪权选择他来完成自己的海外规划。
　　只是这些真相，怕是要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小少爷才会与他和盘托出了。
　　舱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夜雪焕应了，便见房门外探进来一颗半大的脑袋，眉目清朗的少年恭敬问道：“王爷，王妃，可要用晚膳了？”
　　初冬的海上，少年额上竟都浮着一层细细的热汗，脸上还残余着些许兴奋和雀跃，嘴角不自觉地翘着，邀功一般补充了一句：“是世子亲手钓到的鱼，好大一条呢。”
　　少年名叫楼文钧，如今是锦鳞的近侍。当年玄蜂营撤编之前，夜雪焕特地让童玄亲自去流芳台挑了人，带回西北培养了几年；明年锦鳞就要入军，近侍自然也要随同，所以提前带出来历练历练。
　　少年才束发不久，却已然生得肩宽腿长，初见风姿；乍看之下还颇有几分童玄的拘谨稳重，实际上早就被路遥带成了又一个程书隽。
　　夜雪焕看着他，神情似笑非笑：“总算是钓到了？”
　　楼文钧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意外地还有点可爱。
　　他倒是不怕这位朝中的第一亲王。
　　夜雪焕朝着一旁的置衣架努努嘴，楼文钧便会意地上前取下蓝祈的斗篷，双手递了过去。夜雪焕将蓝祈裹起来，鞋也懒得给他套，直接抱起来就往后舱走，楼文钧淡定地跟在后头。
　　当初刚进王府时，被流芳台的条条框框调教得无比板正的少年简直无法接受这样满眼的卿卿我我，偏偏每日都要跟着世子，被迫看王爷和王妃的种种恩爱日常，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后来也不知是习惯了还是被路遥和程书隽联手荼毒了，不仅能在这种时候很有眼力劲地递斗篷，甚至私底下还会和程书隽一起鄙视延北王不如自家王爷会疼媳妇，遣词造句完全和路遥如出一辙。
　　这个年纪的少年学什么都很快，尤其是学坏。
　　当然这也不怪他，毕竟能在路遥那个毒瘤手底下保持住正经的，至今都只有童玄一个。
　　夜雪焕对自家儿子的小侍从很是宽容，先前就让他与锦鳞一道去老太傅那里听学；而锦鳞与他也相处融洽，说是近侍，倒不如说是玩伴更贴切些。
　　锦鳞幼时老成，如今长大了些，反倒逐渐露出了少年人贪玩好动的本性。矜持清端的荣府世子当然不至于像他父王当年那样上树下河，但偶尔也会有些在他自己看来风流倜傥、在大人眼中却傻得可笑的举动，比如半夜三更坐在王府墙头，吹一曲缠绵悱恻的玉箫。
　　当然这种场面很少见，通常只有北府小世子来访时才会出现；大多数时候，荣府世子都是世人眼中的少年楷模。
　　但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他那谦顺和煦的外表之下，早已集他两个家长的恶劣性格之大成，记仇，护短，嘴毒，心黑，脸上还特别道貌岸然。
　　跟着他混了这么久的楼文钧自然也只能近墨者黑。
　　第一次乘船出海，两人难掩新奇，上了船就没消停过，上至桅杆下至龙骨，到处围观了个遍，甚至还跃跃欲试地想拉个帆掌个舵，最终被夜雪焕无情镇压。
　　但这并不妨碍精力过剩的少年给自己找乐子，很快又盯上了船尾的捕捞网。
　　海上行程漫长，不可能一船人从头到尾都吃干粮，新鲜的海鱼才是每日里的主食。
　　负责捕捞海鱼的水手显然不愿意让没接触过大海的世子插手这种关乎一船人吃饭问题的大事，又不敢得罪贵人，拿了根鱼竿来，说撒网捕鱼没意思，让世子海钓。
　　锦鳞如何看不出这水手的敷衍，却也不揭穿，每日枯坐船尾，到今日居然真让他钓到了鱼。
　　当然在夜雪焕眼中，自家崽子的行为幼稚又无聊，完全没必要和一个水手赌气，但他还是很愿意去分享一下小崽子的劳动果实。
　　——虽然这条鱼的味道和连日来的单调饮食并无任何区别。
　　短短几日，锦鳞已然晒黑了不少，脸上的眉飞色舞藏都藏不住，偏偏又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偷偷瞥着夜雪焕和蓝祈一筷子一筷子地挑鱼，就等着家长表扬，满身的少年英气混杂着海腥和汗臭，实在让家长开不了口。
　　蓝祈好不容易屏着呼吸吃完了一顿饭，终于忍不住放下碗筷，语重心长道：“锦鳞，你可知小米他们已经在大泷港等我们了。”
　　锦鳞一时没反应过来，又听他道：“你自己闻闻身上的味道，回头下了船，莫王爷喊你离小米远点，我都没法帮你说话。”
　　锦鳞：“……”
　　荣府世子小小年纪，一脸假笑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只可惜到底魔高一丈，在他爹爹口下不敌一合，瞬间就破了功。
　　随侍一旁的程书隽和楼文钧同时喷笑出声。
　　锦鳞幽怨地瞪了他们一眼，拎起衣襟闻了闻，顿时一阵反胃。
　　于是当晚，荣府世子十分奢侈地要了一整桶水，把自己浑身上下仔仔细细地擦洗了一遍，甚至偷了他爹爹的香球熏了熏衣，直到靠岸都再没出过船舱一步。
　　而在大泷港中，莫染也早已被莫小米折磨得焦头烂额。
　　当然莫小米也着实委屈，满心欢喜地被骗出了海，结果在船上没得吃没得玩还没水洗澡，快两个月了还没见着他的小鱼哥哥，根本没有好脸色给自家家长，一言不合就要坐地大哭。
　　莫染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期盼着锦鳞那只小兔崽子赶紧上岸，好把这个烫手山芋接走。
　　南薰耐着性子劝小米：“你这么爱哭，仔细你小鱼哥哥不喜欢你了。”
　　“才不会呢！”莫小米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气势汹汹地反驳，“小鱼哥哥说过……他就喜欢我哭！”
　　“……”
　　一时间，南薰竟不知是锦鳞不对劲还是自己不对劲。
　　他心虚地看了眼门外正在生闷气的莫染，心想好在这句话没让他听到，否则锦鳞那混小子怕是鱼皮不保。
　　但随即他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桃花眼中诡光一闪，和颜悦色地对小米道：“那你就该留着点眼泪哭给你小鱼哥哥看，别浪费在你父王身上，他又不心疼。”
　　小米愣了愣，居然觉得很有道理，吸着鼻子收住了啼哭。
　　南薰继续谆谆善诱：“越稀罕的东西才越珍贵，就算你小鱼哥哥喜欢看你哭，看多了也就腻味了。偶尔哭一次给他看，他才会更喜欢，懂了吗？”
　　小米似懂非懂地歪歪脑袋，轻声问道：“所以小爹爹上次和父王哭，父王才会那么难过，是吗？”
　　南薰的眼色难以察觉地暗了暗，他在莫染面前落泪的次数屈指可数，被小米看到的无非也就一次，想不到这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小东西竟是记住了。
　　但这抹怅惘之色也不过一闪即逝，他很快就毫不脸红地答道：“是呀。所以小米不能总是哭，哭多了眼泪就不值钱了。”
　　莫小米捏着肥嘟嘟的小下巴，破天荒地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南薰再接再厉，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你乖乖的，别总和你父王闹别扭，我就教你怎样让你小鱼哥哥更喜欢你。”
　　他舔着下唇，神情间满是奸邪，浑然不觉得对着一个十岁不到的幼童说出这种话有多么丧尽天良：“放心，有小爹爹在，你的小鱼哥哥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这话若是让莫染听到，他自己才是要狐皮不保；但他算是看明白了，儿大了终究不中留，可谁做白菜谁做猪，那还是可以较量一下的。
　　莫小米茫然地张着嘴，完全不知道自己上了怎样一条一去不复返的贼船。
　　多年以后，纵横草原的延北王世子早已成了漠北胡族谈之色变的存在，一度都被私底下称作“小阎罗”；可唯有在荣亲王世子眼里，他永远都是个娇滴滴软糯糯的小哭包黏人精。
　　…………
　　两日之后，荣府的一行人终于在大泷港靠岸。
　　按照明面上的说法，荣亲王现在应该正拖家带口在东海郡游山玩水，延北王现在应该正拖家带口在东洋周游列岛；然而实际上，他们却正要一起前往东洋那个最神秘的小岛国，尝试解决那些遗留多年、牵扯深远的难题。
　　南宫显另有他事，靠岸后稍作休整就换船去了别的岛，约定年后再来接应。
　　南薰看着他的船离港，啧啧道：“南宫家的大老爷，年前还能这么闲的么？”
　　蓝祈嗤道：“谁知道呢，赶着去偷情也说不定。”
　　南薰扑哧一笑，揶揄道：“小蓝蓝这些年脾气见长，三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呀。”
　　夜雪焕也嗤了一声，揽着蓝祈径自离开，话都懒得和他多说。
　　大泷港隶属重央，开放给各国海商交易，常年都有海军驻扎，秩序上倒并不算乱；但军队毕竟管不了商场上那些蝇营狗苟，港集也不似普通城镇里的集市有官衙管辖，吃了亏没处说理，只能自己找场子讨回来。
　　有求便有供，岛上各路打手帮派应运而生，只要不被驻军抓到，什么下作勾当都干得出来。看似平静的贸易港，其实就是块人人心照不宣的法外之地。
　　夜雪焕对这些情况心知肚明，但他依旧选择了大泷港作为中转点，就是为了探一探情况——乔装过的暗卫早已遍布整个大泷港，即将进行长达两个月的摸排探查，等主子从月葭岛回来，再做详细汇报。
　　如此大费周章的原因无他，只是夜雪焕认为，若夜雪权想要进军东洋，大泷港是个必须要拿下的据点。
　　他对夜雪权当然没这么殷勤，事实上这几年里，边王与皇帝的关系虽然有所缓和，但也依旧冷淡；夜雪焕此时无非是想先下手为强，早一步在这片鞭长莫及的海域里做一点布置。
　　夜雪权未必就不知他的小动作，但大抵也是乐见其成，打算乘他的树荫。
　　岛内混乱，他们一行人没出码头，一直在南宫家的行馆中等候月葭来人。小米有锦鳞陪着，也不再闹着要出去，莫染这几日涨成两个大的脑袋总算可以缩回去了。
　　夜雪焕从行馆窗边远眺着热闹的港集，突发奇想地问锦鳞：“锦鳞，若让你来整治大泷港，你当如何？”
　　锦鳞正在陪小米习字，闻言一愣，稍作思索后答道：“离间分化，逐个击破。”
　　夜雪焕不置可否，指了指蓝祈道：“问问你爹爹的意见？”
　　锦鳞看了过去，就听蓝祈道：“重兵强压，一网打尽。”
　　一旁的莫染和南薰同时扯了扯嘴角。
　　锦鳞疑惑道：“这样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一点？当年爹爹对付千鸣城那些人，不也是杀一儆一？”
　　“那不一样。”蓝祈摇头，“吴家是商人，懂得趋利避害，何况又在我眼皮子底下，好控制，留着也有用。而大泷港这些多是亡命之徒，天高皇帝远，吓不住，也不上道，多留无益。”
　　锦鳞若有所思，又问道：“既如此，父王为何还要派遣暗卫探查？”
　　蓝祈答道：“查清楚背后所有的牵扯，才好斩草除根。”
　　锦鳞沉默片刻，点头道：“锦鳞明白了。”
　　莫染的表情十分一言难尽，颤巍巍地吐了口气道：“你们平时就这么教儿子的？”
　　“怎么？”夜雪焕挑衅一般冲他勾了勾唇角，“哪里教得不好？”
　　莫染语结，看了看明明稚气未脱却已然满眼精光的锦鳞，又看了看自家那个一脸痴呆什么都没听懂的傻儿子，顿觉气不打一处来。
　　别人家儿子已经能和家长对谈军政大事了，自家这个至今还写着一手狗爬字。莫染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在想，这么个不争气的玩意儿，趁着还有人要，干脆赶紧送出去算了。
　　接下来两日，莫染算是彻底见识了荣府的育儿方针——或者说就是夜雪焕特意炫耀给他看的，全方位展现了锦鳞有多么早慧优秀，在同龄人中鹤立鸡群；甚至在夜雪焕口中，再过几年他就可以从前线退下来，带着蓝祈纵情声色……不，纵情山水了。
　　诚然小米与锦鳞从一开始就不一样，没人会强求他将来袭承王位，但莫染还是整个人都酸了，遂以教子无方为名，把南薰拖到床上施了一顿家法。
　　南薰被罚得手脚酸软、气喘吁吁，仍然拒不认错，对此不以为然：“三哥养出了那么好的儿子，到头来还不是要分给我们一半？”
　　莫染不耐道：“他们才多大，小孩子之间如何能当真？”
　　南薰笑道：“我和小米一般大的时候，可就已经盯上你了。”
　　“……所以还是你教坏的！”
　　莫染咬牙切齿，正准备再施一轮家法，就听南薰幽幽道：“母后当年说要我们给他选择的余地，若他只想这样一世无忧，那便找个人托付一世，又何妨呢？至少锦鳞可以护他周全，不是吗？”
　　他双手捧住莫染的脸庞，用指腹来回描摹着那深邃的眉眼，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就像你护着我一样。”
　　莫染抿了抿唇，默默将他按进怀里，在他汗津津的额顶上亲了一口。
　　南薰抱紧他的后背，满足地喟叹：“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莫染低低应了一声，无论过去多少年，南薰始终都有这样的本事，一句话就能戳中他心里最柔软之处，教他防不胜防。
　　所以他也完全没有看到南薰眼底闪过的那抹狡黠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
　　月葭的船在两日后抵达，只做短暂停留，采买一些生活物资，第二日便会离港。
　　但有这么一日时间，也足够夜雪焕等人暗中登船。
　　月葭前来接应的人，竟是玉恬。
　　她看上去倒还挺滋润，双颊饱满，肤色细白，脑后垂着两根松松的长辫，额前覆着厚厚的刘海，隐约露出一个繁复的图腾，掩盖住了那两点涂抹不去的眉砂；身上穿了一条红蓝相间的长褶裙，款式有些像前朝凤氏早期的风格，大袖紧腰，外搭一件毛皮坎肩，颈间戴着璎珞，袖口缀着流苏，越发衬托得她玲珑有致，看上去竟都有了几分少女感，完全不似是做了母亲的人。
　　据说白婠婠生完世子后一度满脸红疹，还差点被她母妃喂成个球，几个月没敢出来见人，到如今都没能恢复产前的身材；若是让她见到玉恬如今的模样，怕是能嫉妒得哭出来。
　　几人进了船舱，与玉恬眼神相对，一时间都觉恍若隔世。
　　“……好久不见。”
　　玉恬坐在矮几边，也不起身，笑眯眯地招呼几人入座。
　　此时天色尚早，船上本也需要进行采买，所以在开船之前，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叙旧。
　　蓝祈最先在她身边坐下，轻声喊道：“师姐。”
　　玉恬看着他，眼中流光细碎，分明也心绪起伏，一开口却是完全不符合场间气氛的调侃：“我家小师弟终于也嫁人了。”
　　说着还伸手抚了抚蓝祈的眉间，装模作样地叹道：“看到你们夫妻和睦，我这个做师姐的也能放心了。”
　　蓝祈：“……”
　　调戏完蓝祈，又转向了南薰；刚欲开口，南薰浑身一震，抢上去一把抓住玉恬的手，声情并茂道：“大嫂还是这般年轻漂亮，我这个做小叔子的也能放心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莫染不满道：“你是我媳妇儿，早都不姓夜雪了，屁的小叔子。”
　　玉恬笑道：“那真是巧了，我夫君也不姓夜雪了。”
　　莫染自觉失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好在玉恬也不在意，还打趣道：“小弟妹也还是这么有精神。”
　　莫染当场炸毛，但也不至于像当年那样抓不住问题本质，冷哼一声，也不说话，只管斜斜睨着南薰。
　　南薰被他盯得腰酸腿软屁股疼，自觉跑回去挽住他的臂膀，无比乖巧地喊道：“相公。”
　　莫染的脸色顿时好看了不少，揽着自家媳妇儿的腰大喇喇地在另一边坐下，威胁一般对着玉恬挑了挑眉梢。
　　玉恬忍着笑改口道：“好好好，是小姑夫，不是小弟妹。”
　　莫染嗤了一声，没再和她闲扯，墨蓝眼眸里划过一丝沉色，很快又悄然褪去。
　　——皇陵中的生死逃亡，宫变时的血腥杀戮，甫见面时汹涌而来的那些回忆，也都在调笑之间消弭于无形。
　　某种程度而言，这群人也算是极度矫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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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一个带娃旅游番外～
　　年前比较忙，下篇待定＿（：з」∠）＿


第147章 【番外】海音（中）
　　夜雪焕让两个小的上来见礼，只是当年出事时，他们年纪都还小，也没见过玉恬伪装之下的真面目；锦鳞倒还觉得有些眼熟，小米根本全无印象，缩在锦鳞背后，只露出个小脑袋，瞪着一双墨蓝色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窥着玉恬。
　　锦鳞也不知该喊什么，略一思索，决定跟着蓝祈喊，于是上前行礼道：“师伯好。”
　　玉恬险些没笑喷出来，当年这两个小的都要毕恭毕敬地喊她“娘娘”，小米还总缠着她要糖吃，如今竟见面不识；但转念一想，锦鳞本也出身云雀，喊她师伯一点不错，遂点头应声。
　　小米见状，忙也跟着喊了声师伯，莫染骂道：“你跟着他乱喊什么，你是他家的吗？那是你舅母！”
　　小米满脸迷茫，当年南薰让他喊蓝祈舅母，后来纠正过来，这个戏称早就不用了，没想到如今又冒出一个“舅母”。
　　当然无论是“师伯”还是“舅母”，最终都只能是戏称；锦鳞也就罢了，万一小米回去说漏了嘴，难免引起猜疑。
　　最终也只能像个陌生人一样，喊一声“阿姨”。
