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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白月光真不错》作者：陵萌
　　文案：
　　云励寒是个反派，所以受尽千般嫌，万般弃，谋划一切却是为他人做嫁衣。
　　直到有一天，他绑架了一个系统，扭头就干翻了主角。
　　系统在云励寒手中瑟瑟发抖，“别杀我，我能带你穿越世界。”
　　①谋朝篡位的反派暴君
　　他隐忍蛰伏受尽万千苦楚，最信任的手下转头跟了主角。
　　#论一剑砍了背叛者后#
　　②不当散财童子的霸总
　　他家人死尽，用尽一切保护的唯一妹妹，爱上了主角。
　　#白眼狼就该赶出家门#
　　③修炼无情道的反派剑仙
　　他不惜自残，用毕生灵力救活的兄弟，嫌弃他手上沾满鲜血。
　　#垃圾不配让他救#
　　【食用指南】：
　　#这是一个近乎满级的大佬屠新手村的故事#
　　#男主战斗力爆表，冷心冷肺，莫得感情，只会虐渣搞事业#
　　#爽！很爽！爽就完事了！#
　　内容标签： 打脸 快穿 爽文 逆袭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励寒 ┃ 配角：9527 ┃ 其它：工具人他肆意妄为[快穿］》求收藏鸭
　　一句话简介：满级大佬屠新手村
　　立意：自己的命运自己主宰


第1章 混血少年
　　寒武星的雪终年不化。
　　深夜，小酒馆的门被推开，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声，寒风挟裹着鹅毛大雪涌入温暖的室内。
　　吧台后的酒保打了个寒战，困倦地抬头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
　　凌晨两点。
　　五月是猎龙的盛季，寒武星出动了上千支猎龙队，小酒馆的生意也迎来旺季。
　　这一支队伍算是回来得晚的。
　　他打起精神来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有什么可以帮助你们的吗？”
　　“罗德，”为首的人将破布包裹的枪支立在门边，跺了跺身上的雪，一边解开围巾一边说：“找地方安置那几个笼子，别让它们冻死了。”
　　听见这声音，酒保心里一跳，立马招呼酒馆里的帮手出去帮忙。
　　寒武星的风雪没日没夜，小酒馆是进城前最后一个落脚点，来来回回就这么些熟人。
　　作为诺亚帝国最偏远的一个星系，出于某些原因，这里的人极少使用高科技——再往外就是兽人的地盘了。
　　落后有落后的好处，总比建设完又被异族抢掠来得要好。一旦爆发战争，这里的一切都是牺牲品。
　　笼子破破烂烂，斑驳的弹痕昭示着这一支偷猎队伍在途中遇到过怎样的残酷场面，破损得特别严重的地方甚至只能用一块破布盖着。
　　酒保顺便巡视了一圈“货物”——里面的小东西们都缩成一团。
　　“可怜见的，小家伙们该不会已经死了吧？”他摇头叹道：“你们遇见边境巡逻舰队了？”
　　偷猎者们带着一身的寒意，陆陆续续进屋，为首的人叫莱姆，取下围巾斗篷后露出一张狰狞的刀疤脸。
　　莱姆扫视了一圈酒馆内的熟面孔，然后才说了句：“一人来两瓶黄酒，”又低声啐了一口：“妈的，这鬼天气！”
　　另一人说道：“我们正面遇到了天狼军！”
　　酒保正观察着笼子里的东西，闻言脸色变了变。
　　他听说过斯里兰天狼守卫军的名号。
　　这是诺亚帝国的一个附属国，在庞大的帝国体系中不怎么起眼。
　　同样是帝制，斯里兰现任国王是一名七八岁的小孩，坐在龙椅上脚都够不着地，可想而知这个星国的外交方面会多么尴尬。
　　酒保好奇地问：“莱姆，你们碰上的……”
　　刀疤脸莱姆知道他想问什么，冷笑：“还有谁，不就是那位伟大的‘斯里兰之刃’！”
　　笼子里蜷缩的那一团“东西”，缓缓睁开眼。
　　**
　　喝了两杯酒，偷猎者们情绪放松下来，纷纷聊起在外面到的事：
　　“导航都失灵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机甲，当时可真是惊险！”
　　“……那是战争啊！”
　　“说实在的，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时寒就这么死了，这世上又少个混世魔王。”
　　“谁说不是呢，”络腮胡子点燃雪茄，重重地抽一口，“前阵子才说小皇帝命好，要不是摊上个有手段的皇叔，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啃泥巴呢。”
　　“那可说不准，谋权篡位的贵族又不是没有，他们就没一个好东西！”
　　有人倒吸凉气：“时寒死得太突然了，难道是王室……”他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空气陡然安静了两秒钟。
　　“开什么玩笑，整个斯里兰都指望着他，”络腮胡子突然爆发嗤笑：“小皇帝八岁大寿都取消了，侯爵的后事按国丧规格办理！简直跟死了亲爹没两样！”
　　一群人哄笑起来，讥笑意味不言而喻。
　　喧闹声太大，酒保又看向笼子。
　　络腮胡子喝了口酒，说：“放心，那是龙族的小杂种，对声音不敏感。”
　　莱姆闻言看了他一眼。
　　酒保假装没察觉，顺着话头接道：“最近市面上的龙族没有鲛人贵，不是纯血种恐怕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他除了小酒馆的工作外，还是一名黑市的二手中介。
　　听对方常态式的压价口气，莱姆不冷不热道：“这单不劳你费心，总有人好这一口。”
　　那就是找到金主了。
　　酒保眼睛微微眯起，打探的视线又落在少年身上。
　　兽人因外貌的异族特征，比如深海鲛人肤白如雪，有尖尖的精灵耳，被诺亚帝国的贵族当成玩物，在整个上流社会风靡起来。
　　风潮刮起来之后，寒武星上的偷猎商队规模便日益壮大。
　　尽管帝国颁布了严格限制兽人买卖的律法，但哪里有商机哪里就有资本，市面上的兽人满足不了贵族的需求，就在边境地区形成了黑色产业链。
　　酒保忽然一怔。
　　穿过笼子上覆着的破破烂烂的布帏，他看见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像盛载了星辰大海的蓝托帕宝石，透出清澈通透的光泽。
　　少年蜷缩在笼子角落，整个人脏兮兮的，看起来似乎还没成年。
　　他或许会成为贵族们床上的玩物，腻了后被人挖掉眼珠子收藏在漂亮的锦盒里，又或者会被高高在上的阶级扔进兽斗场内，和自己纯血种的同类厮杀得你死我活。
　　总之结局悲惨。
　　酒保回过神来笑了笑，附和道：“是啊，总有人好这一口的。”
　　**
　　“谢邀，不干。”
　　系统得到斩钉截铁的拒绝。
　　编号为213的系统精心准备了这个场景，让他醒来：冰天雪地的星球、猎龙者的枪支、黑心的产业……如果不乖乖配合任务，将来命运堪比寒冬里的小白菜。
　　可惜白费苦心，对方不为所动。
　　正如酒保罗德所看到的，原身是只龙崽子，被抓时就受了重伤，又经历战火，抵达寒武星后没能挨过严寒的考验，真的在大雪中冻死了。
　　这其实是一场意外。
　　原身本该中途被人救走，从此对救命恩人衷心耿耿，直到对方一统星际，登基为王，自己则成为开国皇帝的肱骨之臣。
　　然而一个bug的出现，将主神空间搞得一团糟，男主江乘舟也没能及时赶来。
　　于是时寒，偷猎者口中的“斯里兰之刃”，成功升级为外勤系统们眼中最难搞的“刺头npc”——因为他死后不小心进入了主神空间，还来了个一日游。
　　从来没有过十八线炮灰配角进入主神空间的先例。
　　主神空间的九个象限现在还乱哄哄的，无数个小世界同时崩塌，高层根本无暇顾及这里发生了一点细微的剧情偏差。
　　维护这个小世界的系统们属于第四象限，它们当场决定亡羊补牢。
　　NO.213是抽签被派来的。
　　NO.213分析了时寒此时的心情，劝道：「呐，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大家也都不想的，做人呢，最要紧的就是开心，人活一辈子，能重新开始也是一种福气……」
　　时寒还很虚弱，语气却像个大少爷：“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系统：「……」
　　时寒又问：“你们世界管理局出任务前都不做市场调查的吗？”
　　这问题问得NO.213一愣，陡然生出一种自己在接受系统A级考核的错觉。
　　这时，偷猎者们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一只酒杯摔在地上，他们同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一阵刺耳声！
　　「！」NO.213吓得噤了声。
　　下一秒，这群彪形大汉在系统的钛合金电子皮底下哗啦啦全部瘫倒。
　　酒保缓缓站起身。
　　莱姆总算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他强撑着从牙缝挤出一句话：“罗德！你难道不想在洛城混了吗？！商行已经知道我们抵达的消息！”
　　酒保罗德走到积雪的窗边，喃喃道：“只要钱到位，冻死几个喝多的也正常。”
　　莱姆的舌头已经麻痹，说话断断续续：“……知道这是谁的单子……你们老板也惹不起的……你这只阴沟里的……”
　　暖黄的光线让他眩晕不已，他仿佛回到那座山谷，和同伴用尖利的钩子穿过幼龙肋骨，将它们拖在地上行驶，直到幼龙完全失去挣扎的力气，才把它们拖上车关进笼子里。
　　骂骂咧咧的声音渐弱，直到完全听不清。
　　酒保面无表情地支使其他人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
　　脑域内，系统试图重新占据上风：「一口价，一万五！」
　　“八百，否则免谈。”
　　气质真的是一种微妙的东西，少年眉眼分明还青涩，但自时寒醒后，身上的野性张扬就与另一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连NO.213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它忍不住抬高声音对抗道：「两万到八百？！」
　　“嫌少？那一千。”
　　眼看着半兽少年快到成年期，血脉觉醒是一个危险的过程，必须要宿主本人配合，万一没搞好，男主将会失去这一重要助力，之后的争霸剧情还怎么走？
　　系统们上哪再找倒霉蛋把这坑填上？
　　那个bug注定要掀起血雨腥风，系统一点也不希望这节骨眼上再出什么幺蛾子。
　　NO.213的核心光脑更烫了。
　　与此同时，第四象限空间内，没出外勤的系统纷纷连接进入小世界监控室，一颗颗光球凑在一起，盯着这个“刺头npc”——
　　【我就说吧，这届宿主难搞。】
　　【肯定不高兴，我之前出任务遇到过一个相似的情况，人家最后直接黑化了。】
　　【他这么不配合，213真能完成任务吗？】
　　【反正别落到我头上来就行。】
　　所谓抽签只是托词，程序由0和1组成，最讨厌的就是不确定性——比如那个突然冒出来的bug。
　　与其说抽签运气不好，倒不如说将难搞的任务派给关系最不硬的那个。
　　反正债多不愁。
　　少年被和其他兽人分开，小雪貂在笼子里钻来钻去，仓促地发出求助声：“救、救救我……”
　　时寒垂下眼睑，没有理它。
　　偷猎者遭遇战争，能丢的都在半途中丢弃了，却坚持带着一只廉价的混血兽人，其中应当有什么隐情。
　　原身唯一特殊的就是拥有一双蓝眼睛，在龙族十分少见，可能和混血有关。
　　最终是213先妥协：「两千！达到两千的‘剧情推动值’就解锁捏脸功能，不能再少了！」
　　为了这个捏脸功能，时寒已经错过第一次逃生的机会。
　　系统简直要吐血。
　　少年这才懒懒散散道：“一言为定。”


第2章 全文最佳提款机
　　庞大的主神系统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由一个整体分成无数不同的AI意识。
　　NO.213对小世界监控室里的评论一清二楚，只是懒得搭理它们。
　　作为一个菜却勤勤恳恳的系统，它正给时寒做着规划：剧情偏离得不算多，只要时寒能尽快摆脱兽人贩子，回到男主身边就可以了。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货仓又脏又臭又不通风，食槽里装着发霉的食物。外面冰天雪地，他现在出去，捱不到半小时又要再死一遍。
　　时寒没驯养过兽人，主要还是因为没钱——当年他下海经商挣到的第一桶金，就拿回来给小皇帝修窗户。
　　宏伟的皇宫在经历了百年的吹风雨打，只剩一副光鲜亮丽的外墙，内里恒温系统早就失修，玫瑰花窗是那个孩子唯一能遮风避雨的东西。
　　老皇帝临终前将他喊到跟前，把婴儿交到时寒手中，浑浊双眼已经不复意气风发的光芒：“朕知道这有些为难你，阿寒，但是别人朕更不放心。”
　　为了那灰败乞求的眼神，以及那一句沧桑的“放心”，十五岁的贵族少年肩负起了看护小太子的责任。
　　寒意并没有因为在室内而有所缓解，骨骼像被强行灌入冰水，时寒揉着失去知觉的关节，随口感慨了一句：“真冷啊……”
　　他好歹是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哪里遭过这种罪。
　　NO.213敷衍道：「将就点吧，回到男主的身边就不冷了。」
　　话刚说出口系统就惊觉不妙，果然见宿主脸色沉了下来。
　　“这边请，会长老爷。小心脚底，这里有几个该死的台阶。”
　　突兀的声音插入，解救了系统，也打断了时寒的思路——“早知道您要过来，小的们就铺上地毯，免得脏了老爷的鞋。”
　　感应灯逐渐变亮，空气中飘来某种几种混合的熏香气味。
　　时寒突然话锋一转，说：“知道我从小最讨厌什么人吗？”
　　系统：「什么？」
　　“资本家，”
　　少年湛蓝眼底因为牢笼内光线昏暗而显得更加深邃。
　　“因为比我有钱，还比我装逼。”
　　**
　　时寒曾是一名落魄贵族。
　　王室凋零，贵族没落，资本家掌握了话语权，成为国家实际上的控制者。
　　当政府的监督职能成为摆设，剥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王室却连修缮一扇破损的窗户都要看他们脸色。
　　从十五到二十二岁，他花了整整七年时间改变斯里兰的现状。
　　谁知一场意外将时寒的意识传送至主神空间，他在第四象限里看完这本《星际觉醒》的剧情。
　　讲述的是一个出生在奴隶星的自以为普通人，实际上是龙族的少年，在经历过伤痛、背叛、失去所爱后，一步步成长与崛起，最终称霸星际实现大一统帝国的热血故事。
　　光明背后总是会有阴影，同样的时代背景，有些人的热血故事，在别人那里也可能会变成狗血故事。
　　简单来说，时寒的定位应该算是“全文最佳提款机”——他死后，男主江乘舟得到了他生前的一切，包括爵位、声望、财富、亲朋好友和……未婚妻。
　　自从未亡人文学兴起，成功的男主背后总要有一个头戴绿帽的炮灰，征服星辰大海的第一步从赘婿开始。
　　仅仅这样还不够，这个二百五系统居然告诉他，自己未来的出路是继续给男主当小弟？
　　「是213系统！」系统纠正道。
　　时寒诚恳表示：“您一定是位坚定的环保主义者。”
　　他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哪里受得了这个气。
　　【其实我觉得他人还不错。】
　　【不错也没用，我看过剧情，这一世界的高光都给了那个白手起家从底层爬到星际巅峰的男主，其余人不过是璀璨星海下稀散的萤火虫。】
　　【你对‘白手起家’四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怜爱了，自古男二得人心。】
　　【这充其量就是个男十八。】
　　系统们正七嘴八舌地讨论时，脚步声已经到了牢笼门口。
　　商会会长一手用帕子捏住鼻子道：“……就是这家伙？”
　　眼里的精光和肥胖手指上五枚宝石戒指折射的光芒交相辉映，时寒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朴实的剥削阶级了。
　　金银财宝算什么，模仿贵族穿燕尾服的才是真正的野心家。
　　时寒不喜欢仰头看人，身体抵着墙勉强站起来。
　　平心而论，少年轮廓深邃分明，带着一点未长开的野性和青涩，未成年时期兽族眼睛清澈得像大自然的馈赠，当然，龙族以血瞳著称，稀有的湛蓝色本身也足以令人惊叹。
　　“我说怎么特地跑那么远，原来是抱上了男爵家族的大腿……”巴蒙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干得漂亮，伙计，再晚些恐怕就拦不住了，他们原本计划今晚就交易。”
　　湛蓝瞳色是某贵族的外貌特征——诺亚帝国贵族间的争斗已经趋近白热化，某些人特意绕过正规市场，从黑市收购具有特殊特征的奴隶，用意不言而喻。
　　商人瓮声瓮气道：“幸好提前得到消息，这单要是成了，以后市场都被那几个讨厌的东西掌控。”
　　说来也巧，刚好一位姓江的金主也在打听这种特征的龙族。
　　巴蒙德觉得稀奇：他在洛城做了几十年生意，哪来的蓝眼睛的龙？
　　做生意的习惯让他顺便留意了一下，很快就发现端倪。
　　罗德受到褒奖，脸上露出一丝喜悦，但又担忧道：“接下来怎么办？治安官今晚肯定会出动……”
　　巴蒙德说：“没关系，你先回去，城里的事情我会安排好，别让人发现你进过城。”
　　“好的，会长老爷。”
　　罗德说完匆匆离去。
　　巴蒙德转过来，细细端详着少年的脸。
　　作为居住热带地区的种族，少年皮肤本呈现出一种常年沐浴着阳光的气息。
　　可眼前的孩子冻得太厉害，浑身上下散发着冷郁的气质，配上那一双湛蓝眼睛，简直像是一名无助又迷茫的贵族少年。
　　难怪花重金请人抓捕，果然是稀有货品。巴蒙德喃喃道：“……怪可惜的。”
　　他看见对方“怯生生”地抬头。
　　还是个会来事的。商人假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食物槽，里面的东西又冷又硬，连他家的狗都不吃。
　　于是咧起一个笑容：“老爷和抓你的那些人不一样，孩子，你想吃柔软的食物，睡在温暖的炉壁边吗？”
　　少年懵懂地点了点头。
　　商人更满意了。
　　他赚了很多钱，却从未品尝过龙族的滋味。要是这孩子听话，巴蒙德倒不介意再给他找一户好人家，只是这双会惹祸的眼睛不能留着，出售价格也将大打折扣。
　　牢笼打开，少年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卧槽？出来了？】
　　【就这？就这？】
　　【本以为是S级难度的任务，结果却是个B级。】
　　【感觉很快又要见到213那个2B了。】
　　NO.213也喜出望外：「宿主稍等，我把地图导出来，数三下，数完你就开始跑，三……二……」
　　时寒：“饿了，跑不动。”
　　NO.213：「一？？？」
　　时寒扭头，脸上带着纯真无邪的笑容，道：“老爷，饿饿，饭饭。”
　　小世界监控室内沉默片刻后，外勤系统们纷纷打出同一弹幕：
　　【我就知道。】
　　是SSSSS级的。
　　**
　　可怜的NO.213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寒被人从冰冷的地牢带到温暖的房间。
　　「太淫靡了！」
　　「太堕落了！」
　　当那一扇雕花木门缓缓合上时，系统痛心疾首：「宝，你是未来的肱骨之臣，怎么能做这种卖身求荣的事！」
　　时寒：“得了吧，陪你做任务不是一样卖身求荣，谁比谁高贵？”
　　系统：「……」当然不一样！
　　巴蒙德今晚既给对手使了绊子，又得到一个小奴隶，心情相当不错，并且认为这种一箭双雕的事应当多来几次。
　　没见过世面的兽族混血少年就像一个漂亮笨蛋，很能激发他的兴趣。
　　想到这里，商人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时寒被仆从们按着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浸泡过热水后，全身关节没有之前那么疼了，但还是很不舒服。
　　重活一世，他最大感悟就是要保证健康的体魄。
　　过去他经常忙到深夜，年纪轻轻就有眩晕和失眠的毛病，宫廷医生诊断说劳累过度，时寒没太放在心上。
　　最终战场上他忽然眩晕症发作，不过晃神几秒钟，驾驶的机甲就被敌人冲成了碎片。
　　享年二十二岁。
　　少年言语中充满着淳朴的赞美：“您真是一位大善人，先生。”
　　仆人依次退下，巴蒙德给自己倒上一杯白兰地，天冷就应该喝烈酒。
　　他举着剔透的酒杯，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当然。”
　　【你们看他有想跑的样子吗？】
　　【我看他有吃饱开始犯困的样子。】
　　【可怜的213。】
　　眼看巴蒙德随时可能解裤带，NO.213面如死灰道：「500推进值，宝你好好从这个门走出去。」
　　它绝不能忍受第一天就出这种状况。
　　接下来系统们就见识到什么叫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
　　只听少年继续赞美道：“您这么善良伟大的人，一定愿意帮助我找到我的爸爸，是吗？”
　　兽人就是兽人，掠夺本性不改，吃饱喝足了就想跑。巴蒙德有些不悦道：“你已经到了人类的地盘，少提起你那出身低贱的父母，否则引来杀生之祸，我可帮不了你。”
　　时寒说：“可莱姆答应带我去见他的。”
　　“莱姆？他已经成了雪原里的一根冰棍儿了，”巴蒙德漫不经心地说：“所以你爸爸是谁？”
　　“他们称他为艾利斯阁下。”
　　巴蒙德讥笑道：“现在什么人都配称阁下……等等，什么？”他眼睛突然瞪得如铜铃，“你说谁？！”
　　“艾利斯阁下，”少年一字一顿道：“——我、爸、爸。”
　　**
　　统帅身死，斯里兰国战败，远在数十光年之外的龙族少年一无所有。
　　NO.213比巴蒙德更惊讶：「你哪来的爸爸？！」
　　“洗澡的时候，”时寒道，他又补了一句：“新认的。”
　　系统：「……」
　　重视血统的诺亚帝国，人和兽生的孩子被认定是“充满罪恶的”、“肮脏的东西”，一出生就遭歧视，成为帝国的底层奴隶。
　　奴隶不被当成人，但眼前少年的来历本身就不是很清楚。
　　一个玩物可有可无，可如果涉及到贵族的血脉……
　　巴蒙德心下一惊，开始为刚才口出狂言而后怕。
　　但他很快找回理智，阴恻恻道：“撒谎不是好孩子该有的表现，公爵阁下可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男人！”
　　男人是不会怀孕的！
　　巴蒙德定了定神，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
　　少年认真点头，道：“是的，所以我的母亲是一条龙。”
　　巴蒙德：“……”
　　系统：「……」
　　十多年前，一个英俊的人类男人驾驶着自己的豪华飞船周游列星时，碰到一条刚进入成年期的母龙。
　　失去理智的母龙睡了倒霉的贵族男人后，拍一拍翅膀回到了自己的居住星，并生下一个蓝眼睛的龙紫薇。
　　信息量过大，简直让巴蒙眼前发黑。
　　难怪他时不时会觉得，对上这双湛蓝眼睛时，自己会产生一种被深渊凝视的感觉。
　　这是贵族天然的压迫感，起初巴蒙德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商人愈发拿不准了。
　　巴蒙德有些后悔将莱姆一行人杀早了，否则现在还能抓来问问。
　　诺兰帝国除王室外还有六大勋贵，另外的世家阀门不计其数，但整个庞大的星际帝国体系中，世袭公爵只有两位，其中之一就是艾利斯公爵姜易。
　　姜易的妹妹就是当今国王陛下的亲生母亲，他的地位可想而知。
　　说起来这位公爵私生活方面确实比较拎不清，年轻时的桃色绯闻数不胜数。
　　如今有点年纪了，却膝下无子，爵位继承人都定不下来，王室经常为此事感到苦恼。
　　他脑海中响起了莱姆的话：“你们……绝对惹不起的……”
　　最近老有人在找寻蓝瞳龙族……
　　商人越脑补越觉得头皮发麻。
　　时寒眼神清澈无比。
　　小龙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不过是无中生父罢了。
　　脑域内——
　　系统：「我以为贵族都比较要面子。」
　　时寒：“丢的又不是我的脸。”
　　系统：「……宝你说得很有道理。」
　　时寒：“500推进值，拿来。”
　　系统：「我刚得到一个消息，听说男主在向黑市打听你。」
　　时寒：“你是不是玩不起？”
　　系统：「……」
　　小世界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我收回前面‘人挺好’那句话。】
　　【算了……我还是觉得他人挺好的——假如不长嘴的话。】


第3章 肖像画
　　时寒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吃饱喝足，听着剧情推进值到账的声音，走出了那一扇堕落的雕花木门。
　　过去他和资本家……巴蒙德这种勉强算做资本主义萌芽家吧，曾经斯里兰财政赤字巨大，时寒不得不亲自下海经商以寻求解决的途径。
　　贵族放低姿态还是有人买账的。
　　但斯里兰是封建王国，很多保守的民众指责时寒舍弃了贵族的傲骨和荣耀，自甘堕落与吸血的资本家们为伍。
　　时寒并不在意这些舆论。
　　他听过一句古老的名言：资本家面对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就敢铤而走险，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人间的法律，假如能提供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敢犯下任何罪行，甚至冒着被绞死的危险。[1]
　　说出这句话的人，本身就是一名贵族。
　　事实上大部分出色的资本家们在面对风险投资时，都有其决策方面的独到之处。掌握了资本家的心理，就掌握了和世界上大部分人的交流方式，因为无论管理还是剥削，面对的都是普罗大众。
　　那一晚过后，NO.213连续几天都十分自闭。
　　它深刻反省因自己一时冲动，开出推动值作为条件，一再掉进对方讨价还价的圈套中。
　　论剥削，旧贵族和资本家不知谁更甚一筹，更何况时寒还是集旧贵族与资本家于一身的人才。
　　系统甚至悲观地认为，只要宿主不想离开，可能达成1500点剧情推动值后他们还留在寒武星。
　　“想多了，我没那么变态。”时寒无精打采地说：“我不喜欢这里，实在太冷了。”
　　由内而外源源不断的焦灼感，时刻炙烤着血管和肌肉，初醒时的关节疼痛不是被冻的，而是源自身体本身。
　　时寒迫切想要缓解这种焦躁感，于是在房间里翻来翻去，居然真的被他从某个旮旯角里翻出一台笔记本电脑。
　　“这是哪个年代的出土文物？”少年稀奇地端详着斑驳的金属壳，刚想试试能不能开机联网，一下子没能控制手劲，直接把屏幕给拆了。
　　“……”他默默将电脑藏进了更隐蔽的角落，皱眉望着手腕突突乱跳青色血管。
　　「别看了，不是绝症，是你快到发情期了，」NO.213解释道：「得尽快准备进化液，否则你真的会变成小龙人，头上长犄角还收不回去的那种。」
　　“发情期”这三个字让时寒额角跳了两下，但他最终没说什么，因为后面的“小龙人”、“长犄角”和“收不回去”更令人生气。
　　兽人的肌肉、骨骼以及经络强度都与人类不一样，进化液能帮助他们顺利度过成年期，也能引导兽人最重要的血脉觉醒。
　　时寒忽然想起笼子里的那只雪貂，瞧着出生才几个月，没来得及第一次化形就被偷猎者抓走。
　　原身活着时，雪貂用它毛绒绒的尾巴覆在少年身上给他取暖，可惜最后重伤的少年还是死在风雪中。
　　时寒轻叹一口气。
　　「宿主可以尝试跟巴蒙德提一下，看在身世的份上，他应该能帮你找到进化液，这是最快的方法。」
　　时寒摇头道：“得了吧，说得越多错得越多，也就欺负他没法求证。”
　　艾利斯公爵远在几千光年外的帝都星，姜易哪是一名小商贩能搭得上的。
　　巴蒙德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黑市竞争手段，时寒却将严重性拔高到国舅爷不为人知的过往，偏远星球的小商贩哪见过这场面，当时就被吓住了。
　　“得趁他反应过来之前跑。”时寒趴在被封死的窗户边，听着北风呼啸声，醒了醒因空气不流通而昏沉的脑子，懒懒道：“不是说姓江的也在找我？”
　　NO.213的钛合金眼一亮。
　　要真是这样，直接就能回到男主身边了！
　　**
　　紫金商行这两天关闭，紧闭的大门内，巴蒙德和他的心腹手下们商议着。
　　“……但万一被查出来，就是杀头诛连的大罪！”
　　“反正已经这样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否则还有什么其他办法。”
　　巴蒙德犹豫道：“可他如果真的是……”
　　他说着说着，视线就忍不住瞥向监控屏，刚好看见少年徒手掰断了一台电脑，活像只拆家的哈士龙。
　　巴蒙德自诩精明，故意留件东西看看这家伙是不是骗人。目前看来，确实就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乡巴佬龙。
　　手下说：“血缘算什么，您想啊，这事被老公爵瞒了十七年，以他老人家的势力，要愿意找回私生子，怎么还能轮得到男爵大人插手！”
　　另一名伙计也附和道：“这块烫手山芋得赶紧想办法扔出去，别让神仙打架牵扯到咱们，最好扔出去时还能得到一些回报。”
　　一听到回报，巴蒙德又有些动摇了。
　　最终他下定决心道：“那也……只能这样了。”
　　**
　　不出所料，巴蒙德要带时寒进入黑市。
　　正是清晨，雪刚停。
　　整座城市还没有从睡梦中清醒，街角彻夜不眠的霓虹彩灯还在闪烁。
　　外面越天寒地冻，屋内就越纸醉金迷。
　　及时行乐才是这颗冰冷星球真正的内核，金钱与欲望碰撞带来的欢愉无与伦比，正因为如此，这里才格外混乱。
　　时寒被一身斗篷从头遮到脚，兜帽简直要盖过下巴，完全看不到周围景象。
　　黑市拍卖行不知是谁的产业，连洛城治安官都要卖几分面子。
　　此次拍卖会借用城内唯一一座古城堡建筑作为场地，搭建起星际四维投影设备，方便网络上的金主买家远程参与拍卖。
　　除此之外，整颗星球科技水平堪忧，连人造日月都没有。
　　【嘀嘀嘀嘀——！】
　　警报尖锐的音色能令人瞬间紧张起来，紫金商会一行被迅速拦了下来。
　　伙计立马上前去交涉。
　　“检测出不明波频段，”全副武装的护卫朝他摆了摆手，道：“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没办法，再过一遍检吧。”
　　警报声再一次响起。
　　伙计焦躁起来，生怕捅出什么篓子，央求道：“来之前我们挨个检查过了的。”
　　“让他们过去，”不远处走来一个侍卫长打扮的人，下巴点了点安检机器的方向，“今天好像有点问题，刚才一条鲛人过检它也响个不停，来来回回耽误了不少时间。”
　　众所周知，鲛人不穿衣服，更别说藏违禁武器了。
　　伙计一听就来精神了：“今天要拍卖鲛人？”好家伙，这才是稀奇玩意儿。
　　侍卫不耐烦道：“赶紧进去，没看见后面队伍越来越长了吗？！”
　　伙计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经历过这段小插曲后，商队终于顺利进入到拍卖会后台。
　　后台空间很大，钢笼林立，专门用来安置即将被拍卖的宠物商品。
　　时寒看见了笼子里的雪貂。
　　小雪貂似乎生病了，无精打采地趴着，它见到时寒，黝黑的眼珠泛起光亮，随即黯淡下来，尖端挂着一簇黑毛的尾巴晃了晃，又不动了。
　　巴蒙德掀开布帘进来，一眼就看见他们，“刚才被卡斯特罗缠住了，那家伙呢？”
　　伙计推了一把时寒。
　　巴蒙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催促道：“快走，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
　　拍卖会的会场金碧辉煌，大厅被分成好几片区——二楼设置了雅间，里头的都是大金主。
　　一楼正对拍卖台的是几部四维全景投影仪，这些是网络匿名买家，竞拍位一票难求。
　　其余分布在大堂两侧的则是一些散户，可能来自附近的城市或者星球，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每个角落以及楼梯间都伫立着人高马大的保镖，周围光线暗淡下来，灯光聚集在台中央。
　　拍卖师开始介绍第一件拍卖品。
　　巴蒙德径直上了二楼。
　　「难道是男主亲自找来了？宝，我们马上就有光明的未来了！」NO.213激动不已。
　　时寒反问：“江乘舟消费得起VIP室？”
　　不是时寒看不起龙，进入拍卖会除了经济实力外，还需要较高的社会地位，江乘舟要是都具备，就不会有入赘侯爵府这段剧情了。
　　——对星际种龙来说，伤心的小寡夫再香也是没有真爱香的。
　　系统也冷静下来：「当前的进度……」确实消费不起。
　　既然不是男主，也不可能是艾利斯公爵，那会是谁呢？
　　少年跟在巴蒙德身后，目光不经意向下一扫，突然瞥见什么，斗篷下肌肉迅速绷紧起来。
　　要不说夜路走多了总会撞鬼的，时寒全然没想到，第一件拍卖品竟然是——他自己的肖像画。
　　悬空的立体投影呈现了一副放大的油画：站在盛放着白玫瑰花的花园里的俊美青年侧身摘下了一朵玫瑰。
　　青年身穿黑色的宫廷礼服，丝质衬衫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领花上的海蓝宝石更添忧郁沉静的气质，折射出的光芒甚至落入了眼底，令一幅近景画面呈现出一种蕴含无数故事的氛围。
　　笔触细腻，神态逼真，贵族的清冷矜贵一览无余。
　　竞拍者们赞叹不已。
　　画中青年是斯里兰的诺兰侯爵阁下，世袭贵族，姓时，单名一个寒字，两个月前与虫族发生战争，在战场上牺牲。
　　这幅画的作者是沈念，时寒曾经的未婚妻。
　　诺澜侯爵除小皇帝和未婚妻以外，无亲无故，沈念以“未亡人”的身份继承了他的遗产。
　　传闻沈念曾是一名潦倒穷困的画家，订婚后侯爵也并没有限制他的兴趣爱好。
　　拍卖师继续介绍道：“有个消息可能大家还不知道，沈念对侯爵情深意重，就在三天前，他毁去了存放在诺兰庄园的三百多幅作品，并宣布此生不再作画。”
　　斯里兰还在国丧期，消息的流传范围确实不广，只有少数业内人士知情。
　　台下许多人都发出了惋惜的声音。
　　好一出潦倒画家与世袭贵族的浪漫故事，可惜结局是贵族战死沙场，画家从此封笔。
　　假如时寒不是以当事人的身份站在这里，可能真会被这个爱情鬼故事驴到。


第4章 拉斐尔男爵
　　沈念。
　　名字听起来就仿佛充满着美好的怀念。
　　存放在诺兰庄园里的三百幅画作只是少数，沈念这几年闲暇时画了上千幅肖像画，画里都是同一个人。
　　诺兰侯爵眼睛是如点墨般的黑色，像深渊一样，而时寒众多的收藏品中，也从没有过海蓝宝石。
　　画中的人总是敛目看向别处，眼底透着一种深海般的蓝。
　　他曾问起过一次，当时沈念温柔地笑着解释道：“艺术创作总要有特别之处，否则和拍一张照片有什么区别。”
　　时寒听了深以为然。
　　从第一次偶遇，到后来出手相助，诺兰侯爵将沈念带回自己国家。
　　斯里兰民风保守，沈念遭到很多议论，为了给他一个合法的居住身份，时寒与沈念订婚，让他直接实现了平民到贵族的阶层跨越。
　　直到死后时寒才知道，画中的人从来不是自己，而是沈念年少时期的白月光。
　　白月光清冷含蓄，像深海中一颗从未被发现的夜明珠，而诺兰侯爵，天生桀骜不驯的贵族，是喜怒不形于色，让人摸不清心思的摄政王。
　　“情深意重”四个字，似乎就是对时寒最大的嘲讽。
　　“……物以稀为贵，目前市面上沈先生的作画不过四十余幅，传闻他画得最好的就是肖像，可想而知未来会有很大的升值空间。”
　　拍卖师甜美的声音仿佛从光年外远远传来，时寒只觉得喉头发苦。
　　他仿佛回到冰天雪地之中，每一寸肌肤和骨骼都像不断经历着撕裂和重组。
　　少年看起来平静无比，黑袍底下指尖在掌心掐出了血丝。
　　诺兰侯爵战死，有关他的一切都变得比他生前更有价值。
　　唯独沈念不是。
　　但楼下喊价声不断响起，让他明白这一切有多么荒诞。
　　就在时寒死后不久，沈念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去追寻自己惦记多年的白月光，而是转身嫁给了江乘舟。
　　沈念继承的遗产全部成为嫁妆，也成了男主发家起势的第一笔资金。
　　——组建军队所需的财力和人脉，即便靠男主光环也无法短时间内积攒起来。
　　NO.213安慰道：「宝，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少年不屑道：“我死得灰都不剩了，怎么活下去是他的事。”
　　「其实，养成一个习惯只需要21天，放弃一个人也是一样。」
　　时寒：“……”
　　【这安慰人的本事，难怪每一任宿主都黑化。】
　　【我好像有点明白时寒为什么要兑换捏脸功能了。】
　　【怜爱.jpg】
　　尽管生了张优柔寡断的脸，但时寒从小将爱恨分得很清——别人的东西小侯爷半点不感兴趣，但他的所有物也绝不许别人染指。
　　既然“命运”告诉他，这人不是他的，那他就不要了。
　　可老子亲手稳住的江山，凭什么让给别人。
　　黑袍下，少年冷冷地笑起来。
　　从逼仄夹角里杀出一条血路的“斯里兰之刃”，从来不会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这些人，包括那个白月光，最好都别落到老子手里，否则他一定把他们捅成筛子！
　　几个深呼吸后，时寒将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去。
　　诺兰侯爵在星际间有一定的名望，和沈念的爱情鬼故事更是驴了不少无知群众。
　　这一幅《玫瑰园中的贵族》很快就从二万星币的起拍价喊到了一百五十六万，最终以二百六十七万星币的价格成交。
　　第一件拍卖品就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气氛开始热络起来。
　　时寒敛住心神，发现巴蒙德也没关注一楼的拍卖情况。
　　商人双手下垂在身前握拳，不断地转着手指上的戒指，这是焦躁的表现。
　　拍卖品一件件被拍走，时寒除了刚开始被油画影响了一下心情外，后面就开始琢磨起巴蒙德到底要带他见谁——雅间内的金主到现在都没有喊过一次价。
　　整场拍卖会持续四小时，期间有一次中场休息，巴蒙德刚往前踏出一步，侍卫就像山一样挡在他面前：“干什么？！”
　　巴蒙德赔笑道：“大人说想见这个孩子，小的把人领来了。”
　　侍卫板着脸说：“等着吧，大人没说现在见。”
　　商人笑得僵硬的面皮抽动了两下，回到了原地。
　　侍卫衣饰上找不到族徽，看不出来是哪一方势力。帝国贵族世家关系盘根错节，组成一棵代表至高无上权力的参天大树，时寒也不见得认识树干上的每一根藤蔓。
　　越往后拍卖的东西，市面上就越难找。
　　拍卖师笑容愈发甜美：“——那么，这一台CBVR-698机甲，由来自乌索星的买家花费六千七百九十万星币拍下！”
　　底下响起一阵压低的讨论声。
　　军火技术由帝国军方牢牢掌控，买家们都是匿名竞拍，也只有这种边境地区的黑市才敢走私这种东西。
　　物品拍卖完毕，接下来就是宠物了。
　　兽人的品种成千上万，一些珍稀种族是不允许被作为宠物的。
　　为了星际生态平衡，帝国和几个温和的兽人部族签订了和平协议，却依然屡禁不止，挡不住上流社会喜欢稀奇玩意儿。
　　比如维多利亚凤冠鸠是鸽形目的一种，头戴孔雀尾般的凤冠，全身是漂亮的宝石蓝色。这类兽人喜结伴觅食，却因为经常放同伴鸽子，导致纷纷饿死，最后变成濒危物种。
　　还有一种叫剑齿虎的猫科兽人，爱好是吸人，经常组团来吸，把边境的居民们吓得不敢出门。
　　帝国派兵将它们驱逐出境后，这些剑齿虎居然集体患上抑郁症，并且失去繁衍的欲望，导致数量越来越少。
　　剑齿虎是少数能和龙抗衡的兽人种族，它们力量强悍，20厘米的獠牙能轻易咬穿龙的骨肉。
　　兽人学家建议定期挑出一些志愿者让它们rua，可这样仍不能完全满足大猫。每年总有那么些剑齿虎主动找上偷猎队，被卖给人类做宠物。
　　只是大家都搞不清楚到底谁是谁的宠物罢了。
　　兽人习性千奇百怪，不过近几年最受上流社会欢迎的，非鲛人族莫属。
　　“来自大海深处的鲛人，是童话里的人鱼，也是色彩最丰富的一种兽人……”已经讲了几个小时，拍卖师依然情绪高涨，“下面，各位买家可以先了解一下这只成年体的一些情况。”
　　鲛人两栖，出于安全考虑，没有把池子搬到拍卖会现场来。
　　四维影相在半空中投影出另一副场景——那是城堡内的兽斗场的水族馆，水面漂浮着冰块，一只人鱼奄奄一息地半靠在岸边，银白色的长发覆盖到臀部，莹蓝幻彩的鱼尾缓慢地在水中摆动着。
　　他好像冻得在发抖。
　　买家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鲛人是自身外形最接近人的一种兽人，上半身除了尖尖的精灵耳以外，其余都和人类一般无异，智慧也趋近人类，性格却非常不亲人。
　　冷血动物大多都这样。
　　但人鱼被冰水冻了几个小时，会想方设法爬到岸上来，楚楚可怜的模样就很能刺激买家们的同情心。
　　同情和怜爱也可以是一种消费动机。
　　拍卖师让助手帮忙调出“官方照”——
　　原本热闹的会场气氛突然诡异地一滞，隔着一道帘子，时寒察觉到雅间里的人坐姿也发生了些变化。
　　少年觉得有些好笑。
　　鲛人族全员神颜，以貌美著称，因此成为贵族追捧的对象，他们属于合法宠物，价格被炒得很高，即便这样仍供不应求。
　　他将目光挪向拍卖台，突然间瞳孔骤然缩紧，脸上的笑意僵在了那里。
　　鲛人半垂眼眸，左边的尖耳有一小道缺口，长发湿漉漉的贴着脸颊，冷冽得像天边的一轮勾月。
　　乍一看五官，竟与时寒有七八成像！
　　并且那种那种低眉敛目，不肯与人对视的神态，更是与画像中的人如出一辙！
　　会场的安静只有一瞬，紧接着就如一盆冷水泼进油锅里，“滋啦”一下就炸开了锅——
　　“……我出二百万！”
　　“我出二百五十万！”
　　“三百五十万！”
　　“……五百万！”
　　拍卖价格像坐火箭似的越声越高，当网络买家喊到五百万时，场面安静了几秒，随后立马继续有人一截一截往上喊。
　　直到空气中传来了一句：
　　“七千万，我要了。”
　　台上经验丰富的拍卖师的掌心也沁出了薄汗。
　　一条人鱼七千万，比军火还贵！
　　鲛人的市场价大概在一百五十万星币左右，拍卖史上也没有超过四百万成交价的情况。
　　拍卖师还处在震惊和犹豫中，耳麦里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继续。”
　　她像忽然惊醒般，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是，大人”，脸上迅速扬起职业的笑容，道：“现场和网络上还有没有哪一位买家愿意在七千万的基础上加价？”
　　没有，当然没有，傻子才加价。
　　直到拍卖成交锤敲落时，时寒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四维投影中的那张脸，神色变幻莫测。
　　【这嘴开过光吧。】
　　【完了，他在想什么，我怎么读不出来？】
　　【我来解读一下：仇人近在眼前，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哀莫大于心死。】
　　【哦豁。】
　　交流语气中就能看出这一群系统吃瓜吃得有多高兴。
　　「咳，」NO.213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宝，往好了想，不用您亲自把人捅成筛子了，他以后都不会有自由。」
　　时寒：“……”
　　沈念不是不想找白月光，而是找不到了。因此他毁去了庄园里的全部肖像画，人们却以为他对未婚夫情深意重。
　　鲛人是唯一不能驯化的兽人——他们性情刚烈，大部分宁可自戕也绝不肯被人捕捉。能被活捉的鲛人，已经是族内“性情温和”的那一批。
　　不仅如此，鲛人一受到惊吓就自杀，同时吟唱出的奇异歌声，这声音能令人听了之后精神失常，逐渐变成一个疯子。
　　可即便这么危险，仍架不住贵族喜欢精灵耳和鱼尾巴，通过注射退化液的方式让鲛人永远保持人鱼的模样，并且无法发出声音。
　　贵族们把他们关在巨大的玻璃水箱里，当作一种纯观赏性的宠物。
　　拍卖师恢复常态，笑道：“恭喜拉斐尔男爵阁下，以七千万星币的价格拍下一只纯种鲛人，稍后我们的工作人员将会把拍卖品运送到您府上。”
　　台下一片哗然。
　　“果然只有贵族才能有这样的手笔！”
　　“听说男爵的家族垄断了能源星，出手就是不同凡响！”
　　“天呐，我居然真的见到贵族……”
　　人们纷纷仰起脑袋，试图瞻仰贵族风范，结果除了反光的特质玻璃外，什么都看不见。
　　丝绒帘子被掀开，雅间里走出两名青年，光看举手投足就与普通人不同。
　　那种“高高在上睥睨众生老子才是天下第一”的神态，时寒上辈子也这样。
　　身穿高级定制西装，腰间别着一把袖珍|枪，眉眼有些阴鸷的就是拉斐尔男爵，拉斐尔是爵位称呼，他本名叫贺林晚。
　　时寒还知道，这人以后会谋权篡位。
　　另一名青年似乎有些畏惧他，不过语气还是亲密的，“表哥，外面这么好玩，我们晚点再回去吧！”
　　贺林晚冷冷道：“不行。”
　　青年撇了撇嘴，没再继续说什么。
　　贺林晚发觉雅室外还站着人，眉头皱起，“谁放进来的？”
　　全然不记得自己在拍卖开始前，随口说了句“那就带来看看吧”。
　　侍卫上前恭声道：“大人，这是您有兴趣的那只蓝瞳半兽。”提都不提巴蒙德。
　　商人脸上的笑容快维持不住了。
　　贺林晚扫了那名少年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不到0.1秒，就哼出一声嗤笑：“不像。”
　　时寒甚至没摘下斗篷兜帽，从他的角度只能看清露在灯光下的小半张脸。
　　“不是想参观兽斗场么，还有点时间，我带你转转。”贺林晚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吩咐旁边的侍卫：“把他扔到兽斗场里去。”
　　青年着实愣了一下，不过紧接着，表哥的举动令他大吃一惊——男爵大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驻足，转过身来，取下腰间的袖珍|枪，慢条斯理地解开保险栓、上膛，然后一道电蓝光射出！
　　二楼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商人肥胖的身躯就这么倒下。
　　死前他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仿佛根本不明白哪里惹到这位大人。
　　贺林晚开完枪就走了。
　　贺林琅惊讶地捂住了嘴：“？！”
　　时寒因为诧异，也微微抬起了下巴。
　　贺林琅目光扫过，看见他一双漂亮的湛蓝色眼睛，于是恍然大悟，惋惜道：“真可惜，我表哥最讨厌蓝眼睛了。”


第5章 兽斗场
　　夜路走多了总是要撞鬼的。
　　时寒今天就撞了三次，只不过前两次好歹还有点联系，第三次则是单纯的倒霉。
　　兽斗场是一个仿古罗马式的圆形场地，与金碧辉煌的拍卖场厅不一样，一进来就能闻见明显的血腥味。
　　时寒的神经微微绷紧。
　　他认真地向系统表示：“其实，我是一名坚定的和平主义者。”
　　NO.213道：「但这里有宿主需要的进化液。」
　　说什么来什么，正当时寒打探着四周围时，颈侧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某种冰凉的液体被快速注射进静脉中，直接向四肢百骸蔓延。
　　「是进化液，对对对，就是这个！」NO.213有些兴奋。
　　虽然注射得有点早，但毕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兽人没有人聪明，也不是让它们自相残杀就真的愿意扑上去打个你死我活的。
　　这是兽斗场的常规操作，能最快的速激发兽性。
　　进化液很快就发挥作用，单薄精瘦的少年被推进了兽斗场。
　　一时间，四面八方的几十盏探照灯全都照射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过了几秒钟，时寒才勉强适应强光。
　　体内丝丝的凉意化作热流，好像整个人要烧起来。
　　时寒没发现自己瞳色变成了如大海一般的汹涌的深蓝色。
　　“打赢这场，你可以提一个条件，自由、财富、合法身份，都可以。”
　　拉斐尔男爵的声音高高在上，仿佛主宰人间生死的神明。
　　围观兽斗是上流社会人们的兴趣爱好之一，兽斗场很快涌入了大量的观众，逆光中时寒很难分辨出看台来了多少人，只觉得令人心烦的声音越来越多。
　　「注射量有点大，不过问题不大，」NO.213对他很有信心：「作为男主身边的第一武将，你的身体素质堪比纯血种龙族！」
　　时寒却愣了一下：“肉搏？”
　　系统：「不然呢，难道还给你一台机甲？」
　　时寒反问道：“手撕机甲不好看吗？你行你上。”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这么一说，我也有点想看了。】
　　【213要不你再给他500剧情推动值，让他撕一个给大伙儿看看？】
　　【机甲的钱我们可以众筹。】
　　【那个……机甲应该也算是我们的同类吧？】
　　果然高等智慧的乐趣都是同类互相残杀。
　　NO.213：「……」
　　时寒嘴里还嘀咕着“老子宁死不屈”时，兽斗场上突然间就蹿出几道黑影，青面獠牙地狂吠着朝他冲来！
　　四面八方的黑影冲来，时寒吓了一跳，身体只听从本能的指挥，猛地蹿出去，结果就像一发蓄满了能量的炮弹一样，直接将那些黑影物理意义上地撞了个天女散花！
　　“嗷呜呜呜——呜呜——”
　　场内顿时哀嚎一片，几条大型鬣狗被机器人拖拽出兽斗场，少年心有余悸地张望四周，问：“这就结束了？”
　　无伤通关还挺快。
　　NO.213木然道：“宝，这是开打前给你补充能量的食物。”
　　“……”时寒沉默片刻，说：“我希望兽人也有挑食的传统美德。”
　　【他好像不太聪明的亚子。】
　　【难道兽人进化液其实是靠智力退化来完成肌肉进化的？】
　　【有人注意到他刚才的表情吗？像不像以为马上就能下班的我。】
　　这时，空气中传来一声令人不安的嘶吼，隐隐约约，震得厚重的金属门都颤抖。
　　当这条身高八米，尾长十米的巨龙，喷着不耐烦的粗气，睁着通红的血瞳被放入兽斗场后，时寒和NO.213同时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时寒收起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巨龙一出场，兽斗场上空就笼罩一层布满高伏电压的透明光罩。从龙身上几块烧得焦黑的皮肤来看，应该吃过不少苦头。
　　它很快就发现这里面唯一的活物，暴躁地喘着粗气。
　　时寒一点也不想表演胸口碎大龙的绝技，并试图安抚受害龙的情绪：“我真的是一个和平主义者。”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理论上来说对方应该是听得懂的，然而那头巨龙却突然发怒，朝着时寒一个猛扎扑来！
　　——嘭！
　　时寒缩紧瞳孔倒映出一团血光，一时间躲闪不及，被当头撞翻。
　　“啊！”看台上发出一阵惊呼。
　　“……咳……”
　　“咳咳！”
　　尘土弥漫，时寒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颤抖着支撑起身体。
　　肋骨剧痛，伤得却没他想象中的重。
　　新身体果然耐造了许多。
　　时寒踉跄着起身。
　　他是一个人，不是被人支配的野兽。
　　可巨龙很快发动第二次攻击。
　　不知有意或者无意，武器架放在最远的一个角落，于时寒必须越过这条巨龙，才能拿到一件防身的东西。
　　还不一定管用。
　　他本能地躲开当头砸下的铁爪，巨龙拍碎了地面，碎石泥土四处迸溅。
　　“吼——！”两次攻击落空使得巨龙更加暴怒，吼声震得人耳膜都要裂开。
　　「没办法的，」系统道：「这是兽斗场，除了死亡，你不可能让它冷静下来。」
　　时寒就地一滚，躲到巨龙庞大身体附近，利用视觉死角得到一丝喘息时间，但这喘息也没过一秒，很快的，钢鞭一样的龙尾在地上掀起一阵黄土，直朝他甩来！
　　这一下要是被扫中，恐怕得断三五根肋骨。
　　然而只见少年借着龙尾横扫千军的力量，一个冲刺踩在巨龙尾巴上，凌空翻身，单薄却劲瘦有力的身体在半空腾转了几圈，然后稳稳落在巨龙身后！
　　“好——！”
　　单方面屠杀只会令人感到不忍，人们最期待看到的就是有来有往的厮杀。
　　时寒已无暇顾及看台上爆发的欢呼声是什么含义，他半刻不敢停留，贴着环形的兽斗场边缘跑，试图靠近武器架。
　　没跑几步，巨龙就凭借血味再一次发现了他，数吨重的犄角巨龙就像一台巨型星际坦克一样，轰隆隆地碾压过来——
　　**
　　就在兽斗场的厮杀场面逐渐升温时，隔音严密的水族馆几乎听不到动静，只有水面会因为池底传来的震动产生细微的波纹。
　　鲛人坐在岸边看着水纹，金色的眼睛清澈迷茫。
　　馆外，侍卫和工作人员争执起来：
　　“怎么和登记信息不一致？！”侍卫将资料甩到对方脸上，冷笑道：“这可是男爵大人花高价拍下来的，现在货不对板，你们说怎么办！”
　　工作人员哭丧着脸，百口莫辩：“冤枉啊大人，近几个月只到过这一条鲛人，真的没有私下换货的道理，鲛人有多难抓捕您应该也有所耳闻。”
　　动不动就自杀的矜贵玩意儿，跟平日里跟祖宗一样供着，谁吃饱了撑着私下调包？
　　侍卫依然一言不发，但也没有掉头就去向男爵汇报。
　　工作人员看着对方脸色，突然灵机一动，道：“多半是临时工登记时搞错了，您看看耳朵这个缺口，一模一样，就是这只！”
　　说话时，他往侍卫手里塞了两包烟。
　　侍卫一掂量重量就知道有货，打开里面果然藏着一小袋金贝。
　　星际虚拟货币交易太容易被监测到，黑市里的人还是习惯以古老的黄金作为流通货币，他们将黄金铸成贝壳的形状，一块贝壳就是十克黄金。
　　这一袋下来少说得有上万星币了。
　　像这种级别的拍卖会，贵族手底下做事的人少不了要狐假虎威地从中捞点油水。
　　侍卫哼出一声来，“还算上道。”
　　他从另一盒烟里抽出一支，点燃，完全无视了身后墙上“禁止吸烟”的标志。
　　打点妥当了之后，外面的侍卫汇报运载鲛人的飞艇已经准备好。
　　这时工作人员才发现——“那条鱼怎么又跑到水底下去了？”
　　他扭头吩咐道：“再给他加点冰块！”
　　控制室的人应下后快速按了几个按钮，将准备好的冰块通过机器管道送进池子底部。
　　然而，机器一点反应都没有。
　　“咦？”那人连按了几下，甚至还用力拍了拍操控台：
　　“又失灵了？这个鬼天气……”
　　**
　　人极致紧张的时候，身体的战栗是止不住的，再耐造的身体也有痛感。
　　时寒拿到武器时，已经头破血流，身上伤口又多了数十道。
　　危险的呼啸声再次破空而来，时寒猝然转身仰面卧倒，借着蹬力，后背贴地向后一滑，直冲的过程中双手把住一台微型火箭炮，朝着空中就是两个点射！
　　嘭！嘭！
　　几十公斤的探照灯应声而落，掉在被电得焦黑的皮肤上，直接砸得巨龙一个趔趄。
　　巨龙痛得不顾远处瞄准自己的火箭炮，先抬脚把探照灯的灯筒踩了个稀巴烂。
　　“草……”时寒无声地爆了句粗， 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他的身体里有一股力量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
　　生死存亡之际一而再地失去对力量的掌控能力，令时寒也感到焦躁起来，浑身沸腾的血液一个劲往后背和大脑里钻，深蓝的眼底里浮现一丝戾气。
　　“这是要觉醒了？”VIP席位上，贺林琅兴奋拍手叫道：“太好了！我从没这么近地观看过兽人进化！”
　　打得这么准？拉斐尔男爵挑起了剑眉，眼睛危险地眯起。
　　是碰巧还是……训练过？
　　时寒踉跄爬起身，顾不得其他，拖着火箭炮就开始狂奔——炮筒中还剩下一发，龙族皮糙肉厚，这点火力连一块破皮都打不动。
　　巨龙被完全激怒，再次扇动翅膀像一台战机一样俯冲过来，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咬来！
　　时寒胸腔里都是翻滚的血沫，已经将速度提到最快，巨龙嘴里的血腥腐朽的气息还是像黑暗里的恶魔一样，贴近了他的后背。
　　就在这时，逼到极限的少年突然爆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紧接着鲜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时寒感到后背一阵撕裂的剧痛，忽然间身体内横冲直撞的力量仿佛找到突破口，他想也不想地就拼命催动力量，使整个身体都腾空起来！
　　双脚刚刚离地，巨龙一挥利爪狠狠撞上了他的身体，时寒根本没来得及稳住身体，就炮弹般摔了出去！
　　周围出现了一阵极为短暂的安静。
　　这一下撞得太重了，摔在地上的一瞬间，少年又喷出一口血箭。
　　手里的火箭炮也脱手掉到地上。
　　时寒竭力地睁着眼，想要保持意识清醒，可视线却被血模糊住了，一股腥甜的热流不断地从喉咙里涌出。
　　身体因为过度疼痛而痉挛，他恨不得就此失去意识。
　　然而他不能。
　　有几秒钟的时间，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在哪，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分不清现在与过去。
　　时间的长河溯流而上，那些或老或少的、不同的声音响荡在他耳边——
　　“难道是王室过河拆桥？”
　　……
　　“阿寒，你看我为你画的这幅画，好看吗？”
　　……
　　“你怎么能和兽人做生意？只要达到目的就可以不择手段吗？！”
　　……
　　“小侯爷，谢谢您收留我。”
　　……
　　“小叔叔，是孤自己不小心掉到水里的，不怪他们。”
　　……
　　不可以。
　　不可以就这样结束。
　　剧痛重新占据四肢百骸，时寒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意志力，强撑着快散架的身体一点点爬向那一只火箭炮。
　　在他身后，黄土地上拖出一行蜿蜒又鲜明的血迹。
　　巨龙又发动攻击，看台上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扣住炮箭筒的手因为过度发力，连指甲缝都浸出了鲜血，混着泥土，无比的狼狈。
　　人在危急的关头往往会爆发出超出想象的力量，时寒在最后一刻，咬紧牙关猛然发力，扭身将火箭炮塞进巨龙嘴里，旋即松开保险栓扣死了扳机！
　　——轰！
　　火箭炮根本穿不透恶龙的皮肉，但口腔是薄弱的部位，滚烫的鲜血喷洒出来，将他浇了个透！
　　也是在靠近的这一刻，他才在巨龙瞳孔里看清了自己的模样——浑身都是血的龙崽子，额头上长出两个小小的犄角，身后是一双不断扑腾却没多少力量的翅膀。
　　时寒剧烈喘息着，此刻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庆幸。
　　庆幸自己还活着。
　　他还有那么多事要做，没有什么比活下来更重要。
　　看台上人们瞠目结舌，然而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穹顶的天神壁画上生出了一丝裂缝，突然间，整个天花板轰然碎裂、砸落！
　　紧接着水像瀑布一样从天而至！
　　数十万吨的水柱正面冲上了兽斗场上方的高电伏光罩，就听“啪”的一声爆炸响，白光闪得人瞬间失明。
　　紧接着整座城堡停电，尖叫声和肉烧焦的气味组成一片看不见的混乱画面。
　　兽斗场的正上方就是水族馆。
　　时寒昏昏沉沉时的唯一想法是——草，老子都还没动手，那条鲛人怎么就自杀了？


第6章 空袭
　　爆炸发生时，最先遭殃的就是兽斗场内的一龙一人。
　　千钧一发之际，巨龙突然腾空而起，用自己钢铁铸成的皮骨替时寒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时寒依然被余波震得在地上翻滚了几十圈。
　　他勉强保持着仅存的意识，侍卫和工作人员的嘶吼声模糊得听不清，一道沉闷的声音却仿佛炸响在耳边——
　　“跑……快跑……”
　　时寒喘着粗气，浑身发抖，大脑根本无法思考。
　　伤口血流如注，染红源源不断涌来的水，巨龙庞大的身躯倒在水滩里，水很快就要漫过它的口鼻。
　　时寒艰难地从水洼里爬起身，踉踉跄跄地跑过去，试图搬动它的脑袋。
　　“没用的……孩子……”巨龙音色低沉，人类听它的声音仿佛野兽低啸，可时寒听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叫索里……”
　　它的眼睛回到了红宝石一样透彻的颜色，可惜时寒看不见，浓郁的黑暗将他包围，他仿佛回到那个混乱的战场。
　　整个世界化作虚无，所有希望都融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有一刹那，时寒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巨龙眨了眨沾满鲜血的眼睫，虚弱地又重复了一遍：“我叫索里……”
　　“……它们快来了……但我、我已经等不到了……”
　　冰冷的水呛进它的咽喉，巨龙的背部、后颈满是鲜血，森森的白骨暴露了出来。
　　直到这会儿时寒恍惚间才意识到，巨龙用最极端的方式逼迫他完成血脉觉醒，却又在最危险的时候护住了他。
　　巨龙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情，“快走吧孩子，或许你能碰上它们……别再、别再被人类抓住了……”
　　时寒往前爬了两步，巨龙却发出了绝望的嘶吼：“走！”
　　时寒如坠冰窟，明明只有几秒钟，却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
　　NO.213也说：「快走，它可能知道了什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见时寒一动不动，系统着急地大喊：「你救不了它，它的脊椎都被炸断了！
　　血瞳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巨龙睁着眼，凝视着无边无际的黑暗。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它才从药物的控制中解脱出来，想起部族里翠绿的草地和瀑布，龙崽子们在丛林中疯跑，彼时气候温暖，阳光正好。
　　破风箱似的胸腔剧烈起伏，聚拢仿佛想要冲破桎梏，回到它的家园里去，突然一刹那，它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死了。
　　水漫过来胸口，时寒红着眼，咬紧牙关一头扎进冰水里，瞬间被刺骨的寒意淹没。
　　他毫无知觉般地奋力向前游，好像一停下来，就会被一只无形的手拖进名为命运的深渊。
　　紧急照明灯和泄洪闸口是一起开启的。
　　水流向下斜冲，时寒被水冲卷着，在水底昏暗的光线里，看见了一道身影。
　　银白色的长发|漂在水中，那人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得像死去一样，漂亮的鱼尾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条修长的腿。
　　他漂浮在水里，仿佛随时都会支离破碎。
　　缺氧和寒冷让时寒眼前发黑，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蹬腿向对方游去。
　　那一瞬间，时寒也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谁。
　　或许是在宇宙中化作碎片的他自己。
　　不要死。他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你不要死。
　　氧气不断被消耗，时寒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拽住了对方的手腕，奋力把人拉向自己，随即俩人一同被急流冲了出去。
　　**
　　哗啦——
　　寒冷的空气再一次灌入肺中，对生的感受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时寒伸出冻得快没知觉的手指，抵住对方颈侧，好不容易才探到微弱的脉搏。
　　还活着。
　　他有一点后悔，但更多的是庆幸。
　　洛城天空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阴暗感，就在这一时刻，城中的防空警报突然呼啸响起！
　　这是星际通用信号，意味着外敌入侵。
　　处在人类与兽族交界星域的寒武星，所有人都知道这信号的含义。
　　龙族的报复开始了。
　　几秒钟后，密密麻麻的“黑箭”穿透厚重的云层，直接向地面冲射而来！
　　街上到处都是横冲直撞的人流，尖叫声不绝于耳。
　　时寒没时间思索更多，他脱下斗篷裹在对方身上，又用兜帽遮住他的银发，随后背起人就找地方隐蔽。
　　【SIHOST.EXE】
　　【BLASTER……系统警告……】
　　【缓冲……重置写入……】
　　【……自动生成……】
　　南若瑜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伏在一个结实的后背上。
　　大脑内一片混乱，冰天雪地里，他冷得连瑟缩的力气都没有了，突兀的警报声在城市上空呼啸，少年单薄的背脊是南若瑜能感受到的唯一热源。
　　他试图读取对方的信息：
　　【姓名：？？？】
　　【种族：&％？】
　　【性别：？？公？】
　　【年龄：监测到未成年】
　　【性向：error！】
　　信息断断续续地显示，对他了解现在的形势一点帮助都没有。
　　【愉悦度：-2929472783】
　　【难过：5000】
　　【愤怒指数：2000】
　　【恶意值：0】
　　【其他：error！】
　　“……”南若瑜缓缓闭上眼，冰凉的手伸向了少年毫无防备的后颈。
　　就算落败，他杀死一个人类的力气还是有的。
　　就在手指离脆弱的后颈只剩不到一厘米时，南若瑜听清了少年嘴里的话：“不要死……你千万不要死……”
　　时寒已经被冻得没什么知觉了，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在重复着这句话。
　　他到底……在哪里？
　　南若瑜只感觉到头痛欲裂。
　　轰然一声，一枚炮弹落在雪原，乌黑的蘑菇云平地升起，十几米厚的城墙顷刻之间塌毁，死亡的恐惧笼罩着整座城市。
　　这是来自兽族的怒火。
　　刺耳的警报响彻云霄，路上都是慌张逃命的市民，血腥和硝烟混合的气味被寒风挟裹着直往鼻腔里钻，谁也顾不上这个全身快结冰的少年。
　　时寒此时满脑子里都是巨龙死前的眼神。
　　——那是一种对生的渴望，它把活下来的机会留给更年轻的同族。
　　急速的奔跑中，时寒根本看不清身边掠过的东西，等他发觉人们都在逃难时，脑子好像突然活了一样，目光迅速转向旁边的一辆悬浮车。
　　这种淘汰了二十年车型，只有寒武星才能看到了。
　　他快速地破解了智能密码锁，将半昏迷的年轻人放置在后排。
　　时寒刚坐到驾驶位上，突然“轰隆”一声，整台车剧烈摇晃，险些被气流掀翻。
　　——炮弹落在了城内，浓烟开始席卷整片天空。
　　他把暖气调到最高，同时发动车子。好在这种老爷车不需要预热，直接朝城堡的方向驶去！
　　**
　　贺林晚在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就被侍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并且他比防空警报提早五分钟知道龙族进攻的事。
　　“索里？那只‘龙公主’？”
　　贺林晚听完下属的汇报，嗤笑一声：“为了救它，它们足足准备了三年，阶级划分都要学人类的兽人部落，你还指望它们有多少脑子？”
　　拉斐尔男爵一转身，披风掀起一道凌厉的弧度，他下令道：“通知帝国中央军部，就近让安昼、斯里兰、巴洛克斯三个附属国调兵——”
　　“我要让这帮畜生知道，什么叫‘非我族类，赶尽杀绝’！”


第7章 逃亡途中
　　兽人大军的首要目标就是洛城，帝国机甲很快升空迎击。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时寒分析出入侵的龙族很可能是来救索里的，对方现在还不知道索里死了，应该不会轻易炮轰城堡。
　　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
　　但不会一直安全。
　　路上到处都是着火的悬浮车和遇难人的尸体，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时寒到了这种时候反而镇定下来。
　　NO.213惊奇道：「宝你怎么连偷车都会？」
　　见时寒不理自己，它又问：「你救他干嘛，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捅筛子的事？」
　　这里没有卫星，自动驾驶和导航系统都不能用，时寒目不斜视地把着方向盘，道：“水里看不清楚，我当成树枝抱走了。”
　　NO.213：「……」树枝需要穿衣服吗？
　　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大声逼逼：「他叫南若瑜，是沈念的白月光。」它把白月光三个字拖得格外长。
　　时寒苍白的唇线再度绷紧。
　　NO.213继续道：「他发高烧了，会死的那种。」
　　时寒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张烧得泛红的脸，忍不住皱眉。
　　他说：“死了就死了，省得我亲自动手。”
　　NO.213：「那刚才是谁一直在念叨？谁念谁是小狗！」
　　时寒矢口否认：“你听错了，是这条鱼在说他不想死。”
　　后排的南若瑜当真意志昏沉地哼了一声。
　　此时城堡已经开始布防。
　　到处都是刺鼻的硝烟味，早上还熙熙攘攘的街道此时空无一人，战争半小时就将这里变成一座鬼城。
　　时寒停稳车，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远处是不断升起的浓烟，给纯白的世界染上一层霾。
　　他完全可以把白月光丢在这儿，让他就这么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可这样就解气了吗？
　　沈念终其一生都没得到过白月光，最后只能嫁给江乘舟，依附男主的势力活在乱世中。
　　他为此谋划多年，甚至怨恨和时寒的关系限制了他的自由，却到最后都没能如愿——
　　面对为自己提供助力的沈念，江乘舟内心敬大于爱，新帝登基后更是莺燕无数，每一个都带着男主真爱的影子。
　　沈念后半生就籍籍无名地活在皇宫里，和玻璃箱里的鲛人没什么不同，似乎已经是命运对他的惩罚。
　　这样够了吗？
　　不够。
　　时寒阴沉着脸，看了一眼后排的人。时间紧迫，他没有再犹豫，直接开门冲了出去。
　　他刚一走，后排的人就睁开了眼。
　　窗外炮弹如暴雨，金色的眼底里闪过奇异的电流光芒。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可车载系统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启动，自行发送一条消息出去，接着，所有痕迹又都被抹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南若瑜似乎又昏睡过去了。
　　回来时，少年不仅拿了药和许多压缩食物，还揣着一只毛茸茸的东西。
　　城内有趁乱打劫的，到处都是不安定因素。时寒跑得满头大汗，见对方安然睡在车后座，呼吸均匀，暗暗松了一口气。
　　怀里的小雪貂一看见悬浮汽车，以为又是笼子，吓得吱吱乱叫。
　　“别叫了，小家伙。”少年把她扔在副驾驶座上，脸色恢复如常，“我带你走。”
　　新星历2097年5月24日，龙族塔木部落对寒武星发起毁灭式攻击。
　　战火再一次点燃了帝国的边境，并以洛城为中心，辐射整片星域，超过八千万民众的家园被肆掠的战火摧毁。
　　**
　　龙族有个外号，叫做“战争机器”。
　　军龙刀枪不入，一脚就能踏碎一栋大楼，机动性强的箭龙负责先锋突入，火龙的破坏力则更彻底，热源使得积雪融化成水，在城中形成内涝，紧接着水又被烧得沸腾冒泡。
　　整颗星球就像是一口煮锅，地表都开始塌陷。
　　转移灾民的太空航母是改装过的，逃亡难民不计其数，时寒就这么混入人流中。
　　他费了不少力气学会化形，赶在被发现前，把身后那一对翅膀和额头上的犄角收起来。
　　觉醒后的兽人除特定药剂能令他们失控外，平时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也是近年来诺亚帝国严格控制非法入境的兽人宠物的主要原因：政府担心星域内间谍横行。
　　尽管天赋人权的思想早已深入人心，可阶级平等很难实现——哪怕同样在战乱中逃亡，富人们拥有单独的舱室，还带上了重要财物和宠物。
　　穷人们就只能横七竖八地躺在船舱地下室利，空气沉闷腐朽，充满机油的气味。
　　因供氧不足和长途航行的不适感，大部分人都昏昏沉沉。
　　更惨的是那些还留在寒武星，绝望地等待着下一艘救援航母到来的人。
　　至于贵族，从来都是最先受到保护的，中央军部派专机护送到就近的跃迁点——那个叫贺林琅的年轻人恐怕早早就回到繁华的帝都星，在被大臣、仆从、医疗设备和小蛋糕包围下阐述着自己的后怕。
　　时寒还有些奇怪：难道龙族已经得知索里死亡的消息？否则怎么会无差异化地发动袭击。
　　「别的不清楚，」NO.213统计完宿主获取的剧情推动值后，说：「但我相信，您一定是动物保护协会的骨干成员。」
　　脱离了商会和贵族的囚禁，时寒现在总共获得520的剧情推动值，他默不做声地瞥向那只在怀里钻来钻去的小雪貂。
　　“别乱动了。”少年轻声喝止。
　　小雪貂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闹腾起来。
　　另一边，吃完退烧药的南若瑜闭着眼枕在他腿上，一头银白色长发严严实实包裹在黑袍底下。
　　时寒神色复杂，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难怪沈念最后只能嫁给江乘舟，原来是白月光被人捉回家里当观赏鱼去了。
　　毁画也是因为觉得与多年的白月光再无可能了吧。
　　他盯着南若瑜，恨不得在他脸上看出个洞来。
　　确实有几分像的，尤其第一眼。
　　但很快就能找到好些不同之处：比如鲛人皮肤更白，嘴唇更薄，下颚线条也更流畅些，眼睫和他的发色一样，都是银白色的。
　　这些差异让南若瑜看上去柔和了许多，加上苍白略显病态的脸色，纯真中透着点邪气，第一眼就让人觉得惊艳。
　　「宿主不用觉得丢脸，某些特定的时候，人们会将弥补遗憾心情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去……」NO.213的声音响起。
　　时寒无情地打断道：“我从小就有乱捡东西回家的毛病。”
　　「真的么？」
　　“千真万确。”
　　就这么死掉可太便宜他了。少年暗自心想。
　　NO.213：「……」你们碳基生物的内心怎么这么复杂。
　　小世界监控室里——
　　【哦豁，白月光居然落到了替身手里。】
　　【人鱼不是不好养吗？这都能盘活。】
　　【说明这是天意。】
　　【天你个头，天意不就是我们吗？】
　　【520你错了，天意是主神，我们只是代表天意，天意的使者，又叫天使。】
　　船舱地下室空气闷热，时不时有人发出剧烈的咳嗽，小孩哭泣声和大人的骂声交织在一起。
　　“南若瑜……”时寒轻轻重复一遍。
　　像一块藏在海底从未被发现的美玉。
　　人类名字的寓意太多，有时可能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
　　比如时寒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有种生不逢时的倒霉气质。
　　兽人族要么不取名，大龙二龙三龙地叫，要么就带着族内长辈最直白的期冀，就拿这次率兵攻打寒武星的那条龙来说，他叫巨富。
　　因为过于直白而透出一股暴发户的味道。
　　这么一比较，南若瑜所在的鲛人族群，已经算是鱼里的书香门第了。
　　南若瑜听见他念自己的名字，紧闭着眼，白色的睫毛轻颤。
　　少年冷冷道：“我知道你醒了。”
　　南若瑜闻言睁开眼，一双凤目闪烁着冷淡又锐利的寒光。
　　假如他不是这么虚弱，时寒或许还能当成一回事，毕竟他和这条鱼也不熟。可对方分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根本就是砧板上一条待宰的鱼，使眼刀子就显得倔犟中透着一点……可爱。
　　是的，可爱。
　　过去时寒脸上才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贵族精英教育从小就培养人“喜怒不形于色”，像南若瑜这种“再看我就鲨了你”的表情，一定不会在时寒脸上出现。
　　这时他才发现对方的瞳仁是金色的。
　　找错鱼了？！
　　时寒心里咯噔一下。
　　「不可能，」NO.213当即道：「你以为自己长了一张大众脸么，是条鱼都像你？」
　　时寒：“谢谢，当你夸我了。”
　　审视的目光再度落在南若瑜脸上。少年现在一穷二白的，同时养一只雪貂和鲛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以后自己算什么，主人？
　　怪别扭的，感觉在奴役上辈子的自己。
　　饲养员？
　　听起来像贵族府邸帮忙看顾兽人宠物的仆人。
　　时寒低着头，忽然想起什么。
　　世上与替身长得像的，除了白月光以外，还可以是……
　　他掐着南若瑜的脸，理直气壮地说：
　　“叫爸爸。”
　　他儿子。