　　锦鳞此时才察觉此次出海非同寻常，可惜夜雪焕不让他继续听了，把他和小米都打发了出去。锦鳞再是胆大包天，也不敢偷听这种墙角，一阵挠心挠肺之后，也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船舱。
　　玉恬看着锦鳞最后那锐利的眼神和若有所思的神色，笑道：“你们这孩子倒是教养得很不错。”
　　通常这种夸赞，莫染都默认不会落到小米头上，此时也识趣地没再接话；然而南薰却没这个自觉，故作惋惜道：“其实我更想要个女儿。”
　　莫染暗暗翻了个白眼，但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才没有当众指责他经常把小米扮成女娃来玩的恶劣行径。
　　玉恬莞尔道：“女儿亦有女儿的烦恼，日后不知要提防多少拱白菜的猪呢。”
　　她也不过随口一说，莫染却不禁悲从中来，自家养的分明是儿子，却居然要从现在就开始防着某只小猪。
　　夜雪焕懒得再聊这些育儿话题，转而问道：“大哥近来如何？”
　　“挺好的。”玉恬眯了眯眼，神色颇具玩味，“在家带孩子呢。”
　　“……”
　　这个话题怎的就绕不开了。
　　玉恬看着几人脸色，终于收起了玩笑，轻声叹道：“月葭如今的处境也并不好，我和他不能同时离岛。事情远比我们当初预想的复杂。”
　　言外之意，他们在月葭的地位似乎还不低。
　　“月葭也要靠我们重新和重央牵上线。”玉恬会意地笑了笑，“当年那桩投毒案，月葭虽是无妄之灾，但顺势闭岛，也不全是因为断交。如今危机临近，也只能再向重央求援。”
　　当年的案子虽不是月葭之罪，但终究也不能说全无干系，她不想在直接受害者的面前多谈，摇了摇头道：“具体情况，我们也还在查证，如今尚无定论，何况这早已不该是你们的责任。”
　　她顿了顿，难得露出了温婉又真挚的笑容，“不是说好了，此番来就是看看小蓝祈的蛊体情况，顺便过个年的？莫谈这些扫兴事。”
　　几人不约而同地深深看了她一眼，意料之中地找不出任何破绽，便也不再提起。
　　第二日清晨，满载着物资的船只悄然出港，一如大泷港里千千百百的船只，毫不起眼，无人能知船上坐着重央最举足轻重的人物，要去往东洋最神秘的深处。
　　除了物资，玉恬还获取了充足的情报；虽不知具体内容，但与暗线接头时，她也未曾刻意隐瞒。
　　月葭自有月葭的情报网，其规模甚至可能不啻云雀，否则无法安然生存至今。出于对友方的信任和诚意，夜雪焕和莫染都未曾过问。
　　蓝祈昨晚问了行程，玉恬同情又略带幸灾乐祸地告诉他，月葭的船本就不似南宫家的商船先进，还要穿越海上迷阵，根本快不起来，少说也要十日才能抵达月葭。
　　蓝祈听完后脸色惨白，好在这个时节并无大风大浪，倒也并不似玉恬说得那般夸张。夜雪焕每日早晚抱着他去甲板上吹吹风透透气，其他时间都睡得昏天黑地，反而成了船上最舒服的一个，而其他人都在太过无聊的可怕煎熬中垂死挣扎。
　　到了后几日，船只驶入了海上迷阵，四下里尽是浓浓的白雾，不辨方向、不知时辰，昼间不见天日，夜里一片漆黑；洋面上毫无波澜，连条鱼都见不到，平静得犹如死水。
　　若非船头尚有破水之声不断传来，他们简直都要怀疑自己根本就是停在原地。
　　雾中据说有致幻成分，时间久了便会精神恍惚，所以整个阵中鱼鸟不渡，死气沉沉。玉恬分发了特制的药丸，每日按时服食即可抵御雾气，但这种致幻作用只对活物起效，不可能让罗盘也一并失灵，当中必然另有玄机。
　　所有人都很好奇这迷阵的原理，又或者月葭的船只为何能在其中自如穿行；但玉恬显然并无解释之意，他们也识趣地不去提起。蓝祈虽然通晓机关阵术，但对于这种需要依托地形和气候来布置的天然阵型依旧一窍不通，并委婉地指出就连当初的云雀也鲜有此类典籍，所以玉恬大抵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月葭的神秘和底蕴，由此可见一斑。
　　但正如同他们当年会用简陋版的鲛绡来给岛民织渔网，如此高深的阵术也只为自保，足可见月葭确实没有争夺之心，只想偏安一隅，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船行几日，依旧在迷雾之中，谁都懒得去算具体时间，在所有人都麻木到心平气和之后，那二十年来销声匿迹的小岛终于出现在他们眼前。
　　玉恬站在船头，张开双臂，微笑道：“我们到了——”
　　船头钻出迷雾，刹那间天光乍泄，海色粼粼，鱼跃鸟鸣，一派盎然生机。
　　视线范围内已经可以看到月葭岛的全貌，一边山势起伏，峰顶覆着白皑皑的积雪，另一边则是开阔的平地；大概是因为十余年来人烟稀少，加之气候温润，所以郁郁葱葱，祥和恬静，完全不似大泷港的混乱嘈杂，真正有了几分南薰所向往的“海岛风情”。
　　早已对大海失望的少年们顿时瞪大了眼，扒在舷栏上，伸长脖子想要看得更多；莫小米个子不够高，在一旁上蹿下跳，最后还是锦鳞抱他起来，一起兴奋地大呼小叫。
　　夜雪焕听到动静，抱着睡眼惺忪的蓝祈出来看了看，一时也忍不住惊叹。
　　船后的雾气依旧浓郁，一直延伸至海天交接处，圈出一大片死气沉沉的迷失海域；而在这片迷雾的中心，却居然是这样一座隐世桃源。
　　出了迷雾阵，再有半日便能靠岸。玉恬让人给他们准备月葭的衣物，大致介绍了一些月葭的风俗习惯，最后叮嘱道：“月葭尊女，禁男风，在宅子里时倒无妨，在外时还是注意一些，以免不必要的麻烦。”
　　闭岛近二十年，繁衍生息本就成问题，尊女禁男风也很正常。夜雪焕并不认为有何不妥，刚要点头，就见南薰忽然眼珠一转，露出了一个极其不怀好意的笑容，凑上去和玉恬耳语一番。
　　莫染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正要把人拉回来，喊他别没事作妖，玉恬已然噗嗤笑道：“自是可以，我让人替你准备便是。”
　　南薰满意地点点头，回身一把拉过蓝祈，半哄半拖地带着他往外走，“走吧小蓝蓝，我们去换衣服。”
　　蓝祈这会儿还没完全睡醒，迷迷糊糊的，正是最好骗的时候，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拖走了，夜雪焕竟也不拦着。
　　他和莫染其实都已经反应过来南薰想做什么，却心照不宣地没有反对；两人对望一眼，互赠了一个鄙视嫌弃又默契的眼神，然后各自回房更衣。
　　玉恬看在眼里，更觉好笑，眼底那些深藏起来的愁绪慢慢化开，变为细细碎碎的感慨和温柔。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骄狂桀骜的金羽，一身魅术没了用武之地，异血也在那场宫变中消耗过度，至今尚未完全恢复，可她却还有未尽的责任和使命。
　　——好在她也早已不是孤身一人。
　　月葭的男子服饰保留了浓重的凤氏早期风格，典雅却繁冗，立领大袖，宽腰阔腿，头戴高冠，外罩短裘，腰间还装模作样地斜插一把短刀，穿在夜雪焕和莫染这样的长腿高个身上，端的是风流倜傥，然而实在费时费力。
　　而南薰那边耗时更久，出来时果然都换了女装，一般的长辫褶裙，身上珠缀穗摇，虽不施粉黛，却也别有风味。
　　以蓝祈这个时节的精神状态，根本走不了多远的路，全靠夜雪焕抱，确实容易惹麻烦，扮女装倒也省事，所以哪怕明知只是南薰的恶趣味，终究还是没拒绝。
　　但他到底要面子，绷着脸就往夜雪焕怀里钻，嘟嘟哝哝一脸的不情愿。
　　夜雪焕忍着笑哄道：“蓝儿穿什么都可爱。”
　　蓝祈知他本也没安什么好心，更怕他张口就要接下一句“不穿更可爱”，所以识趣地没再辩驳，自己裹紧斗篷、拉起兜帽，闭目装死。
　　南薰原本兴致勃勃，此时却颇觉差强人意；船上根本没有合他尺寸的褶裙，不能像蓝祈一样遮住双脚，只能吊在他脚踝上方，露出一双一点都不娇小玲珑的黑靴，简直都有些不伦不类。
　　莫染毫不留情地嘲笑了他一通，却还是把自己的斗篷给他披上，遮住了那双和上身格格不入的脚，勉强也能算他是个身形特别高挑的姑娘了。
　　“现在该喊什么了？”玉恬在一旁促狭道，“小姑子和三弟妹？”
　　南薰大笑，蓝祈充耳不闻；一番打闹之后，码头便已在眼前。
　　他们在月葭岛的南岸靠岸，海堤之内三十里就是国都唳波城，是以南岸码头仅供物资船停靠，不允许渔船进出。
　　月葭闭岛之后，平民自然只能自给自足，多以渔猎为生；但再小的国家亦有阶级之分，权贵总要享受，光靠本国资源自然消耗不起，十余年中舶来品甚多，只走这处南岸码头。
　　——换言之，南岸码头根本没有平民，也无所谓什么“麻烦”。
　　蓝祈深感上当受骗。
　　小米许是早就习惯了，对南薰的奇特装扮毫不惊讶；而锦鳞看了一眼蓝祈，不知为何竟露出了一个十分意味深长的眼神，扭头和楼文钧耳语：“你看，我早就说过总会有这么一天，父王他……”
　　话未说完，夜雪焕就轻飘飘地瞥了过来，锦鳞立时就噤了声，若无其事地望天望海望远方，紧跟玉恬下了船。
　　在海上漂了十来日，众人下船时都是一阵脚底虚浮，坚实的土地仿佛都在上下起伏，直到上了马车才稍微缓过神来，隔着车帘打量起这异国的国都。
　　月葭人烟稀少，哪怕是国都也显得十分冷清萧条，但城内建筑风格却与丹麓城有异曲同工之妙，足可见月葭历史之悠久。只可惜远在海外，不通人烟，永远只能是个贫弱的小岛国。
　　玉恬的宅邸距离码头不远，四四方方、清清爽爽的一座小院，白墙青瓦，绿藤紫花，恬然世外。
　　他们从后门直接进入院中，两名仆人上前接应，见了玉恬也不行礼，笑呵呵地喊了声“夫人”，又和贵客见了礼，便径自去马车上搬行李。
　　方才在码头，听到的尽是陌生的月葭语，而这两个家仆居然操着一口流利的重央官话，甚至还带了点江东口音。夜雪焕怀疑这两人是南宫家外派的家仆，却也懒得就此向玉恬求证。
　　南宫家虽然再不能涉足朝堂，却反而成了皇帝的爪牙和后盾，这一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南宫显和南宫秀人一内一外，这几年究竟在海外布下了多大一张网，夜雪焕暂时没兴趣知道。
　　刚将蓝祈抱下车，便听到身后有人轻声唤他：“容采。”
　　他闻声回头，一身白衣的男子就站在不远处，眉目依旧清冽，却敛去了曾经的锋芒，转变为另一种温润而成熟的风姿。
　　他眉心的剑纹依然深刻，可这么浅浅一笑，眉眼便舒展开来，再不似从前那般剑拔弩张。
　　他从前并无根基，哪怕做了皇帝也如同被吊在空中，稍有风吹草动便要战战兢兢，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对一切都充满了攻击性；如今虽然狼狈逃亡海外，却反而踩在了实处，得以踏踏实实地接受新身份和新生活。
　　剥去夜雪之姓，退下皇族的身份，卸下全天下的重量，才反而露出了他性子中最温柔的那一部分。
　　真要算起来，他或许本就是兄弟之中最心软、最温柔的一个。
　　不知为何，夜雪焕蓦地就想起了当初在定南王府，玉恬自报家门时说的那句“夫家姓时”，竟当真让她乌鸦嘴了一回。
　　历史上的景帝早已殒落，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兄，姓时，名幽。
　　——延用祖姓，化取替字，和夜雪焕当年去西北军中时一模一样的做法；可这世上，却再也没有“夜雪渊”这个人了。
　　但这也未必是坏事。
　　夜雪焕一直很喜欢祖姓，那样饱满又明快的发音，却囊括了过去、当下和未来的一切含义，博大而深远；不像“夜雪”这个生造出来的姓氏，只代表了某种虚无缥缈的“天命”。
　　太祖心中有刺，介怀自己的出身，所以不愿以“时”为国姓；作为后世子孙，夜雪焕自然不便置喙，但这并不妨碍他对祖姓的喜爱。
　　他想他的兄长大抵也是如此，抛却“皇族”这层浮华的枷锁，才能看清最本真的自己，才能真正明白内心所求。
　　“……大哥。”
　　若能回溯到少年时代，恐怕他们彼此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夜雪焕口中竟会吐出这两个字。
　　不再是竞争关系，甚至没有了利益纠葛，他们才反而能好好地做兄弟。
　　时幽笑着应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夜雪焕的肩膀。蓝祈站在他身边，难得有些窘迫羞赧，却也低声喊了声“大哥”。
　　在这方面，他比谁都积极，试图以最不着痕迹的方式，向所有人炫耀他这个正当的王妃身份。楚后是他的“母后”，时幽是他的“大哥”；只可惜南薰不喊他三嫂了，否则他定要回敬一句“小叔子”。
　　时幽看了眼他额上的眉砂，忍着笑应了下来。
　　他身后藏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姑娘，怯怯地揪着他的裤腿，只露出了半张小脸，偷偷打量着一群造访的陌生人。那细眉圆眼像极了玉恬，琉璃色的瞳仁清澈明净，一看就知道是谁的种。
　　时幽将女儿抱起来，指着面前的两人道：“阿圆，爹爹和你说过的，这是三叔和蓝叔叔。”
　　小姑娘明显很紧张，小嘴巴嗫嚅几下，结结巴巴地喊道：“叔、叔叔。”
　　声音细细的，语气也很生硬；夜雪焕照例给了她一袋金豆子作为见面礼，她连手都不敢伸，还是时幽替她接下的。
　　“小圆圆。”
　　南薰从后面挤上来，一把捏住了小姑娘细嫩的脸颊，笑眯眯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呀？你出生的时候，可是我第一个抱你的哟。”
　　众人一阵无语。
　　时幽无奈地看他一眼，蓝祈裹在斗篷里，还不太看得出装束；他却一下车就甩了斗篷，一身半长不短的裙装着实违和，小姑娘都看呆了。
　　原还想和阿圆介绍这是她四叔，这会儿都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二十好几的人了，竟还是这般瞎胡闹。
　　换在从前，时幽大概张口就要嘲讽；可如今竟会觉得，有这么个没心没肺成日瞎胡闹的弟弟倒也不错。
　　阿圆本就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加之这一家子身份特殊，从小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怕生又内向；陡然间见到这么多陌生人，还个个热情地往她跟前凑，顿时就慌了，小嘴一扁，哇地就哭出了声。
　　南薰尴尬极了，手里提着的红包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时幽也觉面上无光，拍着女儿的后背，低低训斥：“昨日还说得好好的，怎的见了人又哭？”
　　莫染也训斥南薰：“让你穿这么不伦不类，吓到人家小姑娘了吧？”
　　南薰恶狠狠地跺了他一脚，莫染嘶地一声当场就要发作；阿圆止不住哭，时幽的语气便也严厉起来。场面一度非常混乱，大的小的都非常委屈，只有夜雪焕和蓝祈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戏。
　　玉恬忙上来打圆场，将女儿接过去，小姑娘扒着她的肩膀，哭得更凶了：“阿娘你怎么才回来……”
　　敢情只是多日不见娘亲，想得慌了。
　　南薰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微妙的幸灾乐祸，当爹的始终不如当娘的亲，哪怕是曾经的帝王也哄不好自己的女儿。
　　“好了，不哭了。”玉恬捏了捏女儿的脸，“你答应了阿娘要听爹爹的话的。”
　　小姑娘到底是夜雪氏的血脉，半大一点已然初见绰约，长手长腿，玉恬抱得颇有些吃力，腰身不由后仰，时幽便伸手托着她的腰，像所有寻常的、恩爱的夫妻那样，一起护着他们得来不易的掌上明珠。
　　玉恬突然向后瞥了眼锦鳞和小米，促狭道：“你看，阿娘答应会给你带漂亮小哥哥回来的。”
　　众人又是一阵无语，方才那一瞬间的莫名感动转眼就消散无踪。
　　阿圆的哭声收了些，泪眼婆娑地看向后方的几个少年，好奇又胆怯的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转，依次看过手提长剑的潇洒小侍卫，腰悬玉箫的风雅小公子，以及充满异域风情的可爱小少爷，最后又转回了锦鳞身上，咬着手指，小声喊道：“小、小哥哥……”
　　锦鳞出于礼貌，回了一个友好的微笑，温声道：“阿圆妹妹好。”
　　小姑娘被这声“妹妹”喊得心花怒放，缩在她娘亲肩头，小脸却禁不住地红了。
　　谁能想到，如此腼腆胆小的姑娘，爱好居然是看漂亮小哥哥，真不愧是玉恬养出来的女儿。
　　莫小米的脸顿时就垮了，一把拉住锦鳞，气鼓鼓地叫嚣道：“谁是你的小哥哥！哭得那么丑，小鱼哥哥才不会喜欢你！他只喜欢我哭！”
　　阿圆的脸白了，莫染的脸青了。
　　仿佛还觉得这所有权宣示得还不够，莫小米用更大的嗓门喊道：“小鱼哥哥早就被我亲过了，早就是我的了！你想都别想！”
　　“……”
　　南薰默默捂脸，莫染怒极反笑，阴森森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莫、凝、夜——！”
　　但凡被莫染喊了替字，都意味着大祸临头，连南薰都救不了的那种；但在这件事上，莫小米寸步不让，死死抓着锦鳞的手臂，活像一只护食的小狼狗。
　　在外作客，莫染也不好真的冲上去给这不争气的儿子一顿好打，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场面陷入僵持。
　　阿圆扁着嘴，抽抽噎噎又要哭；玉恬一边敷衍地哄着，一边毫无良心地笑个不停。
　　时幽习惯性地蹙了蹙眉头，这些个弟弟当真一个赛一个的不省心，成了家依旧本性难移，孩子都带得歪七扭八。当年黏在一起亲亲抱抱还能说是两小无猜，如今锦鳞都是通人事的年纪了，却反而还变本加厉，怎么看都已经不是那回事了。
　　小米这么大的醋劲，锦鳞居然还一脸受用，再过几年怕不是真的要过明路了。
　　两个都是边王世子，如何谈婚论嫁？
　　北府尚有莫煊那一脉，可荣府岂非真的要血脉断绝？再过个三五十年，亟雷关谁来掌帅印？
　　这要让御史台那群老疯狗们知道，还不得把天都吠穿？
　　曾经的帝王深谋远虑，不过眨眼之间就已经想到了天长地久之远，担忧起了自己两个侄儿的未来；然而当事的双方家长却完全不以为意，莫染气的甚至都不在这件事上，伸手一指阿圆，对着小米破口大骂：“有你这么和女孩子说话的吗？！赶紧给你阿圆妹妹道歉！”
　　阿圆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如此凶神恶煞之人，仅剩的一点抽泣都被吓得缩了回去，瞪着一双圆眼，大气都不敢出；而直面风暴的莫小米端的是有恃无恐，抱着锦鳞的脖子就把自己挂在了他身上，拿屁股对着自家父王。
　　阿圆顿时对这个英勇无畏的小哥哥肃然起敬。
　　莫染气急败坏：“你给老子下来！”
　　莫小米不仅不下来，还抱得更紧了些，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很是一副猫嫌狗厌的叛逆少年嘴脸。
　　锦鳞托着小米的屁股，对莫染露出一个看似无奈实则挑衅的微笑。
　　时幽简直没眼看，不明白自己才离开重央几年，怎的世道都变了。
　　指望小米主动道歉是不可能了，锦鳞抱着他走到玉恬跟前，柔声对阿圆道：“小米坐船久了，闷得慌，所以乱发脾气，阿圆妹妹别生气，我们向你道歉好不好？”
　　看似是向阿圆道歉，实则还是在给小米撑腰，既化解了这场因无理取闹而起的尴尬，又顺平了小米炸起的毛，四两拨千斤，也不过就是轻描淡写的“我们”二字。
　　荣王世子，名不虚传。
　　锦鳞颠了颠小米的屁股，沉下声音道：“小米，道歉。”
　　小米虽不情愿，却到底知道是在外作客，更不敢真的惹锦鳞生气，闷闷道：“阿圆妹妹对不起。”
　　锦鳞嘉许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又笑眯眯地看向阿圆。
　　许是从娘胎里出来时就经历过生死考验，阿圆的求生欲和危险预知意识都非常强，精准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和颜悦色的小哥哥很可能比后头那个暴跳如雷的叔叔更可怕，根本不敢耍小脾气，乖巧地接受了小米的道歉：“没、没关系的。”
　　锦鳞对两人的态度十分满意，声音放得更温柔了：“阿圆妹妹这么漂亮，以后莫要总是哭了，好不好？”
　　阿圆没由来一阵脊背发凉，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
　　这场面是如此熟悉，围观的大人们全都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数年前的某次家宴上；虽然服软道歉的换成了小米，可锦鳞那副绵里藏针、仗势欺人的护短嘴脸却一点没变。
　　小米又不乐意了，委屈巴巴地抬起头，一双墨蓝双眸里囤起了水汽，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呢？你、你也不喜欢我哭吗？”
　　锦鳞在他耳畔低笑道：“小米只能被我弄哭，也只能哭给我看。”
　　“……”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离得稍远的双方家长未曾听到，可就在他面前的时幽和玉恬却听了个一清二楚，脸色瞬息之间风云变幻。
　　不是他们这些大人太肮脏，实在是这句话荤味太重了。
　　十三四岁的贵族子弟，如何可能还不懂这些，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调情；小米虽然似懂非懂，但大抵也是在家中耳濡目染得多了，隐约明白点意思，小脸通红通红的，嘟嘟哝哝地抱着锦鳞的脖子，终于安分了。
　　北府的小魔王，居然被区区一句荤话就收拾得服服帖帖，也只能说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处理完了这场闹剧，锦鳞看向时幽，郑重行礼：“大伯父安好。”
　　眼前这人还是皇帝时，锦鳞与他并无太多交集；可当初攻陷颐国之后，是这人决定让他活着，将他送往西北，才有了如今的荣王世子。
　　再造之恩，他要算头一份。
　　没有了帝位上的尊威，他也依旧是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
　　在见到这位大伯父时，锦鳞就已经明白了夜雪焕跑这一趟的用意所在；没有避讳他，甚至没有避讳小米，不光是信任，更是培养和考验。
　　小米也许不明白，甚至对时幽已经没有什么印象，根本认不出来；可他必须明白，也必须要引导着小米明白其中的重要性。
　　时幽半晌无语，这小子前一刻还在当着他的面耍流氓，这会儿倒装得正经八百，也不知是跟谁学的这般衣冠禽兽的做派。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夜雪焕，那造孽弟弟居然还对他眨了眨眼睛，对自家这造孽儿子骄傲得很。
　　但也只能苦笑着摇摇头，招呼众人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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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番外】海音（下）
　　第二日，南薰终于换了条合身的褶裙，拉着莫染高高兴兴地出门游逛，玉恬则带着夜雪焕和蓝祈，去会见月葭的老国师。
　　老国师是个女子，所有人都喊她“安夫人”，但莫说是玉恬，就连月葭现任国主都不知她的真实姓名，甚至都说不清她到底多少年岁。据说百年前凤氏灭国时，她就带领着一小部分残余的族人漂洋过海，在月葭生了根；如此算来，她今年少说该有一百四五十岁，怕不是都快要飞升成仙了。
　　而玉恬当初的猜想也并没有错，安夫人和她一样，也是一名异血者，诡异的长寿或许也是因此而来。
　　亡国之时，是她秘密带走了契蛊；而在百年之后，也是她将契蛊交给了楚后。
　　当年那桩投毒案，月葭或许的确算是遭受无妄之灾的受害者；但让后来的局势变得如此复杂、让他们所有人都痛苦挣扎了十余年的根源，最后都要追究到安夫人头上。
　　“……你们对我的揣测都不错。”
　　安夫人微眯着眼，看了看蓝祈，又看了看夜雪焕，承认得极其坦然，“当年把契蛊交给你母后，的确是为了把她的矛头转向颐国，也让重央无暇再顾及月葭。”
　　她已经老得完全看不出年龄，或者说能活到一百四五十岁的老妖怪该是什么模样，从来也无人知晓。那张脸干瘪枯瘦得仿佛快要风化，头顶那层薄薄的银发连簪子都簪不住，稀稀拉拉地耷在肩头，苍白的头皮清晰可见，整个人都犹如一棵凋零待死的老树，只剩下一截顽强的枯枝，不知何时就会坠入尘土之中。
　　可尽管看上去行将就木，她依然耳聪目明、头脑清晰，夜雪焕才刚寒暄了两句，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她倒先直奔主题了。
　　“皇陵啊……”
　　她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并不难听，反而透着一股悠远而古老的怀念之感，“实不相瞒，我从没想过真的有人能活着把钥匙从皇陵中带出来。”
　　“……”
　　出于对老年人的尊重，夜雪焕和蓝祈都未反唇相讥，但脸上都是一片冷漠。
　　安夫人望着夜雪焕那双琉璃般的凤目，继续回忆往昔：“你母后当年……也是用这样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让我最好能拿出足够打动她的条件，否则月葭就只能做个替罪羔羊。”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轻蔑，无甚讥讽之意，单纯是习惯性地居高临下——任凭楚后当年再如何叱咤风云，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个年轻小姑娘。
　　夜雪焕无话可说。
　　玉恬像是早已败在了这位老太太的自说自话之下，捧着茶盏坐在一旁，神情十分麻木。
　　但安夫人这句话中的确信息量巨大，楚后当年分明知晓所有真相，却并无确凿的证据；若安夫人不交出契蛊，月葭想来便无法保全。
　　然而据南宫显当时的说法，投毒案尚有人证，并非全无破绽；楚后知不知道人证的存在另当别论，但把人藏在月葭十余年，绝对是安夫人的手笔。
　　——交出人证，南宫家未必会倒，月葭也未必能脱罪；可交出契蛊，重央便如她所预料的那般，陷入了长达十余年的洗牌过程之中。
　　她也许确实只是为了保下月葭这块立足之地，却也绝对不是出于好心。活了那么长的岁月，手里也不知捏着多少底牌，随手打出去一张，就让楚后苦心布局，再无心顾及海外；多年之后再抛出去一点诱饵，就能诱着南宫显顺藤摸瓜，让陷害了月葭的南宫家毁于内斗。
　　把玉恬一家三口留在岛上，也许没有歹意，却也多半动机不纯。
　　唯一能说是失算的，大概就是皇陵真的被开启了，山河大阵重现于世，重央重新找上了她——而这当中的间隔，不过短短二十年。
　　可有这么二十年，也足够她柳暗花明了。
　　夜雪焕根本懒得和她周旋，而玉恬寄人篱下，多半也不过互相利用、貌合神离，所以时幽甚至都不想跑这一趟。毕竟再是云雀的金字精英、重央威震一方的亲王，他们三个的年纪加起来，才不过抵这老太婆的一点零头。
　　权势、声望、智谋，在长久的岁月所带来的阅历面前，所能发挥的作用都太过有限。夜雪焕讨厌一切装腔作势、倚老卖老的行为，可在安夫人面前，他也唯有忍耐。
　　他沉声问道：“山河大阵当真能毁灭天下么？”
　　“从设计和理论上，的确可以。”安夫人轻笑，“但谁也没试过，谁也不敢试，不是么？”
　　夜雪焕沉默。
　　安夫人又道：“每一个听说山河阵的人都不敢相信其威力，却也不敢不信，就连你母后也是如此。但作为一个或许永远都不会被发动的机阵，这就是山河阵最大也最有用之处了，否则你母后也不会同意与我交易，不是么？”
　　说了半天，原地绕圈。
　　夜雪焕果断放弃套话，转而道：“夫人既不愿谈论这个话题，那我们便来说蓝儿的蛊体。”
　　安夫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浑浊泛灰的眼珠转向蓝祈，仿佛在看什么极为有趣之物，半晌才啧啧道：“这半人半蛊的体质，也是空前绝后了，只能说是你运气好。”
　　蓝祈：“……”
　　夜雪焕之前去信说明蓝祈的情况，安夫人便要求面谈；原以为是有多复杂，敢情只是她想看个新鲜。
　　想到自己辛苦奔波，来回将近两个月，就为了满足这老太婆的好奇心和恶趣味，蓝祈脸上逐渐浮起微笑。
　　好在安夫人良心未泯，没在明面上调戏他，娓娓道：“契蛊化血和宿主蛊化，实际上是彼此独立的两个过程。化血是为了在宿主失血过量的情况下保证躯体鲜活，但活人无法成傀，只有死透了才能开始蛊化。这两个过程并无间隙，所以从表象上看不出衔接。”
　　“你在假死的状态下开始蛊化，而后却恢复了生命体征，所以契蛊虽然化血，你却成不了傀。”安夫人啧啧摇头，“想做回正常人是不可能了，但只要无法化蛊，就说明你的血终究只是蛊血，并未转化为凤氏的异血，可以稳定、平衡地循环代谢，便没有成傀的风险。”
　　蓝祈无由想起了玉恬以血化蛊时的情形，偷偷瞥了她一眼，就见她低头垂目，似乎已经神游天外。
　　关于凤氏的异血，显然无论是安夫人还是她，都不愿多谈。
　　夜雪焕虽然疑虑未消，但听得蓝祈的蛊体不会再恶化，还是暗暗松了口气，淡声道：“多谢夫人指教。”
　　安夫人笑道：“毕竟是半蛊之体，蛊性摆在那里，会嗜甜、嗜睡，畏强光、畏严寒，皮薄肉软，容易受伤，娇贵得很，寻常人家还真养不起。”
　　蓝祈：“……”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安夫人咧开嘴角，神情不知为何竟有几分阴森，“不出意外，你也会像我一样，活得很久很久。”
　　夜雪焕抿了抿唇，对于这一猜测并不意外。蓝祈受蛊血所侵，像凤琊的蛊傀之体那样永存不腐想来是不可能的，但这些年间确实几乎未有变化，长命的迹象已经十分明显。
　　蓝祈自己也不是没有感知，但他们一直都默契地避免提及这个问题——又或者说，他们彼此心中根本早有答案。
　　两人都未开口接话，脸上也都是如出一辙的淡定冷漠，目光沉静坚定；反倒是安夫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冷场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失笑道：“你们这对小家伙倒是有意思。罢了，我也不逗你们了，可还有别的事要问？”
　　夜雪焕淡淡道：“别的事就不该是我来问夫人了，夫人想必也不会答我。”
　　安夫人会意地笑了笑：“既如此，那我便等着该来问我的人光临了。”
　　玉恬仿佛真的到此时才回过神来，领着两人告辞离去。
　　时幽牵着阿圆候在门外，小姑娘一见着娘亲就磨磨蹭蹭地上去讨抱，玉恬也只得将她抱起来，一起往回走。
　　所幸宅邸不远，步行回去也要不了太多时间。
　　唳波城很小，规模还不到丹麓城的五分之一；论繁华程度，也比不上东海郡的那些沿海大城。除了建筑风格华丽庄重之外，落在这群真正的权贵眼中，也不过就是个南方小镇的模样，真不知南薰兴致勃勃是要逛些什么。
　　月葭王宫就在两街之外，这一带自然人烟稀少；但顾忌着月葭的风俗，夜雪焕并未像平时那样牵蓝祈的手，两人克制地并肩而行，反倒是时幽一直撑着玉恬的腰，怕她抱孩子抱久了会累着。
　　阿圆倒也懂事，知道母亲身体不好，黏乎了一会儿就主动换去了父亲怀里，小手扒着他宽阔挺拔的肩膀，睁着一双圆眼，打量着后面的两个年轻男子。
　　小姑娘腼腆又乖巧，但骨子里却明显继承了父母的桀骜大胆，确认了这群陌生人都没有危险之后，便开始想方设法地探索未知，那副好奇又偷偷摸摸的模样特别惹人怜爱。
　　夜雪焕忍俊不禁，突然理解了南薰说想要个女儿的心理——家中儿子虽然也令他骄傲，但终究不如女儿来得贴心可爱。
　　他朝着小姑娘勾了勾唇角，阿圆眨眨眼睛，也冲他甜甜地笑了起来，伸出一双细瘦的胳膊，软糯糯地撒娇：“要、要三叔叔抱。”
　　时幽无奈，见夜雪焕点了头，便回身将女儿交到他手上。小姑娘没什么分量，夜雪焕一只手就能轻轻松松地托着她；阿圆却不老实，伸长脖子往蓝祈跟前凑，小鼻子用力嗅了嗅，这才满足地眯了眯眼。
　　蓝祈看得心软，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阿圆便咯咯地笑了起来，抓着他的手指不放，一会儿又去把玩他腕上的红玉葫芦，看上去高兴极了。
　　异血演化千年，早就没了药性，连带着血香也一并消去，只剩下越来越强的攻击性和自我保护能力；阿圆目前还未显现出异血觉醒的征兆，但对蓝祈身上的蛊香依旧有着近乎本能的喜爱和依恋。玉恬在船上见到蓝祈时也觉身心愉快，不过是不好表现得如阿圆这般明显。
　　就如同她当初在皇陵中时，会因为那股香味而兴奋到本命蛊失控一样，这是来源于血脉深处的亲近感，但凡是个凤氏族人，大抵都无法对这股甜香生出什么恶意来。
　　想来安夫人必然也是喜欢的，所以才没对他二人过多为难。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笑道：“你身上的蛊香还是要盖一盖，龙涎不行，用温甘的花果香或许能中和个五六成。”
　　蓝祈叹了口气，无奈点头。
　　他这身蛊香确实麻烦，人倒是不受影响，但感官更为灵敏的动物却能清楚地感知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无形威压。他走在王府的九曲桥上，一池子锦鲤全都远远游开；偶尔去一次厨房，那些角落里潜藏着的老鼠蟑螂就成群结队地往外逃窜，场面十分壮观。天冷之后就更加严重，连少主都不太愿意让他抱，总要绕着他谨慎地嗅上好久，才会愿意在他腿边趴一会儿。
　　越是低等、弱小的动物，对于强弱的等级差距就越敏感；蓝祈身上的蛊血被它们认知为是极为强大而危险的存在，唯恐避之不及。
　　虽然对于蓝祈本人而言不算是太大的困扰，但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好事。玉恬说用花果香可中和，也只能等回去之后试试再说。
　　“老太婆今日可算是吃了瘪了。”玉恬颇有些幸灾乐祸，“你大哥第一次见她回来，气得恨不得把房顶都掀了。”
　　时幽尴尬地假咳了一声。
　　蓝祈忍不住问道：“她到底活了多久？”
　　“谁知道呢，可能连她自己说不清了。”玉恬耸了耸肩，“至少在我所知范围内，没有哪个异血者能活这么久。她身上一定有特殊之处，只不过……”
　　她难得地叹气认输，“……老太婆千年王八壳，我实在撬不开。”
　　时幽又蹙起了眉头，似是觉得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十分不妥，却终究还是没舍得开口训斥，转眼看到阿圆一门心思都在蓝祈身上，根本没听她母亲的脏话，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夜雪焕瞥见他那纠结的脸色，心中暗笑，但毕竟关系不比莫染，不好直接嘲笑他夫纲不振，遂转移话题：“她究竟想做什么？”
　　玉恬嗤笑：“老太婆还能做什么呢，活得太久没了趣味，真要去死又不甘心，自保苟活顺便看戏罢了，非要故弄玄虚。”
　　这也符合夜雪焕的预想，无论安夫人有多少底牌，想以一己之力与重央谈条件，总要提一提自己的身价，故弄玄虚是惯常手段，算不得高明，也不至于遭唾弃。