第8章 储备粮
　　南若瑜半点多余的力气都没有，不仅如此，头疼令他烦躁不安。
　　在刚才的爆炸中他丢失了一部分重要数据。
　　除了名字外，他全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不妨碍他知道时寒这是在占他便宜。
　　南若瑜很虚弱，但不妨碍他生气，鲛人虚弱地一偏头一口——咬在时寒大腿内侧。
　　时寒：！！！∑（°Д°ノ）ノ
　　他穿得本来就不厚，大腿皮肤触感清晰得仿佛那层布料不存在似的。
　　小侯爷差点被这条鱼吓得跳起来。
　　不是，听说龙鲛两族关系不错，这条鱼自尊心这么强的吗？！
　　“嘶……”南若瑜歪头时拉扯到了头发，轻轻倒吸一口气，皱着眉伸手去扯。
　　时寒话到嘴边，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见南若瑜素白的手腕上遍布着青紫痕迹，都是被带电的捕鱼索勒出来的。
　　时寒深吸几口气，平复体内横冲直撞的龙族血脉之力，大腿内侧皮肤上的酥麻感却直往心里钻。
　　咬你个泡泡茶壶！谁家白月光这么不讲究！
　　南若瑜刚醒不久，这会儿才隐约记起时寒救了自己。见他脸色阴沉，以为刚才那一口咬得太重了，结结巴巴地认错道：“对、对不起……”
　　老子当了四年冤大头，现在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时寒气不打一出来。
　　但随后又有一种怪异感从心底滋生：他从不知道，白月光的性格竟然是这样的。
　　关于这位白月光，时寒也是看到那一段剧情才知道：
　　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晚，沈念哀思难忍，将自己多年的秘密告诉男主——订婚后他情绪日渐消沉，民众只想看他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贵族夫人”，可朝堂政局波云诡谲，资本家势力割据，虎视眈眈，还想从贵族和王室手里再分一杯羹。
　　沈念不想就这样过一生。
　　可诺兰侯爵对他有恩，他把他从贫民窟里解救出来，又给了他尊贵的身份和安定的环境。沈念只得陪在侯爵身边，闲暇的时候就画年少时的白月光来缓解哀愁。
　　那是他的自由，也是他的信仰。
　　——白月光是沈念少年时发生海难后遇见的。
　　当时他和家人正乘坐游轮横渡星球最大的一片海洋，一切是那么的风平浪静。
　　漫天的星辰组成了另一片海洋，小沈念独自跑到甲板上看星海。
　　可海上天气变幻无常，下一秒就狂风大作，几乎将甲板上的沈念吹跑。
　　天际闷雷滚滚，蓝色闪电在黑幕里犹如狰狞交织的伤疤，船上开始出现混乱。
　　沈念听见有人嘶吼：“触礁了！弃船！快点！”
　　伴随着剧烈的撞击，周围一片鬼哭狼嚎，根本没人注意到甲板上那个孩子失去了踪影。
　　天旋地转的冲击和海水灌入口鼻，整个肺叶好像要炸开一样，中间一大段的记忆，沈念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醒来时人在岸边，沙砾硌得脸生疼。
　　海面恢复了风平浪静。
　　海底深处仿佛闪烁着星光一样的光芒，好像将整个宇宙所有的发光体都融进了海水中。
　　银色长发的少年就站在海边，海浪冲刷着他光|裸的脚踝，荧蓝色的波光随着潮起潮落，少年身后背负着一柄银枪，在凄冷月色下反射着瘆人的寒光。
　　传说深海里有一种美丽又刚烈的生物，在海边居住的渔民经常受它们的帮助。
　　小沈念当时忍不住地发抖，他浑身剧痛，张了张嘴，喉咙里都是血沫。
　　少年微微偏头。
　　他眼尾微微上挑，眼睛的颜色就像天上的雷电，又像汹涌的大海，闪烁着蓝色的光芒。
　　半晌，小沈念才哆哆嗦嗦地问道：“是你救了我吗？”
　　少年重新眺望大海，淡淡道：“不是。”
　　寒冷的海风吹来一股腥味，小沈念想起船上的亲人，难受得五脏六腑都绞成一团，“哇”地一下就吐出一口血！
　　又腥又苦。
　　等他再抬眼时，少年不见了。
　　荧蓝色的海面上掀起大浪，浪花的冲击落下后，一条大鱼尾缓缓地摆动了一下。
　　他好像游在星光里。
　　就是这一幕，让沈念记了十多年。
　　后来沈念勤工俭学，他知道了荧光海是因为海水中漂浮着无数夜光藻，自学绘画后，也开始明白，那种凌厉冷淡的上挑弧度的眼睛形状，叫作“凤目”。
　　他练习了许许多多肖像画，试图复原海边鲛人的样子，可一个海难中幸存的孩子，又能记得有多清楚呢？
　　直到遇到出国考察的诺兰侯爵，那一瞬间，沈念以为这就是属于他的久别重逢。
　　可侯爵性格和记忆中的少年截然不同：时寒出身贵族，年纪轻轻一手稳住了斯里兰的政局，论阴谋手段，谁都不是他的对手。
　　而那个月光星海一样的少年，应该是冷淡、疏离而仁慈的。
　　他救了溺在海里的自己。
　　在朝堂无止境的尔虞我诈中，沈念渐渐生出一种绝望。
　　他再也见不到那个海边的少年了。
　　这一场倾诉是重要的感情转折，让江乘舟对沈念产生巨大的怜惜之情——沈念还那么年轻，被迫卷入斗争中，又失去侯爵的庇佑，在权力的倾轧下又能独活多久呢？
　　而时寒看到这一段时，心里唯一想的是：那一晚的雷怎么不把沈念劈了呢？
　　当初追自己的是沈念，害怕被移民局遣返到食不下咽的是沈念，提起结婚的也是沈念，到头来说被封建社会耽误了的还是沈念……
　　反正时寒死透了，横竖就剩沈念这一张嘴。
　　从前纪老先生说他爱恨分得太清，凡事不肯得过且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某些方面，时寒与资本家的观点是一致的：时间和感情不该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及时止损能避免损失掉更多的沉没成本。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少年想事情时眉宇间总带几分郁色，野性和深沉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竟在他身上奇异地和谐共存着。
　　每当时寒露出这种表情，小雪貂就觉得有一丢丢害怕。
　　她钻到了南若瑜的怀里：“鱼鱼……爹咪好可怕……”
　　雪貂已经自觉地改口了，并且还莫名认为鲛人和自己是一个辈份的。
　　“听说龙族有囤食过冬的习惯，”雪貂把自己努力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团子：“鱼鱼，天气这么冷，我们是不是爹咪的储备粮啊。”
　　“……”
　　南若瑜原本也有些担忧：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莫名其妙地来到太空里，想跑也跑不了。
　　周围全都是人类，身边还有两只哺乳类兽人，只有他，是一条弱小、无助又发烧的鱼。
　　论食物链，他可能处在最底层。
　　南若瑜心想雪貂都快把食物吃光了，还储备粮。
　　他说：“让他给你取个名字，有名字了你就不会被吃了。”
　　雪貂吃惊地睁大眼：“为什么呀？”
　　“你会给你吃掉的每一块小饼干起名字吗？”
　　你、说、得、对！
　　小雪貂从他怀里蹿出一只脑袋，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道：“吱——爹咪，那我叫什么？”
　　时寒思绪突然被打断，视线重新聚焦，落到她身上时变得柔和了几分。
　　他一直希望等所有事情忙完后，生一个女儿，让她在自己的保护下，当一位无忧无虑的高贵的公主。
　　只是没等处理完所有事情，时寒就死了。
　　有些愿望压久了，就会成为执念。
　　雪貂还没到血脉觉醒的时候，食量大得惊人，揣着她就像揣着一只小暖炉。时寒想了想，揉着她的脑袋，说：“洛安，以后你叫洛安。”
　　希望洛城能平安。
　　**
　　“跑了？”
　　正指挥着反攻战的贺林晚，下属向他汇报完搜查结果后，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指挥厅内的士兵们大气不敢出。
　　事后调查监控，因为气候太冷，寒武星这鬼地方的监控基本都是坏掉的，城堡因为爆炸短路，但后来他们发现，洛城一家兽人药店内的监控，拍到了一名少年找药的身影。
　　好巧不巧，拿的全是给鲛人吃的药。
　　贵族跑到边境星来交易非法的珍稀兽人，之后又遇到龙族直接打起仗来，这事光是向上面写汇报就得写个几百页，更别说拉斐尔男爵政治上的树敌可一点也不少，多少人等着挑他的问题出来做文章。
　　他的心腹下属道：“属下建议最好先低调处理……”
　　低调？贺林晚冷笑。
　　难道那些人就会因为他低调，就陪着他粉饰太平？
　　太天真了！
　　“全星系通缉那只半兽的小杂种，”男爵的脸在指挥屏幕光的照射下，冷酷得不近人情，他转过脸来：“理由就不用我帮你想了吧？”
　　下属连忙去办。
　　二十分钟后，星际通缉令正式发出，黑发蓝眼少年的照片被发送诺亚帝国各个星系的警署。
　　贺林晚收到下属的消息时，手腕上的高科技通讯器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张照片。
　　那是一名年轻的军队统帅率领亲兵走过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天狼军徽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画质不是很清晰，似乎是非正当手段流出的谍照，右上角显示出一组时间：新星历2092年4月22日，十九点三十九分四十一秒。
　　估计时寒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他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
　　**
　　航母飞行速度慢，不是每一颗宜居星都愿意接纳难民，帝国政府不得不将这几千万人分散开来，就跟抽盲盒似的，抽到哪儿就得在哪定居，人口流动还遭到严格管控，导致还没登陆，母舰上已经怨声载道。
　　不跃迁的话，距离最近一颗星球起码要航行一周时间，由于星系之间距离过远，没有任何一种监控科技能够覆盖整个帝国版图，因此太空安全依赖于军部的巡航舰，也使得整个航行过程中的不确定因素变多。
　　船上气氛开始焦躁起来。
　　在生存方面，时寒表现得不像一个长时间养尊处优的贵族。
　　不少人逃难拿的都是家里最贵重的财物，他却从空荡的店里搜罗了一堆压缩食物，有压缩饼干和代餐型营养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拿。
　　时寒唯一没预料到的是洛安太能吃了。
　　小小的身体简直是个大大的黑洞，怎么都填不饱。
　　“这声爹咪没白叫，”洛安抱着压缩饼干啃，“你以为孩子那么好养的？”
　　时寒：“……”
　　公主首先要有完美的贵族仪态，看雪貂目前这个情形……养孩子急不来的。
　　时寒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根据闺女自己交代，拍卖会前洛安故意装得有气无力，希望没人愿意买自己。
　　因为她的同族告诉她，金主养大她们后就会找人扒下她们的皮，找最好的裁缝把皮制作成贵妇人最喜欢的东西——皮草围脖。
　　相比较而言，南若瑜就什么都吃不下，时寒自己也不敢吃太饱，船舱空气已经够闷了，吃饱了容易睡过去。
　　船上食物紧缺，士兵趁机抬高物价，一瓶营养液都要拿金贝来换，于是有人开始明抢暗偷，船舱内每天吵架打架声不断。
　　刚开始大家刚从战争中获救，心有余悸，没精力管其他人，在宇宙中枯燥地航行了数天后，就总有人贼头贼脑地打量别人。
　　时寒伸手去扯帽檐，想把南若瑜再遮严实一点，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脸，他问：“退烧了？”
　　南若瑜轻轻“嗯”一声，然后讨好似的在他手指上蹭了蹭。
　　脸颊是温热的，触感像玉一样细腻。
　　时寒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
　　南若瑜偷偷观察他的反应：小雪貂说没有人能拒绝抱抱亲亲蹭蹭，龙人也一样。
　　这是洛安投桃报李教他的方法——不想当储备粮，就得学会取悦对方。
　　龙吃不吃貂不清楚，但龙是吃鱼的，南若瑜知道。
　　他还知道，风雪中这人没有丢下自己。
　　或许对方不是那么的饿。
　　这几天时寒吃得不多，都是从储物设备里拿出来的，南若瑜眼尖偷瞄了一眼——存货不多了。
　　他不知道还要航行多长时间。
　　周围都是灰扑扑的难民和不怀好意的视线，南若瑜顿时觉得时寒虽然态度很奇怪，但比那些人还是要靠谱些的。
　　起码长得好看。
　　三观已经跟着五官跑的鲛人，薄唇轻轻抿起来，因为他又看见那副好看的五官此刻的表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
　　少年正在腹诽：
　　——这哪像个海中霸主该有的样子！
　　——你们鲛人一族是靠卖萌称霸水下世界的吗？
　　——不许用这张脸摆出讨好的表情！
　　——气死老子了！
　　他正准备说什么，头顶光线突然被遮挡，巨大的阴影把他们两个罩得严严实实。
　　挑事的？
　　时寒抬起头，见一个戴墨镜的彪形大汉站在他们面前，身后还跟着一个长脖子吊梢眼的小弟。
　　男人粗声粗气地说：“我可以坐这儿吗？”说完就一屁股坐在空地上，完全不等对方有所反应。
　　这俩一看就不怎么好惹，旁边的人因为他们的加入，纷纷避让开来。
　　时寒：“……”
　　他还在评估动起手来赢面多大，能不能在不惊动士兵的情况下撂倒对方时，就见大汉忽然俯身凑过来，压低嗓子说：
　　“别装了，我知道你们是兽人。”


第9章 星际通缉犯
　　时寒僵持着的手指骤然扣紧。
　　“别别别，”男人把墨镜往下一撇，四下看了两眼，紧张道：“我不是来打架的，我也是兽人，我也是！不信你看！”
　　他把墨镜又摘低了点，瞳孔随着光线的变化而慢慢竖起来。
　　男人道：“我是猫族。”
　　远古时期鱼和猫的关系可不怎么好，南若瑜冷着脸坐起身，道：“什么猫能有这吨位。”
　　起码两百斤。
　　男人羞涩道：“我这一种族比较容易吃胖，橘猫，橘猫你们听说过吗？”
　　时寒道：“獠牙20厘米长的那种？”
　　“……”男人实在装不下去了，习惯性地咬了咬嘴唇内侧。
　　剑齿虎因为獠牙太长，每次化形都会磕着嘴，成天一副牙疼的表情。
　　时寒目光扫过他身旁的吊梢眼，大汉赶紧说：“这位是鸽形目族，刚认识的，他同伴没来，只有他一个人上了船。”
　　战乱时期还能失约的除了鸽子以外，其他种族做不出这种事。
　　剑齿虎大哥说：“我叫程素，船上人太多了，我们也害怕，想多找几个伴一起。”
　　为了能够天天吸人，程素不惜混入人类社会中生活，结果遇上战乱，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就跟随逃难的人们一起上了航母。
　　起航后才觉得害怕，人类是在和兽人打仗，他要是身份暴露，肯定会被当作奸细处死。
　　吊梢眼名字叫宋鑫，来寒武星找朋友，结果朋友没出现，他也回不去了。
　　宋鑫是位社恐人士，刚上船时无所适从，还是热情的程素出现拯救了他。
　　兽多力量大，程素不满足于二人队伍，又开始搜寻起别的同族。
　　时寒和南若瑜就这么被发现的。
　　“隔老远就闻到了一股鱼……啊不，血腥味。”程素看见南若瑜淬了冰一样的脸色，“嘤”地一声就改口了。
　　鲛人脾气大，一言不合就边自杀边唱歌，在兽人里也是出了名的。
　　程素曾经见过鲛人不肯被圈养，自杀唱歌的场面。好听是好听，就是听完后三个月下不了床，幻觉中险些化形成剑齿虎。
　　那是他离掉马社死最近的一次，程素心有余悸。
　　时寒被这位大哥的一声巨嘤雷得够呛，平时为了装猫估计没少练。
　　万一身份暴露了，看在种族的份上有的人可能不会那么快报警——只要猫猫肯忍辱负重变成兽型给他们rua一下。
　　当然，程素是不敢变成兽型的。
　　平均身高一米九几的剑齿虎，外表彪悍性情温和，还有点憨，近年来除了因为吓到人而上新闻外，少有伤人事件——被吓到心脏病发昏厥的只能算意外。
　　维多利亚凤冠鸠就更无害了，这一族是宁可饿死也要放鸽子的，鸽淡如菊不过如此。
　　洛安钻出来抖了抖毛茸茸的大耳朵，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嚯，原来还有一只小家伙。”程素笑道。
　　时寒介绍道：“这是我闺女洛安，这是我儿子南若瑜。”
　　程素心想你当兽人种族之间没有生殖隔离的吗，面上笑道：“小兄弟真会说笑。”
　　“惭愧惭愧，都是年轻时犯下的错。”
　　船上星网信号不好，大家都昏昏欲睡，他们几个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确实，程素和宋鑫加入后，周围打探目光都少许多。毕竟这哥们儿看起来就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时寒此时还不知道自己成了通缉犯，久违地感觉到一点精神上的放松。
　　“害，大部分都是普通人，不了解我们才会觉得害怕，还有就是……。”程素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说：“我也确实吃得多……”
　　没人愿意养剑齿虎这种大型猫科兽人，原因在于太能吃了，普通人养不起，贵族又嫌他们憨，不像龙族或者鲛人那么的……洋气。
　　宋鑫惊异道：“所以你每天996准时打卡，就为了能留在人类星球上？”
　　程素老实地点头，“不然还能怎么样，我们星球一个人都没有，不出来打拼哪有活路？”
　　鸽子完全不能理解这种玩人丧志的爱好，摇头叹道：“我宁可饿死也不要跟人打交道，最长的一次在家里呆了七百多天……”
　　剑齿虎发出惊叹：“太不可思议了！”他转头问南若瑜：“您也是第一次上岸？”
　　这么说应该也是准确的，南若瑜点点头，说：“我不记得了。”
　　程素一脸我懂的表情，“毕竟鱼只有七秒钟的记忆嘛。”
　　鲛人因为养不熟，总被说是因为记忆力不行，这个洗脑包不知道传了多远，时寒听得有点好笑。
　　小雪貂忽然抬头问道：“爹咪，你做过什么厉害的事吗？”
　　洛安自身阅历太少，只能搬出自己觉得的最厉害的那一个。
　　时寒原本不打算参与这个话题，但闺女的面子又不能不给，否则以后怎么在小雪貂（和南若瑜）面前立父威？
　　“厉害的事……”
　　他做过很多事，政府和民众的态度褒贬不一，硬要说有哪件比较特殊的话——
　　“大概是养过一只人类幼崽吧。”时寒说。
　　那只幼崽现在坐在斯里兰国的皇位上。
　　空气安静了两秒，几只兽人都露出了钦佩和羡慕的表情。
　　不得不说装逼是永恒的爽点，尤其是小雪貂惊讶得嘴巴变成一个O型，南若瑜满脸疑惑的时候。
　　时寒：奇怪的面子增加了.jpg
　　“可以嘛小兄弟！曲线救国的方式我非常喜欢！”后背接到来自剑齿虎的一掌，时寒险些他被拍到地上去：“怎么做到的？也教教我呗？”他努力工作养一只人类幼崽估计还是可以的！
　　时寒：“……机缘巧合。”说来话长。
　　小皇帝可不好养。
　　当初资本家和斯里兰王室做生意时故意坐地起价，比合同价格高出六倍，更有甚者还向时寒炫耀，如何玩转国家经济。
　　诺兰侯爵转身就挑出几个典型杀了——他亲自动的手，当着电视台直播的面。
　　因为这事，他甚至登上帝国日报头条。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被资本家联合起来推翻，转眼时寒就靠着土地制改革稳住了大部分的民心。
　　实业家的原材料供应断了，集体罢工，时寒就改与周边的兽人族部落做生意。
　　兽人经济头脑不怎么好，一些落后的部族化形后穿的都是草编衣物，人类生活用品在兽人居住星非常受欢迎。
　　紧接着斯里兰推行所有制改革，金融家的杠杆也撬不动了。
　　资本家们跑去向诺亚帝国诉苦，考虑到都是封建帝制，对帝国某些不安分的商人也能起到震慑的作用，皇帝陛下把时寒提溜到跟前来训斥一番，最后不了了之。
　　不过这些事说了也没用，什么杠杆什么改革，兽人听不懂。
　　但是系统听得懂。
　　脑域内NO.213见缝插针道：「宝，你看你手腕强硬，打江山对你来说易如反掌。」
　　时寒：“过去都是逼不得已，我不杀资本家好多年。”
　　系统循循善诱：「难道你以为下了宇宙飞船，往后就太平了吗？」
　　时寒陷入了沉思。
　　第四象限的系统们叽叽喳喳——
　　【这回有戏。】
　　【213终于长大了，它总算学会怎么聊天了，感恩。】
　　【没错！就是要找到宿主的弱点！】
　　【咦，996你怎么也来了，今天不加班？】
　　【上一个宿主又被我熬死了，等分配新任务呢，就过来看一眼。】
　　NO.213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他要是个贵族那么一切都好办，可现在最麻烦的反而是时寒自己——他有一半的龙族血统。
　　「你亲眼见到兽人的苦难，如今平民百姓也遭殃，帝国政府不作为，只顾斗争和敛财，其实这一切都可以通过重新建立社会规则的方式解决，」
　　周围的一切环境仿佛都如潮水般退去，思考时，少年那双蓝色的眼睛犹如大海一般深邃又剔透。
　　「让人类和兽人和平相处，这不就是整个世界剧情线的终点么。」
　　“你说得对……”他喃喃道：“建立新规则是大势所趋，命运巨轮的倾轧下，任何挣扎都是微不足道的小把戏。”
　　NO.213心想皇天不负有心统，这棵铁树终于开花了。
　　太不容易了！
　　系统简直要拘一把辛酸泪。
　　“有人出生就含着金汤匙，整个世界为之绽放光芒，有的人一辈子都脱离不了贫民窟和臭水渠……天时、地利、人和，星际的资源都会向着大一统时代的方向倾斜。”
　　「宝你说得对！」系统看见胜利向自己招手。
　　“那我为什么不建立属于我的规则呢？”
　　「是的……等等，什、什么？」我中间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系统冷静道：「不是，宝你应该帮助男主……」
　　“既然星际统一才是世界的终点，为什么非他不可？”
　　NO.213试图挣扎：「因为你是一个热爱和平的人！」
　　时寒认真道：“但你也说了，打江山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系统开始不冷静了：「我还让你做个肱骨之臣你怎么不听！」
　　“不要让别人来定义自己，”少年当即下定决心：“我的目标是征服星辰大海！”
　　系统：「？？？？」


第10章 洗白白
　　程素正说着话，肚子突然发出一连串的“咕噜噜”声，声音拖得过长，直接打断了原本的话题。
　　剑齿虎大哥揉了揉肚子，面上有些尴尬。
　　时寒问他：“你没吃东西？”
　　程素挠头一笑：“物价太高，一天少吃一顿能省下不少钱。”
　　剑齿虎作为杂食兽人，并非全然没危险性。
　　时寒从空间收纳设备里取了些压缩饼干分给他和宋鑫——见他俩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小设备，少年主动解释道：“用面包和别人换的，船上物价确实高得离谱。”
　　他不仅换了一个小型空间收纳器，还换了台笔记本电脑，只是网络太差，信号时有时无。
　　宋鑫道：“人类物价太高了，一瓶营养液居然要六十金贝，折合星币三万六！”
　　时寒笑笑不说话。
　　物资匮乏时，钱就成了最没用的东西。更何况逃难的人本身就带有恐慌情绪，只要一人起头就能纷纷哄抢物资，给这帮兵痞提供趁火打劫的机会。
　　程素吃了两口，实在过意不去，从内袋里掏出一小袋金贝，递给时寒，“我也没剩多少，这一袋就二十片的样子……”
　　时寒正要拒绝，就听他说：“飞船上所有服务都是收钱的，我看您儿子好像生病了……”
　　南若瑜眼刀子又鲨了过来，程素缩了缩脖子，道：“买些衣服或者洗个澡都行，没那么贵，别拿食物去换了，还有好几天航程呢。”
　　程素提醒了时寒，鲛人习性喜水，泡会儿热水能好得更快些。
　　逃难时拖着个病秧子总不是个事，时寒偏过头问道：“去吗？”
　　南若瑜想起程素的那句鱼腥味，回答得异常快：“去。”
　　他早就忍不了这一身的血味了。
　　于是时寒就带南若瑜和洛安，去找第九区的公共浴室。
　　他前脚刚走不久，几名背着枪的士兵就下到了第九生活区来，手拿着一沓照片，一边走一边呼喝道：“都把脸抬起来，快点！例行检查！”
　　人们惊惶地抬头。
　　“这个年纪大了，不是。”
　　“性别不对，过去！”
　　“太年轻了……不是。”
　　……
　　一个生活区得有几万难民，都是当时一窝蜂涌上船的。
　　船舱空气很糟，士兵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都配合一点啊，不然就把你们扔太空里去！”
　　“呸，真倒霉，一百多万人，要查到什么时候去！”
　　“能交差就行，登陆后还有入境手续呢，让当地政府人脸识别不就好了。”
　　“那干嘛多此一举，我们的时间不是时间吗？”
　　“别抱怨了，早点干完早点收工。”
　　几名士兵的对话根本没有避着人群，离得近的听得一清二楚。
　　一位穿得像上班族的年轻人，白衬衫脏成了灰扑扑的颜色，鼻梁上的镜片也碎了，他扬着下巴好奇地问：“这位大哥，是出什么事了吗？”
　　士兵瞥了他一眼，翻看手里的照片，边看边对照：“有通缉犯浑水摸鱼跑到船上来了。”
　　见青年面露惶恐，士兵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由我们保护大家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不用过于担心。”
　　青年悻悻地坐了回去。
　　士兵很快就走到程素面前：“你们还有别的同伴？”
　　程素正要回答时，宋鑫一把拉住他，说：“没有了。”
　　士兵挑眉：“那占这么大的位子，别人不用坐吗？！”
　　宋鑫说：“不是故意占的，人家嫌他长得不正经，不肯过来。”
　　士兵视线落在程素脸上，发现三大五粗的男人在室内还带着墨镜，没好气道：“把墨镜摘下来，吓唬谁呢这是！”
　　“是是是，”程素忙不迭摘下墨镜，陪笑道：“刚做完近视手术，有点畏光。”
　　士兵又反复对照几遍，对方除了长得不像正经人以外，不符合任何一名通缉犯的特征。
　　“老实点。”士兵警告道。
　　“好的好的。”程素就差没鞠躬了。
　　等人走远一点，宋鑫才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程素，低声道：“你看他们找的人里面，就是现在手里拿的那张，像不像刚才那个小兄弟？”
　　程素重新戴上墨镜，昏暗环境下剑齿虎视力会变得更好，瞳孔也从圆形转变为竖瞳，他很快看清了：“真的耶！”
　　“我们得想办法告诉他。”程素小声道。
　　但后面这句话程素没听清楚，因为伴随着他这一句的，还有震耳欲聋的连续枪响。
　　——砰砰砰！
　　几名士兵倒下，一道灰扑扑的身影站起来，懒懒散散地说：“把手举起来，打劫。”
　　**
　　撤离的航母是临近附属星国支援的，管辖权比较混乱，船舱内部被划作十八个生活区，独立浴室显然不现实，澡堂直接由游泳池改造而成。
　　时寒进去时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洗澡归洗澡，别把鱼尾巴变出来。”他一边摁着按钮，一边道。
　　南若瑜的身份要是在船上被发现，谁都兜不住，还会把自己和洛安也牵扯进去。
　　他是为了闺女，嗯，是的没错。
　　时寒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套衣服，一扭头，南若瑜已经进水里了，岸上只留那件沾满血的黑袍。
　　鲛人潜入水底是不冒泡儿的，但就仿佛挑衅一样，南若瑜故意从水里露一条大尾巴。
　　“哗啦——”
　　如鱼得水四个字非常贴切，一个摆尾甩出了比中指的气势。
　　时寒：“……”
　　南若瑜一头扎进了池底，洛安在岸边张望着，判断自己要不要下水。
　　“真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时寒走到池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南若瑜没理他。
　　“你听过沈念这个名字吗？”
　　少年以为南若瑜不会回答，对方从水里冒出个脑袋来，冷冷道：“你想问什么。”
　　水温有些偏高，南若瑜雪白的皮肤被蒸得微微发红，脸上的病态和苍白都褪去了几分。
　　热气氤氲，朦胧中那张脸再一次与记忆中的重叠。
　　该死，时寒郁闷地心想，他怎么又露出这种表情。
　　鲛人寿命较长，能活两百年，青少年的状态从十几岁可以一直保持到死亡前几年。
　　再冷淡也是要通婚繁衍的，南若瑜多半不是什么少不更事的鱼了，这家伙平时就这么四处勾引同族的吗？！
　　“不许摆这种表情。”他板着脸斥道：“再看见一次，我就把你扔到太空里去。”
　　薄薄的嘴角一耷拉，南若瑜“哗啦”一摆尾，甩了时寒一脸水。
　　“吱——！”洛安扔下时寒飞速逃窜。
　　“水太烫了，爹咪我不想洗……”小雪貂跑得远远的。
　　“居然还闹脾气……”时寒刚撸起袖子，就发现脸上血迹被热水淡化，滴滴答答地落进了浴池，不知道是他的还是索里的。
　　他在水面倒影中看见了自己的脸。
　　少年眉眼还没长开，已经能看出深邃俊朗的轮廓。
　　其实没有那么难看。
　　兽斗场的那一次血脉觉醒后，时寒与现在的身体似乎重新建立了一定感情。
　　想起索里，时寒叹了口气，说：“上来吧，不扔你出去，我们谈谈。”
　　南若瑜和程素在“社会性”方面完全不同，程素几乎已经完全融入人类社会生活：朝九晚五打卡上班，领工资养活自己，甚至还学会人情世故。
　　但南若瑜仍停留在简单的兽人思维中，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替身对白月光能抱有什么好心思，时寒忖思，但冤有头债有主，说他们之间有什么直接的深仇大恨，也不至于。
　　【你们说他是不是妥协了。】
　　【面对和自己长得那么像的一张脸，碳基生物一般都下不去手。】
　　【也对，虎毒不食子。】
　　【好像不是这个道理……】
　　南若瑜当真游了回来，十只手指扶在池壁边，仰起头来看他，浓密的白色睫毛上沾着水珠，轻灵漂亮得不像话。
　　他说：“我不想死。”
　　时寒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也不想死，但还是死了。
　　命运的齿轮之下，任何挣扎都是微不足道的小把戏，时寒却妄图扭转控制这个齿轮，哪怕再一次被绞得尸骨无存。
　　那又如何？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少年别扭地撇开眼，面无表情说：“你以后都得听我的。”
　　南若瑜反问道：“那你会保护我吗？”
　　时寒说：“我不会让你死。”
　　他救回来的，当然不能就这么死了。
　　南若瑜盯着他眼睛，就像寒武星得风雪肆虐时，自己唯一能感受到的热源一样。
　　他干脆应道：“好。”
　　“砰——！”浴室外突然传来巨大声响。
　　时寒第一时间反应是枪声。
　　打什么架能打出这么大动静？！
　　南若瑜反应比他还快，枪响的同时，鱼尾一甩直接把岸边俯身的时寒卷进了水里！
　　时寒一个没留神，连呛了好几口水，赶紧抱住对方的腰。
　　鲛人身上没多少脂肪，肌理线条漂亮得能摸出一块块匀称的腹肌，修长的人鱼线向下延伸。
　　滑滑的。
　　时寒脸突然就红了，他猛地探出水面，怒道：“——祖宗！”枪响躲水里有什么用，又不是鸵鸟族的！
　　南若瑜被他吼了一句，当时就愣住了。过了两秒钟，他试探性地说：“……诶。”


第11章 星盗出没
　　“什么人？！”
　　“胖子，浴室有声音，一起去看看！”
　　脚步声越靠越近，因为是泳池改造的，中间隔了好几道更衣室和消毒间，平头男和胖子俩个人举着枪，刚一冲进来就愣住了。
　　氤氲热气的公共浴室里，一条鲛人扶在岸边。
　　打湿的银色的长发披在身后，遮不住那双精灵一样的尖尖耳，以及妖异、迷茫又湿润的金瞳，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他嘴唇微张，似乎有些惊讶，看见有人闯入了他的领地，脸色瞬间就沉下来。
　　“草，”胖子低骂一声：“他妈的是人鱼在这练嗓子呢。”
　　小平头忍不住后退半步，嘴巴张开又阖上，最终扔出一句：“你先处理着，我去跟老大汇报！”说完转身就走，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追一般。
　　胖子几次举枪瞄准，却莫名觉得那张天使般的面孔十分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像谁。
　　星盗源于古代的海盗，最初活跃于星际中的各个港口。在他们眼里，鲛人是深海中的一种邪门生物，只在暴风雨的天气中出现，歌声能让人产生幻觉，并逐渐变成一个无药可救的疯子。
　　胖子愈发觉得这种眼熟感是自己也出现幻觉了，于是赶紧跑了出去。
　　南若瑜确定对方暂时不会回来，才把时寒从水里提起来，不解地问：“他们为什么见我就跟见鬼一样？”
　　时寒知道真实原因，却偏不告诉他，说：“因为你族是真的鬼见愁啊……”
　　南若瑜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对星盗的印象直接坠入谷底。
　　其实世上鲜有人知道，鲛人歌声的另一个作用就是求爱，同时两米长的大鱼尾会变幻出漂亮的幻彩色，在海底光线的折射下像铺满了宝石。
　　一般人消受不起，只有他们同族才懂得其中的浪漫。
　　时寒刚呼出半口气，脑海里盘算着怎么查探外面的情况，忽然间整个人呆滞住了——南若瑜当着他的面直接变回了人形。
　　尖尖的耳朵收回去，银发遮住了耳朵上的伤痕，漂亮的鱼尾在热水里留恋地晃了晃，最终还是分化成两条修长笔直的腿，一前一后地缓缓划拨着池水。
　　时寒的手还箍着对方的腰，俩人紧紧贴在一起。
　　少年触电般松开手，整个人就往水里沉。
　　南若瑜眼看着水快淹没他的口鼻，就习惯性地用大腿去勾住他。
　　你们鱼都这么不讲究的吗！
　　完成血脉觉醒标志着少年正式进入成年期，发|情症状随时可能出现，更别说时寒本身就是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
　　星网上有一句话叫“高中男生比钻石”，那是他们没见过龙族的。
　　时寒脸红得像高烧。
　　南若瑜觉得他脸上的表情太奇怪了。
　　洛安听见枪声的一刹那，整只貂就藏进了自动贩卖机底座下，黑溜溜的眼珠子到处乱瞟。
　　她看不到水下的场景，但水面上的这种……是未成年兽兽能看的画面吗？
　　“吱——”被忽略掉的小雪貂发出不满的声音。
　　色字头上一条鱼。
　　时寒定了定神，扳住南若瑜的肩膀让他背过身去，“你等一下！”
　　然后他快速把身上碍事的湿衣服一脱，麻溜地爬上了岸。
　　新买的衣服就整齐地叠放在一边，但凡刚才小平头和胖子细心点，就会发现偌大的池子里不止一条鲛人了。
　　“自己来。”
　　“不穿。”
　　“不行，必须穿。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穿衣服也算听话吗？”
　　“算！”
　　海里的鲛人从来不往身上挂一堆多余的东西，南若瑜也不喜欢。
　　之前是因为冷，现在他不冷了。
　　但时寒才不管他的抗议，手忙脚乱地扣上最后一颗扣子。
　　南若瑜顿时觉得他比刚才那两名星盗还可恶。
　　鲛人的表情很是不满，好像没有人让他受过这么大的委屈似的。
　　南若瑜常年生活在阳光照射不到的深海区，白皙的皮肤在热水里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头发软软地贴在脸颊，褪去了清冷矜贵的外衣，就显出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
　　时寒知道，没有谁天生就具备“社会性”，都是通过后天学习，反复训练才能做到的。
　　时寒耐着性子，放缓声音安慰道：“等你以后有自己的房间，你想怎么裸奔就怎么裸奔。”
　　【宿主安慰人的方式都开始向213靠拢了。】
　　【我只想知道，监控为什么还要有马赛克？】
　　【其实我对龙族的金刚钻比较好奇。】
　　【同好奇。】
　　【 2】
　　【那你们怎么不看007所在的动物世界，全挤在这个频道。】
　　【这不是关心213的进度嘛，孩子多惨呀。】
　　……
　　**
　　庞然大物在宇宙中静悄悄地航行，船舱内气氛紧绷。
　　枪响过后，硝烟的气味弥漫。
　　穿着工装却满身灰尘的青年肩扛一把粒枪，右手戴白手套，嘴角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
　　难民们蜷缩起来，惊恐地看向天花板——这是一个巨大的密闭式生活舱，氧气、水、重力以及气压都是经过精心调整的，确保他们能在太空中存活。
　　没有人敢反抗，这疯子随便打坏一项设备，整艘宇宙航母上的人都会完蛋。
　　“别看了，你们现在都是老子的人质。”
　　“圣骑士军团，”他脚踩在一个士兵身上，忽然忍不住笑出声：“就这？”
　　“诺亚帝国不是号称星际第一帝国么，二十四星系的人都投奔而来，贵族却跟吸血鬼一样，不断地要榨干他们的价值，收取高赋税来养这一帮酒囊饭袋！我呸！”
　　他一口唾沫吐在那士兵的脸上。
　　破碎的镜片上蒙着血和尘，灰扑扑的衬衫都掩盖不住脸上张扬的笑容，让这个上班族看起来显得割裂又滑稽，活像一个黑化的社畜。
　　“老大，”小平头匆匆跑来，看见他一身装束后，愣了一下：“你怎么找来这么一套衣服。”不符合气场啊。
　　“缺什么穿什么，老子没上过班，体验一下不行吗？”星盗头子说：“有屁快放！”
　　小平头这才急急忙忙道：“船上有人鱼，不晓得哪个土豪养的，在水池里泡着，”他见对方脸色一变，赶紧压低声音道：“已经让兄弟们封锁了那片区域……”
　　越宿野骂道：“为什么不直接一枪崩了？！留条鱼过年吃团圆饭吗！”
　　还不是因为……太邪门了。
　　星盗圈子里都在传，鲛人的声音是一种诅咒，这可不是好兆头。
　　但他没敢说实话：“越哥，我们抓紧时间跟政府谈判，没必要和一条鱼拼个你死我活，得不偿失啊。”
　　鲛人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爱惹事，只要不招惹他们，哪怕眼前血流成河他们也不在乎。
　　越宿野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随手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小平头立马帮他点烟：“大哥，您说帝国政府什么时候才能反应过来。”
　　就在船上士兵哄抬物价时，近百艘骷髅战舰已经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他们。
　　都是太空中横行多年的老手，警报都没发出，这艘航母就被挟持了。
　　茫茫宇宙，一艘航母渺小如尘埃，可如果置之不理，这一百万难民的性命以及后续将带来的舆论风险，诺亚帝国说什么也承担不起。
　　“他们精力都放在寒武星那边，”越宿野叼着烟，声音有些含糊不清，目光满是嘲弄，“龙族这回可是联合了几十个部落，卯足了劲一副要让帝国版图消失的架势。”
　　小平头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寒武星快沦陷了，最好打进帝都星，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都掀翻在地，再赐给他们几条发情的公龙……”
　　旁边几个兄弟嘿嘿地笑了起来。
　　这些星盗成员生平最厌恶的就是帝国军队，说出口的话自然讽刺又尖锐。
　　士兵突然临时加检，星盗头子以为行踪暴露，于是提前行动，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越宿野接过手下递来的谍用耳麦——半颗米粒大小，放进去就会自己爬到耳蜗，紧贴着神经进行信息传输。
　　“虫族做的这种小东西还挺好用，”越宿野弄好设备，扭过头来问：“帝国找上门来了没有？让他们别磨蹭，老子可不想负责一帮老小吃喝拉撒。”
　　他皱了皱鼻子，道：“该不会还要先开个会讨论一下吧？”
　　“直接联系媒体，叫他们快一点，每耽误五分钟，我杀一百人。”
　　船舱内瞬间就被恐惧笼罩。
　　宋鑫吓得打了个嗝：“咕。”


第12章 谜团
　　同一时间，帝国中央军部总指挥大厅。
　　泛着冷光的金属球建筑物中，噼里啪啦的操作声混杂在一起，中央虚拟屏幕上赫然显示的就是B-9628宇宙航母消失的那一片星域。
　　星际媒体纷纷报道，然而军部还给不出一个说法。
　　说什么？
　　说他们没将难民的性命当成一回事，只顾着把精锐部队派去前线，害得一百多万无辜群众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
　　还是说帝国调动了最尖端的“天眼侦查器”，以及驱使附近的无人侦察机前往该星域，却一无所获，一艘目前星际最大型号的航空母舰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前者是无耻，后者是无能。
　　警报没有响过，船上原本还有五千多士兵维护治安，此时却连伤亡情况都不清楚。
　　帝国军部马上响应了一级警戒，上头却压着不能对民众做出回应。
　　每一秒的耽误，都可能造成人质死亡。
　　指挥官焦头烂额。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赫然显示的就是星盗团团长的资料：
　　越宿野，帝国中央科技大学电子机械与智能专业辍学，擅长伪装、身份造假以及煽动人心。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十二年前辍学后开始在各星系间流浪，组织了一批亡命之徒，在星际间打劫商船发家。
　　资料上方是他的照片：黑发黑眼，一脑袋毛到处乱蹿，没一根是服帖的。瞧着像个斯文人，戴眼镜，身上却穿着一套他自己设计的军装，浮夸又另类，对着镜头笑得一脸嚣张。
　　总司令官语气严峻：“火蜘都是一群亡命之徒，尤其这回他们首领亲自出马——说起来，越宿野前几年就龟缩在自己的领星上不出来，这么大的行动我们军方却没能提早得到消息，线人呢？拿帝国的钱却不办事？！”
　　事情紧急到这份上，军部高层想的依然是追责。换句话说，先把责任定下来，再谈救人质的问题，只要责任不在自己身上，一切都好说。
　　副官提醒道：“已经失联二十分钟了。”
　　按照越宿野给媒体的信息，过去二十分钟里，已有四百条活生生的生命死于星盗的枪下。
　　司令的咆哮声震耳欲聋：“跟我说有什么用，要你们有什么用？！已经派出六千架侦察机了，连个坐标都没有，无异于大海捞针，我派六万台也无济于事！”
　　旁人神色惶惶，难道真的就只能看着这些难民们被星盗屠杀？
　　星盗确实完成了两轮屠杀。
　　最先被杀掉的是船上的士兵——这些人属于隐患，留着随时可能出事，万一逃出一个躲在哪里给帝国送信……倒不如早早杀光。
　　越宿野太清楚尸位素餐的官员做派了，完全不给政府洗白机会，所有被杀害的士兵都被打扮成难民的样子，视频直接发送给媒体。
　　“告诉帝国政府，赶紧把我们黑蛟号上的兄弟放了，我的兄弟少一个，我就再杀一千。”
　　恐慌迅速蔓延开来，指责声和质疑声纷沓而至。
　　**
　　鲛人是最接近神灵的种族，即便失忆，但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时寒正要想办法把那一头耀眼的银色长发藏起来，刚一触碰到，手里头发颜色就逐渐变暗变深，最终呈现出黑色，在光线照射下反射出不明显的深蓝。
　　时寒明显怔住了。
　　看见他吃惊的样子，南若瑜有一点高兴，表情仿佛在说：看，我会变色。
　　能自行改变颜色的兽人种族不多，最典型的是避役族，俗名叫做变色龙。
　　这一爬行类种族跟真正的龙族没什么血缘关系，因其隐蔽能力强，且化形成人后依然能改变肤色发色甚至瞳色，成为兽族间谍的最佳选择。
　　系统光球们也纷纷讨论起来：
　　【海洋生物能变色吗？】
　　【能吧。】
　　【能吗？】
　　【不能吧。】
　　【要不问问动物世界的007？】
　　【007还在加班。】
　　【再加班动物世界里的动物都要灭绝了。】
　　【拒绝内卷，从上班摸鱼开始。】
　　【你们难道没发现213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南若瑜还等着他惊讶夸奖，结果时寒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就走到门口看了眼，说：“他们把门封死了。”
　　正说着，一回头，顿时诧异道：“怎么又生气了。”
　　“……”南若瑜别过脸去，气鼓鼓道：“没事。”
　　这只龙看不起我！生气！！
　　撇开那一副欲求不满的表情不说，鲛人有时像画中那样，一副温和怜悯的模样，有时又显得十分孩子气。
　　时寒眉头微微蹙起。
　　在他眼里，不可一世才是贵族的传统美德。
　　贵族从出生起就在巅峰之上接受着万人的敬仰和审视，温良恭俭只会被人欺负。
　　就好像一想起贺林晚花七千万星币拍下一条和自己外貌相似的人鱼，打算注射退化液养在家中鱼缸里，时寒就气不打一处来。
　　——劳资招惹你了你要这么折辱我？变态！
　　时寒能看着这张脸被别人欺负吗？
　　不可能。
　　诺兰侯爵完美地继承了死去父母外貌上的优点，南若瑜要是被欺负，这一巴掌就相当于打在时寒脸上。
　　但时寒始终对南若瑜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除了他是沈念的白月光以外，还因为兽人对危险的天然感知力——好端端的水族馆为什么突然爆炸？
　　可别说年久失修或者技术落后，男爵的亲兵不光是酒囊饭袋，安保规格都是帝都的标准。
　　但凡有一个机械零件不合格，贺林晚和贺林琅都不会出现在拍卖会场。一旦贵族遭遇行刺，侍卫整个家族都会被杀头或者流放到异星，这不是闹着玩儿的。
　　本该彻查的“意外”事件，却因战火肆虐耽搁下来，估计未来也不会有调查结果。
　　白月光身上充满着谜团，这些时寒此刻都无法求证。他们首要任务是保证生命安全。
　　“安安，走了。”时寒朝洛安招了招手。
　　雪貂这才从自动贩卖机底下蹿出来，她想了想，觉得鱼鱼洗得比较干净，于是钻进南若瑜的口袋里。
　　“咕噜噜……”肚子又响了。
　　洛安叹了口气，摸摸肚子上雪白的毛毛。
　　才刚吃完不久又饿了，虽然还在长身体吧，但饿得也太快了。
　　她尽可能缩成小小的一团：爹咪和鱼鱼好像遇到麻烦，不能再给他们惹事了。
　　可是，真的好饿哦……


第13章 暴力（？）
　　系统那儿或许有航母的内部结构图，实在不行用剧情推动值兑换也行，然而时寒在脑域中叫了好几遍，NO.213都没有理他。
　　显然213这次是被伤透了机。
　　好在鲛人族对气味不灵敏，但耳朵构造特殊，各种音波共振都逃不过他们的感知。
　　南若瑜和时寒从通风口爬出公共浴室，又顺着管道爬到第十三区某一条没有监控的走廊。
　　航母主控制室早已被占领，船上的船员和工程师第一时间被关押起来。
　　但有一个地方，同样是工业重地，却不那么被重视，那就是备用修检舱。
　　这艘庞然大物的曲率引擎和能源反应熔炉结构复杂，通常不会有人来碰钢铁机器内部的线路板，星盗也一样。
　　太空一旦发生事故，设备分解就是一瞬间的事，幸存概率无限趋近于零，这艘宇宙飞船制造商的名称叫“COMMUNITY”，也就是共同体的意思。
　　星盗并非各个都是技术人才——假如是的话可能也不干这一行了，绝大部分人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亡命之徒，只想挣快钱，哪怕杀人放火也行。
　　“承载百万人的星际航母，星盗的人数注定跟不上，”时寒快速和南若瑜解释道：“防守一定是有漏洞的。”
　　他们藏在管道中观察过：巡查的星盗人数不多，大概五到七人一组，持枪，保险栓都是锁紧的——不到万不得已，星盗也不想在船上交火。
　　绝大部分星盗都守在生活区，防止那些难民发生暴|动，剩余的舱室经过第一遍地毯式排查后，便不再挨个检查，而是更依赖于航母上的监控设备。
　　管道内空间逼仄，时寒呼出的热气就拂在南若瑜耳边。
　　越临近检修舱，星盗就越多，巡查队也往来得越密集。南若瑜垂眼看着百叶窗下的扛枪的星盗走过，感觉到气息，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时寒。
　　对方心脏跳得很快，隔着胸膛都能感受到那种将血液输送到四肢百骸的力量。
　　“……有问题吗？”时寒问，但他上一句说了什么，南若瑜完全没注意听。
　　南若瑜冷静地说：“没有问题。”
　　于是最后一名星盗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后，时寒小心翼翼地卸下百叶窗。
　　南若瑜直接跳了下去。
　　时寒：？！
　　不是让他在管道内等自己吗？
　　“……听了个泡泡茶壶！”
　　时寒脸色一变。
　　闺女还在他身上！
　　他想也不想地跟着跳了下去。
　　**
　　俩人落地时都悄无声息的。
　　这一带离生活区有点距离，根本没人靠近，几名星盗闲来无事就抽烟聊起了天：
　　“不知道这次帝国政府还能不能那么硬气。”
　　“信教的信教，敛财的敛财，谁管这些事。”
　　“哎你们听说了吗，洛城沦陷，拉斐尔受伤被亲兵护送转移到了昼城。这都几天了，援军还没赶到，皇帝老儿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听说男爵家里掌控着好几颗能源矿星。”
　　“呸！贵族搞钱怎么就这么容易！星网上不是说他刚花七千万拍下一条鲛人！七千万，老子一辈子都花不完这么多钱！”
　　“没人好奇那条‘七千万’去了哪儿吗？”
　　“都打仗了，谁管那么多啊，听说是条美人鱼，让眼高于顶的男爵都一见倾心。”
　　“美有什么用，再美也不能搞到床上去！”
　　“你们说，真要弄上床，鲛人会不会边做边哭还一边唱着歌？那场面，光想想就要硬了。”
　　“真这么搞，老子当个活死人也愿意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群人意味深长地哄笑起来，还没笑完眼前就闪现一个长发的年轻男人。
　　星盗们正开着荤腔，脸上的笑还没褪去，见那人面如冰雪，又觉得有几分眼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等举枪时南若瑜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鲛人在有阻力的水里尚且来去自如，更别说上了岸了。
　　南若瑜的速度非常快，时寒根本拉不住。
　　“行吧，反正都是要打的……”少年挽起袖子无奈道：“你别把洛安甩出去了。”
　　时寒出手狠，拳拳碎骨，南若瑜下手却黑，拧脑袋跟拧矿泉水瓶似的，刚换的衣服没一会儿就溅了一身血，场面一度不能直视。
　　他在用实际行动表示——不想穿衣服。
　　“一身衣服要五十克黄金呢，祖宗你能不能稍微持家一点？”时寒小声吐槽道。
　　鲛人一族是海中的霸主，肉|体强度相比龙族也不逊色，就是心灵比较脆弱。南若瑜的爆发力和暴脾气一样惊人，尤其腰的柔韧性和腿……可以了，不能再提腿了。
　　时寒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面前的战斗。
　　对方总共就六人，不到三十秒钟全部放倒，唯一一个想通知其他星盗的，被洛安一个猛貂下山扑到脸上，把耳麦打落，时寒一靴子将其碾了个粉碎。
　　备用检修舱的门早就被星盗自己破解，门一推开，三道身影迅速闪进来。
　　关门的一瞬，光线刹那间暗下，舱内仿佛铺呈出一片浩瀚星辰。
　　是机器连接端口发出的光芒。
　　宽阔的舱室因遍布光缆而变得狭隘逼仄，地板上无数的线路如同树根一般密密麻麻地缠绕，拔地而起扭曲成一棵巨大的光缆树，每一根蜿蜒的藤蔓上都是无数闪着灯的接口。
　　南若瑜看着那棵树，莫名觉得胸口发闷，突然一些破碎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南星藏去了哪里？】
　　【-祂不该出现在这世上。】
　　【-主神吩咐，找到南星就地格杀！】
　　南星是谁？
　　南若瑜的身体晃了晃，脸色迅速苍白下去。过了两秒，他终于有些站不住，往后退两步，身体紧贴着门，仿佛随时可能夺门而出。
　　“别站那儿，门口不安全，我得在人来之前把监控设备连接口找到。”
　　光线昏暗，时寒没能察觉出他异样的脸色，在确定检修舱没别人后，他开始端详起这组复杂的芯片：
　　“火蜘要和帝国谈判，联络军部会被反向追踪，找媒体曝光是个很好的隐匿痕迹的选择。”
　　虽然不清楚船舱内的具体情况，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对于星网媒体而言，能获得轰动星际的挟持事件的一手资料，称得上是天降流量。
　　他们不会第一时间上交军部——这么说并不绝对，或许上交，但同时也一定会打着“舆论自由，新闻自由”的名义向全星际社会公开。
　　时寒想起出战前看到过一则新闻：火蜘麾下一艘名叫“黑蛟号”的战舰，在一次航行中遭到圣骑士军团的突袭，船上八百多名星盗死了过半，剩下的全部入狱。
　　越宿野亲自出马，多半是要和帝国政府谈判。
　　他从空间设备中掏出电脑，试图连接进这艘庞然大物。
　　时寒懂的东西又多又杂，可惜巨型航母的内部构造显然不在专业范围内。
　　南若瑜靠着机房门稳了稳心神，才磨磨蹭蹭地走到时寒身边，仿佛注视着少年的侧颜，能让他感到心安一些。
　　时寒似乎对他毫无防备。
　　南若瑜问：“你能入侵他们的系统？”
　　时寒头也不抬地否认：“不能。”
　　越宿野本身就是黑客出身，否则火蜘怎么可能逃得过军方的天罗地网。
　　“那你在做什么？”
　　时寒抬头看向他：“试图上网检索航母的使用说明。”
　　南若瑜：“……”
　　其实你可以问我。他忍住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南若瑜好像天生就认识这写光缆芯片，不需要辨认就知道它们都是用来做什么的，熟悉得仿佛自己掌心纹路。
　　两分钟后，时寒终于放弃了。
　　他的水平，撬辆老式悬浮车还行，碰到宇宙航母这种级别的系统，别说控制，时寒连入口都找不到。
　　少年倏地从电脑前站起来，走到那棵树的西南方向，里里外外摸索了一会儿。
　　“找到了。”然后时寒扭头朝他招招手，笑道：“来，搭把手。”
　　南若瑜看见他站的位置，不由得眼皮一跳，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时寒耸了耸肩，无奈道：“从经验来判断，绝大部分程序的问题都可以通过同一种方法来解决。”
　　“什么方法？”
　　该不会是……
　　“重启，”少年笑容像阳光底下的寒冬：“如果一遍不行——那就两遍。”
　　**
　　【禽兽！不要脸！】
　　【太血腥了，太暴力了！这是限制级画面！】
　　【我最讨厌强制重启了！】
　　【救命啊他在做什么！】
　　【快住手！】
　　【为什么这么恐怖的画面不打马赛克！】
　　监控室内一片系统哀嚎。
　　当时寒强制重启到第十次时，原本没问题的航母系统终于在太空中崩坏。
　　这一崩连带着火蜘的木马病毒也卡了一下，使得原装系统触发了报错功能。
　　“——操！谁在给老子搞鬼？！”
　　越宿野的耳麦中，几个频道同时叽里呱啦地叫骂起来，连星际方言都出来了，说的什么完全听不清，迫得他把耳麦抠出来扔在地上，“……他们搞什么？”
　　小平头皱着眉头听了半天，道：“是主控室的弟兄们吵起来，好像程序出了什么问题。”
　　越宿野当即反驳道：“胡说八道！老子的代码天下第一！”
　　小平头又听了几句，汇报道：“刚才系统重启，程序崩溃了自动回档，还给厂家报了个错。”
　　这就是民用航母的弊端了：不如军用系统稳定，喜欢打广告，还喜欢打小报告，拦都拦不住的那种——星盗黑客又不是把所有程序重新改写一遍，主程序崩溃了，代码也就暂时失效一阵子。
　　“他娘的，最讨厌这些企业没事就获取用户信息……”越宿野连骂了好几句，吼道：“好端端地崩什么程序！”
　　“质检不过关……”
　　“质你个头！肯定有人捣鬼，还不赶紧给我查！”
　　能搞出这么大动静的就没几处，要么在主控室，要么在检修舱。
　　“调监控，我不信没拍下来！还有，检修舱的守卫呢？！我不是叫老齐去安排吗？这么重要的地方你们难道没有多派几个人看着？把老齐给我叫过来！”
　　十分钟后，老齐过来了，脸上还带着几道抓痕。
　　原本越宿野还只是烦躁，一看见他这副模样，整张脸直接阴沉下来：“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老齐眼神飘忽不定，“没干什么，有个人不肯从房间里出来，我去教训了一下。”
　　下一秒，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越宿野的语气充满了暴戾的味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干嘛去了？”


第14章 貂牌碎金机
　　老齐巡查富人区去了。
　　总有人试图用钱财来收买星盗，殊不知星盗们早就不缺钱了，单纯就是爱抢。除了钱财以外，他们还有别的爱好和追求，比如老齐更喜欢看所谓的上流人士跪地求饶的模样。
　　尤其是上流社会的女人，平时傲慢得不可一世，满脸泪痕卑微的模样特别容易让他产生蹂|躏的欲|望。
　　可越宿野极为憎恶这种事，哪怕老齐是星盗团二当家，越宿野也不给面子——
　　砰！
　　子弹擦过脸颊，顿时带来火辣辣的疼，老齐一抹脸，皮开肉绽，满手都是血。
　　“你他妈疯了！”老齐抬头怒道。
　　“看看你干的好事！”越宿野冷着脸道：“知不知道有人把飞船系统搞崩溃了？！”
　　老齐悻悻的，脸上还带着些没退去的怒意。
　　他来时已经听手下讲了。
　　刚开始老齐觉得检修舱离生活区远，难民被集中管理，他们人手有限，没必要加派人手守着检修舱。
　　加上航母上的工程师和船师们都被控制住了，一般人根本拿那堆光缆毫无头绪。
　　结果却是真的有人把系统搞崩溃了。不仅如此，还令他们暴露了太空坐标。
　　但这么多人目睹，老齐不甘示弱地吼回去：“让人发一下干扰信号不就成了，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你难道是第一次被军队定位到？一惊一乍的！”
　　两名星盗首领都是暴脾气，人们听不懂他们吵什么，唯一能明白的就是——飞船好像被谁搞坏了。
　　星盗杀人是挑着来的，就看谁运气不好被带走，但航母一旦出问题，谁都跑不了。
　　极度的紧张和恐慌，令某些人率先破防了：“我、我要举报！”
　　突然加入一道突兀的声音，两名星盗头子都停了下来，看向声音的源头——
　　对方是个中年男人，手颤颤巍巍地指向程素，道：“他们的同伴一直没回来，之前跟我换了台电脑，船被搞坏了，肯定是他们干的！”
　　他见星盗的目光充满危险，说话都结巴：“我、我不想不多事的……但但但那个少年带在身边的，是一只兽人！”
　　“什么？有兽人混上船？！”
　　第九区的人们顿时炸开了锅：
　　“哪个种族的？难道是龙族？！”
　　“龙族在船上？！天啊，是想混在我们当中一起进入帝国境内吗？”
　　“他们是不是在跟踪我们？我们会不会被拒绝入境？”
　　……
　　刚从惨烈的战争中逃亡出来，家园被毁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人们对兽人的恐惧远超过星盗，讨论直接快进到“航母上隐藏着龙族大军”的程度。
　　十传百、百传千，整个船舱顿时都充满不受控制的讨论声。
　　其实那名中年男人并不知道对方什么种族：他不过是不小心瞥见一缕没藏好的银白发丝，以及布满淤青勒痕的手腕，以此判断出这是一只私逃的兽人。
　　十来岁的少年一看就养不起兽人，不是偷的就是抢的。
　　中年男人见星盗头子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不敢多说什么，只一昧点头如捣蒜地附和道：“是的是的，就是这样没错。”
　　他这样一附和，相当于连目击证人都有了。
　　越宿野猛地扭头对小平头说：“封死全部生活区的舱门，禁止人员流动，再调四十个人去查监控，必须挨个检查！还有，把所有不用的舱室的气压、恒温、重力系统全部关闭，”
　　老齐则对着无线耳麦下令道：“外面的兄弟听好了，龙族可能在跟踪这艘飞船，尽量将距离保持住，不要太分散，将探测器再铺远点，实现空间全覆盖！”
　　兽人是人类共同的敌人，星盗团也不得不严阵以待。
　　“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藏到哪里去！”
　　**
　　时寒正面对着一堆光缆发愁。
　　“监控……监控……”
　　搞不定监控就跑不了多远，回到通风管道也不现实，星盗只要再做一次排查就会发现。
　　时寒强制重启造成系统崩溃，连正和他冷战的NO.213都忍不住吐槽：「你……这只禽兽！机可杀不可辱！」强制重启对程序来说无异于强|奸。
　　“别老跟人类学一些没用的东西，”时寒说：“人工智慧应该要有自己独立的思想。”
　　NO.213被这一口鸡汤灌得说不出话来。
　　他正要去招呼南若瑜，却发现对方也惶惶地看着自己，“……”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时寒这才注意到南若瑜嘴唇发白。
　　南若瑜一反刚才的暴力，弱弱说：“有点晕船……”
　　时寒摸了摸他发凉的额头，忍不住笑了：“晕什么船，低血糖了，让你挑食！”
　　他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洛安，小雪貂也蔫蔫的：“爹咪我也饿……”你为什么只关心鱼鱼！
　　这一个两个的……时寒哭笑不得。
　　时寒朝他勾勾手指头，语气俨然一个包工头：“来，赶紧挑一个，干完活儿让你们吃东西。”
　　南若瑜心脏猛地一跳，道：“什么？”
　　时寒道：“听说过锦鲤吗？”
　　南若瑜：？
　　“算是你远方亲戚吧，特点就是运气好，”时寒一边解释，一边又往光缆的方向凑了凑，“挑中哪个算哪个，我把光缆掰断，然后就出去听天由命。”
　　他大概能确定监控线路是在这一片区域，剩下的真的没办法也没时间了。
　　南若瑜指了指地上最粗的那根。
　　“……”时寒看着由几千条光缆绞成的“树根”，比剑齿虎大哥的腰还粗。
　　他只是一个弱小无助的未成年龙。
　　时·没出息·寒讪讪地商量道：“要不咱们换一根？”
　　南若瑜不为所动。
　　这俩人磨磨叽叽的不知道还要商量多久，洛安从口袋里探出一个脑袋，小声说：“爹咪，鱼鱼，对不起……”我真的太饿惹！QAQ
　　她唰地一下就从口袋里跳出来！
　　“安安！”时寒一慌。
　　小丫头这时候闹脾气可就麻烦了！
　　南若瑜也弯腰去捞她，然而雪貂柔软的身躯一扭，让他捞了个空，紧接着毛茸茸的小兽人就掉到了光缆上。
　　洛安抱住光缆就啃！
　　“嚓嚓嚓嚓嚓……”
　　检修舱里传出了密集又诡异的进食声。
　　时寒：？？？
　　南若瑜：……。
　　洛安当真是饿过头了，乖巧可爱小闺女兽设简直快要崩完，直接拿出“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吃”的气势，啃得面目狰狞，毫无淑貂气质，一口獠牙都快闪成幻影了。
　　不一会儿直径一米的光缆就被她啃成了粉末！
　　时寒表情空白地扭头问南若瑜：“雪貂和噬金兽之间有生殖隔离吗？”
　　南若瑜神色复杂地说：“不知道。”
　　刚才洛安就在他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南若瑜用一种“再苦不能苦孩子”的表情，郑重其事地说：“这几天我都不吃了，剩下的小饼干都给她吧。”
　　果然，自己才是食物链的最底端。
　　**
　　谈判还在进行，越宿野和老齐匆忙部署。
　　他们一走，程素觉得所有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变得诡异起来。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有孩子突然呜呜地哭起来，他的父母吓得紧紧捂住他的嘴。
　　程素搞不清楚外面的状况，他自己也害怕，但看着人们惊惶的表情，还是出声安慰道：“肯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谁跟你是‘我们’？！”有人尖锐地打断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
　　另一人质问他：“是不是你把兽人引到船上来的！”
　　指责声越来越大，剑齿虎百口莫辩。
　　他在人类社会居住十多年，从未觉得自己与人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兽人社会发展落后许多，很多人类科技他们闻所未闻，他们也想学习，但人类却排斥他们——网上经常能看见挑动对立的言论，没有兽人能为自己辩解，因为这是属于人类的平台。
　　剑齿虎试着去理解他们：人类的基因太弱了，面对天然强悍并能血脉觉醒的兽人一族，只有发展自己的科技才能得到安全感。
　　可真的只是这样吗？
　　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心里问自己。
　　寒武星的偷猎队一年要猎几千头龙，有的被拿去做活体实验，有的被卖给贵族做宠物——那些未成年的龙族少年，在成年前夕都会被杀死，因为人们害怕他们血脉觉醒后会对自己不利。
　　所以帝国的地下宠物市场年年供不应求，寒武星的偷猎队长盛不衰。
　　宋鑫木着脸说：“我真不明白人类有什么好的，贪婪、自私又愚蠢，”他顿了顿，补充道：“还内卷。”
　　不仅如此，人类还喜欢自相残杀。
　　宋鑫看过一些鸟族的迁徙资料，其中一些大规模的迁徙就是因为人类发动内部战争，破坏星球环境，害得不少鸟类同族灭绝，以至于不得不进化，迁徙到别的星球去。
　　维多利亚凤冠鸠就是这么被迫进化成兽人的，原本他们只是一群无忧无虑的鸽子。
　　“不是这样的，”程素摇头，但也说不出更多的解释，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着什么，只能重复地低语：“不是这样的……”
　　突然程素脑袋往旁边一歪，一只脏靴子砸到了他头上，墨镜被砸歪，露出那双没来得及转变的竖瞳。
　　周围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15章 人形兵器
　　“他们肯定还没跑！”
　　金属门被猛地踹开，手持电磁枪的星盗们冲进了检修室，刚喊完一句“老实点”，就全都傻眼了。
　　——少年站在能源转换接口附近，另一个年轻人则站在气压舱接口附近。
　　俩人表情如出一辙：你有本事踹门，你有本事开枪啊。
　　大不了“命运共同体”。
　　头顶传来一阵“嚓嚓嚓”声，细碎的白屑从天花板簌簌掉落，星盗们抬头一看，一只白老鼠一样的东西不知道在啃着哪路电线板。
　　“妈的，船上怎么会有老鼠！”有星盗骂道。
　　“吱！”人家是可可爱爱的雪貂！！！
　　洛安还在吃饭，时寒如鬼魅般出现在最前方的星盗面前，一拳将他打了出去！
　　龙族作为最强悍的战争机器，平时都是用来手撕机甲的，近身肉搏人类毫无胜算，这一拳就跟打保龄球似的，哗啦啦地倒下一大片，正面挨拳的那个人眼球暴突，当时就咽了气。
　　外面的星盗一哄而散，边跑边对着通讯频惊恐地喊道：“是……是龙族！真的是龙族！”
　　他们以为是纯血的军龙。
　　时寒皱了皱眉头，拳头松开又握紧。
　　他能感受到拳头击中胸腔后，对方的肋骨和内脏一个个爆破的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控制兽人的觉醒之力，时寒的内核是纯粹的人类，跨出这一步看似容易，实际上只是一个开始。
　　雪貂从天花板掉进时寒兜里，他一把扯下星盗的枪扔给身后的南若瑜，“留着防身。”
　　南若瑜看了看枪：“不会用。”
　　少年跨过星盗的尸体走到门口，挺拔冷峻的身体一般沐浴在光线下，另一半则沉浸在黑暗中，时寒回过头对他说：“遇到危险就会了。”
　　南若瑜脱口而出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时寒想也不想就吊儿郎当地回答：“星际社会接班人。”
　　南若瑜还要追问，少年已经跨过尸体走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说：“祖宗！船上真的能开坦克的，等坦克开过来你就是一条双面煎鱼！”
　　话虽这么说，但真正像坦克一样一路碾过去的，其实是时寒。
　　少年简直在拿星盗练手，轻而易举就把特殊合金的枪膛掰弯、扳断，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多好的底子啊。
　　NO.213也曾经这么想。
　　原身作为最年轻的开国将军，必须有胆识有魄力，还要豁得出去。时寒同时具备这些素质，甚至更优秀。
　　但他就像一个失控的npc，系统已经不敢想象后面会发展成什么样了。
　　监控信号输入光缆被雪貂吃掉后，整艘航母的监控频道全部黑屏。星盗们终于拉响警报，公共区域的光线全部变成闪烁的红灯。
　　洛安好不容易吃饱了一顿，躲在兜里直打嗝，南若瑜一身是血，边走肚子边“咕噜噜”地响。
　　这看起来就是一个非常变态的组合。
　　时寒强忍住没笑。
　　过去他也是个很挑剔的人——讲道理，贵族生来就是有权挑剔的。
　　星际常见的食物清单里，有五十七种是时寒不吃的，这些都需要管家帮他记住，时寒还是有天晚上肚子饿偷进厨房，瞥见了厨师记的单子，才知道自己这么挑食。
　　南若瑜就好记多了，他只有两种不吃：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娇气得要死。
　　时寒顿时乐道：“看你以后还挑不挑食。”
　　南若瑜把头一别：“挑！”
　　行吧，还嘴硬。
　　时寒估算了一下，军方收到消息后就算进行空间迁跃，最快也要三个小时后才能赶到。
　　还不算与星盗隔空对峙的时间，他们得自救。
　　航母为了节约空间，内里结构规划得特别复杂。再一次解决一波送上门来的星盗后，时寒把南若瑜带到了某片区三楼的医疗室。
　　“在这别乱跑，我去引开火力。”时寒边推门边说道。
　　就算被围攻他也有把握全身而退，带着南若瑜和洛安就不好说了。
　　南若瑜这张脸容易惹出事，鲛人的身份也是不稳定因素，洛安更不用说了，打打杀杀的对小孩子心理不好。
　　吃金属也一样。
　　他一回头，才发现医务室内居然还有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似乎造到过殴打，除了衣服撕破外，半张脸都是肿的。她看见有人冲进来，瞳孔因惊恐而急剧放大，仿佛随时能昏厥过去。
　　时寒拿枪指着对方：“还有谁在里面。”
　　逃难还化着妆，上流阶层才有这种闲心思。
　　女人惊恐地摇了摇头。
　　时寒又问：“葡萄糖在哪？”
　　少年脸上带着一点稚气，湛蓝的眼睛过于清澈，气质方面就很难把他与烧杀抢掠的星盗归为一类人。
　　女人伸出颤抖的手，指了一个方向。
　　“谢谢。”时寒道过谢后，走到医药柜里取了点葡萄糖兑水，回来时顺手给她拿了块冰，“敷一下吧。”
　　女人犹豫了一下，接过冰块，终于开口颤声道：“我、我叫莉娜，请问是军队来解救我们了吗？”
　　时寒无情地摧毁了对方的希望，“不是。”他盯着南若瑜把葡萄糖水全部喝完后，才又说：“我们这算是……自救。”
　　南若瑜没有抗拒糖水，小小地试探性地喝了第一口之后，甚至流露出惊喜的神色。
　　【饲养人鱼食物清单 1：糖水。】
　　【谁能抵抗这种爱吃甜食的暴力人鱼呢。】
　　【长得还像自己。】
　　【看起来凶巴巴的，说他就要顶嘴，顶两句又怂。】
　　【有、有点可爱。】
　　【要是碳基生物都这么好哄就好了，只要给糖水就能让他们做任务。】
　　时寒玩笑道：“听说仙女都是喝甘露的，可能仙鱼也差不多。”他转头见莉娜手压着冰块敷脸，指尖全是血，问道：“需要帮忙吗？”
　　莉娜先是摇摇头，然后又重重地点头，猩红着眼咬牙切齿道：“帮我杀了那个姓齐的！”
　　时寒道：“不知道谁欺负你，我只能保证多杀几个。”
　　莉娜想了想，点了点头，道：“也行。”
　　她说星系通用语的口音非常纯正，能看出受过良好的教育，时寒没有追问——星盗专门将一位年轻女性带到医务室，附近还没什么人看守，本身就能说明很多。
　　他不能停留太久，否则把敌人引来可就不妙了。
　　时寒把枪留给南若瑜，说：“保护好洛安，还有她。”
　　洛安又打了个嗝：“咯吱——！”我也会保护好鱼鱼的！
　　南若瑜一手揣着枪，一手揣着貂，旁边还有一个眼含泪水的女人看着他。
　　他正准备拒绝时，时寒又倒回来，从口袋掏出空间设备，交到他手里，道：“饿了就自己吃东西。”
　　时寒笑着说：“这是我全部的遗产了。”
　　这是我的全部了，都给你。
　　你不要死。
　　少年的脸上分明带着轻松的笑意，可有那么一瞬间，南若瑜似乎能读出一丝能称作“伤感”的情绪。
　　他不知不觉握紧那一枚沉甸甸的空间储物戒指，好像抓住了一个承诺。
　　南若瑜又问了一遍：“你究竟是谁？”
　　绝不可能只是一个在龙族居住星长大的少年。
　　时寒笑着说：“等我回来我就告诉你。”
　　少年离开后，外面一阵兵荒马乱，枪声不断，医务室出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死寂。
　　没有人来打扰这里。
　　莉娜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攥着一条项链，项链里藏着一张合照——她和未婚夫做星际旅行，在寒武星中转时遇上了战乱。
　　俩人家境都不错，好不容易花重金买下一间单间，等待转移后回到安全星系，却在太空中遇到了星盗。
　　未婚夫为了保护她，被那个叫老齐的星盗杀死，绝望中她抓花了对方的脸，力道之大把指甲全都撇断了。
　　十指连心，莉娜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老齐突然被人叫走，莉娜独自坐在静悄悄的医务室里，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半晌，她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碰了碰自己的手背。莉娜回过神来，看见了那只睁着黑溜溜大眼睛的雪貂。
　　洛安似乎天生就富有同情心，在牢笼里时想救濒死的少年，此时又跑来安慰受伤的莉娜。
　　“你是兽人吗？”她哽咽着问。
　　“吱——”洛安友好地甩了甩大尾巴。
　　毛茸茸的动物好像自带治愈属性，莉娜的眼泪突然决堤般滑落。
　　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那名雕像似的长发男子终于动了动——面无表情地打开空间设备，从里面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
　　那其实是一支细长的笔，开启后先是两端伸长，随后笔身槽口探出两块柔软的五维合金，一面是屏幕，一面是键盘。
　　不算什么高尖设备，但它原先的主人也不舍得用更贵的东西来兑换食物了，时寒同意时对方感激得差点哭出来。
　　“没用的，”莉娜颓败地说：“船上一点信号都没有。”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南若瑜一路畅通无阻，仿佛星网信号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并不存在。
　　莉娜迷茫地盯着他看一会儿后，才发觉眼前这人长得有点眼熟。
　　她平时很少关注贵族，但最近这张脸肯定上过电视，莉娜脑子就像被卡住了一样，想半天也想不起来到底像谁。
　　时寒匆忙间只是随便合上屏幕，网络刚一连接，搜索页面就跳转了。
　　南若瑜看了一眼，匀长的眉毛蹙起。
　　此时屏幕上显示的，全都是以“诺兰侯爵曾说过”为开头的句子，少说也有几百条，拉都拉不到尽头。
　　南若瑜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时寒。
　　莉娜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青年，轻轻地“啊”了一声。


第16章 萤火微光
　　火蜘是星际规模最大、财力最雄厚的星盗团，以潜伏匿行、奇袭抢滩和黑客手段出名。上万名杀人不眨眼的海盗，按照军队编制来算的话算是一个师。
　　大当家越宿野，负责战略部署和入侵系统一类的技术活，二当家老齐则负责控制人质以及外部星盗战舰的护航工作。
　　组织内部分工明确、配合多年，能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战斗力。
　　时寒仗着敌明我暗的优势遛了他们半天，但他心里清楚，正面对上根本没有胜算。
　　混血龙族只有半兽型这一说法，被逼到极限，就会变成兽斗场里那个头上长犄角的龙人模样。
　　擒贼先擒王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不过这两名首领谁都不是软柿子。
　　时寒激怒了星盗首领，找他的人越来越多。
　　当他们发现监控线路板出问题后，就会想办法让船师修复，船上应该有备用线路。
　　“213。”时寒避开了搜索队伍，少有的主动找起了系统。
　　系统正和他冷战，没好气道：「干什么？」现在知道后悔了？
　　时寒道：“放首歌听听。”
　　「……」过了两秒钟，NO.213暴躁道：「劳资不是音乐播放器！！！」
　　时寒嘀咕了一句：“那要你还有什么用。”
　　脑域内的动静根本不影响听力，NO.213确实有航母上的地图，发觉他越走越偏辟，忍不住问道：「你去哪？」
　　终归一切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就算是为了那个捏脸功能，时寒也会乖乖地完成1500的剧情推动值。
　　等见到男主，或许还能有转机。
　　江乘舟其人，龙傲天式男主，讲义气、有才华，人格魅力突出。硬要说有什么缺点，那就是种马。
　　事业线和感情线本来也是两回事，有皇帝不开后宫，但总也不能说开后宫就不配当皇帝。
　　换句话来说，男主开后宫跟小弟有什么关系？
　　哦，现在好像确实有关系了。NO.213木然的想。
　　系统建议道：「其实你只需要苟过这段时间就可以了。」
　　航母注定会获救，诺亚帝国军方为挽回颜面，肯定卯足力气确保航母上的人质安全。
　　火蜘还要给自己的兄弟留时间撤离，以时寒的本事，不带那两只拖油瓶，遛这帮星盗几个小时完全不成问题。
　　“每五分钟杀一百人，一小时就是一千二百，”时寒边跑边说：“三小时就是三千六百人，还不包括控制航母时他们杀掉的军人。”
　　NO.213不以为然：「都是一些趁火打劫的兵痞子，诺亚帝国早就烂到了根里，不出几件像样的大事，民众怎么会对政府失望。」
　　时寒默然片刻，道：“我想你误解了一些东西，这些人的死活和我没关系，我是为我自己考虑。我每救一个人，就多一份谈判筹码。”
　　「真像你说的那样，救几个富人阶层，让他们帮你说话就可以了，相信我，有钱人为了性命可以倾家荡产，完全没必要单枪匹马冲到星盗最密集的主控室来。」
　　这回时寒彻底不说话了。
　　NO.213无情地泼冷水，道：「心慈手软是难成大器的。」
　　「……一名合格的政客，比如拉斐尔男爵，只会巧妙地利用这一次机会来扳倒他的政敌，反正人又不是他杀的。生死有命，你又有什么可内疚。」
　　「有良心做不了政客，更做不了皇帝。」
　　是的，时寒知道。
　　他还知道，江乘舟从一颗奴隶星逃出来，最初也是满腔热血，但经历过种种变故后，江乘舟成长得比所有人都快，最后年纪轻轻就能掌握帝国的政坛。
　　而时寒不过是杀了几个想骑到贵族头上的资本家，一心用温和的方式解决斯里兰的内部问题。
　　所以他死了，死在了他最厌恶的战争里。
　　当黑暗时代来临，这些星际封建社会的沉疴痼疾只能用生死斗争来抗争。
　　不破不立、不止不行。
　　但时寒脚步丝毫没有缓下来，甚至跑得更快了。
　　不管世界到底变成什么样，他有自己的一套处事准则。
　　军人犯错应当交由军事法庭审判，而不是在强盗的嘲弄中死去。况且航母上还有工程师、船员……还有无辜的女人和小孩，谁又能保证船上里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第四个和莉娜遭遇一样的女孩呢？
　　蜉蚁撼树，螳臂当车，人生在世哪怕渺小如萤火，也不能违背初心。若星际二十四星系里的每一簇萤火同时发光发热，皓月也会为此黯然失色。
　　NO.213颓然道：「那你留遗言吧。」
　　时寒一死，它就可以准备再换一个宿主了。
　　少年笑了笑，没说话，伸手推开面前的安全通道的门。
　　迎面而来就是一股热浪。
　　从顶部往下望，十几层楼高的钢筋铁架组成的结构，重重特殊合金包裹的反应炉不断地喷出白烟散热。
　　一排电磁枪正对着他。
　　这里是整艘太空航母里结构最复杂、功能最齐全的地方——控制舱。
　　“谁留遗言，还不一定呢。”
　　**
　　“我想让他活着回来。”南若瑜除了最初时有些吃惊外，很快就平静下来，轻声解释道。
　　这句解释不知道是冲着莉娜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老旧电脑被磕过，依然不妨碍诺兰侯爵的遗照就这么大剌剌地展示在莉娜眼前。
　　莉娜睁大眼睛，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你……”她很快就意识到，那名少年除了把星盗引走以外，还要去做更危险的事，于是改口道：“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南若瑜搁置在键盘上的手顿了顿。
　　他忽然微微一笑，抬起眼，这是他第一次与莉娜对视。
　　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看上去脆弱得像美丽的精灵，那双金色剔透的眼睛，形状修长优美，眼尾微微上挑，纯真中透着一丝邪气。
　　莉娜感到呼吸一滞，第一次对美人在骨不在皮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她听见南若瑜说：“你可以……帮我保守秘密吗？”
　　**
　　难民们瑟缩地围在一起，面对残暴的星盗，没有人敢反抗。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人遭到杀害，人们的目光变得空洞起来。
　　焦躁、恐惧、希望……最终全都化作为绝望。
　　周围一片死寂，第九区的人连呼吸都被剥夺了，经历过狂风骤雨般的谩骂和砸东西后，程素终于从抱头的姿势中缓缓抬起头，小声地道歉：“不好意思啊兄弟，让你跟我一起遭罪了。”
　　宋鑫也被各种东西砸中，额头到现在还是肿起来的。
　　程素道：“可能，是我错了吧。”
　　人类并没有剑齿虎族幻想的那么可爱，他们部族坚持的和平共处，一直都是错误的想法。
　　“喂！那两只大东西！过来！”小平头再次匆匆闯进第九区，冲着程素和宋鑫吼道：“把它们押过来，赶紧的！快点！”
　　一名少年带着工程师和船师造反，星盗到处找制止他的方法，最终把视线落在了他的“同伴”身上。
　　和他一起的青年逃到一半就不见了踪影，船舱那么大，一间间搜索过于浪费时间，目前正谈判到最要紧的时机，随时可能撤离，星盗们不能再分散了。
　　只能做两手准备。
　　程素宋鑫两个就成了现成的倒霉人质，越宿野也拿不准能不能起作用。
　　诺亚帝国的军部已经把被捕的兄弟们带上了飞船，交易还没完成，星盗头子说什么也不能让船舱内部出事。
　　程素和宋鑫磨磨蹭蹭地站起来。
　　宋鑫的性格相当佛系，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着急，“人类酷刑特别多，听说他们把烤乳鸽当成一种传统美食，是自动架烤还是需要我自己翻面儿？”
　　程素心不在焉道：“看你喜欢哪种方式。”
　　宋鑫道：“当然是不用自己动的最好。”
　　“……”
　　突然间，一道像闹铃一样的短暂音乐响起。
　　灯，等灯等灯——
　　有几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怪异起来。
　　这音乐大家都不陌生，通讯器重新连接上信号的时候会发出这种声音。
　　有信号……了？
　　寂静过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反应过来。
　　连星盗都收到了运营商发来的信息：诺兰侯爵说过，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什么鬼？！
　　小平头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他们早就把整台宇宙航母上的信号器给关闭了。
　　正因为这样，星盗根本没想过要没收通讯器——一百多万人，收到什么时候去了。
　　不是每个人都关了静音，越来越多的通讯器开始发出铃声。
　　有的是推送消息，有的是未接来电，还有的人在断网前原本在刷视频，这会儿一连上星网，直接就播放出了声音：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成功和美貌一样，都是社会的稀缺资源……”
　　视频声音不大，但在稀稀落落的连接信号声中，这唯一成型的句子让很多人都听清了。
　　通讯器的主人手忙脚乱地把设备关成静音，满脸惊慌失措，不知该向谁解释：“这是自动推送的！”
　　然而声音依然在继续：“……幸运与不幸都只属于少数人，普通从来不是一种原罪。”
　　他瞪圆了眼睛：“明明已经关了呀……”说完才发现，后半句是旁边的人对着通讯器念出来的。
　　对方念完后也懵了：“这话好耳熟。”
　　“谁推送的心灵鸡汤？”
　　“就是啊。”
　　人们开始交头接耳。
　　又有人念道：“自由和平等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只有当你失去反抗的欲|望时，才真正输得一败涂地。”
　　终于有人突兀地“啊”了一声：“这不是诺兰侯爵语录吗？！我在斯里兰的朋友天天转发这个，里边全是这些东西！”
　　“干什么干什么！安静点！”星盗愤怒地吼道：“把通讯器交出来！”
　　然而无济于事，近两万人的第九区船舱里，人们的希望似乎全都挤在那几格微弱的信号里。
　　程素也连忙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诺兰侯爵曾经说过：别低头，皇冠……会掉？”
　　“‘今天的我你爱答不理，明天的我你高攀不起’……”宋鑫抬头不解道：
　　“——这人是谁，废话怎么这么多？”