　　真正要与安夫人交锋的并不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所以夜雪焕暂时懒得细想；真正该在意的，是安夫人不得不求助于重央的原因。
　　“当初攻下颐国时，是我亲自查抄的云雀。”时幽沉声道，“云熙阁的存量虽然壮观，但若要说凤氏的千年底蕴都在那里，还是差了些意思。”
　　夜雪焕了然：“所以凤氏真正的底蕴，其实都在海外？”
　　“凤氏衰亡，非一朝一夕之事。”玉恬啧啧摇头，仿佛全然不觉评价的是自己的老祖宗，“早在两三百年前，就已经有人不忍目睹国家衰亡，陆续往海外迁移，嫡系旁支都有，留下的反倒是贪图权势和享乐的。”
　　她突然停顿片刻，就见不远处有个年轻优雅的贵妇带着家仆迎面走来，远远朝她欠身行礼，略带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两个陌生男子身上，却终究没敢上前询问。
　　玉恬对她微笑颔首，领着几人从她身边经过，直到确认谈话内容不会被听到，才继续说道：“按照老太婆的说法，醒祖在海外尚有无数家底，月葭不过是毫不起眼的其中之一。”
　　她在月葭显然身份不低，多半是因为异血的缘故，被安夫人特别照顾；张口闭口的“老太婆”，也不知关系究竟是好是坏。
　　“……所以就算山河阵真的发动，凤氏也能得以保全？”
　　蓝祈莫名生气，醒祖口口声声说要把江山赔给凤琊，到头来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基业，狡兔无数窟，忏罪忏得毫无诚意。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玉恬似笑非笑地回过头，“如今这片大海上，不知还有多少凤氏余党，因为契蛊与山河阵相继现世而蠢蠢欲动，而契机——就是出逃的玉氏和刘家之人。”
　　夜雪焕点点头，这倒的确是他夫妻二人的遗留问题。当初玉恬虽是为了引蛇出洞，但毕竟留了这么大的隐患，甚至威胁到整个重央的安危；换做是他，也必是要亲手解决的。
　　接下来的事便不宜再当街谈论，几人回到宅邸中，莫染和南薰还没回来，玉恬自去吩咐餐食，蓝祈怕冷，先回了房，默契地给这对久未见面的兄弟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两人却一时无话，慢慢走到后院。
　　后院中砌了个沙池，从海滩上运来的细沙，本是给阿圆随便玩玩的，这会儿却居然被小米堆得整整齐齐，城墙方正，屋舍错落，连码头都像模像样，俨然是个唳波城的简易沙盘。锦鳞在一旁小声指点，小米就趴在地上，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修整塑形，模样专注极了。
　　虽说唳波城小，但昨天不过逛了一小圈，就能堆出大致的沙盘来，也着实厉害得很了。
　　莫小米读书写字样样不行，在这方面倒是极有天分。
　　阿圆本已昏昏欲睡，陡然见自己平日玩的沙池变成了城池，眼睛都直了，哒哒地跑上前，又怕破坏了小米的杰作，巴巴地站在沙池边，由衷赞叹：“小米哥哥好厉害！”
　　小米还是不怎么待见她，但受了夸赞也依旧高兴，别别扭扭地嘟着嘴；锦鳞捏着他的后脖子，对阿圆笑道：“昨日小米把阿圆妹妹惹哭了，就拿这个赔礼好不好？”
　　阿圆惊喜极了，乖乖坐到两人身边，也不敢上手碰，开开心心地看着小米给她堆沙城。小孩子之间也没有隔夜仇，没一会儿就玩在了一起。
　　时幽看得一言难尽，低声问夜雪焕：“这两个小的……你们就都不管？”
　　“有何可管的？”夜雪焕失笑，“小米毕竟是异族，北府定然轮不到他来袭承，给锦鳞当童养媳正正好，门当户对。”
　　时幽：“……”
　　“锦鳞不小了，他自己心里有数的。”夜雪焕轻叹了口气，眼色柔软，“早早有了想要守护之人，他才会变得更强大。”
　　时幽似有所感，远远望向自己的小女儿，油然笑道：“也是。”
　　“你呢？”夜雪焕低声问，“不回重央了？”
　　时幽淡淡道：“你自己跑了一趟，还不清楚路途艰远？恬儿和阿圆身子都不行，如何吃得消？日后若是她们想回去，那再说吧。”
　　言下之意，他自己是不想回去了。
　　——偌大的重央，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也没有他还留恋之处。
　　夜雪焕轻吐了口气，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回答，于是也微笑点头：“我明白了。”
　　时幽沉默片刻，又道：“杨连宇的事，我要谢谢你。若他当真想来寻我……我都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得知他自戕时，我竟还觉得松了口气。”他苦笑，“当年母妃自尽，我也是这般……”
　　“你本就没有义务回应任何人的期待。”夜雪焕沉声道，“自私一点没什么不好，不必给自己增添负担。既是决定不回去了，过去的牵挂，一并斩断便是。”
　　时幽却摇摇头，“终究是我辜负了他。这条人命，我始终是要背在身上的。”
　　他的目光转向遥远的大海彼岸，“祖宗遗训，我不敢忘。这片海上尚有威胁，我自当为屏障，将不轨之徒拦在海外。但在此之上……”
　　他摊了摊手，“我都已经是个上了史书的人了，还能如何？”
　　夜雪焕听他说得潇洒，试探着打趣道：“大哥认为这个‘景’字如何？”
　　时幽讥笑道：“他倒是看得起我，怕不是心虚吧。”
　　顿了顿，又叹道：“但不论如何，你我都必须承认，他比我们做得都好。有他做皇帝，重央无忧。”
　　这评价极高，也不带任何怨怼反讽之意，说明他也是真的释怀了。
　　“当初虽与你不合，但我委实羡慕你和暖闻。”时幽淡淡道，“出了皇城，你们依然有着无尽广阔的天地；而我除了争这个帝位，还能有何作为？”
　　“战战兢兢地做了两年皇帝，满以为有战功有政绩；可你一出事，我依然站不住脚，还要真冥以这种方式来收拾残局。”
　　“我自认做皇帝时并无失格之处，但和他一比，我只能自惭形秽。”
　　夜雪焕唯有沉默。
　　平观历即将进入第四个年头，海晏河清，盛世太平，只剩下少数老言官、老史官还揪着篡位之事不放，新提拔上来的年轻官员和广大平民百姓早就不记得这回事了。他们只知道皇帝英明勤政、强势果决，胆子大些的还敢公然议论庆化和元隆两历不如平观；虽不免有吹捧恭维之意，但不可否认，这些都是事实。
　　“可是容采，我并不遗憾。”
　　时幽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夜雪焕的肩膀，“我想要守护的江山，如今有人替我妥帖地守着；我最想要守护的人，如今也好端端地在我身边。”
　　“说来也是可笑，到了这个年纪，我才明白了你当初说的八千里路云和月——一旦体会过这种潇洒自在，我就再也无法回到纷争中了。”
　　“我的家人都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
　　他的面上始终带笑，夜雪焕却心生无尽感慨，忍不住心头酸涩。
　　——他又何尝不是劫后余生，在险些失去一切之后，才终于得以了悟。
　　从这个角度而言，夜雪权的确成全了他们所有人。
　　说话间，南薰拉着莫染从外面回来，见两人并肩站着，识趣地没去问他们谈了什么，随手打了个招呼，就把注意力放到了小米堆的沙盘上，笑眯眯地问道：“这是小米一个人堆的？”
　　小米欢快道：“是小鱼哥哥和我一起堆的！”
　　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莫染，噘嘴道：“是送给阿圆妹妹的。”
　　莫染哼道：“算你小子还懂点事。”
　　小米冲他吐了吐舌头。
　　南薰身上还穿着裙装，也不想着要换掉，就这样绕过沙堆，将小米抱了起来，“好啦，下午再玩。方才经过前厅，你舅母说可以吃午饭啦。”
　　莫染上前从他怀里拎走小米，掸了掸满身的沙子，这才重新塞回他手里，嫌弃道：“脏不脏，赶紧换衣服去……你也给我换！”
　　南薰不怀好意地眯了眯眼，突然一脚飞踢，顿时沙粒漫漫；莫染下意识想躲，又怕踩塌了小米一上午的劳动成果，刚抬起的脚不得不放下，生生把自己绊了个踉跄，还被甩了一身沙子。
　　“你他妈……！”
　　南薰抱着小米转身就跑，莫染在后面气急败坏地追骂：“是不是想挨打！”
　　南薰的笑声远远传来：“你当着我哥哥们的面说要打我，你才想挨打！”
　　时幽：“……”
　　夜雪焕：“……”
　　极其不经意的一声“哥哥们”，便仿佛化解了那些多年不碰的伤痛和纠葛。
　　然而哥哥们一点也不想介入这个造孽弟弟的家庭纠纷。
　　下人过来提醒用餐，两人带着两个孩子一番梳洗打理，再到前厅时已然酒菜齐备，在融融的海岛冬日里蒸腾着饱满的热气。
　　南薰终于换回了正经的男子服饰，和蓝祈聊着一上午的见闻；小米屡屡想要伸手偷吃，被莫染拎着后脖子按在软椅上教训；阿圆和他们熟悉了，活泼了许多，拉着锦鳞问这问那，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玉恬抱着温好的酒壶，正给酒盏中一一斟酒，很体贴地跳过了蓝祈，并给了他一杯甜果浆。
　　酒是夜雪焕带来的梨蕊白，是他们所有人都多年未碰过的醇厚味道；单是闻到那股酒香，时幽就不禁笑开了。
　　做了那么多年的血亲兄弟，如此其乐融融的场面，竟还是第一次。
　　“……容采。”
　　踏进前厅之前，夜雪焕听到时幽轻声唤他，“我现在——很满足。”
　　夜雪焕笑了笑，一贯锋锐的凤目难得地弯了起来，“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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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调整了一下这个番外的篇幅，上和中都有改动哟～
　　原本只是想交代一下大哥的后续，但是不小心剧透了不少新本的剧情＿（：з」∠）＿
　　本来只是一个带娃旅游的温馨日常……算了将就吧＿（：з」∠）＿


第149章 【番外】新瓦
　　承嘉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还没出正月便停了雪，连着几天艳阳高照。虽然依旧春寒料峭，但对于西北百姓而言，只要开始化雪，就意味着他们很快又可以看到可敬可爱的荣亲王妃了。
　　——而且今年，荣亲王府即将有大喜事。
　　夜雪焕踏着夜色和薄雪进了暖阁，里头安安静静的，婢女仆役都站在外间，见了主子也只是俯首行礼，个个一声不吭。
　　高迁笑着迎了上来，指挥两个小侍从替他除下斗篷，一边悄声道：“王妃睡着了。”
　　夜雪焕会意地笑了笑，轻手轻脚地换了便服，确认自己身上没了一点寒意，才缓步进了里间。
　　蓝祈歪倒在软椅中，身上盖着小毯子，小脸埋在椅背里，手里虚虚握着的书册掉在肚子上，显然是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下人们也不敢吵醒他，哪怕暖阁里暖如盛春，也默默在他脚边多放了个炭盆，就怕他冻着。
　　夜雪焕上前，从他手里抽出书册，检查一番后意外发现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小话本，而是每家书塾里都会教的一本基础典籍。
　　如此无聊的东西，无怪会看睡着了。
　　夜雪焕不禁莞尔，随手让人收走了书册，小心翼翼地将蓝祈捞进怀里，在那睡得酣热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蓝祈哼哼两声，并未睁眼，抻了抻酸麻的小腿，又往熟悉的怀抱里蹭了蹭，口齿不清地嘟哝：“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夜雪焕托着他的后颈，让他窝得更舒服些，另一手伸进毯子里，抚着他隆起的小腹，“小崽子闹你没有？”
　　蓝祈勾了勾唇角，懒懒道：“崽子随你，精神得很呢。”
　　他拉着夜雪焕的手挪了个位置，语气也不知是抱怨还是炫耀，“你摸摸，又踢我了。”
　　掌下那光滑的肚皮上果然慢慢鼓出来一块，片刻后又慢慢收了回去，奇妙的手感让夜雪焕都忍不住一阵感动，浅浅啄了啄蓝祈的唇瓣，低声道：“辛苦你了。往后巡边都让锦鳞自己去，我在家陪着你。”
　　蓝祈软绵绵地嗯了一声，终于舍得掀开眼皮，杏眼里泛着几丝迷离的水汽，似是还未完全清醒，语气拖沓地说道：“年前宫里遣了太医来，说是会留到孩子三岁再回去。”
　　夜雪焕啧啧道：“总算思省还有点良心。”
　　“……思省如今好歹也是皇帝了，你这是什么口气。”
　　蓝祈有些好笑，但对于刚刚继位的新帝，明显也是疼爱多过敬意。
　　十载平观，重央早已迎来空前盛世。无论夜雪权留下了多少争议，他的功绩都是历史无法掩埋的辉煌；他之前的历代君王开拓了重央的万里河山，而到了他手上，那些历代积攒下来的弊病和潜藏的祸根才终于被彻底拔除。新帝定年号为“承嘉”，便是直言自己承其嘉德，延续盛世。
　　最厉害的是，他上位上得势不可当，退位也退得潇洒果断，好不容易开创了一片太平繁荣，居然说退位就退位了，一脚把夜雪镜踹上皇位，自己领了个闲散亲王的名头，如今也不知在哪里游山玩水。
　　庆化历五位皇子，最终竟出了三位皇帝；而从元隆到平观再到承嘉，夜雪焕始终都是国士无双的荣亲王，重兵在握，权势煊赫，声威远播。
　　——当年殷老太傅三朝帝师，自是因为德高望重，所以水到渠成；而夜雪焕三朝一品亲王，只能说是空前绝后了。
　　“思省这皇帝可不好当。”夜雪焕笑得颇有几分幸灾乐祸，“这会儿指不定都在骂我们，说我们做哥哥的只顾自己快活。可谁教他最小呢，不欺负他欺负谁？”
　　“再者说，你看他还没加冠，崽子倒先生了两个，兄弟当中谁有他出息？”
　　蓝祈闻言挑了挑眉梢：“王爷这是在怪我不争气了？”
　　“我是舍不得你受苦。”夜雪焕低头啃了啃他的鼻尖，“思省这是变着法在跟我炫耀他子息绵长，不必理他。我们就要这一个，以后再不生了。”
　　蓝祈被他哄得心头暖热，捧着肚子，神色柔软地念叨：“太医说这胎多半是个女儿，若当真如此，我们也算儿女双全了，真好。”
　　“流鸢还问我要不要和她家世子定亲，说她定会当自己女儿疼爱……谁不知道她家世子是个什么德性，真敢和我开口呢。”
　　“我们荣府的小郡主，岂能这么容易就许了人家？”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夜雪焕都没搭腔；蓝祈这才抬头，正迎上那双微眯的凤目，浅淡的琉璃色里满是温柔和满足。
　　十年光阴，足够他们经历太多生死。殷老太傅和姚老元帅相继离世，就连少主都过完了它好吃懒做的幸福猫生，无病无痛，寿终正寝。经历得多了，难免就有些患得患失；这个孩子得来不易，两人自然都很珍惜。
　　“最近总算养胖一些了。”
　　夜雪焕捏了捏蓝祈日益圆润的小脸蛋，转头又看到小矮桌上摆着的一叠酸果脯，拈了一粒喂入他口中，蹙眉问道：“还是吐得厉害？”
　　“好多了。”蓝祈枕着他的肩头，含含糊糊地哼唧，“就是晚上总抽筋，你不在，我也睡不好……”
　　说着就伸腿踢了两下，委屈巴巴地抱怨：“现在都是麻的……”
　　夜雪焕又心疼又好笑，一手抄起他的膝弯，将人抱回床上，让他舒舒服服地靠着软枕，再将他两条小腿抱到膝头，顺着经络揉捏。
　　蓝祈的小腿肚僵硬得厉害，脚背也明显浮肿，沉重的孕肚压得他盆骨以下都血脉不畅，就连呼吸都比以往短促些。
　　——怀胎总是辛苦而危险，无论男女都是如此。
　　思及此处，夜雪焕忽然愣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一时又说不出不对在何处。
　　“……怎么停了？”
　　蓝祈不满地在他腿上踩了踩，撒娇一般嘟着嘴，催促他继续动作。堂堂荣亲王，竟被自家王妃当个推拿师傅使唤。
　　轻微的违和感很快淹没在爱意之中，夜雪焕心头一片柔软，任劳任怨地揉捏着那两条小腿，故意压低嗓音问道：“舒不舒服？”
　　蓝祈半闭着眼，哼哼唧唧地点头：“舒服……这里也要揉揉……”
　　他扯开自己松垮的衣襟，露出一对精致的锁骨和大片雪白的肌肤，“这几日实在涨得难受……”
　　之前倒还看不出来，可衣衫一解，原本平坦的胸脯已经涨成了两团小小的白馒头，两粒淡色的乳尖也成了艳丽的玫红，鼓鼓地挺立着，就连正中央的乳孔都清晰可见。
　　夜雪焕被眼前的风光晃得心神荡漾，可见蓝祈难受地蹙着眉头，也只得收起某些见不得人的旖旎心思，抓过被子给他盖好肚子和腿，这才坐到床头，将人揽进怀里，伸手握住了一边的小肉团子。
　　蓝祈孕期被照顾得极好，各种安养的方子不知吃了多少，六七个月就开始涨奶；而给他通奶这种事，夜雪焕当然不可能假手旁人，从一开始就亲力亲为，如今早已手法娴熟，没几下就揉得蓝祈嘤咛出声。
　　夜雪焕巡关期间，蓝祈也拉不下脸自己动手，硬生生憋了半个多月，一时半会儿竟还出不来，胸口被揉得又爽又痛，直到鼻音里都渗出点哭腔了，那颗小乳尖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吐一缕稀薄的奶液。
　　夜雪焕眼神幽暗，将漏下的奶液都涂抹在犹自颤抖的乳粒上，而后俯身一口叼住，用力吸撮，另一手还不忘去蹂躏另一边，双管齐下的刺激逼得蓝祈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低喘，腰身不自觉地一挺，又被孕肚的重量压了下去，只能虚虚抓着夜雪焕的发丝，唔咽着讨饶：“轻点……轻点啊……”
　　初乳的滋味并不好，寡淡且略带腥膻量也少得可怜，不过两三口就撮不出来了，夜雪焕又换到另一边，直把蓝祈嘬得不住哭求，连声喊着“没有了”，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感觉不过将将润了润喉咙。
　　两边小乳尖都被他嘬肿了一圈，颤巍巍、湿漉漉的，看上去很是可怜；然而夜雪焕却毫不同情，惩罚一般在上面咬了咬，假意斥道：“不中用的小东西，以后女儿怎么吃得饱？”
　　蓝祈又羞又恼，眼角挂着泪珠，脸上泛着红潮，模样没有半点威慑力，却还在赌气道：“吃不饱你自己喂！”
　　夜雪焕莞尔，安慰一般亲了亲他顺起的小嘴，哑声低喃：“我把你喂饱就够了。”
　　一边说着，一只手已经不安分地滑了下去，从软绵绵的胸口抚到圆溜溜的肚皮再慢慢流连到大腿内侧。
　　“嗯恩……你别……”
　　蓝祈嘴上嗔他，手臂却很诚实地圈住他的脖子，腿也很诚实地分开了些，一边骂骂例咧一边凑上来索吻。
　　夜雪焕忍着笑，没再出言揶揄，专心与他唇舌交缠。
　　孕期的需求总是比较大，情绪起伏也不稳定，经不起逗弄，只能顺着哄。
　　夜雪焕终于察觉是哪里不对了。
　　——这分明是男子的身体构造，孩子要从哪里出来？
　　在此之前，孩子又是从哪里进去的？
　　“……夫君？”
　　蓝祈睁着湿润的杏眼，小巧的舌尖划过唇角，情动时的表情尤其勾人，“你怎么不动了……快摸摸我啊……”
　　绵软的嗓音带着赤裸裸的邀请，夜雪焕却平白惊出一身冷汗，不由得吞了下口水，想要再往下确认一番，手指却怎么也不听使唤；蓝祈的声音逐渐远去，突然间便天旋地转，很快落入了黑暗之中。
　　醒来时，天色微亮。
　　夜雪焕看着头顶熟悉的床帐，一时还有些怔忡，额头上满是细汗，胸腔里咚咚作响，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意识到那只是一个荒唐的梦境，却仍然心有余悸。
　　蓝祈就在他身侧，脊背贴着他的胸膛，被他圈在臂弯之间，睡得正香，丝毫不知自己在他的梦里都遭遇了些什么。
　　夜雪焕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悄然摸进蓝祈衣襟里，指尖所过之处平坦光滑；再往下去，小腹微凹，腰线紧实；再往下……昨晚被压榨过度，还软趴趴的，一点精神也没有。
　　夜雪焕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又微妙地感觉到一丝失落。
　　他其实明白自己为何会做这种梦。
　　他轻叹了口气，忍不住收紧手臂，梦里的缠绵喜悦逐渐冷却，浮上来的却是沉重的现实。
　　“唔……别弄……”
　　蓝祈半睡不醒地推了推他的手臂，嗓子哑得厉害，语气也极其不悦，“昨晚才……”
　　嘟嘟哝哝的小模样反而勾起了夜雪焕的某些邪念，梦里头没做完的，自然要在现实里补回来。
　　“你睡你的。”他在蓝祈耳畔亲了一口，“我来就好。”
　　“你……”
　　蓝祈被迫清醒，欲哭无泪，挣扎无果之后终于放弃抵抗，自暴自弃道：“你轻点……还疼着呢……”
　　清晨的情事基本都速战速决，可蓝祈还是被弄得哭哭啼啼的，事后清理时在浴池里大发脾气，恶狠狠地在夜雪焕喉结上留了个牙印才算作罢。
　　夜雪焕今年三十六岁，虽还未生华发，眼角却也有了细纹，一身锋芒逐渐内敛，沉淀为更加成熟醇厚的气质；而蓝祈却依稀还是少年模样，时光在他半蛊化的身体上留不下太多痕迹，过了而立之年也依旧青涩又纤细，在人前自是越来越不怒自威，可撒娇耍性子时，依旧还是那般娇憨可爱。
　　前几年南薰就调侃他们是老夫少妻，夜雪焕也依旧喜欢抱着蓝祈到处晃悠；仿佛只要有蓝祈在身边，就感觉不到时光荏苒，一切都可以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
　　但这些终究非人的意志所能左右，比如时间，比如——生命。
　　“……姜律牺牲了。”
　　沉默之中，夜雪焕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悲是怒。
　　“……嗯，我听说了。”蓝祈抱着他的后背，轻声道，“别太苛责锦鳞了。”
　　夜雪焕在梦中只是正常巡关归来，但事实上，他早几年就已经将前线交到了林熙泽手上；尤其这两年，锦鳞也逐渐能独当一面，他每年只在雨季前去关上看一眼，入冬之后是一定要在王府陪着蓝祈的。
　　今年会在年前匆忙赶去，年后方归，是因为关上出了事。
　　姜律是林熙泽的副将，机敏沉稳，年轻有为，几场遭遇战打得极其漂亮，近年来在军中声名崛起。出于当年的某些不愉快，虽然林熙泽如今也成了边关名将，夜雪焕却一直不愿让他来带锦鳞，多数时候不是自己带就是交给姜律。
　　林熙泽年前练兵时受了点伤，索性就让锦鳞领兵巡关，姜律从旁协助，也算是给他一次考验。
　　蓝祈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妥，想让夜雪焕跟去照看，然而夜雪焕完全不以为然，锦鳞也坚持要自己前往，蓝祈便依了他们；谁知蓝祈的直觉就是如此精准，又或者是锦鳞委实运气太好，第一次带兵就碰上边蛮大规模突袭边村。
　　许是因为太过兴奋，又或许是为了向蓝祈证明自己并不需要夜雪焕带领，锦鳞表现得极为勇猛，一边布阵对冲，一边指挥着救护边民，井井有条，大获全胜；也就是这样的胜利冲昏了他的头脑，不顾劝阻，执意穷追，一直追到荒漠边缘，遭到鱼死网破的残余边蛮疯狂反扑，体力难继，中箭负伤。
　　后来的具体情况，谁也不愿再细说；最终的结果是姜律牺牲了自己，才换得锦鳞回到关内。
　　若事情只到此为止，夜雪焕必然要给锦鳞一顿毒打，让他好好长点记性；但姜律去年才刚刚成婚，其妻身怀六甲，开春就要临盆，挺着大肚子来营里认领胸牌和遗物，悲恸得当场昏厥，小产血崩而亡，生下一个先天不足的女儿，不多久便即夭折。
　　夜雪焕接到消息急急赶去时，那一家三口都已入殓，不曾看到最惨痛的画面，只看到锦鳞跪在他面前，伤口渗血，双眼赤红，艰涩地喊了声“父王”，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夜雪焕哪里还舍得责备他，俯身抱住了那早已与自己同样高大健硕的身躯，如同当年那样摸着他的后脑，低低安慰：“好孩子……父王在这里。”
　　锦鳞就这样，在他父王的怀里，当着全营的面，放声大哭。
　　一路风光成长的荣亲王世子从未有过如此狼狈颓唐的时候，哪怕犯了错也总是勇于面对和承担；可这是他第一次因为失误而背负上无辜的人命，那重量太过沉苛，压得他喘不过气。
　　最令他悔恨羞愧的是，林远也好，林熙泽也罢，甚至是夜雪焕——整个西北边军之中，竟无一人责备于他。
　　三条血淋淋的人命已经给了他足够大的教训，在这之上的任何惩罚都不过只能给他减轻一点负罪感，而这并不是夜雪焕想要达到的效果。谁都不是圣人，都会犯错，尤其年轻时更容易冲动；夜雪焕自己在锦鳞这个年纪时也曾深入荒漠，而后狼狈而归，所以他并没有什么立场来指责锦鳞不够冷静理智。
　　他也有私心，会偷偷庆幸牺牲的不是锦鳞，也不想让他用责骂和军棍就抵消掉该他承担的重量。
　　从今往后，他还要走得更高更远，还要背负更多性命，要承担更沉的重量；但若是他怕了、累了，夜雪焕也很愿意再把肩膀借给他。
　　不需要再和他讲什么大道理，聪慧顽强如锦鳞，自会明白夜雪焕的苦心。
　　当然锦鳞也并没有消沉多久，因为莫小米听说之后就连夜溜来了亟雷关，喂水喂饭陪吃陪睡，还缠着他给自己奏箫听；莫染来信大骂小米吃里扒外，却终究口是心非地没催他回去。
　　夜雪焕听了几个晚上的凄凄箫声，终于不堪其扰，早早回了千鸣城。
　　对于姜律的死，他亦感到恻然。若不是锦鳞贪功冒进，他这会儿早该凯旋归来，告假归家，陪着妻子待产；等到春天来临，他就会拥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儿，可以享受天伦之乐。
　　他甚至都能想象，姜律在出战前也曾告诉妻子，巡关之后就回去陪她；怀孕的妻子在家等候时该是怎样期待又不安的心情，而在等来噩耗时，又该是怎样天崩地裂的冲击。
　　横祸飞来之前，无人能够预料；每一次上前线时，谁也不知自己能不能平安归来。
　　夜雪焕不期然就想起了蓝祈，想到自己每一次去巡关之前，蓝祈都表现得很平淡，但归来时却一定会在王府门前迎接，会像只黏人的小猫儿一样，牢牢地扒在他怀里，悄悄地和他说一句——“你回来了”。
　　在家等候的那些日子里，蓝祈是不是也会心焦，也会害怕某一次的巡边成为永诀。
　　他不将自己的担忧说出口，是不想给夜雪焕增加负担，不想显得自己娇气任性；但夜雪焕也很清楚，蓝祈比任何人都要自私，他只想夜雪焕陪着他一人。
　　“锦鳞今年就该加冠了，我打算把帅印给他。”
　　夜雪焕替蓝祈擦着头发，慢慢说起了自己的想法，“此次之后，想必他会谨慎许多。”
　　蓝祈嗯了一声，随即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道：“当年你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吃了次大亏后才领了帅印，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夜雪焕在他湿濡的发顶亲了一口，也笑道：“是。所以林帅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几乎不去巡边了。”
　　蓝祈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猛地转过身去，一对杏眼水色潋滟，定定地看着他。
　　“我这半生戎马，已经足够对得起家国和百姓了。”夜雪焕捧着他的脸颊，一字一字，认真说道，“不能再让我的小王妃总在家担惊受怕了。”
　　“……我不怕的。”
　　蓝祈抿了抿唇，伸臂勾住了他的后肩，“我随时……随时都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夜雪焕抱紧了他，“所以我怕。我不想再有一刻与你分开。”
　　——殉情于蓝祈而言从来不是难事，可谁知究竟有没有所谓的“来生”。
　　这辈子闭上眼后，就算是一起躺在棺椁里，他们也无法再拥有彼此。
　　能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珍贵，他还想和蓝祈再多体会这个世界的点点滴滴。
　　“蓝儿……”
　　他抚着蓝祈细瘦的腰肢，突然想起梦里那圆圆鼓鼓的肚皮，一时心猿意马，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们再养个女儿吧。”
　　蓝祈嘴角一抽，目光里带了一点探询之色，“为何突然想养女儿？”
　　夜雪焕厚颜无耻道：“昨晚梦见你给我生了个女儿。”
　　蓝祈：“……”
　　夜雪焕索性随口瞎掰：“女儿眼睛随你，嘴巴随我，可爱极了。”
　　蓝祈缓缓眯起双眼，目光逐渐变得高深莫测，似乎能一眼望进夜雪焕心里，看穿这个梦境的真实内容。
　　夜雪焕面不改色，其实心里难免有些虚，刚想开口说自己不过开个玩笑，不必当真，就见蓝祈展颜笑开，附在他耳边悄声道：“那我就给你生一个吧。”
　　他抬腿跨坐到夜雪焕身上，刚刚穿好的里衣滑落肩头，诱人的小红痣在散乱的发丝间若隐若现。
　　夜雪焕侧头吻他，蓝祈便主动分开唇瓣，两条小腿不动声色地缠了上去，轻轻摩挲。
　　“……早饭还没吃就想白日宣淫？”夜雪焕呼吸粗重，惩罚一般咬着蓝祈的唇瓣，手里却已经摸上了他的臀尖，“方才不是还在喊疼？”
　　“那有什么办法。”蓝祈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唇边却勾着两颗梨涡，“夫君想要个女儿，我自然只好多努力了。”
　　夜雪焕有片刻怔忡，随即释然一笑，翻身将他虚压在身下，亲了亲他眉心的红砂，喟叹一般喃喃低语：“你真是太惯着我了……”
　　蓝祈哼哼唧唧地堵住了他的嘴。
　　无论因为何事而郁郁不乐，他总能从蓝祈身上找到慰藉。
　　年复一年，他们却只有爱得更深更浓。
　　举着早餐的下人在门外踟蹰不前，高迁贴在门上听了听，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低声吩咐道：“直接准备午膳吧。”
　　…………
　　原以为此事就这么揭过去了，没想到三天后，蓝祈喊上路遥，神神秘秘地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双手捧着胸口，衣襟里鼓鼓囊囊的，还在不停地动来动去。
　　走到夜雪焕面前时，那颗不安分的小脑袋终于钻了出来，竟是一只巴掌大的三花小奶猫，一双眼睛又圆又大，眼尾上挑，果真有七分神似蓝祈；因为紧张而绷起的唇线细直又锋利，竟也真有些像夜雪焕。
　　“看我给你生的女儿。”
　　蓝祈忍着笑将小猫抱给夜雪焕，眼中满是狡黠和揶揄，“眼睛随我，嘴巴随你，可不可爱？”
　　这小奶猫倒不怕人，在夜雪焕膝头翻着肚皮打呼噜，颇有几分少主当年的风范。
　　夜雪焕喷笑出声：“蓝儿生的女儿，自然可爱。”
　　蓝祈笑着摸了摸小猫的脑袋，仿佛想起了某些记忆深处的画面，目光变得怅然而柔软，“等锦鳞的伤好一些，让他回来认认妹妹吧。”
　　夜雪焕知道他的想法，揽着他的肩膀，轻声道：“好。”
　　当年少主走的时候，蓝祈很是伤心了一段时日，也不让夜雪焕再抱新的猫回来；如今却自己主动去抱了一只，为了劝慰锦鳞，也为了开解自己。
　　——死别虽苦，可回忆长存。
　　他想要告诉锦鳞，死亡之下亦有新生，未来的荣亲王不能止步于伤痛和悔恨，他还要守护一方水土，要保卫和拯救更多的生命。
　　蓝祈的温柔，始终都是这般隐晦而无微不至。
　　他捏着小猫的爪子，笑着对夜雪焕道：“给女儿取个名字吧。”
　　荣亲王府养的第二只猫，从此得名——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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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番外】巫梦（上）
　　九月是丹麓一年里最好的时节，一连数日风高云淡，夜空里的半弯新月亮得耀眼，衬得宫墙里那连排的华丽烛灯都黯然失色。
　　荧煌殿里宴席方散，三皇子从太学府结业，另开寝殿独居，自然不缺要给他暖新居的热心人。若非明早还有朝会，这场酒席怕是能闹到天亮。
　　一群人喝得半醉不醉，宫门早已落锁，还要宫人持牌带他们出去。身为荧煌殿新主的夜雪焕只送到殿门前，吩咐宫人妥当照看；回过头殿门一关，脸上就没了笑意。
　　虽然看着好不热闹，可他的好友其实一个都没来。莫染家中即将添新丁，刚一结业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中；魏俨已在御林军入职，如今正是严训期间，出都出不来。就连他的伴读楚长越也回了莒阳郡，席间的亲近之人只有一个夜雪权，还捧着一坛梨蕊白，不停地怂恿他再喝一盅。
　　半个晚上的觥筹交错，不过都是虚与委蛇。
　　还差几个月才满整十三岁的三皇子，在朦胧的酒意里生出了莫名的忧郁和怅惘，说起来万人敬仰，可真正能一起尽兴喝酒的不过寥寥数人。而从今往后，他还要经历无数这样的场合，与无数人虚与委蛇。
　　出了太学府才知道，原来与挚友开怀畅饮都是难得的享受。
　　他嘴里嘀嘀咕咕，脚下摇摇晃晃，也不知自己在往哪里走。这荧煌殿他也是第一天住进来，路不熟，绕了半天才找到卧房。
　　高迁提心吊胆地跟在他身后两步，既怕他酒后头晕摔倒，又怕搀扶了惹他不悦，只能温声劝道：“殿下慢些……小心门槛。”
　　“碍不着。”
　　夜雪焕嘟哝着推开房门，为了证明自己无碍，过门槛时还是跳着过的，落地就脚踝一歪，踉跄两步才堪堪站稳，吓了高迁一脑门冷汗。二皇子自己喝得兴致高昂，却把皇弟灌得东倒西歪，为难的还是他们这些奴才。
　　八寸高的门槛都跳了过去，临到床前，居然被两寸高的垫脚板绊了一下，整个人直直朝床铺上倒了下去。喝醉的三皇子却不甘就此倒下，硬是腰身一扭，却仍没止住坠势，反而以更别扭的姿态跌在了床边。
　　高迁眼见着他脑袋的落点从柔软的床铺变成了硬木的床沿，一口松了一半的气又抽了回来，可再要提步向前已然不及，一句“小心”还在嘴边，就听到了咚地一声巨响。
　　“殿、殿下——？！”
　　睁眼时，夜雪焕盯着陌生的雕花床顶，久久回不过神。
　　四周笼罩着厚实的深灰色鹅绒床帐，天光被全然阻隔，只有床头镶嵌的夜明珠泛着昏暗的柔光，勉强能让他看到些模糊的轮廓。
　　他确实没留意荧煌殿的床顶是何模样，但分明记得床帐是浅金色的，料子是宫里配发的冰丝，何时换成这种遮光料子了？
　　他脑子里一团浆糊，只觉被窝里异常温软，还飘散着某种奇异的香气，贪了会儿暖才意识到，自己怀里竟还有另一副小小的身子，手臂缠着他的腰，窝在他臂弯间睡得正香。
　　夜雪焕瞬间清醒，继而勃然大怒，昨日刚刚另开寝殿，居然就有人敢趁他宿醉，往他床上送人？
　　哪家养出来的小贱人，连他三皇子的床也敢爬？！
　　正想把这小贱人踹下床去罚个几十大杖以儆效尤，突然又察觉了异常——他自己才十三岁，怀里这人的体格居然比他还要小上两圈，那……才多大？
　　什么人如此禽兽，居然给他送幼童？！
　　他猛然坐起，怀里的小人儿顺势被推到一旁，一时竟还没醒，嘟嘟哝哝地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夜雪焕更气，就算年纪再小，哪有主子起了自己还在睡的，恃宠而骄也不是这么个矫作法。正要抬手抓人，突然看到了自己健壮结实的手臂和宽大粗粝的手掌，不禁一愣。
　　不仅是手臂，还有肩背、腰腹，都被硬实的筋肉所裹覆；一条伸直的腿将将抵到了床脚，另一条腿探出床帐，竟轻易就踩到了地面，力道没掌控好，脚后跟先着了地，磕得他脚心发麻，激灵顺着经络一路颤到了头皮。