第17章 圣骑士军团
　　宇宙静谧、包容而又美丽。远处的恒星风带着薄纱状的光辉，在浩瀚无垠的空间展现出瑰丽的色彩。
　　诺亚帝国的军舰上，将士们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战舰前进，胸口都别着一枚金色的军徽。
　　这些是驾驶战舰的后勤士兵，为了便于操作，每个人穿的都是制式军装。
　　而伫立在舷窗边的重甲骑士，银甲战靴踩在猩红地毯上，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幽冷的光芒。
　　这才是军团最精锐的主力。
　　圣骑士军团并不隶属诺亚帝国军方。
　　他们曾是国王陛下的近侍队，世世代代信仰主神并忠诚于王室。“圣骑士”这个称呼，也是诺亚帝国政教合一时期留下的唯一痕迹。
　　自君权和神权分开后，圣教逐渐走向衰落，近年来在所处的地位为尴尬，因此圣骑士在人们眼中出现的次数也变少了。
　　平日里，圣骑士军团驻守主星和教星，保护整个高官贵族阶层和宗教首领。
　　机舱内一片死寂，除了戴着盔甲看不清面容的圣骑士以外，每个人都神情凝重。
　　——就在刚才，帝国军部总司令官被罢免职务，兵符和权力落到到了一位贵族手里。
　　而那位贵族阁下，刚好也在这艘军舰上。
　　也正因为军方人心惶惶，国王才派出圣骑士军团。
　　随军的贵族正是艾利斯公爵。
　　姜易不年轻了，满头白发。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穿军装，而是身穿着一身丝绒的燕尾服，袖口钻石闪烁着耀眼的光辉，手拄一根拐杖，看起来就是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
　　拐杖看似反射着木质光泽，实际上是内里是沉甸甸的纯金芯，价值不菲。
　　艾利斯公爵伫立在舷窗前，望着宇宙，忍不住发出感慨：“上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恒星风，还是在十多年以前了。”
　　这时候本该全神贯注思考谈判策略，然而公爵起了个头，副官也就只得硬着头皮陪他聊天，“是什么让您改变主意，不再周游星际呢？”
　　副官本以为这是一个安全的话题，没想到老公爵脸色一沉，道：“哼，因为一个女人。”
　　这就不好接了。
　　这位贵族只用了几句话的功夫，就让陛下敕令罢免了自己的上司，骆副官却被要求登上圣骑士军团的战舰，并被任命为副指挥官。
　　公爵说完那句话后，就再也没出声了。
　　这时有军官来报：“公爵阁下、副指挥长大人，我们的军舰已经进入S-23K炮弹瞄准范围内，距离敌人战舰和被劫持的航母只剩不到10个宇宙单位距离。”
　　姜易转过身来，道：“船上的情况怎么样。”
　　军官咽了咽口水，如实道：“肯定有部分死伤……火蜘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直接和帝国政府联系过。”
　　星盗只负责杀人，然后录下视频发给媒体，逼得军方不得不把抓捕进监狱里的那三百多名罪犯都带上太空。
　　“大人，谈判师已经就位了。”良久，军官没有听到指令，恭声道。
　　副官依然缄默不言，只是静静地等着艾利斯公爵的指示。
　　姜易淡淡道：“不谈，军舰靠近星盗的监测范围后，当着他们的面，把那些星盗丢进太空里去。”
　　什么？！
　　机舱里待命的军人们表情俱是一惊。
　　副官咬紧下颔，道：“这样恐怕会进一步刺激劫匪……”
　　越宿野性格极端，届时恐怕会造成更大的伤亡。
　　姜易遭到下属的质疑，也并不恼，而是平静地问道：“有多少把握在无伤亡的情况下控制航母。”
　　副官垂下了眼帘：“没有把握，大人。”
　　交火必然会有伤亡，谈判也一样——每五分钟就有一百条生命离开这个世界。
　　“那么，”艾利斯公爵蓝色的眼睛冷得像无机质的海水，“反正都要死人，把他们的人扔出去，直接抢滩争夺航母控制权，我倒是看看，越宿野是不是打算带着他剩下的兄弟们一起折在这里。”
　　副官心下一紧。
　　汇报的军官还要说什么，见对方朝自己使眼色，生生将话吞回了肚子里：“是，长官！”
　　二人从贵宾室里出来，那名军官才道：“骆哥，星盗团完全可能拼个鱼死网破，把航母整个炸毁！”
　　骆副官揉着眉心，道：“按公爵说的去做，出了事，在陛下面前有公爵担着，我们不能违抗军令。”
　　对方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确实，军部的总兵符现在由艾利斯公爵代管。
　　这位大人为什么突然插手——据他所知，前任司令官是拉斐尔男爵举荐上来的。
　　男爵手握兵权，圣骑士军团又落到艾利斯公爵手里，这其中的水到底有多深，谁也说不清楚。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不搅进权力争夺的漩涡当中去。
　　“快去准备吧。”骆副官道。
　　“是！属下遵命！”
　　然而他没走几步，另一名侦察部的军官就跑了过来：“骆哥！有新的情况！”
　　骆子规现在一听见大呼小叫就头疼，“又出什么事了？”
　　就在他做心理建设时，下属匆匆忙忙在他面前站定，“啪”地一下立正敬了个礼，道：“工程师带领民众自救，在船上反了星盗！现在火蜘已经准备撤离了！”
　　“不可能！”骆副官一惊，斥道：“这种情报越宿野肯定不会轻易让军方获取，别是火蜘放出来混淆视听的诱饵！”
　　侦察部军官似乎早知道他会这么说，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法解释来龙去脉，干脆把自己的通讯器怼到骆子规眼前——
　　执行任务的军人中，只有特殊职位的人能配置通讯器与主星进行密切联络，侦察部的这名军官就是其中一位。
　　于是骆子规盯着屏幕的眼神，从质疑变成了呆滞：“这他娘的怎么还上热搜了？！”
　　“不知道谁恢复了星际信号，可能和工程师有关，又或者船上有黑客！”
　　反正和高尖技术人员挂钩。
　　别说热搜，直播都出来了。
　　一百多万被劫持的难民，暴|动的同时不忘直播太空上的场面，加上挟持事件已经发酵了几个小时，所有星系都在关注着这艘编号为B-9628的航母。
　　恢复通讯后不到十分钟，就在星网最大的社交平台上形成了超级话题。
　　侦察部的军官挠挠头，道：“就，刚开始差点被我们遗漏了，主标签名字比较奇怪，不点进去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叫什么？”
　　现在再出任何状况，骆副官都觉得自己不会惊讶了。
　　然而，当下属把“#时寒显灵#”这个话题标签打开给骆子规看时，他还是感觉整个人有点晕眩。
　　“…………”
　　十分钟后，母舰上的无数暗门开启，全副武装的圣骑士军团机甲全数出动，像蜂群一样包抄了前方的庞然大物！


第18章 获救
　　时寒压根儿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
　　船内暴动，外面圣骑士军团紧紧相逼，论杀人诛心，帝国贵族比谁都懂。
　　眼看着自己过去的兄弟一个一个被扔进太空，炸成一朵朵的青色血花，越宿野当即下令撤退，以保证其他星盗的性命。
　　“他们破坏了全部救生舱，并留下了光束炸弹，”工程师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说：“不过没关系，航母内有防爆隔离层，只要将人群疏散到安全的舱室内，不会有太大问题。”
　　“……有几个区发生了踩踏事件，得尽快派医护人员过去，人手不足的话在全船内广播寻找医生。”
　　气氛有些奇怪，一群航母工程师和船员汇报的对象竟然是一名十几岁的异族少年。
　　“第三区、五区、九区、十一区发生枪击事件，伤亡情况暂时不明确，场面已经控制住了，没有引发更大规模的混乱。”
　　情绪过度激动时，人们容易做出极端行为，比如无差别攻击，又或是歇斯底里。
　　对于一再被战争和星盗压迫的难民们来说，情绪是会触底反弹的。
　　恢复通讯无疑给了他们莫大的勇气，十八个片区当中，有十六个区发生反抗，难民们主动攻击星盗，源源不断地将他们淹没。
　　时寒听闻第九区发生枪击，还是有些担忧的。
　　程素和宋鑫如果被愤怒的难民发现身份，下场恐怕会很惨。
　　无形之中，时寒将他认识的人和兽人分归在不同区域，两方都是他要保护的。
　　NO.213无情地泼冷水：「宿主听说过一个叫萧峰的人吗。」
　　时寒：“……”
　　还有南若瑜，航母很快会被军方接管，到时候为了稳定船上的情况，军部多半会要求所有民众待在原地，等待航母就近迫降后再做疏散处理。
　　他得在那之前把南若瑜和洛安找回来。
　　一想到要跟政府部门打交道，时寒脸上就泛起了疲惫。
　　主控室里的船员们投来好几道探究的目光，躲躲闪闪，时不时又往少年脸上一扫，明显得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怎么了？”时寒担心犄角是不是又长出来了，装作不经意地摸了摸额头，道：“我脸上的血没擦干净？”
　　“不是的，”船员猛地摇头，犹豫了片刻，终归还是提醒道：“你……您需要避一避吗？据我们所知，您好像被通缉了……”
　　“被通缉？为什么？”
　　时寒嘴上问着，心里大概有点数了。要真是大事，船员们恐怕不见得能这么淡定地和他说话。
　　果然，他听见对方说：“偷盗贵族财物……”
　　“居然不是危害公共安全。”时寒失笑道。
　　船员以为他不懂帝国律法，赶紧道：“这也是死罪。”
　　他们更愿意相信这名少年，男爵身边的侍卫没有一千也有几百，谁能盗取他的财物？
　　而且少年身上没有任何贵重物品，贵族大人手里头哪件价值不是百万起步？
　　多半是这少年惹怒了贵族，找个由头做掉他，反正贵族干这种事也不是一两次了。
　　人一旦有了判断，心中的天平就已经倾斜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贵重财物”此时正在船上发送信号。
　　南若瑜的手指在键盘上不断地跳跃着，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一组又一组复杂的代码，眼睛里不断闪过电蓝色的光芒，脸色却迅速地苍白下去。
　　莉娜吓了一大跳，赶紧学时寒的做法给他冲了一杯葡萄糖水。
　　走廊外面很吵，时不时还有枪声炸响，莉娜很害怕，握着纸杯的手一直在发抖。
　　洛安什么都不懂，这时候就安安静静地趴在南若瑜怀里睡着了。
　　南若瑜接过糖水喝了一口，莉娜注意到屏幕上的代码依然在飞速地掠过。
　　“谢谢。”年轻人说。
　　莉娜迅速回过神来，道：“我会保守秘密的。”
　　其实哪怕她说出去，别人也不会相信：再厉害的黑客都不能仅凭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就把星网连接起来。太空中没有信号塔基站，就好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除非，那人是“造物之神”，能凭空造出一个世界来。
　　诺亚帝国由二十四星系组成，绝大多数人民信仰圣教之主创世之神，人们虔诚称祂为“天父”。
　　随着科技高速发展，人类失去对精神力的掌控，君权分离后，神权不断遭到质疑。
　　莉娜自嘲地笑笑。
　　她自己就属于剩下的少数人之一，最绝望时都没有向神祈求过。
　　在她的认知中，南若瑜应该是通过某种方式突破了星盗的屏蔽墙，将信号重新接进航母上来。这才是符合莉娜从小到大所接受到的教育理念。
　　南若瑜的精神力阈值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飙升至顶峰，状态却越来越差，庞大的网络信息冲击着尚未恢复的身体和大脑，无数片段像碎玻璃一样直插而来——
　　最终，当圣骑士军团的通讯波频正式接入宇宙航母后，他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啊！”
　　“吱——！”
　　莉娜和洛安都惊得跳了起来。
　　**
　　星网社交平台上，关于太空救援相关的热搜始终居高不下。
　　被挟持近八个小时后，圣骑士军团的军人们终于登上了这艘庞然大物。
　　伤亡人数暂时没有统计出来，但根据星盗团的预告，起码死了一两万平民。
　　绝大部分人还是活了下来。
　　火蜘星盗团腹背受敌，尽数落网，船舱在反抗过程中遭受了部分损毁。
　　出于安全和医疗救援考虑，帝国军队不得不护送航母就近找一个和平星系的主星迫降。
　　最终他们选定降落在第六星系的卡普洛星。
　　卡普洛是一颗共和体制星球，科技程度较高，人口数量却不多。星球议会大方地安排一个行政市的范围用来安置这群难民，又称，收容市。
　　当然，收容只是暂时的，军方需要对难民进行身份排查和重新录入——寒武星数据库的主机基地被火龙喷了，引发了小范围爆炸，也导致了太空信号不稳定。
　　兽人的身份根本无处可藏。
　　难民们死里逃生，有的在其他星球还有亲戚朋友，有的则成了彻底的孤家寡人，无论如何，大家都陆续主动去录入信息，并试图申请心仪的宜居星的绿卡通行证。
　　即便经历苦难，日子还是要继续。
　　但时寒哪儿也没去。
　　他这段时间就住在卡普洛政府安排的医院。
　　南若瑜突然昏迷不醒——他昏迷之后变回了鲛人型态，把莉娜吓了一大跳。
　　好在时寒在军队接手之前找到了他们。
　　时寒现在的身份今非昔比，工程师和船员们纷纷向政府表示，是这名混血少年救了他们，并为圣骑士军团争取到抢滩登陆的时间。
　　每节约五分钟，就有一百个生命因他而活下来。
　　而军队抵达之前，少年直接向工程师们说明，自己是一个混血奴隶，好不容易在战乱中出逃，又遇到了挟持事件。
　　——得到过自由的人，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也绝对不愿意再被奴役。
　　至于偷盗财物，时寒交出了那一袋金贝。
　　“我偷了一个侍卫的东西，”少年歉疚道：“我担心身无分文根本活不下去，船舱里的食物太贵了……但是先生，我保证，我没有再犯过类似的错误！”
　　相比起这一百多万人的性命，一袋金贝又能算得了多大的事呢。
　　高级知识分子在体制内说话总是有分量的，工程师们联名上书后，帝国政府表示会好好考虑。
　　后续，军方高层代表拍着胸脯保证，这事会有一位大人物亲自向拉斐尔男爵交涉。
　　时寒深谙帝国上流阶层之间的斗争——不需要多么真实的理由，所谓的大人物多半是艾利斯公爵，姜易只需要一个借口给对方添堵罢了。
　　时寒不介意自己成为创造这一“条件”的人。
　　真正让他奇怪的是军方的态度。
　　这几天人来人往，时寒在士兵交接班中听到了几句：
　　“那只见义勇为的老虎身体里的子弹取出来没有。”
　　“没有，子弹钻得深，手术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
　　程素混乱中被枪打中，目前正在手术，卡普洛的医生没给剑齿虎做过手术，因此治疗进行得十分艰难。
　　而“见义勇为”这四个字能从军方的人嘴里说出来，多半也代表了上级的态度。
　　第九区发生混乱时，有人试图拍下星盗成员发到网上，手法却不怎么高明，被站在高处警戒的星盗一眼察觉。
　　砰！
　　枪声响起的同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巨大的黑影像箭一样蹿了出去！
　　剑齿虎身长两米三，獠牙超过二十厘米，血喷大口低吼时震得人肝胆俱裂。
　　人们尖叫着四散着跑开，星盗当然想镇压，却抵不过这些完全情绪崩溃的难民。
　　几万人奋力地往二楼跑，试图冲破生活区舱室的封锁。
　　程素腹部中弹，疼得直抽气，那低沉的声音在人类听起来。就是毫无意义的咆哮，令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那种。
　　——或许寒武星的人从小听的鬼故事版本就是“再不好好吃饭，兽人就要来吃掉你了”，这种烙在骨髓里的阴影伴着他们逃离这颗星球。
　　第九区的暴|乱就是这么开始的。
　　混乱中随时可能发生踩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想上前看看受伤的剑齿虎，刚走两步就被他的父母拽住：“别乱跑，快，往墙角藏起来！”
　　孩子扭头说：“它受伤了。”
　　母亲快急哭了：“别管它，你快躲起来！”
　　可小孩子拧起来根本不是两个慌张的大人治得住的，他挣脱父母的手，像条泥鳅一样跑到剑齿虎身边。
　　孩子缓缓蹲下：“……你还好吗？”
　　程素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吓着了这个小东西。
　　再撑一下，很快孩子的父母就把他带走了，程素心想。
　　然而当下一秒到来时，孩子伸出手，在它肚子皮毛上摸了摸。
　　剑齿虎腹部的白毛软而轻，还很温暖，根本不像大人们说的那样“皮毛如钢针，一口一个小朋友”。
　　孩子有些害怕，但还是把手放在伤口的位置，试图堵住那个血洞。
　　就在刚才，他仰头刚好看清了，剑齿虎替一个人挡了子弹。
　　对方尖叫着跑了，混在人群里，不知去了哪儿。
　　“你会死吗？”孩子担心地问。
　　程素怔怔地盯着他。
　　很快，孩子父母终于挤了过来。母亲满脸怒容，可在看见地上的血越流越多时，她怔了怔，克制地询问了一声：“我们能帮您做一点什么吗？”
　　我没有错。剑齿虎心想，人类多可爱啊。
　　再平凡的人在绝望时也会散发出善意的光芒，他们只是……不了解我们罢了。
　　宋鑫还是很靠谱的。
　　当第九区的人们突破重围后，他以最快速度找到附近的医院。
　　剑齿虎为人挡枪的事迹也被发在星网平台，配图是一片兵荒马乱的背景下，一孩子跪坐在剑齿虎身边，双手按着它的伤口，鲜红色的血从孩子的指缝间往外渗，衬得那双干净的小手格外的触目惊心。
　　配文：帝国的未来。
　　很快，不到半小时，星网上就有几千万用户转发了这条动态。


第19章 圆桌会议
　　“这才是正经的濒危物种保护宣传片。”时寒看了一眼星网平台，轻轻吐槽。
　　他坐在医院走廊里，等着检疫报告，期间走过几波医生和护士，在讨论手术成功的事情。
　　剑齿虎好歹是兽人，柔弱不到哪里去。
　　程素没伤到要害，要是化成人形，取弹手术会更加顺利，但他为吸多两口平时压根不会主动靠近自己的人类，硬是躺在血泊里哼哼唧唧了半天，宁可当只猫。
　　三百公斤的大猫，军队光运输就费了不少功夫。
　　医院占地面积很大，只安顿了第九区的几只兽人，外面有武警把守，内部来往的医生不多。
　　相比起网络上探讨的热度，医院里有种与世隔绝的静谧感。
　　“咔嗒”的门声在空旷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穿防护服的医务人员从里面走出，笑容一看就令人放心：“您的防疫报告和体能测试结果都出来了。”
　　卡普洛星球特地给时寒做了一个全面的检测，包括体能和心理。
　　时寒接过纸质报告扫了一眼。
　　人类对兽人体能没有具体划分标准，对于那几十项指标值，时寒也找不出对比参照数值。
　　精神和心理评估结果时寒倒是熟悉得很：S级Ⅳ型。
　　在上一世打仗前他也做过这个测试。
　　按照评估标准，简单说就是结果导向型人格，注意力非常集中，令他具备强大的学习能力和记忆力，但高强度的紧张也会加大精神衰弱的可能。
　　因此当时斯里兰绝大部分政府官员都反对他参战。
　　不过半年时间，对时间来说却是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各项指标都非常优秀，”护士采取最简单的解释方式：“从体能状态、社会性和心理状态综合评估，我们认为您已经通过人类社会生活评估。”
　　“谢谢。”时寒言不由衷。
　　“等您的朋友清醒后也需要接受检查，届时希望您能配合提供帮助。”
　　她指的是南若瑜和程素。
　　宋鑫已经通过评估检查，这小子虽然宅，但所有宅男都具备“上网”这一项技能，宋鑫又没什么攻击性，社会性评估过得毫无悬念。
　　而没有化形的洛安则只能暂时登记成宠物。
　　洛安不识字，甚至不会讲人类语言，确实得再过段时间。
　　时寒微微一笑，问：“南若瑜的体检情况呢？”
　　护士被少年脸上的笑容看晃了神，又打量了两眼：对方整个人缺少世俗的烟火气，清澈得像块蓝宝石。
　　原来龙族的孩子长这样啊……她心想。
　　护士回过神，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赶紧道：“病人在冰水里冻太久，感染了肺炎，需要隔离观察，之前吃的退烧药只是暂缓症状，他已经进入求偶期，特殊时期情感会比较脆弱，太空航行舟车劳顿又担惊受怕，一时身体支撑不住就倒下了。”
　　特殊时期？求偶？
　　时寒有些诧异，不过想起南若瑜先前的某些举动，心中也有数了，毕竟求偶期是所有兽人都会有的。
　　时寒没有说话，他在等护士的下文。
　　护士迷茫地看向他。
　　少年和善道：“我是说南若瑜的体检报告。”
　　他们抽了鲛人一管血，蓝色的，时寒被告知这是用来做和他一样的检查。
　　根据当今的医疗检测技术，想了解被观察对象的肌肉、体能强度，不需要当面打两拳或者来个前后空翻，血检的适用范围扩宽到了身体的各个方面。
　　南若瑜的检查结果应该和他一起出来才对。
　　护士明显没想到他会追问这个，一时间怔愣住了，不过她灵机一动，道：“检测结果我们只能向本人透露，”
　　她扬起一个和蔼的笑容：“抱歉，这是隐私问题。”
　　时寒一挑眉：“这样啊。”
　　求偶期居然不算隐私？
　　但少年没说什么，道谢过后就拿着自己的检查报告离开了。
　　护士看着少年背影消失在转角，才重新验证身份，回到检验室。
　　推开门，房间内摆着一堆冰冷的机器，看起来还有两个在工作的医生，然而护士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往前走，走到一台机器面前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奇异地“穿过”了这台机器。
　　这是另一间装饰完全不同的房间：圆桌边围坐着几十名神情肃穆的专家，有人穿着西装，有人穿着医院的白大褂，也有人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星表示着军衔等级还不低。
　　护士穿过隐密“虚拟幕布”时，圆桌中央360度的屏幕上的画面也转变了——她胸口的袋子里插着一支钢笔，笔尖有一个微型摄像头。
　　这间医院里的秘密会议室，被空出来提供给帝国军方和医生开会。
　　时寒每个细微的表情都被拍下来，传输到这里：经过虚拟屏幕的放大和聚焦，湛蓝色虹膜里凝聚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专注神采，让人情不自禁地被吸引。
　　屏幕被关掉，有人缓缓往后坐，说：“他很敏锐，发现了摄像头。”
　　“怎么会？”护士惊讶道。少年情绪丝毫没有异常。
　　“S级Ⅳ型，天生的领导者。”军队更介意这个：“所以能带领工程师造反，听说他没花多少功夫就说服了那些人。”
　　主任医生却道：“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上校。全星际的人都可以归类在这套心理评估结果当中，说有几百亿人是S级Ⅳ型都并不夸张，毕竟人口基数有这么大。”
　　军方代表冷冷道：“但兽人里能有几个？”
　　医生沉默了。
　　片刻后，他说：“样本数量不足，况且，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提早担心这种事情。”
　　穿西装的是帝都星的参议员，也是最先往靠椅上躺的那个，“一个人成功的因素有很多，智商、体能、甚至心理素质，都不是必要条件。”
　　军官皱眉道：“那什么是必要条件。”
　　政客不正经地笑道：“是天时、是地利、是人和。”
　　听起来不够脚踏实地，军方表情更加肃穆：“要是有兽人都具备呢——不是我们保守或危言耸听，做决定前要先考虑所有的后果。”
　　其实政客最不希望现在的社会规则被改变，但他同时也是最圆滑的。他耸了耸肩，说：“真要是这样，那就只能接受，社会总要进步的。”
　　军官说：“人类也不是没经历过倒退的时期。”
　　护士听了一会儿，大概知道这些人在担心什么了：
　　人们对兽人有着强烈的提防和抵触心理，因为战争才不得不与兽人部落建立外交。
　　交流是融合的第一步。
　　她读书时期在历史课上学过，人类不是一开始就生活在同一国家，古代有成千上万不同星国，经历了数万年的融合、摩擦甚至武力冲突，最终变成现在这样子。
　　接受了第一批兽人后，很快就会有第二批、第三批……会不会有一天，人类被兽人所统治呢？
　　那将会是一场浩劫，护士心想。
　　但这些考虑对普通人来说实在太复杂，她影响不了在座的人，自己身上也有别的任务——
　　见会议室里又沉寂下来，护士说：“病人的体检报告已经做好了。”
　　她用的是“做好”而不是别的词。
　　主任医生点头道：“他大脑中存在异常波段，在寒武星已经检测出来过一遍了，帝国科学院刚刚通知我们，准备接收试验样本，但样本刚进入特殊时期，等状态更稳定点再将他转移过去。”
　　说完后他又小声叹气：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呢……
　　**
　　召开紧急会议的不止医院里的风险评估组。
　　此次挟持事件造成损失巨大，得亏圣骑士军团紧追着星盗余孽穷追猛打，火蜘全面落网，这才不至于让诺亚帝国官方颜面扫地。
　　假如没有时寒和其他难民们的共同努力，恐怕还没法这样收场。
　　至于突然覆盖的信号和诺兰侯爵语录，专家事后对航母进行了检修，最终什么也没查出来，只印证了星网那个“显灵”标签，这事还入选了同年星际十大灵异故事里。
　　事后，该问责的问责，该表彰的表彰，时寒个人的功绩真要按军队内部的标准算起来，起码也是一个三等功。
　　不过他不是军人，不仅如此，他还是奴隶阶层——龙族和诺亚帝国目前算是仇深似海。
　　这就很考验官员们的能力了。
　　帝都星主城，行政片区里的某间四维投影会议室内——
　　“死亡人数共计一万八千六百六十四人，另有四万人不同程度的受伤。”
　　“全航母排查十八个区，共有兽人六只，其中除了一名是人龙混血外，其余种族分别是鲛人、剑齿虎、维多利亚凤冠鸠、雪貂、猛犸象和蜻蜓。”
　　一位官员皱眉道：“有虫族？”
　　“是的，”汇报的人推了推眼镜，道：“我们据此判断，其他转移难民的宇宙飞船里也有兽人，考虑到部分航母还在航行途中，为避免再次引发航行恐慌……”
　　另一位官员打断道：“社会关系调查清楚了吗？”
　　“初步调查报告已经整理完毕，”汇报的人不慌不忙点开下一张投影，“鲛人是售卖品，刚到洛城不久，黑市的货源，无法考究，其余的兽人在分别在洛城和昼城有稳定的本职工作，从事的都是一些普通的社会劳动，没有犯罪记录。”
　　旁听席上的人缓缓开口：“听说鲛人是拍卖场里的高价货，怎么会落到这里来，谁带他上船的。”
　　他西装革履，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汇报的人眼皮轻轻一跳，没说话。
　　而坐在他正对面的另一个中年男人插嘴道：“想不到拉斐尔男爵上战场都还惦记着一只宠物，这可能就是打败仗的原因吧，心不静啊。”
　　果然，这人一开口，前面说话的人瞬间脸色就变差了。
　　负责此次难民收容工作的官员们一言不发。
　　能在这种会议上坐在旁听席的人都是贵族的幕僚，他们随时可以打断政府的会议进度，来处理贵族的“私事”。
　　不知为何，最近总有传言，说拉斐尔派人寻找蓝眼睛的异族奴隶作为自己泄欲工具。
　　这消息一出，拉斐尔一派的人立马就遭到艾利斯公爵家族的反击。
　　贵族么，活到这把年纪，对身外之物反倒看得开，唯有面子一事是重中之重。
　　毫无疑问这是触了老牌贵族的逆鳞，贺林晚人还在寒武星，参他的折子已经满天飞了。
　　皇帝陛下压住折子隐忍不发，也正是考虑到贺林晚正率兵打仗，轻易动不得。
　　“听说那鲛人也有几分像贵族，啧，男爵该不会是有集邮的爱好吧。”他存心煽风点火，说出口的话阴阳怪气。
　　从黑市购买娈宠的事并不光彩，尤其还一而再撞脸贵族，对男爵风评非常不利。
　　毕竟贺林晚再强势，也不可能跟一整个阶层作对。
　　男爵的下属叫王城，见状避重就轻道：“就是看着眼熟，买回府邸也是供着，鲛人么，谁不知道。”
　　姜易的手下蒋策道：“想必男爵阁下肯定没有准备退化液的了，对么？”
　　“不错。”
　　“那我就放心了，”蒋策笑嘻嘻地说：“前阵子宫中开了个会，正是在讨论这件事。龙族战争爆发不是偶然，既然开战，帝国将士必当全力以赴，但我们这些做文官的，还得考虑其他的社会因素，您说对吗王部长？”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王城能说什么，只能冷着脸说是。
　　蒋策满意地接着道：“星网民意调查结果出来了，当然，我想这个结果由政府机构人员公布更具权威性，小陈，你把数据给王部长展示一下。”
　　汇报的人立马道：“好的蒋局，是这样的，星网平台上民意调查超84.5%的民众反对种族战争，有42.7%的民众认为兽人是高等智慧生物，政府应当与几种温和派的兽人部落保持友好外交。”
　　王城故作诧异道：“原来还有一大半的人不同意。”
　　“不好意思，王部长，剩下的人当中10.7%的投票人弃权，认为无法区分兽人是什么。”
　　那就剩差不多的比例，假如非要争取到绝对优势，动作肯定不会小，也就必定会让王室关注到他们。
　　民意，呵。
　　王城心中不屑。
　　都是千年的狐狸，搁这儿演什么聊斋。
　　贵族做决定考虑个狗屁的民意，这是帝制王朝，又不是联邦共和政体！
　　然而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拂皇帝面子，男爵说了，这事可以等他回来再处理。
　　王城平静下来，皮笑肉不笑，道：“男爵大人自然是愿意效忠陛下的。”
　　“那不就行了，”蒋策也重新露出笑容，说：“小陈，继续吧。”
　　汇报员这才继续汇报起B-9628航空母舰上这几只兽人的调查结果，在场的政府职员们都见怪不怪，仿佛这种场面已经上演过多次了。


第20章 梦
　　升降梯门开启，少年出现在走廊尽头。光线从外面照进来，洁白的地板砖被斜长影子分割成斑驳的色块。
　　时寒对官方的做法并不感到奇怪，事实上他清楚贵族和政府的所有操作——这要放在过去，时寒也会是幕后参与者之一。
　　这些人必须得确定他不是对面派来的间谍。
　　间谍要经过很多年的训练，贵族也要经过很多年的训练，有时候这两者容易重叠在一起——比如敏锐、戒备、疏离和随机应变。
　　黑市小商贩巴蒙德看不出来，专业人士就不一样了。
　　时寒不太担心，甚至不打算掩饰。
　　他绕路去了六楼的手术室。
　　宋鑫坐在病房门口等着。
　　鸽子到哪儿都能安之若素，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雪貂坐在他肩上，见时寒过来，欢快地扑向他，“爹咪！”
　　时寒揉了揉她的脑袋。
　　宋鑫天生表情就不多，可能和鸽子化形成人后部分面部肌肉不够灵活有关，也可能单纯只是懒得多动一块肌肉。
　　宋鑫道：“多亏了你那位朋友，手术很成功。”
　　时寒问：“她人呢？”
　　宋鑫：“回去收拾行李去了，她父亲不能离开星球，所以她想早点回去。”
　　他们讨论的是莉娜，全名莉娜·霍华德，是一名科研助理人员。她的父亲是一位高等生物科学家，主攻变异学，具体研究方向不对外公开的那种。
　　女儿和未婚夫旅游遇到这么大的事，做父亲的却因手续办不下来而没法赶来接她，只能委托外交官朋友代为照顾。
　　外交官朋友还算尽心，亲笔写下担保信，请求圣骑士军团和卡普洛星政府，哪怕出于人道主义也好，先救治这些兽人。
　　军方和星球政府都同意了，并配合地没有透露任何有关南若瑜的信息。
　　也就是说，除了他们几个以外，没有人知道船上还有一位鲛人族。
　　南若瑜就像他的私有鱼，被严严实实保护起来，谁别想染指。
　　宋鑫说：“昨天有政府工作人员……是这个叫法吧？有人找我谈话，问我考没考虑好选择哪一颗宜居星球定居。”
　　全星际人民对阿宅的接受度都良好，鸽子是和平的象征，宋鑫的绿卡通过效率是最快的。
　　宋鑫忧虑道：“可我对帝国星系一点了解都没有，我根本不知道这些星球有什么不同，我和别人到底有什么区别，”他问：“你有什么好去处吗？”
　　“暂时没有。”
　　“那你有了一定要告诉我，”宋鑫叹了口气，说：“我还是愿意和兽人呆在一起。”
　　前几天宋鑫不断被叫去询问、谈话，这对一个社交恐惧症患者非常不友好，他天然对人类这种没完没了的交流方式感到不适应。
　　——什么重要的事不能通过发短信来解决吗？
　　麻药的药量一减弱，程素很快就醒了，他变回人类模样后，一群穿白大褂的专家呼啦啦地涌入病房，半小时后又呼啦啦地一起走了。
　　护士说他们可以进去探望。
　　时寒还在感慨刚做完手术就能探视，一进门就看见程素气色红润地躺在床上，仿佛刚度完蜜月，脸上还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少年心里有点毛毛的。
　　时寒简直怀疑，圣骑士军团晚到俩小时，伤口可能自行愈合了。
　　“他们问了我一些问题，”程素暂时不能进食，他盯着病房里一篮篮鲜花，饥饿地舔舔嘴唇：“做什么工作之类的。”
　　花都是热心网友们星际快递送来的，医务人员挑了几篮摆在病房内。
　　时寒倒是没想过，剑齿虎居然是一名文化工作者。
　　“策划，我是做策划的，网上好找活儿，”程素爽朗地笑道：“不需要和甲方见面，定期交稿和修改，甲方也不关心我的私生活。”
　　他在洛城的一家策划公司上班，同时也在星网接单，养活自己完全没问题，甚至因为没什么开销而攒下了一笔钱。
　　也算一名经济适用虎。
　　剑齿虎支支吾吾道：“刚上船就碰到一个迷路的小孩在哭，我给家长送回去，之后不知怎么回事，身边的包就不见了。”
　　“那小孩呢？”宋鑫问。
　　“人多，蹿人群里一下子就跑没影了。”
　　时寒知道，这是遇上骗子了。
　　寒武星属于战略上的“缓冲星域”。说句不好听的，真打起仗来，整个星球就是牺牲品。
　　一旦外族入侵，会首选这里进攻、驻扎，然后再向附近星域辐射。因为寒武星的军事储备并不雄厚，假如军队力量强盛，兽人种族就会尽可能绕开这一带，去攻击真正的宜居星——那儿的人口密度可就不是这么点了。
　　宋鑫不理解道：“那怎么还有人愿意住在这种炮灰地区？”
　　时寒说：“因为那是三不管地带，有许多诈骗犯、逃窜犯、走私犯和偷猎者聚集在这里，这是他们唯一能够生活的星球。”
　　沉默片刻后，程素说：“刚才那些人让我有空了解一下帝国版图，我大概知道一点，但什么星系、旋臂，什么第几环，还有那一堆星球编码，好家伙，这是我一个兽人能看得懂的吗？”
　　他问出了和宋鑫一样的话：“小兄弟，你有什么好去处吗？”
　　时寒默然，之后道：“没有。”
　　程素说：“我觉得我们几个还是在一块比较好，互相有个照应，哎，话说那位鲛人兄弟怎么样了？”
　　时寒：“在隔离观察室，肺炎三期。”
　　程素点点头，道：“那还挺严重的，等我能下床走动了，我去探望他。”
　　宋鑫说起船上还有别的兽人，因为不跟他们同一区，且有一个也生病了，被带到其他医院隔离。
　　串门聊了一会儿后，时寒就回到了自己住的楼层。
　　南若瑜在加护病房隔离，时寒就住他隔壁——反正一共只有五个被观察对象，不存在病房紧缺的情况。
　　大量的信息冲入脑海，身体负荷不了，昏迷中的南若瑜断断续续地做着一个恶梦：
　　梦中那身影总是拢着一团白色的圣光，朦胧得看不清面容，哪怕是最深的海底，南若瑜也从没有像这样的安宁。
　　“以后，你就叫南星。”
　　对方的声音像是从亘古遥远的宇宙中传来的。
　　但自他有记忆开始，就不断在被追杀。
　　为躲避追杀，南星慌乱逃窜过无数世界，最后藏进数万米之下的深海，成为鲛人族一员。
　　但主神依然没有放弃对他的搜捕。
　　南星想活下来。
　　他闯入象限空间，击败了所有系统，站到主神面前。
　　“创造你是我的错误，孩子。”
　　太阳神殿里，天父的声音依然那么慈悲。
　　再后来，再后来梦就碎得一塌糊涂。
　　他将象限空间搅得一片混乱，再次逃回深海，这时却遭遇到人类偷猎者。
　　南星体被注射麻痹药，冻在冰水里。
　　人类打伤他的耳朵，尝试割掉他的声带，最后却放弃了——这样会导致鲛人死亡。
　　梦境碎片般割裂着他的记忆，一会儿漂浮在纯白圣光的象限空间中，一会儿又沉入深蓝阴暗的海底。
　　直到城堡爆炸的白光掠夺了视线，南若瑜突然从高处坠落，惊醒过来！
　　眼底蓝光转瞬即逝，他盯着惨白的天花板，耳边是呜呜的野兽低吼声。
　　南若瑜晃了晃神，才意识到是楼下剑齿虎在噫呜呜噫。
　　还好，只是梦。
　　心跳逐渐稳定下来，南若瑜轻轻呼出一口气。
　　或许是身体已经差不多好了，感觉精神没有之前那么累。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见病床边趴着睡着的时寒。
　　南若瑜怔了怔，微微勾起嘴角。
　　他说过会保护我，南若瑜心想，只要我乖乖穿衣服。
　　时寒本来没打算在这儿过夜，但他实在太困，坐在床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少年眼下一片青黑，睡着时眉头都是皱紧的。
　　从寒武星到航空母舰，他都没怎么休息。
　　时寒手边放着一张精致的烫金请柬，上面印着“表彰会”三个龙飞凤舞的字。
　　南若瑜向时寒靠近了一些，想蹭蹭对方掌心，可实在隔得太远了。
　　于是他抬起一只手，想要抚平少年眉间的沟壑。
　　就在肌肤相触的一刹那，虚空中突然传出一道冰冷的机械电子音：「谁？！」
　　南若瑜仿佛被什么东西瞬间锁定！
　　他猝然收手，眼睛紧闭，心脏在胸膛内狂跳，指尖却逐渐变得冰凉。
　　所以……
　　南若瑜整条鱼陷入惊疑不定当中。
　　梦境是真的？


第21章 表彰会
　　评估组最终还是在表彰会前夕松口，给时寒送来了请柬。
　　程素恢复了两三天就能下床，南若瑜却还是时醒时睡，脆弱得像一块水晶。
　　因为中途醒过，病情也控制下来，于是从隔离加护病房转移到了另一间病房，离时寒就有些远了。
　　少年只字未提任何疑问，也没有要求跟着一起换房。
　　这几天除了例行接受询问谈话外，时寒就和程素宋鑫几个聊天，或者回来陪南若瑜，过着养老般平静的生活。
　　程素手术结束后，收到很多来自各个星球的礼物和特产，俨然一名新晋网红。一直以来躲躲藏藏只敢偷偷吸人的剑齿虎，甭提多高兴了。
　　兽人伤口恢复得很快，程素恨不得再伤筋动骨一百天，享受白衣天使的关爱。
　　时寒和宋鑫习很配合地在一旁煽风点火：“医生麻烦您了，我们素素哪儿都不舒服，这里重一点，那里轻一点，哎对，还有——”
　　白衣天使怒道：“没病擦什么药！都快擦秃噜皮了！”
　　天使莫名生出一种身处按摩行业的悲催感。
　　兽人们的观察期还没过，这些举动每天都有人汇报给帝国政府。
　　程素对各星球的特产十分感兴趣，比如生鲜冷冻送来的蓝星汐贝，贝肉鲜嫩爽口，属于优质蛋白，但最好的食用方式是生吃。
　　剑齿虎最近已经喝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修复型营养液，好不容易闻到一点荤腥，甚是想念。
　　“不行，”宋鑫一把夺过来，说：“你现在还不能吃生的。”
　　说完他一口吞了进去。
　　“……”剑齿虎面无表情说：“鸽子吃肉？”
　　宋鑫冷冷道：“兽人杂食。”鸽子族只是不怎么喜欢肉类罢了。
　　结果纵欲一时爽，肠胃火葬场，宋鑫第二天闹起了肚子，脸都快变成蓝色了。
　　“宋先生这样根本没法出席表彰会。”接引员着急道，“有没有什么速效药吗？”
　　医生说：“有是有，但是没经过兽人临床检验，不知道会不会有不良反应。”
　　待会儿可是全星际直播，要是产生不良反应，那可不是小事。
　　接他们的军车已经稳稳停在医院大门前。
　　军队是铁一样的纪律，接引员焦头烂额，最终与会场联系过后，说：“宋先生还是留在医院休息吧，水土不服也是常有的事，我相信大家都能理解。”
　　宋鑫虚弱地点点头，重新躺回了床上。
　　接引员接着说：“唉……十三区的孟先生病也没好。”
　　猛犸象防疫检没过，听说被人传染了感冒，打喷嚏跟下雷暴似的，目前正在单独隔离中。
　　他始终没有提起南若瑜，无形之间表露出了鲛人本来就不会出席。
　　时寒没有提醒他，却朝病床上的宋鑫看过去。
　　宋鑫对他点点头。
　　最终一行人还是上了车，航母B-9628的九区里的兽人只有三位出席现场，十三区则只有一位——
　　“是那位虫族先生……女士……算了还是先生吧。”接引员头痛地说。
　　他始终分不清雌虫到底是先生还是女士，最终遵循了自己的内心——眼见为实，是先生。
　　纯黑的悬浮军车一路平稳的行驶，窗外景色不断倒退，就在时寒他们离开后不久，另一支装甲车队驶入了医院大门。
　　车厢内，雪貂陷入迷茫：“爹咪，这人好傻哦，公母都分不出来。”
　　兽人说话人类是听不懂的，洛安心安理得地和时寒交流着。
　　随身携带兽人语翻译机的接引员：“……”
　　时寒笑了笑，替他解释道：“虫族和其他兽人种族确实不一样，他们化形后只有男性一种外貌形式。”
　　戴着墨镜的程素也点点头。
　　接引员感激地看向他们。
　　时寒上一世因为和边境兽人有贸易往来，对兽人族群有一定的了解——
　　兽人依据自己的习性，大部分依附于数量最多的龙族、鲛人族和虫族。
　　其中龙族拥有最强悍的肉|体和惊人的爆发力，从古至今驯龙一直是贵族不变的喜好；鲛人一族住在海底，几乎不参与任何纷争，是最几年才流行起来的观赏宠；至于虫族，在帝国宠物界中则完全没有市场。
　　因为人类和窸窸窣窣的虫子永远不能和解。
　　有军队的人和接引员在，时寒摒弃了部分个人观点，挑了最“中立”的一部分讲给洛安听。
　　“虫族是文化程度最高的一个种族，他们有自己的科技——作为对照组，龙族居住星才刚刚网络全覆盖。”
　　“虫族的体能也介于人和龙之间：骨质外壳让他们经历血脉觉醒后，体能变强，但没到刀枪不入、手撕机甲的程度。”
　　司机是军方委派的，听见后半句，忍不住从后视镜看了时寒一眼。
　　“这一种族还有一大特点，就是能生，特别能生。产卵一次少说几百个，一年能繁育十次到三十次不等。”
　　“因虫口数量增长过快，居住星球过度开发，导致环境污染，有大量虫死亡，所以他们一直试图与外界联系，并寻找新的居住地。”
　　这回接引员也看了时寒一眼，沉入思考。
　　时寒继续挑拨：“……不过也正因为这样，虫族被迫成为兽人中最先发展科技的种族，它们的社会体制也和古代人类封建制度是最接近的——雄虫掌握着社会绝大多的资源，而负责生育的雌虫则地位低下。”
　　洛安万分不解道：“不是说雌虫能力更强吗？”
　　时寒道：“但雄虫数量稀少，而且体能弱也让他们更容易死亡，为了能够继续繁衍下去，逐渐发展成这种畸形的社会。”
　　“噫！”小姑娘家家顿时就不高兴了，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几千只虫卵破蛋而出的景象，嫌弃得獠牙都露出来，“爹咪，我觉得我这一生也无法和窸窸窣窣和解。”
　　接引员和司机都笑了起来。
　　不管什么种族，小孩子都是最天真无邪的。
　　洛安看见他们都笑了，才明白这两名人类听得懂她说话，小雪貂脸不会红，但也非常不好意思，“唰”地一下就藏进了时寒的帽子里。
　　今天少年穿着一套黑色卫衣和浅色休闲裤，一双白板鞋，身后有个兜帽，显得朝气许多。
　　这是莉娜临走前送的礼物，并表示这类衣服才符合时寒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穿。
　　时寒上辈子没穿过这种平民的衣服，其实宽松又舒服。
　　如今他无须在意别人看贵族的眼光，也不用维护家族荣光。身边就一只貂，一条鱼，勉强还算省心。
　　哦，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啰啰嗦嗦的系统。
　　NO.213最近存在感变得很低，没有在脑域里一直唠唠叨叨。
　　时寒能感觉到它中途离开过一小段时间，后来又回来，听说是外勤系统们被叫去集合，估计场面还挺大。
　　象限空间的情况，时寒不是没见过，NO.213没什么可隐瞒的：「就像人类社会犯错要接受惩罚和制裁，空间乱成那样，总要有统对此负责。」
　　“你怎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统不需要睡觉，」NO.213硬邦邦地说：「统只是在怀疑机生。」
　　时寒：“好的，并不想了解。”
　　刚准备打开话匣子的NO.213，顿时怒了：「时寒你是不是人啊！QAQ统现在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
　　系统的声音是冰冷的机械音，当它暴躁起来时，抑扬顿挫得更像太监了。
　　时寒：“不是你让我不当人的吗？”
　　NO.213暴躁完后马上又蔫下来：「统觉得统需要一位心理医生，统出幻觉了。」
　　“哦？”时寒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统昨晚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有吗？”
　　系统只能以宿主来观察外界，假如时寒没听到，NO.213确实会怀疑自己出了问题。
　　「可能最近压力太大，主神空间的那个bug始终没找到，好多系统都被拆了。」
　　这么严重？时寒挑起一边眉毛。
　　系统被拆解无异于死亡，可他奇怪的是：“系统也会怕死吗？”
　　「会的……吧。」
　　“按照你们对自己的定义，你是一组代码。人有很多理由珍惜生命，未能满足的欲望和遗憾占主导，但代码有什么可留恋的？总不能是工作吧。”
　　NO.213沉默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系统之间也并不会讨论这种话题。
　　它们从启动开始就进入不同世界，找到合适的人选，来保护世界命运的轨迹不会偏移。
　　从来没有系统问过为什么，因为这是主神的旨意。
　　最近由于主神怒而降罪的缘故，偷懒看监控的系统都没几个了。
　　统统自危，大家都没有了消遣的心思。
　　对哦，程序为什么要消遣？
　　NO.213简直陷入了世纪难题当中，顿时又自闭了。
　　时寒：“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心灵太脆弱了。”
　　他扭头看向窗外的景色，路边已经越来越繁华了。
　　除了地面上的军车队外，半空中有无人机一路护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押解犯人。
　　不久，军车稳稳当当停下来，坐在副驾驶位的接引员声音亲切：“几位贵宾好，我们到今天的会场了。”
　　表彰会再在城市中心的大会堂举办，场外的记者比时寒的预计要多许多。
　　这是近十年来遇到的最大的星盗劫持事件，一百多万名人质的身份都是“战争难民”，加上火蜘刚开始通过新闻媒体向政府提出要求，也给事件带来了持续的舆论热度。
　　最终将整个气氛推向高潮的，则是“显灵”事件。
　　前期炒足了热度，各地的记者们接到消息后，纷纷第一时间赶往卡普洛收容城。
　　卡普洛星当地政府借此机会创了一波财政收入。
　　银色建筑物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白光，会场门口人头济济，得有近万人带着长|枪短炮坐在外面的草坪上。
　　正当记者们翘首以盼时，军车驶入会场范围。
　　这群人的脑袋顿时全都转了过来。
　　下一秒，所有人都拽起身边的东西，朝装甲车冲来，仿佛在进行一场没有号令枪的百米赛跑。
　　一大波人类正在靠近。程素高兴得都要把墨镜摘下。
　　洛安则往帽子里缩了缩：“爹咪我害怕……”他们好像丧尸哦。


第22章 借东风
　　秋高气爽，帝都星的枫叶早早的红了。
　　悬浮跑车驶出郊外，进入到皇家园林里的伊曼行宫，径直向里开去，一路畅通无阻，所有的安防系统都在识别出这是艾利斯公爵座驾后，第一时间开启。
　　国王陛下正值壮年，喜欢狩猎，行宫多半都是建在山林围场附近。
　　诺亚帝国如今外忧内患，各方虎视眈眈，国王此时不在宫中处理军务政务，却跑到郊外来赏枫叶。
　　伴驾随行的还有一批学者，姜易一看，全是帝国社会科学院里的大学士。
　　国王陛下见到艾利斯公爵，并不诧异，只淡淡道：“朕躲这儿来也会被舅舅抓到。”
　　姜易笑笑，道：“我又不是来汇报军情的，我来找陛下下棋。”
　　皇帝一听乐了，“行啊。”
　　便命侍从将棋盘摆上案。
　　伊曼山秋季风景绝佳，高山流水，满目都是红叶。
　　国王出行浩浩荡荡，姜易打量了一下四周围，发现桌上还摆着台高尖设备，与这一山静谧格格不入。
　　他捻起一粒黑子，笑道：“看来陛下赏叶也静不下心呐。”
　　战时胶着，国王近来还须时刻关心着太空挟持事件，能让他跑到山里还惦记着的，只能是一件事。
　　公爵命侍从打开屏幕，连入星网直播间，国王没有阻止——
　　“穆先生！穆先生看这里！”
　　“穆先生您现在方便说两句吗？！”
　　“程先生收到网友送的礼物了吗？”
　　“有一位兽人先生没到场，是出了什么事吗？”
　　“洛安！安安小可爱，来，看这里，拍张照！”
　　“……他们到底听不听得懂星际通用语？翻译！哎我翻译呢？！你别挤啊！”
　　军队把疯狂的记者们隔开，镁光灯还是耀得人睁不开眼，洛安躲在帽子里，怎么也不肯冒头。
　　场面一片混乱，就这短短十几米路程，军队都险些拦不住这帮敬业的记者。
　　刚才已经进去过一位了，但很显然，这一车的兽人更受人关注。
　　为人类挡子弹的剑齿虎，可爱到少女心爆棚的雪貂，还有人龙混血少年——龙族和人类仇恨最深，这一次真的能成为星际外交的一个新开端吗？
　　诺兰侯爵最近在星网的热度过高，时寒登记姓名时还需要避讳。
　　哪怕死的是他自己。
　　时寒改用了自己母亲的“穆”姓，算是蒙混过关了。
　　眼看着兽人要进入会场，有记者突然高声大喊：“穆先生，龙族宣布将您开除龙籍，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场面忽然静了静，连镁光灯都闪慢了几拍。
　　那人又喊了一句：“请回答！穆先生！”
　　在场的都知道今天帝国政府召开表彰会，这种涉及种族矛盾的问题，早在初筛中就被剔除掉了。
　　毕竟这几位兽人没接触过政治，哪里应付得了记者们的引导式提问。
　　果然，话一说出口，时寒脚步就停下来了。
　　不明就里的程素也将轮椅停下——能跑能跳的剑齿虎大哥，听说现场人山人海后，顿时又柔弱不能自理了。
　　医生给他配了一辆可以自动操控的轮椅。
　　少年望向记者，阳光耀眼，落在湛蓝的眼睛里就像落在湖面的点点流金，漂亮得让人呼吸一窒。
　　他平静道：“我被偷猎者刺穿肋骨拖行五公里的时候，这些龙在哪里。”
　　现场有不少人倒吸了一口气。
　　少年通身上下充满着野性，只有眼睛称得上“漂亮”，给深邃的轮廓和桀骜的唇角弧度铺上一层柔和的蓝色。
　　这话让人们想起，他还是只未成年龙。
　　从居住星流落到帝国境内，并不是一名少年自己能决定的。他今天会站在这里，无论是偷猎者还是龙族部落，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前段时间星网上流传着，兽保主义者拍摄的一部有关偷猎的纪录片——当然，被记录的不是龙族，而是鲛人。
　　每一颗宜居星球都有大海，每一片深海里都可能生活着鲛人族。
　　他们不仅不主动攻击，还经常帮助遇到海难的人们。
　　但偷猎者却利用鲛人的习性来捕捉他们，再卖给贵族做宠物。
　　这种美丽生物被兽贩子注射退化液，这种药物对鲛人的伤害是从身到心的——智力倒退到不如人类三岁孩童，喉咙也再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被关在玻璃水箱里，失去自由，直至死亡。
　　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满足贵族的私欲。
　　记者还要说什么，时寒却在军方的护送下进入了大楼内部，留下草坪上的人们面面相觑。
　　网上弹幕已经刷疯了：
　　【满头呆毛】：这么刚的吗？一上来就各打五千大板。
　　【努力赚钱的工具人】：他比刚才进去那个好看……
　　【我佛不渡穷逼】：总感觉这气质似曾相识。
　　【听君一席话犹如听君一席话】：龙族首领知道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让苍天知道苍天什么都不知道】：没有看到我的亲亲貂貂！
　　【阿瓦达啃瓜】：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鸽呢？这种场合也能放鸽子？
　　……
　　伊曼行宫内。
　　姜易不动声色地看着空气中投射出的画面。
　　白子先行，黑子后行是对弈的规则，象征着白昼开始，夜晚结束。
　　国王手里的棋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陛下在想什么？”
　　奥利维拉四世摩挲着手里的白玉棋子，低语道：“朕在想，为了矿脉而与兽人建立外交，到底是对还是错。”
　　艾利斯公爵很了解陛下的性格，“兽人族势力割据，部落之间还没有形成稳固的关系，拉拢和平部落来增强我们在星际中的软实力，没有什么对的错的。”
　　“可他们是兽人。”国王说：“朕的父亲、祖父乃至先祖都把他们当成异种。”
　　“切尔曼夫人来找过您？”公爵不答反问。
　　切尔曼夫人是贺林晚的母亲，奥利维拉四世国王的姑母。
　　国王陛下绷紧嘴角不说话。
　　最近案台上堆满了贵族的上奏，批都批不完，奥利维拉四世拉拢兽人族的举动，遭到大部分贵族阶层的抗议和反对。
　　激烈表态的不乏御前重臣和谏官，甚至有人拿国王自己在围场狩猎兽人的事，来批判他现在所做的决定。
　　姜易微微叹了一口气。
　　星际总体和平，如今国王不像先祖那样经历过戎马兵戈时期，又有一干能臣将士辅佐，大事小事都喜欢发表自己的意见。
　　陛下从小就这样，优柔寡断，容易摇摆不定。
　　“那陛下的意思是？”
　　国王手中的棋子都被摸热了，才落到棋盘上，发出“啪”的脆响：
　　“有得就要有舍，兽人的权利不能与人同等。”
　　国王说出这句话时，卡普洛医院中，病房寂静得只剩下机器运作的嗡鸣声。
　　细小如毫发的针刺入娇嫩的皮肤，冰冷的液体从颈侧注射进去，睡梦中的银发美人毫无知觉。
　　当针筒内那一枚芯片顺着缓冲液越来越靠近青色的血管时——
　　医生的手忽然被紧紧握住。
　　病房里空无一人，这只素白的手好像就这么腾空冒出的，惊得医生打翻了注射筒。
　　南若瑜睁开眼，一双金瞳凤目冷淡又锐利。
　　“这是……什么。”他嘶哑地问。
　　**
　　星网平台上的热烈讨论，少年一点都不关心。
　　诺兰侯爵等同于斯里兰的摄政王，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外星暴发户给他开除籍贯。
　　走进大楼后，时寒讥讽地嗤了声。
　　在接引员的带领下，几名兽人径直来到会场后台，一进来就看见廊门边伫立着一位衣着华丽的青年。
　　金发，碧眼，白皮肤。
　　身穿正式场合才会穿的燕尾服，胸佩宝石胸针，连袖口也别着精致的袖扣，看上去十分高贵。
　　洛安从未见过如此隆重的装扮，黑溜溜的眼珠子简直发光，“吱——爹咪他好好康！”
　　对方正和一名官员攀谈着什么，余光一瞟，也看见了他们。
　　时寒和程素都是休闲打扮，恢复期的程素更是穿得宽松，浑身包裹着不利于伤口恢复。
　　时寒从对方的表情中读出了“嫌弃”二字，当那双碧绿的眼珠子看见程素后，鼻腔里更是发出一声冷嗤：“什么东西。”
　　程素敏锐地感觉到对方的敌意，有些尴尬。
　　时寒则漫不经心地摸着雪貂竖起的耳朵，问：“他和若瑜谁好看？”
　　小雪貂想也不想就脆声道：“当然是鱼鱼好看！”白毛yyds！
　　兽人语是互通，不管什么种族，他们天生就听得懂对方说话。
　　青年当时就怔住了，随即脸色沉下来。
　　时寒笑道：“乖，回去让若瑜给你买公主裙穿。”
　　洛安不知道公主裙是什么，但不妨碍她兴奋地“好耶”。
　　于是南若瑜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莫名地欠下了一笔债。
　　*
　　表彰会召开在即，并且还要全星系直播，后台工作人员跟脚踏风火轮似的，忙得不可开交。
　　时寒听见工作人员在大喊：
　　“无线麦和收音系统准备好了没有？”
　　“安保，安保，再确认一遍现场情况，所有记者必须入座，不能有任何人站起来。”
　　“网络部再提5%的速度，技术不支持？请你们这帮IT到底有什么用！”
　　“等会议正式开始还会有大量网友涌入直播间，服务器不能崩！听到没有！”
　　耳边充斥的不再是枪响和炮鸣，此时的场面时寒再熟悉不过——过去他每次参加新闻发布会，后台火急火燎的声音都和这差不多。
　　这时候就有下属不好意思地向他解释：“抱歉，小侯爷。大伙儿都比较紧张，音量实在控制不住。”
　　时寒面上不屑一顾，甚至还能嘲笑两句，心里却在想：废话你们以为我不紧张吗。
　　面对新闻媒体，用错一个词就能引发不可预估的舆论后果。
　　可再一次的，当时寒站在会场后台时，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一个成功的人需要同时具备很多优势，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江乘舟毫无疑问是成功的。在时寒看来，男主每一个脚印都踩得堪称“精准”：
　　斯里兰只是一个小星系，男主能在星际中大放异彩，第一步就借了一道强劲的东风。
　　——种族战争。
　　原来的剧情线中，寒武星那一场不起眼的战争，在半个月后让诺亚帝国高层焦头烂额。
　　国王的态度摇摆不定，朝令夕改，又拖了小半年时间，直到打完仗才决定联合其他兽人种族，发展星际外交。
　　这半年，外强中干的帝国再一次暴露其早已被蛀空的内核。
　　紧接着，暴风雨很快就催打而来。
　　江乘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的。
　　作为一名异族混血，他在斯里兰已经扎稳脚跟，又有小皇帝亲自出面作保，政治背景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江乘舟很快就成为帝国对异族表现友好的风向标。
　　时寒要借的，正是本属于江乘舟的那一道东风。
　　所有人都不知道，被热烈讨论的那名贵族，很快将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
　　那一簇本该熄灭的微弱萤火，经历漫长的严冬，跨越过星海长夜后，乘借着一股东风，再一次在这世间燃烧起来。
　　他听见一门之隔外的会场，主持人用热情的声音说：“欢迎我们帝国的新公民。”
　　时寒面前的门开启了。


第23章 帝国之刃
　　表彰会是以现场加全平台直播的形式召开的， 政府部门甚至不需要额外宣传，从礼堂门口的景象来看，热度已经足够高了。
　　工作人员快速介绍了一下，那只虫叫做路千霖。
　　等待时， 路千霖毫不犹豫地站在了第一个， 程素对自动轮椅的操作不太熟， 想让时寒先走， 自己再跟上，可时寒却绕到后面帮他推轮椅，雪貂则跳到了程素怀里。
　　这仨本来就认识， 在医院几天都混熟了，少年也降下了自己的防备。
　　程素有些感动。
　　路千霖不屑地看着他们仨“互相谦让”。
　　这几只乡巴佬还不知道“社会资源”是什么东西吧？
　　初进入人的社会， 名望和人脉就是最重要的两样资源，具备这两样东西，能让他们快速站稳跟脚并且过得不错，而不是天天去便利店打工养活自己， 还要遭议论和白眼。
　　早就有人提醒过路千霖，帝国并不需要那么多兽人做“和平大使”，挑一个典型就差不多了。
　　但他并没有义务提醒对方， 路千霖默不作声地站得离轮椅又远了些。
　　程素不过是挡了一发不长眼的子弹，连为谁挡的都不知道， 运气好被拍下来才在网上有一定的名气。
　　雪貂更不用说了，第一次化形都还没完成，人类看她跟看宠物没什么两样。
　　至于那个叫穆寒的少年……路千霖视线在他身上停留得最久， 碧绿的复眼一动不动盯着他。
　　官方什么都没说。
　　他甚至旁敲侧击地打听过， 也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对方看起来太像人了， 这让路千霖危机感很重。连自己前阵子专门学习人类的社交礼仪， 还是比不上他——扔进人群里简直看不出这是一只兽人，少年的一举一动，最细微的表情和眼神都像人。
　　最可气的是，还是那种出身良好的人，带着一点傲慢，但从周围工作人员对他的态度来看，大家都能接受十七八岁少年身上的某种张扬意气，仿佛这在人类社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路千霖不能理解。
　　他是一只目的性很强的虫，可穆寒就好像直接站在终点一样，让他怎么看怎么不爽。
　　路千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帝国政府找来假扮的：为了粉饰表面上的太平，狡诈的人类真有可能做得出这种事。
　　但没有证据，路千霖心想，要是他能自己露出马脚来就好了。
　　星盗肆虐时，路千霖救下了第十三区的一名罗姓的官员。
　　对方是帝都星财政大臣罗家的一支旁系，据悉是家族将他调配到寒武星历练，为以后升迁铺路。
　　官员携带大量财物逃难，结果被星盗盯上了，生命危在旦夕的时刻，他许诺假如能活着回到帝都星，一定会报答路千霖。
　　于是冷眼旁观的雌虫，在船舱最混乱、官员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时出手了。
　　——他完全可以早一点出手，但是为了让那个官员铭记自己的恩情，他选择了等待。
　　也正因为此，其他兽人还在医院隔离时，路千霖已经被罗家奉为座上宾，官员死里逃生，说话算话，专门派人来对接路千霖入境的一切事务。
　　路千霖心想，与其费力不讨好地救一群人，不如聪明一点，救一个“正确的人”更省力。
　　但他远不愿止步于此。
　　人类在科技方面有许多可取之处，仅卡普洛星球的科技程度就令路千霖震惊不已。
　　这里还处在第十七星系，那么更先进的主星系——人类习惯称之为帝都星，又该是怎样繁华景象？
　　光一想就有些激动，路千霖开口道：“待会儿跟紧点，别拖我后腿。”
　　少年正伸手给洛安捋顺小脑袋上炸起的毛毛，闻言不咸不淡地掀起眼皮，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他为国捐躯后不仅没获得嘉奖，地位反而一落千丈，还得当着全星际人民的面，感谢帝国政府的博爱与包容，并与昔日的仇人一同获得表彰和合影。
　　这人少说两句也就算了，只要开口，时寒可受不得这气。
　　时寒当即说道：“建议路先生选择定居地时多注意些，不要挑那些气候温暖又潮湿的，那里住宅楼下都安装了杀虫箱，定期清理虫卵，防止疾病滋生，可能会冒犯到您的生活习性。”
　　论身体强度，兽人略胜一筹，但要论嘴皮子上的功夫，兽人和人类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了。
　　路千霖被他一通夹枪带棒的抢白，只能干巴巴地嗤道：“不劳你费心，管好你自己吧。”
　　一点杀伤力都没有，还落下了话柄。
　　时寒微笑道：“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您自己。”
　　路千霖脸色铁青。
　　随着主持人的声音，纯白的大门缓缓打开，掌声和灯光同时宣泄进来。
　　路千霖理了理衣襟和宝石领扣，快速收拾好表情，带着倨傲的神情走进了会场。
　　他是人类官员的救命恩人，注定和普通老百姓不是一个阶层，不能一开始就自降身份。
　　镁光灯再一次疯狂闪动，路千霖知道，自己是这一行兽人中最特殊耀眼的……他们在拍谁？
　　所有镜头都瞄准他身后，可爱的雪貂抖着大耳朵打招呼，程素脸上是憨憨的笑容。
　　时寒推着轮椅，尽可能减弱自己的存在感，台下都是经过筛选的记者，比门外那些疯子正常多了，但兽人出场时，还是能听见底下传出一两句：
　　“想不到龙族有这么漂亮的蓝眼睛。”
　　“是啊，红瞳好吓人，但蓝色居然有种很温柔的感觉。”
　　“听说这孩子是兽斗场上的幸存者。”
　　“那应该受过很重的伤吧。”
　　……
　　会场布置得颇有星际第一帝国的雄伟恢弘气派，为了突出主题和友好氛围，装饰方面还稍带了一些兽人元素。
　　车上接引员用丝带给洛安系了一个可可爱爱的粉色蝴蝶结，雪白柔软的貂毛，两只立起来的圆耳朵，黑曜石一样的大眼睛，令她一出场就引起一片“好可爱”的惊呼声。
　　网民们的注意力也全都集中在刚才一直躲着不出来洛安身上：
　　【努力赚钱的工具人】：天呐awsl太可爱了妈妈我要养貂！
　　【无1烦】：麻烦楼上注意一下措辞，这是兽人，现在举办的是兽人见义勇为表彰会！
　　【我佛不渡穷逼】：我明白我明白兽人需要受到尊重可是妈妈我要养貂！
　　【编编再爱我一次】：雪貂这么可爱一定是女孩子！
　　【让苍天知道苍天什么都不知道】：刚才我就想说小龙人蓝眼睛真好看。
　　【阿瓦达啃瓜】：政府花了半个月时间宣传兽人，你们到头来还是在看宠物。
　　【品如的衣柜】：金发碧眼没人聊吗？
　　【两米白月光】：穿成那样……谁想聊。会务组居然能同意，说明背后肯定有势力。
　　【阿瓦达啃瓜】：还是我貂妹最安全。
　　【满头呆毛】：楼上sdd！
　　新闻发布会有一套标准流程，主持人开场简明扼要，无非是将几只兽人在船上的英勇事迹再叙述一遍。
　　程素一听就发觉不对劲了。
　　主持人详细介绍了他和路千霖的事迹，当时其实场面特别混乱，大部分人情绪激动，还有少数人能冷静地开启录像，手也抖得不成样子。
　　在船上监控线路被洛安全面啃完后，这些影音资料就显得尤为宝贵。
　　因为这是除了主控舱黑匣子外，最客观的材料了。
　　唯有时寒的事情被一笔带过。
　　程素觉得不对劲，这和宋鑫跟他讲的不一样——船舱不会突然间有信号，船员和工程师们帮助伤者做治疗的时候，宋鑫也听到他们向主控室汇报。
　　时寒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出现过。
　　程素老实但不傻，他第一反应是时寒的功绩被抹杀了，正要开口说什么，后肩被捏了捏。
　　他抬头看时寒，少年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情绪。
　　雪貂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助理打了个手势，主持人经验丰富，知道活跃气氛应该先从谁开始。
　　她拿出一个小饼干形状的兽人语翻译机递给洛安。
　　洛安抱在怀里嗅了嗅，张嘴就要啃。
　　时寒看不下去，说：“安安，这不是给你吃的。”
　　“哈？”洛安扭头看他，“这块小饼干有名字吗？为什么不可以吃……”
　　她的声音被同步传出，在场的记者和观众们轰然笑了起来。
　　“啊……”洛安意识到这和接引员叔叔戴的是同一种东西，怯怯地打了个招呼：“大家好……”
　　网络上已经被一排【啊啊啊妈妈我要养貂】给刷屏了。
　　巡查的网检又无奈又好笑，起码她降低了人们对兽人的恐惧。
　　主持人顺便介绍了雪貂的族类，并说：“兽人部落有很多，并不是每一种都好战，小洛安和程先生就是最好的代表。”
　　顺着话头又介绍起了剑齿虎。
　　路千霖十分不满，尽管刚才介绍他的事迹时所用篇幅最长，但这只在船上乱吃光缆的雪貂却一点眼色都没有。
　　没有化形的兽人只会被当成宠物，他们分明是高等智慧生物，甚至比人类进化得更好，只不过因为人类存在时间早了几万年，所以才有现在的科技程度。
　　兽人超过人类是迟早的事。
　　轮到时寒时，少年不卑不亢地回答所有问题，简洁而重点明确，对之前一句带过的功绩的事只字不提。
　　“太沉得住气了。”
　　办公室里，会场的画面被投影出来，骆副官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他面前还有一块虚拟屏，显示出一张打分表。
　　作为军方代表，骆子规要对少年的情况进行评估。
　　“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心思，更不像兽人。”
　　那张评分表已经填得七七八八了，只剩最后一栏：是否建议留在帝国[Y/N]
　　光子笔在桌面一下一下无规则地敲击着。
　　“陈上尉，你怎么看。”
　　伫立一旁的上尉是负责间谍训练的专业人士，听见问话，“啪”地一声站直，行了一个军礼，道：“报告长官，他身上没有任何训练痕迹！”
　　“天生的？”
　　“不，长官。”陈上尉说：“他很熟悉社会规则，应该是和人长期相处过。”
　　“你的意思是寒武星能带给他这样的教育。”
　　“属下并不能确定，但有这种可能，比如程素先生也具备同样的社会性条件。”
　　“兽人是可以被社会同化的？”
　　“是的，长官！”
　　骆子规手里的光子笔朝“Y”的方位偏移了几分，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请进。”
　　来人在门口行了一个礼，然后才往里走，正是早上开车送时寒一行人到会场的驾驶兵。
　　骆子规放下了笔，整个人靠进身后的靠椅，道：“早上在车里都聊了些什么。”
　　听完士兵的汇报后，骆副官的目光重新看向投影屏幕，缓缓道：“……虫族。”
　　**
　　电视里播放着会场的鲜花和掌声，宋鑫做过检查后，躺在病床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又掀开被子起身，径直走到窗帘边探头探脑。
　　兽人五感灵敏，他听见涡轮高速旋转的声音，以为是车队折回来了。
　　这里是七楼病房。不知为什么，明明整间医院都空着，却给每只兽人都单独安排一楼层。
　　鸽子是不会对任何安排提出异议的。
　　可他不想参加表彰会，上台致辞对一个社恐人士来说太不友好了。时寒教了他一个简单却管用的方法：吃坏肚子。
　　没有人愿意在直播上看到一张内急脸，哪怕对方是外族贵宾。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医院里了。
　　掀开帘子一角，宋鑫看见一群穿白大褂的从车里下来，人数不少，得有三四十个。
　　闹个肚子而已，这阵仗，解剖他都绰绰有余了！
　　宋鑫越想越不对劲：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到帝国先进的医疗技术，什么生物愈合纱布、治疗射线、人工智能电子手术台……就连兽人血脉觉醒必备的进化液，最初也是人类科学家发明的。
　　闹肚子而已，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兽人都去参加表彰会，这么多人来医院做什么？
　　宋鑫突然想起南若瑜还在医院。
　　时寒托他帮忙照看鲛人，刚开始宋鑫还觉得他小题大作，一条鱼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不知道的以为是媳妇呢。
　　直到看见这么多白大褂涌入医院大楼，他才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宋鑫等了十分钟，并没有人到病房来找自己，于是宋鑫快步走向门口，猛地一拉开门——
　　两支漆黑的高能军枪管就这么横在他面前。
　　病房门口的士兵转过头来，不容置疑地客气道：
　　“宋先生，抱歉，医院正在排查安全隐患，还请您稍作休息，很快就好了。”
　　宋鑫说：“我没见过你，你是圣骑士军团的吗？”
　　**
　　当主持人宣布进入互动环节时，台下记者们的身体明显向前倾了。
　　这今天最重要也是自由度最高的一个环节，进入到场内的记者和观众都经历过几轮筛选，选拔标准堪比政审。
　　他们等这一刻很久了。
　　记者们抢着提问，而主办方事先让时寒他们看过提纲，没有很尖锐的问题，门外呛声式的提问在会场内不会出现，除非那一家媒体从此再也不想出现在任何政府的发布会现场。
　　提问四平八稳，最敏感的问题是问到各兽人社会的现状，包括经济、科技、兽人权利等方面。
　　时寒和程素回答得坦坦荡荡，相反，最遮遮掩掩的是路千霖。
　　尤其是在科技上。
　　骆副官沉吟道：“我记得缴获的火蜘装备中，似乎有虫族研发的设备？”
　　陈上尉心中一凛，道：“是的长官。”
　　骆副官又说：“这么巧，船上也有虫族。”
　　上尉道：“路千霖是罗家在保的虫。”
　　“我知道，这一种族在投机取巧方面一贯颇有经验。”
　　士官看了眼直播里金发碧眼英俊的雌虫，好奇地问道：“长官，您不喜欢虫族么？”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骆子规说：“八个月前我们有星系跟虫族交过火，这么快就忘了？当时还战死了一名贵族。”
　　统帅战死后，斯里兰战败。可伟大的诺亚帝国不可能看着每年向自己赋税的领星被异族压了一头，随即出手援助。
　　而面对强大的帝国，虫族的做法则十分耐人寻味，他们一个滑铲直接就滑跪了，表示交火是因为商业上的一些纷争和误会，并不是真的想要挑衅帝国的权威。
　　诺兰侯爵与兽人族做生意的事一直为人们所诟病，帝国也不想收拾他乱搞出来的这个烂摊子，虫族既然主动抛出橄榄枝，政府就大度地表示下不为例，让虫族赔了些钱，签了几个条约了事。
　　没想到不过半年时间，如今诺亚帝国就要公开接受第一批兽人成为帝国公民。
　　骆子规心中慨然。
　　其实侯爵只是比其他人想得更早，做得也更早罢了。
　　可惜他已经死了。
　　骆副官调出了路千霖的那一张评分表，把意见修改为“N”，理由是：虫族科技发达，须进一步了解其坚持留在帝国境内的真实意图。
　　当他把这些都做完以后，又回到了令他难以判断的时寒的那张评估表上。
　　骆子规一抬眼，发现现在会议进程到了网络互动环节。
　　直播平台上的网友们憋了半天，现在终于可以发挥了。
　　网友的考虑和记者们完全不一样，他们纯粹是来吃瓜的——几只兽人到底能不能留在帝国，政府部门比这些吃瓜群众要紧张得多，他们只是瓜田里上蹿下跳的快乐猹罢了。
　　主办方将挑选出短时间内点赞数最高的评论，与参加表彰会的兽人进行现场互动。
　　抽选出来的第一条：【乐子人终成乐子】：我想看洛安妹妹吃金属！！！
　　点赞数：2383457184
　　主持人询问了一下监护人时寒，小洛安能吃什么，得到回答是她什么都吃后，他们找了一条数据线，看着雪貂跟嗦面条似的“嚓嚓嚓嚓”吃进了肚子里去。
　　在场的记者们把自己的镜（老）头（婆）抱得更紧了点。
　　时寒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感觉这个互动的意义就像是逢年过节家里亲朋好友叫你上台给大家表演节目，他希望网友们能做个人，一会儿别叫他表演个劈叉或者喷火之类的。
　　第二个抽到的是程素：【努力赚钱的工具人】：想看猫猫头！
　　点赞数：1756362982
　　主持人有一点为难，这是要兽人化形。
　　程素真要在变成一只两米长的剑齿虎，恐怕刚才刷上来的亲和度又要降低。
　　但程素大方地表示，既然有机会和大家共同生活，不可能一辈子遮遮掩掩，他对主持人说：“我可以只化半兽。”
　　幸好今天穿得比较宽松，他坐在轮椅上，慢慢地慢慢地，头上长出两只圆圆的耳朵出来。
　　【我佛不渡穷逼】：可爱！！圆耳朵可爱！妈妈我想养虎虎！
　　【乐子人终成乐子】：楼上你妈三年没打你了吧？
　　【红锁被我吃了】：胡须须出来了！尖叫，想拔……
　　【赛博人鱼】：上一个这么干的坟头草已经两丈高了。
　　【雪貂后援会官方账号】：牙好白啊，一看平时就勤刷牙。
　　程素完成了半化形后，轮椅上坐着一个人身虎头的……大哥，看上去喜剧人效果拉满，这哥反正是个憨货，干脆把墨镜又取出来，挂在了眼睛前。
　　台下一片笑声，但都是友善的。
　　剑齿虎化形成功，主办方和政府机构都大松一口气，这些兽人里外形最狂野的就是剑齿虎，要是这都能接受，那么接下来——
　　果然，下一条最高赞的就是：【煎饼果子狸】：蓝眼小酷哥和金发碧眼大帅哥也要！～（≧▽≦）/～
　　点赞数一下子飙升到了1979236351个赞。
　　直播平台的人数首次突破了万亿。
　　路千霖根本就不想陪他们玩这种变装游戏，一听到主持人念出这一条，脸明显就拉了下来。但他一看时寒也在为难，又幸灾乐祸起来。
　　要真是假冒的，这回就该露馅了吧。
　　他等着时寒找借口躲过去，自己就顺带不用化形了。
　　时寒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手里。他就知道……人一辈子总是逃离不了那么几次社死事件，做贵族时没人敢叫他过年表演，可现在人在江湖飘，苍天绕过谁！
　　NO.213安慰道：「没让宿主再进兽斗场表演就不错了。」
　　时寒：……
　　【不吃香菜】：弟弟脸红了脸红了！
　　【奇迹凉凉】：刚才凶巴巴的，居然一下子就脸红了！
　　【红锁被我吃了】：混血的龙族会不会化出一个怪物？
　　主持人看出来他不愿意，正准备出来打圆场时，少年抬起头来，说：“我变。”
　　主持人：？
　　路千霖：……
　　接下来，他们就看见时寒放下手掌，十秒钟过去后，少年光洁饱满的额头上，钻出了两只小犄角。
　　兽人化形不会对自己造成伤害的，时寒这回长出犄角没有流血。
　　可是……太羞耻了！
　　少年脸颊通红，那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清澈又无辜。
　　又过了几秒钟，翅膀挣破了宽松的卫衣从他身后探出来，扑腾扑腾了两下，看起来就很不熟练，扑腾时一只高一只低，时寒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默默地把它们对齐。
　　【品如的衣柜】：龙族……居然这么可爱的吗！！！
　　【让苍天知道苍天什么都不知道】：天啊弟弟好奶！
　　【阿瓦达啃瓜】：害羞了害羞了！awsl！！！
　　【云养小龙人】：他不会用翅膀他不会用翅膀！
　　【你好，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兽人的盛世美颜暴击到。
　　台下的记者们屏住呼吸盯着台上的少年。
　　过去星际居民对兽人的了解，仅限于知道这是贵族的宠物，更多来自于传说或者传闻。贵族为什么偏爱驯养未成年龙族，这些能思考、能对话、有情绪的高智慧生物，在驯养的过程中会遭遇些什么，从来无人关心。
　　只有当面对一个具体的对象，才会真正地去思考这些问题。
　　时寒也被他们看得屏住呼吸。
　　犄角出来了，翅膀也出来了，你们还想看什么！（╯‵*′）╯︵┻━┻
　　过了两秒，他手缓缓地向身后移，小声嘀咕道：“不、不可以，尾巴会打马赛克的。”
　　台下再次响起了笑声，同样是带着善意的。
　　【桀桀桀】：弱弱问一句，有人听说过龙族流星锤的传说么？
　　【我佛不渡穷逼】：听过。
　　【故人今何在】：没听过，展开讲讲？
　　【切利克利蔷薇花语】：我搜了一下，唔……文字想象力过于贫瘠，想亲眼康康。
　　【努力赚钱的工具人】：想看 1。
　　【爱是一道绿光】：想看 2。
　　……
　　【某热心网友】：想看 10000086。
　　“龙族流星锤”这一条的点赞数很快就超过了20亿。
　　直播平台网络巡警看到这一高热弹幕后，用手机搜了一下什么叫龙族流星锤，好家伙，他直接一个好家伙，转身就给一批人禁了言。
　　——这是你们能在帝国政府召开的表彰会直播间讨论的话题吗？
　　时寒也化形了，就剩路千霖一只虫下不来台，其他人都很好说话，会显得他十分不合群。
　　可在他眼里，兽人融入人类社会肯定会经历一段曲折的过程，他作为第一个摸到这扇门的把手的虫，身上肩负着种族巨大的使命。
　　他应该代表兽人群族站在和人类同等高度对话，而不是像小丑一样表演。
　　【满头呆毛】：虫族先生怎么从头到尾一直黑着张脸？
　　【让苍天知道苍天什么都不知道】：刚才没注意听，他的功绩是什么来着？
　　【乐子人终成乐子】：救了个官员，出身自一区的某家族。
　　【编编再爱我一次】：不就是个难民么。他以为他拯救了整个十八区？
　　【赛博人鱼】：哦豁，整个帝都星系都不接纳难民，更别说兽人了。
　　【阴阳大师】：那里可是皇城（重音），贵族都被分了三六九等，兽人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一步登天。
　　【爱是一道绿光】：别这样，今天不是为了人兽友好么。
　　【热心网友998】：你想的是‘人兽’，人家想的是‘兽人’，这个前后区别大着了。
　　……。
　　随着直播室的人数激增，越来越多不同声音出现。
　　姜易盯着棋盘上的局势，说：“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容易接受新事物，如果这人对帝国没有心存芥蒂，我认为会比剑齿虎、蜻蜓、猛犸象这些……更能体现出陛下的宽容，”
　　“他的聪明、才智也能让其他兽人察觉到——归顺帝国接受人类社会的同化，他们将获得多大的进步。”
　　国王的视线从频幕上挪回来，落下一子，道：“目前没有任何一个星系愿意接受龙族，朕不可能不考虑领主们的想法，”他顿了顿，说：“也不可能让他来帝都。”
　　艾利斯公爵知道，这是国王又一次动摇了。
　　国王陛下掀起眼皮，道：“舅舅似乎非常希望帝国能迈出这一步。”
　　姜易不为所动，说：“两三年前我和一个小辈聊起过这事，说实话，帝国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并不太惊讶。”
　　国王陛下挑眉：“哦？和谁？”
　　“时寒。”艾利斯公爵说出这两个字时，冰蓝的眼珠子似乎出现一丝动容：“陛下对他应该有印象。”
　　国王陛下确实有印象。
　　他专程骂过他。
　　时寒唯一一次进入都城就是被国王召见。
　　然后陛下当面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又让他回去了。
　　是个年轻漂亮的贵族，十六区领主年纪太小，这位年轻人成了辅政摄政王，搞出了一堆事情，参他的折子满天飞，比现在参男爵的只多不少。
　　“当时朕说什么来着，‘过刚易折，慧极必伤’，现在全都应验了。”
　　“还记得当年支持他的人称他为‘斯里兰之刃’，反对他的人认为他不择手段、没有底线。细想一下，居然已经过去了五年。”
　　国王陛下发出一声感慨。
　　他曾寄希望于这柄锋利的斯里兰之刃能成为帝国之刃，剖开庞大王朝的沉疴旧疾，将那些烂在骨子里流脓的疮口囊肿都挖出来，让圣洁的日光照耀进王朝最腐朽的位置。
　　只可惜……
　　“可能只有人到中年，才觉得认识的人死亡是一件能触动内心的事，朕小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这世界上，哪时哪刻不在死人啊……”
　　姜易说：“到我这个年纪，陛下的感触会更深的。”
　　毕竟是君臣也是亲人，二人相视一笑，之前那种无形的对峙消散不见。
　　“让楚明远接纳他吧。”国王松口道。
　　姜易明知故问：“陛下的意思是……接纳谁？”
　　“那个龙族少年，”国王又叹了一口气：“他和诺兰侯爵还挺有缘的，让他去斯里兰。”
　　艾利斯公爵使了个眼色，随侍的侍从立马去将国王的敕令下达到斯里兰国的领主楚明远。
　　国王忽然说：“对了，那条鲛人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姜易正色道：“都安排好了，看这个时间，应该准备装箱了。”
　　国王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男爵的解释，舅舅觉得如何？”
　　寒武星出了这么大的事，贺林晚必须解释自己为什么“碰巧”出现在当地的拍卖会上，以及拍卖会卖出一台帝国高科技武器，他为什么没有阻止。
　　贺林晚一心扑在与其他富人逞凶斗狠，高价竞拍一条鲛人，作为一名帝都的大贵族，他的忠诚遭到了国王的质疑。
　　但事后男爵却交出一份报告，报告内容是十多年前，圣教教皇作出的关于“圣婴”的教示。
　　其中提及到圣婴的“精神力”与常人不同。
　　“精神力”是一个十分古老的宗教概念，比兽人的起源更早。
　　几千年前，诺亚帝国尚未建立，科技不够发达，人类肉|体力量微薄，但他们依然有着其他生物没有的优势——精神力。
　　当时的人都具备“精神力”，他们甚至制定一套详尽的标准来区别不同等级的精神力，从D级到最强大的S级，并且这套标准一直沿用至今。
　　精神力也是人类在星际殖民过程中，抵御和战胜虫潮的关键因素。
　　但就是这个关键因素，随着人类一步步强大，精神力腺体逐渐退化了——与此同时，兽人族出现，并展露出逆天的体能和爆发力。
　　兽人的天赋令人类感到恐慌，人们开始大肆研发军用科技，依赖于看得见摸得着的力量，比如聚能枪、电磁炮，又或者2S型歼灭机甲。
　　等回过神来时，人类已经失去了曾经强大的灵魂，变得像这帝国一样，空有其表。
　　贵族只顾着明争暗斗，中产阶级麻木不仁地当着社畜，星盗横行，外族入侵，底层人民则只想祈祷天上能掉下馅饼。
　　淫靡、腐败的幕布沉重地落在了帝国星域，将他们整个包裹起来。
　　人类再也无法主动使用精神力。
　　圣教在过去，其主要的职能除了主持祭祀典礼之外，就是治愈精神力创伤——过度使用精神力会出现精神力腺体和神经的损伤，帝国人口基数庞大，每年都有数以亿计的人因为精神力损伤而痛苦、失控，甚至走向灭亡。
　　其中多数以军人为主，因为军人需要长时间、高强度地使用精神力来操控机甲。
　　人类在太空里过于弱小，掌握军队就等于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力。
　　也正因为此，精神力消失后，如今圣教的忠实信徒只剩两拨人——高高在上的军政贵族阶层以及社会底层人民。
　　前者信仰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后者是因为消息过于闭塞，没能跟上时代的发展。
　　巧的是，国王陛下就属于前者。
　　先国王尼古拉斯大帝曾向圣殿祈求降下福音，大教皇听从主神的旨意，指出一条明路——
　　“圣婴”能带领人类重新找回强大的灵魂和精神力，让帝国摆脱如今的困境。
　　但神谕没有明示圣婴在哪儿、有什么特征。不久后教皇便去世了，此后诺亚帝国只有红衣大主教和圣坛祭司，再没有出一位圣教教皇。
　　眨眼又过去十几年，兽人宠物风靡帝国的上流社会后，贵族们发现一件事：深海里的鲛人拥有精神力。
　　他们通过活体实验确定了这一点，甚至为了方便研究，人类发明出了“退化液”，能在只保留精神力的情况下，让鲛人成为一个乖顺的实验体。
　　这一实验不为平民所知，并且鲛人的精神力腺体也并不能移植。
　　国王放任他们去屠戮这种美丽的生物，每年合法的或非法的海底捕猎行为，在帝国也越来越盛行。
　　“确实应该谨慎，”姜易温声道：“毕竟圣殿曾经降下过神谕。”
　　他说完后，观察着国王陛下若有所思的神情，忽然话锋一转，又道：“但据我所知，男爵一直坚定的科技派成员，这会儿突然遵从神谕，”他笑了笑，低头捋顺了袖口不存在的褶皱：“可能是杀戮造得多了，也想通过寻找圣婴来赎罪吧。”
　　南若瑜的体检报告一出来，科学院就发现他和其他鲛人有些不一样。
　　可做的毕竟只是卡普洛一家隔离检疫医院做的常规体检，不是什么高尖精细技术，要想确定情况，必须带到帝都星进一步研究。
　　“不能等他完全清醒，”科学院的专家说：“成年鲛攻击性很强，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当然还像以前一样希望获得最完整的实验体，而不是注射退化液后的一个无法沟通的傻子。”
　　他们不想和时寒产生正面冲突，龙族少年被寄予了厚望。尽管想早点动手转移，却被告知鲛人进入了求偶期。
　　“鲛人是一种性格刚烈却心灵脆弱的生物，所有兽人一旦发情，都会加剧其性格缺陷，陷入一定的狂躁状态，这就和人饿了想吃东西、困了想睡觉是一样的。”
　　最终他们等了一周多时间后，决定在表彰会当天行动。
　　伊曼山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是都城宏伟的建筑群。
　　国王陛下说：“我们可以接纳兽人进入社会生活，但在人权保障方面不能一概而论。这是前段时间王部长在汇报中提出的看法，也是老牌贵族们的底线。”
　　姜易点头道：“陛下说得是。”
　　**
　　时寒的卫衣被翅膀撑破两个洞，好在有兜帽遮住才不算太失礼，但会场那么多摄像头，他还是得去换一身衣服。
　　会务组确实有准备多的衣服，时寒换完衣服后，走在铺着红地毯的长廊里。
　　天际一片湛蓝，九月初的宜居星还是很温暖的。
　　全程都有人看着他、引导他走哪条路，这本来没什么——假如这些人脸上表情不那么紧张的话。
　　“发生什么事吗？”少年友好地发问。
　　对方耳朵塞着一只黑色耳麦，闻言脸上迅速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没有的事，一切顺利，先生。”
　　太刻意了。
　　时寒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通讯器。
　　没有信号。帝国政府的会议中不允许擅自使用通讯，只有主办方的联络不受限制。
　　少年扭头笑道：“可以帮忙联系一下医院吗，我想知道我的朋友好些了没有，希望他有看到我刚才帅气的样子。”
　　他并没有表现出怀疑或者质问，而是直白地提出请求。工作人员先是一怔，旋即婉拒道：“表彰会还没结束，您可以回去之后再问他。”
　　“但是我已经出来了，”少年驻足，湛蓝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并没有那么着急回去，是吗？”
　　态度温和的少年突然变得强势，工作人员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威压。
　　仿佛他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刚出鞘的利剑，光是被剑锋上的寒光一闪，就足以令人浑身冰凉。
　　工作人员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悄悄按下隐藏的警报键。
　　很快就有穿军装的人从走廊尽头赶来：“穆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他们腰间别着手|枪。
　　时寒耸了耸肩，轻松说：“我想联系医院里的朋友，怎么把你们给召来了。”
　　“——请问我犯了什么事吗？”
　　几名军官看了工作人员一眼，仿佛在责怪对方大惊小怪打草惊蛇，他们硬邦邦地回答道：“没有的，先生，您多虑了。”
　　时寒宽容地笑道：“那么，可以帮我联系医院吗？”
　　“可以的，先生，请您稍等。”
　　军方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随后拨通了医院的号码。
　　他们做这事的时候，时寒就站在窗边，看着久违的蓝天白云。
　　帝国政府希望他做的，他都可以配合，但如果有人想夺取他的东西，也没那么容易。
　　南若瑜……应该没有那么笨吧……
　　时寒能从莉娜的许多反应中，感觉出她对南若瑜的崇拜。
　　是的，崇拜。
　　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出身、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对圣教的信仰都微乎其微，却在相处过数小时后，对一条鲛人产生了崇拜之情。
　　时寒问过洛安，但洛安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雪貂不认字，眼里就只有吃吃喝喝，除了知道南若瑜摆弄过电脑外，什么也不清楚——那台用两瓶代餐型营养液换来的旧式电脑，作为物证被帝国军方收缴过几天，之后又回到时寒这里。
　　军方都没能查出的东西，时寒自然也看不出端倪。
　　莉娜·霍华德和她的外交官叔叔离开了，时寒也离开了，南若瑜身边失去了所有的庇护。
　　他想看看，帝国到底想要干什么？
　　问是问不出个结果的。
　　“穆先生，”两分钟后，身后的军官唤他：“院方表示南先生还在休息，或者您可以自己来确认一下。”
　　医院能够提供病房的监控，只需篡改一下录像时间就可以唬弄住这个少年。
　　胳膊怎么可能扭得过大腿呢？
　　军方很有自信。
　　蜉蚁无法撼动一棵大树，哪怕那是一只很聪明的蜉蚁。
　　时寒偏过头来看他，表情依然看不出任何不高兴。
　　他笑着问道：“怎么知道我找南若瑜？不是还有另一位朋友也在医院么。”
　　军官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但他们心理素质比会务组的工作人员强悍多了，很快就反应过来，“穆先生，现在会场还在直播，还希望您能优先考虑一下大局。”
　　时寒转过身来，往前走了一步。
　　走廊上所有人视线都紧紧地盯着他，生怕龙族少年突然暴起让他们血溅三尺。
　　少年微笑道：“联系宋鑫很难吗？还是说……其实你们也找不到那只蓝色的鸽子了？”
　　窗外蓝天白云一望无际，过了一会儿，天幕中出现一团针眼大的阴影，随后那团阴影扩大、再扩大。
　　当军官注意到窗外的异样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掏枪瞄准，然而时寒又往前走了一步。
　　出于自保的本能，他们将枪口对准了少年。
　　“嘭！”
　　就听一声巨响，防弹玻璃被撞出了裂痕，窗外到处飘着蓝灰色的羽毛。
　　时寒遗憾道：“老宋，我不知道你还是个近视。”