　　更可怕的是他那本该尚未觉醒的部位，此时正以每个成年男子清晨时常用的方式突显着沉甸甸的存在感，哪怕不用看不用摸，光凭紧绷的裤裆都能直观感受到那雄伟傲人的风姿。
　　饶是他还没弄清眼下的状况，仍是油然而生一股身为男人的自豪，而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不是方才他怀里那个太小，而是他自己……在各方面都变大了。
　　他匆忙下床，在梳妆台前的铜镜里看到了个风华绝代的高挑男子——凤目薄唇，是他自己没错，却已然完全是成熟模样，眼角甚至已有了细微的纹路，哪怕是里衣凌乱地站在床边，也依然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天生的尊贵里又透着多年战场浸染的铁血气息。
　　夜雪焕震惊当场，虽然的确是个好男人的形象，但怎么看都该过了而立之年了，他是如何一夜成人的？！中间这二十年哪里去了？！
　　还是说，他只是因为搬进了荧煌殿，好不容易离开了楚后的视线，踏出了迈向成年人的第一步，所以迫不及待地做了一个长大成人的美梦？
　　如此一想，这一早上的诡异情形似乎就都解释得通了——不过是个梦而已。
　　夜雪焕松了口气，瞬间就接受了梦中这个成熟的自己，再看向床帐的眼神也不禁柔和了下来，猜想床上那个能被他圈在怀里安睡的小东西应该不是什么随便找的通房侍妾，而是他梦中的妃子。
　　他好奇心起，重又扑回床上，从裹紧的被团里扒拉出半个脑袋，当先看到的就是光洁的额头，和其上两点鲜红的眉砂。
　　点了眉砂，就说明是正妻，有受宠的本钱，无怪夫君起了还能呼呼大睡。
　　或许是因为在梦中，夜雪焕对此一点都不恼怒了，反倒觉得这样娇憨率性、只想睡觉而懒得讨好他的小妻子十分可爱，一把掀开被子，便看到了一张柔嫩的小脸，最多只能算清秀，但胜在肤白，微分的唇瓣看着也尤其甜软。
　　小妻子被掀了被子也不睁眼，只皱了皱眉头，哆哆嗦嗦地伸手讨抱，嘴里含含糊糊地呢喃：“容采……唔……冷………”
　　夜雪焕猝不及防，被勾住了脖子，软乎乎的小身子就这样贴了上来。他脑子一热，下意识地伸臂圈住，在那睡得酣红的脸颊上浅浅啄了一口。
　　——这具身体像是有着自己的本能，从骨子里就疼惜着怀里的小娇妻，光是被唤一声名字都会心头一软。
　　小娇妻在他颈窝间蹭了蹭，似乎还想睡个回笼觉，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不动了。夜雪焕一时无语，忍不住怀疑起了自己的审美和趣味，据说梦里的事都可以随自己心意安排，怎的他就给自己安排了个如此能睡的小懒猫当正妃？
　　而且这小妻子的脸也未免太嫩了，说不定还不到二十岁，难不成自己还有点老夫少妻的癖好？
　　他顿觉一阵恶寒，不知该怪这酒后怪梦的内容太天马行空，还是该反省和重新审视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丑恶部分，可手里却不愿放开他贪睡的小娇妻。
　　“王爷，您可起了？”
　　高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这陌生的梦境里总算有了点熟悉的内容。夜雪焕微微回神，听到自己低沉醇厚的嗓音：“进来。”
　　房门推开，高迁却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高迁，满头银发和越发富态的肚子都在展示着岁月的痕迹，这伺候他长大的老太监也在梦里与他一起跨越了二十年光阴。
　　夜雪焕留意到他喊的是“王爷”——他在梦里给自己安排的身份居然是亲王。
　　夜雪氏不允许皇子封王，他既成了亲王，就说明皇帝已经换成了他的兄弟其中之一。在梦境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场景下都没当皇帝，难道他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想争储？
　　高迁没注意他凌乱的神色，反倒看着他怀里不肯动弹的小妻子，见怪不怪，了然笑道：“这两日天气陡寒，王妃想是有些受不住，老奴今日就让人收拾暖阁。眼下先备热水给王妃泡一泡，想必会舒服些。”
　　他说完就径自招呼下人准备，甚至没向夜雪焕征得同意，仿佛在这样的秋寒天里给怕冷起不来床的小王妃备热水洗浴早已是常事，而小王妃舒不舒服才是这座王府里的第一要务，甚至高过他们的正牌亲王主子的需求。
　　卧房隔间就是一方小小的浴池，下连地下水道，烧好的热水直接从柴房引过来，很快便热气氤氲。一群下人鱼贯而入，在水中投入药包，将熏好的衣物挂在浴池旁的衣架上；高迁亲自试过水温，确认无误后又带着一群人鱼贯而出，关门前还笑眯眯地说道：“老奴先去备早膳了。”
　　夜雪焕眼睁睁看着下人们来了又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敢情他这王府里不仅没人伺候沐浴，还要他这个王爷亲自伺候王妃沐浴？而且他最忠诚的老仆居然还喜闻乐见、理所当然？
　　夜雪焕人都恍惚了，若梦境当真是潜意识的投射，那为何他在自己的梦里……会是个妻奴？
　　难不成是看厌了他父皇对后宫不闻不问的冷漠嘴脸，所以自己潜意识里就渴望着这样恩爱和睦的夫妻关系，想要当个好丈夫？
　　夜雪焕拍拍小王妃的手臂，“醒醒，有话问你。”
　　这个梦的内容没有一样符合他的“日有所思”，但毕竟只是梦，虽然主角是他自己，代入感却不强，新奇的体验感居多。他想知道这个梦里还有什么新鲜事，比如他的封地在哪里，皇帝又是谁；他的小王妃是哪家千金，还有他那些狐朋狗友如今又成了什么样。
　　小王妃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嗓音又哑又软：“怎么了……？”
　　那双眼睛是漂亮的杏核状，瞳仁漆黑，干净幽深，看得他一阵晃神，胸中翻涌起某种陌生又澎湃的情绪，原本想问的一连串问题到了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语气都软了下来，“你……早膳想吃什么？”
　　“……鱼片粥啊。”小王妃疑惑地看他一眼，“昨晚不是说过了？”
　　夜雪焕莫名尴尬，干咳两声，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原来他的小王妃爱吃鱼——再普通不过的食性，可他竟觉得格外可爱，像只小猫儿似的。
　　隔间里的湿热水汽从门缝间飘出来，小王妃却似乎没有要挪一挪脚的打算，眼睛半睁半闭，靠在他肩头昏昏欲睡。夜雪焕无奈中又隐隐兴奋，刚要开始情窦初开的小少年在梦里拥有了成熟男人健康又精壮的体魄，怀里还抱着自己明媒正娶的王妃，岂能不做点夫妻之间该做的事？
　　他抱着人往隔间走，视角变高、步幅变大，感觉十分奇妙，走了几步才适应过来，可托着小王妃腿根的双手却始终很稳，自己都没察觉这抱人的动作有多熟练。
　　小王妃很轻，托在手臂上没什么分量，在这种都不算深秋的天气里就喊冷难起，想必是体质孱弱。夜雪焕在浴池边坐下，替他脱下里衣，那小身板虽算不上瘦骨嶙峋，却也单薄苍白；左臂上更是伤疤交错，手腕上一圈最为狰狞，看上去甚至年代久远，小小年纪竟已饱受苦难。
　　夜雪焕忽然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被细密的针尖刺破了心脏，一滴一滴地往外渗血。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是为他受的伤，他的小妻子曾险些为了他而丧命。
　　他握着那截纤细凸起的腕骨，指腹抚过暗红的伤痕，轻声问道：“疼么？”
　　他自以为问了一句废话，这样娇弱的小人儿，当时必然疼得哭天抢地死去活来；可小王妃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摇摇头道：“不疼，今日还不算太冷。”
　　言下之意，天太冷就会疼了。
　　夜雪焕想到了他的母后，那样强势的人，却多年病痛缠身，据说是生他时难产落下的病根，能挺过来都是万幸。而他的父皇从不关心她的身体，反而支持她理政；说是尊重她的才能，其实还不是压榨和利用。她冒着生命危险为之生下孩子的男人，并没有给她以相应的、对等的回报。
　　他会在梦里为自己杜撰这样一个王妃，大概也十分情有可原；为自己受过苦的小妻子就该捧在掌心里好好疼爱，对方的坚强不是自己可以疏于关怀的借口。
　　夜雪焕叹了口气，暗忖自己对皇帝的不满究竟是积攒到了何种地步，在梦里处处拿他当反面典型，甚至对皇位都生了厌恶，只想做个宠妻爱妻的好亲王。
　　小王妃拉着他的手，一起从池边滑入水中，哪怕是沐浴时也要腻腻歪歪地黏在他怀里，背靠在他胸前，在热水里泡得肌肤泛红。夜雪焕心猿意马地抚着那光滑的脊背，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他这小王妃的胸脯……是不是太平坦了些？
　　他的目光慢慢上移，仔细端详了一番小王妃的脸，那五官虽然柔和，却的确没有半点女子该有的娇媚；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艰难地吞了吞口水，一只手慢慢下移，探进亵裤里，果然摸到了某个他自己也有的、无比熟悉的小东西。
　　——他在梦里明媒正娶、甚至点了眉砂的正妃……居然是个男子？！
　　更可怕的是，他不仅没有半点反感，反而觉得热血贲张，甚至还顺手捏了一把。
　　“唔……”小王妃猝不及防，不满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别弄。”
　　嘴上虽在拒绝，身体却欲拒还迎地贴得更紧，小屁股有意无意地蹭到了他的下腹，眼神更是潮湿又温软，微微上挑的眼角像是带着钩子，轻易就勾去了夜雪焕的三魂七魄。
　　这具身体里似乎有着不属于他的记忆和本能，强烈的爱意在这一刻占据了他全部的思考。唇瓣相触的一瞬间，从未体会过的情*如同冲垮堤坝的巨浪，拍得他神志昏聩，不知所以。
　　“容采……”
　　小王妃被亲得小脸绯红，悄然转过身来，趴在他肩上，仰头轻轻咬他的下巴尖，两条小腿缠上他的后腰，催促似的来回摩挲。
　　说“别弄”的是他，这会儿黏上来讨疼爱的也是他，撒娇的功夫简直炉火纯青。
　　夜雪焕觉得好笑，满心爱怜如沸水翻腾，也想喊一喊他在梦里心爱的小王妃，可一张口才发现……他并不知道小王妃的名字。
　　更丢脸的是，再接下来的流程……他也并没有实战经验。
　　而小王妃明显熟练得多，舌尖从下颌滑到喉结上，湿湿地舔了一下，又用牙尖不轻不重地磨咬。夜雪焕喉间发痒，心里也发痒，越发恼羞成怒，伸手捏住小王妃的后颈，另一手拍了拍他的小屁股，压低声音道：“别撒娇，该你伺候夫君才是。”
　　语气难免有几分僵硬，但因为喑哑，反倒多了点调情的味道。小王妃倒未觉有异，哼哼唧唧地又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双手却自觉地探入了水下。
　　小王妃的手指细嫩又灵活，力度不轻不重，速度不急不缓，每一下动作都像是摸透了他所有的喜好。顶端照顾得最多，根底也没有冷落，水波荡漾回旋，仿佛能将夜雪焕卷到云端高处。
　　身体虽然远远未至极乐，但他的意识却已经快要缴械投降、失控升天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夜雪焕硬是咬着牙把自己拉回了地面，也握住了小王妃的弱处，一边享受一边偷师。
　　聪慧的三皇子向来什么都学得快，小王妃的身子也意外地敏感，很快被他弄得瘫软如泥，只剩他手中那一处还昂扬灼热，腰身颤抖，眼见着就要比他更快爆发。夜雪焕得意至极，叼着小王妃通红的耳尖逼问：“舒不舒服？”
　　小王妃唔唔嗯嗯地应着，神色迷离，气喘吁吁，手上也没了力气，动作稍一停滞，就被夜雪焕用另一只手牢牢握住，半真半假地警告道：“继续，不准偷懒。”
　　两人一直弄到水温半凉，才算稍稍尽兴，出来擦拭更衣。
　　夜雪焕神清气爽，小王妃却手酸腿软，穿衣服时都是晃悠悠的，看来的确气虚体弱，经不起折腾。
　　经历过肌肤相亲，关系自然就不一样，夜雪焕也乐得宠他，把人抱起来，还在手臂上颠了两下，笑着往外走，“抱你去吃早膳。”
　　刚走出两步，突然回过味来，被自己震惊了——他在梦里给自己娶了个男妃，居然只挣扎了那么一小下就接受了，还和人在浴池里胡闹了一早上，硬生生做成了春梦，这是个什么道理？
　　难不成他对皇帝的做派真的已经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甚至不想再给皇族留血脉，所以干脆让自己……断子绝孙？！
　　夜雪焕再次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觉得这个梦里的自己在各种方面都偏离了正常方向；可转念一想，毕竟只是个梦，梦里有娇妻相伴，醒来后还得面对他父皇和母后两座大山，不如就索性好好体验这样一段奇妙又荒诞的梦中时光。
　　他自幼浅眠，很少会做梦，醒来后也大多不记得具体内容，似这样连贯、清晰且漫长的梦还真的是第一次，哪怕意识到是在梦里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或许当真是因为换了寝殿、睡在了新环境里的缘故。看了眼肩头趴着的小王妃，若这个梦也与从前一样，醒来就要忘记，那他还真有些舍不得。
　　卧房外间早已备好早膳，都在食盒里温着；高迁对他二人晨间洗浴如此之久毫不意外，见他们出来了，才吩咐下人摆盘布菜。
　　早膳果然是鱼片粥，配了几个小凉碟，口味清淡鲜香。小王妃似乎很喜欢，也可能是早上消耗过剧，斯斯文文地吃了好大一碗，捧着清茶漱口时满脸餍足，活像只刚吃饱就犯懒的小猫儿，就差舔爪子洗脸了。
　　茶是江东才产的白茉莉，夜雪焕在青璇殿的雅妃那里见到过，由此猜测小王妃是江东人，无怪这般清秀甜软。
　　他以前还真没想过要娶个什么样的姑娘当妃子，刚入梦时还颇有些接受不了，可这会儿却越来越觉得眼前的小王妃合衬心意，怎么看怎么喜欢。若将来能娶到这样的小王妃，哪怕是个男子，哪怕背景复杂、身份敏感，他也愿意排除万难，亲手为他点上眉砂。
　　这些想法陡然出现在他脑海里，却熟悉得完全不像是心血来潮，而像是早已发生过一般。这或许就是梦境的不可思议之处，在不经意间就会自发地补足他未曾有过的记忆和经历。
　　他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这个梦里了，只希望夜再长些、梦不要醒来，他还想再多体会体会这样婚姻幸福、家庭美满的日常生活。
　　当王爷不得闲，用完早膳，就要处理日常事务。高迁让人拿了薄披风给小王妃，引着两人去书房。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虽然坚持亲自在侧听候吩咐，但有座有茶，慢条斯理地在一旁研磨批红用的朱砂。
　　书案上整整齐齐摞着几叠折子，夜雪焕光是看着都一阵头大，皇帝的御案上都没这么多折子，他一个亲王倒是勤恳。
　　小王妃却很是淡定，坐在他身旁，熟练地捧了一叠到自己面前，一手拿笔一手翻折，一目十行地看完，朱笔圈了几处，一丝不苟地在末尾批了两行字，叠起放到一边，再伸手拿第二张。
　　夜雪焕看得想笑，他这小王妃竟真的在帮他批折子，而且似乎对各类事务都熟悉得很，完全不用征询他的意见。
　　他自幼看着楚后理政，她才华倾世却饱受非议，又是个铁面无私不近人情的性子，吃力不讨好。夜雪焕当然不会轻视自己的母亲，但男女终究是不同的，她以女子孱弱之身承天下社稷之重，除了世理难容之外，日复一日的思虑和辛劳也终究会压垮她。
　　若她不是女子，就不用因为生子而亏损身体；人力有时尽，就连楚后也只能向病痛屈服。
　　虽然不愿承认，但父母对夜雪焕造成的影响还是太过深远，导致他的择偶标准在不知不觉间也变得极苛刻。梦里的小王妃身体虚弱、性子甜软，喜欢黏着他，又能替他分忧，最重要的还是个男子，完全就是填补了夜雪焕所认为的“缺陷”的翻版楚后。
　　他拿母亲当择偶的标杆，却不希望他的伴侣像母亲一样树大招风、道路坎坷；他想要一个像母亲一样耀眼夺目的妻子，与他并肩而立，却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放心地依靠他，而不是像楚后一样孤立无援，连丈夫都指望不上。
　　——这样的小王妃，放在现实里，根本可遇不可求。
　　夜雪焕惆怅了起来，本也不想在梦里兢兢业业地批折子，光顾着看他的小王妃。无论天亮后会不会记得这个梦，小王妃都看一眼少一眼。若是忘干净了倒也罢了，可若是一不小心惦记上了，那他以后如何还看得上别人，岂非要孤独终老？
　　小王妃批了三四本，突然搁下笔，闭眼揉了揉眉心，脸色隐隐发白。夜雪焕心头一紧，忙问：“怎么了？”
　　“头疼。”小王妃叹了口气，“早上在浴池里弄太久了……有点着凉。”
　　边说还边幽怨地瞥了他一眼。
　　高迁目不斜视，嘴角却越翘越高。老太监自己有心无力，倒是爱听别人打情骂俏。
　　但夜雪焕一点不恼，是个男人都不会把“太久”当作妻子对自己的埋怨，坦然一笑，伸手勾起小王妃的下巴：“好，怨我。那我该怎么补偿我的小王妃？嗯？”
　　不仅动作轻佻、表情浮夸，从用词到语气到眼神还都极其肉麻，强作风流倜傥却演得不伦不类，更像是个蹩脚的登徒子。
　　在场两人齐齐沉默，打量的眼神里带着惊疑。