第24章 想、想生蛋
　　“希望你知道， 维多利亚凤冠鸠早在三百年前就放弃了自己的飞行能力。”
　　宋鑫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玻璃，说：“再不开窗那些记者就要找过来了。”
　　已经有不少场外记者无聊得数起了天上的鸟儿。
　　宋鑫脸上黏着草和鸽毛，脑袋上蓝白相间的凤冠羽被撞得歪歪斜斜， 脸上却还是一副面瘫表情， 看起来滑稽不已。
　　军官不得已只得打开窗。
　　安检也免了， 这只鸟身上一点衣服都没穿， 非常有伤风化。
　　要是被记者拍到……
　　这时他听见少年说：“希望不要被外面的记者拍到你们拿枪指着一位和平大使，对方为了躲避军方的子弹，连祖传的飞行绝技都拿出来了。”
　　你看看你看看， 什么叫颠倒黑白！
　　军官的额角跳了跳，把枪收了起来。
　　宋鑫重新变成一只鸽子钻进来， 他才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当着军方人士的面就说：“你的鱼要被他们带走了。”
　　军官这才想起打断他：“这位先生，您没有获得卡普洛政府的飞行许可。”
　　时寒冷冷道：“先把政府禁止鸽子高空飞行的红头文件出示一下。”
　　军官：“……”
　　时寒带着鸽子扭头就走。
　　军官当即叫来军队，一群人想堵住少年的去路， 然而时寒根本没往大门去，而是“哗啦”一下推开了会场的门。
　　军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要不要跟着冲进会场。
　　这一冲， 之前政府和主办方努力营造的气氛就全都白费了，于是这些人再一次选择了——
　　向上级汇报。
　　记者们一看见少年胳膊上那只漂亮的维多利亚凤冠鸠， 眼睛立马亮了，很快拿起镜头狂拍，镁光灯再次闪烁不已。
　　主持人大概从耳麦中知道出了点事， 但她临场应变能力极佳， 马上让助手把门阖上， 以免被记者拍到外面那群持枪的军队。
　　她还要说什么时， 少年开口道：“都认识吧，宋鑫是直接这么飞过来的，化形表演的环节也省了。”
　　一句话就让台下的人又笑了起来。
　　会议到现在为止都非常顺利，兽人配合回答问题和暖场，网上的探讨总体也是平和且理性的。
　　敏感的人就能察觉到，刚才一直默默在一边当绿叶的腼腆少年，似乎变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大部分记者都具备这种敏锐的第六感。
　　他们提起精神，默默等待着什么。
　　少年没有让他们失望——
　　时寒再一次在主持人之前开口，说：“——我来自寒武星泠源州洛城。在此之前，族人从我们五岁起，就开始向龙崽子普及教育人类星际通用语，目的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打败我们的敌人，也就是你们人类。”
　　此言一出，全场都安静下来。
　　【让苍天知道苍天什么都不知道】：卧槽？他换了身衣服顺便换了个剧本？
　　【满头呆毛】：这是疯了吗……他在说什么？
　　【品如的衣柜】：发生了什么？！
　　【热心网友998】：我觉得这只鸟不简单。
　　【易经三叔】：宋鑫，命中带金，大运在壬寅年、乙巳年，命喜风字、水字，忌火运，善思、言少，喜静，不易招小人与口舌纷争……[全文]
　　【听君一席话犹如听君一席话】：不是说鸽子早上身体不适不能出席吗？那他留在了医院？医院出事了？
　　【努力赚钱的工具人】：有人知道他们是在哪家医院么？
　　福尔摩斯猹们效率极高，很快就在网上分析起来，而时寒无视死寂的会场，继续说：“我被带到寒武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被丢进兽斗场。”
　　兽斗场，这是人们唯一能欣赏兽人肉|体强度的地方，野兽濒临死亡前那种超强的爆发力和求生欲，往往能造就奇迹。
　　“在那里，我被注射了最先进的进化液，血脉觉醒的同时，我杀死了一条失去理智的同族。”
　　少年的嗓音沉静如水，仿佛是一个置身事外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杀死我的同族，她的血是红色的，热的。”
　　自古以来，自相残杀都是最惨无人道的，现场有人抿紧了嘴。
　　“后来我才想起，这是龙族的一个传统——每当有龙崽子觉醒困难时，成年的龙就会用这种方式帮助他们，但他们出手不留任何余地，因为优胜劣汰才是兽人的生存法则，”
　　“求生是生物最原始的本能，在厮杀中找到求生的欲望，从而突破血脉的桎梏，这是龙族教给我最重要的一课。”
　　“她叫索里，或许大家已经知道，龙族入侵寒武星的这一场战争，是由她而起。”
　　台下一片哗然。
　　人类让龙族的少年杀死自己部落的公主，最终又导致数千万人失去家园。
　　可站在台上的这名少年做错了什么呢？他被抓时甚至尚未血脉觉醒，只是好好地呆在自己的居住星，危险就如同毒蛇一般潜伏到身边，将他卷入了生存战争当中。
　　时寒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从我入境以来，听到过许多夸赞我瞳色的声音，他们说我的眼睛是大自然的馈赠，像最纯净的蓝托帕宝石……”
　　“可我见过最漂亮的一双眼睛，是鸽血宝石一样的红色，浓烈、灼热。满怀着对自由的向往。”
　　假如少年此时失控地吼叫，宣泄愤怒的情绪，或许人们会害怕和下意识回避。可他只是平静地、缓慢地叙述，平静得一如刚才那个腼腆的少年。
　　连台上的主持人都忘了自己的职责，只是这么怔怔地望着他。
　　两个种族之间最深刻的矛盾，不是简单一句“侵略战争”就能判定的，也并非一场表彰会就能将两族之间的仇恨粉饰过去。
　　它首先需要被直视，才谈得上重视。
　　“我从兽斗场里逃出来，和逃难的人们一起冲上航空母舰，我看见我的同族将一颗星球化为乌有，认识了和我一样逃难的兽人一族，也见到了更多在战火中苦苦挣扎的人们。”
　　他顿了顿，记者们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轻轻屏住。
　　时寒说：“所以当火蜘的枪口对准这些生命时，我选择帮助他们，帮助这个曾经令我们自相残杀的群体，帮助那些与这件事毫无瓜葛的人们。”
　　有人露出了动容的神情。
　　他们生活在和平年代，帝国的星域版图太广阔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出生的宜居星，尽管宇宙航母飞行了七天时间，事实上卡普洛星球依然还在十八区——它和寒武星处在同一星系行政区。
　　假如说星际哪里的人们最能共情寒武星的遭遇，那么卡普洛一定是其中之一。
　　因为这里的家园完好无损，这里接纳了近两百万的难民，幸存者们下船后抱着自己的同胞们恸哭，无数寻人启事现在还在星网上转载。
　　“——我始终牢记自己仇恨来源于何处，也绝不吝对每一道善意报以最真诚的回应。”
　　像所有普通或不普通的人一样敢爱敢恨，会对每一种情绪作出最合情理的反应。这才是一个真正有血有肉的生命，而不是帝国政府创造出来的一个和平的“符号”。
　　求同存异是必然的结果，与这样的“同类”生活在一起，才不会令人感到害怕。
　　骆副官不知少年绕这么一大圈究竟想干什么，这时有人通过军用通讯频告诉他，医院里的那位已经准备安全转移。
　　或许他们都想错了，那条鲛人对他来说没有这么重要。
　　但紧接着，骆子规突然意识到不对，他拿起话筒下令道：“阻止他，快点！”
　　屏幕中那个眉眼尚青涩的少年，微笑着说：“我和我的同伴躲过星盗的抓捕，一同破坏了航空母舰上的系统和光缆，他因为体力不支而倒在胜利的前夕，至今没有完全清醒过。”
　　【催更小皮鞭】：？？？
　　【阿瓦达啃瓜】：还有别的兽人？
　　【满头呆毛】：为什么政府不公布，真就是一群工具兽呗？这年头谁还兴玩无名英雄那一套？
　　就在这时，后台的门突然被打开，两名武警将门卡住，一群士兵冲了进来。
　　记者们职业条件反射地就要拍，立马被禁止。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这是直播。
　　少年说：“我近距离见证过一个生命离开，而就在刚才，宋鑫告诉我，我即将失去另一个并肩作战的同伴。”
　　“请原谅我的唐突和失礼，”时寒话锋一转，声音冰冷得像砸落的冰雹：“但我宁可失去一次机会，也不愿意失去一个家人。”
　　直播在这时候被勒令关闭，无数网民在直播间内懵逼——
　　【寂寞文学滚粗文坛】：卧槽？强行封口？
　　【催更小皮鞭】：不是，我今天是来看颁奖翻车的吗？
　　【幸福的小饼干】：人类和龙族两败俱伤，谁是始作俑者。
　　……
　　而现场更为混乱，因为当少年说完最后一句的同时，身后的翅膀轰然展开，骨翼掀起一阵狂风，他整个人从台上俯冲而下！
　　记者们全部惊慌地从座位上起身，冲向礼堂大门！
　　守在外面的记者全都惊呆了——他们为了紧跟进度，也都是直播间中的一员。
　　时寒就这么跑了，利用这群人为自己开出了一条路。
　　骆子规在通讯频道内声嘶力竭地喊：“别开枪！人太多了！！不许开枪！让无人机跟上！”
　　程素怔怔地看着混乱的场面，内心挣扎。他好不容易获得一个机会，是他们族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允许生活在人类社会的虎子。
　　但……
　　吼——！
　　一声野兽的长啸嘶吼，刚才还坐在轮椅上的剑齿虎，撑爆了身上的衣服，化成兽形一跃而出！
　　整个台上就只剩路千霖一只懵逼虫。
　　剑齿虎一出现，外面搞不清楚状况的人们很快也开始四散。
　　时寒吃惊地低头，道：“你没必要……”
　　程素好不容易换来现在的待遇，真的没必要陪他冒这个险。
　　他们和南若瑜不熟……那是时寒救回来的鱼，谁也别想从他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
　　程素笑道：“我还说咱们以后一块儿有个照应呢，怎么可能扔下你！”
　　他兽人形态说话时就是野兽纯粹的嘶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这时候已经没有人去关心兽人语翻译机了。
　　蓝色的凤冠鸠原型其实十分美貌，此时也无人欣赏，雪貂趴在宋鑫背上，死死地拽着最坚实的羽毛，吓得直打嗝：“我……我有点恐高……嗝吱——”
　　她懵懵懂懂中还是听懂了时寒的话：鱼鱼有危险。
　　鱼鱼特别好，会给她留小饼干。
　　所以洛安紧闭着眼，一出室外，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伴随着警示的枪声，雪貂吓得把耳朵都藏了起来。
　　鱼鱼，我们来救你了，你千万不要有事……嗝吱！
　　**
　　南若瑜的处境并没有时寒他们想象中的那么悲惨。
　　还是有些狼狈的——任谁被连同病房一起整个拆卸，场面都不会体面到哪儿去。
　　他问出了那句“这是什么”后，医生一句话没说，甩开注射器就跑了。
　　南若瑜以为会有很多人冲进来，然而并没有。
　　因为紧接着，病房的密封玻璃全部升起，直接将他所在的房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密闭容器！
　　“装备还挺齐全……”
　　可南若瑜并不惧怕任何一种被程序控制的机器。
　　银发年轻人从病床上坐起来，伸手摸了摸颈侧，手指上蹭到一些蓝色的血液。
　　那是鲛人的血的颜色。
　　象限空间里的外勤系统们称他为“bug”，南若瑜觉得，这可能确实是他的本体。
　　他是“不该”存在于空间象限世界里的一个漏洞，但现在谁也阻止不了他。
　　除了……时寒脑域中携带的那个有编号的系统。
　　意外与NO.213产生对接反应后，南若瑜就再也没睡着过。
　　所以他知道少年早早醒了，也知道他在离开病房之前，偷偷往枕头底下塞了一个通讯器，和一把小的水果刀。
　　南若瑜好像明白是什么意思，又好像不明白。
　　应该是让他自卫……总不能是留给他自裁的吧？
　　南若瑜摸不清对方的底细，脑海中反复过着梦境的破碎片段。
　　那些光团——梦境中，南若瑜知道它们管自己叫外勤系统。
　　追杀他的也是光团，但是分工不同。
　　每当命运轨迹出现偏差，外勤系统们就会进入到世界里，挑出关键人物作为宿主，通过签订契约的方式让宿主帮忙把世界拉回到正轨。
　　出于契约的公平性，系统也会提供一些便利。
　　比如有人想要财富，那神就赐予他无尽的财富，有人想要爱情，神便赐予他纯洁的爱情。
　　假如有人想要永恒的生命，那么他就会被变成一只大龙虾。[1]
　　既然同意签订契约，时寒想要什么？
　　南若瑜不服气地心想，有什么是自己给不了的，非要找奥丁那个沽名钓誉又野心勃勃的死老头？
　　在得知时寒与象限空间的系统为伍后，南若瑜有些委屈……不，是非常委屈。
　　又委屈又生气。
　　这感觉就像心尖上被人用针扎了一下，那个位置之后就一直呼呼地漏着风。
　　他被一条龙欺骗感情了。
　　密闭的房间再次剧烈震动，隔音层却让南若瑜听不见任何动静，他只感觉整个房间好像被拆卸了。
　　“蠢货……”
　　南若瑜委屈巴巴地骂了一句。
　　就这么把自己留在医院，丢了怎么办，回头还怎么交差？
　　然而接下来，房间剧烈晃动了一会儿后，突然开始大量灌入液体。
　　说不上来是从哪里开始倒灌的，总之，不到半分钟时间，整个房间都浸泡在半透明的蓝色液体当中
　　南若瑜认识这个，这是鲛人族最厌恶的东西——退化液。
　　退化液能让鲛人的大脑退化到只有五岁的水平，并且再无法化形出两条腿，更别提逃跑了，也无法发出声音，从此只能以鱼尾的形态，像个傻子一样活着。
　　但对南若瑜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早在拍卖会之前就有人给他注射过了，这年头就连蠢系统都知道要防水，想毁掉一个能在主神空间兴风作浪的bug的核心，这点东西完全不够看的。
　　南若瑜不想挣扎。
　　去哪儿都无所谓，只要见不到那个小龙人和他的蠢系统就可以了。南若瑜赌气地想着。
　　时寒要是回来看不见他，应该会很生气吧。
　　即使这样，他也没有高兴一点点。
　　整间玻璃病房里的机器都在水中漂浮，南若瑜没法再好好坐在床上。
　　他也被淡蓝色的退化液浸湿，包括蓝白相间的病服。
　　那个讨厌的家伙，又趁他睡着给他穿衣服！
　　南若瑜蓦地想起少年说过：你以后在自己房间，想怎么裸奔就怎么裸奔。
　　少年的那一双手修长有力，打架时一拳一个傻星盗，却连扣子都扣不好——当时在浴室里给他穿衣服时，还扣错了一个位置，是南若瑜自己偷偷拆了给扣回来的。
　　少年还说：你以后听我的，我就保护你。
　　他听了，可是……
　　骗子！
　　南若瑜忽然猛地将整张病床掀起，狠狠砸了出去！
　　哐——当！
　　防弹级别的密闭玻璃震动了一下，光滑的玻璃面上弹出一个蛛网般朝四周辐射的龟裂痕迹，不到两秒钟又恢复原状，重新变得晶莹剔透。
　　这是用在特殊玻璃上的专门的抗压技术。
　　南若瑜不解气，又扔了一台神经网体外膜肺养合机。
　　“哐哐”两下，玻璃上出现了两个蛛网痕。
　　病房的特殊玻璃是单面可视的，外面能看见里面，里面却看不见外面，就跟审讯室一样。站在医院走廊的人见状，面部肌肉微微抽动。
　　星际社会医疗资源虽然没有那么稀缺，但给这条鲛人配置的都是当前帝国最好的机器，一台比起传闻中的“七千万”也不遑多让。
　　眼看着这条鱼扔一件东西，身价就跟着涨一波，医生看见他的破坏力，也感到有些肉疼。
　　这人拿起对讲机，道：“鲛人情绪不稳定，现在怎么办？”
　　对讲机那边的声音更为嘈杂，但很快就给了回复：“撤退，赶紧走！”
　　“什么？”方容简直怀疑耳朵出问题。
　　他们等了这么久，花费这么多时间精力，到这个节骨眼上却要放弃？
　　“那钱呢？不是，到底怎么了？说话，别装死，喂！喂！”
　　对讲机的另一头又响了一下，却没人说话，从嘈杂的背景中依稀能听见几句“别开枪。”
　　方容觉得不对劲，立马放下对讲机，对周围的人说：“有情况！先别管他了，赶紧先撤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少年在高空就看见了那间摇摇欲坠的病房——四台大型无人机准备将密封的“水箱”从医院大楼里直接拖出来。
　　按照当天的安排，他得在会场从早待到晚，应付完那帮媒体记者后，回来看到这幅场景，卡普洛政府打算怎么跟他解释，时寒已经一点也不想猜测了。
　　猛烈的风刮过脸颊，时寒来的途中还在想，卡普洛是文明社会，只要把南若瑜拦截下来，他还可以借机跟帝国谈判。
　　然而，当看见鲛人被封死在水箱内，一遍一遍怒摔着东西。盛满淡蓝色退化液的大半截水箱已经暴露在危险的三十米高空时，时寒简直怒火中烧。
　　脑子里那一根名为“理智”的弦，轰然就断裂了。
　　“——今天不教你们做人劳资就不姓时！”
　　少年张嘴骂了一句，灌了一嘴的风。
　　医院大楼底下停着五辆装甲车，原本打算等接到水箱后便直接开车撤离，这会儿却发生一些骚动，他们惊觉天上有只巨鸟——上一次见到这样的画面还是电视播报寒武星爆发战争的场面。
　　当然，一条龙和几万条的震撼程度不能相提并论，并且天上的也不能完全称作龙。
　　清瘦颀长的身影，远远就能辨认出来是人型，但身后翅膀完全展开能有四米长，那是相当庞大的一道的影子——足以吓到没见过兽人横行的人类。
　　地面上的人们立马四散，却被一声野兽嘶吼给惊得坐到地上！
　　程素不是故意吓他们的，他不过用兽人语朝时寒喊了一句：“要掉下来了！”
　　为了避免与高空其他飞行物相撞，四台无人机的保护程序自动开启，它们拉扯的方向很快就乱了，水箱眼看着就要从六楼摔下去！
　　时寒想也不想地就俯冲下去！
　　南若瑜刚刚气顺一点，就看见天上一道巨大的阴影将日光遮住，直奔他而来。
　　当看清来人是谁时，南若瑜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只是迷茫地吐出了一个泡泡。
　　“……”
　　下一秒，水箱倾斜，漂浮的仪器、电缆和床等一切乱七八糟的杂物都滚向一侧。
　　时寒本想把病房推回医院大楼内，但他显然小看了兽人盛怒时的爆发力——少年径直撞碎了特殊玻璃。
　　就听“哗啦”一声巨响，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淡蓝退化液倾盆倒在楼底下那群人身上，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巨大的冲击力哪怕遇到水的阻力也根本停不下来，时寒一把抱住了怔愣的鲛人，紧紧护着对方，又用自己的肩胛骨撞碎了第二道特殊玻璃！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南若瑜感觉到脸上一阵刺痛，赶紧把脸埋在时寒胸口。
　　双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衣服，尽管是他不喜欢的湿漉漉粘哒哒的感觉。
　　玻璃碎片划伤了少年的手臂、皮肤和翅膀，当时寒带着南若瑜滚进了医院内部的走廊后，那间特殊的“加护病房”终于不堪重负地砸落下去！
　　楼下一片尖叫，剑齿虎猛地一跃而起，一掌把剩余的架子拍到了墙上，砸成一团废墟。
　　最先驱车赶到的记者们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不知哪里来的装甲车、穿白大褂的落汤鸡们，以及泼得到处都是的……
　　“——退化液？”有人认了出来。
　　这是卡普洛星球政府指定用来收容难民的医院，专门隔离兽人，在这里出现大量的退化液，已经不需要更多解释了。
　　记者们在来的路上已经争先恐后地开启直播间，互抢流量，而星网平台上——
　　【品如的衣柜】：我活了二十年，没有一刻现在这样，希望自己与这群傻叉是两个不同物种。
　　【热心网友110】：遛我们玩儿么，一边表彰兽人一边实施绑架？
　　【满头呆毛】：继年度灵异事件之后，又出现了年度魔幻大剧。
　　【流星锤凭什么被口口】：这回看帝都大贵族们打算怎么收场。
　　……
　　南若瑜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刚才还在水里生闷气，转身就被抱了个满怀。
　　时寒的身体很热，比阳光照进海底还要暖和。
　　他来救我了。
　　南若瑜心想，方才郁结在胸口的那一股无名之火瞬间消散得七七八八。
　　时寒还没来得及检查南若瑜有没有受伤，就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咔哒”上膛的声音。
　　少年的目光像箭一样，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
　　“龙族……？”对方声音发颤，握枪的手还是很稳的。
　　一群武装人员举着聚能枪指向他们，时寒看他这一身配置，估计是这伙人的主导者之一。
　　时寒在医院里待了一周多，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些人。
　　诺亚帝国的高层从来不傻，绝不会派正规军队来做这种事，最多是特种兵执行秘密任务。
　　但特种兵不会这么业余，加上现在十八星系的寒武星一带在打仗，精锐兵力都调到了前线。
　　时寒估摸着这就是一帮收钱干活的雇佣兵。
　　时寒大概能猜出官方准备了什么样的说辞：雇佣兵和违法实验所买通了卡普洛医院，将南若瑜带走后下落不明。
　　一个初来乍到的十七岁少年又能做什么呢？
　　要么回龙族居住星，帝国不一定放他走，并且时寒杀死了索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龙族部落首领恐怕满都星际地想要追杀他。
　　要么，就忍声吞气留在人类帝国，他们一定会做好万全的措施，不让他抓到任何把柄。
　　龙族少年与深海鲛人只是萍水相逢，只要不是傻子，都会选择第二条路。
　　但时寒偏偏走出了第三条路。
　　他毫不犹豫地把贵族两面三刀的做法揭露到世人面前，并用“舆论”这一把刀，第一次逼退了帝国权势滔天的贵族！
　　伊曼行宫中，奥利维拉四世国王怔怔地盯着被中止的直播间——设备在微凉的空气中投影出一块黑色的幕布，这漫山遍野的红叶里，它像一个黑洞，把国王陛下所有的思绪都吸了进去。
　　奥利维拉面沉如水，看起来很不悦，但并没有暴怒。
　　他大约四十多岁，明明养尊处优却双颊凹陷，眼下微微青黑，高贵华丽的国王袍和王冠也没能让气色更好一些。
　　统治一个庞大的帝国实在太累了，做国王也并没有那么舒心。
　　行政、财政、战事、外交，没一样是省心的。能上报到国王这里，一定是整个星际最难解决的麻烦。
　　像今天这种表彰会根本不会出现在他的日程安排表，奥利维拉四世还得自己跑到行宫来，才有机会看一看这些兽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有意思。”国王陛下缓缓地说。
　　艾利斯公爵心下一沉。
　　“既然这样，就说明融合兽人的时机未到，星际外交这条路子走不通。兽人就是兽人，关键时刻永远会站在人类的对立面，哪怕朕看中的还是一个混血。”
　　时寒拥有一半人类血统，这让奥利维拉四世思考过他是否会站在人的利益上来考虑事情。至少这是国王希望看到的。
　　然而少年让他失望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将这些兽人驱逐出境，包括那只虫族和猛犸象。”国王缓缓闭上眼：“朕不需要不忠臣的子民。”
　　姜易心中叹气，天时可能真的未到。
　　他正要应下时，身穿银色铠甲的侍卫前来汇报：
　　“启禀陛下、公爵大人，斯里兰王楚明远小殿下已带亲兵抵达卡普洛星球！”
　　他怎么跑那儿去了？
　　**
　　时寒用翅膀将南若瑜牢牢锁在自己怀中，幽蓝眼睛里映出漆黑的枪口。
　　这种聚能电磁枪他见过，偷猎者们配置的就是这款，一旦遭遇激烈抵抗就它用来击毙被猎捕的兽人。
　　龙族刀枪不入，眼睛是全身最薄弱的部位，即便打不死也会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方容按在板机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反正已经这样了，杀死少年可能还有带走鲛人交差的机会，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么等待他的将是审判。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声音：“呜呜呜……”
　　鲛人的声音闷闷的，从翅膀底下传出，一时听不清是说话还是唱歌。
　　当时就有人脸色剧变！
　　“咻——！”安装了消|音器的枪口闪出激烈的蓝光。
　　千钧一发之际，时寒拽住地上的散落的线路用力一扯！
　　聚能电磁枪打在医疗设备上，迸溅出刺眼的火光！
　　“别开枪！”通讯频道里再次响起咆哮声：“你他妈没长耳朵吗，老子叫你别开枪！”
　　雇佣兵们并不知道雇主抓鲛人的目的，也不知道老教皇曾经给帝国带来的神谕，他们来不及再做什么反应，很快就被另一伙人包围了！
　　时寒一听见铠甲金属碰撞的声音，就知道是正规军来了。银色的制式战甲的军队有很多，最出名的莫过于救援航母圣骑士军团。
　　他在看到盔甲制式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呆滞住。
　　士兵腕甲内侧印着一朵银色蔷薇的图腾，在冰冷的金属上仿佛婉转着流光。
　　蔷薇是斯里兰的国花，也是斯里兰贵族的族徽——整个斯里兰总共也没几个正经的老牌贵族了，不然也轮不到时寒来养小皇帝。
　　不过他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也拦不住要他要跟帝国算账。
　　正规军队迅速控制现场，时寒则第一时间察看那个“呜呜呜”不停的小鲛人。
　　“若瑜，哪儿受伤了？哪儿疼？说话。”
　　南若瑜死活不肯抬头，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时寒的血液里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腥甜却干净，那是兽人的信息素的气味。
　　他完成血脉觉醒，标志着已经进入成年期。尽管还没经历过尴尬的发情，但作为基因最强大的龙族，他们拥有的信息素也是最强悍最霸道的。
　　这对不知道自己进入求偶期的南若瑜来说，是一种强烈的生理刺激。
　　他完全不明白情绪起伏为什么这么大——
　　刚醒时还有些担惊受怕，被扎一针后很快就觉得自己被欺骗，于是变得异常生气，可一看见时寒来救自己，又不由自主地吐出一个开心的泡泡。
　　然后……然后南若瑜闻到空气中有一种让他觉得很舒服的味道。
　　现在，他想生蛋。
　　想生蛋。
　　想生蛋想生蛋想生蛋。
　　“呜呜呜呜……。”鲛人被这个念头劈得外焦里嫩，羞耻得抬不起头来。
　　他紧紧靠着时寒的身体，少年化了半兽型，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体温也比平时更高一些。
　　南若瑜实在没忍住，又偷偷嗅了两口从血液暴露在微凉空气中的信息素。
　　更想生了！！！QAQ
　　时寒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口，翻来覆去地检查了怀里的人，没发现哪里有明显伤口，他想掰起对方的脸，却看见手上蹭到了蓝色的鲛人血。
　　伤到脸了？？？
　　劳资的贵族脸！（╯‵*′）╯︵┻━┻
　　银色的铠甲士兵收缴完武器后，就跟雕塑一样站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士兵开口说过一句话。
　　这还是从前时寒自己给他们定下的规矩。
　　不过这些不重要。
　　南若瑜一直在发抖，时寒心想。
　　鲛人右耳尖上有一个小豁口，是被猎人抓捕时被打伤的，其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南若瑜自己十分介意，平时都用银色长发遮住，不肯把右耳露出来。
　　伤到了脸，难过也在情理之中。
　　时寒尽可能放缓语气，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回去就能治好，不会在脸上留疤的，我保证，肯定不会留疤的。”
　　这话不是哄人的，他说什么也不可能让这张脸留疤。
　　可南若瑜还是哭个不停。
　　时寒有些无奈。
　　前几天一直提心吊胆，害怕帝国做出更极端的举动，让事情脱离他的掌控。幸好不管怎么样，人现在还安然无恙地在这里，时寒没什么别的可担心的了。
　　“……洛安他们还在楼下等着，我带你去找药行吗。”
　　南若瑜摇摇头，完全不肯动，抱住时寒腰的手箍得更紧了，把自己直往他身上贴。
　　时寒叹了一口气。
　　诺兰侯爵一生呼风唤雨，人生历练丰富，唯独哄人的经验约等于无。
　　他只有在小皇帝很小的时候，大概只有三四岁那会儿，哄过那么一次。
　　那时的小皇帝娇气得很，走路摔跤后还会哭，等着别人来哄他。诺兰侯爵通常都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让他自己爬起来，只有那么一次，时寒安慰过他——
　　斯里兰皇陵恢弘大气，意味着需要很多精力来维护。王室当年养不起那么多的仆从，诺兰侯爵主张开源节流，首要确保小皇帝身边伺候的人不变，其余的能减则减。
　　历代斯里兰王的陵宫就成了他节流的对象之一了。
　　他保证的是楚家唯一血脉的成长环境，所以时寒并不觉得内疚。
　　可外面的其他人不一样，当时很多人抨击诺兰侯爵居心叵测，是个野心家，先帝过世才几年，他拿帝王长眠之地开刀。
　　其中包括时寒的老师，内阁大臣纪凛。
　　死老头从那之后就不怎么喜欢自己，后来小侯爷每次做出一个新的决策，第一个跳出来唱反调的就是他。
　　半年后，四岁的楚明远扫墓时因为衣服太繁琐，被路上杂草绊了一跤，膝盖摔在青石板上，磕破皮还出了血。
　　楚明远在父母的陵墓前哇哇大哭。
　　时寒冷着脸等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看不下去，哄了哭得满脸泪痕的小皇帝。
　　小孩子就是越哄越委屈，楚明远到后来干脆哭个不停。
　　御医院听见动静，还以为小皇帝摔断了腿，吓得把治疗舱都搬到皇陵外，结果就看见十九岁的小侯爷背着哭哭啼啼的楚明远从皇陵里走出来。
　　仅此一次，小皇帝稍长大一点后就再没哭过了。
　　楚明远开始明白，很多事哭也没用，况且贵族的自尊心天生比普通人强许多，皇帝哭起来也丢人。
　　后来楚明远逐渐开始像一位合格的国君，安静、沉稳、疏离。
　　时寒还感慨过，小侄子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但南若瑜不一样，他不是一国之君，身上也没有肩沉重的责任。他只是一条鱼，还是一条处在求偶期的鱼。
　　时寒简直对娇气的白月光一点办法都没有，又不能放任不管，还时刻担心他老人家心情不好开嗓放AOE大招。
　　于是少年轻拍他的背，一边软声哄着，一边回想自己当年是怎么哄的小皇帝来着？
　　时寒很快就想起来了。
　　当时他亲了亲哭成小花猫的楚明远的额头，说：“再不走，先帝就要来接你了。”
　　小皇帝当场就被吓傻了。
　　于是时寒决定故技重施——他亲了亲南若瑜的额头，说：“再不走，这张脸就没救了。”
　　南若瑜身体猛然一震，整个人都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时寒正觉得这方法过多少年都好用时，刚一抬眼，就看见医院走廊的尽头，离他就几步远的地方，站着身穿宫廷盛装的小皇帝楚明远。
　　——和，他身后的御前侍卫长，江乘舟。


第25章 殊途同归
　　楚明远七、八岁的样子， 黑发黑眸，很瘦。斯里兰王都的秋季来得早，小皇帝应该是正在开会，临时赶过来的， 身上穿的宫廷礼服有些厚， 披着披风， 在卡普洛星温暖的气候下也没有出汗。
　　他看起来有些羸弱， 这个年纪谈不上不怒自威的帝王之相，稚嫩的脸上散发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漠然，像一朵没接受过风吹雨打的蔷薇花。
　　南若瑜见过的小孩不多， 同样有一双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洛安除了吃就是睡， 要不然就是到处乱窜，永远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小暖炉。
　　可他到底是一条不爱管闲事的鱼，只扫了一眼就不再关心，比起突然到场的少年， 他更关心的是刚才时寒的举动。
　　鲛人一族只有示爱时才会亲吻。
　　鲛人的领地意识非常强烈，浩瀚的海洋过于广阔，每一只鲛人都守在自己的海域里， 只有求偶时才会短暂地离开。
　　他们通过改变颜色，变幻出漂亮的鱼尾， 会唱歌吸引伴侣，交尾的时候还会互相亲吻。
　　时寒刚才亲了他，虽然那只是额头， 但……那是因为他没把脸抬起来啊！
　　于是南若瑜悄悄地把脸抬起来了。
　　可时寒却直勾勾地盯着那名小少年出神。
　　南若瑜嘴角缓缓耷下， 下一秒， 时寒环住他肩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时寒不确定幕后是谁在指使这件事， 假如是小皇帝的话……他也绝不会把南若瑜让出去！
　　南若瑜偏过脸，想再看一眼把时寒的注意力都吸引走的人。
　　这回楚明远终于注意到他。
　　银白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眉眼已经能充分看出精致漂亮，下半张脸却被翅膀遮住了，可南若瑜偏偏抬了一下脸，于是那张与诺兰侯爵有几分相似容貌就整个暴露在小皇帝的视线中。
　　楚明远的视线一瞬间变得冰冷，旋即落在时寒身上。
　　“这就是国王要孤接纳成为斯里兰子民的兽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充满着稚气和不爽。
　　身后的龙骑恭敬回答：“是的殿下，是这位龙族。”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殿下正在召开内阁会议，突然接到诺亚帝国一区来自国王陛下的敕令，要求斯里兰接受最近从寒武星逃难进入帝国星域内的兽人。
　　楚明远当即怒到拍案而起。
　　B-9628航母挟持事件他们不是不知道，斯里兰王国在之前的全星际会议上明确拒绝兽人入境——一来他们跟虫族不共戴天，恨乌及乌对其他种族也没好感；二来，诺兰侯爵死后，多方势力蠢蠢欲动，楚明远离成年又还早着，无暇再分心来处理这些事。
　　可国王还是下敕令了，全然不顾小星系的实际情况。
　　因为其他更强势的星系不肯接纳，所以直接命令楚明远统治的斯里兰必须遵从国王的旨意。
　　小皇帝向来在星际事务中态度强硬不起来，这一次却是真的动怒，直接接驳卡普洛的空间跃进设备，出现在了收容城。
　　楚明远是来搅场子的，结果舰队尚未着陆，远远就看见地面上跟丧尸赶场子似的涌向一个方向，还有军车和无人机在各种喊话和拦截。
　　空间跃进时是没法看直播的，出来后江乘舟告诉他，表彰会直播间被关闭了，于是楚明远才决定直接赶往“丧尸们”的目的地。
　　作为大贵族和第十四区星系领主，楚明远及龙骑亲兵出入任何地方都不需要报备和交涉。
　　卡普洛医院场面相当混乱，但在圣骑士军团第五师和斯里兰王的龙骑兵的同时镇压下，很快就恢复了秩序。
　　小皇帝面若冰霜。
　　侍卫长江乘舟扫了一眼时寒，正准备说什么时，就听见小皇帝道：“孤改主意了。”
　　江乘舟一怔。
　　“江侍卫，你知道该怎么做。”
　　当着众多侍卫龙骑还有雇佣兵的面，他当即说：“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时寒微微挑眉。
　　在诺兰侯爵死后半年时间，男主刚刚脱离黑户身份，成为小皇帝的近卫，同时也是一所军校的教习军官，实现阶层的巨大跨越。
　　有了这一层身份，江乘舟才有机会在上流社会的宴席上见到沈念，听见那一番天打雷劈下的倾诉，以及才有后来追求和迎娶的事。
　　沈念跟在时寒身边的这几年眼界拓宽了不少，他要是太弱，沈念估摸着也看不上他。
　　方容贼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位深居简出的小皇帝：网传楚明远亲自为诺兰侯爵守孝，看起来可信度一点也不高，小皇帝一身华贵宫装，脸上半点看不出死了亲人的颓色。
　　斯里兰国禁娱半年倒是真的，但做样子么，谁都会。
　　人家都说诺兰侯爵是一个“国性恋”，这些年为了斯里兰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敢做，然而看小皇帝这样子，怕是不见得领情——谁愿意自己头上始终架着一个摄政王呢？
　　七八岁，该懂的东西也都差不多懂了，比如权力最终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最放心。
　　医院六楼的走廊一片狼藉，玻璃碎片散得一地都是，退化液和血——时寒的伤口虽然多，但割得不算深，大部分伤口已经自行止血了。
　　时寒抱着南若瑜站了起来，龙骑们“唰”地一下弹出了盔甲上的聚能枪，齐齐地瞄准他。
　　南若瑜在他起身时怕自己掉下去，顺手就搂住了他的脖子。
　　时寒没有动。楚明远淡漠地看了他们一眼，在亲兵的护送下，转身离开了这条漫长的走廊。
　　室外灿烂的阳光照射进来，把小皇帝单薄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南若瑜望着楚明远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眼怔神的时寒，最终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问。
　　有些事情，时寒不一定会如实跟他讲，但有些“东西”一定会老实。
　　比如系统。
　　**
　　最近情绪持续低迷的NO.213，见到男主的一刹那，泪眼汪汪地仿佛被压榨的穷苦百姓见到了红军。
　　它甚至在时寒脑域里放起了烟花。
　　振奋人心的BGM响起时，时寒不忘分心吐槽它：“不是说你没有播放器功能吗？”
　　NO.213才不管那么多，BGM中还伴随着“剧情推动值”到账的声音——其实从航母到表彰会期间，他时不时就能听见这种“叮咚”声。
　　不过近来心思都在和这帮人玩政治游戏，没有太管这个奖励，此时一看脑域中的面板，时寒不满道：“怎么还差250。”你是不是故意的。
　　系统叫冤：「这东西都叫‘剧情推动值’了，你懂什么叫推动吗？回到男主身边以后为他打江山，而不是让他在人群中多看你一眼！」
　　「怎么样，男主是不是很帅？」NO.213又恢复了洗脑状态，兴致勃勃地说：「智力、勇气、武力、外形、性格、功能，属性雷达图上没有任何一项短板，完完全全的‘六边形战士’！」
　　“道理我都懂，‘功能’是什么鬼？”
　　系统突然「嘤」地一声，羞涩道：“哎呀，就是……流星锤啦讨厌！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你们龙族特色啦！」
　　它神秘兮兮地说：「一个广开后宫的龙傲天男主，那个必须很强，嘿嘿嘿你懂的，不然怎么能服众！」
　　时寒：“……可以了，打住。”
　　他对男主的兴趣不大，还不如关心一下这件事要怎么收场。
　　出乎意料的是，江乘舟办事能力很强。
　　他不仅搞定了带兵驻守的骆子规，也搞定了帝国高层，甚至连一发不可收拾的舆论，他都提出了解决方法——
　　斯里兰王亲自抵达卡普洛星球迎接异族新成员，显然能够充分表现出帝国对他们的重视。
　　医院的事情纯粹是反对派搅局搞出来的，因为与兽人沟通上出现了一些问题，导致这一场误会，帝国高层本身绝不愿意看到这种场面，毕竟花了那么多精力召开了一场星际表彰会。
　　此举既合理解释了斯里兰王的冲动行事，又给了诺亚帝国国王陛下一个台阶下。
　　在处罚了一众负责收容城事务的官员后，网上也就没人再继续关心这个问题了。
　　医院现场的视频和照片都被以“有损人类与兽人和平”的理由删除，尽管大家都好奇，可又能怎么办呢？于是媒体记者们施展了新闻撰写人的传统艺能，在网上找了一张鲛人的图片，就充当此次收容的难民兽人，开始进行报道。
　　带有蔷薇图腾的军舰内，小少年站在一堆兽人资料前，面带冰霜，道：“孤信任你，这就是你的处理方式？！”
　　楚明远没有明说，他只对那只鲛人有点兴趣，江乘舟把事情一办完后再向小皇帝一汇报，鲛人、剑齿虎、维多利亚凤冠鸠、雪貂以及那个龙族的少年，全都变成了斯里兰籍！
　　“你是要孤在都城开兽人园吗！”
　　他声音不高，仅仅一个微上扬的尾音，已经让随行官员们惶惶低下了头颅。
　　年轻的侍卫长不卑不亢道：“只带走鲛人实在过于明显，他是主星系的重要目标，不帮他们把这件事了结，他们不会这么轻易松口——帝国只要在这件事中得到一个体面的结果，您带走您想要的人也会顺利许多。”
　　“孤不喜欢那个龙族，”楚明远冷冷道：“别让他出现在孤眼前！”
　　江乘舟心下一凛，抿了抿唇，道：“小殿下息怒，据属下所知，南若瑜正处在求偶期，这几只兽人是和他一起上船的，属下查过不少资料，鲛人的情绪刚烈暴躁，最好能保持在稳定的环境当中，有利于身心健康……”
　　“谁说要他身心健康了！”
　　江乘舟心想专程调来一艘大型飞艇，里面配置了超豪华的恒温泳池和一系列设施，船上甚至有兽人医生——这可不好请，帝国的兽人医生都是贵族私养的，年薪比他们这些皇家侍卫都高。
　　这还不能说明你希望好好地把他带回斯里兰？
　　但他不能戳穿这位心高气傲的小主子，相处一段时间后，江乘舟很快摸清小皇帝的脾气，否则不会青云直上一路晋升成为侍卫长。
　　果然，最终小皇帝没再发表其他意见，只是好几天冷着脸，不召见自己的这位心腹。
　　江乘舟暗自松了一口气。
　　小皇帝生气归生气，似乎没发现他的私心。
　　他是人族与龙族混血的事，小皇帝一直知情，也从一开始就说明了：在孤身边只有人类，没有龙族，你自己决定要做什么。
　　江乘舟出身于帝国边陲的一颗荒星，那里曾经是帝国星际坐标东南方向最大的矿脉星球，也曾经是流放犯人的地方。
　　他是犯人之子，在母亲死亡前，江乘舟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类。
　　直到母亲因为过度劳作，猝然倒地的那一瞬间，悲愤交加的十四岁少年突然之间血脉觉醒，他杀死黑心的监工，大闹了米勒矿场，赶在驻守军队发现前逃离了那颗星球。
　　十四岁，对于大部分男孩子来说，还是读书的年纪，江乘舟却在宇宙中四处漂泊。他做过黑工、打过|黑拳、当过雇佣兵，也加入过星盗，这些经历培养了他绝佳的生存能力。
　　到了十九岁，他终于想找一个地方安顿，好好地谋划未来，却苦于在境内没有合法的身份。
　　于是，当这样一个机会摆在他的面前时，江乘舟毫不犹豫地选择做一个“人”，从那之后再也没提起过异族血统的事。
　　然而就在今天，全星际网民的见证下，一名龙族少年亲口放弃了帝国恩准他进入社会做一个“人”的机会。
　　江乘舟的第一反应是诧异，第二反应就觉得惋惜。
　　太意气用事了。
　　诺亚帝国成立三千多年，社会和福利体系都发展得相对完善。从学业到就业，从知识到科研，人类能带给他的比龙族部落能带来的要多得多。
　　可一个被捕猎进入帝国星域的少年，对此了解得太少，他并不知道这是一次宝贵的机会，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
　　江乘舟觉得，他或许可以做一点什么来改变这个结局。
　　至少比起当年先眼睁睁看着竹马被带走，又经历母亲猝死的犯人之子来说，现在江侍卫长所掌握的话语权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但还是有一定的代价的。
　　外界都说斯里兰的小皇帝年纪小、好控制，只有身边的才知道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这个早慧的孩子是在诺兰侯爵的锤炼下成长起来的，冷酷得惊人。
　　侯爵战死时，江乘舟还没有来到斯里兰星系，他是后来入职侍卫队才听人说起——前线的消息传到皇宫时正是半夜，小皇帝听完毫无反应，第二天依旧按时上朝。
　　甚至在朝堂上吵成乱哄哄的一团时，他还能叫这些官员冷静：那可都是一群四五十岁的老臣了，比不得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七岁孩子。
　　据说，楚明远一滴眼泪都没落。
　　之后便有传言从宫中传出，说小皇帝忌惮年轻的摄政王手握重权，未雨绸缪，趁着虫族进犯时将自己的小皇叔永远留在了战场。
　　世人感慨伴君如伴虎。


第26章 苍天饶过谁
　　绝大多数贵族都爱享受， 大型飞艇是斯里兰王室出行专用的，里面设施豪华，应有尽有，连服侍的男仆和女仆各个都外貌出众， 百里挑一。
　　有些东西是不能省的， 因为出行规格代表着贵族在星际的影响力， 不是单纯的面子问题。
　　尽管都是同一个诺亚帝国， 但星际社会势力割据比起古地球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不该节省的地方节省，后果就是谁都看不起你，出事了不仅不伸出援手， 反而纷纷来落井下石踩一脚。
　　但兽人们不懂这些。
　　明亮的光线、宽敞的休息室，令人心神震撼的360度观景窗， 以及各种没见过的娱乐设施，科技早已让星际航行变得如同晚宴一样身心舒畅。
　　为了让他们提早适应主星的气候，飞艇内的人工智能早早地根据兽人状态调整舱内状态，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适应星球的气压、温湿度、重力等环境。
　　机舱里充满了“哇”“喔”“哦”的惊叹声。
　　就连面瘫的宋鑫也露出了吃惊表情。
　　他第一次进入人类社会， 遇到的不是战争就是挟持，更有甚者还搞绑架那一套，可以说一点好印象都没有。
　　但这只鸽子懒得自己想办法回原来的居住星去， 于是就跟小伙伴们一道儿来了斯里兰——作为第一个获得通行绿卡的“和平大使”，因为擅自高空飞行差点被吊销通行证， 是斯里兰国的侍卫长帮忙搞定的。
　　宋鑫对这个结局还算满意。
　　程素就不一样了，他在寒武星住了十来年，当地科技非常落后， 因此剑齿虎一直以为高端科技只是肥皂剧里拍出来吸引观众眼球的。
　　所以当更豪华更先进的场景出现在眼前时， 程素忍不住说道：“小寒， 跟你待一块儿运气都变好了！”
　　剑齿虎在表彰会上的举动， 完全是跟着兽人的直觉走的，并没有想太多，要是给他三天三夜时间考虑，反倒不一定会做出相同的决定——毕竟下半辈子都不缺人吸了！
　　从古至今，没有一只剑齿虎能达到这个高度，说出去隔壁虎崽子都要馋哭的那种！
　　时寒说：“夸锦鲤，锦鲤运气好。”
　　他也没想到江乘舟的办事效率居然那么高。
　　假如时寒还活着，恐怕这样的人他也是会用的——前提是没有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眼看着NO.213又要男主迷弟附体，好在程素问了一句：“你的伤怎么样了？”
　　“无碍，”时寒说：“都是皮外伤，医疗队再来晚一点我都自己愈合了。”
　　说到底他还不能控制好血脉觉醒的力度，当时心急如焚，依照他作为“人”的直觉判断，用了全力，结果把超强度钢化玻璃都撞碎了，碎片划伤了翅膀，
　　幸好没把南若瑜撞出个好歹，不然亏大了。
　　程素又问了一句：“锦鲤呢？还没休息好？”
　　兽人都有发|情期，星球的野外有药草是能够遏制冲动的。兽人变宠物后，也有人类兽人学家发现了这些药草，采集培育并制成了兽人药剂。
　　寒武星这种兽人黑市发达的地区，药店里就买得到。
　　没什么不好意思，大家都会有，南若瑜却把自己关起来不肯见人，除了时寒。
　　时寒问了好几遍，才知道这是鲛人第一次发|情。南若瑜比他还懵圈：求偶期为什么会想生蛋？！
　　他问时寒：“你也会想生蛋吗？”
　　时寒面无表情：“我还没到那个时候。”
　　虽然有的龙族分支是从蛋里孵出来的，但是老、子、不、下、蛋！
　　这么一说时寒也开始有点担忧——希望自己发|情期正常点，不要像南若瑜这样变成一只娇气包。
　　南若瑜说洗个澡就来，结果一个半小时过去了，鲛人还是没个鱼影。
　　估摸着就是……
　　“果然。”
　　时寒推开没有锁的浴室门，鲛人在浴缸里睡着了。
　　“是鲛人的鲛，还是娇气的娇啊……”
　　按摩浴缸里的水是恒温的，倒不会着凉，水面颤动着，舒缓的冲击力让南若瑜睡得很熟，白皙的皮肤在薄薄的水蒸气里愈发的像打了一层柔光，嘴唇嫣红，仔细看还能看到一排浅浅的牙印，那是被他自己咬的。
　　人类是欲|望的掌控者而不是欲|望奴隶，有些事必须自己体验过才明白，就好比时寒查过许多资料，依然难以理解兽人为什么无法控制发|情。
　　但南若瑜难受到许久没吃东西，连葡萄糖水都喝不下去，注射药物后才舒服了一点点。
　　随行的兽人医生说，要保证兽人的健康，最好还是遵循自然规律。
　　医生委婉表示年轻鱼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做什么，有利于养身之道。
　　这是在暗示他们，最好给南若瑜找一个配偶。
　　有了配偶一切就好办多了。
　　但时寒一听脸就黑了一半，直接就让兽人医生去休息。
　　找配偶太早了……或者说时寒根本没考虑过让他找配偶，完完全全把对方当成自己的私有鱼。
　　现在私有鱼正睡在他的浴缸里——飞船上有一座大泳池，早早地改装成了鲛人的生态宜居池，但南若瑜说什么也不肯进去，跑到时寒房间的浴缸里睡着了。
　　又是什么都没穿。
　　美好的身体一览无余。
　　尽管容貌有所相似，身型方面的差别就比较大了——诺兰侯爵身高一米八五，从小剑击、马术等贵族运动样样不落，身体底子相当不错，虽然有点头晕的小毛病，不出意外的话，再活个几十年一点问题都没有。
　　南若瑜估摸着一米八左右，鲛人的本体会给身体带来一些影响，比如他常年在海里游，腹肌线条分明，人鱼线格外明显。
　　听说鱼尾化形成双腿时，跟踩在刀锋上没什么两样，因为难以忍受剧痛，鲛人族很排斥上岸，可南若瑜每次化形都一声不吭，那双腿修长笔直，勾住人时还很灵活……
　　时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险些就往不该瞟的地方瞟了。
　　他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拽下一条大浴巾，把南若瑜整个裹在浴巾里，再抱出来。
　　南若瑜很自然地抬起手，整个人微微后仰，雪白的颈部就露在了浴巾外。
　　这让时寒想起自己庄园里种的那满园的蔷薇，每到花季，那些含苞待放的蔷薇就是这样一副任人采撷的娇艳欲滴的模样。
　　……采什么采，他倒要看看谁敢采！
　　时寒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经过数次交涉，时寒已经放弃了不准南若瑜露出那种欲求不满表情的（无理）要求。
　　鲛人一年有三次求偶期，分别在立春、立夏、立秋……立冬休息。
　　每次求偶持续整整二十一天，时寒觉得按照这个频率，自己完全没法与大自然的力量抗衡。
　　这一番动静，南若瑜已经醒了，一醒来就闻见时寒身上很淡很冷的信息素气味，是蔷薇花的味道。
　　他明知这是会让自己更难受的东西，却还是情不自禁地偷偷闻。
　　“我睡着了吗？抱歉……”
　　时寒把他放在床上，说：“还有不到24小时我们就要登陆了。”
　　南若瑜往大床里一翻滚，雪白的脊背就暴露在空气中，呈现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于是时寒就看见他腰后侧两个凹陷的腰窝，以及尾椎上一个鞭型伤疤——那是抓捕时被人用电磁枪打伤的。
　　之前一直没发现。
　　鲛人的弱点在于上半身脊椎与下半身鱼尾的连接处，被称为麻穴，化成人形时刚好就在尾椎的位置。
　　假如不是有这一致命弱点，海中横行的霸主根本不可能被猎人捕获。
　　电磁枪作为星际时代应用最广的热武器，瞬时破坏力强，并且伤口愈合得慢，恢复不好可能造成终身损伤。
　　瞧着娇气得要死，受伤却一声不吭。
　　时寒伸出指尖轻按上去，“疼吗？”
　　南若瑜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躲开或者发脾气，而是趴着让他检查了一会儿伤口后，就哼哼唧唧试图用披散的长发遮住那道伤疤，“丑。”
　　时寒：“……”
　　鲛人求偶期会发生一些变化，比如皮肤变得细腻白皙，神情也不自觉地诱人，情绪起伏变得剧烈，可一旦心情不错也会比平时更加温驯。
　　这些细微的变化，海中霸主并不会注意到，他们只负责随心所欲。
　　“我们去哪里？”
　　南若瑜对外界的关心程度还不如鸽子。
　　“十六区，斯里兰星系，”少年不经意地移开视线，道：“说起来还是你帮了我们。”
　　虽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南若瑜依然觉得理所应当，他忽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问道：“是因为时寒？”
　　名字从他口中念出，少年恍惚了一瞬间，才回过神来，说：“是多亏了你这张脸。”
　　不然这事恐怕还没完。时寒也绝对不会向第一星系的大贵族服软。
　　南若瑜问：“你也喜欢他？”
　　正想着事的时寒：？？？
　　“我看见你搜索他的消息了，”南若瑜思索片刻，笃定道：“你连名字都像他！”
　　时寒：………
　　“没有！”少年矢口否认道：“这只是碰巧！碰巧！”
　　万万没想到自己有天居然会因为像自己而感到恼羞成怒。
　　这要换做以前，顺着杆子吹一遍自己的事他也干得出来，然而当南若瑜一问，时寒下意识地就要否认。
　　因为面前的是那一束高悬夜空的明月，诺兰侯爵再怎么优秀，还不是一样被当成他的替身。
　　单论感情，时寒输得一败涂地，与生俱来的骄傲也让他不愿意正视这件事。
　　时寒承认，自己对沈念动过心。
　　订婚时沈念还差一年才成年，订婚四年，假如不是打仗，他们此刻应该已经步入婚姻的殿堂，而时寒也将彻底成为一个冤大头。
　　现在差别也不大。
　　不，差别大了去了。少年心想。
　　白月光在他手里。
　　狗命运可没给他安排这一段剧情。：-）
　　南若瑜的依赖就像雏鸟情节，认定信时寒不会伤害他、丢下他，这种信念在医院的绑架事件之后变得更加坚定。
　　而时寒，只要他想，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来做些什么。
　　可他能做什么呢？
　　讲道理，他不可能卖掉南若瑜，让别人给南若瑜注射退化液，然后关在恒温水箱里，每天对着人来人往的宾客自豪地介绍道：“看，是不是长得很像诺兰侯爵？我可是花大价钱才买回来的！”
　　也不可能看着南若瑜被束缚在手术台上，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员一边解剖他一边惋惜道：“可惜了，长得这么像侯爵。”
　　无论哪种场面，都能让时寒瞬间火冒三丈。
　　就这么供着这位白月光祖宗，时寒又……咽不下这口气。
　　是的，就是这么小气。：-）
　　看着趴在被褥间，肌肤比上等的天鹅绒还要雪白柔软的鲛人，时寒脑海中仿佛冒出一只恶魔，在低声劝述着些什么。恶魔的话语并不清晰，但时寒本能地认为一定是很危险的内容。
　　见少年否认得干脆，南若瑜回头看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来，“那就好，”
　　时寒听见他闷闷地说：“我才不想当他的替身。”


第27章 九漏鱼
　　飞船上的时间和斯里兰主星都城保持一致， 光线和温差也会根据日出日落来进行调整，尽可能减少乘客水土不服的概率。
　　快到晚餐时间了，时寒去找南若瑜， 结果俩人都没来， 另外三名兽人就聊了起来。
　　除他们以外，餐厅里还有一名斯里兰的宫廷女官， 叫兔女郎……哦不，叫林濛，因为她天天都带着一双兔耳朵，穿得像全息游戏里派礼物的NPC。
　　兽人最关心的还是兽人。
　　兔女郎听完他们的问题， 打开光脑查询了一下，说：“统计已经出来了，所有从寒武星起飞的航母当中， 一共有121名兽人，目前已经全部完成检疫隔离。假如社会背景调查没有发现异常情况的话，都可以选择留在帝国境遇内，流程和几位经历差不多，就看有几个星系同意他们入境，最后挑一个即可。”
　　那些兽人下航母之后，一听说要做基因检查， 个个都兽心惶惶。好在有B-9628号航母上的同类们提前做了示范， 他们得知有同类已经经历过类似情况， 并在帝国境内安居，顿时都安心了不少。
　　程素笑道：“想不到我们还有影响族人的一天。”
　　宋鑫点头。
　　确实想不到，这种感觉其实还……挺好的。
　　谁没在年轻的时候幻想过能改变世界呢， 只是长大被世界改变以后， 忘记了曾经的想法罢了。
　　兔女郎想了想， 还是如实告知：“其中十五只虫族，包括路千霖在内，都被国安局带走重新调查背景了。”
　　这些在星网上一查都能查到。
　　宋鑫不认识路千霖，但程素惊讶道：“为什么？”
　　那只虫族好像没什么存在感的样子。
　　兔女郎说：“因为我们半年前跟虫族打过仗，可能社会关系还是比较敏感吧。”
　　这话说得，龙族还正在打仗呢，小寒也没有被带走调查呀。
　　作为宫廷女官，她多少知道一点内情，却不能告诉他们：虫族因为大量繁衍，居住星难以承受虫口压力，他们的科技程度不足以自行开荒，于是只能寻找已有的宜居星来缓解这种压力。
　　因此帝国某些星系可能被列入这个“宜居”范围内。
　　没人希望自己的星球被窸窸窣窣占领，所以这些入境的虫全都被二次调查了，由国安局亲自介入。
　　剑齿虎对路千霖的印象也一般，不太关心那只傲慢雌虫的后续，更没有想过这一切其实都源自车里的那一场关于虫族发展史的闲聊。
　　无形间挑拨了人虫两族关系的人，正缓缓地走向餐厅，跟他一起的还有南若瑜。
　　宋鑫奇道：“你怎么去这么久，还换了身衣服？”
　　兔女郎看他们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餐桌上摆了各种口味的代餐型营养液，都是给挑食的南若瑜准备的，他之前只喝了半支草莓味的，其余看都不看一眼。
　　于是这次桌上摆满了草莓味营养液，可南若瑜一来就直奔奶茶机而去。
　　立马有生活机器人过去指导操作。
　　时寒毫无察觉地解释道：“原来那身衣服弄湿了。”
　　他把南若瑜从浴缸里抱起来的时候弄湿的。
　　兔女郎的嘴渐渐地变成一个O型。
　　时寒终于注意到这位面部表情丰富的小姐姐，这是皇宫内的向导，职务是接待外宾的，过去他没怎么接触过，但知道有这么一个部门。
　　在飞船上的航行毕竟有好几天时间，女官就负责就餐时介绍斯里兰的风土人情以及社会环境。
　　安排得还算合理。
　　时寒抽开凳子，坐下后，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兔女郎立马站直了身体，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耳朵都要摇歪了，她又默默地把它扶正。
　　一道道刚出炉的佳肴摆上了纯白色的餐桌，都是一些民间常见的菜色，有咖喱牛肉、麻婆豆腐、清蒸鲫鱼、佛跳墙、西冷牛排、仰望星空、红烧茄子……
　　都是各星系的名菜。
　　前几餐他们已经尝试过很多种菜，基本上喜欢的口味都差不多确定了。
　　只有南若瑜不太爱吃东西，这可愁坏了船上的兔女郎和人工智能管家。
　　今天是航行中的最后一顿晚餐，睡一晚后明天早上就能着陆了，女官的任务也完成得差不多了，作为分别礼物，她给每个人都送了一本纸质精装的斯里兰法律。
　　“星系高度自治，大部分都有自己的律法，公序良俗一类我前面已经跟大家讲过啦，除此之外我们能提供S市郊区的一套别墅，作为你们的住处，但每个月需要向政府缴纳租金，也就是说——大家需要找一份工作。”
　　这是融入社会的必要项，兽人如果无法在人类社会找到工作，那么所谓的包容和接纳都是空谈。
　　没有交税的话，帝国也不会平白无故给异族发放福利。
　　宋鑫翻着扉页，看见了关于帝制的一段话，不禁有点好奇道：“我不太明白，既然高度自治的话，为什么选择封建制而不是联邦制呢？”
　　兔女郎脸上的笑容僵了几分，宋鑫连忙解释道：“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因为虫族也是宜居星高度自治，但他们是联邦制，所以我才有这样的疑问。”
　　这属于敏感的话题，女官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寒却在切开一块优质的西冷牛排时，说：“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当时封建制和联邦制都在提案中，最后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为了这事，人类打了十七年的内战。
　　而人类联合的主要目的，是对抗包括兽人在内的非人类生物。当年科技还没有这么发达，可兽人的体能已经到达顶峰了。
　　“爹咪，”洛安不解道：“兽人是怎么来的，我和那块牛排有什么区别惹？”
　　小雪貂最近出现了认知障碍，最开始是分不清楚自己和人的区别，后来开始分不清楚自己和野兽的区别。
　　这些内容，诺亚帝国的一年级教材里就提到过：
　　原始野兽不具备血脉觉醒之力，无法化成人形，智慧也没得到很好的开发，直到几千年前一群科学家的飞船失事，迫降在一颗从未被发现过的原始宜居星上。
　　星际公认的一个观点就是，当原始星球环境接近古地球，星球上是会产生高智慧生物的。
　　确实，他们发现的这种原始宜居星上的动物都很聪明。
　　起初，动物们对这些不速之客呈现友好姿态，不仅保证他们的安全，还提供了食物。
　　出于感谢和好奇，科学家对它们的智商和身体进行细致研究，最终研发出一种进化液，帮助兽人在成年期血脉觉醒时完成体型上的“进化”——进化这词是从人类的角度考量的。
　　当时正处于科技大爆炸的年代，无数改变人们生活模式的新技术都井喷式爆发，这一项生物研究并没有过于引人注意。
　　等人们关注到时，兽人已经诞生了。
　　他们有着强悍的体魄和绝佳的模仿能力，却和野兽一样不驯。他们喜欢掠夺、厮杀，繁衍能力强大，所有的一切都令人们感到恐惧。
　　后来兽人建立自己的政权，却依然难改野兽好斗的本性，不断征战和侵略，人类为了抵御外敌，也联合起来组成了庞大的诺亚帝国。
　　生物基因研究也因此被喊停多年。
　　不过随着科技的发展，人类开始重新掌握主动权，为了昭示自己星际霸主的地位，也为了克服这种肉|体上的弱势恐惧，他们开始捕捉兽人作为自己的宠物，并发展成为一种风潮。
　　大部分人对此都接受良好，因为兽人本身就是人类“创造”出来的高智慧生物。
　　起初人类看它们和看人工智能没什么两样。
　　但后来人们也发现，兽人在保留野兽习性的同时，还具备高等智慧生物最关键的——感情。
　　时寒道：“就好像传闻冷酷的鲛人之所以会救助遇到海难的人，是因为与他们的呼救声产生了共情。”
　　兔女郎赞叹道：“穆先生好博学，连这些都清楚。”
　　“多上网就知道了，又不是搜不到。”时寒面不改色道：“而且没什么好避讳的，兽人从小学习星际通用语言就是为了打败人类，这年头，不懂个双语在部落都混不下去。”
　　兔女郎讪讪地说是。
　　她总觉得碰上这名少年，自己一身专业知识毫无用武之地，其他兽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唯独他还能纠正自己偶尔的口误——仿佛一名坐在现场听公开课的领导。
　　不过她也给少年准备了一份礼物！
　　“登登登登～”兔女郎欢快地说：“——《鲛人饲养注意事项》精装版！抱歉因为涉及到出版号的问题，书名暂时没办法修改，但这是目前境内最权威最完整的照顾鲛人的资料了！”
　　同时内容也是最安全的，他们查阅过，没有退化液之类令兽人严重不适的内容。
　　即便这样，这本书还是没赠送给南若瑜，而是给了时寒。
　　确实挺完整，时寒看了看宋鑫手里三指厚的斯里兰常用律法，再看看由机器人运输过来的，足足半米高的《鲛人饲养注意事项》。
　　时寒：“……”
　　鲛人难养这事真的不是空穴来风。
　　奶茶机旁边的南若瑜和生活机器人一通手忙脚乱地按了几个键，机器快速调配出了一杯芋泥波波。
　　南若瑜喝一口后，满意地捧着奶茶往餐桌这边走，银色发梢在暖黄灯光底下划出一道开心的弧度。
　　可能……也没那么难养。
　　就是个甜食控。
　　“目前《兽人权利法案》正在拟稿，后续会有意见征询等一系列工作，如果各位对此感兴趣的话，可以持续跟进关注一下～”
　　“这敢情好啊，”剑齿虎说：“以后会接纳更多的兽人进入境内吧？”他顿了顿，加入了一个条件：“假如我们不惹事的话。”
　　兔女郎笑得很灿烂：“是的呢！”
　　时寒笑笑没说话。
　　兔女郎他被笑得心里七上八下，只得把话题重新带回到工作上——“在座的贵宾中似乎只有程先生参加过工作。”
　　剑齿虎高兴地立起了耳朵。
　　兔女郎又说：“我们查看过您的账户流水，您的收入是一个月6785星币，在边境星域十分可观，但如果在帝国境内，就不那么有优势了。”
　　圆圆的耳朵又耷拉下来。
　　“而且，您是在星网上接的私活儿，”兔女郎同情地表示，“进入境内需要缴税，五位兽人住在一起的话，起码需要一栋别墅，还要带游泳池的那种。”说到最后，她看向了南若瑜。
　　南若瑜吸着芋泥波波，也看向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兔女郎顿时脸颊发烫。
　　天啊他眼睛是金色的睫毛是白色的！太好看了叭！！
　　妈妈我也想染白毛！
　　女官内心戏狂飙，嘴上还是很专业地解释着：“按照S市平均租金来算，郊区的独栋别墅也要2万租金一个月，在政府补贴的情况下可以减免至1万4，如果让程素先生一个人负担，压力会比较大。”
　　她的工作就是负责引导新公民尽快成为一群“正常人”。
　　适度的压力能让他们紧张起来，然而过度的压力又可能令这些体能强壮的兽人们走上歧途，于是政府出面，将一切都提前精准设计好，基本不给对方提出异议的机会。
　　这种谈判模式源于前摄政王时寒。
　　时寒被人用自己的办法忽悠，倒也没表示什么。
　　他算了一下帐，除了租金以外还有水电费和别墅智能系统维护管理费，另外还有五只兽人的伙食和日常开销。
　　都是花销的大头。
　　鸽子吃得少，南若瑜挑食，雪貂倒是不挑食但时寒担心她把整栋别墅都给啃了。
　　作为主要劳动力，程素的伙食是肯定要保证的，至于时寒自己……
　　他思考片刻，决定把自己和南若瑜一起归在“挑食”范畴内。
　　一个月没有四五万搞不定。
　　五万星币对过去的诺兰侯爵来说完全不是问题，他盘活国家经济后，贵族手里能支配的资金也就跟着变多了
　　由于斯里兰星系长达几十年经济不景气，加上小皇帝只有几岁，在诺亚帝国二十四个星系区中的话语权很少，时寒又花了不少钱来搞星际关系。
　　也因此被人诟病铺张浪费、只顾贪图享乐、好了伤疤忘了痛。
　　时寒快速盘算着如何搞定眼前的经济问题时，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
　　他好像忘了把什么算进去。
　　开什么玩笑，他诺兰侯爵，干啥啥都行，算账第一名，钱的事情过他手就没有理不清的！
　　时寒脑海中的金算盘打得噼啪响。
　　——直到他听见兔女郎说：“考虑到我们当中还有一位未成年，一位不确定是否成年，按照斯里兰律法，他们必须接受九年义务教育才能出来工作。”