　　夜雪焕收敛了表情，终于想起自己现在是个过了而立的成熟男人，确实不适合太轻浮，但他也确实不知道成熟男人该怎样和成婚多年的恩爱妻子调情。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好在小王妃没有深究，慢慢靠了过来，整个人缩进了他怀里，“我再睡一会儿。”
　　他半眯着眼，手指戳戳夜雪焕的胸口，“你害我着凉的，所以要帮我把郡上的折子批了……”
　　顿了顿，又学着他先前的语气，悠悠说道：“……不准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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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番外本来是1216焕焕生日（农历按公历算了管他的）送他的2W＋大粗长脑洞，但由于作者是个智障，设置定时的时候手滑直接发了，干脆就提前发出来算啦！


第151章 【番外】巫梦（中）
　　夜雪焕完全不觉得这样缩成一团半坐在他怀里睡觉能有多舒服，着凉了就该好好去床上躺着，喊大夫来诊脉开药；以这样的姿势睡一觉，醒来怕不是更加腰酸背痛。
　　可真当小王妃抱住他腰身时，他还是下意识地用左臂将人圈住，往身上带了带。书房小柜里居然还备着薄毯，高迁取来递了过去，神色无比自然，显然这种事也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夜雪焕一边在心里啧啧摇头，暗想这小王妃真的太黏人了，一边诚实地接过毯子，将人细细裹紧了，随口道：“你睡吧，我抱着你。”
　　话一出口就觉不对，他说得太顺了，像是早已说过百千遍，熟练到只要把人抱在手里就会脱口而出。或许他们在梦里就是这般如胶似漆，若是放到现实中，像他们这般身份的，又有多少真心恩爱的夫妻？
　　南北两府都是重央出名的模范夫妻，莫染也经常抱怨自家父母太过肉麻看多了要瞎眼，不知是不是就像他们这样，只要在一起，就一刻也分不开？
　　难不成他会梦到如此黏人的小王妃，还有莫染一份功劳？
　　他思绪飞散，并未留意到小王妃把脑袋埋在了他颈窝间，唇瓣紧抿，嘴角微微颤抖了几下，才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小王妃的身体非同儿戏，高迁还是着人去喊了王府的医官。
　　医官尚算年轻，虽然鬓角已有微白，但面净无须，看上去沉静儒雅。夜雪焕看他眼熟，依稀能辨认出是文洛，楚后的主治太医的内侄，同时担任他的助手药官，论关系还是夜雪权的远房表兄，经常跟着文太医出入楚后的紫寰殿，所以夜雪焕对他印象颇佳，属于偶尔碰上面能寒暄两句的点头之交，但绝对没有熟到让他给自己王府当专职医官的程度。
　　这个梦实在太奇特了，细节刻画得太过真实具体，似高迁、文洛这些他认识的人也就罢了，连小王妃这个素未谋面的人都有如此清晰鲜明的音容和性格，完全陌生的王府造景也典雅趣致，场景和时间变换也不像寻常梦境那样跳脱，就连从卧房到书房的这段路都是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一切都仿佛与现实生活里的日常无异，这当真是可以单凭他自己的想象力构筑的梦境么？
　　夜雪焕神色凝重，死死盯着文洛的脸，似是想看出些虚构的痕迹来；文洛却会错了意，简单给小王妃诊过脉后，温声说道：“王爷不必担忧，王妃只是有些着凉，没什么大事。中午让厨房炖点热汤，安心睡上一觉就好，不必特意用药了。”
　　顿了顿，又对高迁道：“今年冷得早，高总管早些开暖阁吧，王妃也好受些。”
　　高迁笑道：“早上就已经吩咐人收拾了，今晚就能住进去。”
　　两人径自聊着听上去十分正常的话题，夜雪焕也能判断“暖阁”该是他和小王妃冬日里避寒的住所，但夜雪氏最忌骄奢淫逸，夏不避暑冬不避寒，仅有的几座离宫都是凤氏遗产，他为何会在梦里有换居避寒的习惯？
　　一旦察觉异常，这个梦就开始处处诡谲。
　　夜雪焕背后都渗出了冷汗，越发怀疑这可能不是梦，至少不是个普通的梦，而是他阴差阳错地进入了什么玄妙不可思议的幻境。
　　圣贤书中常有古人描绘这样的蓬莱岛、桃花源，他从来只当杜撰，还和莫染一起骂过文人穷酸迂腐，就爱做这种不切实际的黄粱梦；难不成真是报应不爽，让他也遇上了这等奇事？
　　可若真是幻境，为何又有他熟悉的人和已知的事？
　　夜雪焕百思不得其解，文洛请辞时也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文洛见他神色不对，又问道：“王爷似乎脸色也不太好……”
　　“我没事。”夜雪焕强作镇定地摆摆手，“估计也有些着凉，无碍。你且去吧。”
　　小王妃要补眠，高迁便和文洛一起退出书房。出门时两人交换眼色，彼此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明显的疑惑。
　　夜雪焕哪顾得上他们，更没心思批什么折子；见怀里的小王妃闭目不动，也等不及他睡着，强忍着焦虑，将已经批好封了火漆的折子一封封拆来查看。
　　小半个时辰之后，夜雪焕才终于能从震惊中稍缓过神来，用快要炸开的脑子梳理他所获取的信息。
　　书案上的折子里有一小半是临戈郡上送来的日常政务，其余多是西北边军的军务，还有几张是丹麓来的线报，这说明他的封地在临戈郡，还掌握着西北边军的军印，同时与朝廷联系紧密。军折上的批红虽然明显老练得多，但仍能看得出是他自己的字迹，盖了亟雷关的帅印，也有他自己的签名。而郡上的折子几乎都是小王妃批的，盖的是“荣亲王”的大印，还有小王妃自己的私章。
　　军务他勉强还能就着自己的批复看明白，可郡上送来的都是关于最近田地收成和财政赋税的，太学府里不教这些，他连小王妃的批复都看不懂。
　　——自己都不懂的东西，又怎会出现在自己构筑的梦境里？
　　还是说，这是个比幻境更加不可思议的、所谓的“预知梦”，他眼前所见的，都是若干年后会真实发生的未来？
　　从盖印上看，他的亲王封号是“荣”，非军功显赫、荣光加身者不可用；而他的小王妃名叫蓝祈，可数遍朝堂上下的权贵高官，没有哪家是姓蓝的，只能说明是平民出身。
　　一品亲王娶了个平民男子当正妃也就罢了，封地还在临戈郡，大漠戈壁荒滩，穷山恶水刁民，他怎会跑来这里当封王？
　　西北边军何时增兵到十六万了，而他身为亲王，皇帝又怎可能允许他重兵坐镇边境，那岂非自己给自己养虎贻患，哪个皇帝会做这种蠢事？
　　而最离谱的就在这里——从折子上看，如今是平观七年，当今皇帝是他的二皇兄夜雪权。
　　要不是他自己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他简直都要怀疑是兄弟们都死光了。
　　这若真是个预知梦，那这未来可真是比做梦还要离谱。
　　折子底下还压着一封私信，看印戳是北府寄来的，盖的是莫染的私章。夜雪焕颤抖着手打开，内容倒都是些家常琐事，和他们以往聊天差不多，但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个可怕的事实——他的弟弟嫁给了莫染，当了延北王妃，他和莫染兄弟变郎舅，亲上加亲。
　　夜雪焕面无表情地把信撕成了碎片。
　　若真是预知梦，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莫染，让这离谱的未来永远不能实现。
　　他动静太大，怀里的小王妃蓝祈实在装睡不下去了，叹息道：“容采……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他坐直起身，双手捧住夜雪焕的脸，指尖冰凉，“我当然知道是你，可又好像不是你……为什么会这样？”
　　夜雪焕没来由地心中一痛，伸手覆住蓝祈的手背，哑声道：“当然是我……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梦或许是假的，可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对小王妃的爱意是真的。
　　若这个梦里的一切将来都真的会发生，他唯一期待、唯一不想改变的，就是与小王妃的相遇、相爱、相守。
　　分明今早才是第一次见，却仿佛已经爱了许多年。
　　——又或者说，未来的他们本就已经爱了许多年，他只是从未来的自己那里提前感受到了这份爱意。
　　蓝祈看着他，欲言又止，黑沉的眸子里满是忧虑，最终却只是环住了他的后颈，埋在他肩头闷闷道：“我们说好的，不论何事，都一起面对……所以你要告诉我。”
　　夜雪焕又何尝想让小王妃担忧，可他又要如何说明原委？说真正的他其实还在二十年前，他们还有没有真正遇见，这不过是他不小心在梦中窥见的未来？
　　他也有许多事想要问蓝祈，比如他为何会封在临戈郡，夜雪权又是如何当上的皇帝；莫染是不是真的娶了夜雪薰，夜雪渊又为何没争这个皇位；楚、刘、南宫三家是不是已经倒了，他的父皇母后是否都已经不在人世，否则朝局岂会如此发展。又比如他和蓝祈是怎样相识、怎样相爱的，蓝祈左臂的伤又是怎么回事，身体虚弱是不是有其他病症，以后还能不能养回来。
　　但他不敢说、不敢问，第一次碰上这样的“怪力乱神”之事，他只觉自己以往十三年来的人生观都快颠覆了，根本不敢轻举妄动。梦见未来无异于窥视天机，若他说破真相，这个梦会不会立刻醒来，连带着这个被他偷看到的未来也一并消失？
　　他不敢冒险，而蓝祈也不愿退让，安安静静地等他开口。敏锐的小王妃早就看出了种种蛛丝马迹，却也想不通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好在两人并没有僵持太久，高迁又在门外通报，声音里带了几分喜悦，“王爷，王妃，世子回来了。”
　　夜雪焕表情一僵，他居然还有世子？！
　　按他现在的年龄，有世子自是不奇怪；既是世子，便是正妻所出的嫡子，可他的王妃不是男子吗？谁给他生的世子？
　　没等里头传唤，离家数月的小少年就风尘仆仆地踏了进来，一身军装短打都没换，先来给父亲们请安。
　　夜雪焕看着迎面走来的挺拔少年，虽然五官轮廓没一处像他，可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却做不得假，定然是他的种。看模样都能有十六七岁了，意气风发，好一派倜傥风流。
　　十三岁的年纪里见到了自己十六岁的儿子，夜雪焕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照这么算，他岂非三四年后就要当爹了？
　　他的小王妃那样年轻，就算是个女子也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甚至就连杀母夺子都赶不上世子年幼无知的最佳时期，那世子的生母是谁，又在哪里？
　　“父王，爹爹。”
　　世子一进门看见满眼的卿卿我我，内心毫无波澜，面不红眼不眨，径自在书案对面坐下，还调笑道：“高爷爷说爹爹早上又着凉了，是不是又被父王欺负了？”
　　夜雪焕：“……”
　　开口就是荤腔，一听就知确实不是娘亲带大的。难不成世子的生母早已离世，那他岂不是……丧妻续弦？！
　　夜雪焕忽然就对自己未来至少十年内的人生失去了所有的期待。
　　“你就一张嘴凶。”蓝祈装模作样地数落世子，“你小皇叔还小你三个月，来年开春都要当爹了，你呢？就被人家亲了一口，你能守身如玉到现在。”
　　“小米醋劲大，生气了不好哄，爹爹知道的。”世子微眯着眼，别有深意地笑了笑，“再等几年，我不着急。反正到时候都是要他自己连本带利还回来的。”
　　夜雪焕：“……”
　　看不出他这世子小小年纪，倒还是个情种。
　　世子上来就先和蓝祈说话，看上去关系极亲，仿佛他们才是亲父子，可谁能猜到蓝祈其实连后爹都算不上，最多算个后娘。
　　夜雪焕忍不住猜测他是不是年少时抵挡不住母家压力，被迫娶了哪家高门千金，有了世子，又不幸丧妻；人到中年才终于得遇真爱，也终于羽翼丰满，有能力迎娶自己想要共度一生的爱人。
　　他顿感一阵心酸，心疼自己、心疼蓝祈，也心疼自小没娘的世子，连两人交谈间提到的、他还未降生的小皇弟和未来儿媳都提不起兴趣。
　　“对了，爹爹。”
　　世子从怀中取出一封礼单，献宝一般递给蓝祈，“这是关上的将领们送你的生辰贺礼，还要过几日才送到，我先把礼单带回来了，爹爹过个目。”
　　蓝祈接过来大致扫了扫，便交还给世子，吩咐道：“等东西都到了，你让高迁照着礼单，按价折进他们的俸饷里。都要养家糊口，心意我领了，不必教将士们破费。”
　　“就知道爹爹会这么说。”世子笑道，“这可是爹爹在二字头的最后一个生辰了，从简也就罢了；明年说什么都该办寿宴，爹爹可不能再推脱了。”
　　夜雪焕再次震惊，目光落到蓝祈脸上，怎么也无法相信这样一张青涩水嫩的小脸竟能有二十九岁；虽说好歹洗脱了他老夫少妻的嫌疑，可如此一来，蓝祈又好像有了杀母夺子、男宠上位的作案可能。
　　他心知不该把蓝祈想得如此歹毒，连带着把自己都贬得如此色令智昏；可大抵是在宫里看得多了，实在是止不住这些乱七八糟的想象，脸色青白交替，好不精彩。
　　世子像是到此时才终于注意到他，歪着脑袋问道：“父王怎的不说话？”
　　少年眼中笑意犹在，甚至有几分俏皮，先前还敢拿他打趣，似乎一点也不怵他这个父王，全然不似他自己和父母之间隔阂万里。虽然家庭组成十分微妙，但好在彼此都相处融洽，世子没有娘亲也茁壮成长，还早早有了心上人，必然是他的小王妃苦心经营的成果。
　　夜雪焕再次感慨，他的小王妃为他付出的实在太多，无怪未来的自己还为他点了眉砂，说不定就是为了与他相守才甘心放弃皇位，远赴边关。
　　——如此想来，大概他自己也是个情种，世子都是随了他。
　　“你父王还有事要处理，你先去洗漱更衣。”蓝祈及时替他解围，“中午想吃什么，自己去和高迁说。”
　　世子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逡巡片刻，会意一笑，自以为识趣地起身离去，给他们留出亲热的空间。
　　房门一关，蓝祈就疲惫地靠回了他胸前，苦笑着摇头：“连锦鳞都看出你不似平日……容采，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可说的？”
　　夜雪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不知如何解释这诡异的状况，只能涩声道：“抱歉……我也不知该怎么说。”
　　蓝祈听他终于有松口的迹象，神色稍缓，仰起头幽幽地望着他，喃喃道：“其实我心里……多少有点数了。”
　　夜雪焕一愣，虽然他确实破绽百出，可“预知梦”这种说出去可能都会被当成神棍的事，蓝祈居然也能猜到么？
　　“你不知该怎么说也没关系，我们换种方式。”蓝祈转过身，面对面地坐在他腿上，下巴搭在他肩头，声音微带颤抖，却还是尽力安抚着他，“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就一样一样地问我，这样好不好？”
　　夜雪焕心头剧震，蓝祈如此说，那就是真的猜到了。
　　他无暇赞叹蓝祈敏锐聪颖，满脑子都是被戳穿的恐慌；若是被发现他其实并不属于这个梦境里的世界，这个梦是不是就该结束，他就要回到自己原本的时空，然后开始在期待和未知里等候着与蓝祈相遇——或者说是重逢？
　　他直觉自己怕是无法再在梦中停留很久，终于还是抱紧了蓝祈，哑声问道：“我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你？”
　　他已经在梦里看到了足够多的未来，也无意改变既定因果；在梦境崩塌之前，他至少想要知道与蓝祈相遇的确切时间，如此往后的许多年里，他才不至于太过焦躁不安。
　　蓝祈沉默片刻，轻轻笑了出来：“其实我们早就遇见过了……庆化十六年末到十七年中，我都在紫寰殿里，还偷偷看到过你，只是你没注意到我罢了。”
　　夜雪焕脑子一空，庆化十七年早就过了，他竟已错过了提前与蓝祈相遇的机会。懊恼占据了他的思维，他甚至没去细想蓝祈为何会在那段时间被楚后藏在紫寰殿。
　　“是不是后悔了？”蓝祈眉眼微弯，温柔里带一点狡黠，“若你那时候别只想着和莫静泠他们到处厮混，而是多回去看看母后，或许就会逮到我了。”
　　顿了顿，又敛起笑意，叹道：“你那时不理解她，与她不睦，又正是最爱玩的年纪，不愿回去也很正常，否则也不至于在她薨后耿耿于怀那么多年。”
　　——楚后竟已薨逝多年了。
　　楚后缠绵病榻多年，夜雪焕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可此时听到她的死讯，知道她不久于人世，还是觉得怅然若失。他一直认为楚后虽是一代天骄，作为母亲却是失格的，对他多有亏欠；可回过头来再看，他自己又何尝是什么孝顺儿子。
　　蓝祈觑着他的神色，从他的反应里推敲和掌握着他的状况，继续暗示着试探：“我其实也有想过，若投毒案不曾发生，我就会在庆化十六年秋入太学府，我们在那里相遇……多出十四年相处的时光，你会不会比现在更喜欢我？”
　　夜雪焕耳边轰地一声，蓝祈接下来说的话，竟都听不进去了。
　　——因为投毒案而没能入学太学府的，不就是原江东总督家的小儿子，太傅亲收的关门弟子，那个名噪一时的小神童？
　　他不是应该早就死在流放途中了吗？
　　罪臣之子，被楚后偷梁换柱弄到身边秘密培养，虽然保全性命，却从此改名换姓、不见天日。从庆化十六年开始算，他和蓝祈错过了十四年——换而言之，他还要再等整整十年，才会真正与蓝祈相遇。
　　而在那之前，蓝祈人在何方，又要受多少苦？
　　若是他醒来之后就去找楚后询问，能不能得到蓝祈的下落？可若是因此而改变了因果，眼下的未来还会不会存在？
　　明明已经看到了未来，可在未来到来之前，他除了等待什么都不敢做，这样的预知梦还不如不要看到。
　　蓝祈看着他恍惚的神情，一颗心仿佛沉入水底。他现在几乎可以断定夜雪焕是突然失忆了，据方才的观察，他记得庆化十六年的投毒案，却不记得庆化二十年楚后薨逝；换言之，他现在的记忆就中断于这四年之间的某个节点上，丢失了约摸二十年的记忆，其中就包括了他们从相遇到相守的全部时光。
　　而最令蓝祈心寒的是，夜雪焕本人不知为何竟一点都不慌乱，还若无其事地装成原本的他自己，试图独自适应这于他而言应该已经全然陌生的环境。那么心智只有十来岁的夜雪焕到底是把他当成什么人，才能和他在浴池里互相解决晨间冲动？
　　现在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夜雪焕还在遮遮掩掩，像是没什么想办法找回记忆的意愿，仿佛这段丢失的人生于他而言并不重要，直接从少年时期跳跃到功成名就的当下正好能让他坐享其成，一点也不在意这当中的艰辛过程，包括曾经与蓝祈一起经历的生死难关。
　　他们历经千难万险才终于苦尽甘来，可从前种种，夜雪焕却似是都不记得，也不在乎了。
　　蓝祈又气又痛，暗想十几岁的夜雪焕果然是个薄情寡义、没心没肺的混蛋，幸好当年没能入太学府，否则他就算是猪油蒙心都不会和这种玩意儿在一起。
　　“……容采。”他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涩声开口，“你今日……一次都没喊过我的名字。”
　　夜雪焕也很想哄一哄他，可张口却又退缩了。他也不知未来的自己是怎样喊蓝祈的，若是喊错，蓝祈岂非更加伤心？
　　这点犹豫成了压垮蓝祈的最后一根稻草，饶是猜到会是这般结果，一时也几欲崩溃，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揪着夜雪焕的衣襟，哽咽着说道：“夜雪容采，你不能、不能忘了我……”
　　夜雪焕慌忙抱紧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的，不会忘……你等我好不好？等我来……”
　　“不等！”蓝祈潸然泪下，眼神也不知是哀是怒，一把捧住夜雪焕的脸，“我要你现在就、现在就想起来！”
　　两人都焦急地互诉衷肠，只可惜牛头不对马嘴。夜雪焕还没琢磨出蓝祈话中的含义，就被他猛地堵住了嘴。
　　不同于晨间那些缠绵清浅的啄吻，蓝祈对着那两片薄唇又舔又咬，舌尖滑入口腔，扫过齿列时故意弄出了滋滋的水声，自己也半眯着眼，喉间溢出甜腻的嘤咛。
　　算起来，这已经是他与夜雪焕在一起的第十个年头，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享受，主动的次数少之又少，可那并不代表他不会。只要他拉得下脸——或者说得直白些，只要他不怕下不来床，他就可以让夜雪焕为他迷乱疯狂。
　　何况现在这个“失去记忆”的夜雪焕似乎连那些经验也一并失去了，青涩得如同未通人事，他早上在浴池里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脑子坏了不记得，那就先唤醒身体。感情上的羁绊断了，那就从肉体开始重新连结——横竖他们最初也是这样慢慢走到一起的。
　　【污污污污】
　　夜雪焕从前心疼他，很少让他做这种服侍，所以他其实并不如何熟练，但对付眼下这个芯子只有十三岁的夜雪焕还是绰绰有余。
　　夜雪焕腰眼发麻，明明是蓝祈在讨好取悦他，可那冷冽的眼神却张狂又不可一世，仿佛他才是此间最高贵的主宰，欢愉不过是他赐下的施舍，是他对夜雪焕“遗忘”的惩罚，是即将刻进他骨子里的、再也无法消去的印记。
　　天生强势的三皇子何曾受过这种屈辱，可就因为对象是蓝祈，他竟一点都不反感被压制、被掌控、被征服。
　　他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蓝祈，将他捧作自己世界里的主宰，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反而让他着迷又亢奋，可同时又能从蓝祈的泪眼里看到深藏在恼怒之下的、色厉内荏的痛楚。
　　他们在堆满公务的书房里做这等放浪淫乱之事，湿暖暧昧的气氛里却混杂着浓重又心照不宣的哀伤。夜雪焕猜想蓝祈是不想让自己忘记他，所以才想给他一场热烈疯狂的交欢；而在梦醒之后，他就要独自怀抱这段悱恻的记忆，在煎熬中等待整整十年。
　　——这场鱼水之后，他就要与蓝祈别离。
　　他也想让蓝祈相信，自己不会忘记未来的爱人，也不会放弃等待与他的相遇。
　　从此刻起，他的身心都只属于他的小王妃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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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又要围脖见鸟


第152章 【番外】巫梦（下）
　　“……蓝儿。”
　　一旦喊出了口，这个名字就变得熟悉又亲昵，像是喉咙和口舌自顾自地记住了发音的方式，不受意识掌控，就能脱口而出。
　　夜雪焕抚着蓝祈的脸颊，嗓音嘶哑得厉害，“你弄得我好舒服。”
　　【……………………】
　　“殿下……殿下——！”
　　再次睁眼时，眼前是陌生的雕花床顶，浅金色的床帐外伸进来高迁的脑袋，“殿下……您可算是醒了！”
　　夜雪焕发了会儿懵，才想起昨晚似乎是喝多了，还撞到了额头，无怪此时头痛欲裂。
　　外面天光大亮，估计都快要过午了。
　　高迁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身，觑了眼他额头上的肿包，问道：“殿下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可要喊太医再来看看？”
　　夜雪焕动作僵硬地摇摇头，似是仍没缓过神来。看着高迁刚开始花白的鬓角和尚未发福的精壮身材，明明是张早就看习惯了的脸，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老太监看着还挺年轻。
　　他尝试着回忆昨晚的详情，只觉又是一阵头痛，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好问高迁：“我昨晚是撞晕了？”
　　“可不是。”高迁叹气道，“娘娘一直守着您到天亮，身子撑不住才回去歇了。您晚些可要去和娘娘报平安才好。”
　　听他提及楚后，夜雪焕忽然没来由地心口一疼，一时都快要喘不过气，好半晌才缓过来，出奇地没有不耐烦，只点头道：“知道了。”
　　高迁见他似是仍有些恍惚，苦笑道：“怪老奴没扶稳您，这便去领罚。”
　　夜雪焕一听就知这老狐狸是在向他求赦，摆摆手道：“是我自己喝多了，没你的事。”
　　高迁笑着应下，见他掀被想要下床，正欲去扶，夜雪焕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他神色复杂地往被子里瞥了一眼，又给自己盖了回去，黑着脸道：“先……给我拿条裤子。”
　　高迁：“……”
　　此时的确已经快到午时，夜雪焕却顾不上用膳，急急忙忙地喊人备水沐浴。高迁在侧伺候，一面和他打趣：“殿下是做了什么美梦，一觉睡这么久都不愿醒呢。”
　　新搬寝殿的第一晚就把自己撞开了窍，春梦做到日晒三竿，裤子湿了好大一片，按说三皇子早该恼羞成怒，以性命威胁高迁缄口；可他此时只是坐在浴池里沉思，一点都没在意高迁的调侃。
　　直到水都快凉了，他才幽幽道：“……我不记得了。”
　　失落的语气在高迁听来是可惜自己忘记了一个旖旎的情窦初开之梦，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是个于他而言无比重要的梦，他忘记了梦里那些绝对不可以忘记的事，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让他焦躁难安，可他偏偏就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而在若干年后，同样头痛欲裂的荣亲王挣扎着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自家王妃哭成花猫的小脸，什么都顾不上，先把人抱起来哄：“乖，不哭……怎么了？”
　　蓝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更委屈了，嘴巴一扁，抱着他的脖子放声大哭：“容采……是你吗？”
　　多少年没见蓝祈这么哭了，夜雪焕也有些手足无措，莫名其妙道：“当然是我，不是我是谁？”
　　蓝祈泣不成声，夜雪焕拍着他的背，才发现他们竟是在书房，衣衫凌乱，遍地狼藉，一看就知道发生过什么。
　　昨晚明明再正常不过地在床上入睡，为何一觉醒来却是在书房，还把蓝祈折腾成了这副惨状？
　　他试图找回这段空白的记忆，可只要一回想就觉头痛，像是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伸手去摸又全无伤痕，一时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情事刚过，薄汗渐消，蓝祈身上开始有了凉意，夜雪焕忙捡了散落一旁的毯子给他裹上，先抱他回房清理。
　　早上刚烧过水，不出两个时辰竟又要沐浴，府里的下人们敢怒不敢言，一边闷头烧水，一边都在腹诽王爷人到中年堪比虎狼，无怪王妃哭得那么惨。
　　蓝祈泡在热水里，终于平复下来，这才将一上午的奇事和夜雪焕说了。
　　“……竟有这种事？”夜雪焕也很震惊，“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蓝祈窝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地抱怨：“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吓死我了。”
　　“吓死？”夜雪焕嘴角一抽，伸手在他腿间捞了一把，“我看你是爽死了吧？”
　　蓝祈当然听得出他语气里那微妙的酸味，讪讪道：“我就是想着……你脑子不记得，身体总该记得……”
　　他捧着夜雪焕的脸，讨好地亲他下颌，“你这不就恢复了嘛。”
　　“那我还应该谢谢你？”夜雪焕不吃这套，把他按回水里，“泡着，别着凉了。”
　　他虽气恼蓝祈在那种情况下还有心思胡来，却也知道他定然吓得不轻，何况若真的恢复不回来，蓝祈也依然要和“失忆”的他过日子。这次虽然有惊无险，但难保不会有第二次；冷静下来之后，他们还是必须复盘整件事，找出事发的原因，想法子避免再出现同样的状况。
　　夜雪焕想了想，问道：“你说我大概失去了二十年的记忆，能确定具体是哪一年么？”
　　蓝祈道：“应该是在庆化十六年到二十年之间，你十岁到十四岁之时。是那时候有什么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的事，所以才会倒退回那时候么？”
　　“那时候能有什么大事？”夜雪焕沉吟着回忆，“十岁不大可能，我自己都不大记得。十四岁我已通人事，不可能这么没轻重，能把你弄成这样。估计是十二三岁那时候。”
　　蓝祈听他说“十四岁通人事”，酸溜溜地撇了撇嘴，却也知这在高门权贵中再正常不过，开窍晚才要遭嘲笑。
　　两情相悦之前，谁也不能要求谁忠贞。
　　夜雪焕忽然灵光一现：“说起来，我十三岁刚搬去荧煌殿那时，头一晚就喝醉了酒，撞到了额头，莫名其妙就开了窍，来年母后就给我殿里送了人。我记得那晚好像确实做了个很长的梦，可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耿耿于怀了好久，直到来了西北才逐渐不再想了。”
　　——撞了脑袋，做梦，醒来就不记得了。
　　不过是零碎的线索，但对于他们而言，已经足够串联成一个极其匪夷所思的事实。
　　两人面面相觑好半晌，蓝祈才喃喃道：“所以那不是你失忆，而是十三岁时的你梦到了未来……？这种事可能么？那我们现在到底是真实的，是过去的你借由梦境来到了未来，还是我们只是过去的你的一个梦境？”
　　“哪有那么复杂。”夜雪焕失笑，“我既然好好地在这里，自然是过去的我梦醒了。只可惜那时撞晕了，否则我说不定也就顺带回到过去了呢。没准……还能看看母后。”
　　蓝祈抿唇不语，默默抱紧了他的后肩。
　　“梦到未来这种事太玄妙了，能遇到一次已是大气运，不可能让我记得内容，否则岂非泄露天机？”夜雪焕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若我按捺不住，提前去寻你，因果改变，未来就不会是现在的未来了。而若我也真的能回到过去，那就更是乱套了，不可能的。”
　　“过去无法更改，未来不可预料，这才是天理正道。我或许是机缘巧合钻了空子，窥得一丝天机，但最终也什么都没能改变，什么都没能预见——我虽不信鬼神之说，但这般因果循环的安排也实是巧妙。”
　　这话说得有点绕，但蓝祈听得明白。
　　“没能和母后和解，的确是我毕生之憾，但过去就是过去，我不为过去后悔。”夜雪焕轻声道，“这也是母后对我最后的要求。”
　　蓝祈嗯了一声，闭着眼转移话题：“这种事，以后还会有么？”
　　夜雪焕思忖片刻，摇头道：“应该不会，我不记得还有过类似的经历。何况这种事……说难听点，天理难容啊。”
　　蓝祈心下稍松，虽然此事玄之又玄，却也是次奇遇，回头想想竟还颇有趣味，尤其是夜雪焕和他撒娇的模样——但他绝对不敢说出来，若是让夜雪焕知道他不仅主动坐到过去的他身上自己动手，甚至还有过“调教他”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他的小屁股怕是别想要了。
　　原以为此事就算这么过去了，夜雪焕却又突然啧啧道：“我就说，当年一个春梦而已，不记得就不记得，为何我会耿耿于怀那么多年——原来梦中给我开荤的巫山神女竟是蓝儿。”
　　蓝祈预感不妙，毫无底气地辩解：“梦中之事，岂能当真……”
　　“我那时是在做梦，可你这里却是真刀实枪啊。”夜雪焕挑起他的下巴，凤目微眯，似笑非笑，“蓝儿，我那时芯子里只有十三岁，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还是说……你就是存心的？嗯？”
　　蓝祈严肃否认：“我没有，我就是想试试能不能让你想起我。”
　　夜雪焕不听，继续揶揄他：“当初还有人怀疑是自己的亲姐姐给我当的开bao使女，飞醋吃了这么多年，最后吃到了自己头上，感想如何啊？”
　　“……”
　　蓝祈终于绷不住了，好在热水里也看不出脸红，只好抱着夜雪焕耍赖卖惨讨饶：“那我还能如何，我当真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荣亲王失忆之事决不能外传，我要带着你假装平时，所有事就都要从头教起……我、我……”
　　“我知道。”夜雪焕在他发顶亲了一口，“没有怪你。”
　　顿了顿，又笑道：“那会儿可是我最狂的时候，陡然在梦里见了陌生的王妃，居然毫不反感，还与你共赴云雨……想来我那时就很中意蓝儿了。”
　　蓝祈哼哼唧唧地扭过头来，夜雪焕开始说这种小情话哄他，就是不计较“开bao”一事，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夜雪焕低笑道：“你看，无论从前、现在还是以后，我都爱你。”
　　蓝祈一颗心又提了起来，试探地问道：“你……当真不记得那个梦？”
　　夜雪焕不置可否，双手慢慢下移，“我是不记得，可你不是才刚经历过？不如帮我回忆回忆？你也好比较比较，是那时候的我好，还是现在的我好？”
　　两人在水里扑腾一番，蓝祈最终放弃抵抗，软绵绵地任他揉捏，可怜巴巴地控诉：“你怎么、怎么连自己的醋都要吃……”
　　…………
　　柴房门前，高迁亲自盯着烧水的下人们，语气不善：“都放聪明点，主子没出来就继续加热水，仔细王妃再着凉了，你们赔不起！”
　　下人们十分麻木，都在心中默默为王妃掬了一把同情泪。
　　吩咐完了，又回到卧房门前等着伺候，直到过午也不见有要出来的迹象。
　　锦鳞找了过来，见卧房依旧大门紧闭，脸上的微笑都裂开了一瞬间，“父王……还没完事？”
　　正在长身体的少年不经饿，过午都没饭吃，饥肠辘辘地跑来看看情况，却发现他父王根本没有要让他吃饭的意思。
　　高迁意味深长地笑道：“王爷还年轻呢。”
　　他捧着发福的肚子，感慨道：“人老啦，就容易怀念从前。今日不知为何，竟有种看到了王爷年少时的错觉呢。”
　　锦鳞不知其中奥妙，只听出了无尽暧昧旖旎，忍无可忍地上前拍门：“父王，您做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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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个人吧你！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除了隧道内容之外还有轻微删减和修改，不影响车速，将就看啦】
　　王爷生快，对老婆好点（狗头）
　　无责任后续：
　　某天蓝蓝进城视察，和路遥说了这件事，路美人激动得一拍大腿：“这事我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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