第28章 礼物
　　斯里兰王国主星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对兽人到来举办欢迎仪式， 相反，王室处理得十分低调，星网热搜也随着越来越多的逃难兽人降落， 从而分散了热度。
　　这次入境的一百二十名兽人中， 虫族占了多数。
　　这些兽人在经过各式各样的背景调查后，有意愿留在帝国境内的， 都要求各个星系必须接纳。
　　除了一区帝都星系外，其余每个星系要分配5-6名兽人。
　　由于十六区斯里兰前期已经接纳了卡普洛医院最刺头的5名兽人，后续国王没有再给楚明远分配更多。
　　帝国被一群初来乍到的兽人扫尽了颜面，斯里兰解救帝国于舆论的水深火热之中， 同时也给自己埋下了隐患。
　　国王和贵族绝不会放弃搜寻“圣婴”，南若瑜和他的异常数据始终留在帝国科学院的档案里，随时可能再被提起。
　　斯里兰主星上的王都又叫“金都”， 建筑物均以华丽的金白色为主色调。秋天一到，从高空往下望，满城金黄的树叶更是让整座城市被铺上一层金色的辉煌。
　　飞艇降落过程中，几位兽人都对王都充满兴趣，兔女郎却告诉他们，由于王都人口过于密集，并且房价和生活成本过高， 无法安排住处， 因此他们未来将生活在隔壁的S市。
　　她说完之后特地看了龙族少年一眼， 生怕这位“人间清醒”又冷笑一声。
　　这样安排是为了让兽人不进入都城，威胁皇宫安全，又不能离星系统治者太远， 回头出了事情皇宫的应对可能不及时。
　　楚明远做事过于谨慎了。时寒心想。
　　看上去十分周全， 滴水不漏， 稍有点政治敏锐度的人就知道，这样安排正说明掌权者没底气。
　　不敢放近了，又不敢放远，思前想后、畏畏缩缩，恨不得把兽人进入帝国社会之后二十年可能发生的情况一口气都推测完。
　　假如真有虫族被安排进入斯里兰星系，小皇帝多半是彻夜难眠的。
　　但时寒什么也没说。
　　少年低头望着熟悉的金都，散落的刘海略微遮住了深邃的眉眼，蓝色的瞳仁像大海一样变幻莫测。
　　等他们进入到别墅后，时寒才知道，斯里兰政府对他们这群新公民确实优待了。
　　别墅坐落在S市郊外，环境隐蔽，首先就能排除掉很多骚扰的记者和前来打（猎）卡（奇）的网红。
　　地面建筑有三层，底下一层地窖，总占地面积八百平米。
　　一楼是门厅、客厅、餐厅、会客室和书房，二楼、三楼均为两室一厅一书房的标准结构，卧室内都带有卫浴间和阳台。
　　别墅正前方有一个喷泉花园和停车场，背面是后花园以及无边际恒温泳池，顶棚设计成可伸缩的，能随时将室外泳池改变为室内泳池。
　　24小时净化水循环系统连接进别墅内的人工智能管家。
　　装修以简约为主，比起贵族动辄占地上万平米的庄园来说，别墅不算豪华，胜在安静。
　　最最重要的是里面没有摄像头，微型的都没有。
　　一万四的租金，上哪儿也租不到这样一栋别墅。政府还贴心地给配置了一台悬浮代步车，并委婉地表示希望鸽子不要到处乱飞了。
　　这让经历过严寒和战火的洛安觉得恍若隔世，雪貂满屋子上蹿下跳。
　　程素拉着宋鑫仔细参观每一间房间。
　　只有南若瑜，手捧芋泥波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其他事情一概不重要。
　　“不睡泳池。”他说。
　　澡堂怎么能用来睡觉呢。
　　南若瑜很满意斯里兰的气候，据说这种气候是复刻了人类的古地球时期，利用人造卫星和人造磁场等一系列科技手段，打造出分明的四季。
　　时寒也十分满意斯里兰的气候：秋天有一点冷了，南若瑜总算肯好好穿衣服了。
　　“我觉得这儿比卡普洛舒服，”宋鑫拨弄着一片翠绿的植物，说：“高科技的城市连植被都没有多少，呆着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他在鸽子族也算是一个传奇了：先是到过冰天雪地的寒武星，然后又见识了冰冷冷的卡普洛收容城，直到斯里兰湿润且微凉的晚风迎面吹来时，宋鑫才觉得这该是人居住的地方。
　　任何兽人在斯里兰的星球上都能找到合适自己居住的片区，而人类的科技能保证所有室内都是最舒适宜人的。
　　“虫族应该很喜欢这里。”宋鑫实话实说。
　　确实，越复杂的自然环境就越适合虫群居住。
　　斯里兰人口不少，这意味着大量的生产和生活的排放污染，然而生态环境依然能长期保持一个完美的平衡，这在荒漠化的虫族星球是完全不敢想象的。
　　所以他们经常打斯里兰星系的主意，借着做生意的考察的名义，想举家搬迁进来。
　　忘了说，虫族一户人家起码有三五千只虫，到了适合生存的星球，他们繁衍得更快。
　　时寒没同意，虫王就派军雌假装星盗，劫了几艘斯里兰的太空商船，死了不少人，搞得国内对诺兰侯爵怨声载道，指责他不该冒险开拓兽人市场。
　　斯里兰政府先是派军队护送商队，对方毫无顾忌。
　　堂堂摄政王能受虫子的气？时寒二话不说就宣战了。
　　洛安简直高兴疯了，楼上楼下到处乱窜。
　　时寒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南若瑜。
　　为了健康考虑，兽人医生在南若瑜的奶茶里里添加的都是均衡的高营养牛乳。
　　他这几天就跟芋泥波波成精了一样，天天捧着不撒手，嘴里始终叼着一根吸管，没事嘬一口。
　　嫣红的唇瓣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的牛奶。
　　时寒似笑非笑，道：“过来。”
　　南若瑜不想理他，过两秒钟抱着他的本体奶茶挪过来。
　　“干什么？”
　　自从时寒无视了他的“变色”能力后，南若瑜就再也不肯变成低调的黑发，每天一头耀眼的银发就像银河瀑布一般披散着。
　　他习惯把左耳畔的头发别在耳后，右边却严严实实地遮着。
　　时寒撩起耳畔的银发，右耳尖尖的小豁口就露了出来。
　　南若瑜想躲，少年却俯身往他耳尖扣上一个小仪器——古铜色的耳挂外形，就算化形成鲛人也不会掉落，还顺便挡住了那个小豁口。
　　“这是什么？”
　　时寒打量着对方现在的模样，还算满意，他说：“这是最新出的光脑，和通讯器一体的。”
　　比时寒在船上用食物换取的那支笔型光脑的技术成熟得多。
　　上面只有一个小小的开关键，一开启就能在舒适的视觉位置处投放出一个虚拟屏幕，并且有屏幕有观看权限，不在权限内的人看不到上面的内容。
　　时寒给他简单演示了一番：“在水下也可以使用，超一千米就不行了，这不是深水探测器，水压过高会弄坏里面的零件。”
　　他不在的时候，南若瑜就可以通过星网来尽快适应人类社会的生活。另外程素和宋鑫都是值得信任的老实兽人，也会帮忙照顾他。
　　南若瑜吸了一口芋泥波波，偏头问他：“你真要去军校读书？”
　　时寒点头：“所有9到18岁的适龄青少年，都得进入学校修完义务教育并获得毕业资格，才能进入社会。”
　　这特么还是他自己亲自颁布的规定。
　　九岁之前都是快乐的童年时光，比如洛安，化形前都不需要操心这事。
　　时寒就刚好卡在要命的节骨眼上——兽人成年有两个标志性的阶段，一是完成血脉觉醒，二是进入求偶期。
　　由于兽人族没有登记出生日期这一回事，难以认定到底达到其中任意一项标准即可，还是必须两者都具备，才能算一只成年兽人。
　　而时寒为了降低帝国政府对龙族的防心，在上报自己已经血脉觉醒后，又填了个“十七岁”。
　　帝国是降低了防心了，时寒却变成了九漏鱼。
　　不过确实，他的发|情期一直没出现，这不太正常。
　　正常龙族在完成血脉觉醒后，体内横冲直撞的觉醒之力会令他们感到暴躁，这种暴躁能通过**来缓解，因此龙族在这一时间段会性|欲旺盛，并快速进入初次发|情期。
　　但时寒血脉觉醒时的情况太混乱了，性命都快保不住，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等卡普洛的医生问诊起时，他才发现确实少经历了一个阶段。
　　也不知道是不是注射的进化液有问题。
　　卡普洛的兽人医学并不怎么先进，给程素做个取弹手术都做了几十个小时。
　　时寒得想办法再做进一步的体检。
　　时·热衷挖坑埋自己·寒不打算挑战自己生前颁布的法令，于是根据兔女郎给出的选择，最终决定报考一所军校。
　　他需要大量的训练来让自己完全掌握血脉觉醒的力量。
　　显然军校同时符合“进一步体检”和“科学训练方式”这两个条件，并且时寒也相信，军校不会轻易拒绝他——混血、龙族，有多少人想研究他的身体数据。
　　读综合类学校实在太浪费这一身天赋了。
　　说起来，前世时寒接受的是贵族教育，从来没有在学校待过。
　　NO.213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附和：「就是，未成年宿主打什么江山啊，读书吧你！」
　　时寒：……
　　眼看宿主就要翻脸，NO.213光脑中飞快地掠过江乘舟的身影，迅速滑跪：「不是的，宝，原身本来觉醒完成后也要去上学的！这是星际社会，知识体量大爆炸的年代过了一茬又一茬，不读书是没有前途的！」
　　时寒问它：“混血的政审是怎么过的？”
　　「就……好歹星际领主的亲兵侍卫长了就是说，况且他是男主耶，难道还有六边形战士男主做不到的事么？！」
　　时寒沉吟。
　　这个江乘舟确实有点手段。
　　他抬眼看向南若瑜，光脑已经设置了双语模式，用身份ID登陆进去后，光脑迅速识别出了自己的主人，于是将星际通用语言和鲛人文字上下并列，便于学习。
　　到了星际社会，人类不满足于现实生活的交流，星网上还开辟了另一个全新的网络虚拟社会，叫做“诺亚方舟”，只能用全息模式进入。
　　那里是重要的跨星际交流平台，里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学生进不去。
　　因为是虚拟社会，“诺亚方舟”里的规则和现实生活也有很大差别，不过这些和鲛人无关，光是星网平台足够南若瑜研究好一段时间了。
　　年轻人好奇心重，南若瑜很快就学会玩这个新玩具。
　　时寒悄悄瞥向那块虚拟屏幕——在交给南若瑜之前，他把面板权限也给自己设置了一套。
　　不为什么，问就是时寒用自己的ID登陆光脑，只要玩半小时，就会弹出一条：【根据帝国防沉迷法案的要求，由于您是未成年人，当天进入虚拟社会时间不得超过30分钟，请合理安排上网时间，注意休息哦～】
　　那个波浪号看得时寒想打人。
　　他可以用南若瑜的权限去查一些资料，毕竟鲛人只是一台无情的芋泥波波消灭机罢了。
　　南若瑜抱膝坐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虚拟屏幕。
　　时寒伸出手，轻轻擦掉他唇边沾到的牛奶沫。
　　南若瑜心情不错，就这么任由他的拇指擦过柔嫩温软的嘴唇，瞥了他一眼又什么都不说，温顺得简直不像话。
　　大抵美丽又温顺的事物，总令人生出一种恶劣的破坏欲。
　　时寒看着他的侧颜，嘴唇微张仿佛随时等着谁来亲吻，不由得心弦一动。
　　脑海中恶魔般劝述的声音似乎又清晰了一点。
　　然后他就看见南若瑜在星网平台上浏览了一会儿，随后又关掉平台，打开检索网站。
　　挺熟练的嘛，真的是第一次上网？
　　然而时寒还没来得及多想，他就眼睁睁看见南若瑜在搜索框内输入一句话：
　　龙族流星锤是什么意思？


第29章 兽人天团
　　南若瑜浑然不觉， 他认真浏览着虚拟面板上的信息。
　　星网上#龙族流星锤#的话题仅次于#时寒显灵#，排在热搜第二。
　　主要前阵子网管不让聊，某些话题就是越遮遮掩掩越让人好奇， 等到封禁期一结束， 大家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这是什么意思，于是在网上七嘴八舌地讨论， 热度一下子就又冲上来了。
　　排第三的是#触手系兽人有哪些#。
　　南若瑜刚才点开看过了，里面提到的章鱼和蜘蛛都是他不喜欢的兽人族群。
　　前者经常在海底和鲛人抢地盘，战斗力不行又爱挑衅，被打得哭爹喊娘， 但下次还敢。
　　不喜欢后者的原因更简单，那张脸乌漆麻黑的脸说白了……吃藕。
　　会吐丝的蜘蛛兽人完全没有长在南若瑜的萌点上。
　　但他不理解，为什么星网上有好多的人在底下喊：黑皮病娇yyds！
　　人类的xp真的好奇怪哦。
　　鲛人就只喜欢和自己相似的：漂亮、凶残却又浪漫。
　　他们是最接近神灵的生物， 有着强大的精神力，喜欢凭感觉做决定，不像旁边那个龙族坏蛋，天天攒着坏心眼儿。
　　南若瑜毫无心理负担地浏览着人类奇怪的xp。
　　虽然想生蛋的冲动已经被抑制剂控制住，但药物和身体产生的本能一直在打拉锯战，南若瑜总觉得注射完抑制剂后，内心变得更空虚了。
　　不想生蛋， 可也不知道想干嘛， 所以一个劲地喝奶茶。
　　金色的剔透的眼睛反射出屏幕上的蓝光， 南若瑜神色凝重。
　　时寒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直到他看到屏幕上显示着：当龙族**的**进入**后，**会****，从而*******， ****伴侣会因此感到*****， 刺激****， 达到***，整个过程一般是三到六个小时。
　　“……”
　　这特么是什么新型阅读理解填空题？
　　时寒放下心来。
　　傻鱼多半看不懂。
　　殊不知在南若瑜眼里，所有网络屏蔽词或者加密机制对他来说都无效，他看到的最原始的资料页面。
　　——哦。
　　——啊。
　　——wow。
　　——真的有这么厉害嘛。（￣O￣；）
　　南若瑜能感觉到时寒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然他一定要偷偷看一眼，就一眼……
　　全世界的雄性对某些事情都有一种攀比心理，鲛人也不例外。
　　在太空航母上，他跟时寒一起洗过澡，可惜当时南若瑜刚刚退烧，心情也不怎么好，一点儿没注意到，光记得少年体温很高，比水池里的水还要烫。
　　不管在航母上还是在医院里，每当时寒将他纳入羽翼的保护之下时，都能让南若瑜感受到强烈的安全感，甚至超过回到海洋深处。
　　但南若瑜想要留在他身边，首先就得解决那个碍事的系统。
　　「啊嚏！」系统发出了一声喷嚏声。
　　时寒黑着一张脸说：“你在哪儿打喷嚏？”
　　「这是拟声词！拟声词！」NO.213大声逼逼道：「系统难道还没有机权了吗？我告诉你我还有直觉！」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时寒冷冰冰道：“你要被拆掉了？那恭喜你服役结束。”
　　NO.213一声巨嘤，道：「有任务的外勤系统是不会被拆掉的，也算是我因祸得福吧。」
　　这个“祸”当然指的是抽签来带时寒这个宿主了。
　　「我现在就希望主神别想起我，要不是和宿主绑定，我宁可找个角落躲起来，呜呜呜人家不想被拆，宝貌美如花还辣么年轻，才经历过短短三千八百年……」
　　时寒：“……”
　　NO.213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一打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什么都敢往外抖。
　　可能因为时寒见过象限空间内的情况，NO.213的话题包括但不限于抱怨自己的同僚、象限空间的工作环境和它们最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出于上位者的观察习惯，时寒对象限空间的统治者有点兴趣，因为他和帝国圣教的“创世之神”拥有同一个名字——奥丁主神。
　　据说在他以前，只有男主才能进入神域，接受来自创世之神奥丁的祝福。
　　至于祝福完之后会怎样，就没人知道了，NO.213也说不清楚。
　　「我就是D级外勤系统，鄙视链的最底层。」
　　据NO.213说，空间里共有九个象限，分别被称作“上象限”、“中象限”和“下象限”。
　　其中第四、五、六三个象限就是中象限，又称世界管理局，所有像NO.213这样执行任务的外勤系统都隶属这里。
　　上象限是主神奥丁居住的地方，下象限则是处理犯错的系统，以及维护象限空间整体稳定的重地。
　　Bug“南星”就出自下象限。
　　「祂在整个象限中逃窜了一千多年，无数系统死于祂之手，祂也不是第一把中象限搞崩溃了，反正十分的……可恶。」作为一个和谐系统，它骂不出更难听的词了。
　　时寒听完没什么想法，“你们不是一样追杀了人家一千多年。”
　　「那不一样，」NO.213反驳道：「就是因为‘南星’，世界管理局的工作量才加大了。」
　　时寒好奇道：“你们有过命运不偏离的情况吗？”
　　NO.213想了想，说：「好像没有，多少是会偏离轨迹的，所以才要我们外勤系统去维护剧情。」
　　外勤系统分为ABCD四个等级：A级最强也最内卷，D级最弱，身上多半还因为任务失败而背着处分。
　　每年都会有系统晋级考试，三千多年了NO.213还是D级，只能说明……
　　“你是真的菜。”
　　NO.213再度泪奔。
　　时寒再一次将系统气到自闭后，就又到了晚餐时间。
　　偌大的别墅需要兽人自己打理，斯里兰政府没有为他们提供保姆或家务机器人，这些高科技的东西运作起来非常的昂贵，他们的收入根本无法支撑。
　　好在政府也清楚钱并非一天就能挣到，冷藏室里给他们留了足够吃一周的伙食，以及减免一个月的房租——智能管家维护费和水电费还是要出的。
　　这意味着，按照时寒的算法，一个月后，这群兽人将面临接近十万星币的债务。
　　深知眼前的生活来之不易，经过一天的考虑，程素和宋鑫下定决心，要挣钱养“家”。
　　程素习惯躲躲藏藏不与人来往了，其实剑齿虎是非常热情的老大哥似的性格，在卡普洛他以为会失去一切，然而眼下却得到了更多。
　　“在哪都是要工作的，”程素认真说：“我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所以我想留住它。”
　　宋鑫说：“我不想奔波了，所以我也想挣钱，”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发出疑问：“……有什么可以躺着挣钱的方法吗？”
　　时寒：……
　　南若瑜落座的时候说：“我也可以出去挣钱。”
　　他说：“这张脸应该还挺值钱的。”
　　时寒：………
　　洛安正要发表意见时，少年把雪貂的小脑袋摁了下去，“未成年没有发言权，你不能出去做童工。”
　　小雪貂被摁得趴在了桌子上，吱吱地不满地叫道：“可我也想给爹咪攒学费！”
　　时寒：吸氧.jpg
　　是的，军校学费一年可不便宜。
　　军工研发、军校生机甲的配置、爆破研究所的经费、宇航设备与救援器械……每一样都耗资巨大，除了国家拨款以外，还会接受社会组织的捐赠。
　　虽然上学期间立下军功可以抵学费，可谁刚一入学就有军功的？
　　他要顺利入学，起码还要多做一两万的准备。
　　上一辈子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诺兰侯爵时寒，突然悲催地发觉，这里面吃真正需要软饭的，好像就他一个。
　　再次吸氧.jpg
　　时寒觉得自己还是能发挥一下顾问的作用的。
　　色香味俱全的晚餐都端上桌之后，他扭头看向程素：“你做了十多年的策划，在业内应该是有一定的名气的了。”
　　程素谦虚道：“还行吧，不缺单子。”
　　说明客户群体还挺稳定。
　　时寒让他把文案样稿发来看看。
　　程素动作很快，时寒的通讯器收到信息后，点开来一看，开头标题就是：【一朝战神归来，却发现妻儿被卖到了青楼，于是他一声令下……】
　　这特么是什么古早热血营销风。
　　时寒继续看下去：【……一声令下，千万将士奔来，将战神也卖到了青楼中！】
　　吸氧 3.jpg
　　继续往下看——
　　【“王爷，王妃已被您吊在城墙上三天了！”
　　“那她认错了吗？”
　　“王妃去世了，从她身上掉下一块玉佩，是您找了十多年的那块！”】
　　好家伙，狗血类型的。
　　【王爷：“我妈说就是她偷的。”】
　　时寒“啪”地一下把光脑拍在桌面上，其余几只兽人吓了一大跳。
　　“可以了，”诺兰侯爵环顾四周，勉强扬起一个虚弱的微笑，说：“好好干，有前途，帝国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优秀文化，就要靠你这样的文化工作者来宣传策划。”
　　当初他怎么就没想过要抓文化这一块呢。ヽ（‘Д？）？︵┻━┻
　　剑齿虎害羞地挠了挠头。
　　时寒转向宋鑫，“不出门的自由职业有很多，直播感兴趣吗？”
　　宋鑫陷入沉默。
　　作为一个社恐人士，他知道直播间里会有很多人，但有个好处就是主播看不见对方，只能从弹幕和评论区中知道有人来过。
　　宋鑫觉得世上的好事恐怕没有那么多，于是点头说：“我可以试试。”
　　其实宋鑫长得不错，维多利亚凤冠鸠属于体态修长优美的类型，可他就是不爱笑，不爱说话，不爱动，因此经常存在感很低。
　　时寒的老师曾经跟他说过，教人要“因材施教”，用人也一样——让下属都在自己最擅长的岗位上，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强迫做不擅长的工作，除了强人所难导致生出异心以外，效率低和把事情搞砸才是当权者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评价一个好的上位者，能力反而是其次的，“眼光”才是最重要的指标，因为他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没人有这样的精力和时间。
　　时寒说：“找个游戏打，随便什么游戏，只要你喜欢就行。”
　　“开直播挂在一边，打奶，玩得怎么样无所谓，让素素根据你第一天的成绩，以《一朝鸽子奶妈归来……》为标题写篇文案发出去，我保证，第二天你们的热度就能超过那个灵异事件。”
　　宋鑫觉得可以，这个工作并不难，总比之前计划去做快递员要好。
　　于是一顿饭下来，他们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第30章 一起睡
　　时寒的提议全票通过， 南若瑜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毕竟他也没打过游戏，更不知道奶妈是用来干嘛的。
　　鸽了会很严重吗？
　　他这么想了， 也就这么问出口了。
　　时寒回答得吊儿郎当的：“不会。”
　　最多就是气爆几个肝罢了。
　　要不是星际社会药物管控严， 他今晚就贷款批发几百箱护肝片去网上卖。
　　古代人说有水就有财，星际社会挣钱的路子还是很广的， 有了流量就等于有了钱。
　　吃完饭大家就各自找事情做去了，程素得提前准备素材，宋鑫则去网上搜索玩家评论，看哪一款游戏的奶妈职业最刺激。
　　刚进入别墅不久， 他们就划分好房间——时寒和南若瑜住顶楼的两间卧室，程素和宋鑫在二楼。
　　小雪貂因为畏高而不肯上楼，宁可住一楼书房。时寒给她搬来柔软的被褥， 搭成了一个窝，只要她愿意，晚上也可以上楼跟爹咪或者鱼鱼睡。
　　洛安想了想，她不怕黑，但是自从搭了一程敞篷顺风鸽后，雪貂的恐高症更严重了。
　　洛安抵达斯里兰别墅后，先是疯玩了好一会儿， 小孩子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 吃晚饭时就有些发蔫， 到了睡觉的时间开始哼哼唧唧不舒服了。
　　“估计是有些水土不服。”兽人医生用远程终端查看过小雪貂的状态后，说：“她年纪太小了，还没第一次化形， 身体扛不住这么频繁的星际航行。”
　　“医务室里有准备了一些药物， 我把药名发给您， 根据说明书服用就可以了。”
　　时寒谢过医生后，照做了。
　　洛安苦着脸把药喝完，抖动着一双大耳朵，委委屈屈地缩在大被子里，轻声说：“爹咪我想听故事。”
　　一双明亮的黑溜溜的眼睛里都是期盼。
　　生病的闺女想听故事，做老父亲的还能怎么办，当然得讲啊。
　　但时寒满脑子都是算计，哪能记得多少适合儿童听的故事，更何况现在的孩子上网早，接触的信息面就不同了，根本不是童话故事忽悠得了的。
　　于是时寒打开光脑，搜了一下童话故事，清了清嗓子准备讲故事。
　　少年的嗓音很干净，不像之前带着一口标准的贵族腔：能与时寒打交道的，谁都不是省油的灯，诺兰侯爵必须在任何时候都压他们一头，才能镇得住场面，也因此养成了傲慢的口吻。
　　现在不必这么做了。
　　兽人不一定每一只都是好人，但他身边的这些都是信得过的。
　　“从前，有一位王后坐在敞开的窗户边，冬雪刺破了她的手指，鲜血落在了洁白的雪地……[1]”
　　“爹咪，王后是什么。”
　　被打断的时寒噼里啪啦讲了一下封建制度国家的统治阶级。
　　“——王后去世后，国王又娶了一个新的妻子……”
　　“爹咪，为什么要取新的妻子？他们不相爱吗？”
　　时寒觉得这个故事不太适合刚进入人类社会的兽人宝宝听，因为后面还有猎人、七个小矮人、老巫婆和王子，社会关系对洛安来说过于复杂。
　　于是他换了一个：“……没有受到邀请的仙女十分生气，她在公主的生日宴会上发出了诅咒——这个孩子将会因为被纺锤尖刺破手而死去！[2]”
　　洛安又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发问：“爹咪这个死去的公主是不是就是刚才的王后？”
　　“……不是。”
　　“那为什么女孩子总是被戳到手指？”
　　“我也不知道……”
　　时寒觉得这个故事也讲不下去了。
　　养孩子太不容易了！
　　他翻了翻网上的童话故事，赶在自己被防沉迷之前，筛选掉各种后妈梗和作死梗后，挑选出一个小洛安比较熟悉的题材——
　　“……传说在海底住着一群漂亮的小美人鱼，他们长着柔软的长发和美丽的鱼尾，拥有美丽的舞姿和动人的歌喉。[3]”
　　洛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鱼鱼！”
　　正经过书房门口的南若瑜：？
　　南若瑜从没听过童话故事，觉得十分新奇——人类是怎么幻想海底的生活的？
　　于是刚洗白白的他，带着一身热哄哄的水汽，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听时寒讲故事。
　　“……在清晨太阳升起时，不能说话的小美人鱼带着姐姐们用长发换取的匕首，跳进海里，最终化成了泡沫。”
　　书房里一片死寂。
　　时寒念完童话故事，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他第一反应是看洛安。
　　小雪貂缩在被子里，黑曜石一样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过了两秒钟，她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时寒：！！！
　　不是，童话故事不就是给小孩子讲的吗，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迷茫地看向南若瑜。
　　鲛人听见故事结局，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嘴角的弧度逐渐耷下来，用一种僵硬的哽咽声，说：“为什么要给安安讲鬼故事。”
　　时寒：？？？
　　小雪貂越回想越难过，从被子里爬出来，蹿到了南若瑜身上，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呜呜呜呜鱼鱼不要变成泡沫，呜呜呜呜……”
　　时寒：……
　　他仿佛一个强抢民鱼的恶霸。
　　洛安向来是个乖巧听话的小闺女，哭声太大，把剑齿虎都招来了，“怎么了这是？你们揍孩子了？”
　　小雪貂边哭边打嗝：“鱼鱼……呜呜呜嗝吱鱼鱼……”
　　时寒手捧着光脑，满脸无辜地扭过头来朝他眨了眨眼，面板上面显示着：【未成年防沉迷时间已到，请注意休息哦～】
　　南若瑜二话不说，黑着脸就上楼了。
　　剑齿虎哄着小洛安，听完时寒的描述，忍不住笑出声：“好家伙，安安总共也就知道这么几种兽人，你讲故事还给讲死了一只。”
　　时寒更加无辜：“冤有头债有主，故事又不是我写的，我只负责念啊！”
　　发刀子的作者不当人，复读机又做错了什么呢？
　　程素是文艺创作者，对这种情况早就见怪不怪，闻言更加乐不可支：“得了吧你，别贫了。洛安交给我，你赶紧去哄楼上那个，估计气得不轻呢。”
　　时寒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上楼来到卧室门口。
　　正准备敲门时，少年仔细一想：不对呀，洛安生病也就算了，他为什么要哄南若瑜？
　　人鱼是幻想物种，跟鲛人不是一个族群。
　　这要按鲛人的脾气，才不会带着匕首跳水，他们能杀进去把整个皇宫屋顶都给掀翻了！
　　嘁！给这条鱼惯得，还知道甩脸子了！
　　劳资才不哄他！
　　时寒正抬腿要走，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南若瑜就站在门后，怀里抱着一个枕头，一床薄被。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时寒觉得他此时眼眶微微发红。
　　真气哭了？
　　时寒心里开始犯嘀咕。
　　南若瑜见到他，脸上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随后攥着被子说：“你讲鬼故事，我不敢一个人睡，今晚要睡你那里。”
　　这是讹上了。
　　时寒挑眉，顺便就往旁边一站，让开路来，说：“行。”
　　睡就睡，他有什么好怕的。
　　回房间后，时寒就径直进浴室洗澡，南若瑜把枕头和被子铺在两米的大床上，然后麻溜地钻进被子里。
　　十几分钟后，时寒裹着浴巾从浴室里走出。南若瑜大半张脸藏在被子里，就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假如视线不是在某处停留过久的话，时寒不会多想。
　　时寒现在就想问他：你看个锤子？
　　最终还是忍住了。
　　俩人之间是南若瑜先开的口。
　　他问：“小人鱼最后怎么样？”
　　时寒回想起那个童话故事，说：“去上帝身边当天使去了。”
　　南若瑜皱了皱眉头：“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你不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你还不爱吃饭呢。
　　时寒睡在另一边，南若瑜能感觉到旁边的床垫明显凹陷下去。
　　南若瑜认真地说：“鲛人死后不会变成泡沫。”
　　他耳朵上还戴着那一枚古铜色的耳饰，时寒顺手替他摘了搁在床头柜上，然后揉了揉那一头柔软的银发，说：“童话故事也信，你怎么这么好骗。”
　　南若瑜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才不好骗，他心想。
　　今晚就是用这个做借口，等时寒睡着后找他脑域里那个系统的麻烦。
　　一天不解决掉外勤系统，自己仿佛始终被近距离监视着。
　　他不打算惊动时寒，南若瑜还挺满意时寒现在对自己的印象的。
　　就让他继续以为他是一条无害的小人鱼好了，宁可跳海变成泡沫，也不愿意拿匕首对准心爱的王子。
　　太傻了。
　　南若瑜才没有那么傻，他想要的，就会自己夺取。
　　时寒很快就把灯熄了。
　　舟车劳顿许久，又跨越好几个星系，别说洛安，几名已经血脉觉醒的兽人都感到身体有些疲惫。
　　鲛人和少年各睡一床被子，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南若瑜想着，时寒很快就要去上学了。
　　之前在航母上，时寒总守着他。那会儿可比现在凶多了。南若瑜还担心虚弱的自己会成为食物链的最底层。
　　枕边的少年呼吸变得匀长。
　　南若瑜数着时间，雪白的睫毛在黑暗中一眨一眨的。
　　等他终于觉得少年熟睡后，才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缓慢地、缓慢地挪向时寒的胸口。
　　这一次他做好了准备，那台系统只要敢和他连接，南若瑜就能在一瞬间将它抹杀掉。
　　从此象限空间的外勤系统中，再也不会有这一编号的任何记录。
　　他将呼吸放得很轻很轻，几乎连自己都无法感觉到任何的起伏。
　　然而，就在南若瑜即将碰到时寒、却还没碰到的那一刹那，指尖甚至已经能感受到身体散发出的热度时——手腕突然被攥住了。
　　黑暗中，时寒睁开了眼。
　　下一秒整个人天翻地覆，被一道强劲的力量压了过来，压制在床上动弹不得！
　　南若瑜以为被发现，正要奋力挣脱时——
　　“白天搜的什么玩意儿，”时寒的声音不大，但对受到惊吓的鲛人来说，恍如耳边炸响的一道雷声，“你该不会还打算亲自试试吧？”
　　南若瑜迷茫地对上他的视线：“啊？”
　　他能感觉到周围龙族信息素的浓度在增加，身体又开始蠢蠢欲动。
　　兽人的本能告诉南若瑜，时寒的发|情期不会太远，可时寒自己似乎意识不到。
　　察觉到被子底下的人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时寒说：“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补抑制剂最后遭罪的还是你自己。”
　　南若瑜摇头，“要过去了。”
　　鲛人求偶期就二十一天，从太空航母到现在，他对信息素的抵抗力也没有之前那么差了。
　　少年无奈道：“随便你，我才懒得管你。”
　　南若瑜目光闪烁不已。
　　时寒仿佛又听见了恶魔的声音，催促着他：欺负他，弄哭他，让他委屈得说不出话来……这样你才能解气。
　　能解气么？时寒不知道。
　　但他现在确实很想欺负这个娇气的家伙。
　　就在南若瑜以为他会放开自己时，时寒忽然问他：“知道龙族的信息素腺体在哪么。”
　　房间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分明隔着两床被子，南若瑜还是察觉到一丝莫名的危险。
　　他强作镇定道：“在哪。”
　　时寒俯身到他耳边，说：“在舌尖底下。”


第31章 娇气
　　江乘舟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 恢弘的号角声回荡在宫殿的上空。他铲除全部的敌人，摆脱掉所有桎梏，蛟龙机甲翱翔在无垠的宇宙当中， 整个星际都在他的脚下。
　　兆亿子民臣服于他， 雄伟的宫殿上方有兽人族护卫在巡航。
　　远处的巨型拱门外，延绵不绝的红色地毯在阳光照耀下夺目刺眼， 人类文臣和兽人武将分立两侧。
　　新任教皇为年轻的帝王加冕后，身穿华美加冕礼服的青年伫立在台阶最高处，用缓慢而坚定的声音，宣布整个星际进入大一统时代。
　　在身后， 他有很多妻子，也有很多孩子——繁衍是动物原始的本能，更何况年轻的帝王是宇宙中独一无二的统治者， 他完全可以随心所欲。
　　他经历过黑暗，也有着遗憾。但江乘舟沉浸在更大的喜悦中，并不知晓心中空荡荡的那一块属于谁。
　　金色和红色是新帝国最鲜明的色彩。
　　假如让一位帝王来分享自己的喜悦，那么，非他的并肩作战的下属不可。
　　江乘舟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广阔的天空，寻找着那一道熟悉身影。
　　身穿黑色铠甲的龙骑似乎心有所感， 从高空俯冲下来， 稳稳地降落在大帝面前， 一条腿后退半步，单膝俯跪了下来。
　　轻微的铠甲金属碰撞的声音，比远处的雄伟号角更令人安心。
　　“起来吧， 骑士， ”新帝目光庄严， 开口道：“你是朕最亲密的兄弟。”
　　龙骑缓缓站起身，他全身都被特殊合金的铠甲覆盖着，唯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即便拥有世间最至高无上的权柄和不可计数的财富，年轻的大帝再也没见过比这更漂亮的蓝色。
　　这是大自然给予的馈赠。
　　江乘舟从梦中惊醒。
　　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他的心跳得很快。
　　那是一种非常逼真的兴奋，仿佛一切都将唾手可得，足以让他的血液都燃烧起来。
　　可江乘舟现在只是一名侍卫长，年龄十九岁。
　　他是斯里兰的新贵，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但诺亚帝国拥有二十四个星系区，斯里兰仅仅是其中之一，排在第十六区，综合实力更是处于中下游。
　　他脱下被汗水浸湿的里衣，光着精瘦健硕的膀子走进豪华的浴室。
　　淋浴的水声很快就淅淅沥沥地响起。
　　几个月前小皇帝外出遇刺，被江乘舟救下后，楚明远命他重整亲兵队伍。
　　江乘舟将新的亲兵队命名为“龙骑”。
　　这是他的野心。
　　底层出身的人总有一种不屈不挠向上爬、想要出头的狠劲，仿佛世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江乘舟也觉得梦境荒诞，但他内心深处更渴望得到权力和地位。
　　作为一名圣教信徒，他相信梦境是天父之神恩赐的指示，但同时也好奇，是否真的存在蓝色眼睛的龙族，因为所有人都没见过，包括离龙族居住星最近的寒武星。
　　江乘舟向那里的黑市商会打听过，得到的答复是——龙族天生就是一副鸽子血红瞳，想拥有别的颜色的眼睛，必须得是一个混血种，还必须蓝眼睛的人类女子才有几率生下这样一个孩子。
　　商会会长还表示，如果金主真的想要的话，他们可以“定制”。
　　就是找一群蓝眼睛的女奴，送到龙族的居住星去“配种”。
　　必须得加钱，而且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
　　江乘舟拒绝了。
　　他死去的母亲就是一名被发配矿星的女奴，而他从未谋面过的父亲……
　　尽管江乘舟对父亲的身份一点也不感兴趣，但内心还是希望自己的出生没有那么肮脏。
　　因为他母亲生前还是很疼爱他的。
　　如果那条龙是个王八蛋，江乘舟会毫不犹豫地拧断他的脖子。
　　热气氤氲了整间浴室，令他看不清镜子里的自己。
　　事实上江乘舟长得非常俊美，甚至有些中性化，很吸引人，无论男女。
　　他年幼实力还不够强，辗转多方势力，每次想要蒙混过关时，靠着一张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能解决很多关卡问题。
　　江乘舟平时眼睛和普通人无异，在五官中也不算突出，只有半兽化时会变成鲜红的鸽血色，看上去野性十足。
　　野性的血脉藏在俊美的外表底下，就让他的桃花运一直很旺盛。
　　江乘舟进入斯里兰王都后，成了小皇帝跟前的红人，很多贵族和高官都向他抛出橄榄枝，也有不少世家大族考虑让他成为自家的乘龙快婿。
　　但江乘舟有自己的目标。
　　他迈开长腿从浴室里跨出，随手扯一条浴巾胡乱擦了一下。经过书房时，余光瞥见桌面上的两沓资料。
　　一沓是兽人公民的信息资料，骆子规传来的。
　　因为卡普洛医院的事，江乘舟的处理方式最终保住了骆副官的职务。骆子规长期带兵驻扎在一区的帝都星，职务便利不少，从那之后俩人就时不时会联系一下。
　　另一沓则是一份背景调查资料，名字江乘舟挺熟，经常听人提起，却因各种原因没见过面。
　　姓沈，单名一个念字，诺兰侯爵时寒的“未亡人”。
　　原本只是订婚关系，称不得未亡人，也不能继承未婚夫的遗产。但小皇帝不知怎么想的，三两句就把事给定了下来，搞得如今很多人都以为沈念和时寒已经悄悄完婚，只是没对外公布。
　　诺兰侯爵除了世袭爵位以外，同时还是摄政王，这样一来，继承侯爵遗产的沈念就突然摇身一变，成为斯里兰星系的第一贵族。
　　江乘舟觉得好奇，于是私下调查了一下。
　　这样一朵悬崖上无人敢攀折的玫瑰，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就在这时，桌面上的通讯器突然亮了。
　　江乘舟拿起一看，是他的下属让他进宫一趟，说小皇帝要见他。
　　自从上次江乘舟自作主张一口气放进来五名兽人，楚明远连续冷落他好长时间。
　　直到一百多名兽人逃难至帝国境内，帝都星强行将他们派给各个星系——斯里兰因为主动接纳了五名兽人，没有再被指派。
　　小皇帝的态度这才缓和了些。
　　青年看着屏幕上下属发来的信息，笑了一下：“小孩子脾气。”
　　他快速擦干头发换好衣服，驾驶着自己骚包的悬浮跑车，朝皇宫驶去去。
　　**
　　“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
　　南若瑜惦记着信息素腺体，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第二天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鼓起勇气想要一个早安亲亲时，时寒就是这么说的。
　　少年说话时跟他抱在一个被窝——睡觉前还是泾渭分明的两床被子，南若瑜翻滚了一个晚上，滚到了时寒怀里。
　　天快亮时南若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可没睡多久又硬醒了。
　　不仅这样，他还把时寒给蹭醒了。
　　南若瑜咬紧嘴唇，两条难受地绞在一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纾解这种欲|望。
　　时寒一手按在他腰侧，将俩人身体稍稍分开一点距离，然后似笑非笑地说出那句话。
　　气得鲛人在小黑本上多记了十几页。
　　时寒起床后，埋在被子里的南若瑜终于支撑不住睡意，很快又睡过去。
　　而时寒起身裹好居家长袍，一脸淡定地走进浴室。关门的一瞬间，后背用力靠在门门板。
　　努力做完两个深呼吸后，时寒才苦笑着扭头，看向旁边的全身镜——小帐篷支得高高的，难受。
　　希望刚才南若瑜没发现。
　　时寒觉得这是不应该的。
　　他向来是情绪和欲|望的主宰者，理智和目的性主导型人格，不是一条求偶期的鱼无意识地乱蹭两下就能动摇他的意志——当年想给诺兰侯爵身边塞人的有如过江之鲫，有的甚至不惜在他的酒水里加料，也没见他哪次真的把持不住。
　　圈子里还有传闻，说斯里兰贵族阶层凋零，是因为祖传的“不咋行”。
　　“呸！”时寒凶恶地低骂一句。
　　你才不行，你们全家都不行！
　　劳资可行了！
　　龙族流星锤，好用.jpg
　　但因为过于好用，一时半会肯定消不下去。时寒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掌心。
　　过了几分钟，他终于向现实妥协，走进淋浴室把玻璃门牢牢地关上。
　　半小时后，浴室里传出一阵几不可闻的愉悦的叹息声，之后，花洒的水开得更大了。
　　睡在卧室的始作俑者毫无所察。
　　时寒收拾完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南若瑜还在睡梦中。
　　求偶期得不到满足，让他总是很困倦，但睡着的时候南若瑜宛如一个天使，安安静静的，时不时会用脸颊蹭一下被褥。
　　明明已经是很柔软的纯棉被套了，可南若瑜的肌肤还是蹭着蹭着就红了一片。
　　得给他买那种月光蚕丝的被子，时寒坐在床边心想。
　　这是斯里兰附属星进贡的一种丝绸制品，丝质光滑如牛奶，料子非常亲肤，并且自然颜色就如同月光一样的莹白色，怎么折叠都不会产生任何的褶皱。
　　因为月光蚕特别难养，所以产量不高，一年不过十几匹，产量提不上来就谈不上商业价值，有价无市，一般是给王室成员制做贴身衣物用的，拿来做这种两米宽的床上用品稍嫌有些铺张浪费。
　　“娇气。”他小声抱怨道。
　　但还是给南若瑜掖好了被角，下楼想办法搞钱（事）去了。


第32章 初次直播
　　没睡好的不止南若瑜一个， 时寒开门下楼时，还有三双黑眼圈在等着他。
　　“怎么了这是？”
　　时寒坚信这绝不能怪他，他昨晚只是小小地欺负了南若瑜一下。
　　谁让鲛人色胆包天， 居然敢趁他睡着的时候动手动脚。
　　宋鑫没睡好纯粹是因为打了一整晚的游戏。
　　鸽子终于认清了现实，原来躺着挣钱也不那么容易。
　　起初他听完时寒的话， 只打算先粗略浏览一番的，帝国的网络游戏太多了， 毕竟人口基数大，火爆款就有好几千种。
　　作为一名资深死宅， 宋鑫具备上网打游戏的能力， 但鸽子族的游戏就和鸽子温吞的性格差不多，不是什么“维多利亚方块”就是“合成大粮食”，要不就是“跳一跳”这种益智游戏。
　　主要防止鸽子过懒导致大脑退化。
　　像“逃离神庙”这种逃生类游戏，在他们那个部落完全没市场——掉下去就掉下去嘛， 不想动， 好累啊，鸽生艰难……
　　但再懒的鸽子也是有好奇心的，经时寒一提醒，宋鑫对人类的游戏有些好奇。
　　如今网游已经进入全息时代，不需要专门的游戏舱，只须一台稍先进一点的光脑，里边就有全息游戏的所有设备。
　　躺着玩一点问题都没有。
　　宋鑫打开光脑底部的小舱口， 取出一对指甲盖大小的外置型神经传导芯片——这是帝国目前最先进的全息技术， 将芯片贴在太阳穴上就能让现实的五感与网络同步， 达到沉浸式全息体验。
　　宋鑫挑选了一部名为《模拟兽生》的热门全息游戏。
　　发行这个游戏的是一家成立百年的老牌游戏公司， 缩写为SJK， 被粉丝们亲切地称为“手机壳公司”。
　　作为全息游戏的龙头企业， SJK集团除开发游戏外，还不断推出各种全息设备——早期的蛋形全息舱畅销到星际社会人手一台的地步，包括后来的全息隐形眼镜和如今的外置神经芯片，都是SJK的专利技术。
　　“虚拟宇宙”在百年时间内发展迅速，各大光脑厂商争相与SJK集团达成长期战略合作关系，几乎所有光脑品牌都会主动配置他们最新的全息设备。
　　SJK集团老板的身价曾一度超越多数大贵族，但这位首富长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由于采访不到本人，媒体和营销号想蹭热度的心思就淡了许多。
　　听说SJK预计在近两年推出一款植入式智脑神经芯片，以无痛注射的方式在手腕内侧皮肤下植入最先进的技术，从此人类就能开启无实体智能时代。
　　不过这项技术目前还在测试阶段，鉴于之前发布会上带给人们的惊喜，手机壳公司的这一新技术也得到许多人的关注和期待。
　　手机壳在几个月前发布了新的全息网游《模拟兽生》，一经推出后迅速风靡全帝国。
　　因为这是一款对抗型全息游戏，玩家们用光脑自带的全息设备登陆游戏后，选择心仪的兽人种族进行对抗赛挣钱，搭建自己的家园。如果不参加比赛，那么挣的钱就少，建房子的速度就比别的玩家慢。
　　有了家园、有了财富、有了更好的装备，那么在“兽人社会”的地位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宋鑫：“这不扯淡么，我打个游戏还要做社畜，建设家园，呵。”
　　鸽子发出一声“咕咕”的嘲讽笑声。
　　最开始手机壳公司只推出了1V1的比赛，随着玩家的呼声越来越高，游戏公司很快就上线了第一个资料片《争霸》。
　　资料片补充了多（兽）人对战平台，奖金更丰厚，场面更混乱。
　　建设家园也被扩展到了建设星球。
　　据说这家游戏公司在做兽人职业设定之前，专门高价聘请了几名兽人专家，对兽人的各项属性和天赋进行严谨的设定。
　　职业建模也是挑的业内顶级建模师，当然，都是人型，游戏里所有的动物形态全都是玩家的宠物。
　　宋鑫一边看一边吐槽，完全忘记了自己在进入游戏前开启了直播。
　　最开始，他只是漫漫长夜无数寂寞主播中的一员，甚至连衣服也没换，穿着套蓝色碎花睡衣——斯里兰政府为他们准备的。
　　进入游戏后，系统问他需不需要设置外观，宋鑫觉得反正玩一会儿就下线，就选择了初始数值。
　　于是游戏中的角色也穿着碎花睡衣。
　　“兽人职业中没有鸽子也就算了，鹰兽作为第四强族居然也不配有姓名！天呐在你们制作方眼里，天上飞的难道都是小龙人吗？！”
　　“鲛人是愈疗师……愈疗什么意思等我查一下……奶妈？？不是爱喝奶的就是奶妈好么，难道长得好看能治愈？鲛人不比我刚才看的虫族法师杀伤力强得多？虫族更符合刺客职业——希望游戏策划有机会听一下鲛人唱歌。”
　　“龙族近身战士的设定还算靠谱，单看数值设定基本都是霸王龙。霸王龙是军龙的主要成员也没错，但策划给起的名字又叫远古黑龙……远古黑龙是有翅膀的亲！前段时间天天上新闻那小子就是远古黑龙的亲戚！”
　　宋鑫指的正是时寒，少年的基因检测结果显示他是人类与远古黑龙族的后代。
　　夜深人静时分，一名俊秀的面瘫青年，穿着睡衣在对抗型游戏里四处溜达，边走边吐槽。
　　最开始偶尔有人误入冷清的直播间，看见一个0级的主播吐槽，以为是哪里来的装逼犯。没想到越听越有意思：这人要么特别能瞎编，要么就是对兽人居住星十分熟悉，随便聊聊就是一个完整的异族生态圈。
　　宋鑫按照时寒的说法，开着一个奶妈号——鲛人职业，在游戏的主城区到处乱逛，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直播间人数越来越多，先是突破一千大关，随后呼朋唤友，一下子过了五千。
　　宋鑫浑然不知，自顾自地吐槽道：“这种游戏直播怎么会有人看呢？除非真的是太寂寞了。”
　　【乐子人终成乐子】：有被内涵到蟹蟹，深夜直播的和深夜看直播的不知道哪个更寂寞。
　　【满头呆毛】：这是哪家直播公司打算捧的新人？
　　【一根藤上七个瓜】：直播号和游戏号都是新号呢。
　　【寂寞网友 社交号skjh2】：不是职业选手吧，你看他走路还顺拐。
　　宋鑫是走得挺艰难的，不知道游戏公司对鲛人到底有什么误解，非要像水蛇一样扭屁股，宋鑫在游戏里一直走，屁股就妖娆地左右摇摆着——
　　“草，鲛人就算在水里尾巴也是上下摆动，不是左右摆动好吗，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南若瑜知道估计要暴打游戏策划。
　　【努力赚钱的工具人】：我想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
　　【我佛不渡穷逼】：笑死，那么多兽人学家，还不如一个LV.0的新手细致。
　　【无1烦】：bug这么多，做什么游戏啊。
　　【白天叫哥哥，晚上哥哥叫】：策划出来挨打！
　　宋鑫吐槽了一会儿后，就觉得没意思。他不喜欢打打杀杀，这游戏的职业都是兽人当中最凶残的种族群，不符合鸽子热爱和平的天性。
　　正要下线时，他接到一条系统消息：【“长风破万里”邀请您组队：兄弟，江湖救急。】
　　宋鑫无情地回绝：【芋泥波波：不会玩。】
　　【长风破万里：没事凑人头的，有队友设备烧坏了，我们马上要进团战，进不去就系统自动判定认输，拜托拜托帮个忙。】
　　宋鑫虽然鸽，却是一只心地善良的鸽鸽，所以才能冒着被枪杀的风险给时寒送消息。
　　他想着反正也没别的事干，于是就点了【确认组队。】
　　于是他莫名其妙地开着直播，进入了《模拟兽生》中第三大军团“塔纳星”的主力队伍。
　　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时间，三秒钟后就直接被传送进了战场！
　　烽火狼烟，黄沙漫天，两座城池遥相对峙，这一场架从晚上干到天亮。
　　500vs500的千人大战场，锁定时间，无限模式。按照杀死敌对兽人累计积分获胜，分数和等级直接挂钩。
　　【芋泥波波】作为一个LV.0的菜鸟选手，根本无人在意，杀他费蓝还一个积分都拿不到，更可能因分心被旁人偷袭。
　　但宋鑫有在很认真地当奶妈。
　　救人如救火，穿着蓝色碎花睡衣的新手鲛人，跟着复活点的大部队一起冲到敌军面前，然后跳起了愈疗舞——【回血 1】【回血 1】【回血 1】……
　　【队友1】：他在奶谁？
　　【队友2】：别管了，我们本来就少一个队员，他这样回血回到明年也没用！
　　【队友3】：专心对敌！
　　被回血的敌方将领【脸滚键盘大魔王】看了一眼自己的总血条：32亿。
　　“……”
　　他手起刀落，蓝光一闪就把穿睡衣的鲛人干掉了。
　　三十秒后，【芋泥波波】又跑到他面前来跳愈疗舞。
　　不到三秒钟，再次被干掉。
　　又过了三十秒的等待时间……
　　一整晚，宋鑫就在混乱的战场上认真地奶着“队友”。他觉得鲛人这么强悍的一种兽人族群，当奶妈怎么也得是个AOE群奶吧。
　　这是1500级以上的高阶战场，每个人的装备武器都金光闪闪，炫酷到没朋友。
　　这一晚是《模拟兽生》游戏榜一和榜三两大势力的终极对决，直播的游戏主播数不胜数，他们都非常专业地介绍着每一个团战指挥战术。
　　直播平台上只有一个人，在一群大佬中无限地死掉，爬起来，再死掉，再爬起来。
　　宋鑫直播间的观众从五千上升到五万，再从五万直冲五十万。
　　他们想看看他到底能坚持多久。
　　于是这帮深夜寂寞的网友一整晚就看他足足被杀400多回，每一次被杀完，【芋泥波波】就从复活点爬起来，整理一下睡衣，然后继续一声不吭地冲向最前线。
　　有时是被那个叫“脸滚键盘大魔王”的敌对将领秒掉的，有时只是单纯被旁边人放AOE群掉的。
　　【满头呆毛】：这是在试图耗光敌方的蓝？
　　【妈妈我想养貂】：我方0级小菜鲛试图引起敌方2000级大佬的注意。
　　【你看个锤子】：长风怎么随机拉了这么个憨货进战场。
　　【啊瓦达啃瓜】：别杀了，看着都心疼，你让他把这支舞跳完不行吗。
　　……
　　等到无限战场终于结束，宋鑫累得长叹一口气，并发誓自己再也不玩这个游戏，他退出战场后直接就把光脑关掉，直播间也跟着跳没了。
　　他不知道，就在他关闭直播间之后，一个新的热搜正在冉冉升起。
　　宋鑫打了一整晚的游戏，饿得不行，他一脸纵欲过度地打开房门，正好看见从楼上下来的时寒。
　　时寒惊讶：“你昨晚干嘛了？”
　　宋鑫有气无力地说：“适应社畜节奏。”
　　他俩一起来到客厅，发现程素也一晚没睡——有着施瓦辛格一样健硕体格的剑齿虎大哥，戴着墨镜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一晚的狗血肥皂剧。
　　“太久没写文案，”剑齿虎哑着熬夜嗓，说：“得多看几集找找灵感。”
　　小雪貂和她的窝也被搬到沙发上，但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程素把电视调成静音，就这么看了一晚上。
　　时寒下楼的时候，洛安睡得正香甜。
　　电视上的字幕是：“你胡说！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他怎么可能是我的亲哥哥！不——～你们一定是骗我的！”
　　少年见大家都这么努力，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NO.213却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个……剥削阶层！」
　　时寒走进厨房给兽人们弄早餐，一边准备一边问：“呦，不自闭了？”
　　NO.213重重地「哼」了一声。
　　“刚好有事问你，江乘舟原本让我读哪个军校来着？”
　　提起男主，NO.213总算恢复了一点精气神，不情不愿地说：「想来想去，还是依附男主最轻松吧？包吃包住包血脉觉醒，还供你上学！」
　　看这些兽人，一天就快熬不住了。
　　时寒没吭声。
　　军校生涯是小龙人的重要起点，NO.213回忆了一下开国大将的生平履历，说：「西曼军校。」


第33章 网红
　　诺亚帝国的军校有很多， 源源不断地为军部输送新鲜血液。其中最出名的十大军校，西曼军校排第五，是一个非常不错的起点。
　　在身份暴露之前， 江乘舟安插在军部的钉子，就是这名龙族少年。等到江乘舟万事俱备， 起兵造反时，少年为他提供了强而有力的支持。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时寒成为帝国合法公民，在《兽人权利法案》出来之前， 作为九漏鱼， 谁也不能阻止他上学，他并不需要靠男主帮他瞒过军校入学的政审。
　　早在飞艇上得知自己逃不过义务教育时，时寒就早早向前十所军校投送了入学申请。
　　军校招生办的处理速度很快，三天时间已经全部答复了——三所学校婉拒， 七所学校愿意接受， 但都有附加条件，比如入学前的测试等一系列要求。
　　西曼军校就是愿意接受的学校之一。
　　但这些军校都有一个问题——从二十四个星系招生，诺亚帝国花了这么多年，都没能让这帮学生融合在一起。
　　学校里各星系派系泾渭分明，事实证明，只有成绩最优秀的一批人才能进入帝国军部，其余绝大部分学生最后都回到自己的星系入职。
　　这种泾渭分明是很有必要的， 除了忠诚于人类帝国以外， 他们还需要对自己母星忠诚。
　　NO.213说：「西曼军校排名靠前， 但又靠得不是那么前， 比起德卢斯、索尔之流， 宿主在里面行事肯定要方便一些。」
　　能把他塞进西曼军校， 说明江乘舟在那边有人，时寒心里顿时有了决定。
　　他点开手腕的光脑，从邮件中找出之前考虑过的一所军校，回复了笔试和面试时间。
　　做完这些后，就只需要等对方确认即可。
　　时寒退出来时顺便看了一眼星网社交平台。
　　他每天的上网时间非常有限，好在处理邮件不计入在内，否则时寒真的要天天和南若瑜抢网络——从前他并不需要自己上网了解什么，网上的消息太杂，真的假的混在一起，所有他要的资料都由下属事先筛选整理好，才会呈到他面前。
　　但今时不同于往日了。
　　时寒快速浏览着星网平台，发现一个叫#寻找芋泥波波#的新话题热度正在飙升。
　　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昨晚《模拟兽生》巅峰之战的讨论话题。
　　时寒觉得这两件事可能是一件事。
　　于是他随便挑了一个话题点进去——
　　话题内置顶的是前情提要：自从防沉迷系统全面上线后，全息游戏中就再也没有了小学生的身影，网友们也很难再被气到肝爆，但，就在昨晚，久违了的憨批玩家上线了……
　　随后【芋泥波波】的战绩出现在提要下方：一名身穿蓝色碎花睡衣的初始数据鲛人，不知疲倦地冲向战场，努力地跳完一支愈疗舞。
　　估计是为了美观，或者表现其优美绝伦的身段，在一片狼烟烽火和战斗的光效中，鲛人舞动得像一只蓝色陀螺。
　　然而整整六个小时，没有一次能跳完整，据说这位直播老师前期还是个吐槽役，进入战场后就一句不吭声，无人知晓是什么信念支撑着他半夜不睡觉在那里跳得像个陀螺。
　　【满头呆毛】：是寂寞。
　　【品如的衣柜】：是空虚。
　　【催更小皮鞭】：是那人生无处安放的焦躁。
　　【一根藤上七个瓜】：楼上说人话。
　　【朋克佛系】：我就想知道波老师什么时候再开直播，光看他这种毅力，我就能找回内心久违的平静。
　　【赛博人鱼】：内卷的世界需要这种无意义的努力。
　　【海棠花开在海棠】：有人采访过大魔王吗？被敌对奶妈奶上1032滴血，杀了人家108次是什么感受？
　　【你看个锤子】：我有幸听到前半段，波老师知识渊博、情绪稳定，对兽人世界非常了解，手机壳不考虑换个顾问吗？
　　【脸滚键盘大魔王】：没有。
　　【啊瓦达啃瓜】：？？？等等，我眼花了吗，我看到了谁！！
　　【小龙包】：团长！大魔王团长！！卡密！！！
　　……
　　由于热度过高，话题一下子就跑出了十万八千里。
　　时寒：……
　　他抬头看向吃燕麦包吃得昏昏欲睡的宋鑫。
　　鸽子这性格在网游界就是一股清流，但他最多也就以为宋鑫会鸽了队友，没想到他居然还奶了对手。
　　就，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毕竟效果挺好的。
　　宋鑫吃完早餐就回去补觉了，对外面的血雨腥风一点都不感兴趣。
　　而程素一晚没睡，被狗血刺激得精神还行，剑齿虎的体力比起龙族来说不会差太多，熬夜写策划也是他从前经常干的事，而且他还有天然优势——像这种长毛的兽人，从来不用担心秃头。
　　“创作太考验灵感了，”他对时寒说：“自从经历过寒武星的战争后，我就觉得我灵感枯竭。”
　　战争对心理的创伤影响是非常大的，剑齿虎也不例外，他想了一整晚都没能想出一个很好的点子。
　　时寒把网上的事跟他说了。
　　宋鑫当然没说，鸽子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在无限模式关闭了疼痛系统，不然全息游戏玩成这样得出多大的心理阴影……”
　　时寒刚一说完，剑齿虎的眼睛忽然一亮。
　　程素认真地说：“果然，艺术还是得来源于生活！”
　　时寒倒没打算让两只兽人这么着急挣钱，他们的主动源自于生存环境的对比——剑齿虎几乎是以风卷残云之势解决了所有的早餐，然后掏出他的光脑，打下第一行字：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时寒心想，这是准备写强取豪夺？
　　他提醒一句：“老宋有翅膀，多半是追不上的。”
　　剑齿虎头也不抬地说：“你小说看少了，追妻火葬场就是追不上的时候最爽。”
　　时寒：……。
　　行吧，我不懂你们文艺创作者的想法。
　　**
　　程素的创作需要时间，而比他们更等不及的是SJK游戏公司。
　　宋鑫的吐槽被网友整理成文字版，发到了公司的意见簿邮箱里。作为一个老牌的游戏公司，开发一个新游戏还在打热度的时候被人找出一连串的问题，当时就引起了策划和运营的注意。
　　前台的玩家和直播间观众只能看到一个全息建模，而后台的数据就能很快地调出玩家的实名认证ID。
　　“维多利亚凤冠鸠？？”运营小哥看了一眼面板，大声道：“老板，真的有兽人玩我们的游戏耶！还是只鸽子！——咦？老板呢？”
　　正在和公关部开会。
　　“玩家普遍表示游戏的可玩度很高，但如果不处理目前的这一情况，可能会被商业对手抓到把柄，进行抨击。”
　　当初宣传的时候就打着“高度还原”的噱头，事实证明专家远没有兽人本身了解得多。
　　“危机公关三大原则——及时、透明、诚意。如果能联系上玩家本人，兽人本身也自带部分流量，得到他们的肯定一定能给游戏带来更好的前景。”
　　于是他们很快决定正面回应这场热搜。
　　SJK公司官博在星网平台上发布最新状态：
　　我们在此诚挚地邀请玩家【芋泥波波】，在全服榜一团长【脸滚键盘大魔王】面前跳完这一支愈疗舞，并感谢波老师对我们游戏的意见与建议，假如您对游戏世界构建感兴趣，欢迎您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
　　——期待您的，手机壳
　　消息一发布，波老师瞬间成了游戏圈里的新晋红人，穿蓝色碎花睡衣跳成陀螺的动图也成了最新的表情包，配字：波淡如菊。
　　时寒看完后就知道，下个月不用去贷款了。


第34章 德卢斯军校
　　南若瑜最近经常在网上看见“芋泥波波”四个字。
　　可他一次都没有点进去过， 因为他是一条花心的鱼。
　　自从进入人类社会后，南若瑜变得越来越杂食，近期他又重新吃起了鲛人的传统食物——鱼类。
　　不是生鱼， 而是时寒给他煎的小黄鱼。
　　时寒这家伙虽然真的很气人，但神奇的是， 这世界上好像没有他不会的。
　　南若瑜还在上网熟悉人类社会的规则时，一股香喷喷的油煎的诱人香气就飘到了鼻尖附近——他不喜欢油荤味， 但并不讨厌新鲜无污染的鱼散发着的鲜甜的鱼肉味。
　　有些人觉得生鱼腥，深海里的鲛人则完全不这么认为。然而上岸一段时间后， 南若瑜也能明显察觉出生肉中的腥味了， 后来就连鱼也不肯吃。
　　可这股味道就像金黄剔透的植物油包裹着一条新鲜的小黄鱼，乍一闻就能知道那是一条饱满的鱼，表皮酥脆，色泽鲜亮， 内里嫩白， 调料已经完全入味，去掉了腥气，只保留优质蛋白的甜美。
　　南若瑜咽了咽口水。
　　不原谅他。
　　南若瑜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
　　自从上次时寒告诉他，龙族的信息素腺体在舌尖下，南若瑜每次只要一看见时寒开口说话，脸颊就有些发烫。
　　只有他们两个人时，南若瑜直勾勾盯着他看， 时寒就会用手遮住他的眼睛。
　　温热的呼吸交错， 当视线被遮挡后， 南若瑜心里的希冀更清晰了——他希望那个人能自己送上来。
　　但时寒没有。
　　南若瑜甚至能感觉到他轻笑。
　　恶劣！
　　混蛋！
　　明知道他受信息素的影响， 就是故意的！
　　安稳度过求偶期的整整二十一天后， 南若瑜心底那种蠢蠢欲动也逐渐平复下来， 不过不妨碍他记仇。
　　鲛人一年有三次求偶期，每次持续二十一天。在兽人界不算特别凶残，因为鲛人天性高傲，从不主动向其他种族求欢。
　　哪怕鲛人与鲛人之间也要磨叽磨合很久才会交尾，看不上的话宁可自己熬着也绝不将就。
　　龙族兽人的发情期才是最凶残难耐的，否则不会那么不挑食——龙族也是一夫一妻制，他们有着强烈的标记配偶和圈占领地的欲|望，可发|情期一来，所有理智都被侵蚀，伴侣、家庭都被忘得一干二净。
　　曾经有过记录，一只发情期的龙族强忍到最后，血脉觉醒之力冲碎了筋络，他焚烧掉一片原始森林后，爆体而亡。
　　因此龙习惯在每年五月到来之前，找一片空地筑巢，囤好储备粮，和自己的伴侣在里面待到求偶结束才出来。
　　这就导致每年一到五月，居住星上的成年龙就不知道去哪了，外面光腚乱跑的都是龙崽子，偷猎队就趁这一时间段潜入兽人居住星开始捕猎。
　　再后来，部落的军龙研发出抑制剂，可以缓解发情期冲动，可龙的筑巢行为是本能，龙族兽人居住得也很分散。军龙有限，不可能每家每户都守着，每年还是会发生偷猎的惨剧。
　　这些信息南若瑜在星网上找了好几天，从各种研究龙族兽人部落的文献资料里拼凑出来的。
　　哼，等他自己进入求偶期，就知道有多难受了，根本不是意志力的问题。o（￣^￣）o
　　南若瑜光是想一想，就解气了许多。
　　肚子发出“咕～”的一声响。
　　时寒煎的小黄鱼真的好好吃哦……
　　南若瑜麻利地从床上爬起来，决定去见他的小黄鱼了！
　　**
　　时寒是一个非常懂生活的贵族，无论再怎么忙碌，他的生活标准也一直很高。
　　他不喜欢吃机器加工出的食物，认为这东西就跟流水线上量产的是一样的：烹饪机既不懂得改进，也不明白食物味道的精髓，它们只是从出厂就被设置好了数据，然后按部就班地把食材“弄熟”。
　　方便是方便，但限制住了人对更高标准生活的追求。
　　大部分星际社畜都选择这样的家政机器人或智能管家，回家就有热饭菜将就着吃，吃完机器会自己把碗洗干净然后消毒。
　　吃完饭就躺着玩儿会光脑或者看会儿剧，然后睡觉等着第二天重复上述步骤。
　　时寒不是。
　　他的生活充满着会议、攻讦、和尔虞我诈。但为了避免自己成长成一个心理变态，时寒在属于自己的个人时间里，是一个很懂得生活享受的人。
　　他喜爱美食，侯爵府邸的厨师都是星际餐饮业聘请回来的米其林三星大厨；他喜欢喝酒，尤爱红酒，庄园酒窖里的藏酒可以买下一支军队。
　　除了经常捡一些奇奇怪怪的家伙回家以外，时寒还喜欢养花，他母亲穆夫人是一个嫁入贵族的平民，婚前是一名植物学家，培育出的可人工繁殖的切利克利蔷薇株，后来成为斯里兰星系的标志。
　　也成了斯里兰贵族的族徽。
　　诺兰庄园是世袭的贵族资产，那里种了万亩蔷薇，到花季时，山中的清风挟裹着花香吹入王都，吹响皇宫屋顶的风铃。
　　穆夫人是在时寒三岁时病逝的，记忆不是特别清晰。
　　老皇帝曾将小时寒抱坐在自己腿上，指着那一串小风铃说：风铃一响就是穆夫人又回来看望了一趟，你要好好长大。
　　时寒当时好糊弄，以为是真的，于是变得愈发顽皮。
　　不是上教堂揭瓦，就是上圣树掏蛋。他甚至把同贵族学院其他小孩的照片3D打印成热气球，从诺兰山庄的最高处放飞至高空，为的就是他妈看见的话能下凡来打他一顿。
　　但是很遗憾，没有。
　　从那之后时寒就再也不信鬼神了。
　　几乎所有贵族和上流社会阶层都是圣教的教徒，只有诺兰侯爵无动于衷。
　　好在他也没有非要挑战圣教在诺亚帝国的权威，充其量就是没空参加上流社会的一些圣教活动。
　　考虑到斯里兰星系贵族阶层的现状，时寒的缺席也不算过于显眼。
　　自从几十年前上一任教皇逝世后，圣教就一直没有新的宗教领袖接任，但近段时间听说诺亚帝国国王定下了祭典日期，准备驾临圣星主持圣教祭典，以告慰战死的英灵。
　　这让各个星系的圣教活动再次活跃起来。
　　时寒才想起还有这么一茬。
　　圣教活动是一种严肃的神圣的活动，从不在网上举办和讨论，并且星网平台也禁止网友们随意议论圣教。
　　毕竟帝国人口基数是兆亿级别的，要是有人在网上对创世之神出言不敬，跨星际执法的成本也很高。
　　于是就干脆禁了这个话题。
　　每年教会都会给贵族们提供一些新的教义注解或者神谕，时寒翻阅过，但没有刻意关注过。他隐约记得看过一份资料，上一任教皇死前曾经带来过神谕，是和“圣婴”有关的。
　　可原话是什么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只知道和人的精神力体系有关。
　　帝国的大贵族们想要南若瑜，失手不久，国王又准备亲临圣星，开启荒废数十年之久的圣教祭典。
　　非要把这两件事关联在一起，其实有些牵强。
　　鲛人是近几年才流行起来的兽人宠物，降下神谕时根本还没有这回事。
　　难道真的是他多心了？
　　时寒不小心手一用力，喷香的小黄鱼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头是头，尾是尾。
　　他轻轻“啧”了一声。
　　不美观，重新煎。
　　南若瑜却已经顺着香味游进厨房。
　　他刚一进来，时寒就发现了，拎起那一截小鱼尾，故作惋惜道：“可惜了，只能丢掉了。”
　　下一秒南若瑜凑上来，一张口，连鱼尾带手指都含在嘴里！
　　指尖忽然落入温软滑腻的包裹中，时寒眸色微沉，道：“小心有刺。”
　　南若瑜灵活的舌尖一卷，鱼肉就被剔下，他往后退小半步，眯起眼满足地吃起了险些被暴殄天物的小黄鱼，像一只餍足的漂亮猫咪。
　　少年手上空留一条被剔的干干净净的鱼骨。
　　时寒：……
　　指尖还残留着腻滑的触感，和一点点的水泽，那种感觉像触电一样，从表面的皮肤颤动到细密的神经，再传达到大脑。
　　时寒手指微微蜷曲，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刚煎好的小黄鱼，油还没有全部沥掉，南若瑜吃得快，嘴唇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油渍。
　　这段时间鲛人被喂养得很好，脸色总算不像之前那样白得像一张半透明的纸。
　　金色的眼睛里总是充满神采，嫣红的舌尖不经意间舔过嘴唇，而那唇瓣好像庄园里娇嫩的切利克利蔷薇，只有花瓣糜烂在唇间时才会染上这样的颜色。
　　时寒淡定地垂下眼睫，走到厨房的洗手台，用冷水将手上沾到的油渍和触电般的感受一起冲淡。
　　已经有一个沈念、一个拉斐尔男爵和一位奥利维拉四世国王了，小皇帝楚明远的态度也晦暗不明。不用试也知道，南若瑜暴露在世人面前，会有多少人对他产生觊觎之情。
　　再不增强自己的实力，他可能连条鱼都守不住。
　　南若瑜吃人嘴短，决定暂时原谅时寒十分钟，假装不经意地问道：“所以你决定去哪一所军校了吗？”
　　“德卢斯军校。”时寒边冲水边说：“我已经通过他们的笔试了，刚刚接到面试通知。”
　　“在哪？”
　　“十四区和十三区的交界星域，算是共同办学，十三区占的股份比较大。”
　　在诺亚帝国的十大军校里，德卢斯排在第十。军校的排名按照实力划分，德卢斯一所军校十几万人，每年能进入帝国中央军部的不足两百人，竞争力可以说是远不如其他九所军校了。
　　南若瑜陷入沉思中。
　　时寒见他突然沉默，说：“来回只需要一天时间，太远我也不放心。”
　　不仅仅南若瑜，程素、宋鑫还有洛安他都不放心。
　　程素稍微好一些，宋鑫刚和手机壳公司签订直播协议，时寒不是对资本的力量没信心，而是对鸽子没信心——光看那一晚被杀400次的憨劲，也很难生出信心来。
　　兽人自带流量和热度，落到资本家的手里，恐怕要被压榨得一点价值都不剩才会放过他。
　　时寒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操心的老父亲，拖家带口的实属不易。
　　时寒表示自己能搞定学费，洛安的学前教育被交给了别墅的智能管家，至少人工智能选择的童话故事不会气哭小朋友，宋鑫和程素只需要维持日常开销就好。
　　最后，就只剩下那条无所事事又最不安分的鱼没安顿好了。


第35章 入学面试
　　德卢斯军校坐落于十三区和十四区的交界星域， 一颗叫做“桑林”的星球。
　　时寒进入学校的时间比其他学生晚了一个月。
　　军校入学第一个月毫无疑问是被用来做军训的，那些学生被带到隔壁的约塞星球训练去了，因此偌大的校园里没有一个一年级新生。
　　诺亚帝国所有军校都归帝国所有， 一间民办的都没有，政审十分严苛。圣教势力曾经想把手伸进军校， 最终因为国王陛下和军部领袖态度坚决，只得作罢。
　　可以说自从政教分离后， 国王陛下最看重的就是他的军队。
　　但这也有弊端——一是高昂的军费使得帝国年年赋税增长，像斯里兰这种小星系经济垮掉， 除了资本家爬到统治者头上作威作福以外， 和帝国重赋税养兵多少脱不开关系。
　　二是既然知道国王陛下看重，这不失为一个讨好王室的途径。上流社会阶层不断把手伸向这里，世家阀门年年往军校里安插关系户，壮大自己在军方的关系网。
　　毕竟是学校， 比直接塞进军部容易得多。
　　那些孩子也拼命， 在军校取得优异的成绩，也意味着会受到家族的重视。
　　在这种大环境影响下，军校竞争尤为激烈，但效果嘛……只能说比起打仗，他们更擅长当一名权衡利弊的政客。
　　绝大部分军校的优秀毕业生，自踏入帝都星系起，就已经投靠了某一方大贵族势力， 成为他们的幕僚。
　　不是所有贵族都像斯里兰那么人丁凋零， 帝都的大贵族多不胜数， 世家阀门更是一户人家有好几万人口。
　　有说法， 帝都一到秋天， 树上随便落下一片梧桐叶子， 都能砸中三五个上流人士。
　　当时寒提着简单的行李箱，出现在德卢斯军校雄伟的门口时，没有老师来接他。
　　全封闭式的军校他也进不去，因为没校卡。
　　德卢斯军校的总占地面积不比卡普洛的收容城小。
　　不知道是不是都在上课，从紧闭的金属栅栏门往里望去，校道上并没有几个人。
　　巧的是有几名身穿德卢斯军校校服的高年级学生，正朝着这边走来。军校生录取有最低身高要求，他们个个看起来都像阳光下挺拔的松树。
　　这就是祖国的未来。
　　其实时寒比这些学生年纪大不了多少——星际的高等院校一共六个年级，十八岁入学到二十四岁毕业。
　　人们早就忘记了诺澜侯爵的年龄只有二十出头，哪怕放在普通综合类大学，也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
　　此时这些高年级的学生们正在讨论着什么——
　　“塞约星出事了你们知道吗？”
　　“这届新生恐怕伤亡惨重。”
　　“不是和索尔军校联合军训么，怎么会出事？！”
　　“不知道，要不是连哥当学生会主席，我们才没这么灵通的消息！学校老师全都在开会呢，听说两个星系的政府军都出兵了。”
　　“塞约星能有什么呀，不就是几个军事训练基地，其他地方都没开发，撑死了给技术学院的新设备做个测试……”
　　他们边走边聊，很快就看见了茫然伫立在校门口的少年。
　　时寒也看向他们。
　　当那双蓝眼睛抬起时，有人脚步一顿，随即目光上上下下地将时寒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
　　时寒：“……”
　　这类目光他一路过来已经经历过好几轮了，从上帝国政府的表彰会开始，时寒就知道自己的生活注定平静不了，但不可能因为前路有阻碍，就不去走上那条路。
　　时寒静静地看着他们，身体肌肉微微绷紧。
　　他曾经跟副官聊过军校生的日常生活：读书、训练、打架。
　　帝国的军校有严格的校规，动辄就做退学处理，但一群精力过于旺盛的年轻人总能找到发泄办法，无论是校外约架还是校内私了，打打更健康。
　　好好上课时间不呆在校内，一脸的疲惫，多半是惹事生非去了。
　　时寒不想躲，但也不想还没走进校门先跟人打一架——未免太欺负这些小辈了。
　　而其中一个“小辈”在打量好几遍后，终于确定来人的身份，只见他眼睛一亮，道：“你是龙……穆寒吗？”
　　时寒郑重地点点头，握着行李箱的手更紧了。
　　这一群军校生六个，带头的是一名又高又瘦的青年，走在最中间，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
　　听见同学的话，他目光也扫了过来。
　　时寒直觉这人不好惹。
　　有句古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
　　然而下一秒，刚才那小辈突然冲了过来，一巴掌拍在时寒背上，大喊：“你还真来读我们学校啊！连哥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来着！”
　　“……”少年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因为没有察觉到恶意所以没还手。
　　他不太明白这种友善来自哪里。
　　但很快就明白了。
　　小辈兴奋地说：“我们下游戏的时候还在讨论呢，’芋泥波波‘真的是鸽子族？！你们住一块儿？”
　　时寒点点头：“……”
　　所以你们这些祖国的未来是聚众打游戏去了？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小辈说：“我叫苏年年，玛丽苏的苏，年年有余的年年！”
　　时寒这次连省略号都不想给他了。
　　到底是作业布置少了，现在的孩子都这么阳光开朗的吗？
　　“这是我们连哥，连云秋，你或许从波老师那里听到过！”
　　时寒终于微微一挑眉。
　　好家伙，“脸滚键盘大魔王”这么中二的名字居然是个军校生。
　　不过也是，五百人的自由战场，不是半专业的指挥，可能真的搞不定。
　　连云秋这个名字，时寒有点印象。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这人应该也是江乘舟的下属之一，只是关系没有小弟那么亲密。
　　毕竟连云秋是个土生土长的正常人，早期和江乘舟在政治上的理念相反，可以说俩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互看不上眼。
　　最终在对诺亚帝国彻底失望后，连云秋还是被男主的个人魅力所折服，为江乘舟鞍前马后、出生入死。
　　看来江乘舟的海，是全方位的海。
　　根据“配角只用来衬托主角的风骚”定理，剧情对连云秋的着墨也不多，时寒也是才知道他竟然出身于德卢斯军校。
　　“你是来报道的？”苏年年挨个介绍完一圈后，还没等时寒说话，他又道：“我刚才是不是忘记说了，我也是斯里兰人！”
　　少年腼腆地点了点头。
　　尽管他没想到打游戏还能有这种附带收益，但这时候还是不要太冒头的好。
　　因为连云秋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走吧，”连云秋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冷的，“再不回学校就要销假了。”
　　这几名学生为了全息游戏《模拟兽生》的巅峰之战请了假，在校外打了几个通宵，设备都烧了几台，刚刚回学校就碰到这个站在校门口的新生。
　　据说他和那个强迫症新手是舍友。
　　卡普洛医院的事情当时闹得很大，但帝国政府事后出面压制，星网上不允许讨论，打着让兽人尽快融入社会的旗号，这事被压得一点水花都没有。
　　最近不少兽人都陆续出现不适应社会的报道，唯独生活斯里兰的那几位没什么大新闻——“芋泥波波”至少不是什么负面新闻。
　　如果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钟，网友的记忆恐怕只能支撑七天，再大的事情七天一过就忘得差不多了。
　　毕竟网上每天信息量那么大。
　　一行高年级学长顺利地把小萌新带入了学校内。
　　苏年年就是个话痨，一个劲地在介绍，这里是教学楼、这里是食堂，前面是宿舍楼，那边是校场，以及战术指挥系、技术系、侦察系等各个学院的分布。
　　事先看过学校地图的时寒乖巧沉默地听着，感觉有一股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是连云秋。
　　介绍完地理位置后，就是派系了——“我们十六区的学生还是挺团结的，跟十三区关系也不错，但是其余的嘛……”苏年年冷笑了一声：“就不怎么样了，尤其是二区和三区。”
　　帝都大贵族的后代很少有跑这么远来读书。二区、三区这两个星系基本上为一些世家阀门所掌控，成绩好的当然想尽一切办法送到前几名的学校去，差一些的就塞到排名靠后的学校——专门来抢名额的。
　　每年帝都星军部都给十大军校固定名额，越靠前世家子弟的竞争越大，还不如到后面来跟平民抢，好歹胳膊拗不过大腿。
　　走到军校行政楼的时候，老师们刚好开完会。
　　招生办的褚主任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一看时间：坏事了，新生应该早就到了！
　　那名新生是“上头”特别关注的，据说前几所军校根本不敢收，但德卢斯军校校方看中他的血脉——帝国军方也在研究兽人的血脉觉醒之力，德卢斯要是有这样的资源，医学院的教授们简直会高兴疯了。
　　虽然已经内定了，但这名特招生还须经历一个面试才能完成流程。褚主任这几天被紧急会议占满，连面试试题都没想好。
　　正打算联系那名新生时，就看见战术指挥系暨实战学院学生会主席连云秋带着一名穿着便服的少年朝这个方向走来。
　　苏年年还在一边手舞足蹈叽里呱啦地讲。
　　“苏年年。”招生主任叫他。
　　“哎！褚主任！”苏年年远远地就朝他挥挥手，“我们把这个小萌新带进来了！”
　　少年报的好像是技术学院机甲专业。
　　褚主任突然间就有了灵感。
　　——有了，就让连云秋和这个混血龙族开机甲打一场，当做入学面试了！
　　**
　　时寒进入军校报道的第一天，南若瑜吃完饭后就躺在大床上盯着雪白天花板发呆。
　　好像从寒武星开始，他就没有离开时寒这么长时间。
　　在卡普洛医院昏睡的那段时间不算，其实即便陷入梦魇，南若瑜也时不时能感受到时寒就在他附近，没有离开得太远。
　　可现在他在另外一颗星球上。
　　真的好远哦……
　　自从上次被时寒抓包，南若瑜没再去动那个脑域系统。
　　假如他把系统抹杀掉，时寒肯定会找他的麻烦。
　　在时寒眼里，自己只是一条无害的小人鱼，南若瑜能告诉他“南星”的事吗？
　　必然不能。
　　意味着他还得撒谎来才能将这件事瞒过去。
　　他可以骗任何人，唯独不想对时寒撒谎。
　　南若瑜百无聊赖地在床上来来回回翻滚了好几遍，把被子扭成一条煎饼果子，他抱着洁白柔软的被褥狠狠地吸了几口气。
　　蔷薇花的气息已经很淡很淡了。
　　这才一天，再多几天的话，就一点痕迹都没有惹！
　　说起来，时寒也没在这里住多久，好像刚安顿完他们，又立马启程了。
　　南若瑜摸了摸耳饰上的开关，一道虚拟屏幕在他面前弹出。
　　他再一次输入时寒两个字，作为星际最近的名人，生平资料已经被人整理好，放在星网上：
　　姓名：时寒（3398.1-3420.4）
　　爵位：诺兰侯爵
　　职务：摄政王
　　生日：新星历3398年1月20日
　　星座：水瓶座
　　身高：185cm
　　血型：AB型
　　父：时海（上一任诺兰侯爵）
　　母：穆燕茴，植物学家
　　生平事迹：……此处省略五万字
　　这些信息他看过很多遍了。根据对方种种举动以及携带外勤系统的不争事实，南若瑜很快就将少年和这个倒霉的贵族联系在一起。
　　但南若瑜的目光这一次落在了“社会关系”这一栏上。
　　父母均为已故，但时寒的关系栏中还有一栏：沈念（妻）。
　　括号内的内容让他觉得刺眼。
　　南若瑜记得时寒问过自己是不是听过沈念这个名字。
　　为什么要听过，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人物？南若瑜闷闷不乐地想着。
　　他清空了搜索栏，重新输入“沈念”。出来的结果无非是参加一些画展和慈善活动，或者上流社会的晚宴，作为公众人物，沈念的照片就挂在新闻上，一点也不神秘。
　　青年通身黑色西装，身型清隽，面容冷淡。
　　没我好看。南若瑜心想。
　　他又找补了一句：差远了。
　　每篇报道上的说法还不一致，有些写着“未婚妻”，有些写着“妻”，但南若瑜在网上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诺兰侯爵婚礼的消息。
　　堂堂一位摄政王，按照人类社交规则那一套来说，隐婚的可能性几乎等于0。
　　不知道媒体为什么会有不同说法，难道报道不需要实事求是吗？
　　最近一则消息显示，诺兰侯爵战死，令许多斯里兰年轻人感到震撼和痛惜，今年斯里兰报考军校的人数激增。沈念作为侯爵的未亡人，受邀参加军校新生联合训练的结业仪式并致辞，然而因身体不适提前离开，回到了附近的宜居星——桑林星。
　　金色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最后三个字。
　　桑林星。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时寒的航空票目的地就是那里。
　　他说德卢斯军校就在那颗星球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南若瑜素白的手指在被褥上画了两圈，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一条通讯请求突然接入：【’高处不胜寒‘向您发来视频通讯请求，是否接受？是/否】
　　几乎同一时间，虚拟面板上的所有信息都消失不见，南若瑜秒开了摄像头。
　　于是时寒刚连上线，就看见鲛人仰躺在床上，一头柔软的银发散乱，挑着眼尾冷着脸瞪他。
　　这是什么视角……？
　　开屏暴击，时寒血条空了一半。
　　哦，他已经不在机甲里了。
　　军校的第一天过得似乎挺开心，南若瑜很少见他说话这么愉悦。
　　少年要么就是冷冰冰的，看起来城府很深，要么就是似笑非笑，看起来……城府更深了。
　　有一种老气横秋的感觉。
　　但进入军校的第一天，就笑得这么开心。
　　时寒说：“帮我跟老宋说一声，我替他报仇了。”
　　南若瑜瞥他：“自己说。”
　　“发了通讯没接，估计又打游戏去了。”
　　南若瑜问他：“你在桑林星挺开心的？”
　　时寒作为一个被防沉迷对象，所剩不多的上网时间都用来研究怎么挣钱才能不吃软饭，但今天校方说面试内容是和实战学院的学生会主席用机甲打一场比赛，苏年年第一时间就表示时寒输定了。
　　于是时寒邀请他赌一把，看着小萌新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苏年年二话不说就赌上了一个学期的零花钱。
　　所以时寒连学费都不用愁了，才这么高兴。
　　是的，堂堂诺兰侯爵现在就是这么没出息，见钱眼开。
　　毕竟还要养家糊口，不能总靠老宋爆肝直播挣钱。
　　时寒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南若瑜好看的粉色的嘴唇，渐渐抿成了一道直线。
　　“怎么了？”时寒心里一跳，以为别墅里又出了什么事。
　　不怪他敏感，帝国政府可没少给他找事。
　　南若瑜垂下雪睫，刚才冷冰冰样子瞬间消失不见，看起来有些委屈。
　　他憋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能问时寒知不知道沈念现在就在桑林星。
　　最终只嘀咕地冒出一句：“我想你了……”
　　“你有没有一点点想我？”
　　时寒剩下的一半血条也空了。


第36章 输不起
　　“男朋友？”
　　时寒收线回宿舍的时候， 宿舍里的青年抬头硬邦邦地问了一句。
　　不是他八卦，宿舍和阳台之间的落地玻璃窗不隔音，时寒和对方嘀嘀咕咕的声音总能传进来那么一两句。
　　四人宿舍现在一共就他俩入住， 互不搭理实在太奇怪了，也，让人有点害怕。
　　“不是，”时寒回答得飞快，还是那一套说辞：“我儿子， ”完事不忘强调一句，“兽人生子早。”
　　“哦，那你们父子感情真好。”
　　对方说完后就不再说话了。
　　他并不是真的感兴趣， 纯粹只是礼貌地“社交”一下。
　　青年名叫李夕，生得有些瘦有些黑，是机甲专业一年级学生，因摔断腿没参加军训。
　　他话不多，左腿上还打着石膏， 也不像苏年年那群人那么有朝气，这段时间平时就呆在宿舍复习， 不怎么出门， 吃饭就靠营养液。
　　虽然星际医疗条件好多了，但老话说得好，伤筋动骨一百天，机甲操作是精细活儿，如果留下什么后遗症，恐怕军旅生涯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时寒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去澡堂洗澡， 姿势十分奇怪。时寒见过军医包扎的手法， 战场混乱， 伤患不一定由一位军医负责到底，因此随军的军医们掌握了一种约定俗成的包扎规则，直接从手法就能看出伤到哪里，避免下一个接手的人手忙脚乱，耽误效率。
　　都是体能过硬的十几岁青少年，哪个好端端地自己摔劈叉成这样，倒像是小腿骨被外力踩裂了。
　　但李夕自尊心很强，对受伤的事只字不提，时寒也就没硬往上凑。
　　他耳畔回响着刚才室友说的话。
　　男朋友？
　　怎么可能。
　　时寒舌尖轻轻舔舐过犬齿，把心里的那一点痒意强行压了下去。
　　谁先心动谁是狗。
　　我就是饿死、从这里跳下去，也觉不会动心！
　　可“男朋友”三个字却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时寒，甚至等他躺到了坚硬的床板上，眼前浮现的还是挂断视频那会儿，南若瑜眼巴巴的神情。
　　军校宿舍条件太差了，时寒心想，过去捐的那些钱都花到哪去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昨晚还抱着南若瑜（是鱼先动的手！）睡在柔软的两米大床上，今晚的床板简直硌得发育期的少年浑身骨头疼。
　　军校效率很高，面试一结束，现场分数就出来了，接着他就去办理了入学手续。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老师们一个个都忧心忡忡，办事速度犹如后面有团火在烤着屁股一样。
　　时寒上网搜了一圈，什么新闻也没搜着，倒是看到了沈念的消息——媒体们也仿佛集体抽疯，星网所有关于沈念的消息，都离不开诺兰侯爵这四个字。
　　但那些新闻稿全都多了一个“亡”字——诺兰侯爵之亡妻、侯爵阁下的未婚亡妻……
　　搞得跟冥婚似的，大半夜看了怪瘆人的。
　　时寒心想，要么是媒体疯了，要么就是我眼花了。
　　-我是不会错，错的肯定是媒体。
　　-最近星网怎么老抽这种灵异风？
　　-说起来下午量身高体重视力那些东西，我好像又长高了点……
　　少年今天辗转了一个星球，又和人打了一场机甲，即便床板硬得像块铁，躺了一会儿后，意识也开始迷迷糊糊。
　　李夕回房间的时候动静很小，他小心翼翼地注意没有吵醒自己的这位新室友。
　　听说对方是个兽人混血，学校特招进来的。
　　明明新生还没分配宿舍，整栋2号宿舍楼都空着，为什么偏偏就安排给他呢。
　　因为他家境不好，成绩却不错，在专业中能进入前十，所以王佳义那群世家子弟在报到的第一天见到他“本尊”后，就把他堵在没监控的角落里冷嘲热讽了一通。
　　各种辱人父母的难听话。
　　李夕一时没忍住，骂了回去。
　　然后，他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腿也骨折了。
　　前来处理的老师一上来就怪他下楼梯不好好看路，还质问他是不是为了躲避为期一个月的军训才把自己搞成这样。
　　李夕看见老师面对王佳义的态度，心里已经凉了一大截。
　　他才知道对方出自第三星系的王家。
　　王家和帝国掌握财政大权的周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即便是个庶子也是他绝对惹不起的人物。
　　李夕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军校生涯，宿舍里却住进来一个半兽人。
　　混血半兽是怎么来的，整个帝国谁不知道？
　　是掠夺、侵犯而来的。
　　这样的血统有多脏多罪恶，把他和半兽放在一间宿舍，不就是为了羞辱他折磨他吗？！
　　学校里各种星系势力割据，世家子弟抱团，普通学生入学的第一件事就是站队。
　　虽说大家出去外面都是“校友”，可一旦毕业后回到各自的星系，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一辈子都见不到一面，又有什么情谊可言呢？
　　不管什么地方，生存都是第一重要的事，但李夕没有义务提醒这位半兽室友。
　　校内论坛的帖子已经吵起来了，没有哪一方势力愿意接纳兽人新生，尤其还是带有龙族血统的。
　　很快这位兽人室友就会知道排挤的滋味了，听说兽人脾气不怎么好，尤其龙族，李夕已经做好了以后一言不合就要在宿舍里挨一顿打的准备了。
　　他脸上带着麻木的表情，艰难地往床铺上爬，抬起手时后腰露了出来，上面一片狰狞的青紫。
　　没人在意这些伤痕怎么来的，就好像大家都只认为，他是为了逃避军训才搞成这样。
　　**
　　或许是因为睡前看到的灵异新闻，时寒这一晚睡得非常不安稳。
　　半夜几次醒来想给怀里的人把被子掖好，然而怀里空空如也，更可气的是他随便一动，床板就会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仿佛随时能让他掉下去。
　　睡个觉都不安生。
　　时寒在这种折磨下，早上毫不意外地起床气了。
　　少年五官深邃俊朗，还带着一点异族的邪气，这种邪气不单纯是外貌带来的，而是身上那种野性和城府相互碰撞引发的独特气质。
　　他平时心情不错还知道收敛几分，心情不好的时候可就说不准了。
　　今天就是军训新生回校的日子，时寒经过一晚的休息，打算和新室友搞好一下关系，却发现斜对面的铺位上空空如也。
　　李夕天天闷在宿舍里复习，昨晚却半夜拖着一条残腿躲出去了，时寒挑了挑眉，懒得多想。
　　兽人么，网友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真正相处起来才没有网上说的那么轻松。
　　时寒打开通讯器，南若瑜没有给他发任何信息，倒是宋鑫回了一条消息，说了句“谢谢”。才一天时间，一想到自己还要在这儿读几年书，时寒就有种难熬的感觉。
　　他又一次呼唤了系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提早毕业？”
　　NO.213：「跳级，可跳级的话就赶不上进入帝国军部的那一批了，每年名额都是有限的，宿主在军校这几年得挣到军功，有一些奇遇才能达成剧情。」
　　时寒：“谁说我要进军部。”
　　系统不吭声了。
　　这不是它的风格。
　　别的系统时寒不知道，但NO.213绝对是给点颜色就要开染坊的，有时叽叽喳喳吵到得时寒强行把脑域关闭了，才能消停一会儿。
　　“213？”
　　少年音色清澈，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
　　「嘤……」NO.213坚持了不到三秒钟就败下阵来，「其实，我没有和宝说一件事，但是宝在做决定的时候也没有问过我就是说……」
　　系统平时叫他宿主，生气的时候直呼大名，只有心虚时才会宝来宝去的，让人鸡皮疙瘩起一身。
　　时寒洗耳恭听。
　　「其实呢，江乘舟作为楚明远殿下的亲兵队长，社会地位肯定不只一层buff的就是说……」
　　“嗯哼。”
　　人活在社会中，只有一个身份ID，但肯定不止一个身份。
　　想进入上流阶层，起码得叠几十层高大上的buff，什么慈善基金会副主席、藏酒协会会长、某某公司董事长、xx技术创始人一类的。
　　这是地位的象征。
　　时寒身上也有不少虚名，最出名的莫过于“斯里兰星系摄政王”——小皇帝路都不会走，根本没加封过诺兰侯爵，不过摄政王这一叫法，基本知道时寒的人都知道。
　　他也没否认过就是了，原因很简单——门面，好用。
　　少年扬起一个微笑：“所以呢？”
　　NO.213再次嘤了一声。
　　它大概觉得白月光撒娇都能管用，自己应该也可以，却忽视了不男不女的电子音造成的魔法伤害。
　　时寒的笑容更灿烂的：“你打算告诉我，其实江乘舟还有一个身份是德卢斯的名誉教授，并且是军校斯里兰派系的精神领袖，对吗？”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大的可能。
　　江乘舟是未来能称帝的人，野心怎么可能仅限于待在小皇帝身边当一名亲兵。
　　NO.213见状终于不装了，它说：「也还没到精神领袖那么厉害啦，活人哪里比得过死人嘛。人家以为你是知道的就是说……」
　　时寒面带微笑说：“我为什么要知道。”
　　「相遇啊相遇！」系统大声逼逼：「你忘记他们怎么相遇的了吗？！记忆力不比鱼好多少啊，建议宿主去检查一下脑子。」
　　时寒：“……”
　　最初两人相遇的剧情，时寒只是一扫而过。
　　后来注意力全被白月光吸引过去了，确实没太关注男主和沈念的相遇——他都已经死了，不可能再要求还活着的人一辈子在原地等着。
　　NO.213再次泄洪般打开话匣子：「我以为宿主选择德卢斯军校是因为余情未了，想要拆散他们就是说～」
　　时寒太阳穴突突地跳：“拆散？”
　　「但这也能成为宿主接近江乘舟的一种方式，因为顺利入学所以剧情推动值又增加了整整’10‘个点！并且宿主放心，沈念自从遇到男主后就变得不再三心二意，他们情比金坚、寿比南山……」
　　生米已经煮成熟饭，NO.213憋了好几天的郁气终于可以一次性宣泄了！
　　“有长进，”时寒不怒反笑道：“知道怎么坑我了。”
　　毕竟在脑域里耳濡目染了这么久，NO.213优雅地行了一个贵族礼，说：「宿主教得好。」
　　但是下一秒，它又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时寒对NO.213唯一的一次胜绩毫不在意，他迅速抓住重点，笑道：“所以江乘舟没有成为斯里兰派的精神领袖，那么应该就还是……。我？”
　　系统内警铃大作。
　　**
　　半兽人入校的事情，一夜之间已经轰动了校内的匿名论坛，一度达到了屠版的效果。
　　很快的，这名嚣张的新生入学面试打赢了连云秋的事，也被搬上匿名论坛讨论。
　　1L：真的假的？大魔王居然输给了一个新生？！
　　2L：当时我朋友在机甲训练场围观，连主席本来想让一招，对方一上来就下死手，差点把安全舱打爆了，都是校内比试，你见过谁手这么黑的！
　　3L：挺嚣张啊这个小兽人。
　　4L：畜生就是畜生。
　　5L：4楼别这么说，好歹学校招进来的，他要是畜生，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6L：5楼不用在这里装理中客，谁不知道这是给医学院招实验体。
　　7L：这么丢脸的事，连云秋不打算找回场子吗？
　　8L：人家大度着呢，一句愿赌服输就走了。
　　9L：丢脸都丢到外族去了，换我恨不得挖个洞躲进去。
　　10L：楼上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
　　对抗型网游的玩家主要都是些年轻人，连云秋作为游戏全服第一团团长，“脸滚键盘大魔王”这个ID在校内不是什么秘密。
　　很多学生甚至老师都观看过他的指挥赛，无形之中培养出了一批粉丝。
　　连云秋没表示什么，该上课上课该训练训练，仿佛一点影响都没有，他的粉丝却看不下去了。
　　他们有人说连云秋放水；有人认为胜败乃兵家常事，愿赌服输；还有人认为连主席不是机甲专业的，应该再比一次；更有甚者，觉得新生手太黑，应该做退学处理，并且后续还上升到“兽人滚出帝国”的政治高度。
　　论坛上吵成一锅粥。
　　然而真正的万恶之源却是时寒缺钱。
　　其实这事时寒也有些冲动了。
　　他是正儿八经上过战场的人，和这些军校生不是一个层级的，压根儿没想到连云秋第一招会让着自己。
　　当时时寒满脑子都是钱，一上去直接粉碎了安全舱——能上太空战场的机甲至少A级，学生训练机甲是D级，在时寒眼里，哪怕不提操作，光机甲本身就充满了弱点和破绽。
　　安全舱都破了还打什么，面试直接就结束了。
　　就如同脸滚键盘大魔王一刀把芋泥波波送回复活点那样。
　　苏年年给钱的时候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比起心疼零花钱，这位神情中更多的是尴尬——一边是自己敬重的学生会主席，一边是和自己同一星系出身的小学弟。
　　苏年年夹在中间仿佛两边不是人。
　　年轻人就容易这样，气性大，输不起。
　　时寒完全没有受到帖子影响，更谈不上因此迁怒室友。他上辈子干的事可比这厉害得多了，欺负一个在校生根本拿不出手。
　　校内论坛这么大的动静，显然也惊动到了刚回校的一年级新生。
　　王佳义看完对战视频后，嘀咕道：“新生中居然还有一个这样的。”
　　就一招，战斗就结束了，实在看不出来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穿便服的少年从驾驶舱中滑出，朝对面机甲的方向走了两步，又被人叫住，回过头来。
　　因为视频是学生站在看台录像，距离太远能把两台庞然大物的动作拍清楚就不错了，人站在机甲旁边就如同一只小蜂鸟，五官整个模糊成一片。
　　不过这名少年的资料倒是好找。
　　之前学校就有传闻，可能会招收一名兽人进来，这也是帝国军校的一次重要突破。
　　但兽人普遍给人的印象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根本不是进军部的料，于是许多世家子弟提前得到消息后，只当作一件趣闻来讨论，没人当成一回事。
　　混血兽人能不能进军部先另说，但假如这个兽人在读书期间事事压他们世家子一头，以后就算进入了第一星系，他们也会被其他军校毕业的同僚嘲笑：
　　“——连个杂种都打不过，你们活着还有什么用。”
　　王佳义握着通讯器的手渐渐收紧，指关节呈现出一种用力的青白色。
　　他手劲很大，很快那一台特殊合金的通讯器上就出现了一道道可怖的龟裂。
　　必须要让那小子知道什么叫夹紧尾巴做兽人。
　　因为这是人类的地盘。
　　**
　　“沈先生，这是安神茶，您喝完后早点休息吧。”军医欠身恭声劝道。
　　房间内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昏暗，坐在书桌前的沈念翻阅着塞约星球袭击事件的汇报，汇报内容很详细，详细到有些枯燥冗长。
　　军医的目光不经意间就被他时不时翻动虚拟屏幕的那一只白净的手所吸引——一看就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指骨纤细修长，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笔茧。
　　这在电子化的星际社会已经十分少见，只有个别职业才会需要长时间握笔。
　　门外守着的是斯里兰的龙骑。
　　沈念抿了一口安神茶。
　　太涩了，他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没有表达不满，而是问道：“江侍卫呢？说起来我还没好好谢过他。”
　　约塞星遇袭时，沈念和一干军校领导正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的莘莘学子。
　　黄沙中突然冲出那只巨型怪物奔向主席台时，是江乘舟把他救了下来。
　　随后沈念被秘密送回到桑林星，而江乘舟则一直在现场处理后续事宜。
　　他说话语速很慢，语调是标准的斯里兰贵族口音，可军医知道这位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斯里兰人，他的一切，包括现在众星捧月的地位，都源自于那位英年早逝的世袭贵族。
　　军医丝毫不敢怠慢：“江侍卫长已经休息了。”
　　这份报告就是江乘舟出具的，忙了几天几夜，刚刚才和龙骑换班休息下。
　　沈念把精致的白瓷杯放回杯垫上，两片白瓷碰在一起，发出了轻微的磕碰声。
　　“我都没有休息，他怎么敢睡下。”青年眉眼中都是冷峻倨傲：“叫他过来，把这份报告讲给我听。”
　　啊？
　　军医诧异地抬头看向他，随即发现这一举动太过失礼，又赶紧把头低下。
　　面前这一位不管出身如何，如今都是名副其实的贵族。诺兰侯爵身死，然而威名犹在，小皇帝亲口承认这位是侯爵的未亡人，他一名小小的军医当然不能置喙些什么。
　　“是，沈先生，属下这就去喊侍卫长。”


第37章 躲不掉
　　江乘舟其实有点烦。
　　他早就听说那个叫穆寒的龙族少年报了军校， 正合他意，于是一直关注对方选择哪一所学校。
　　在得知少年决定去德卢斯军校面试后，江乘舟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十大军校里， 德卢斯军校离斯里兰星系最近，星际交通便利，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江乘舟是这所学校的名誉教授。
　　教不教得了书不重要， 挂职罢了，但这所学校在江乘舟的势力范围内。因职务关系，他和校董事会以及各学院的院长都挺熟。
　　斯里兰年初吃了一次败仗的教训， 跟虫族的仇恨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导致不少斯里兰应届生都报考军校，于是江乘舟和学校高层的来往就更为密切。
　　得知沈念会参加新生军训结业式，同样受到邀请的江侍卫长也向楚明远告假，打算会一会这位传说中的小寡夫， 顺道也探望探望刚入学的小老乡。
　　之前他就想找机会在少年面前刷个脸熟，奈何小皇帝因他自作主张而很不高兴， 江乘舟心知急不来， 所以没有提起过。
　　考虑到确实有许多学生就读德卢斯军校，楚明远准假了。
　　于是就有了江乘舟和沈念同时出现在约塞星的一幕。
　　江乘舟对沈念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自从未婚夫死后，沈念出现在世人眼前时，穿的永远都是一身黑，美丽的脸庞上总是笼罩着一种苍白的哀伤。
　　他烧掉了自己的作品，并宣布从此不再作画， 人们再也看不到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出现笑容。
　　他还很年轻， 眼里却已经没有了光， 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蔷薇。
　　位高权重、伤心欲绝的年轻寡夫什么的，真的很香啊！江侍卫长在心中呐喊。
　　于是当百来只巨型沙蝎突然从地底冒出时，看台上都是身经百战的军校老师，唯有沈念毫无自保能力，江乘舟根本来不及思考，一跃而起就把他扑倒在地！
　　沈念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从没被下属这么冒犯过，被扑倒在地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打了江乘舟一巴掌。
　　当时场面非常非常混乱，受伤的学生不计其数，老师们声嘶力竭地吼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江乘舟：“……”
　　江侍卫长私下里是个i狗血人士，最近星网平台上有一本《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强取豪夺狗血游戏同人文，江乘舟就追得很高兴。
　　明明是攒人气的免费文，他还特地充钱偷偷打赏过好几回。
　　江乘舟虽然年轻，阅历却远超同龄人。他肩宽腰窄，八块腹肌，体格非常的好。
　　他经历过两次龙族发情期，早就不是什么少不更事的龙了。江乘舟一直知道自己桃花旺，也从不吝于在对他有好感的男男女女们面前展露雄厚资本。
　　就在刚才在校长讲话时，江乘舟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个方位坐着沈念。
　　对方多少也听说过自己的名字。
　　江乘舟一思及此，就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然后他就被扇了一巴掌。
　　按照江侍卫长丰富的（i狗血）阅历，剧情发展到此时，他内心的正确反应应该是：男人，你这是在玩火。
　　然而，江乘舟觉得自己是贱的，放着台下那么多和他小同族一样可爱的少年新兵不管，来救这个自带亲兵、根本不会受伤的贵族男人。
　　之后，军校老师迅速组织学生击杀沙蝎，而江乘舟也要把握住这一次机会，再挣些军功回去跟小皇帝邀赏。
　　起初他们都以为是兽人发动突袭，于是封锁了消息。
　　等控制住场面后才发现，住在地底的沙蝎被军校学生吵得烦，特地等他们集合的时候突然发动进攻——尽管是有组织的，但绝非高等智慧生物。
　　这些变异的沙蝎只是比普通沙蝎体格大了些，稍微聪明了一丢丢，智商离兽人还差得远了。
　　于是江乘舟连夜整理近万字的报告，将兽人族群从变异沙蝎进攻事件中摘了出去。
　　——别看万字不多，这对一个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龙来说，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由于突发事件，江乘舟不能在桑林星停留太久，但他还记得有一件事没做。
　　因此交完汇报后，江乘舟跟下属说去休息，实际上换了一套衣服，开着骚包的悬浮跑车直奔德卢斯军校。
　　下一次请假出来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去了。
　　然而就在半路上，江乘舟接到下属的汇报，说那位伤心小寡夫要他回去讲报告。
　　江乘舟怒道：“草！报告又不是写给他看的！”看不懂就别看！
　　下属在通讯频道里唯唯诺诺：“江哥你别生气了，跟贵族生气犯不着。”
　　其实江乘舟也没有那么生气——换作平时，他听到这个消息甚至可能还会有一点点高兴。男人么，一巴掌算得了什么，那双握画笔的艺术家的手，打在脸上也不疼，在i狗血的剧情里，小寡夫越带劲弄起来越爽么不是。
　　主要也没别人看见他挨揍。
　　江乘舟的出身注定他不是一个道德底线很高的人，反正龙未婚人未嫁的，你情我愿的基础上，他不介意逢场作戏来几段露水姻缘。
　　星网平台上流星锤的热度已经挂了好多天了，他总不能浪费这一身天赋异禀。
　　然而此时，江乘舟却有更重要的使命：事关自己的前途、帝国的未来、千万种族命运的神圣使命！
　　他浑身都闪耀着正道的光芒，暂时脱离了i狗血的低级（bushi）趣味！
　　小寡夫可以等回斯里兰再见，大不了带上礼物登门道歉，又是一次独处的绝佳机会。
　　但小兄弟再不见就不知道要等猴年马月了！！！
　　男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江乘舟这一路走来靠的是各路兄弟。一个伤心的小寡夫，又跑不掉，晚几天哄又能怎么样呢？
　　于是江乘舟直接给下属来了一句：“说我刚睡下就被校长叫去开会了。”然后就开着他的悬浮跑车，一路扬长而去。
　　**
　　龙骑将上级的话如实地转告给沈念听。
　　说完后他抬起沉重的盔甲，然后才看见站在书房里，神色一脸凝重的……德卢斯军校校长张显炳。
　　张显炳看着龙骑，龙骑看着张显炳。
　　校长：“……”
　　龙骑：“…………”
　　或许是灯光昏暗的缘故，沈念美丽的脸庞犹如一朵光影中摇曳的罂粟，令人不敢直视。
　　贵族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修长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敲打在檀木的桌面上。
　　那俩人不约而同地想：可不可以来一个黑洞，让我原地消失。
　　龙骑好歹是名武将，心理承受能力更强一些，校长真的只是一个公务员，在帝国庞大的公务员系统中，只能说受人尊敬，但实权有限。
　　至少胳膊扭不过贵族的。
　　于是张显炳率先上前一步，把江乘舟卖了：“江侍卫长应该是去了解那位刚入学的兽人学生了，毕竟学生来自斯里兰星系，最近不少兽人都被爆出不适应社会生活的新闻。”
　　插完刀还不忘抢救一下：“星球上限速，从这里赶到军校起码要十多个小时，江侍卫长对斯里兰真的是忠心耿耿，日夜操劳啊。”
　　兄弟，我真的尽力了！
　　你一路好走！
　　虽然最近一直没有回斯里兰，沈念对星际中的大事还是清楚的，他知道楚明远接了几个兽人回去，也知道斯里兰的某些民众反对用纳税人的钱来养兽人。
　　但更多的，就不清楚了，没有人告诉沈念，他也没问。
　　小皇帝虽然才刚刚满八岁，但做很多决策时已无须经过朝中大臣的商议，自己就能够决定了。
　　沈念不想和他正面起冲突，都是让下属幕僚操纵朝臣不遗余力地给保皇派添堵。
　　他自己在朝中没有职务，不需要天天和楚明远打交道。
　　其实鲜少有人知道，沈念这一次回斯里兰也是为了那群兽人。
　　听说里面有一只鲛人。
　　前阵子沈念通过各种途径都没能获取鲛人的资料，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从帝国到斯里兰，似乎所有相关人员都希望鲛人的事尽可能的低调。
　　可能是因为卡普洛医院的绑架丑闻。
　　他已经找了这么多年，甚至不惜在贵族圈子里掀起把玩观赏鲛的风气。
　　所有进入帝国境内的鲛人，资料都会过沈念的手，包括黑市的。
　　但这里有一只漏网之鱼。
　　尽管早已不报希望，沈念还是觉得该回来看看。
　　他合上面前的资料，抬眼冷冷道：“既然是新公民，那我也去见见吧。”
　　校长大惊失色：“这怎么成，应该让他来见您才对！”
　　沈念淡笑道：“把他叫过来，江侍卫长岂不要白跑一趟？回头小殿下又怨我兴师动众了。”
　　这话里似乎对小皇帝有所不满，张显炳不敢随意猜测，当然是贵族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下属们立马去备车。
　　于是第二天一早，时寒的麻烦们就接踵而来。
　　**
　　李夕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倒了什么霉，新舍友睡不惯军校的床，翻来覆去一晚上，李夕担心他第二天心情不好找茬，半夜瘸着腿跑到校外住了一晚上。
　　等到新生返校，学校要统计学生签到时，李夕才从外往回赶，心想王佳义那帮人应该早就进学校了吧，毕竟是“预备模范生”，这时候最积极了。
　　他承认他是一个懦弱的人。鸡蛋磕不过石头，但鸡蛋还想活下去。
　　有些人可恶，只要他绕着走，军校占地面积这么大，比一个小型城市还大，不一定能碰得上面。
　　然后，就被李夕在校门前遇上了这帮人。
　　十来个，都穿着德卢斯军校的校服，要是时寒第一眼看到的是他们，并不会觉得和苏年年一行人有什么差别。
　　“孬种，让爷爷等了这么久。”王佳义手下的小喽啰叫赵怀阳，率先拦住李夕的路，阴阳怪气道：“哟，瞧着身上伤好得差不多了？不错嘛，命贱就是好养，听说连医务室都没去，怎么，花不起医药费还是怕我堂哥给你下药啊？”
　　“问你话呢！”赵怀阳用手在李夕脸上拍得“啪啪”作响，不一会儿那张惨白的脸上就是几个红指印。
　　李夕强作镇定道：“马上要点名了，你们还不回校么。”
　　赵怀阳低头看了一眼李夕打石膏的腿，嗤笑道：“医疗射线三天就能治好的腿，你装你妈呢装！做样子给谁看，啊？！”
　　他声音越扬越高，说到最后，一脚狠狠踹在石膏上，李夕当时就疼得冷汗全都出来，直接单膝跪到了地上！
　　赵怀阳一脚又踹到李夕肚子上，猖狂道：“打你就打你，难道还挑日子吗？要你教爷爷做事！”
　　李夕腹中剧痛，差点呕了出来，脸颊猛地蹭到地上，被碎石子擦破。他一条腿不方便行动，挣扎好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这是校外，德卢斯军校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叫“校外的架校内不管”，学生如果出学校打架，就说明是达成了“私了”的协议，只要不搞出人命，不伤及路人，学校就不做处理。
　　毕竟学生成分杂乱，二十三个星系各个阶级的都有，校方也不想天天拉偏架或者帮着世家子。
　　有本事私了解决的，就不要拉上校方。
　　但只要进入学校这道大门，就必须遵守校规，哪怕这群人再嚣张，也只会在学校里搞几个“小意外”，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动手。
　　之所以这条规矩能成立，是因为曾经也有平民阶级出身的学生在校外打赢过，但如果拼关系，他们就半点赢面都没有。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逼到极致了都想要一个反击的机会。
　　但这世界上也有不那么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比如李夕。
　　王佳义往前走了两步，锃亮的皮军靴就踏在李夕眼前。
　　李夕不认识这种定制款，更不知道这样一双鞋比他这辈子读书所有开销加起来还多。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只是害怕这双鞋踩到他脸上。
　　王佳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我们今天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李夕已经痛得无法思考了，他抖着嘴唇说：“什、什么……”
　　王佳义用军靴尖端踢了一下他的包，说：“给你的新舍友发条信息，让他出来。”
　　“我……我没……”
　　虽然听不清他说什么，但他一动不动，肯定是不肯。赵怀阳一脚踩在李夕的胸骨上，往前一踢——李夕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看见他们把自己的通讯器拿起来，李夕爬过来想要阻止：他还得和那个兽人做几年的舍友，要是惹到对方，他以后再也没有安生的日子了！
　　不能让他们把信息发出去！
　　李夕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拽了一下王佳义的裤腿，就听“嘶啦”一声，新校服裤的裤腿被他扯下一块布！
　　王佳义的脸当时就黑了。
　　紧接着，那双价值不菲的军靴直接狠狠地踏在了李夕的脸上！
　　**
　　时寒收到信息时正和NO.213斗嘴。
　　他还没领到校服，所以穿着一身便装，青葱的校道上，到处都是青春洋溢的年轻面孔，看上去就像一朵朵开得正灿烂的向日葵。
　　尽管有很多向日葵都打量他，可终归没人敢第一个上来试试兽人的血脉之力的。
　　毕竟龙族有“战争机器”的称号，时寒的名气也不小，他能过军校政审，纯粹是因为航母挟持事件救了百来万人。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NO.213说：「他们肯定在想，什么时候能看看你的流星锤！」
　　时寒淡定地说：“我觉得他们想看手撕机甲。”
　　「……」系统坚定道：「流星锤！」
　　“手撕机甲。”
　　「流星锤！」
　　“手撕机甲。”
　　「流星……你有新信息！」
　　时寒果然放弃了无聊的争执，第一时间点开自己的终端，一秒过后，少年轻轻挑起眉毛，一声不吭。
　　——不是他期待的人。
　　NO.213看了一眼，说：「呦，新室友腿脚不便，让你去校门口接一下，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不是他发的，”时寒轻笑了一声：“新室友连我终端ID都没有，怎么给我发信息。”
　　“多半是哪个想看手撕机甲的小朋友，跟学校拿到了我的号码。”
　　时寒面不改色地收起通讯终端，脚步方向一转，就朝校门口走去，嘴里还一边嘀咕道：“我早就说了，小孩子好奇心太强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他转变方向的同时，德卢斯军校匿名论坛上出现一张帖子：
　　【惊！兽人入学既挑衅，校外私了恩怨！】


第38章 学生会主席
　　时寒这两天眼皮一直跳， 但宿舍只有他一个，严重怀疑是因为宿舍床板老嘎吱嘎吱响。
　　过去他有神经衰弱的老毛病，重生后基本痊愈， 可睡觉一听到杂音还是会让时寒火气蹭蹭蹭地往上冒。
　　随着活泼的新生返校，校园里的向日葵们越来越多了，并且这群向日葵的脸还总朝着他。
　　周围的议论声纷纷不止，一群人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时寒也并没有回头或者加快脚步。
　　军校学生不傻， 赤手空拳一对一来挑龙族，打赢了固然一战成名，打输可就是丢人丢到老家星去了。
　　向日葵们好战， 自尊心又强，谁也不肯先来试水。
　　校外是老居民楼，留在这里的基本都在做学生的生意。时寒刚一出校门，就感觉一道拳风扫来。他动也没动，任由对方把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 搂住了另一边肩膀，说：“穆寒吗？你室友在那边， 我带你过去。”
　　隔着校服也能感觉到对方膨胀的肌肉绷得很紧， 仿佛随时准备动手或者防御，明显是来探查的。
　　要是时寒动手，这位就是炮灰。
　　阳光落在时寒身上，洒下一层温暖光晕。
　　少年扭头朝他粲然一笑：“好啊。”
　　张雷块头很大，十八岁的年纪长成这样是有点着急了，年纪轻轻就满脸横肉， 寸头、发际线还高， 一看就不好惹。
　　但光天化日之下， 在校门口独自对上一名龙族，也让他手心紧张得冒汗。
　　少年身高不矮，可血脉觉醒后最近总在抽条长高，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全用来长个儿了，看起来反倒比之前更瘦。
　　张雷被他毫无芥蒂的笑容晃了一下眼，心底滋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真好看。
　　难怪那么多贵族花大价钱驯养龙族，这是多好的玩物啊！
　　听说兽人思维都很简单，要是……
　　对方脸色不太好，似乎有些疲累，眼底还有几道血丝。张雷揽在他肩膀上的手愈发使劲，时寒被他半强迫地带到了巷子里。
　　张雷咽了咽口水，要是一会儿制服他，说不定还可以……
　　他的手逐渐从肩膀往下游移。
　　“嘭——！”
　　赵怀阳正不耐烦地教训李夕时，一道巨大的身影飞了进来，正砸在他身上，俩人扑通滚成了一团！
　　“你妈的……谁！”赵怀阳灰头土脸地抬起头来，就看见了巷口的身影。
　　正是晌午，外面光线特别刺目。光照不进窄巷子，颀长瘦削的身影缓缓走来时，每个学生都收起了吊儿郎当的表情。
　　张雷爬起来，吐了一口血沫，低声骂道：“妈的，老子操|死你！”
　　少年走到他面前就站定了。
　　大块头没出息地打了个寒颤——他刚才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飞了出去！
　　入学体检的时候才秤过，他一米九二，将近三百斤！
　　这少年看着弱不经风的，怎么有这么大力气？！
　　难道是所谓的血脉之力？！
　　这群学生从没上过战场，只从纪录片里看过惨烈的战场，单方面一腔热血的一年纪新生，一想到战场上面对的全是这样的敌人，顿时就生出了怯意。
　　跟这种家伙对打简直是送死！
　　他来读军校是为了出人头地的，才不是为了送死！
　　王佳义等人皆是一惊，以为他们在外面就打起来了，一个个如临大敌。
　　时寒本来没有多生气的。
　　他只是接了一条信息，应邀过来把他的这位倒霉室友领走，如果需要的话也不介意打两场架。
　　最好是别打，贵族能勾心斗角的都不兴打架，太跌份了。
　　但这个学生看见他态度还可以，居然蹬鼻子上脸的在他腰上掐了一下——除了南若瑜，还没人敢对时寒这么没大没小。
　　他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怎么受得了这种气。
　　于是时寒一脚把张雷踹了出去。
　　这帮一年级新生比星盗还弱，还得担心别踹死了，否则又有不少人要借题发挥。
　　时寒心里愈发地不爽。
　　“不、不是我发的信息……真的不是……”
　　李夕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还不忘口齿不清地解释着。
　　他是真的不想去招惹这个异族，即便他也是真的很不喜欢他。
　　“挺好，”时寒毫不在意地说：“对了室友你哪个星系的，要是十六星系的今天这口气我替你出了。”
　　只可惜，李夕说：“我……十、十三星系……”
　　刚说完又有一个学生狠狠地打了一下他的头，李夕伸出胳膊抱住头，两只手臂全是皮开肉绽的伤痕。
　　时寒怔了怔。
　　他认出这种伤痕，是电磁鞭造成的。
　　南若瑜的尾椎就被电磁武器打伤过，即便皮肤坚硬如钢铁的军龙，面对电磁武器时也十分难捱。
　　这玩意儿属于星际管制武器，因为技术不稳定，操作不好可能会引起小型爆炸，所以一般都只在战争时期使用，或者流入黑市被偷猎者获取，专门用来对付兽人的。
　　现在学生打架都兴动热武器的了？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张雷一眼，刚才一脚踹断对方几根肋骨，还能醒着说明这家伙确实耐造。
　　能带热武器在身上，这群人里有世家子。
　　时寒冰冷的目光穿过那群学生，直接射向他们身后的人，语气却吊儿郎当：“不是十六区的得加钱。”
　　可我没钱……李夕似乎还想说话，可耳朵里嗡嗡作响，似乎已经被血灌满了。
　　时寒善解人意地笑道：“没钱没关系，让他们给你垫就好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在敲诈勒索新生。
　　王佳义从人群后走了出来，手握一根三十厘米长的金属棍，只要一按上面的开关，高速活跃的电磁就会从里面汹涌而出，所到之处造成的伤害几乎是不可逆的。
　　这是王佳义托家里给他寄过来防身用的，理由是学校招进来一只兽人。
　　他没开口，旁边的人就冷冷道：“——混血杂种也敢读军校，谁给你的狗胆！”
　　时寒说：“我的政审材料经过了军部审批。”
　　这群人脸色顿时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作威作福的习惯也不是考上军校后才养成的，论案底，各自家里没少帮忙擦屁股，是以越是家族鼎盛，越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军校的，就越忌惮像李夕这种凭自己的努力考进来的人。
　　——以及时寒这种，已经获得军部高度关注的学生。
　　所有参天大树，都是在小树苗的阶段最容易连根拔除，等稍微成长得粗壮一点，就更动不得了。
　　一群血气方刚的少年，没吵两句就动起了手。
　　一交手时寒就知道，对方都是练家子。
　　十几名学生，虽然带了武器，倒也太不把兽人放在眼里了。
　　巷子外的学生越来越多，没人敢进去看，生怕惹了麻烦的，但是除了惨叫外，他们还听到了什么“噼里啪啦”的声音。
　　都是军校生，不少技术系的学生一听就认出来，这是热武器的声音。
　　于是有人大惊失色地道：“快、快去喊老师！别让他们在居民区使用热武器！快去啊！”
　　很多学生懵懵懂懂地就开始边跑边打电话。
　　煽风点火的那名学生却依然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
　　校内禁止使用全息设备打游戏，连云秋每次团战都得请假出校。
　　算是不务正业的一个爱好，但因为他成绩足够好，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云秋是这届内定的要进入帝国军部的优秀学生，一点小小的兴趣爱好无伤大雅。
　　而且听说三团团长“长风破万里”也是一名在校生，就读西曼军校，排第十的学校压了排第五的学校，哪怕只是全息游戏，老师们心里也有点暗爽。
　　上个赛季刚结束，连云秋打了几个通宵，回校突然就被指定要跟一个小萌新打机甲。
　　打就打呗，结果还输了。
　　他心里不太爽，这两天除了上课外就是补觉。
　　结果一觉睡醒，校内网的匿名帖子已经发展到有人专程约架新生，打着为他报仇的口号，帖子下面获得一片叫好声。
　　连云秋的眉头深深蹙起。
　　打着他的名义替他出头，但他本人却毫不知情？
　　连云秋想起那个叫穆寒的萌新也有点来气。
　　当时少年找苏年年打赌，苏年年一听赌金数额就怪叫道：“三万？！你当我们家开矿的！”
　　时寒当然知道斯里兰没矿，不然他能穷得要跟兽人做生意么。
　　但少年为了不吃兽人的软饭，只能薅一把羊毛，长痛不如短痛，于是腆着脸说：“要不少点，两万六千六百六十六！”
　　他嘀咕了一句，“剩下的六百六十六给我当这个月的生活费。”
　　连云秋这才想起来，兽人是还没有工作的，星系政府会给一些补助，但是最近纳税人也吵得厉害。
　　由于不是统考进来的，学校没有给少年奖学金，他要是搞不定学费……
　　连云秋想起那个半夜被自己杀了一百多次的0级奶妈。整整六个小时的爆肝直播，估计就是因为没钱。
　　军校生都有自己的政治立场，连云秋是不赞成兽人进入帝国境内的那一批。
　　这些年兽人偷了不少人类科技回去研究，研发出新的武器又用来发动战争。
　　连云秋认为人类和兽人之间的关系就是星际时代的东郭先生与狼。
　　但他只是一名学生，既然国王陛下下令发展多种族外交，他就完全服从忠诚于国王的敕令。
　　而当他知道自己宰了一只鸽子兽人几百次后，网上到处都是波老师的段子，连云秋不想承认，他其实有那么一点点的……歉疚。
　　人家只是来混口饭吃的，奶错了人还被杀一整晚。
　　于是连云秋觉得，可以给这兽人小孩一个面子，打个差不多的分数，让他把学费交了，自己回头找机会再给年年补些零花钱，这事就能过去。
　　然而，事实证明，“东郭先生与狼”的想法一点也没错，少年一上来就蛮力爆掉了他的安全舱。
　　连云秋：……
　　别问，问就是心塞。
　　但这不意味着，有人能在匿名区打着为他出气的旗帜，实行种族歧视与欺凌的实质行为。
　　他不想被任何人当枪使。
　　连云秋起身换衣服出门去了。
　　**
　　这一场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时寒甚至觉得这帮人看上去人高马大的，似乎有点太好打了。
　　要是帝国军校生的体全能都是这水平，那确实跟兽人没法打——毕竟嘤嘤怪剑齿虎都有八块腹肌，单手五百斤的力量呢。
　　但时寒还是受了一点伤——电磁鞭抽过来时，他自己能躲，但旁边那个正朝他发动进攻的学生却来不及闪开了。
　　这一下要是抽中，学生脖子和脑袋能直接分家，学生眼里的恐惧逐渐放大，随着电磁鞭靠近，整个面容都扭曲了起来。
　　向日葵不听话，打两百顿就好了，倒也不用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身手敏捷地把那名学生踹出去，自己却慢了半拍，被电磁鞭的末梢燎了一下腹部。
　　“嘶——”
　　半截身体都痛麻了。
　　南若瑜被偷猎者抓捕的时候，真的没有哭吗？
　　时寒心里想着各种事情，动作丝毫没有因疼痛而减缓，他劈手把电磁鞭从王佳义手里夺了过来，“啪”地一下在他耳边甩了一个炸响。
　　王佳义如遭雷劈！
　　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死神在自己耳边吹了一口气！
　　下一秒，时寒关掉电磁鞭的开关，用金属棍的一端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王佳义猝然飞了出去，猛地摔在墙上，灰白的墙灰簌簌落下，王佳义挣扎了两下没能爬起来，“哇”地一下吐出了半颗带血的牙。
　　龙族天生好战，时寒觉得，沉寂了一段时间的血脉之力，又开始在身体里横冲乱撞，迫切地想找一个突破口，一次性宣泄出来。
　　赵怀阳是最早倒下的一批，相反伤得没那么重，他见少年浑身带着森寒之气朝他走过来，顿时一股寒意直冲脑门。
　　赵怀阳哆哆嗦嗦地说：“我我我……我是十六区的！我是！真的！我也是斯里兰人！”
　　他心想这小子受到斯里兰资助，应该会给几分面子。
　　谁知道时寒一听见后，脸色更黑了几分。
　　每个群体都有人渣，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撞到时寒手上，让他不清理门户也是不可能的。
　　时寒把玩着手里的棍子，脸上笑容始终和煦如巷外的骄阳，然而任何光线都无法照进那双湛蓝冰冷的眼睛。
　　赵怀阳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他是从地狱里来的人。
　　他的齿关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斯里兰王对你那么好，你、你不能、不能……”
　　赵怀阳的瞳孔骤然缩紧如针，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少年俯身而下，遮住了他能看清的最后一丝天光。
　　赵怀阳都如筛糠，电磁的焦味近在咫尺，他脑子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有眼睛看见对方的嘴唇轻轻阖动：
　　“在斯里兰，我就是王法。”
　　**
　　巷外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声。
　　教务处主任周广海带着学校安保队伍前来维护秩序：“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围观！都回学校去！听见没有！”
　　说是学校安保队，实际上都是正儿八经的退伍教官，一个个脚步声沉重得仿佛战场擂鼓。
　　堵在巷口的学生们一哄而散，却都没有走远，一步三回头地探看那条没有监控的小巷弄里的动静。
　　周广海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他早就集合了安保队，就等着有学生告到他面前来。
　　说起来，还是周广海给王佳义出的主意：跟蛮族兽人打，赢面实在有限，真搞个百人车轮战，就算赢了说出去也难听。
　　不就是想让他退学么，本来就有家长不满兽人入读军校，校规几百条，随便触犯几条，数罪并罚，学校就能直接出面让他退学。这样一来，斯里兰也不能多说什么，毕竟不可能让兽人威胁学生的安全。
　　最近星网上爆出好几例兽人无法适应社会的事件，再多爆一例人们也只会觉得“果然是这样没错”。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最快速有效的。
　　周广海是帝都周家的旁系宗亲，旁得不能再旁了，所以没能进入政府部门，而是在一家军校里担任教务处主任一职。
　　他深知自己不是什么大人物，唯一的价值就是帮周家打通一些关系。同样的，周家也会保证他在学校一路升迁顺利，让他和家人有较高的社会地位，甚至周广海的女儿还能找一个不错的亲家联姻。
　　世家大族就是这样，充满各种权衡考量，但关系紧密。
　　王佳义这名世侄的实力还可以，专业内算中上游，但真的想要进入军部，在学校至少得是万里挑一的水平。
　　万里挑一，起码得连云秋那样的才行。
　　差是差了点，运作几年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开学前周广海就被打了招呼，让他照看着点王佳义。
　　王家虽然不是贵族，却是三区的土财主，家里有矿的那种，想进一步稳固自己家族在帝国的地位，因此和周家走得很近。
　　周广海当然义不容辞，接到消息后火速赶往事发现场，刷新德卢斯军校安保队效率的新纪录。
　　无非是小孩子打打架，军校生个个皮糙肉厚，不仅会打人，还知道怎么挨打才不伤到要害。
　　届时周广海只需要带领安保队到场做个证，就可以直接向学校提出将兽人学生退学的事了。
　　刚好校长这两天在处理约塞星的问题，日常事务由副校长代职，副校和周家也是有点关联的，流程很快就能办好。
　　于是当周广海一脸正义地出现在打架现场时，他看到的就是一地哀鸿遍野的学生，唯一站着的就是那个小龙人。
　　时寒偏过脸来看他，深蓝的眼眸看得人心里一颤。
　　周广海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军校教导处主任了，却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看得心里一颤，顿时深吸一口气，把气场抬起来，洪亮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校外打架，不想读书了？！”
　　他往里走两步就发觉不对了，那十几个军校生，包括王佳义在内，是真的挨了一顿暴打。
　　断肋骨的断肋骨，吓尿的吓尿，场面惨不忍睹。
　　周广海心道不妙，他来得这么快了还是没赶得上，回头王家找他的麻烦，主意还是他出的，他怎么也说不清楚。
　　于是周广海当即下定决心，必须把整件事情立即解决，然后赶紧安抚好王佳义，这样才能安稳度过这一关。
　　教导主任支使教官把少年手里的金属棍夺了下来，时寒没有反抗，周广海一看，怒道：“这是什么？！你对同校袍泽使用热武器？你是不是还打算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他上来一句缘由都没问，直接就给少年定了罪。
　　时寒一看校方的反应速度，加上这么多年来德卢斯军校一直有“校外打架校内不管”的传统，这位周主任就跟新官上任三把火似的，火急火燎地把手伸到校外来，大概就明白是个什么事儿了。
　　少年默不作声地瞥了地上的王佳义一眼。
　　曾经的帝国为了抵御外族入侵，全民尚武，然而当人类实现前所未有的大统一后，莫欺少年穷的志气早就在内斗中消散殆尽。
　　十七八岁的大好年纪，要血性没血性，要公平没公平，只会欺软怕硬玩点不入流的伎俩。
　　前几天时寒还对军校的学生印象不错，毕竟他们都是帝国的未来。
　　此时眼里只剩下失望。
　　军校生如此不堪，让这些人成为军官，军队里又能好得到哪去。
　　即便偶然出现连云秋这样的天之骄子，入职军部后也会卷入无止尽的势力斗争中去，所谓的才华，最终都被暴殄天物。
　　教导主任还在那里叭叭地训话，嗓门大到恨不得街坊邻里都知道这里有只兽人在闹事。
　　外面探头探脑的学生中，已经有人拿出通讯器开始发到网上去了。
　　时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现幻觉，他突然听到一声：“周老师不开会吗，怎么到校外来了。”
　　周广海一回头，就看见了连云秋。
　　青年规规矩矩地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军装校服，金色的流苏穗子比天上的太阳还耀眼。
　　看热闹的学生多少都知道论坛上的匿名帖，一见连云秋本人都到场了，干脆连装都不装，直接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说：
　　“连主席，这几位同学帮你找场子，被这个兽族揍趴下了！”
　　“连哥，老师也是接到消息才过来的，你看那个兽人，连热武器都拿出来了！好凶哦！”
　　“连哥，兽人太野蛮了，次次都下黑手，你别担心，上次真的不是你的问题，我们都支持你！”
　　……
　　连云秋看了一眼地上的学生，那几名学生一见他眼风扫过来，立马嚎得更大声了。
　　“哎呦！疼！”
　　“我肋骨断了。”
　　“我腿骨断了。”
　　真正重伤的李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躺在地上喘气。
　　还有人故意提起连秋云输了的事来刺激他：“连哥，不好意思给您丢脸了，爆安全舱多危险啊，我们也是气不过！今天只是找他要个说法，结果他突然动手！”
　　教导处主任带安保队的人赶到现场时，电磁鞭正在时寒的手里，这一目击证词对王佳义这边非常有利。
　　其实周广海也觉得，好好的一场校外打架，王佳义却拿出一把热武器，实在令自己这个做老师的感到很难办。
　　但到底是家族的利害关系压过了为人师表的道德感，周广海决定一口咬死这柄电磁鞭是兽人带来的——
　　“我来的时候正看到他挥鞭子抽人呢，多危险啊，校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看看这一地的……”
　　连秋云却说：“我并没有见过这几位学弟。”
　　王佳义一行人：“……”
　　这就是在说他们为他出头是自作多情了。
　　但这不影响教导处主任给时寒定罪：“学生嘛，年轻气盛，就是容易被帖子煽动，你不认识他们，但你这么出名，他们都认识你呀。”
　　连云秋的思路却完全不跟着他的走，学生会主席看了少年一眼，说：“但我认识他，他的学费还是跟我借的。”
　　时寒：“……”
　　分明是劳资从你二货小弟那赢来的！
　　连云秋继续说：“学费都要借，只留了六百块钱当生活费，他哪来钱买热武器？”
　　“要不我们查一查他的账户流水，没准有其他收获也说不定，毕竟向军校生贩|卖|热|武|器是挺严重的一件事，您说对吗，周老师？”
　　周广海：？？？


第39章 红颜祸鱼
　　在一帮学生灼热的目光下， 教导处主任迅速反应过来，义正言辞道：“学校肯定是要彻查的，不过如果这名学生被退学， 某些事情就不必追究的那么深入了，毕竟私下购买武器可能只是一时好奇，但消息传出去，搞不好会毁了人家一辈子。”
　　他是对外面的学生将的，偏偏巷子里的时寒听了个一清二楚。
　　时寒把腕表从手上摘下， 抛给不远处的连云秋，说了一句：“初始密码。”
　　SJK公司出产的所有光脑终端，初始密码都是8个8。
　　星际社会网络四通八达， 个人终端几乎涵盖包括上网、通讯、身份ID和生物信息验证以及星币账户等所有功能。
　　这是刚需中的刚需，所以斯里兰政府给每一个兽人都配置了。
　　唯独账户里没有钱，时寒来学校报道的星际交通费都是找老宋借的。
　　因此他的流水格外简单，从建立账户以来，连收入带支出一共只有六笔， 账户余额：555
　　仿佛贫穷在哭泣。
　　这才刚入学两天，时寒还要在这里艰难地度过一个月。一把电磁武器二十万起步， 除非这只兽人把自己卖了……对啊！他还可以把自己卖了！
　　时寒忽然间醍醐灌顶， 仿佛找到新的生财之道，眼睛一亮。
　　教导处主任正要说什么，躺地上的王佳义却哼哼唧唧地开口：“老师是我不好，我家人知道学校居然收进来一名混血的兽人，怕我被欺负就给寄过来的防身的，刚才见他把同学们都撂倒了， 我一时没忍住， 就把热武器拿出来了。”
　　周广海心想你这不坏我事嘛。
　　王佳义心想的却是， 学校真要查武器来源，最后肯定能查到自己头上，与其这样不如直接交代了——反正他家族有特权，不是不可以携带武器，这反而能说明王家对兽人就读德卢斯军校的态度。
　　果然，一扯到世家势力的问题上，连云秋就插不上嘴了。
　　连秋云成绩好、底子硬，能和排名前几的军校一较高下，不代表他就能踩到世家头上。
　　周广海见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于是顺着话说：“家长的担忧学校都能理解，所以我们加强了安保巡查，这次幸好我们来得快，还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否则……啧啧……”
　　连云秋的眉头皱得更紧。
　　还是太年轻了。
　　时寒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想要护着他，却又护不住，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的场面。
　　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
　　时寒选择军校是为了能获得科学的训练兽人体能的方法。
　　条条大路通罗马，他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因此并没有多少心理负担。
　　可连云秋却在这里认真地想办法。二十岁出头的学生，还没有正式步入社会，打个游戏还起“脸滚键盘大魔王”这种中二名字，足以证明他还嫩了点。
　　时寒觉得可以稍微提点一下他。
　　“我室友也在这里。”少年指了指最里面的学生：“我是来找他的。”
　　周广海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认出脸肿成猪头的李夕，怒道：“你看你把人家打成了什么样！像什么话！”
　　少年吊儿郎当笑道：“这鞋印我可踩不出来。”
　　天天在沙地里摸滚打爬的军校生们怎么可能认不出，那种淤痕只有硬牛筋底的军靴才能搞得出来。
　　一看就是把脚蹬到人脸上去了。
　　“这哪里说得通？”
　　“就是，也不能这么睁着眼说瞎话吧！”
　　“总不能是兽人抡起一名学生，把他的脚怼到自己室友脸上去的吧！”
　　看热闹的学生们开始议论纷纷。
　　周广海一见场面不对，便不打算继续在大庭广众下升堂了，他招呼道：“都先回学校，让校外的人看着不像样子，这几个学生也需要得到救治。”
　　连云秋说：“也行，同学们帮忙抬一下，伤最重的几个需要等校医过来看过之后再搬动，还有，把他们所有人的鞋印都扫描一份，回头用作比对证据。”
　　周广海额角抽动了两下。
　　连云秋不好搞，他并不会因为周广海是教导处主任，就像别的学生那样产生一种盲目服从的心理。
　　偏偏前期为了拉满仇恨值，匿名论坛里可没少出现为连秋云鸣不平的帖子，现在他本人出面也只能说是因果循环——找谁不好，找这么个难搞的。
　　很快就有学生来帮忙收拾这一地狼藉。
　　教导主任这时候说：“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暂停穆寒的所有课程和学业，对于这个处理结果，应该没问题吧。”
　　他说话时看向了连云秋。
　　这个处理方式确实符合规则，连云秋正要点头补充一句同时也暂停王佳义一行人的训练和学业时，一道突兀的声音插进来——
　　“你说，暂停谁的学业？”
　　声音听着耳生，周广海以为是围观的路人，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别在这看热闹！”
　　然而他一回头，看见的就是一张熟面孔——虽然没机会跟他说过话，但是江乘舟这张脸帅得天怒人怨，只要见过一次，想忘记也难。
　　区区一个教导处主任，压根就没有和星系领主的侍卫长说话机会，连凑上去混个脸熟的资格都没有。
　　江乘舟开了自动驾驶，在跑车上睡了几个小时，精神还不错，他在来军校前还特地洗澡换了身衣服，打扮得跟只雄孔雀似的。
　　见老乡么，总是要光鲜亮丽一点，显得自己混得不错。
　　更何况这老乡比他小几岁，做大哥的当然要拿出一点风范出来。
　　结果刚来就听见校教导处主任要暂停他老乡的学业。
　　掐指一算，老乡上学也就两天时间，瞧这一身便装打扮，估计校服都还没领到呢。
　　暂停学业？
　　江乘舟微笑道：“你再说一遍。”
　　“江大人！”周广海顿时语调都变了：“哎呀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江乘舟笑道：“当然是你这股妖风啊。”
　　周广海的脸皮抽搐了两下，咽了咽唾沫，却不敢说什么。
　　外面早有传闻，江乘舟恐怕会取代诺兰侯爵，成为斯里兰新一任的摄政王。
　　毕竟小皇帝身体羸弱，且离成年还有整整十年。
　　十年，够发生很多很多事了。
　　连云秋却不假辞色地黑着一张俊脸。
　　他和江乘舟年龄差不多大，但一个是正统军校出身的高材生，另一个却是来历不明的政治投机者。
　　天生八字不合。
　　他听不惯江乘舟的油腔滑调，于是自动忽略他，径直走到时寒面前，安慰道：“你这几天待在校内不要乱跑，只要你确实是无辜的，校方会还你一个清白的。”
　　少年笑着说好，眨巴着一双蓝眼睛，看起来无比懂事。
　　江乘舟正应付着猛献殷情的周广海，余光往这俩人身上一瞥：好家伙这是来抢生意的？
　　唉，他这个老乡就是太单纯了，谁说的话都信，不然能搞出这事来么。
　　江乘舟因为职务便利，免不了要与各种贵族应酬往来，一来二去的就跟很多帝国贵族阶层和高官都互相认识，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一个场合之前，会先把那里的“地头蛇”了解一遍，看看是谁家的势力范围。
　　江乘舟目光往那些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学生脸上一扫，很快就认出了几个大官家的族人。
　　切，他当是多大的事，几个世家的旁支和庶出罢了，离贵族远着呢。
　　幸好昨晚他坚持要来军校，江乘舟心想，否则等他老乡傻乎乎地被调查完，多半是要拿着退学通知回到斯里兰的。
　　这孩子才十几岁，不读书难道跟自己一样在外面打|黑工吗？
　　而且人家凭本事过的初试和复试，为什么不让他读！
　　就因为身上带了一半的龙族血统？
　　江乘舟童年时期饱受各种歧视，见多了人情冷暖，越想就越替他苦命的小老乡抱不平。
　　他见连云秋抢占先机，当即撇下周广海不顾，自己也走到少年面前，关切道：“回什么学校，跟哥玩儿去，要不就回斯里兰，反正就一天路程，你朋友不都在家等你么，学校出调查结果了让他们发给我！”
　　连云秋的眼刀子狠狠地杀了过来：“军校有军校的校规。”
　　“斯里兰还有斯里兰的王法呢！”江乘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你欺负他没有监护人？”
　　时寒：……
　　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牌子的修罗场？
　　江乘舟不太爽连云秋，从看第一眼起就不太爽，因为他老乡好像很信任这个小白脸，就好比刚到一个陌生地方，随随便便就把表现出善意的人当成救命稻草一样。
　　傻孩子，不是你大哥心里黑，这些人的善意都是有前提条件的。
　　就好像军校让你入学，也不是因为你考过了分数线，德卢斯医学院早就等着要抽你的血拿去做研究了。
　　因为你有利用价值，他们才会留下你。
　　只有我，你的龙族老大哥，才是真心实意为你好。
　　虽然你现在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不怪你，但你肯定不能听那个小白脸的！
　　江乘舟和连云秋相隔不远，空气中仿佛能听见噼里啪啦的电磁粒子爆炸声。
　　时寒心想，连云秋以后也会成为男主众多吃苦耐劳的小弟之一，江乘舟这个死变态，该不会连小弟也不放过吧？
　　想到原身和江乘舟的兄弟情也不知道够不够纯，时寒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往连云秋的方向挪了挪，态度很明确——你去搞谁都行，莫挨老子。
　　哦，也莫挨南若瑜……还有雪貂！！
　　连云秋细心地发现了他的小动作，一双冷冽的眼睛挑衅地瞥向江侍卫长。
　　江乘舟再次感受到了生活中的狗血之力，寻思着得找个时间跟老乡坦白一下身份，不然再这样下去……
　　他迟早会被连云秋这个妖艳贱货气死！：-）
　　这时他们已经从巷子里走到了大路上，俩人互相别劲，根本没有人在乎教导处主任。
　　周广海已经不知该怎么处理了——他压根儿没想过江乘舟会来插手这件事。
　　江乘舟和校长张显炳算是忘年之交，年轻的侍卫长别的不说，海王是真的海王，上至八十岁老头，下至八岁小孩，没有他搞不定的人。
　　一边是来自家族的压力，一边是来自学校和职务的压力。周广海真想穿回到两天前的自己面前，将这个愚蠢的提议一巴掌抽回去。
　　江乘舟的背后是十六区的领主，帝国二十四个星区，每一位领主都是身处金字塔顶尖的大贵族阶层，手握重权、目中无人，打个喷嚏都能让星际震三震的那种。
　　可不是什么王家周家能相提并论的。
　　狐假虎威这种事，江乘舟经常干。他的成功哲学里，坑蒙拐骗是占了相当大一部分比例的，但是历史就是由成功者书写的，江乘舟要是老实，早就在十四岁那一年在矿星上被人折磨死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时寒也有点懵。
　　他不想承江乘舟的情，不管他有多憨，这人以后是要娶沈念的，而且他对时寒示好也是有原因的，到了中后期的星际战争时代，新帝国的半壁江山可都是这位小弟帮他打下来的。
　　时寒自认脾气不算好，也受不得这个气，看在江乘舟称帝后善待了楚明远的份上，时寒不想和他有过多来往。
　　狗男男最好离他远点。
　　当然，江乘舟这个“狗”纯粹就是字面意思，他看出来了，江侍卫长不仅很狗，还骚。
　　那一台亮银色的骚包悬浮跑车就停在马路边。
　　有点小钱就乱花，真不愧是龙族暴发户。
　　时寒一个不小心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时寒在航母上对南若瑜说过自己运气不好，这是真的。
　　他运气一直不怎么好，在离开锦鲤南若瑜后变本加厉，可以说是到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地步。
　　就好比半分钟之前，他刚想着狗男男离他远一点，半分钟后，纯黑的迈巴赫车队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时寒曾经最喜欢这种车型低调奢华有气场，贵族星际出行是有最低标准的，诺兰侯爵给自己配了一水儿的纯黑迈巴赫，那是他的标志。
　　但是现在。
　　他觉得停在路边那台骚银色的布加迪威龙更顺眼，谢谢。
　　悬浮车行驶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可一整支车队带来的震撼力远远超过声音能造成的关注。
　　车内的人也发现了他们，迈巴赫稳稳地停在路边，丝毫不在意挡住了航道——看见贵族的车队，平民只能尽快绕路行驶，不能惊扰阻碍贵族出行。
　　不远处的另一个十字路口，小黄人出租车司机苍白着脸，他顾不上擦额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地说：“过、过不去了，先生，有贵族出行，前面封路。”
　　后排座位上坐着一位容颜绝美的年轻人。肤白胜雪，在阳光下剔透得仿佛能看清细微的血管，嘴唇却是嫣红的，估计刚才是咬了两下，现在更红润了。
　　银发束成了一个高马尾，衬衫扣子乖乖的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金色的眼睛望着窗外的风景，如果不是雪睫时不时眨一下，他安静得像一座完美的雕塑。
　　年轻人像一位什么都不懂的贵公子，偷偷从家里跑出来，随便一两句话就暴露了他没什么社会经验。
　　最重要的是他那张脸，要不是年龄对不上，说他是诺兰侯爵的私生子恐怕都有人信。
　　哦，当然也可能是老侯爵在外养的私生子。
　　总之，司机起了邪心。
　　这样一名漂亮的青年独自跑出来，在这个星球没有亲人朋友，连路都不认识，最开始拼德卢斯军校的时候还拼错了。
　　他只说自己是来桑林星找朋友的，看起来却像是一位离家出走的小少爷，否则家里怎么舍得让他独自出门呢？
　　出租车司机心想，他在星际港口的朋友时不时挣点快钱，贩卖一些“特殊物品”，早在十三区主星买了好几套房了，这种级别的美人至少得要个几十万，哦不，几百万都能很快脱手！
　　于是司机一边跟年轻人搭话，一边悄悄偏移了路线。
　　南若瑜就快要见到时寒，内心十分雀跃，连带着对陌生人也没有之前冷冰冰的样子。
　　只是当窗外的景象越来越偏辟时，鲛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化。
　　他一声不吭地望着窗外，而小黄人出租车的车载导航系统则突然失灵，司机一惊，想要改成手动模式，却发现整台车根本不受他控制！
　　这个司机的眼神，让他想起了贩卖他的黑市里的人。
　　没有人能阻止我去见他。
　　南若瑜望着窗外快速倒退的树影，心想。
　　于是小黄人出租车的速度变得更快，一度要到超速的边缘！
　　司机就跟见鬼了一样，浑身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之所以没能超速，是因为时不时的堵车——导航广播里传出德卢斯军校校门前的那一条路因为贵族出行而临时封路。
　　南若瑜有两种选择，要么入侵整个星球的车载系统，把它们全都掀开给他让路，他自己是想选这个的。
　　可南若瑜觉得，时寒肯定不希望他惹事。
　　所以当前面的航道彻底堵死时，南若瑜已经能看到德卢斯军校的钟塔了，他决定纡尊降贵地走过去。
　　时寒见到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应该会很高兴吧。
　　说不准，也有可能很不高兴，因为南若瑜确实是偷跑出来的。
　　可假如他不高兴的话该怎么办呢……
　　其实一共也没分开多长时间，可是一想到要见到他，南若瑜心里就忍不住升起好多泡泡。
　　南若瑜打开车门，耀眼的阳光照在他银白的发丝上，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他回头朝脸色惨白的司机笑了一下，仿佛刚才压根儿没发生任何不愉快。
　　司机发现车子又恢复了控制，毫不犹豫地倒车开走了，比来的时候速度更快。
　　“注意安全呀。”南若瑜轻声说。
　　他金色眼眸里，电蓝光芒一闪而过，导航程序在不知不觉中被修改。
　　随后，南若瑜在路人惊艳的目光中，奔向了德卢斯校园的方向。
　　**
　　时寒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和沈念再次见面。
　　或者说，在有把握拿回一切之前，他根本不打算和沈念碰面——诺兰侯爵比谁都清楚贵族拥有多少特权。
　　就比如，假设他现在掉头就走，帝国律法能直接治他一个“不敬贵族罪”，然后将他下狱。
　　沈念的一切来源于侯爵世袭的爵位。时寒也不想苛责楚明远，毕竟他生前确实很照顾沈念，并且除了小皇帝和未婚妻，时寒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谁能知道自己死后还发生这么多事呢。
　　沈念下车时，在场所有学生都屏住了呼吸。
　　时寒尽可能让自己不受环境的影响，可周围气氛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
　　就连江乘舟都收起不正经的模样，乖乖地站直了身体。
　　时寒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路边那辆银色跑车：
　　虽然暴发户了亿点点，或许他以后可以换换口味。
　　但是，那辆跑车是成精了吗？为什么他好像看见有什么在向自己跑过来？
　　南若瑜像炮弹一样冲进时寒怀里，银色的发梢在阳光下就像耀眼璀璨的星云。
　　“……”
　　时寒整个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但还是下意识地将人抱了个满怀。
　　大脑这一刻是真的宕机了，他满脸错愕，讷讷地问：“你怎么来了？”
　　南若瑜跑得眼睛亮晶晶的，总算赶上了。
　　但他一时间分不清时寒表情是喜是怒，于是决定先下手为强：
　　“你说想我，所以我就赶来见你了。”
　　“我也好想你。”
　　就算跨越星系，也要来见你。


第40章 修罗场
　　沈念第一次出现在媒体面前时只有十七岁， 一露脸就惊艳了整个斯里兰星系。
　　诺兰侯爵早年搞星系经济，经常要去外星考察，有时会带一些民间的新技术回来， 有时会带几块兽人族用于交易的稀有能源矿回来。
　　斯里兰慢慢步向正轨，好像侯爵每出去一趟，就能带回新的希望。
　　只有一次，侯爵带回了一个人。
　　摄政王的护卫舰队还没有登陆金都，流言已经遍布整个斯里兰， 甚至别的星系都有所耳闻。
　　——考察期间，诺兰侯爵为了一名漂亮的勤工俭学的艺术生，和流浪星带的领主大打出手， 一艘炮舰轰掉对方半个军事领地。
　　这位桀骜不驯的大贵族本来就是很多人眼中的刺头，闹出这种事不奇怪，可人类的灵魂由熊熊的八卦之火锤炼而成，他们可以不在乎“贵”圈又玩出了什么新花样，却都好奇什么人才能让眼高于顶的侯爵阁下冲冠一怒为红颜。
　　后来， 当学生终于顶不住舆论压力，站到世人眼前后， 大伙儿都在想——你永远可以相信侯爵的眼光。
　　灰画家和大贵族的爱情故事就这么开始在星际间流传。
　　沈念无疑是非常漂亮的， 订婚四年，他现在也只二十岁出头，和在场的军校生们相差不了多少。
　　早年他进入公众视野时，一双眼睛慌张得跟山里迷路的小鹿似的。
　　许多吃不着葡萄嫌爱情酸的人都不看好这个平民出身的少年，觉得他配不上贵族。美则美矣，太小家子气了。
　　沈念的过去也被媒体扒了个一干二净：父母遭遇海难去世， 他一个人勤工俭学读书， 却被人算计欠下了高利贷。
　　债主要沈念以身抵债， 将他扒光绑上漂亮的丝带，送给流浪星带的舵把子——相当于当地混乱势力的龙头老大。
　　这种过往经历，在贵族圈子里直是无法想象的事。
　　侯爵却毫不介意，牵着沈念的手，带他出席各种名流晚宴。
　　时寒家族没有长辈，又顶着个“摄政王”的名头，斯里兰确实无人能管束得了他，只有老师纪凛骂过一句——“在外面和人逞凶斗狠，跟个混混一样，不成体统！”
　　时寒全当成了耳旁风。
　　少年赤|身|裸|体绑着丝带被送给那个六十岁老头时，眼泪已经成串地落下来了，还在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我……我下午还有课，求求你们让我回去……”
　　他六神无主，一直重复着同一句话，眼泪把丝带都打湿了。
　　诺兰侯爵当时正准备参加拍卖会，被这个五花大绑的礼物挡了路，随口吩咐下属帮忙把债还了，让人家回学校上课。结果流浪星带的舵把子在境外星系当土皇帝当久了，压根不给面子，还口出污言秽语。
　　侯爵才不受这地头蛇的气，直接就派兵宣战了。
　　不仅如此，当天斯里兰天狼守卫军就轰炸了舵把子的一颗度假星，让这老头子知道，能在帝国边境当一个流浪星带的领主，全是大贵族们看不上这片星域。
　　老实点还能安度晚年，不老实就尽早投胎。
　　但搞成这样子，那学生留在流浪星带也怕被人事后报复，时寒就这么捡了个活人回家。
　　十六七岁的年纪，书还是要读的。当时侯爵自己也一堆事，资本家们三天两头找茬罢工——
　　于是时寒给沈念请了私人教师，养在山庄里学画画。外面血雨腥风再厉害，沈念也一概不用管。
　　权力的斗争就是个大染缸，任谁进去浸染一圈，出来都干净不了。
　　外界觉得那名学生空有美貌，小小年纪就学会攀权富贵的本事，肯定不干净。
　　时寒却固执地认为沈念的心比外面些人干净多了。
　　——就跟那一庄园的切利克利蔷薇一样明媚。
　　后来他想，是挺干净的，心里装的全是白月光，四年来愣是一点没领自己的情。
　　要是全然不领情么，他就当资助一个贫困大学生得了，可偏偏沈念还把情深意重那套都搬到他身上来。
　　最气的是时寒自己还上套了。
　　时寒手臂越收越紧，南若瑜渐渐蹙起眉尖，忍了一下，随后小声说：“痛……”
　　身上的那种压迫感顿时消失了。
　　南若瑜没有动，而是保持着扑进他怀里的姿势，仰头问他：“你生气了啊？”
　　本来，贵族出场应该是万众瞩目万人敬仰的，结果，当沈念下车时，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一头奔跑的白毛！
　　南若瑜的脸像斯里兰最美丽的蔷薇花，美丽、夺目，而且……好像还有点像诺兰侯爵？！
　　时寒的脑子还在当机中……听见周围人群的倒吸气声，他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运作。
　　靠的完全是多年的本能。
　　「好家伙我直接一个好家伙……」
　　NO.213也懵了。
　　剧情里没有这一段，但也没说不能有这一段。
　　「不就是修罗场嘛，宿主稳住！他们都不知道你的身份，你只是一只小龙人罢了！」
　　不得不说经过一段时间的耳濡目染后，NO.213也成长不少，既敢坑宿主，又知道在关键时刻提取重点。
　　它变秃了，也变强了。
　　时寒深吸一口吸，强行拉回神游天外的思绪，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几遍南若瑜：“怎么自己跑过来了？你哪来的钱？路上有没有人骗你？有没有跟你搭话？”
　　他问出了一串问题，南若瑜一个劲地摇头。
　　时寒见他身上的白衬衫干干净净，心情也不错，应该没遭什么委屈。
　　“我回头再跟你算账。”少年小声地警告他。
　　南若瑜朝他粲然一笑，半回眸时，刚好就对上了如遭雷劈的沈念。
　　时寒脑海中飞快掠过各种记忆，现实中也就过了几十秒。
　　几十秒够干什么——沈念从悬浮车下来，随后张显炳校长也从后面的另一台车下来，江乘舟上前去和他们寒暄了几句。
　　时寒隐约听见江乘舟说：“哟，小寡……沈先生，张校长，这么巧啊。”
　　沈念就是来看江乘舟耍什么把戏的，这会儿见到人了，反而矜持起来。他原本就目下无尘，根本不会分给不认识的人半点余光，可不远处一头银发在灿烂的阳光下格外刺目。
　　然后，当目光停留在那一道背影上。
　　一秒，两秒，沈念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再加速。
　　最终那半张肖似的侧脸转过来时，沈念犹如被五雷轰顶！
　　踏破铁鞋无觅处，居然在这里再遇到他！
　　因为内心过于震撼，以至于他甚至没能看出南若瑜视线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沈念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侯爵在外树敌无数，也教会了他在权力漩涡中的生存之道。
　　侯爵死后，面对摇摇欲坠的斯里兰和脾气日渐冰冷怪异的小皇帝，沈念再次确定了那个念头。
　　——时寒会的他都会，他还很年轻，已经站在现在这个高度，为什么不考虑更上一层楼呢。
　　但沈念也不是毫无顾忌，起码，江乘舟的出现就让他觉得不安。
　　江乘舟是小皇帝带回斯里兰的，不到半年时间就成为楚明远的亲兵侍卫长，还改组龙骑，一时风头无两。
　　沈念也是在大染缸中浸淫了好几年的人，这点敏感度还是有的。
　　他察觉到楚明远扶持江乘舟就是为了制衡自己——时寒的很多老部下出于主仆之谊，现在都供他驱使，斯里兰半个朝堂依然在“诺兰侯爵”的笼罩之下。
　　江乘舟纯粹是小皇帝一时兴起带回宫里的，可仔细一研究他的升职轨迹就能发现，“兴起”起得还真是时候。
　　不过从江乘舟高调的做派就能看出，这人绝对是个浪子。
　　并且还对自己有兴趣。
　　有手下向沈念汇报过，江乘舟私下里调查过他的过往。
　　场面一度寂静到令人害怕。
　　王佳义等几个受伤最严重的学生还在等校医带担架过来抬人，目睹眼前这个配置后，心里悔不当初。
　　他只是作威作福惯了，又看不惯一个低贱的奴隶居然和自己读同一所学校。其实完全可以和这只龙人井水不犯河水。
　　帝国各个星系之间的竞争激烈，王家想要往上冲，撑死就是获得一个贵族勋爵的名号，想要变成权势滔天的大贵族，整个家族起码还要努力几百年。
　　到那会儿王佳义估计都已经埋土里了。
　　可现在就有一个斯里兰大贵族站在这儿，离他不过十来米的距离。
　　哦，还有一个御前的红人。
　　还有一位校长，校长的家族……唉，不说也罢。
　　踢到铁板了。
　　他要是早知道少年有这种本事，别说针对他了，王佳义能屈能伸，恨不得抱上他的大腿！
　　学生悔不当初，周广海和他的想法却相左。
　　成年人考虑事情要复杂许多，他一眼没落地把沈念见到南若瑜的表情收入眼底。
　　尽管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不妨碍他搬出那一套贵族教条来——“大胆！你是什么人？学校的学生吗？居然敢冲撞贵族出行！你懂不懂规矩！”
　　“这里是军校，来读书还是来谈恋爱的？不想学习就早点收拾铺盖回家。”
　　周广海说话还不忘看一眼抱着南若瑜的时寒。
　　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江乘舟的表情阴沉下来。
　　说第二句时，沈念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江乘舟率先开口，吊儿郎当道：“这位……。老师，我实在记不得你们学校那么多岗位，但我必须提醒你一句，在诺亚帝国，没有任何律法规定必须对贵族行注目礼——这是神圣的奥利维拉四世国王陛下的待遇。”
　　周广海刚才只想吓唬吓唬那个学生，没想到一时口快马屁拍错地方，脸色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沈念则偏头对校长说：“希望贵校老师聪明一点，不然那么多的学生……我十分担忧。”
　　校长冷汗也差点出来了，赶紧说：“是是是。”
　　恋爱？
　　沈念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时寒还维持着刚才搂住南若瑜的姿势，眼神跟本没往他这边瞟过。
　　察觉到沈念不善的目光，时寒冷冷抬起眼睛与他直视。
　　沈念猝不及防地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挪开了视线。
　　他这么多年来，早就无惧与任何人交谈对视，唯有一人的目光令沈念感到难以承受，那就是诺兰侯爵。
　　当那双漆黑的眼睛将视线缓缓落到身上时，整个人仿佛被无尽深渊所凝视，有一种溺水无法呼吸的感觉，好像一切谎言都会在这种环境下无处遁形。
　　每一次和时寒对视，都让沈念想要落荒而逃。
　　让他想起自己最屈辱的时
　　沈念的眉头深深地皱起。
　　这事真要下决断的话，本该是贵族开口。
　　但沈念话到嘴边，决定再观望一阵，于是他看向了江乘舟。
　　江乘舟心想这小寡夫还算懂事，没胡乱出来逞能，正要开口说话时，站在时寒身边的连云秋却率先悄悄对少年说：“老师们应该要开会，待会儿我们先回学校吧。”
　　还有跟老子抢刷好感度的？
　　江侍卫长当时就扔下沈念，走到时寒的另一边，说：“得了，今天反正人齐，就在这掰扯明白吧，那谁你说，这架是怎么打起来的。”
　　“那谁”指的就是时寒的室友，全程被无视的真正受害者。
　　时寒像低调莫测的深海，那么江乘舟就像太阳，不仅张扬，身上还总透出一股匪气，这让他在很多人眼里有着十足的魅力和吸引力。
　　虽然时寒觉得那是因为大家没见过这么骚的。
　　此时的场面无形之中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对峙阵营：一边是时寒，怀里抱着一束白月光，旁边一左一右站着男主和连云秋。
　　另一边，沈念伫立在阳光下，漆黑的西服仿佛黑洞，让人感觉光线半点没有照到他身上。
　　明明沈念和今天的事件一点关系都没有。
　　难为李夕被人胖揍了一顿，到现在还没昏过去，间接说明军校生是真的扛揍。
　　李夕断断续续地把事情叙述了一遍。
　　能有多复杂呢？无非就是王佳义一行人借着给连云秋报仇的事，堵住了自己，让他把室友穆寒喊出校门，结果被龙人打了一顿。
　　李夕懦弱，但不是完全没有良心的人，室友要不是为了找他，根本可以不出来，只要在校内，以他的身手，屁事都不会有。
　　什么不小心摔下楼梯摔骨折这种事情根本不会有。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弱了。
　　没有人脉背景是一回事，连云秋也没有，可人家实力摆在那里，老师对他说话也客客气气。
　　李夕第一次鼓起勇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这么长番话，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叙述出来。
　　江乘舟听完整一出，忽然扯开嘴角一笑：“行吧，不就是怀疑新公民的实力么，打架还不好说？”
　　“定个日子，定个规矩，给时间让在校生海选一下，堂堂正正地在学校比武场上打一场。”
　　“——让你们知道他的水平，也让他知道自己的斤两，顺便再满足吃瓜群众的好奇心，你看这样行吗张校长？”
　　张显炳能有什么不行的。
　　校长脸上非常挂不住。
　　他最近因为变异沙蝎的事，害沈念险些受伤，正努力刷着贵族好感度呢，结果他亲自提拔的教导处主任，还去招惹斯里兰的新公民。
　　招惹就招惹吧，还直接撞上了江乘舟和大贵族本人。
　　校长知道，今年的奖金泡汤了。
　　而周广海面如金纸。
　　因为这一次假公济私，他估计职位不保，很快，周家也会放弃他……
　　校医终于姗姗来迟，安保队和老师们也开始疏散清场。
　　校内匿名论坛上一直有学生文字直播，这已经是自新公民入学以来第二次屠版了。
　　江侍卫长提出的比试后，帖子被转到了星网平台上，一下子就引起了其他军校的关注，很快，大量网民也涌入了话题中。
　　南若瑜当了半天的挂件，才发现时寒受伤了——时寒抱着他，呼吸忽重忽轻。
　　面对那双充满疑问的眼睛，时寒小声在他耳边说：“电磁燎的，真疼啊。”
　　南若瑜当时就要掀衣服检查，被时寒一把按住手，不让他乱动：“别别别，这么多人，一会儿再看，我不要面子的吗？”
　　南若瑜反握住他手腕：“谁干的？”
　　学艺不精的一年级新生，却玩起了危险的热武器，他要不把那个学生踹走，现在估计会变成街头凶杀惨案了。
　　时寒也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当时的情况，只能安抚对方的情绪，玩笑道：“你看，我也陪你留一样的疤了。”


第41章 第一个吻
　　其实早在比武的帖子发出来前， 星网社交平台上已经出现另一个热搜：
　　#两分钟内我要知道他的所有信息#
　　因为话题名称过长，且不知所云， 很多人没有点进去，但只要好奇或者一不小心点进去了的，就干脆蹲在里面不出来了。
　　因此该话题的热搜度稳步上升。
　　以至于后来又出了一个新的热搜词，叫：#蹲#。
　　热搜话题里没有其他内容，就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年轻人沐浴在秋季和煦的阳光下，雪白的面容上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那一头耀眼的银白色的长发被高高束起， 使得整个人又美又飒。
　　他的眼睛像金色，但是又带着一点蓝， 由于照片模糊不清，所以谁也说不准到底是哪种。
　　都星际社会了， 能把照片拍这么模糊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说明偷拍的路人非常没有经验。
　　但偷拍者表示自己只是太惊艳了， 而且对方很快就跑走，像一只不小心落入梧桐林道的精灵。
　　起初很多人猜测， 是某家娱乐公司准备捧红的新人， 但等了半天也没见哪家出来认领，反而各大娱乐公司的星探也在打听这人是谁。
　　德卢斯军校附近道路两侧的景观树都是梧桐树。
　　入镜的建筑物的一角很快被确认是军校的古建筑钟楼。
　　照片越是模糊， 就越让人心里遏制不住地产生一种探究的冲动。一群网友们一边喊着保护美人隐私，一边开始四处打听这人是谁。
　　很快，有风声说这是一名没公布的新公民，话语比照片还遮遮掩掩， 网上顿时流言四起。
　　这回背锅的斯里兰政府也坐不住了， 不久， 在请示皇宫以后， 斯里兰就正式对外公布鲛人的资料——
　　姓名：南若瑜
　　种族：鲛人族
　　年龄：不详（兽人不登记出生日期，成年以血脉觉醒时间为准）
　　是否成年：Y
　　生日：不详
　　身高：181cm
　　血型：OOO型（鲛人族血型）
　　体能水平：1081分
　　精神和心理评估结果：SSS级Ⅱ型。
　　Ⅱ型，又称观察型人格，帝国的社会性检测指标过于复杂，网友们很快就失去了对性格的兴趣——毕竟他们爱的只是这一副绝色容颜啊！
　　【某热心网友】：全族神颜yyds！白毛yyds！
　　【乐子人终成乐子】：妈妈我想养鲛！
　　【阴阳大师】：白毛yyds 1！
　　【满头呆毛】：请问在帝国偷鲛人要判几年？在线等，急。
　　【品如的衣柜】：鲛人不是不穿衣服吗？我有一个朋友……
　　【易经三叔】：南若瑜，命里带火，身弱旺势，喜水、忌风，易招是非，或跃在渊，无咎，吉凶参半……[全文]
　　【让苍天知道苍天什么都不知道】：我有一个朋友……
　　【满头呆毛】：同一个星网同一个朋友。
　　【雪貂也是白毛】：救救朋友叭！
　　……
　　嘁，不就是一条鱼么。江乘舟冷哼一声，收起自己的通讯器。
　　今天他追的那本狗血同人文又没更新，待会儿还要找小寡夫汇报工作，龙生悲催。
　　沈念天天摆出死老公的臭脸，不知道给谁看，最好别落到老子手里，否则一定把他关进小黑屋……等一下，小黑屋里还有一个人。
　　就在两分钟前，因为《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作者无故断更，江侍卫长还惦记着要不要利用职权，把“柔弱无助小猫猫”关进小黑屋，让对方以后专门给自己产粮。
　　从此i狗血人士迎来了春天，再也不缺粮吃了！
　　要是把沈念也关进去……一个画画，一个产粮，龙生圆满！
　　江侍卫长的内心已经完全放飞了自我，畅想着粮仓充实的美好未来。
　　当然，非法监|禁的事情他干不出来，最多也就是yy一下，然后又苦逼地去干活儿了。
　　他这个小老乡是真的能惹事啊……
　　三十分钟之前，沈念也对江乘舟说过和热搜一模一样的话：“两分钟内我要看到他的所有资料。”
　　**
　　电磁伤的伤口处理起来非常麻烦，幸好王佳义没来得及下死手，留下不可逆转的伤害，李夕的军旅生涯的时间也会大大缩短。
　　帝国如今普遍使用治疗射线来修复外伤，电磁的特性就是排斥一切射线波段，并且会加剧伤口恶化，越先进的治疗方式反而越不适用，在战场上能达到让敌人持续失去作战能力的效果。
　　最传统的治疗电磁伤的方式，就是擦药膏，然后在伤口处贴上一块生物愈合胶布。
　　“……生物愈合胶布是仿表层肌肉组织的，不需要避水，但每天需要换药，最好还是不要留疤，不过我知道你们男孩子喜欢装逼，觉得男人身上留几道疤比较帅……”
　　校医手法熟练，因为技术系时不时搞研发也会用到电磁，校医室里就有全套的治疗药物。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学生打架用热武器的，唉，太不像话了……”校医忍不住叨叨：“技术系那么多防护措施，每年还是很多学生受伤，这东西就不该让学生拿到，多危险啊……”
　　为了缓和僵硬的气氛，病房里开着星际电视，上面正在播报新闻，只是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时寒听见新闻里正在播报，桑林星德卢斯军校附近，一台出租车在港口发生车祸，司机被救出，虽然性命无碍但已经在做截肢手术了，并且司机情绪非常激动，可能精神出现了一些问题。
　　新闻评论员以此带出对星际交通导航系统安全的讨论话题。
　　时寒听着听着就忍不住走神了，因为校医给他擦药时，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就往某个热搜部位瞄。
　　时寒顿时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生怕校医突然把他裤子扒了点评一番。
　　就，主要是被网友们的热情劲给吓到了。
　　南若瑜就坐在一边气鼓鼓地瞪着他。
　　本来时寒都已经想好要怎么找他算账的了：南若瑜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偷跑出来，行李都没拿，程素和宋鑫发现了该多担心啊！
　　结果当时寒连线上程素，剑齿虎大哥顶着两个黑眼圈，说：“鱼？鱼难道不在房间吗？”
　　不远处传来鸽子通宵直播后沙哑的嗓音：“不在房间他在哪？”
　　好家伙，都一天一夜了，俩人压根没发现南若瑜跑出去了。
　　时寒沉默片刻，问了句：“闺女呢？”
　　一提洛安程素就清楚了：“安安看电视呢，这几天管家给她找了点动画片，她已经识字了。”
　　时寒松了一口气，起码他们对孩子还是上心的。
　　想到两名兽人为支撑开销而做出的巨大牺牲，时寒也不忍心责怪，毕竟南若瑜成年了，而且会上网，最多就是……脾气不好。
　　程素小心翼翼地问：“若瑜去找你了？”
　　“是啊，”时寒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生气的鲛人，说：“算了他已经到了，过两天我请假送他回来。”
　　南若瑜一听时寒要把自己送回去，气得起身就想走，可转念想到时寒没法出来追自己，于是又惊天动地地坐回原位。
　　校医吓得手一抖。
　　这是梁琼第一次见到鲛人，他也听说过鲛人情绪不稳定，不过什么唱歌不唱歌的，道听途说能给坚持科学的医生造成的伤害有限，他只是单纯害怕海中霸主跳起来打人而已。
　　就，医闹要是都换成兽人的话，学医就真的没活路了……
　　好在南若瑜什么都没干，医生只是觉得后背快被视线灼出两个洞来。
　　这会儿时寒已经收线了，他礼貌地对校医微笑着说：“谢谢老师，剩下的我可以自己来。”
　　兽人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暴躁嘛……校医心想。平常普通军校生受了这种委屈，早就暴跳如雷非要讨个说法不可，这名新生从来开始就安安静静，一点也没吵到校医室的其他人。
　　但身后那一位正在生气，校医把药膏交到他手里，小声嘱咐道：“好好聊，别吵架啊。”
　　时寒说好。
　　校医麻溜地离开了。刚把门带上，南若瑜就迫不及待地张嘴说：“你在外面有别的鱼了！”还和他睡在一间房子里！
　　时寒垂着眼眸，挑起一点药膏，轻轻抹在伤口处，沁凉的药膏碰到红肿的鞭伤，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
　　南若瑜就眼巴巴地瞅着他。
　　时寒说：“没有，学生都要住宿舍，一间宿舍不可能只给一个人住。”
　　德卢斯军校的生活设施一般，是为了让这些学生记住和提早适应，真正上战场时，连这种条件都没有。所有和平都是前辈通过艰苦卓绝的战斗、无数人抛洒热血，用生命奠定的基础。
　　南若瑜不理解。鲛人族没有战争，他们同族并不互相残杀，求偶打架也不置对方于死地，深海里更没有其他生物敢来抢鲛人的地盘。
　　所以鲛人这一族就带着一种天真的浪漫。
　　药膏是半透明的玉色，看起来很无害。时寒掀起眼皮，说：“过来。”
　　南若瑜过去了，他看见时寒腹肌上那一道红肿的电磁鞭痕，位置有点靠下，疼得抽气的时候，腹肌就会骤然收紧。
　　时寒拍了拍旁边，示意他坐到床上来。
　　校医室的床垫得比宿舍软多了，南若瑜坐上去后，时寒扬起下巴道：“刚才坐那一下撞疼了吧？趴着，我给你擦点药。”
　　“不……”南若瑜想否认，话到了嘴边改口道：“嗯。”
　　但他磨磨叽叽的就是不肯让时寒把衣服撩起来。
　　还在生气。
　　时寒拿他没办法，想了想，说：“知道你和室友有什么区别吗？”
　　南若瑜自然不知道。
　　时寒说：“我不会跟室友睡在一张床上。”
　　南若瑜眨了眨眼，觉得这一点还挺重要的，于是心里舒服多了。
　　但时寒刚才只说了前半句，他的后半句是：“我也不会这样对室友。”
　　说完，他俯身把南若瑜压在厚厚的被褥上，温暖的嘴唇就这么覆上来。
　　鲛人眼睛微微睁大，金色的瞳仁中倒映出少年认真接吻的模样。四片唇瓣相贴，湿濡柔软的触感，不同于南若瑜碰过的任何事物。
　　龙族的信息素腺体在舌尖底下。
　　他的手瞬间就攥紧了时寒的手臂，身体也开始颤抖。
　　别看平时是一条小色鱼，南若瑜根本不懂得怎样接吻。整个又急又混乱，还不小心咬了时寒一口。作为惩罚，时寒将沾着药膏的手指探进衣服底下，按在了他隆起的尾椎骨上。
　　南若瑜的电磁伤超过两个月，即便鲛人族拥有兽人族群中最强大修复力，也无法完全靠自身愈合，并且时寒刚才咨询过校医，时间久了是要留疤的。
　　南若瑜刚才肯定怼着伤口了。这会儿沁凉的药膏涂在温热红肿的肌肤上，舒服得让他想发出低||吟，然而唇齿却被完全侵||占。
　　南若瑜没有告诉时寒，他其实感觉不到痛觉，除了主神空间里的那位外，谁也无法让他受到痛楚。
　　但只是一个擦药而已，为什么……又想生蛋了。
　　南若瑜满脸绯红，这是在军校的校医室里，隔壁房间还住着其他学生，隔音非常不好，他简直想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藏起来，但一米二宽的病床很窄，时寒让他根本无处可逃。
　　就在肺里氧气快要消耗殆尽时，南若瑜终于找到一丝力气将人推开，唇瓣分离时还依依不舍地带出一道晶莹的银丝。
　　他大口地呼吸着，雪睫颤得就像冬天濒死的蝴蝶，一抬眼，发现时寒的眸色变成了深蓝。
　　这是汹涌的大海的颜色，让鲛人觉得很危险，又很向往。
　　鲛人天生高傲，只有求爱时才会亲吻对方，龙族……他并不知道陆地种族的习俗。
　　但不妨碍鲛人展现他的独占欲。
　　“你要是敢亲室友，我就鲨了你。”南若瑜尽可能让威胁变得可信一些。
　　假如他不是红着脸喘着气说出这句话，时寒或许会陪他当一下真——至少不会直接笑出来。
　　少年的笑容经常带着些嘲弄意味在里边，南若瑜很少看见他像现在这样，只是单纯因为开心而笑。
　　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淡粉色的嘴角一撇，南若瑜拉下时寒的后颈，仰起脸，这一次换他吻了上去。
　　明明只是最简单的物理上的触碰——嘴唇也是皮肤的一部分，可不知为什么，亲吻让鲛人非常的愉悦，好像求偶成功一样的愉悦，并且欲罢不能。
　　时寒惯着他，引导他，直到两个人都有些难以克制。
　　得停下来了，时寒心想。
　　校医院的学生也不少，被受伤的单身狗看见了，那就是身心双重打击。
　　而且若瑜好像快哭了。
　　这时，他听到了一点微弱的响动。
　　时寒抬起头，这才看见伫立病房门口的，那一身漆黑西服的沈念。


第42章 宣战
　　时寒“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瞬间的怔愣， 就像所有普通学生在学校里偷偷谈恋爱被老师抓包的那样，羞赧中又带着一点无奈和坦然——既然你都看到了， 我们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沈念身后还跟着一脸懵逼的校医，以及一脸看好戏的江乘舟。
　　江侍卫长内心OS：不愧是小老乡，海里的都被你泡到了？！
　　真给我们族长脸.jpg
　　包括江乘舟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沈念之所以会亲自跑一趟医务室来确定，是因为鲛人和他死去的未婚夫有几分相像——小皇帝之前就下令，要求江乘舟和龙骑三缄其口，不能向沈念透露这件事。
　　作为一个i狗血， 江乘舟自发把这种命令当成一种的独占欲：楚明远就一个小叔叔，沈念也就一个未婚夫， 现在侯爵死了，冒出来一只鲛人， 外貌有几分相似， 性格却全然不像。
　　正主无法被独享， 替身难道还要和别人对半分么。
　　那必不可能。
　　小皇帝对沈念已经算是优待过头了。
　　可架不住南若瑜喜欢自己乱跑，还跑到沈念眼前来。
　　啧啧， 狗血剧不就得这样， 当头淋下的才叫狗血，那种没事撒两滴的， 浇花都不稀罕。
　　思及此，江侍卫长又惦记起了小猫猫的连载文。
　　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什么的，比伤心小寡夫带劲儿得多了。
　　能起这么一个笔名的一定是很可爱的女孩子吧，身材娇小， 性格狡黠又聪慧， 跟猫儿似的。偶尔会闹脾气， 但总的来说又懂事， 看事情很通透（就像他一样）。平时不码字的时候就晒晒太阳，养养花，岁月静好。
　　要是对方也单身的话，或许还可以来一场旷世绝恋。
　　和这种字里行间充满灵气的文艺创作者处对象，是江侍卫长从没有过的经历。
　　本来只是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居然已经快进到以后孩子取什么名字去了……
　　因此神游天外的江乘舟，也就错过了对峙的另一幕——
　　时寒把手从南若瑜衣服底下抽出来。
　　少年肤色是健康的浅蜜色，手臂结实，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不知名的亮晶晶的、黏哒哒的东西。
　　沈念脸瞬间就黑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戾气直冲脑门，他瞬间失去贵族高贵从容的风度，高声斥道：“不知廉耻！你们当这是什么场合！”
　　校医被站在最前面的沈念挡住了，此时探头一看，不过就是两个年轻人搂在一起。
　　本来军校也没说不准学生校园恋爱——龙未婚鲛未嫁的，哪怕正规军队内部，只要报上级批准也可以恋爱结婚，只不过俩人不能同处一个关系利害的部门。
　　小年轻么，一个生气另外一个哄，俩人也没脱衣服，病房算半个私密空间，更何况——
　　您开门前为什么不敲门？
　　帝国的贵族为什么比别人傲气？因为他们自小接触最精英的教育，家世和成长环境让他们的犯错率比普通人要低得多，这是贵族骄傲的资本。
　　即便恃强凌弱，他们都是理直气壮的，别说贵族了，就连世家子弟王佳义，逻辑都是“打你就打你，难道还挑日子吗”。
　　没有谁会像这样突然开门，却怪对方不知廉耻。
　　普通人都不会这么没教养。
　　校医在德卢斯军校工作多年，曾经混在人群中瞻仰过侯爵的风采。要不说贵族最看中的是血统呢，半路出家的野路子身上那股味儿就不对。
　　他忍不住轻微地摇了摇头。
　　江乘舟经常陪小皇帝与大贵族们开会或商谈，见识过不少大场合。他不像校医那样对贵族阶层有一种崇拜心里，相反，江乘舟不怎么喜欢高高在上的贵族阶层。
　　他天生反骨，看到颐指气使的大贵族，只会想要打破他们脸上从容淡定的面具。
　　江乘舟对沈念有一定的滤镜，美丽、高傲、单身、寂寞。但这些滤镜吧，还没有他对他小老乡的十八米滤镜厚。
　　他从少年身上看到了希望。
　　那个年幼时就埋藏在心里的目标，他为此奋斗了十年，如今前路依然渺茫得看不清方向。
　　人类和兽人之间的仇恨太深了，龙族一掀起战争，江乘舟举步维艰，处处遭到掣肘。
　　就在少年睁着那双湛蓝色眼睛看向记者媒体的镜头时，他找到了方向。
　　所以说男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古人诚不欺龙。
　　但眼前这个男人江乘舟还有点兴趣，于是出面和稀泥道：“若瑜不是一会儿要跟我们回斯里兰么，小两口道个别也没什么。”
　　话一说出口，六道意味不明的危险视线同时向他戳来！
　　江乘舟：……？！
　　不是，他说错什么了吗？
　　六道视线分别代表不同的含义——
　　沈念：你说谁小两口？
　　南若瑜：不回去！绝不回去！
　　时寒：让鱼跟沈念走？必不可能。
　　这些视线仿佛要在江乘舟身上戳出几个洞来，只有校医见惯了年轻小情侣依依不舍的模样，又想着这贵族恐怕会因为鲛人长得像自己已逝的未婚夫，打算横刀夺爱，这事儿恐怕远远没这么简单……
　　校医聪明地不发表意见。
　　江乘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啊，他要是把南若瑜送到小寡夫手里，那还有自己什么事？
　　他江侍卫长是挖坑埋自己的人吗？
　　那必不可能。
　　于是江乘舟摸了摸鼻子，转进如风地改口道：“要不别站这儿了，那帮学生吓得气儿都不敢出，都是伤患吓出个好歹多可惜，小寒，沈先生想就过段时间的比试跟你聊两句，你要是擦好药了，上来行政办公室呗。”
　　时寒说好。
　　南若瑜的手臂还挂在时寒的脖子上，此时见他要放开自己去见那个未婚妻，不高兴地哼哼唧唧。
　　时寒拇指轻轻擦过他红肿诱人的唇瓣，擦去那一点点水迹，低声说：“你看看学校的专业有没有感兴趣的，要是想留在这里，我想办法帮你办入学。”
　　南若瑜的学习能力很不错，把他留在S市，他时不时就到处乱跑，时寒始终放不下心，而且刚才他瞥了一眼星网热搜，果然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讨论鲛人的盛世美颜了。
　　这无疑是在反复提醒帝都星系——这里还有一只他们搞不定的鲛人。
　　时寒不清楚为什么要抢南若瑜，撇开和沈念的个人恩怨不提，虽说这张脸和过去的自己有几分相似，但犯不着让帝国绕一个大圈子，请雇佣军来买通卡普罗星球政府，就为绑架一条鲛人。
　　将南若瑜留在身边也不错。
　　时寒改变主意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刚才抱住南若瑜的时候，鲛人一开始挣扎了一下，之后就放软了身体由他抱着。
　　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甚至弥补了昨晚时寒在坚硬的床板上嘎吱一整夜的悲催感，令他今天持续低气压情绪消散得一干二净。
　　南若瑜一听眼睛就亮了，他翻身起来，点开光脑，开始认真查阅德卢斯军校有哪些专业。
　　时寒则跟着江乘舟一起来到行政办公室。
　　路上江乘舟几次想跟他说话，时寒都没理他。
　　完全刷不动小老乡好感度的江侍卫长陷入苦恼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想要接近一个人，投其所好是最好的方法。
　　小老乡的爱好是什么呢？江乘舟不知道。
　　但毫无疑问，南若瑜在他心里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
　　鲛人喜欢什么，其中的学问可就大了。
　　江乘舟把时寒送进办公室后，一出来就上星网给自己定了套半人高的《鲛人饲养注意事项》，开始认认真真地啃起来。
　　**
　　时寒步入铺着波斯地毯的豪华办公室，陈列架上都是金灿灿的奖杯和合影。
　　这里是军校校长张显炳的办公室，由于大贵族和龙骑亲临军校，被临时征用了。
　　身穿盔甲的龙骑就站在办公室，安静得像一尊尊高大的雕塑，把整个气氛压得极低，要是换个普通学生站在这里，早就吓得腿都发软。
　　时寒默不作声地站在一个适当的距离，沈念坐在办公桌后的皮椅上，冷冷地打量他。
　　过去时寒曾教过他，实在没多少底气时，虚张声势就是一种很好的应对策略。取决于你面对的是什么人：如果是一名身经百战的世家当权者，千万不能这么用，对方一眼就能看出你的伎俩。
　　可如果面对的就是一个普通人，百试百灵，就凭你带的人多。
　　显然沈念把他当成普通人。
　　时寒这张脸非常具备欺骗性，加上他一直不怎么冒头，除了卡普洛医院那次，少年化成半兽型冲出了会场，事后也只被人们认为是一时情急、冲动不计后果，但情有可原。
　　哪有那么多情有可原，都是一步步算计好的。
　　反正已经不做人了，时寒逐渐找到了这种屠杀新手村的乐趣。
　　沈念率先开口道：“江侍卫长的提议，我个人是不赞同的。”
　　得，你还真是个好学生，一上来先下马威，套路都是老子玩剩下的。
　　先提自己的态度，那就是有转圜的余地，否则他一个大贵族直接让江乘舟改口就好了，没必要启用这种开场白。
　　果然，下一秒就听沈念说：“你还年轻，江侍卫很护着你，所以我觉得也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但希望你知道，斯里兰一直是一个和平的星系，并不喜欢到处挑衅，”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斯里兰的新公民，你在十三区做的事情，都会被认为是出自十六区领主的授意。”
　　少年佯装不解：“为什么。”
　　沈念缓慢地擦拭着分析仪的镜片，道：“星系之间的关系不像你们兽人部落那么单纯，诺亚帝国是一个星域广阔的王朝，分封制是无可避免的，星系自治程度较高的背景下，每个星系都有自己的考量，这些你以后在人类社会生活久了自然就会懂的，说这么多，我也是为了你好。”
　　职场PUA第二步，看似为你考虑，实则贬低你，让你对不确定的未来产生恐惧。
　　接下来就该抛橄榄枝了。
　　他要真是个小龙人，此时应该会为这些话而感到疑惑和不安，等橄榄枝递到面前时，就会毫不犹豫地抓住。
　　对方摆出的姿态是和江乘舟颇为相似，区别在于江乘舟是真想护着这只龙崽子。
　　少年的脸上露出一丝隐忍，然而不安的情绪还是从“拙劣”的演技里飘然而出。
　　就是个乡下龙罢了。沈念心想。
　　他让江乘舟把帝国对时寒做的背景调查资料发给他，条件是他不阻止公开比试这件事。
　　江乘舟果然照办了。
　　看完资料的沈念松出一大口气：少年无非是运气好，捡到了鲛人，这一路下来又是黑市贩卖又是战争又是星盗的，俩人才生出了些感情。
　　但不重要，他以后有更多的时间。
　　唯一麻烦的是南若瑜似乎一点也不记得自己。
　　在海边那时候，两个人年纪都不大，南若瑜是海里的精灵，沈念则是海难逃生的幸存者，一身糊满了沙泥。
　　匆匆一瞥，不记得也正常。沈念自我安慰道。
　　但现在不同了，他是帝国的贵族阶层，南若瑜只是新公民——新公民的很多权益，帝国政府和贵族们到目前依然争执商讨不定，而沈念作为一名贵族阶层，也属于各方的拉拢对象。
　　他陡然生出了一种主宰别人命运的感觉。不得不说，这种感觉非常好。
　　难怪那么多人挤破了脑袋想要上位。
　　本来还觉得，龙族少年救下了南若瑜，看在这个份上沈念可以不计较他们之间那点扯不清的情谊。
　　可一想到少年的手从那柔韧的腰肢底下抽出来的景象，就有一股血往脑子里冲，冲得沈念的理智摇摇欲坠——
　　那是自己十多年来奉为神灵的人，他怎么可以渎神！
　　鲛人竟然还露出不舍的表情！
　　他显然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等了他十年、找了他十年！
　　刚刚失而复得的宝贝，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别人打上烙印，沈念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主动提起鲛人的事：“不过既然要比试，就不能丢了斯里兰的脸，我可以为你提供保驾护航的待遇，”
　　沈念经常参加各类慈善活动，只要他想，就能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令人无法拒绝的话语来。
　　“你初到帝国，如果后续不想再有那么多人来找麻烦的话，就非常需要这一次机会。男儿志在四方，不应该局限于情情爱爱当中。”
　　时寒听见这话差点没“我呸”出来：
　　诺兰侯爵倒是志在四方了，就养了你这么个局限于情情爱爱里的白眼狼。
　　少年迷茫道：“阁下的意思是……？”
　　沈念温柔笑道：“谈恋爱影响学习，鲛人的性格你应该也清楚，他适应不了军校严格的校规，这种条条框框的东西对他的精神压力很大。”
　　时寒点头沉吟：“您说的没错。”
　　沈念露出了你明白就好的表情。
　　少年却状似不理解道：“可我听说他和您死去的未婚夫，容貌有几分相似，沈先生把若瑜从我身边调走真的不是为了其他什么？”
　　“大胆平民，”沈念还没反应，听及此的龙骑倒是突然出声，同时亮出盔甲上的聚能枪：“不得妄论侯爵大人！”
　　他们一个个被铠甲包裹全身，近两米的个子，声音从头盔中传出，在空旷的办公室甚至能产生震撼的回音。
　　时寒掀起眼皮看向那些金属雕像，淡淡道：“像不像也不是我说了算，你们难道……穿着盔甲就上不了网吗？”
　　龙骑：……
　　出声制止是职责所在，但下班后谁还不是瓜田里的一只猹了？南若瑜像谁他们心里能不清楚吗？
　　早在卡普洛星球这些龙骑就了解得一清二楚，但小皇帝要求不得声张，于是所有秘密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现在这个“秘密”被挑明了。
　　沈念并不会因为这么一句话就脸色大变，他甚至能猜出楚明远为什么要瞒着他。
　　于是他站起身来，按下桌上的一个绿色按钮，一副等身的肖像画就这么投影在了半空中。
　　沈念倚在桌边，目光淡而温和地看着投影出来的那名青年，语气中似有伤感：“知道他是谁么。”
　　少年说知道。
　　“曾经拥有的时候，只觉得往后还有年年岁岁的漫长日子，”沈念说：“有些人只有等失去了，才会成为心底的一束白月光，除了珍藏以外，别无他法。”
　　空气中一片寂静，画像上的人仿佛在看着他们，轻笑。
　　龙骑们透过盔甲望向那个英年早逝的贵族，伤感的气氛逐渐蔓延开来。
　　江乘舟一边听着从龙骑盔甲里传来的监控声，一边翻看虚拟电子书：“鲛人不吃带鳞片的鱼……不吃有硬壳类海产……不吃酸的，不吃辣的？嘁！没品味……不吃苦的，也不喜欢吃咸的，不是，天天泡在盐水里他们有什么可嫌弃咸的？！”
　　“最讨厌带触手和脚多的海洋生物，一见面就会打架？打架就算了还分尸？卧槽怎么这么难养啊……”
　　“……部分鲛人会织鲛绡，这是他们与陆地生物做交易的唯一自产品……”
　　他的小老乡的口味可真是清奇。
　　老子自己处对象都没这么累过。
　　草！
　　时寒望向那一副巨大的肖像画，眼底出现一丝动容，连同嗓音也带着一点细微的颤动：“阁下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呢……”
　　龙骑都感动了，这只乡下龙估计也没什么见识。
　　龙性本淫，众所周知，这一种族具有强大的繁衍欲望，发情期搞得非常麻烦，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龙在实际操作中几乎不存在。
　　几个月的感情，又怎么比得上他的十年呢？
　　“你的目标是打赢公开比试，既然考来军校，我相信你是一个对未来有规划的人。由于你之前在卡普洛星球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如果想要进入帝国军部的话，肯定需要有人在中间操作。”
　　“我可以作为你的举荐人，条件是让南若瑜回到斯里兰星系，他在这里会打扰你的进度，也容易惹事。”
　　“我会帮你照顾他，鲛人在海里是霸主，上岸就没什么自保能力了，并且情绪还不稳定。你放心，就凭这张脸，整个斯里兰都不会有人欺负他，但跑到别的星系就不好说了……”
　　“我也可以解决所有兽人的经济问题，你六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也都包在我身上。”
　　学费和兽人的生活开销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还能为少年的前途保驾护航。
　　面对龙族少年，沈念还是有信心的，只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驱之以利，没有人能在这种巨大的诱惑面前半点都不动摇。
　　至于南若瑜，他尽量不让他因此伤心，鲛人确实需要好好哄哄才行。
　　他有的是时间。
　　时寒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念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松。
　　时寒说：“谢谢阁下的提点，这段时间我会好好准备比试，争取不给斯里兰丢脸。”
　　沈念敷衍地点了点头，心绪早就飞到校医室去了。
　　“既然这样……”他刚开口说话，少年就已经迈开长腿，往门口走去。
　　沈念眉头不经意地一皱。
　　自己话还没说完他就敢离开，这孩子是该有人教教他规矩。
　　罢了，看在放弃南若瑜的份上，不计较他这点失礼了。
　　时寒走到门口，拉开沉重的金属门把手，回头冷冷道：“沈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没有一种命运不需要通过进取和奋斗就能将其征服，我如今更应该学习怎么融入社会，这才是长久之计。”
　　沈念顿时愣住，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少年继续说：“帝国的军部，谁爱去谁去。”
　　沈念正要说什么时，就看见沉默的少年，忽然露出可恶的微笑——嘴角扬起的恶劣的弧度，竟让他有一丝熟悉！
　　时寒深邃的眼眸像汹涌的大海，内里藏着血脉之力的无限可能。
　　人类对信息素的感受虽不如兽人清晰，然而无形的威压感就像从天而降一样，让他不自觉绷紧了神经！
　　龙骑却因为全身包裹在盔甲里，对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毫无察觉。
　　江侍卫长正坐在长椅上研究鲛绡，忽然间感受到大量的信息素蔓延，兽人血脉中的本能让他突然警惕起来。
　　江乘舟刚抬起头，就听见时寒站在门口，对着办公室里的人说：
　　“不过，你的白月光真不错，但现在是我的了。”
　　江乘舟：？？？
　　沉重的红木门阖上之前，办公室里传来摔碎东西的声音。


第43章 无所不能的天才
　　星际军校主要分指挥类和非指挥类两个大的方向， 非指挥类中又以技术专业占比最大。德卢斯军校之所以能跻身入十大军校，主要就是因为技术类专业基础过硬。
　　量子通讯、太空雷达与声纳、飞行器动力学、宇宙环境评估和空间测量等专业， 是德卢斯分数线最高的专业，每年想考进来的学生都得挤破头。
　　机甲专业排在中间，这个专业介于理论和实操之间，既要懂点技术，又要上得了战场一线。太空突袭、抢修、救援都得靠机甲，说是中流砥柱也不为过。
　　至于其他军校大力发展的指挥系专业，其实反而是德卢斯的弱项。
　　所以战事指挥系出了一个连云秋， 才会令学校这么重视。
　　要是能顺利输入给帝国军部，可能来年指挥类专业分数线都会跟着水涨船高。军人都是有使命信仰感的， 军校老师也一样，都想把学校办好。
　　周广海那种毕竟是少数。
　　德卢斯面向整个星际招收平民子弟， 作为一所军事学校， 文化课考试是所有军校里最难的。
　　当然， 假如出身显赫，家里给实验室捐的款足够多， 也可以适当降低分数线。
　　毕竟研发军备是真的烧钱， 财政拨款远远不够用，开源节流这种变通的“歪门邪道”， 他们还是跟某位贵族学的。
　　管用就行了，真的死守着规矩，活都活不下去。
　　“因为招收了不少斯里兰星系的学生，那位贵族曾经给学校捐过款， 两栋实验楼以及里面所有的防御设施， 这对学生来说是很大的利好……”
　　时寒不在时， 校医陪南若瑜逛起了偌大的校园， 一边介绍起和斯里兰星系有关的事。
　　校医姓梁，叫梁琼。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我放着一堆伤员学生在病房，自己却来陪你逛学校，也是因为你和那一位长得有点像。”
　　他观察着南若瑜的表情，赶紧补充解释说：“希望你能理解，我并不是有意冒犯。人们对自己敬仰的人总是会生出亲近之心，而因为斯人已逝，对着照片和视频怀念也不足以表达惋惜之情，在见到你的时候才会情不自禁。”
　　南若瑜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座铜铸雕像上。
　　一阵微凉的风吹过，金色的梧桐叶被吹落在草地上，耳畔是军校生打闹和好奇议论的声音。三米的铜像高高伫立着，带着温和的笑意俯视着这所学校和她的学子们。
　　铜像雕得不尽如人意，远不如那一位贵族本身风华绝代。
　　梁琼说：“我很期待你能留在学校，但我也知道恐怕难度比较高，你……读过书吗？”
　　龙族为了打败人类，都在部落内普及人类星际通用语。
　　鲛人是独居兽人，海洋里没有“社会规则”这一说法，所有的文化都是靠口口相授流传下来的。包括鲛人的文字，也比其他群居兽人的简单得多，想留下记载，就必须把鲛人语刻在贝壳上，可还是有很大概率被海水腐蚀，模糊不清。
　　南若瑜说：“我可以学。”
　　校医摇摇头说：“但时间不等人。”
　　南若瑜轻轻抿住了薄唇。
　　他不能告诉梁医生，自己根本不需要学。现如今星际最顶级的科技都不够他看的，宇宙中早已出现了更高维度的世界，这些人只是茫茫星海中的尘埃，喜怒哀乐都是过眼云烟，半点留不住。
　　南若瑜又重复了一遍：“我想留在这里，我可以学。”
　　时寒上学一天就和别人睡在一间房，上学一个月岂不就要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南若瑜觉得自己逻辑满分。
　　梁琼注视着他绝美的侧颜，趁这个机会，劝道：“我也是德卢斯军校毕业的，在这里工作了十年，我可以举荐你进入医学院，专业课从零开始，相对于其他专业来说，只要你肯刻苦，在这个专业能见到很大的成效，如果有不会的，也可以随时来找我，我教你。”
　　“但是有一个前提条件，”梁琼说：“你需要配合医学院做实验。”
　　“——关于你身体的实验。”
　　南若瑜脸色微微变了。
　　梁琼立马上前一步，安抚道：“鲛人的精神力比其他兽人族强很多，我们一直想了解原因，但你放心，我们会根据你本人的意愿来开展实验，每一次实验前都会把注意事项和风险明明白白地告知你，你再来决定同意或者不同意……”
　　他急切地想把一长串话说完，以至于不自觉靠近了许多。南若瑜接连后退了好几步，整个人蓄势犹如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暴起。
　　时寒说人类社会不兴喊打喊杀的，大部分人都习惯讲道理。
　　但南若瑜讲不过他们。
　　再一退，就撞到了一个火热坚硬的胸膛上。
　　“我替他回答了，不愿意。”少年的嗓音清冽如秋天的寒风。
　　他一手扣在南若瑜的肩膀上，占有者的姿态一览无余。
　　这两个月时寒又蹿高了一点，身高的优势就更明显了。
　　梁琼医生抬起眼看着那名少年，还要再说什么时，少年居高临下道：“任何实验都无法保证风险，否则还做什么实验，直接写成果报告不就行了。鲛人的精神力帝国研究得还少吗？把样本量数据公布一下，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两族的外交关系。”
　　那双蓝色的眼睛好像世间最清澈的泉水，任何算计在这里都无处遁形。
　　梁校医没想到这名少年看上去清纯可人（？），实则牙尖嘴利。他一个平平无奇的军校校医罢了，突然被甩上外交关系这么大一口黑锅，顿时瞠目结舌。
　　德卢斯军校一直和帝都星系有来往，南若瑜刚上热搜没多久，帝都就发来指令，让学校说服南若瑜配合研究——这一次好歹改成了商量的方式，而不是直接掳走。
　　南若瑜并没有表态，时寒却替他回绝得毫无余地。
　　梁琼脑子还在飞速运转着，想找别的方法来说服这两名年轻的兽人族。
　　这时远远奔来一名女生，边跑边喊：“梁学长！梁学长！”
　　她很快就引起这三人的注意，女生跑了挺远，跑得整个人喘气剧烈，她断断续续地说：“您怎么出来也不带通讯器，学校领、领导找您……”
　　梁琼是校医院处负责人，病房和治疗室里设备太多，通讯器信号影响机器运行，他习惯了把通讯终端放在办公室里。
　　刚才南若瑜说想出去走走，梁琼直接就陪他出来了。
　　“怎么了？”梁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温和地问她。
　　女生很漂亮，身上套着校医院的白大褂，因为跑得急，衣袍翻卷得有些凌乱。
　　“校长办公室……办公室……有……”女生看了南若瑜一眼，才继续喘着说道：“反正您赶紧过去一趟吧，急死人了。”
　　校长办公室不是被那位贵族征用了么，校医扫了一眼时寒。
　　沈念先生刚才在和这名少年谈话。
　　别不是出了什么事？
　　梁琼不敢耽误，连忙跟他们告辞，然后拿出他做医学规培生时二十五秒上三楼六秒跑完七十米走廊的速度，直冲向军校里最高大宏伟的那栋建筑物。
　　女生走之前又看了南若瑜一眼。年轻人身型略单薄，浅色的发色、肤色以及瞳色，让他看起来像琉璃一样清澈脆弱。
　　随后，她没说什么，也跟了上去。
　　专业辅助能力不错。时寒看着梁校医的背影心想。
　　沈念年幼时遭遇过海难，因为没能好好休养，留下了风湿头痛的后遗症，时寒曾经遍寻星际名医，依然没法根治。
　　医生说他应该在海里撞击到了头部，又因为没钱活不下去，自己打工养自己，为了省钱没去看病。
　　有些毛病就是拖不得的。
　　时寒也没辙，最终只能好好将人养着，就像那一庄园的花似的，少受外界的刺激。
　　他曾经愿意将沈念养成温室里的娇花，如今也能毫不留情地让他经历血雨腥风的摧残。
　　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予的。
　　现在我要拿回来了。
　　太阳快下山了，南若瑜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时寒出来前还取了一件风衣带给他。
　　“冷不冷？”
　　不远处的钟楼响起了雄厚的敲钟声，越来越多的向日葵从教学楼里跑出来，直奔学校食堂，不愧是军校生，跑起来的速度完全不比校医慢。
　　估计也是这儿离食堂不远，否则饥肠辘辘根本没法用跑的。
　　南若瑜不肯穿风衣，自己缩进了他怀里，金色的眼睛始终望着那尊雕像。
　　时寒习惯性地揉了揉他的头发，顺手解开纯银发饰，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一点束发的痕迹都没留下。
　　夕阳在俩人身上铺上一层淡金色的薄纱，地上斜长的影子依偎在一起。
　　越来越多学生朝这个方向看过来，经过一天的匿名论坛的发酵，大家都远远地张望、小声议论着，却没有人敢靠近。
　　时寒边捋着细软的发丝，也顺着南若瑜的视线看过去：“在想什么。”
　　南若瑜闷闷地说：“好多人把我当成他。”
　　“我听过关于他的事，他们都喜欢称他为天才、无所不能的贵族，惋惜于他的早逝。”
　　时寒就知道，他一不在就有人跟南若瑜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他要人当吗？谁能当得了他？
　　这帮人吃饱了撑着，把劳资雕得那么丑，还想拿劳资来冲业绩。
　　滚蛋。
　　时寒说：“真的无所不能，就不会早死了，人总有极限的。”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兽人也一样。”
　　南若瑜抱得更紧了，仔细感受着少年传过来的温度。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感觉不到痛觉的他，内心生出一种丝线拉扯般的疼痛感。
　　要是真的无所不能，就不会早逝。
　　时寒以为他不高兴，问：“那你觉得像吗。”
　　“不像。”
　　“那不就成了，”少年用手拨开他额前细碎的银发，轻捏着那张被风吹得微凉的脸蛋，道：“重要的不是你像谁，而是你做了什么，被人们所记住。”
　　晚霞笼罩着整片金色的校园，南若瑜若有所思。
　　那一道嗓音清澈温和，却每一个字都清晰的掷地有声：
　　“活人是永远比不过死人的，但活人可以超越死人。”


第44章 过敏
　　校内的直播匿名帖被转到星网上， 这一次公开比试的海选，帝国十大军校全都接到了邀请。
　　龙族与人类的仇恨历经多年， 普通人对异族的知之甚少，充其量就是野蛮、不讲道理、喜欢掠夺。
　　稍微了解得多一点的，知道兽人族有不同习性，绝大部分境内的兽人都是作为贵族私有财产出现的。
　　比如未成年的龙族少年经过专门的调|教，丧失了种族的血性和野性，戴上项圈与镣铐，成为贵族床上的脔宠。
　　又或者全员神颜的鲛人被做完研究后， 失去了科研价值，又被注射退化液， 关在玻璃水里跟傻子一样度过下半生。
　　这些事统治阶层都心知肚明，只是不让人议论罢了。
　　而现在， 一个健康的龙族混血少年考入了军校， 并且在校方和斯里兰政府的支持下， 面向星际接受战力挑战。
　　有人认为这只是学生中的竞技比试，就好比每几年都会举办一次的帝国全星系运动会， 大家来自不同星系， 赛场竞争激烈，场外也常有网民为了某场比赛吵翻了天， 但体育精神就是公平公正、相互理解，比赛结束后，运动员们之间友谊长存。
　　也有人认为事关种族荣誉，如今边境正打仗， 假如龙族混血挑赢了人类学生， 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反驳的人当即表示：难道就能忽略穆寒本身作为“人”的那一半血统了吗？
　　天赋人权， 老天起码赋予了他一半的权利。
　　公开比试的事连个细则都没发布， 星网上已经吵得热火朝天，仿佛键盘上多敲几个字就能改变星际人类和兽人的命运一般。
　　时寒全然没去管那些无聊的争吵，这两天，他和南若瑜的感情极速升温。
　　南若瑜靠着这张脸，在学校里是有一定优势的——今年学校招进来不少斯里兰的学生，楚明远也托王室发言人在德卢斯军校开学期间发来贺词。
　　江侍卫长最终也没能把南若瑜带回斯里兰，因为鲛人被军事信息和海事工程两所学院同时录取，分别是作战信息管理专业和海洋环境探测系。
　　两个专业可以说是冷门中的冷门，补档都要补两次的那种。
　　后者时寒还能理解，前者是什么情况他完全想不明白。
　　后来他才听人说，南若瑜熟悉学校环境，无意间逛到了军事信息学院的一个讲座里去了，当时讲台上的副院长韩厉教授正在讲一个新信息系统模型的概念。
　　南若瑜提了三个问题。
　　就这三个直切要害的问题，让一向严厉的老教授直拍大腿，非要求学校安排南若瑜当自己的学生。
　　老教授早就过了退休年纪，是返聘教师，平时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做实验。
　　奈何给军事信息学院的研究资金有限，学生的资质……从他的角度来看，只能说平平无奇。
　　老教授这把年纪了，沉得下心搞研究，却没有了年轻时与人拍桌子一争高下的锐气和充沛的精力，因此进度缓慢。
　　逐渐地，这个新军事信息系统研究项目也差不多被人们所遗忘。
　　到了一个新阶段成果的讲座，台下稀稀落落的，没几个学生到场：要么听不懂，要么觉得没前途。
　　彼时南若瑜已经被海事工程学院海洋环境探测系录取了——理由大概是游泳好。
　　理由都是扯淡，江侍卫长亲自打过招呼，学费也他个人掏的。并请院长一定找机会转告时寒，这是江侍卫长大人对新公民的一片心意。
　　院长一脸懵逼的应下了。
　　对新公民的一片心意，就是让鲛人入学，转告龙族混血？
　　这些斯里兰人，好怪哦。
　　我不理解.jpg
　　江乘舟本来就没几天假，小寡夫又身体不适，为避免沈念恢复精力再次跟他的小老乡干起来，江乘舟麻溜儿地护送人回十六星系去了。
　　新生返校，约塞星军事基地变异沙蝎的事情也被爆了出来，各学院都有一年级新生受伤，严重的甚至有死亡的。院长们忙得不可开交。
　　海事工程学院的李院长没空跨找一名新生转达这完全不靠谱的“心意”，于是在开会结束后，将这件事告诉了军事技术学院的苏院长。
　　苏院长最近一个头两个大，他们学院半文半武，综合分数在学校各个学院中排名第一。所以这个学院的学生离看台最近。
　　巨型沙蝎从地底冲出来后，直奔看台，后果就是不少学生直接被它踩进了沙子里！
　　老师们第一时间救援学生，龙骑则直接开火，学校的实战教官们也将防卫反击设备开启，医疗队更是半刻不得停歇。
　　总体来说还是有条不紊的，没有因为突发事件导致更严重的混乱。
　　然而，还是有学生死了。
　　军事技术学院死了十六名新生，七百多人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
　　这是过去从没发生过的事，也让苏院长非常自责。
　　十六条鲜活年轻的生命，这些学生本该享受快乐的校园时光，蓬勃朝气的花骨朵儿刚刚绽放，却惨死在沙蝎的铁蹄之下。
　　他们至今却仍未能调查出沙蝎为什么变异，为什么产生聚集群攻的意识，以及，为什么扑向主席台。
　　它们想要攻击谁？
　　但这些沙蝎并非兽人，没有任何高智慧可言，所以他们问不出任何结果。
　　最终报告只能按照环境变异来下定论，死去的学生也由学校和保险公司一同承担补偿责任。
　　苏院长对结果并不满意，可没办法，于是他将这种不满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龙族少年的身上去。
　　——他本就不满学校要招收一名半兽人进他的学院，但这是上级的意思，而且少年过了分数线和面试。
　　从程序上来说，苏院长没有任何能阻止他入学的理由。
　　但他有权利不满学校的做法。
　　于是一来因为忙，二来也因为心存芥蒂，苏院长将这事忘了。
　　但是你小江同志是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傻帽吗？
　　那必不可能。
　　时寒最终还是欠江乘舟一个人情，原因还是南若瑜。
　　这事得从南若瑜分宿舍说起。
　　起初，德卢斯军校只招进来一位半兽人。他注定要“祸害”一间宿舍，于是学校出于**考虑，决定给时寒安排几个不惹事的、低调的室友。
　　当然，校方单方面认为万一不幸挨打，最好也低调处理，不要大肆声张，有损两族情谊。
　　所以李夕成了时寒的室友。
　　其他学生都在隔壁星球军训，校方根据观察，选出了那么几个倒霉人选，就等回来公布宿舍安排事项了。
　　然而，南若瑜出现了。
　　这位脸上仿佛长着一块“免死金牌”的鲛人，承载了一整个星系的人民的哀思，轻易惹不得。
　　就，难道要祸害两个宿舍？
　　学生处的老师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由于教导处周广海被停职调查，最近新生事务繁杂，学生处只能临时顶上。
　　根据“祸害集中管理原则”，反正都是要祸害了，干脆让他们住一块儿吧，要是来四个还能凑一桌麻将，没搓起麻将来就不去惹事生非了——这不，你看那块“免死金牌”听了还挺高兴的。
　　但李夕一个人扛得住吗？
　　校方询问了李夕的意见，在校医室住院的学生摇摇头：“我不想换宿舍。”
　　兽人……没有那么可怕，起码那两个人比王佳义讲道理多了。
　　他想起鲛人在阳光下那白的发亮的皮肤，和金色瞳仁里充满的欢喜之情，脸上不禁泛起一点红晕。
　　离得近了，能多看几眼……也好啊。
　　学生处不打算再安排一名新成员进时寒那间503宿舍了，于是四人间变成三人间，李夕住院起码要一两个星期后才能回来。
　　于是就成了名副其实的二人间。
　　南若瑜光明正大地搬到时寒的床上，别看那块床板咯吱个不停，两个超过一米八的年轻人睡上去，再不老实的床板也被压实了。
　　时寒垫了两床被褥，床板也没有那么硬了。
　　至于老师……少年心想，应该没老师敢来查这间房吧，至少从他进这栋宿舍楼起，就没见过楼层宿管。
　　畏惧兽人的那一部分人，始终都持回避态度。
　　带有一点歧视的意味，巴不得这些兽人在校期间把自己玩废，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无形之中给时寒提供了一些便利。
　　没羞没躁的便利。
　　刚学会接吻的南若瑜，就好像开了荤似的，黏人得不行，吻技也愈发娴熟。
　　他开始表现出强势的一面，勾得时寒浑身血液乱窜。
　　但是，不能在这里。
　　时寒认真地告诉他。
　　这里是学校，不是在学校不行，而是时寒想给他更好的生活。
　　曾经时寒给沈念提供了最好的条件，没理由让南若瑜陪着自己吃苦。
　　时寒想起自己在金都市中心双子塔的顶楼，有一套公寓。
　　两千米的使用面积，顶楼无边际泳池，外加一座空中花园和一个停机坪。
　　虽然政府的别墅环境尚可，但时寒从来是一个懂得享受的人，不会局限于眼前这些条件，并且，兽人以后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刚进入社会抱团取暖，可总有一天要融入社会的。
　　男儿志兮天下事，但有进兮不有止。[1]
　　这个过程可能曲折，但程素他们在努力，时寒也在帮助他们不断前进。
　　至于南若瑜……
　　少年低头凝视着睡在自己怀里的白月光，想起在校长办公室说的话。
　　以后就由他来照顾了。
　　结果，第二天白月光就全身过敏。
　　一大片一大片的红疹子，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因为吃藕，南若瑜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大粽子，鱼肉馅的，只露出那张可怜兮兮的脸，不让时寒查看身上。
　　于是过敏更严重了。
　　问题出在学校发的床上用品。
　　鲛人的鲛大概是娇气的娇，别墅的被子南若瑜都能给自己蹭红，军校为了节（忆）约（苦）成（思）本（甜），采用了棉麻混织的布料。普通人睡上去毫无问题，时寒也没有什么可吐槽的，但到了南若瑜这儿就是一身又痒又疼的疹子。
　　他感受不到疼，就只有痒。
　　时寒没办法，把人连被子打包抱去了校医室，梁琼一看这阵仗——好家伙，不愧是精力充沛的兽人，你们在学校都能玩这么野的吗？
　　等到南若瑜终于肯从被子里伸出一只布满红疹的手，校医扫一眼，推了推眼镜，叹气道：“过敏性寻麻疹，开药吧。”
　　语气里似乎还透着点失望。
　　现在的小龙人，不行.jpg
　　昨天还信誓旦旦，一副莫挨劳资的鱼的样子，今天急得额头上都冒汗了。
　　果然还是太年轻啊，不像他经历丰富，什么场面没见过……
　　收费时，校医顺手狠狠宰了时寒一笔，以报昨天截胡之仇。
　　时寒看了一眼账户余额：213。
　　这一串数字仿佛在嘲笑他，二逼。
　　NO.213不满地大声逼逼：「宿主怎么可以人身攻击！系统也有机权的好嘛！机也会伤心的！」
　　还是六边形男主好，时寒不是人。嘤。
　　系统出声时，南若瑜似乎察觉到了一点变化波动，从被子里探头扫了时寒一眼。
　　时寒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却忽然想起来，问南若瑜：“学校财务处没跟你要学费？”
　　南若瑜吃力地摇摇脑袋，从来没有人跟他提过这件事，他甚至不知道时寒来到学校后，是先挣到一笔学费，之后才去办的入学手续。
　　时寒若有所思。
　　最终解救了时寒的是江乘舟。
　　江侍卫长秉着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又不好意思打电话去催海事工程学院的那只鸡，不愿表现得太明显——其实沈念已经有些起疑了。
　　沈念起疑是小事，江乘舟多管闲事的人设又不是一两天立起来的。
　　他只是不希望小皇帝再起什么心思。
　　以江乘舟的阅历，弄死小皇帝易如反掌——他是亲兵，能在御前携带危险武器的那种。
　　可楚明远毕竟只有八岁，虽然性格怪异冷漠，可江乘舟觉得，不应该把利爪伸向这样一个孩子：他曾经看见楚明远深夜抱着诺兰侯爵的那把剑落泪。
　　一点声音都没发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只是在擦拭一柄落了灰尘的剑。
　　血脉觉醒之力让江乘舟的视力在黑夜中毫不受损，他看见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冰冷的剑锋上，最终全都无力地滑落到厚实的地毯上。
　　江乘舟在星际摸滚打爬多年，为了自保什么都干得出来，但他还是由衷希望，屠刀不要落在这个羸弱的孩子身上。
　　所以他尽可能避免和小皇帝产生分歧。
　　于是研究了好几天《鲛人饲养注意指南》的江侍卫长，总算找到了一点门路。
　　他请示了楚明远后，给军校的时寒寄了一点物资——鲛绡制成的衣服和床上用品。
　　有点贵，但花的是小皇帝的钱，江乘舟借花献佛，在小老乡面前狠狠地刷了一把好感度。
　　他走之前给时寒留了通讯号，江侍卫长的通讯号可不是谁都能拥有的，至少现在小寡夫就没有。
　　毕竟他跟在小皇帝身边，没什么人天天用通讯器联络他，于是某一天傍晚，沉寂了多日的通讯终端突然亮了一下。
　　江乘舟假装不经意地快速点开一看，就两个字：谢谢。
　　他盯着时寒的社交圈昵称，“高处不胜寒”几个字的背后仿佛就是那双冷冰冰的蓝眼睛。
　　江侍卫长收起通讯器，吹着口哨换班去了。
　　哼，傲娇的小孩子家家，尽搞些高冷又装逼的名字，这世上哪有劳资刷不动的好感度。╮（╯＿╰）╭


第45章 怦然心动
　　鲛绡， 是一种由鲛人织出的薄纱，鲛绡丝细而软，遇水不湿， 纹路泛着珠光一样的莹润色泽。
　　人类的染料会破坏鲛绡原本的光泽， 于是市面流通的鲛绡都是纯白色的。
　　时寒失笑道：“我之前还以为鲛绡是你们鲛人族用头发编织的。”
　　鲛绡的产量也低， 之所以没有月光蚕丝那么贵，是因为许多富人难以习惯这种水一样触感的丝料， 轻若无物得像裸奔。
　　于是商家们放弃营销炒作鲛绡，转而攻向类似的月光蚕丝，鲛绡的价格自然上不去。
　　曾经有人送过时寒十匹鲛绡， 被时寒堆仓库里去了。他知道为什么富人觉得奇怪：鲛绡太轻了，触感时有时无， 做成衣服穿起来像裸奔就算了，更可怕的是， 随着动作的牵扯， 好像有触手在身上抚摸一般。
　　人类穿定制的高档衣服，是为了表现身份， 而不是情趣。
　　真要到情趣那一步，身上的衣服一般又穿不了几分钟，所以不实用。
　　但南若瑜对鲛绡不过敏， 这东西对时寒来说就是最实用的了。
　　过敏这毛病， 每天又疼又肿又痒的，时间长了谁也受不住。
　　南若瑜刚进入军校，很快就要开始上课、训练， 可能还有正常的社交……不知为什么， 时寒想到鲛人身边围着一群朝气蓬勃的向日葵， 心里就有点不爽。
　　时寒很想弄一间屋子， 装修得金碧辉煌，把南若瑜藏在里面，仿佛这是自己最骄傲的收藏品。
　　但他不能这么做。
　　他可以将南若瑜占为己有，却不能令他失去自由。
　　擦过药后，睡梦中的鲛人难受地往他身上蹭。
　　他感觉不到疼，就只能感觉痒。
　　时寒怕他夜里把皮肤挠破——南若瑜确实干了这事，睡梦中下手没个轻重，两下就挠出了鲜明的血痕。
　　跟被什么人凌|虐过似的。
　　时寒用鲛绡把他的手腕绑在了一起，这样他就不会乱挠了。
　　南若瑜倒是没抱怨难受，他生怕时寒觉得麻烦，想把他赶走，于是一声都不吭，连饭都有乖乖吃——没什么胃口，喝的都是草莓味营养液。
　　期间时寒向学校递出申请，作为少数种族公民，希望能批准南若瑜的床铺使用鲛绡，而不是军校统一发放的床上用品。
　　校方批准了。
　　不批准又能怎样，鲛人也不是一上来就要求特权，那一身密密麻麻的红疹子惨不忍睹，不知道的还以为学校专门给学生发黑心棉呢。
　　南若瑜见时寒不打算赶他回去，于是放下心来……蹭得更起劲了。
　　时寒每天早上被他蹭得梆硬，又拿这小祖宗没什么办法：手是他绑住的，人是他抱住的。
　　生病的鲛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只是想蹭蹭罢了。
　　过敏症状来得快去得也快，换上鲛绡后的第三天，南若瑜身上的印记就剩一点点草莓红的颜色，在白如凝脂的肌肤上艳丽得不行。
　　他好了，时寒却不怎么好了。
　　南若瑜休息了几天，精神好了很多。这天早上，他醒得比平时早，睁开眼看见的就是惨白的墙壁。
　　宿舍的床只有一米二，上铺是床板，底下是书桌。
　　南若瑜睡在里侧，时寒从身后抱着他，手还搭在绑住手腕的鲛绡上。
　　盯了一会儿墙壁，他轻声说：“你好硬。”
　　圈着他的那一只手臂骤然收紧，身后的时寒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南若瑜扭啊扭扭啊扭，终于把自己翻了一面。
　　他直视时寒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眼皮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秋天稍微有些凉了，窗外寒蝉叫得一声长一声短，时不时伴随着一串清扬的鸟鸣声。被窝里暖得发烫，南若瑜身上散发着药膏的青草香气，被体温一蒸，简直令人不想从被窝里爬起来。
　　时寒在想，自己一向克制谨慎，怎么就顺利地被这条鱼爬了床。
　　全然忘记了现在其实是在南若瑜的床上——他自己叠了个整齐的豆腐块之后再也不想把床铺摊开。
　　他喜欢南若瑜吗？
　　喜欢的。
　　从今往后，要是每天早上都能拥有一个这样的早安吻，时寒可以用一切去交换。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时寒努力回想着。
　　或许是从他不顾一切地从斯里兰找到桑林星来；或者是南若瑜偷吃小黄鱼被发现后，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开；可能是嘀嘀咕咕地说想生蛋、时寒听得哭笑不得的时候。
　　又或许，时间更早……
　　早在他出现在拍卖会场，从那双金色的眼眸第一次睁开起，他们之间就有了再也扯不断的羁绊。
　　羁绊仿佛在心底深处埋下一根危险的引线，当南若瑜仅仅因为他回答了一个“想”字，就跨越星系和银河，穿过车流人群，不顾一切地冲进自己怀里时——时寒听见引线燃尽、炸开，怦然心动的声音。
　　我方南若瑜见敌人一动不动，决定主动出击，引起敌方注意。
　　他顺着时寒高挺的鼻梁、温软的脸颊、微绷直唇角……最终吻在了唇畔。
　　他又说了一句：“早安。”你好硬。
　　装死也没有用，你就是想和我生蛋。-0-
　　时寒脸色忽然变了变，像是想起什么。
　　南若瑜面露疑惑，他没有感觉到系统有说话。
　　事实上，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系统每次有什么动静，时寒就会瞟向江乘舟。
　　——他们的目标是江乘舟。
　　这让南若瑜安心不少。
　　至少，时寒不是冲着他来的，身上的外勤系统也只是一个普通系统。
　　或许，可以换一种更“温和”的方式。
　　南若瑜觉得自己就像饮鸠止渴的人，从听见风雪中微弱的呼声起，就贪婪地想留住那一点若即若离的温暖，明知有暴露的危险，还是越陷越深。
　　他抬眼望着对方的面容，冷静又克制，只有长期自律的人才能这么习以为常。
　　明明身体的反应那么诚实，却仍旧不肯松口，仿佛这样就输了似的。
　　或许在龙族这一族群眼中，求偶和感情区是可以分开的。时寒似乎总把他的主动亲近，当成发情时不可遏制的生理冲动。
　　可他的求偶期已经结束了。
　　鲛人到冬天会变成性、冷、淡。
　　两次试图引起对方注意都失败了，南若瑜有一丝委屈：他喜欢时寒，也想获得同样的回应。
　　南若瑜正打算闹别扭，重新把自己翻个面，背对时寒，这时他看见对方的脸微微发红。
　　时寒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直视着南若瑜的眼睛，凸起的喉结上下一滚动。南若瑜等了两秒，等到对方脸变得更红，随后时寒把头使劲埋在他肩窝，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汪。”
　　南若瑜：……？
　　**
　　谁先心动谁是狗。
　　这是时寒自己说的话。
　　他堂堂一个贵族当然……说话算话。
　　傻鱼懵懵懂懂，一点信息素就能把他勾得神魂颠倒。
　　时寒想着，自己把他带到帝国境内，要是不护着他，南若瑜被吃干抹净了还傻呵呵地替人数钱。
　　养白月光费钱吗？
　　费钱。
　　但自己捡的白月光，说什么也不让他委屈。
　　男人么，一辈子总有那么几次发错誓的时候，当初要不是李夕那小子乱提问题，时寒也不会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自从时寒过了心里的坎后，就彻底变得没羞没躁。
　　-我怎么会犯错呢？错的一定是李夕。
　　-对，都怪李夕。
　　-有本事别回宿舍，不然肯定收拾他！
　　王佳义一行人虽然没有被退学，但一开学就落了个处分，最近正跟学校申诉想要撤除处分呢，实在没空到处找人麻烦。
　　校医院布置得简洁干净，周围只有仪器运作发出的极微小的“嗡嗡”声。
　　倒霉催的李夕近期难得安宁，正在病房里自学机甲系一年级专业理论课的内容，避免出院后回去上课的时候跟不上。
　　之前为了节约两千块的医药费——也有些迷信老家星球的传统治疗方式。李夕骨折后选择打石膏，结果被赵怀阳一脚踩在腿骨石膏上，后来拍片显示，骨裂的伤得更严重了。
　　好在学院看了看他的成绩，机甲系第三，统考总分在军事技术学院所有专业里都能排进前十。
　　于是苏院长表示他可以预支一部分奖学金，但如果期末考不到年级第一，李夕必须把这些钱还给学校。
　　李夕同意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家境普通，甚至还有点拮据，为了读德卢斯军校，李夕晚考了一年，攒多了一年的学费才进来的。
　　整个暑假他都在打工挣生活费，希望开学不要那么拮据，因此一个人做几个人的活，还把自己晒得黝黑，加上天生就瘦，入学报道大家一碰面，李夕跟个难民似的，和其他玩了一个假期的学生画风完全不一样，很快就被王佳义盯上了。
　　虽然家境无法和世家子相比，但确实如沈念所说，能计划考进十大军校的人，对的前途未来有着明确的规划。
　　李夕想进入帝国军部。
　　非常想。
　　他曾通过星际电视看到第一星系的镜头，那是他和家乡的人难以想象的恢弘与繁荣。
　　从那之后，李夕愈发刻苦勤奋，他不愿如井底之蛙一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第一星系的繁荣不断激励鞭策着他，哪怕王佳义把电磁鞭抵在脸上，李夕也没有松口说放弃军校的举荐资格。
　　但他明白，其实很难。
　　学校近二十万学生，举荐名额却只有两百个，名符其实的万里挑一。
　　由于竞争过大，除了军校生的理论课绩点外，还要看实战成绩、在校期间获得的战功和表彰、家族背景、同学匿名投票……所有条件都符合的平民，德卢斯建校以来就不多，连云秋算一个。
　　得是连主席那个水平啊……
　　李夕叹了一口气，他只有第一项符合，其余根本就是没影的事。
　　他像所有十多岁的少年人那样，对未来充满着希望期盼，内心有时候也会幻想：要是能触发主角buff，掉到一个没人发现的山洞，然后捡到一本武功秘籍，一步登天，那该多好啊……
　　事实上他却躺在这里，别说掉下山洞了，他腿上插了很多治疗仪器，掉下床都是件困难的事——医生说还要一周才能下床。
　　要是他能再强一点……
　　李夕想起室友在巷子里，一脚把人踹到墙上的场景。
　　少年轻松得仿佛都没使什么劲，脸上只有不耐烦，仿佛打赢也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这些人只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因为实力差得太多，降维打击带来的爽度，连一点可怜的多巴胺都分泌不出来。
　　听说混血兽人血脉觉醒前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可一旦觉醒，他们就能获得自身野兽种族的蛮横力量，体能强度呈指数型增长，并且天赋没有止境。
　　人类历史上只有还存在精神力的时期，才有这种好事。
　　变强真好啊，要是他也能变得这么强就好了。
　　李夕心想。
　　他忽然间连打了两个喷嚏。
　　李夕吸了吸鼻子，扭头望向窗外金黄的梧桐叶。
　　今年秋天降温降得可真快啊……
　　“叮咚～”他收到一条信息。
　　李夕因为近来一连串的霸凌事件，既没参加军训又没去上课，到现在都不认识几个同学，倒是王佳义不知道上哪儿搞到了他的通讯号。
　　听到铃声，李夕先是一震，很快想起来王佳义霸凌早就霸出了心得，不会发信息留下把柄，要找也是打电话，王家里给这个大少爷配卫星电话，技术防录音的那种。
　　刚才响的是短信。
　　李夕以为是专业或班级里的调查问卷，最近做了好多份了。
　　结果拿起来一看，居然是阅后即毁的加密信息。
　　李夕自己就是技术学院的，用了几种常规方法试着追踪一下信号来源，但一无所获。
　　——对方设备比他这台老爷机高级太多。
　　【匿名】：监视503宿舍情况，按照我说的去做，我可以提供你想要的机会。
　　李夕看着那条消息消失在光幕上，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下一秒，新的消息又凭空出现了——
　　【匿名】：老实点，想想你在埃尔法星的家人。
　　学生想留存证据，阅后即焚的速度却让他没来得及这么做，最后，他看着空荡荡的信息栏，狠狠地抓住通讯器的金属机身。


第46章 流言
　　兽人族走哪都是万众瞩目， 在无数探究的目光中，有部分只是单纯好奇，有的带着点不以为然， 还有些则就充满着不怀好意了。
　　开学后一个月， 一年级新入学两名自招的特殊学生。经过商议， 校方同意鲛人使用其族内所织的鲛绡作为基本生活用品，打破无论王公贵族还是世家子弟都一视同仁的校风传统。
　　匿名论坛上每天都有人发帖抗议——
　　主题：【灌水】李涛， 学校还打算给异族开多少后门。[HOT]
　　1L：姓穆的小子好歹考了个分数，面试了一下，姓南的一没考试二没面试， 居然被两个学院破格录取？！让那些落榜的师弟师妹们知道了心里怎么想！
　　2L：能怎么想，投错胎了呗。当年投胎成新公民的话书也不用读、学费也减免， 还能用御赐鲛绡，一区的贵族也不是谁都有这待遇吧？
　　3L：我觉得还好吧。尊重种族习俗， 你去海里生活不也得带机甲？
　　4L：三楼别装理中客， 人家讨论的是德不配位，鲛人做了什么让学校一再破例？凭他游泳好？[滑稽.jpg][滑稽.jpg]
　　5L：分明是凭那张脸啦， 谁不知道匿名论坛早就被十六区学生控场了，斯里兰今年入学那么多人，还有兽人给他们长脸， 哪有我们插话的份！
　　6L：你有病吧怎么地图炮上斯里兰了？！
　　7L：地图炮的4000 ， 5楼出门多看着点路，别被车撞死了。
　　8L：7楼说话真难听，你们十六区就是这素质？
　　9L：别吵了， 帝国政策发展星际外交、扶持境内兽人融入社会， 一共就一百多只兽人， 哪怕做样子， 也要给部落看看人类的风度，挤走一个你是能多口饭吃吗？
　　10L：回9楼的话，我不缺饭吃，就是心疼那些被挤下去的学生罢了。
　　11L：楼上挑事的吧，挤什么挤，谁少录了？不知道就少说两句，否则容易暴露自己蠢。
　　12L：你又懂了？
　　13L：兽人学籍是校方单独开设的，问就是我比你懂。
　　……
　　此类帖子争议严重，新帖往往刚发出来，只看标题就知道是HOT贴预定。
　　前两天屠版的龙族，这几天反倒没什么水花。
　　十几岁的学生多数慕强，龙族先是打赢连云秋，又在巷子里打了一场车轮战。据某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表示，假如不是救一个揍他的学生，他根本不会受伤。
　　军校生里不乏热血小男生，讲武德的也多。
　　热武器有多危险，学生们心知肚明，那种情况下还能冷静作出判断，本身就是很令人敬佩的一件事。
　　有的学生虽然没有站出来替兽人讲话的血性和勇气，但越来越多人渐渐不爱掺和那些挑事的帖子，热度就降了下去。
　　南若瑜的帖子就被顶上来。
　　美貌、娇气、花瓶……这些词汇如果用在一个明星身上，说明还有优点，起码那张脸是公认的。
　　可当它们集中出现在一名军校生身上，实在算不得任何方面的好话。
　　匿名区声讨不断，大教室里也一样。
　　军校生有一些公共必修课要一起上，比如《宇宙环境学》这门课，什么专业的学生都有。
　　“作战的第一步就是要充分地了解环境。”
　　这是任课老师上第一堂课时，给底下学生们说的第一句话。
　　他将“充分”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老师姓罗，是一位较年轻的讲师，四十岁出头的副教授，已经算是年轻有为了。
　　到了上课时间，罗老师踩着点走进七百人的大教室——军校的老师不点名，军校生要自觉遵守铁一般的纪律，翘课的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底下都是整齐划一地穿着深蓝军装校服的一年级向日葵。七百个座位，七百名学生，任何一个空缺，在讲台上能一目了然。
　　鲛人又没来上课。
　　罗老师并没有什么特殊感觉，他每年都要给一年级新生讲宇宙基础环境，带过的学生也有好多届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听说那名学生过敏，买药的钱都是同宿舍另一名兽人学生垫付的。
　　这些学生磕磕绊绊，比新闻上因为不想工作就砸了24小时无人便利店门，将里面抢夺一空的那些兽人强太多了。
　　都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小孩不就是这样，十七八岁的年纪不小了，但从老师的角度来看，离成熟还差一大截。
　　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因为看四维投影的角度太偏，容易反光，因此那个座位被空了下来。
　　就在老师站上讲台，上课铃响起的一瞬间，一道白光闪进了教室，精准地坐在了空位上！
　　罗老师手里的讲义还没放到讲台上，顿在了半空中。
　　白影挟裹着一阵风吹进来，带着很清新的甜味，他坐下来后，整间安静的大教室忽然就喧闹起来：
　　“看见了看见了看见了！！！”
　　“天啊好好康！”
　　“他怎么来上课了？”
　　“不是过敏么。”
　　“嘶，刚才那是什么速度！”
　　“这就是传闻中一小时能游近万海里的鲛人吗，简直恐怖如斯！”
　　“嘁……”
　　学生们个个都压低声音，然而七百人的场面也像开了锅一样，又跟七百只蚊子在耳边响一样：嗡嗡嗡嗡……
　　罗老师额角青筋跳了跳。
　　南若瑜坐定后才注意到，右手边坐的是个女孩子，穿着军装梳着马尾，看起来又精神又漂亮，很懂事有礼貌的样子。
　　她叫任秋寒，同样是今年一年级的新生。分数没能让她进入心仪的德卢斯医学院，而是被分配进了海洋工程学院，和南若瑜一个系。
　　她刚办完入学手续就跑到校医院，提出希望能在里面做义工，帮忙看护伤员。
　　梁琼手底下一直缺人，医学院本来也忙，尤其一到考试前，都是自嘲“开除人籍”的地步。
　　于是梁琼欣然应允，并表示可以适当给予补助。
　　任秋寒对这位往届毕业优秀生、现任校医院负责人的学长印象也十分不错，并借着义工的机会逃了军训。
　　伤员都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住院期间面对这么一个漂亮礼貌的小萌新，心情都会好几分，任秋寒一下就博得许多人的好感，也迅速在任课老师们面前混了个眼熟。
　　一来二去，肯定有老师闲聊时问她对未来的规划，任秋寒趁机提出想进学生会，也希望有机会转专业进医学院，学校老师们见她乖巧懂事，自然都表示看好。
　　任秋寒今天来得有点晚，她朋友没能给她占到座位，所以她坐在了第一排靠边的位置，罗老师一进来就看到她了，于是朝她微笑点头，任秋寒也回以甜美的笑容。
　　她知道很多人都在看她。
　　毫无疑问，比起军训黑了五个度的其他新生来说，任秋寒在人群中是最惹眼的那一个。
　　一路顺风顺水让任秋寒信心满满，坚信学期末的时候，学校会同意她的转专业申请——德卢斯的校风不喜欢半途而废，对转专业进行了严格的限制，除非双修。
　　可她参加这么多活动，修双学位实在太辛苦了，任秋寒觉得自己的规划没什么问题。
　　然而南若瑜出现了。
　　她无意间听到梁琼学长打电话，说提出帮南若瑜入学医学院却被拒绝，只能想别的办法。
　　任秋寒顿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翻滚起来，当时就攥紧了门把手。
　　她做了那么多准备，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却比不过一个“破格天降”的新公民。
　　梁琼回头看见她，匆匆忙忙收线，温和道：“有事吗？”
　　任秋寒细声细气地问：“学长在聊刚才那个……男生吗？”她花了一番功夫才忍住没说“刚才那条鱼”。
　　梁琼不太喜欢被人听墙角，刚才的沈念就让他觉得很不像话，但此时面对一名一年级的新生……
　　算了，跟小女孩没什么可计较的。
　　梁琼就轻避重地说：“是啊，若瑜应该也会来读我们学校，专业还没确定。学校也在讨论这个问题。”
　　毕竟是帝国那边下的命令。
　　任秋寒欲言又止：“……原来兽人族也要读书的吗？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他成绩好不好呀？”
　　提到这个梁琼就头疼，轻轻叹了一口气。
　　龙族好歹还形成部落社会，鲛人是海底独居种族，没有社会又哪来的教育系统呢。
　　走一步是一步吧，毕竟和“那些”研究有关。
　　龙族也一样，若非兽人具有科研价值，军校又怎么会轻易开放特殊招生呢。
　　梁琼全然没察觉小女生这点心思，将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说：“看有没有哪个学院的教授愿意带他吧，正教授级别可以指定带哪个学生。”
　　入学是肯定要入学的。
　　鲛人身上可挖掘的东西太多，南若瑜还是体能和精神力级别都很高的那种，性格相比较其他同族来说已经算很温顺的了。
　　虽然他们猜测性格温顺是因为那名龙族少年，不过有什么关系，反正俩人都在德卢斯军校。
　　南若瑜就算不在这儿读书，其他几所军校也会极力争取他——连第一星系的帝国国防科技大学，最近都派人打听鲛人的事。
　　资源当然还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好，德卢斯军校和斯里兰星系关系比较近，斯里兰也急需军事人才，这是学校的优势。
　　任秋寒见他态度坚决，脸上的微笑都快维持不住了。
　　梁琼重新戴上眼镜，诧异道：“你是不是太累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任秋寒突然回过神来，赶忙说：“没有，我就是……有点害怕兽人……”她迅速给自己的失态找了个理由。
　　梁琼笑道：“别听网上瞎说，你刚才也看到了，兽人就那样，跟普通十七八岁的孩子差不了多少，军校生要拿出军校生的胆量和魄力来。”
　　一番发言可以说是非常直男了。
　　好在直男发现不了她的小心思。
　　任秋寒匆匆告辞，回去后却越想越不气顺。于是在匿名论坛上连发了好几张帖子，很快，那些对兽人有意见的学生就聚集起来，纷纷表达自己的不满。
　　也不知道是不是冤家路窄，南若瑜第一次上课，就坐在了她的旁边。
　　任秋寒扭过头来，对南若瑜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小声说：“hi，你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面的，我叫任秋寒。”


第47章 鲛人的爱好
　　台上罗老师放下教案， 理了理西装上不存在的褶皱，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感受到了同学们迫切地想快进到海底世界的愿望。”
　　台下一片哄笑，上课就正式开始了。
　　随后他们发现， 老师居然真的放下讲义， 开始讲海底环境。
　　同学中有带头起哄的， 爆出了一小阵掌声，老师也忍不住笑了。
　　果然这节课大家都很专心。
　　兴趣是最好的学习动力， 课堂上来了一位货真价实的鲛人族，很难让人不好奇他的生活环境。
　　不过作战环境讲的可不是动物世界那一套，人类经常说自己征服了广袤的宇宙， 事实上从古地球时期发展到现在的星际帝国时代，科技确实给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人类依然渺小——
　　老师点开立体星仪，巨大的星际旋臂以第一星系为中心， 形成一个壮观的银色漩涡带， 外圈则是更为广阔的未知与黑暗。
　　帝国的星际版图就这样呈现在同学们的眼前。
　　“自从’人造磁场‘、’人造自然卫星‘和’气象环境总调控系统‘三大技术成熟后，人类大量开发新宜居星， 殖民地突破银河系，一度扩张了好几个河外星系，但随之而来的是新的困境——新的宇宙空间里， 我们遭遇了新的太空物种， 虫潮则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段最黑暗的时期，那场灾难导致总人口锐减百分之九十八。”
　　“绝望中，人类再一次突破了进化的极限， 开始利用一种名为“精神力”的磁场力量来抵御虫潮， 并最终战胜了虫潮……”
　　老师低沉缓慢的声音娓娓道来， 学生都被这一段悲壮的历史所吸引。
　　“虫潮带来的灾难， 不仅仅是人类沦落成为它们的食物，同时，它们也毁去了许多文明和科技。”
　　“剩下的百分之二的人口，为整个人类的延续和发展做出了巨大牺牲。”
　　“人类开始实行全民军事化管理，从生育到教育都有硬性指标化，那是相当绝望的一段时期，因为虫潮的数量是人口的千亿倍，千亿是什么概念，大家知道吗？”
　　学生们一片沉默，似乎都跟随着人类历史发展的脚步，来到了那种绝望和无助当中。
　　“之后学术界就一直在争论——人类取得最终的胜利，重新拥有光明的未来，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有不少学者认为，虫潮退去不是人类再一次战胜了未知的宇宙，而是它们繁殖数量过多，最终饥饿而死的。”
　　这一回，台下没有因为老师的冷幽默而笑。
　　花费那么大的代价，结果到最后虫潮也并不是败于他们之手。
　　听起来就那么的令人绝望。
　　假如有一天虫潮再次入侵，发展了几千年的人类文明是否能与这种没有智慧只知道进食和产卵的星际生物抗衡？
　　老师见气氛过于压抑，缓步走下讲台，说：“所以后来有句话广为流传，不知道同学们听过没有——’人类永远无法和窸窸窣窣达成和解。‘”
　　台下终于稀稀落落地响起笑声。
　　这是星网平台上的一个热搜视频，五岁的小萝莉打死一只蟑螂，既忍不住看到虫子时的暴躁，又觉得十分内疚，于是边哭边找家长安慰。
　　家长憋着笑问她后悔吗。
　　肉嘟嘟的小萝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边打嗝边说：“我永远……呜呜嗝……不能……嗝……和窸窸窣窣的东西，呜呜呜嗝，不能和窸窸窣窣和解！不能！！”
　　说完还重重地摇了几下头。
　　一大批网友被萌得心都化了。
　　一位优秀的讲师很会调节气氛，课堂内容引人入胜，南若瑜第一次听课，也被他的内容吸引住了。
　　——确实比他自己上网检索看文字要来得有趣。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人类大力发展教育，生命是那么的短暂和脆弱，人类有太多的东西需要传承。当灾难来临时，前人留下的经验，对整个人类命运都可能产生重要影响。
　　敬畏自然之后，就到了探索自然了。海底世界是这堂课的主要方向，要进入海底，就涉及到各种探测器和水下作业机甲。
　　理论知识不如人类历史那么波澜壮阔，很多东西都得死记硬背，这一段变得相对枯燥起来，老师会时不时穿插着一些有趣的小知识点来保持学生们的专注度。
　　南若瑜听见隔壁女生聊天：
　　“听说虫族全部被遣返回居住星了。”
　　任秋寒讶异道：“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你这两天没上星网吗？”另一个女生比她更惊讶：“热搜挂着呢，还有人在吵为什么不能一视同仁……”
　　“嘘！”任秋寒连忙制止她，顺便扫了南若瑜一眼。
　　那女生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过两分钟她们又聊起新话题：“……你这两天干嘛去了？连’火蜘‘越狱都不知道，天天泡匿名论坛啊？”
　　任秋寒心不在焉地随便应着。
　　窗外的天光照进来，南若瑜整个人像在发光，仿佛所有光线都会主动聚集在鲛人身边。
　　南若瑜听得很认真，雪白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扑闪扑闪的。
　　这样一个人，无论在陆地上，还是在深海里，哪怕藏在角落也没有人能忽视他的存在。
　　任秋寒听不懂水下声纳、水压抗阻、新能源冷凝反应这些专有词，而她隔壁的女生纯粹只是想吸引南若瑜的注意，时不时就瞥过来一道目光。
　　鲛人真的好冷淡哦……
　　南若瑜五官是带有攻击性的艳丽型，平时神情冷淡得令人不敢随意靠近——只要时寒不在，南若瑜好像就很少有表情变化。
　　他露出“生人勿近”的表情时，就更像那位死去的侯爵了。
　　任秋寒见女生老往她旁边瞟，故意转过脸跟南若瑜说话：“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她小声提醒道：“那天梁学长跟你说话……”
　　入学手续是时寒替他操心，过敏看病的时候，时寒喊的也是“校医老师”。所以南若瑜是真的不知道梁学长是哪个，更别提眼前这位了。
　　任秋寒话音刚落，台上的罗老师点名说：“秋寒，这个问题你来回答一下。”
　　任秋寒表情一滞，她光顾着走神和聊天，连老师讲到哪里都不知道。
　　罗老师只是随口点的，见少女面露尴尬，还体贴地把问题重复一遍：“无轴泵喷推进器的优点是什么？”
　　任秋寒支支吾吾半天，忽然灵机一动，说：“老师，我就是不太明白这个问题，才向旁边的同学请教来着。”
　　后排同样被聊天声打扰到的学生“嗤”了一声。
　　任秋寒听见有人小声说：“不会吧不会吧，海洋探测系的学生居然不知道无轴泵喷……”
　　看见罗老师期盼的目光，任秋寒心里更慌了，站在那里尴尬得不知所措。她想着早晚要转专业去医学院，海洋探测系的课从开学开始就就没好好听过。
　　但她不知道，难道南若瑜就能知道了吗？
　　没上过学的鲛人，按照她和小姐妹们的说法，就是一条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无轴泵喷这四个字他都未必能写全！
　　罗老师没想那么多，听了她的话，就转向南若瑜，笑道：“这位同学，我好像是第一次见你，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得上来这个问题。”
　　南若瑜本来好好听课，却被旁边的聊天声接二连三地打断，他一停下来，又想起时寒了。
　　小龙人最近也不上课，为了一个月后的公开比试在进行特训，每天早出晚归，发信息也不回。
　　老师问他的时候，南若瑜刚回过神来。
　　任秋寒露出了一抹看戏的笑容。
　　他好像自带聚焦效果，整个大教室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
　　南若瑜怔了一下，说：“泵喷推进器最早用于海底武器配置，通过驱动叶轮对水做功，依靠反作用力产生推进力。[1]”
　　“泵喷推进器的前置导轮能减少振动和噪音，后置导轮除了能提高推进器的效率，改善推进尾迹，还能消除倾倒力矩。”
　　“但轴推最大的问题就是机械震动发出的噪音，以及抗空泡性能的提高，”南若瑜说到这里，忍了忍，试图给人类留点面子，最后没忍住，道：“说实话，是真的吵。”
　　来自深海居民的吐槽，台下一片欢乐的笑声。
　　南若瑜只是在叙述一件事实：“据说无轴泵喷推进器改进了这一项缺点，唔……只能说感受到你们改进的诚意了，但是效果不尽如鱼意。”
　　学生们笑得更开心了。
　　南若瑜是真的嫌他们吵，鲛人本来就听觉敏感，每次一有探测器下海，十几海里都不得安宁。
　　他不是没捶过海底探测器。
　　最令鱼生气的是，每次他捶完，岸上的人就会派更多机械下海捞残骸回去研究，于是就变得更吵了，不仅如此，打捞机器容易把海底的泥沙搅起来，巨大的搬运启动力也会和海底暗流汇成漩涡，各种海洋生物到处乱蹿，那真叫一个不得安宁。
　　有一些海域居住着脾气暴躁的鲛人，比如蓝星一个叫百慕大的三角洲，来一艘船海底的鲛人就捶一艘捶，捶到最后没有船和探测器敢往那边去了。
　　南若瑜倒是没这么暴躁，他居住海底只是为了躲避追杀，并不是很喜欢跟探测器打架。
　　南若瑜开始上网后，第一时间把所有在海里惹到过他的东西全都查过，然后写进记仇小黑本里，每天讨厌一遍。
　　不过最近小黑本上全是时寒，南若瑜却发现，合上小黑本后还是好喜欢他哦。（o^^o）
　　老师也忍俊不禁道：“看来我们还有很多要改进的地方，”他对任秋寒说：“这些都是基础知识，不会也没关系，你们好像都是海洋探测系的学生，以后有不懂的你可以问他，这位同学能教给你很多东西。”
　　任秋寒低声说：“我以前没接触过理论知识……”
　　罗老师笑道：“我相信南若瑜同学应该也接触不到理论，但是他向我们大家证明了实践出真知嘛，一台海底探测器还挺贵的，希望下次同学要是碰见了，千万手下留情啊。”
　　南若瑜见他态度不错，课也讲得好，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尽量叭。”
　　课堂上又笑了起来。
　　很多人再看鲛人的目光就和先前不同了。
　　鲛人作为海中霸主，性情又冷又傲，可他一本正经地说话，却仿佛在学生们的萌点上狂奔。
　　甚至有学生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妈妈我也想被鲛人捶一下……
　　任秋寒被老师叫坐下。
　　她如坐针毡，直到下课，任秋寒都觉得四周同学看她的眼神充满嘲笑，几乎是心不在焉地熬过后半节课。
　　但同学们早就忘记这茬，一下课就纷纷拿出通讯器，分享来自海底的吐槽。
　　《宇宙基础环境》是四堂连上的大课，前两节与后两节中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不少胆大的学生围了过来，试图和鲛人搭讪。
　　因为对南若瑜更好奇，所以围着找任秋寒的人就少了。
　　这是交际花过去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任秋寒一直觉得自己是各方面地讨人喜欢，她从很早以前就学会和各式各样的长辈、老师以及同学打交道，也因此获得了不少便利。
　　但南若瑜什么都不用做，就有很多人想要主动认识他。
　　任秋寒是这门课的课代表和助理，主要负责登记出勤、上课回答问题的课堂加分以及催交作业，如果老师那边有课程调整，也是由她来传达。
　　由于军校生出勤率绝佳，任课老师助理的工作内容就变得十分简单，还能挣0.5个学分。
　　任秋寒担任了三门课的课代表，算是老师面前的红人。
　　南若瑜被一群人围着，其实有点不适应紧凑的群居生活，但一想到能和时寒住在一块儿，他又觉得这不算什么。
　　不就是回答问题么。
　　他还会制造问题呢。
　　课后，同学都围在南若瑜那儿，任秋寒身边无人问津，为了缓解尴尬，她拿出助理光脑往里面填出勤分数。
　　准时出勤的填10分，迟到早退的填5分，缺席的填0分，等到期末算平时成绩时再由老师汇总。
　　每位老师同时教好几个班，不会记得每一节课的具体情况，到期末直接拿公式跑个结果就行了。
　　任秋寒填到南若瑜时，手指顿了顿，随后给他填了个0分。
　　不一会儿当她重新检查时，却发现那个数字变成了“10”。
　　任秋寒有些心虚地往旁边的人群瞄了一眼，大家聊得火热，跟本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任秋寒来到老师身边，红着脸不好意思道：“老师，抱歉呀，我是女生，以前又是学文科的，理论基础确实太薄弱了。”
　　罗老师属于那种上课情绪高涨，注意力非常集中——这种集中用在全体学生身上。
　　因为能即兴激发听课学生的好奇，他总能很好地调动气氛。
　　但同样的，这样上课消耗大量的精力，往往四节课下来仿佛完成了一场铁人三项，有时回办公室还得喝点葡萄糖才能缓过来。
　　罗老师打开保温杯盖，闻言揉了揉眉心，说：“一年级基础理论较多，这些名词都是常见词，跟不上的话抽时间预习一下就好了。技术学院也有很多女生，文科招进来最后学得不错的，不影响的。”
　　老师真的以为她是在担忧学不好。
　　任秋寒却想趁机求老师给她补课，树立笨鸟先飞的形象。
　　上课时因为注意力过度集中，反而关注不到一些其他问题，到了这会儿情绪放松着，一些微妙的感觉就从心底生出。
　　罗老师说：“你先看吧，有什么不懂再问我。”
　　任秋寒有些失望。
　　她觉得老师对她没有之前那么关注了。
　　罗老师盖上保温杯的盖子，也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那名特殊的学生。
　　任秋寒注意到老师的视线，更加笃定这一切都是因为鲛人。
　　快上课了，她闷闷不乐地回到座位上，忽然轻轻地“啊”了一声。
　　起初没有人关注到她，直到听见任秋寒说：“我通讯终端呢？”
　　这会儿南若瑜身边人来人往聚集的同学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任秋寒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南若瑜身上，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看到我的通讯终端了吗？”
　　南若瑜淡淡道不知道。
　　任秋寒急道：“我就去问了个问题，回来通讯终端就不见了！”
　　“怎么了？”第一排的争执很快就引起老师的注意。
　　南若瑜说：“你通讯终端不见了，问我干什么？”
　　任秋寒眼睛都急红了，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说：“我又没说是你拿的，就问问你有没有看到，你干嘛那么凶？”
　　南若瑜：“……”
　　这时附近的同学出面打圆场道：“秋寒，若瑜刚才一直跟我们在讲话，没人动你的东西啊。”
　　任秋寒：“那好端端的怎么会不见呢！”
　　学生被堵得无话可说。
　　课堂气氛非常尴尬，同学们的目光在任秋寒和南若瑜之间流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有学生想起，兽人没有经济能力，所有东西都是斯里兰政府资助的，包括学费。
　　结合最近兽人的不良新闻，这些人开始觉得，可能……在兽人眼里，拿走一件东西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人类下放到海里的探测器也是可以乱破坏的呢。
　　有过这个想法，和稀泥的语气就不一样了：“若瑜同学，要不你看看你柜桶里有没有？”
　　南若瑜一动不动。
　　他看了一眼教师的监控摄像头，冷冷道：“要不调监控吧。”
　　任秋寒却红着眼坐下，说：“等下课再去保安室调吧，别耽误同学们上课。”
　　南若瑜却很快想明白：下课后，其他学生们该吃饭的吃饭该回宿舍的回宿舍，不出半小时，全校估计都知道他“偷”东西了。
　　洗脑包通常就是这么产生的，一点捕风捉影的信息，加上没有渠道证实自己的清白。
　　就算后续有人找到任秋寒求证，她只需说一句：“算了，我都不计较了。”南若瑜就得把这个锅背稳坐实。
　　南若瑜勾起左耳畔的长发，轻触光脑开关，一道虚拟屏幕弹现在他面前：“没事，我可以现在帮你定位。”
　　任秋寒没料到鲛人居然还有这技能，当即说：“但我的id和密码是我家里人帮我设置的，我现在不记得了。”
　　南若瑜说：“不需要。”
　　任秋寒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鸦雀无声的教室里突然响起通讯器的安全警报声。
　　【嘀嘀——嘀嘀——嘀——！】
　　所有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坐在大教室后排中间的一名女生，脸涨得通红，手上死死压住书包，似乎想把声音盖过。
　　她叫林倩倩，是任秋寒的室友。
　　刚才课间她收到任秋寒的信息，让自己帮忙保管一下通讯终端。
　　林倩倩原本不明就里，只是照做，结果刚一上课听见任秋寒在找通讯器，她很快明白了什么，准备看鲛人的好戏。
　　谁知道南若瑜居然留了这一手！
　　有学生窃窃私语起来：“不愧是韩教授的关门弟子啊。”
　　“作战信息管理专业一直很神秘，听说专门出间谍的。”
　　“哦豁，这么酷吗？早知道我也报那个专业了！”
　　“害，你傻啊！全世界都知道这个专业出间谍你还怎么找工作？”
　　“对哦……”
　　……
　　学生们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南若瑜的黑科技上，林倩倩灵机一动，道：“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没想到吓着她了。” 说完还吐了吐舌头，卖了个萌。
　　林倩倩是任秋寒的好闺蜜，俩人住同一宿舍，因此平时总是形影不离。另一方面，她们俩的关系一直都是任秋寒主动维护的——因为林倩倩的舅舅是德卢斯医学院的主任，任秋寒转专业的事情还要拜托他。
　　闺蜜之间闹着玩儿，一不小心玩笑开大了，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任秋寒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才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可以等下课之后再找，是若瑜同学反应太激烈了。”
　　居然又倒打一耙。
　　南若瑜挑了挑眉，一句话没说。
　　罗老师清了清嗓子，道：“好了好了上课了，有什么问题下课再处理。”
　　他打开投影，结果出现在屏幕上的不是讲义，而是出勤表——一排排全勤名单里，南若瑜的一排“0分”显得格外扎眼。
　　前排的学生一眼就看出来：“咦？怎么全是零分？若瑜之前不是过敏请假吗？”
　　任秋寒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矢口否认道：“没有的事，怎么可能！”等她看清屏幕上的投影时，猝然扭头，道：“你怎么连我的工作平板都要黑！”
　　然而南若瑜早已把光脑收起，两手一摊：“学校的系统是我导师带头研发维护的。”
　　韩教授年轻时曾有“帝国之盾”的称号，他在军事系统搭建和信息防火墙构筑方面的建树在整个诺亚帝国都是首屈一指的水平，只可惜，年级大了以后开始研究一些神神叨叨的课题。
　　显然没有学生认为，鲛人有本事突破“帝国之盾”建造的系统，他们已经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前后左右都没错，就南若瑜一个人的错了。”
　　“下课我还看到她在登记考勤呢！”
　　“又是丢东西又是改考勤的，该不会是在针对新公民吧？”
　　“查查她是不是给林倩倩发过信息，我怎么觉得这玩笑开得那么凑巧呢！”
　　“真当别人是傻子。”
　　……
　　任秋寒顿时慌了神，一张脸变得惨白，反驳的话也开始支支吾吾：“你们别乱说……我没有……”
　　任秋寒仗着自己是学校里的交际花，有人吃这一套就有人看不惯。
　　她求助似的看向南若瑜，希望鲛人能看在自己可怜的份上帮忙说句话。
　　但南若瑜完全不是怜香惜玉的性格，他眼睛颜色浅金，没有表情时就显得整个人格外淡漠，淡漠得不像宜居星上的生物，声音给人的感觉也和时寒完全不一样。
　　少年的嗓音像阳光下带着露珠的青草地，鲛人的声音就像空灵山谷里的泉水。
　　他说：“你知道鲛人在海底平时都喜欢干点什么吗？”
　　话题切换得过远，任秋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手撕莲花。”
　　任秋寒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顿时气急败坏道：“你得意什么？不就是长了一张脸，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蹭着死人的热度，在活人的地盘里作威作福！我看你就是不顺眼又怎么样！”
　　教室里倏然一静。
　　任秋寒刚才一瞬间被积压的惊慌和怒火淹没理智，说完后双手还在发颤：她这才想起老师和同学还在场。
　　这话实在太刻薄了，完全不能想象出自一个乖巧礼貌的女生之口。
　　罗老师十分诧异地挑起眉毛，终于找到了那一丝微妙的来源。
　　是嫉妒。
　　老师缓缓开口：“秋寒，听说你在校医院打工，又兼任三门课的课代表，可能确实太忙，做事情有些纰漏也是情有可原的。”
　　任秋寒一听老师帮她讲话，顿时委屈红了眼眶。
　　然而老师的下一句话是：
　　“为了避免耽误你的学业，我的这门课的助理还是换个同学来做吧。”


第48章 体检
　　宇宙环境课的课代表兼助教一职， 最后落到第二排的一个女生身上。
　　女生名叫向天歌，也是被前排聊天打扰到上课的学生之一。一头利落的及耳短发，那一刀切的架势一看就出自军训教官之手。
　　据说每年都有几个倒霉班级， 遇到的教官喜欢搞几场“下马威”， 辣手摧向日葵， 所有男生男生剃寸头，所有女生剪齐耳短发。朴实无华的“一刀切”令好多人半夜悄悄掉眼泪。
　　不过向天歌应该不属于那个类型。
　　这姐一看就是学霸。考大学以前学习紧张没空剪头发， 留了一头及腰长发，看起来没什么辨识度，剪成齐耳的一刀切后， 整个人都凌厉且亮眼起来。
　　她上课的时候鼻梁上戴着一架分析仪——那是一副圆形的单片眼镜，里面能呈现机械结构的三维立体图， 并有等距测量、记录分析等一些其他功能。
　　这是军事技术学院机械系的标配。
　　所有课上完后，南若瑜后背被人戳了戳， 他回头一看， 是向天歌。
　　“同学，加个通讯号呗。”向天歌的邀请也像她的外形一样干净利落。
　　刚才课间休息时， 南若瑜通过不少人的好友申请，向天歌就没来凑热闹，等到了现在， 学生们成群结队地去食堂吃饭——男生们试图叫上南若瑜， 但只获得一阵摇头。
　　听说鲛人很多东西都吃不了，学生们没有勉强。
　　向天歌提起，南若瑜自然同意了， 他的通讯录还没来得及整理， 里面一团乱， 连时寒都不知道被淹没去了哪里。
　　这大概就是海王（？）的苦恼吧。
　　通讯刚一加上， 向天歌不禁笑出声：“blueblueblue？烧开水的声音吗？”
　　“……”南若瑜前一晚才被时寒笑过，但他一看向天歌的昵称叫“鹅鹅鹅”，顿时也笑了。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很多人类还是十分有趣的。
　　向天歌这才起身准备离开教室，坐着时没察觉，她一站起来南若瑜就发现了，这姑娘在军校女生当中都是相当高挑的，至少一米八。
　　她五官就像发型一样，清秀不足但英气有余，明显是一张女生的脸，还化着淡淡的妆，深蓝色的军校校服，外套和衬衫领子都一丝不苟，合身的剪裁更是勾勒出优越的身材——不是前凸后翘的模特身材，而是隔着军装就能感觉到的、充满力量的身形。
　　这种人一般出自军人家庭，在读军校以前就受过家庭/族里的系统性训练。
　　南若瑜不知道她是谁，也谈不上印象好或者坏，他好不容易把“高处不胜寒”从鱼塘里翻出来，时寒果然没有回复任何信息。
　　学生们有序地离开大教室，鲛人听力极佳，周围的议论声根本逃不过他的耳朵。
　　“哎哎，你看，是她，向天歌！”
　　还有学生不知道这是谁，“向天歌怎么了？”
　　“你忘了吗……军训结业典礼！她刚开学就得了个人二等功！”
　　“噢，是废了一只沙蝎的那个？那个真是太猛了！军刀插进沙蝎眼珠子，脑浆都捅出来了！当时场面太乱我都没分清男女，居然是个女生吗！”
　　“个人二等功啊！连云秋连主席你听过吗，当初他拿二等功的时候都过了一学期啦！”
　　“有些事情真的是时也命也……”
　　“是啊，这不比那个交际花让人心服口服得多了。”
　　“没错没错。”
　　南若瑜又给时寒发了一条信息，然后收好通讯终端往外走。
　　同一时间，时寒的通讯器屏幕亮起，却是在漆黑的储物柜里。
　　这是由一座体育馆改装成的特训场，偌大宽阔的场地全都用来给龙族进行体能训练，与此同时，他身上贴着几十片监测贴，地面上的设备同步分析时寒体内血脉之力的运作的每一道轨迹和每一次爆发，作为数据观察记录。
　　第一天开始训练前，张显炳校长特地来过一趟，发表了一次讲话，大致内容是军校对此相当重视，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既然成为德卢斯的学生，校方将一视同仁，有教无类，这一次的比试，学校会尽全力帮助他取得胜利。
　　场面话听听就好不必太当真，但有一点时寒很清楚，张显炳确实希望他赢。
　　龙族少年的赢面越大，越说明这一所军校教育的正确性。
　　当初时寒投申请，前几名的军校直接拒绝，连笔试和面试的机会都没给，德卢斯在接纳兽人入学时，还曾被嘲笑过捡人家不要的。
　　谁也不想在排名末尾处处被吊打。
　　至于校长讲完话后与校医梁琼对视一眼，其中的含义时寒一下子没想明白，但也没有放在心上。
　　此时少年上身赤|裸，肌肉上贴着与检测仪链接的蓝色贴片，像一台仿生战斗机器。
　　一手伸直摊在桌面，鲜红色的血液沿着蜿蜿蜒蜒的管道流出，时寒面无表情地盯着虚拟光幕。
　　他已经学会看一些数值。
　　梁琼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说：“不许鲛人参与观察实验，自己却坐在这里抽血，穆同学，你有亿点点双标啊……”
　　时寒道：“拖你的福，我现在卡里还剩23.45星币，够吃一顿饭。”
　　给南若瑜囤了一周的代餐型营养液后，他全身上下就只剩这么一点钱。
　　梁琼慢悠悠地说：“可你并不是很着急的样子。”
　　时寒道：“这不是在等你们检查完么，我好知道到底开价多少合适。”
　　梁琼好奇地问：“开价什么？”
　　时寒不耐烦道：“你一个医学院的老师怎么这么八卦！”
　　梁琼闻言直接往身后靠椅里一靠，说：“医生凭什么不能八卦？还有，我又不带课，叫老师显老，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学长。”
　　时寒望着天花板，生硬地转移话题道：“你的仪器到底行不行，我快被你们抽干了。”
　　“这才200cc，像你这样的献血至少都是400起步呢！”
　　少年一副“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的表情。
　　梁琼今年刚满三十二岁，气质是斯文温和那挂的，因为看起来比较无害，所以经常被派去当说客。
　　然而这些都只是假象，梁校医私下里是个话痨八卦狂，不正经时真的很像斯文败类。
　　梁琼笑得像只狐狸：“说真的我很好奇，龙族和鲛人有生殖隔离吗？”
　　“自己上网查。”
　　“网上连你们的信息素腺体信息都没有，要有我还来问你干嘛，显得我像个变态。”
　　你难道不像吗？
　　时寒说：“那我怎么知道。”
　　他们也……还没到那个地步。
　　梁琼沉默了一会，贼兮兮地问：“你该不会在装柳下惠吧龙族小兄弟？看不出来这么老实啊……”他一拍脑袋：“哦豁，我差点忘了，你这儿信号不好，第一次发情期一直发不出来，不然也不会乖乖坐在这里被我抽血了。”
　　语气要多讨打就有多讨打。
　　什么叫信号不好，发情发不出来？
　　时寒的拳头顿时硬了。
　　梁琼眼尖，顿时嚷道：“哎——不许动啊，动我一下你就是医闹，医闹入刑五千年了你知不知道！”
　　时寒：“……”
　　谁能帮他把这张嘴封上。
　　好不容易抽完血，少年说：“我去拿一下通讯器，锁衣柜里了。”
　　梁琼给他摘了身上那些蓝色的贴片，挥了挥手，说：“去吧。”说完摇头感慨：“小年轻啊，多半是查岗去喽……”
　　时寒一溜烟儿地跑走了。
　　打开通讯器的光屏，果然有好几条未读信息，时寒率先点开南若瑜给他发的——
　　【blueblueblue】：我去上课啦。
　　【blueblueblue】：我下课惹，好多人，好烦。
　　【blueblueblue】：我吃饭啦。[图片.jpg]
　　图片是鲛人嘴里叼着营养液的自拍照。
　　少年看着照片忍不住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察觉不对劲，又板起脸做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冷的模样。
　　有什么好笑的？
　　像个傻子。
　　时寒没有回复，每次看到信息时都离发出来已经过去很久，而且他所有的回复都是“我在训练”、“我还在训练”、“我依然在训练”这种没营养的话。
　　时寒觉得，作为一个受过贵族精英教育的人，他得说出一点有营养的话来。
　　少年快速打下一排字：
　　【高处不胜寒】：多喝热水。
　　南若瑜秒回：
　　【blueblueblue】：。
　　时寒虽然不知道一个句号代表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高高兴兴揣着通讯器回到场地内继续训练。
　　回去时，血检报告已经出来了。
　　梁琼翻看那几十页的东西，余光撇见少年走来，眼珠子一转，道：“你来得正好，从你的血液样本中检测到了微量进化液，说明大部分都被你的身体吸收掉了。”
　　“——我们之前的猜测是对的，注射进入你身体里的进化液有一点问题。”


第49章 糖
　　今天时寒提早结束特训。
　　进化液是人类创造的东西。人类在经历虫潮之后， 深感自己在太空生物领域的知识储备过于空白，于是在重建文明时期，知识大爆发的年代， 科学家们试图“控制进化”。
　　进化液的雏形就是在这期间诞生的。
　　只是后来， 人们发现进化液和精神力相违背，肉|体和精神的强大无法共存，他们放弃了进化， 选择了已知的更为安全的精神力。
　　于是又过了百来年，才有迫降的科学家把进化液喂给不知名星球的动物这一回事。
　　人类教材和史书记载的是“为了感谢给科学家们提供帮助的无私的动物们”， 实际情况什么样， 谁知道呢。
　　动物自古以来就是临床试验的第一对象。
　　有句古话叫“屁股决定脑袋”，话糙理不糙。
　　身处什么位置， 最优先考虑的就是以自己出发、当下最迫切的需求。
　　当初时寒做贵族的时候，首要考虑的是贵族的利益——保住王室， 从财阀手里夺回话语权，稳住星系内局势，抬高星系间外交地位。
　　他也确实做到了。
　　上流社会所谓的同情、仁慈、悲悯， 就好比慈善晚会上百万定制的礼服一样，华而不实。慈善基金会其实是圈内公认的社交场合，几百万不过就是出个门票钱，还能筛选掉那些玩不起又想挤入上流社会的中产阶级。
　　自从身份地位天翻地覆，时寒看问题的角度也产生了变化。
　　他现在属于需要解决“生存危机”的无产阶级， 为提升兽人的社会地位， 他甚至能挑战贵族的权威。
　　并非时寒有多么深明大义， 为整个星际的未来发展着想， 而是立足于某一群体的共同利益， 才能保证他现在的利益不受损——他跟兽人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帝国王室伪善慷慨的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时寒走在清冷的校道上，现在还没放学，天空已经呈现出一种如墨渲染的深邃蓝紫色。
　　他穿着深蓝色的德卢斯校服，爆发式特训几天后，时寒身上的肌肉初具规模，紧身的战术带将上半身完美的倒三角勾勒出来，金黄流苏穗子给深沉的校服颜色带来一抹明亮。
　　配上那双蓝托帕宝石般清澈的眼眸，仿佛沉稳中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轻佻。
　　矛盾，却蛊人。
　　星际人种也比古地球时期要更杂，最古老的四大人种经过无数星际变迁和人种混血繁衍，学校里的学生肤色、发色、眸色能排列组合出各种各样的。
　　时寒这种其实还不算太扎眼——相比起鲛人如同一抹移动的白月光，小龙人的配色可以说是非常低调了。
　　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一点不少。
　　除了龙族的身份以外，让人一眼注意到的就是少年身上的那种“混邪”的气息。
　　混邪混邪，越是混乱越是邪门。
　　人类与龙族的血脉的碰撞、深沉与稚嫩的碰撞、跨越阶层的碰撞……明明背景清白得一眼就能看到底，却始终令人感到难以琢磨。
　　这让他身上充满着神秘色彩，也更为吸引人。
　　无数人想要探究他的过往，最后都一无所获，只能将原因归咎为——天赋。
　　有这样的天赋，与其放归兽人族宜居星或扼杀在摇篮里，不如尝试将他转化为人类最强的武器。
　　这是上位者们达成的共识。
　　时寒吃了点东西，把卡里的钱花完。吃饭时他打开通讯器，登陆校内匿名论坛，点开发帖，在标题的位置打下一行字：【灌水】陪练一次一千星币。
　　打完这几个字后，时寒盯着看了半天，删删减减又加了些东西，感觉还是不对味。
　　——有没有那种，一看标题拳头就硬了的？
　　时寒很会挑衅对手。
　　曾经有记者问他是否后悔对星系内大财阀“一刀切”，诺兰侯爵风度翩翩地对记者说：“人生有得必有失，在这件事情上也是一样，我得到了权力，却失去了烦恼。”
　　当时不知道有多少大企业家在电视前气吐血。那一段时间暗网种买凶杀侯爵的人数多了一倍，价格翻了五十倍。
　　但那会儿时寒毕竟年轻气盛，讲话做事张扬且不计后果——主要是没什么后果。
　　后来时寒深刻地自我反省过，其实老侯爵和穆夫人都是特别温和善良的人，到他这儿就跟捡来的似的，星网上的人经常用“偏执”、“暴戾”和“不可一世”来形容他。
　　因为他从不听劝，包括沈念的。
　　许多人都以为沈念能独宠几年，肯定是把侯爵拿捏得死死的，于是故意接近的、牵桥搭线的，层出不穷。
　　沈念甚至因此笼络了一部分势力，还是时寒教他怎么把这些人攥在手里，为自己所用。
　　算了，想到沈念他就烦，不知道对方在斯里兰冷不冷，热不热，头还疼不疼，离死还有多远。
　　时寒删改好几遍后依然不满意，最终还是把帖子标题整个删掉。
　　他觉得自己的嘲讽技能有所退步，标题不够劲爆。
　　时寒不常在网上发言，学不会那种阴阳大师的语气。最近匿名论坛不少阴阳人开贴嘲南若瑜，时寒看到了，没做声，他等着某些人按捺不住来找他。
　　但在此之前，时·起名废·寒尝试着模仿这种语气，以失败告终。
　　他忽然想起来：这不是还有程素吗。
　　作为一名狗血策划出身的甜文作者，程素的第一本同人文在网上就拥有不错的热度，最近还有了自己的超话。
　　他很会抓热点，也会搞宣传，同样也有着作者们的通病——卡文。
　　他写的是狗血文，卡在那种特别上头或者特别下头的地方，读者们的暴躁度直线上升。
　　评论区刚开始是一片哀嚎，后来，随着剧情越来越激烈，读者们掀起了骂战。
　　由于是免费文，白嫖骂起来不爽，于是评论区开始充钱投雷骂战。
　　时寒每次点进柔弱无助小猫猫的专栏，顶上的滚动字幕都是：
　　-“狗比作者快更新”向《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柔弱无助小猫猫投了2个深水鱼|雷。
　　-“生产队的驴也没你能歇”向《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柔弱无助小猫猫投了1个潜水炸弹。
　　-“月下江”向《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柔弱无助小猫猫投了16个深水鱼|雷。
　　时寒觉得，程素可能命里也带金。
　　于是他利索地关掉论坛页面，点开通讯录里的【大橘大利】，头像是一个可可爱爱的橘粉色猫爪。
　　时寒把自己的需求编辑好发过去：素素，方便帮我起个帖子标题吗？军校体能陪练或者单挑赛，想把价格抬高，最好是那种别人一看就想主动来打我的。[可爱.jpg]
　　因为是求人，时寒还特地加了个表情包。
　　程素很快就回复过来了——《无敌是多么的寂寞》
　　可以了，时寒自己都看得拳头梆硬。
　　于是他很快把帖子发了出去：【灌水】无敌是多么的寂寞。
　　帖子正文没放别的，就放了去掉姓名和学号那两栏的个人体能检测报告。
　　时寒在星网上公开的体能水平分数是749分，但帝国的评测体系分数绝大部分人看不懂，哪怕有部分人看得懂，也会想：真的假的？
　　发完贴子他就关掉匿名论坛，所以并不知道，这帖子十分钟不到就HOT了。
　　今天回得早，时寒决定趁着没人么人的时候把澡洗了。
　　时寒对军校设施里最有意见的就是这个澡堂。
　　都星际时代了，除军校以外，也就转移难民用的航母才为了节约空间搞大澡堂。
　　朝气蓬勃的向日葵和灰头土脸的难民，能是一个水准的生活条件吗？
　　况且难民也不用在航母上住六年啊！
　　起初时寒并不觉得什么，他现在也不是贵族身份，提不了那么多要求。
　　可他第一次进澡堂，平时态度还算和善的军校男同学们，就仿佛见到全人类男性的公敌般——让时寒格外不好意思的。
　　就是比你们大亿点，怎么着？打得过吗？
　　但也是那次过后，时寒都避开高峰期洗澡，或者直接在体育馆的更衣室里洗完澡再回去。
　　其实宿舍楼大澡堂里还是有隔间的，用一扇不透明的磨砂玻璃门做遮挡，只不过军校男生大大咧咧的粗手粗脚，澡堂隔间的门年年换年年坏。
　　后来学校索性不管他们了，门倒也没变得更破，依然摇摇欲坠，不好不坏。
　　时寒打算速战速决。
　　**
　　南若瑜今天也提早回来了。时寒一般要晚上十点才会回宿舍，一天特训超十二个小时。
　　他打算先洗个澡。
　　南若瑜对学校设置最大的不满就是没有浴缸。
　　鲛人不习惯淋浴，游泳池里又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南若瑜每次洗澡都洗得不情不愿。
　　倒是没人打扰他，有的男生看见他进澡堂，还会脸红着跑开。
　　是怕他洗着洗着用鱼尾巴走出隔间吗？
　　南若瑜胡乱想着，习惯性地走向最里面一排的左边数第二间隔间。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他已经知道这一间的锁是完好无损的。
　　南若瑜走着走着，忽然感到耳侧一阵风袭来，他想也不想地抬手攥住对方手腕，在肌肤相触的一瞬间，南若瑜闻见一股熟悉的信息素气息，怔神的一刹那就被人带进了另一个隔间！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南若瑜撞在了一个湿漉漉的怀里。
　　“下手真重啊。”
　　时寒叹气道，手腕一下就被捏出明显红痕，鲛人要是反应再慢点，估计能把他手骨捏碎。
　　南若瑜一边心疼地揉着他的手腕，一边小声说：“你活该。”
　　“我就想试试最近训练有没有用，”时寒哼哼唧唧道：“那些机器都不够我打的。”
　　见他不吱声，时寒问道：“今天怎么回这么早？”
　　“不想去实验室。”银色发梢已经被热水汽打湿了，南若瑜抬起眼眸问他：“一起洗好不好。”
　　时寒干脆地把他拉到花洒下。


第50章 糖糖
　　男生宿舍楼似乎没有一刻消停的， 走廊上追逐打闹的声音时不时就惊天动地地响起，向四面八方传达这群向日葵有多么充沛的精力。
　　但此时，他们耳畔只有花洒的流水声。
　　南若瑜从求偶期到现在一直没有纾解过。
　　时寒以为他自己会， 然而并不， 南若瑜除了色胆包天的时候蹭一蹭以外，真的什么都不懂。
　　时寒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放到唇边， 吻在了细腻的手心里。
　　南若瑜虽然在海底经常打架，但手秀气得像一名书生的手， 骨节细长分明， 肤色冷白，手掌上没有任何茧子， 捏起来都是软的。
　　但时寒见过他拧星盗人头，跟开瓶盖儿似的。
　　舌|尖在掌心打圈儿地轻轻|舌忝|舌氏|， 湿濡的触感就像过电，南若瑜想要抽回手，却失败了。
　　时寒的吻落在了指尖， 犬齿在上面咬了一口。
　　南若瑜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从尾椎的伤开始，浑身电流乱窜。
　　当时寒吻到他耳畔时，指尖也沿着美丽的人鱼线划过。
　　南若瑜的耳根已经染上了薄薄的绯色，一路蔓延到修长的颈部。水珠滑落， 突然间， 他劲瘦的腰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整个后背的弧度充满冲击力。
　　他确实像一块完美无瑕的美玉， 在海底藏了不知道多少年， 天真又热烈。
　　时寒说：“隔音不好， 别出声。”
　　热水很快就浸湿银白的长发，南若瑜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来。
　　金色的眼眸逐渐|氵显|氵闰|起来，看起来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时寒心想，回头估计又要在小黑本上记自己几十页。
　　南若瑜有个小本子，每天偷偷摸摸往上写字，藏得跟什么似的，他越宝贝时寒就越好奇，因为南若瑜平时从不瞒他什么。
　　时寒有次远远地瞟了一眼。
　　好家伙，鲛人语。
　　于是时寒放弃了，南若瑜多半是在小黑本上控诉他欺负鱼的各种劣迹，就跟NO.213经常声泪俱下地指责他侮辱机一样。
　　反正都到这份上了，坏人做到底吧。
　　氤氲的白雾给面容带来一种模糊不清的柔和感。南若瑜环着时寒的脖颈，把呜咽声全部吞下，|月退|木艮|肌肉完全收紧，时寒此时掌控着他化成人型后最难以启齿的|谷欠|望。
　　他无助的目光落在隔间门锁上。
　　果然，这门没法完全锁上，要是待会儿人多了，有的男生大大咧咧的，没注意直接就能推门往里走。
　　外面传来几个男生笑闹声。
　　“呜……”
　　南若瑜一口咬在时寒肩头。
　　可南若瑜不知道，他越是不懂和难耐，时寒心里那只恶魔诱|惑的声音就越清晰。
　　但时寒不想把他弄哭。
　　对于风花雪月的事，时寒就跟所有贵族的臭毛病一样，对对象、气氛以及环境都异常的挑剔。
　　但他也忍很久了，时寒只是发||情期没有按时到来，又不是那个不行。
　　事实上他很行，是宿舍里的那张床板不行——万一塌了，聪明如时寒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军校解释。
　　对，都是床板的错。：-）
　　南若瑜没能在他手里坚持很久，他|每文|感|得哪儿都碰不得。忽然浑身剧烈一颤，cang又咬了时寒一口。
　　时寒：……
　　肩上两处牙印，明天肯定被梁琼那个损货嘲笑。
　　已经能脑补出校医笑得跟只狐狸一样，说：“不错啊，牙挺齐。”
　　时寒惩罚似的吻住了南若瑜嘴唇，撬开了他紧闭的齿关，直到南若瑜站都站不稳。
　　“够了……”南若瑜低声恳求。
　　电磁燎伤被热水这么一冲，整个开始发烫，又烫又疼，而南若瑜感觉不到疼，他只能感觉烫。
　　他想去拽挂钩上的衣服，却又被时寒长臂一伸捞了回来，继续下一轮的“产蛋”。
　　南若瑜的脑海意识被一次次冲击，到后来整个人都想蜷缩起来重新化成鲛人，时寒这才放过他。
　　热气中包裹着一种不知名的甜味。
　　南若瑜浑浑噩噩地穿衣服时，突然才反应过来：“我的蛋呢？！”
　　时寒：？
　　不是，你还打算孵化一下吗？
　　这是鲛人的返祖现象？
　　南若瑜环顾四周，瞪圆了美目：“你把我的蛋冲到下水道里去了。”
　　时寒：……
　　“谁在隔壁说话啊？”澡堂外面突然有人说：“兄弟，递块肥皂呗！”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南若瑜钉在原地一声都不敢吭。
　　时寒用眼神示意他先走，然后默不作声地拿起壁柜里不知道谁洗澡忘拿走的肥皂，从隔板上方递了过去。
　　南若瑜瞥了他一眼，满脸通红，“咻”地一下就开门遛了。
　　隔壁的男生说：“谢啦，兄弟哪个专业的？”
　　时寒淡定地把门缝合紧。
　　“机甲系5班。”
　　“噢！”隔壁明显来了兴趣：“穆寒是不是在你们班？哎，你们跟他洗过澡吗？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大！”
　　男生之间说话没那么注意，洗澡的时候什么都敢聊，这会儿不知道有多少澡堂里的学生竖起耳朵在听。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极淡的甜味，那是鲛人的信息素的味道。
　　时寒脑子也有点乱，刚开始他只是想从隔间出来吓唬一下南若瑜，结果没一会儿功夫，俩人就这么没羞没躁起来了。
　　腹部的电磁灼伤烧得他血液都沸腾了，时寒抹一把脸上的水珠，把水温调成冷水：说：“有的吧……”
　　隔壁沉默了。
　　整个澡堂都沉默了。
　　——不是，我就随口一问，兄弟你怎么知道的？
　　难道这么快就有本校学生被龙族得手了？！
　　禽兽！
　　**
　　南若瑜冲回宿舍时，满脑子都是乱码。
　　『％？时寒#@？％&*#，坏蛋％…*@#？……』
　　『％？&*#％我的蛋*@#！？』
　　鲛绡是不会被打湿的，南若瑜头发都没擦，就一个猛鱼上|床，扑进了被窝里，把自己从头到脚裹成一个蛋。
　　原本鲛人在熟悉不过的鲛绡，此时若有若无的触手感觉却格外清晰，无时无刻不提醒他刚才时寒的手碰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还冲走了自己的蛋！
　　算了，南若瑜颓然地想，蛋还可以再生，时寒就这一个。
　　在时寒回宿舍之前，南若瑜已经“大度”地原谅了他。
　　时寒回来的很快，他本来应该训练完直接在体育馆洗澡，前几天都是这样，但今天因为血液中提取的进化液有点问题，梁琼送去进一步提纯化验。时寒心里想着事，等反应过来已经走出体育馆有一段距离了，懒得倒回去，这才回宿舍洗的。
　　他向来看得开，十分钟前还有些赧然，现在就一副“做了就做了，你能拿我怎样”的淡定表情。
　　把“虚张声势”四个字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甚至不要脸地连倒打一耙的说辞都准备好了——你说一起洗的。
　　-只是洗得比较彻底罢了。
　　-就是这样没错。XD
　　谁让他没事就往自己身上乱蹭，今天终于找回场子了。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时寒脑海中已经过了一百八十遍的各种可能性，然而他推开宿舍门，南若瑜正坐在床上冥想。
　　时寒：……
　　南若瑜看着时寒，时寒看着南若瑜。
　　然后，少年的脸逐渐变红，他语气干巴巴地说：“看什么？”
　　你瞅啥。
　　南若瑜：“就看看你。”
　　瞅你咋的。
　　空气中有两种信息素在碰撞。
　　到最后是时寒败下阵来，说：“你该不会还想找我要蛋孵吧？”
　　南若瑜说：“我在想，我早上在环境课上遇到的事，要是你会怎么做？”
　　“遇什么事了？”时寒一听南若瑜有事，把刚才的别扭都忘记了。
　　他不担心南若瑜受伤——军校里打得过南若瑜的也不会在课上闹事。
　　可学生之间么，尤其是血气方刚的学生，摩擦是很多的，不然校医院不会人满为患。
　　有些军校生进入德卢斯读书只是为了给履历镀一层金，目标其实是当一名优秀的政客，同时还能拥有很多在军队任职的校友，一举两得。
　　南若瑜的性子，只专注自己关心的事，其余一概不管，搞学术有余，搞政治——怕是还比不上沈念有天分。
　　时寒喜欢南若瑜身上这种天真热烈的性格，也不希望身边再出一位优秀的帝国政治家了。
　　扛不住，天王老子都扛不住。
　　在时寒的追问下，南若瑜把课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隐去了更改出勤分的前提下。
　　时寒琢磨着中间有些不对，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整件事就是菜鸡互啄，学生间给看不顺眼的人使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绊子。
　　南若瑜选择正面回击，当众撕破脸，而任秋寒，是叫任秋寒对吧？看着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南若瑜趴在床沿，如瀑的长发从肩侧滑落，说：“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哪里惹到她。”
　　他们就见过一面，任秋寒总不至于喜欢那个校医吧？
　　时寒抽出一把椅子，坐下，把光脑点开顺手登陆了校内匿名论坛，嘴上嗤笑道：“有些人走惯了捷径，从中获得不少的利益，就以为找到了人生的财富密码，生怕别人跟她走一样的路，形成她’圈子里‘的竞争。”
　　南若瑜似懂非懂。
　　时寒换了一种简单的说法：“她觉得你会抢走原本属于她的特权。”
　　南若瑜问道：“可她为什么有特权。”
　　“问题就出在这里，”时寒笑道：“特权、捷径，这些东西很多人都想要，比如王佳义在学校带热武器却没有被退学，只是得一个警告处分，他还能意见天大，家里不断地给德卢斯施压，这就是特权带给他的底气。”
　　“但任秋寒没有这种家底，所以她就得想点别的办法，被她想到了，确实有几分小聪明，但在真正的特权阶级面前，这都不够看。”
　　“……天上从不掉馅饼，能获得特殊处待遇的基础在于，你能为对方提供什么，最好是不可替代的东西。”
　　南若瑜轻轻叹气：“人类社会好复杂哦……”
　　还是做一条鱼好。
　　时寒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因为他收到某个人发来的信息——
　　【一星峰火】：挑战贴是你发的？
　　【高处不胜寒】：是。
　　【一星峰火】：这段时间论坛一直比较乱，学生会也在想办法。网络不是法外之地，匿名区的言辞过分了。
　　【高处不胜寒】：哦。
　　【一星峰火】：南若瑜同学看到了吗？
　　【高处不胜寒】：不知道。
　　连云秋见时寒每次回复就短短几个字，吝啬得根本不愿多讲，心想应该是看见了。
　　不仅看见，还很不高兴。
　　也是，十几张帖子帖子，每张都HOT并且楼里充满着阴阳怪气。
　　加起来几千层回复，其实够得上网暴的程度了。
　　匿名论坛是德卢斯军校的一大特色。
　　严格的校规和高强度的封闭式训练，对学生会产生精神压力，应当给予他们一定限度的的发泄。
　　匿名论坛主张言论自由，军校从来没有因为匿名发言而处罚或公布学生真实学号的先例，最多就是删帖封号，就连学生会也不能干预。
　　时寒切出去扫了一眼，自己那张独孤求败贴已经开始竞标了——想找他打一场的学生，价格已经开到一万五。
　　好家伙，这届学生非常可（有）以（钱）。
　　这是我见过最有出息的一届学生.jpg
　　时寒仿佛看见一群肥羊在他面前愤怒地咩咩叫。
　　这时连云秋的信息又来了——
　　【一星峰火】：学生会干部会连夜开会讨论怎么规范匿名论坛发言的事情的，希望你能好好安慰他。
　　时寒瞥了一眼，南若瑜没心没肺地看起了宋鑫的直播。
　　他甚至还给自己注册了一个社交号，就叫blueblueblue，头像是一只躺平的咸鱼。
　　连云秋等了会儿，没看见聊天框最上面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于是放下通讯器准备去洗澡。
　　这时屏幕亮了——
　　【高处不胜寒】：学长想听建设性建议吗？
　　【高处不胜寒】：一条抵一千块钱债务。XD
　　连云秋忍不住笑了。
　　这个小学弟还在记仇上次他说借学费的事。
　　南若瑜心不在焉地看着直播，视线却时不时瞟向坐在书桌前的少年。
　　说少年已经不太合适了。经过一段时间的高强度训练，时寒身上的那种稚气被另外一种气势压了下来。
　　他在蜕变。
　　时寒脸上又露出那个笑容——双眼弯成月牙儿，眼底却如寒潭一般深不见底，薄唇分明是勾起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
　　南若瑜跟他相处久了，也开始清楚，每次时寒一笑，就有人要倒霉了。
　　感受到上铺投射过来的目光，时寒微微扬起脸，心想，虽然有些长进，但关键时刻还是得靠你老公。
　　但凡涉及利益相关，只是警示性地收拾一下，并不能起到一劳永逸的效果。对方反而会因为南若瑜刚硬的脾气，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本质还是菜鸡互啄罢了，时寒笑眯眯地说：“叫老公。”
　　“不！”
　　“叫一个嘛。”
　　南若瑜不理他，目不斜视地看着直播，假装没听见。
　　时寒无奈地放弃了。
　　没办法，鱼果然是养不熟的呀……
　　南若瑜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时寒继续要求自己改口，他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两眼，也不知道时寒神神秘秘在跟谁聊天。
　　又过了两秒钟，上铺飘下来别别扭扭的一句：“老公……”
　　你理理我嘛。


第51章 送钱的来了
　　军校要求学生事事自己动手， 能不便利尽可能都不便利，避免在校训练学习六年，结果把学生惯成什么都依赖自动化的温室的花朵， 遇到突发状况连个解决方法都找不到。
　　起初新生也不服气， 尤其军校里还有些眼高于顶的贵族和世家子弟，觉得学校多此一举，就是想折磨他们， 也有人认为学校缺钱，以为捐几百万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然而在新生入学典礼上， 校长就问了一句话——“不提供人工智能设备， 离开导航设备，你们能自己从桑林星开飞艇去约塞星， 独自野外生活一个月吗？能的人站出来，我向你道歉。”
　　没有一个敢站出来的。
　　约塞星球离德卢斯军校只有89万公里， 而行军打仗动不动就跨光年甚至全军跃迁，这在如今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张显炳当校长多年，看起来是个斯文人， 但其实他是正经部队教官出身，说话也比较糙：
　　“……在坐的各位一旦离开自动化智能设备，都是废物。”
　　校长的话成功激将得一帮年轻学生愤愤不平，然而紧接而来的军训就让他们彻底明白自己有多废。
　　心态崩了，学习期间会相对变得老实， 否则这帮精力旺盛刺头能把天都掀翻了去。
　　星际里确实出过学生造学校的反这种荒诞的闹剧丑闻， 不打压一下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事实上， 真正上了战场， 即便大贵族也是灰头土脸的， 哪还有什么高贵的风度可言。
　　此处参考拉斐尔男爵。
　　历时两个多月， 寒武星的战况终于出现转折，最终的胜利就在眼前。
　　拉斐尔男爵的党羽势力低调数月，最近又开始活跃起来，想要强势插手《帝国境域内兽人权利法案》一事。
　　林倩倩喜欢看新闻，因为她小舅舅说贵族的一举一动可能决定了整个帝国未来的方向，所以要想抓住机遇，就要紧跟时事。
　　热水满了，林倩倩收起通讯光脑，拿齐了东西回宿舍。一进门看见任秋寒还对着光幕发呆，界面上显示的赫然就是德卢斯军校的匿名论坛。
　　林倩倩放下东西，扭过头来，说：“别看了，都多少张帖子了，人家照样吃好睡好，容光焕发。”
　　任秋寒木然地说：“可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吧。”
　　林倩倩冷笑：“那怎么，你还能把论坛甩到他脸上去不成？”
　　她觉得任秋寒没出息。当众丢脸之后就这么一蹶不振，疯狂顶帖子泄愤，做不了任何实质性举动。
　　兽人族和普通人一起读书，学生家长担心吗？
　　当然担心！
　　但兽人没闹出什么事来，家长也没法借题发挥。
　　那就让他们闹事不就好了。
　　林倩倩走过来，一把搂住任秋寒的肩膀，亲昵地说：“我从小舅舅办公室偷了件东西出来，你猜是什么？”
　　任秋寒无精打采地问：“什么？”
　　“信息素引诱剂，还是试验药剂。”她见任秋寒没什么反应，直接挑明了：“这东西能让兽人强制进入发|情期，完全控制不住的那一种，就跟龙族一样！”
　　任秋寒听了脸不禁一红。
　　龙族发情期不就是……随时随地交|配嘛！
　　学校里就有一名龙族。
　　任秋寒见过穆寒一面，长得挺高大英俊的一小伙子，看着也比其他新生沉稳。不像那些愣头青，一个个跟傻帽似的，只会追在她后面烦她。
　　任秋寒就和许多同龄学生一样，有着极强的慕强心理，同时欣赏阅历丰富的男生。在她眼里，“经历战争”这件事真的好酷，更别说穆寒还救过那么多难民。
　　像个英雄一样。
　　林倩倩不知道闺蜜还有这么一番心思，她自己对鲛人有三分好奇，又带着三分恶意——不为什么，就凭她们是高贵的人类。
　　而这里是人类的地盘、人类的学校，兽人就该夹着尾巴做人。
　　南若瑜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怎么看怎么不像一名军校生，反倒像个玩物。
　　林倩倩曾跟着自己小舅舅去过第二星系，在一位贵族家里见过漂亮的水族馆：
　　偌大水箱连绵一整间六百平米的客厅的墙壁，鲛人在灯光下起舞——据说水箱玻璃都是特制造，从外面能看见里面，里面却看不见外面。
　　鲛人注射退化液后智力不足三岁，却依然爱美，会趴在玻璃前欣赏自己的美貌，把贵族们逗得哈哈大笑。
　　那天下课后，任秋寒气得饭都没吃，林倩倩听完闺蜜的哭诉后，也觉得南若瑜有些邪门。
　　任秋寒这样的人，犯低级错误的可能性很低，否则混不成交际花，只能混成笨蛋美人。
　　然而那个看起来脾气又刚又冷的笨蛋美人鲛，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傻。
　　但鲛人么，优点突出，弱点也非常明显。
　　林倩倩笑着说：“这东西还在临床试验期，一粘上皮肤就吸收，你找个机会，只要他随便出点什么事，肯定呆不成了！”
　　任秋寒迷茫地看向她，喃喃道：“这样吗……”
　　见她有贼心没贼胆，林倩倩道：“你要是不敢，那就叫人去做，反正学校里看他们不顺眼的又不止一两个。”
　　任秋寒咬紧嘴唇。
　　周围很多同学都说过，龙族少年和鲛人好像是一对，听说收容城的闹剧也是为了那条鱼。
　　除了拖后腿他还能做什么？任秋寒心想，要是穆寒不带着他，依照帝国的兽人政策，估计会有更好的前途吧！
　　任秋寒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
　　“真的，穆同学你信我，看在我们同一星系的份上，我刚才说的都千真万确！”
　　赵怀阳为了让时寒相信自己，胸脯拍得嘭嘭作响，时寒甚至觉得他会不会一拳给自己打穿了。
　　“她们不敢自己下手，背地里托别人来做，这不，刚好就撞上了我们义哥！那当然是’义‘不容辞啊！”
　　赵怀阳这个狗腿子对王佳义也算是有情有义了，任何时候都不忘帮忙刷一下好感度。
　　但时寒的好感度是那么好刷的吗？
　　连龙傲天男主都在他这里愁秃了头。
　　王佳义家里掌握这一条矿脉，总的来说，还是资本家那一个范畴内的。
　　他当初想搞时寒，结果却赔了一个教导处主任。
　　正规军队里都免不了出个别军痞子，更别提军校了。王家把王佳义养成小霸王的性格，又实在舍不得把练废的号扔了，他父亲不知道捐赠多少昂贵的实验设备，才保下这个孽子，转头还要伏低做小地去和周家修复关系。
　　可以说这回是陪了夫人又折兵。
　　龙族混血这块铁板后台这么硬，是所有人都未曾设想过的。
　　但当他们发现后，态度就截然不同了。
　　生意场上讲究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既然铁板这么硬，我们就要和铁板做好朋友呀！
　　于是借着时寒救了一个差点被误伤的兄弟这事儿，由赵怀阳顶着老乡的名义打头阵，试图修复这一段从来不存在的友好关系。
　　“若瑜不让人近身，”少年淡定地收拾桌面上的课本，说：“这点警觉度还是有的。”
　　男生有时候聊得嗨了就喜欢勾肩搭背或者拍一下对方表示友好，但鲛人性格比较冷，即便他们几个兽人住在一栋别墅里，南若瑜也就跟时寒、洛安表现得比较亲密。
　　时寒自然不用说，南若瑜每天徘徊在【讨厌他】【算了还是喜欢一下吧】【时寒是坏人】【他又在偷看我】等一系列幼稚却招人疼爱的“纠结”中，雪貂的可爱则是男女老少通吃——主要集中在她不吃金属的时候。
　　鲛人缺乏“社会性”训练，这些学生性格各异，心思也不尽相同，刚好给若瑜练手。
　　这也是时寒当初决定让他留在军校的原因之一。
　　南若瑜从来不是时寒的累赘，他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拥有非常高的天赋，没有人天生什么都会。
　　能有多大的事，天塌下来……这不是还有江乘舟顶着么。
　　时寒薅男主的羊毛薅得还算满意。
　　他的独孤求败贴彻底变成了竞价贴，跟拍卖似的，价格已经喊到了两万四——花两万四来讨一顿打，时寒觉得这届年轻人真的很会玩。
　　时寒卡里没钱了，但他不着急，因为昨晚一家做模型手办的公司找到他，想要他授权自己的肖像用作手办模型、挂件扣等一系列周边产品。
　　时寒和对方一聊，才得知近期手机壳游戏公司根据宋鑫的意见，大幅修改了游戏内的数据，并增加血脉觉醒的配套升（氪）级（金）系统——觉醒后会有半兽形象出现，而不像之前除了服装特效以外全都是人型。
　　半兽龙族么，代表人物就是时寒。
　　为了给这一次的游戏升级做宣传，手机壳公司打算出一波周边，很多画手大触和建模大佬都设计过周边形象商家进行了网调投票，最终“蓝眼睛的小龙人头上长犄角，身后长翅膀，还有一条小尾巴”这个形象票数最高。
　　可全星际都知道这个形象出自哪里。
　　时寒缺钱养鱼，也不搞贵族尊严那一套了，干脆地让厂商把合同发过来一看。
　　“劳资居然只值五千？？？”
　　无商不奸，资本家都该挂路灯。：）
　　时寒看了一下制作量，两万套，从玩家基数来考虑的话确实不多，但这价格也太低了。
　　——就欺负未成年（bushi）不懂物价呗。
　　时寒在电子合同上签名，并完成人脸识别，顺便要求对方先把首款结了。
　　商家见他这么爽快，当场就把钱打过来，心里美滋滋。
　　兽人还挺好坑的嘛，老实！好评！
　　殊不知，他们已经不知不觉走进了时寒挖的坑里。
　　趁着对方心情好，时寒表示出成品后希望能送他两套样品。
　　时寒心里想着一套哄闺女，另一套拿来哄鱼。
　　对方大手一挥，表示没问题，希望下次还能继续合作。
　　这边赵怀阳为了表达出事情的严重性，长篇大论说得口干舌燥。
　　时寒却露出淡定的笑容，说：“男人敢作敢当一点，有空先把李夕把医药费结了。还有，上次我确实有手下留情，你们要是内疚的话，替我开个赌局。”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前半句不用时寒说，他们也会这么做——不然怎么好意思在少年面前露脸呢？
　　赵怀阳的注意全被后半句吸引走：“什么赌局？”
　　“就赌我几秒钟打赢第一场。”


第52章 更高维度的空间
　　德卢斯军校的军事信息学院， 在战时曾经培养出很多优秀的情报人员，是著名的“间谍学院”。
　　人类社会进入和平融合时期后，这一类专业慢慢的就没落了。
　　原因无他， 就业困难。
　　各星系间竞争激烈， 表面都是一副和平共处的样子，背地里互相使绊子安插间谍的事层出不穷，不过就算被发现了， 也都是私下解决，不会搬到台面上来。
　　正因为如此， 各星系政府都不会找直属于帝国的军校毕业的学生做自己星系的间谍。
　　鬼知道他们什么立场。
　　于是曾经辉煌许久的军事信息学院， 就渐渐退居十八线。
　　现在学院副院长韩厉，是一位性格非常孤僻的老教授， 快八十岁的人了，还在一线带课题做项目。其本人在网络信息安全行业内非常有名， 甚至是帝国国防安全部的特聘专家，但他带的学生却不多。
　　因为性格太难沟通，而且学术观点是公认的激进派， 激进到不被人理解的地步。
　　学院里的学长学姐们经常说，韩老头和信息打了一辈子交道，整个人都成为一台行走的信息分析仪，这话一点都不假。
　　韩厉目前不教课，主要精力都花自己感兴趣的项目上——研究“非线性混沌分析仪”， 又称蝴蝶效应系统。
　　他每天穿着格纹西装来上班， 斑白的头发乱糟糟的， 说话时手舞足蹈， 眼睛都在放光。
　　据说老婆孩子都跟他断绝关系了， 而他看起来也确实……不太像正常人。
　　“有一首古老的民谣不知道你听没听过：钉子缺， 蹄铁卸；蹄铁卸，战马蹶；战马蹶，骑士绝；骑士绝，战事折；战事折，国家灭[1]……”
　　“一件可能被99%的人忽视的微不足道的事情，最终会导致重大灾难，一整个国家都可能因此灭亡。”
　　“……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可能引起一场龙卷风，但并不是每一只蝴蝶都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所有事物处在最原始的状态时，都呈现出散乱、毫无联系的碎片状，可当给它们加上特定的条件后，这种’混沌‘的碎片状态就会有机地结合成一个整体。”
　　韩厉难得耐心第解释着蝴蝶模型的原理和构成条件，也是前段时间他展示的阶段性成果。
　　这个模型刚刚可以投入使用，然而学校的学生和老师们都不感兴趣。
　　但凡对这一项目有所了解的人都认为——整个研究的方向就是错误的。
　　坐在计算机前的年轻人，听完后沉默了片刻，说：“您是想通过这个蝴蝶效应模型，加入事件条件因子，从而预测未来，并通过改变条件的方式控制改变未来？”
　　南若瑜上岸一段时间，对整个星际社会的科技程度也有所了解，大概明白为什么很多人觉得韩厉教授是一个科学疯子。
　　绝大部分人的观点中，未来是不可预测的——除了教皇能给人类带来神谕，指明人类前进的方向。
　　但众所周知，科学界和宗教界自古以来水火不容。
　　一位科学界的大牛，早年发表过无数论文，量子通讯成果甚至改变更个信息系统的发展轨道，然而韩厉晚年时期提出的理论，居然和那些神神叨叨的圣教主教们逐渐重合，这本身就有违科学的本心。
　　“不，”韩厉否认了南若瑜的想法，俯身到年轻人眼前，说：“我想开启更高维度的空间！”
　　南若瑜完完全全没想到是这样，直接怔住了。
　　“……更高维度的空间？”
　　“他们都觉得我异想天开，可你知道吗，”韩厉年纪大了，即便努力站直身体依然有些佝偻，他在空地处来回踱步，整个人显得很焦躁：“我觉得你懂我的意思——这世间存在一个更高维度的空间，我给它命名为’第六维度空间‘。那里由无数’因子‘组成，也可以叫’事件噪点‘，随便叫什么，反正能够改变事物混沌或秩序的状态，使得整个世界变得更复杂，却又朝着既定的方向不断发展，”
　　“假如要找到进入’第六维度空间‘的入口，必须找出影响混沌分析的最关键的因素。”
　　四维投影的宇宙星海在俩人之间蔓延、旋转，仿佛一个运动中的宇宙。
　　韩厉说话间，手里的光子笔在宇宙星图中点下一笔，微型立体投影投映出一只金色蝴蝶，扇动着翅膀飞向宇宙边际，去往更广阔而未知的世界。
　　世上总有些天才能根据蛛丝马迹，寻找到宇宙最神秘的那一片面纱，并试图揭开它。
　　然而因为世人不理解，和人类自身寿命的限制，可能有些前瞻性的发现，要等几百年后才有另一个人能接下这个火炬，并再往前迈出新的一步。
　　南若瑜知道他说的那个地方。
　　——象限空间。
　　那儿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空间树。每个小世界的宇宙就是空间树上的一颗果实，在漫长到感受不到时间维度的空间里，缓慢地、不断地成熟。
　　成熟后会怎样呢，南若瑜也不知道。
　　相比较象限空间的历史，他还太年轻了。
　　他是空间唯一不可控的那一块“碎片”。
　　由于重伤，他失去了很多重要数据，至今也没能找回来。但南若瑜现在觉得，也不是那么必要了，什么bug不bug的，他只是一条鱼罢了。
　　是时寒的鱼。
　　南若瑜神情柔和下来。
　　韩厉见他跟其他人反应不一样，一瞬间还感到有些不习惯。但他依然充满期待和热情地问道：“你也觉得这是可行的……对吗？”
　　太久了，他经历过太久的不理解了。
　　明明人类在古地球时期就能够预测气象、灾害和物种消亡，并提早做出挽救的举措。
　　为什么不能再进一步？
　　他可以预测一只蝴蝶朝自己飞来、预测下一次虫潮，预测敌军下一步的战略，甚至预测整个人类的未来！
　　只要输入的“影响条件”足够多，那么世界就只会朝着某一个特定的方向发展。
　　打破相对变量，未来将变成某一程度上的“绝对”。
　　人类将不再害怕未知。
　　“……对吗？”韩厉又问了一遍，语调中带着些颤抖。
　　南若瑜点点头，实话实说：“理论上是可行的，只是操作起来比较困难。”
　　没有任何一台机器或是一种权力，能在短时间内调配出巨大的力量来作为“限定条件”，使整个世界朝着某一既定的方向发展，即便人类的国王也做不到。
　　就如同蝴蝶扇动翅膀的频率一样，人类根本不知道得抓多少只蝴蝶，才能知道到底哪一个频率导致了飓风的产生。
　　但只要样本够多，理论上确实是能够做到的。
　　韩厉已经为此收集二十多年的信息，并完善了蝴蝶模型的雏形。南若瑜这几天一直在研究这些样本，并尝试着用已发生的事实结果来核对模型的准确性。
　　“可以通过逆推事件来测试准确率，但需要多一点样本。”
　　韩厉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从今年的虫族战争入手。”
　　德卢斯本来就和军队来往非常密切，南若瑜看着面前繁复的斯里兰战争资料，哪怕一场普通的星际战争，资料都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种级别的信息量，普通学生光梳理就能崩溃，南若瑜只花了一个晚上就搞定了。
　　哦，还没耽误和时寒睡觉。（/ω＼）
　　韩厉道：“这个案例很好，但也很复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在让他加入项目组之前，韩厉给了南若瑜一个考验，让他把战事分析的大数据整理出来。
　　早上刚收到打包的数据资料，教授才看了两眼，就迫不及待地把年轻人叫到实验室来。
　　这个几句话就惊艳到自己的学生，韩厉和南若瑜一对话就知道——他们俩处在同一频道上交流。
　　韩厉不在乎对方什么种族。人类又如何？资质平凡到最后还不是混吃等死。
　　他为了科研，天天泡在实验室与计算机为伍，虽然星际人类的寿命提升到一百二十岁，可大脑的活跃度不会一直那么高，韩厉现在还算得动，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同僚不看好，学生水平有限，他还能靠谁？
　　总要有人接下这一把火炬的。
　　幸好南若瑜出现。
　　南若瑜看着系统跑着数据，说：“就拿诺兰侯爵之死来验证吧。”
　　他要知道导致一位“无所不能的天才”陨落在太空战场的因素都包括些什么。
　　“也行……那还得补充点数据，比如侯爵阁下的习惯、喜好、重大事件的决策偏向什么的，可能会比较麻烦。”
　　“不麻烦，”年轻人淡淡道：“我来弄吧，这些就不用麻烦老师了。”
　　韩厉也听说过，江大人对这几位兽人都照顾有加，既然能出入皇宫，这些信息应该不难获取。
　　再快的计算机跑这么庞大的数据也要好一段时间，年轻人空闲时间扫了一眼私人光脑的虚拟面板，忽然间眼前一亮。
　　“《模拟兽生》游戏半年礼来袭！～转发抽奖获得限量版超Q手办～！更多周边礼请点击下方链接，线上可预定，全套只要299.9星币哦～～”
　　超级扎眼的海报，十种高自由度的职业里，南若瑜一眼就看见那只二头身的小龙人。
　　蓝色的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傲娇表情，一下就击中了他的内心。
　　虽然只是个模型，但星际社会生产力惊人，时寒签订协议，当晚所有模型就生产完毕了。
　　剩下的时间都是配合游戏官方来搞宣传炒热度的。
　　南若瑜：想要……（つ’0`）つ
　　但他没有钱。
　　“教授。”
　　韩厉刚准备离开，还没到门口就被年轻人出声叫住了。
　　副院长疑惑地回过头来，以为对方又有什么新发现。
　　年轻人脸上却浮现着一抹可疑的红晕，他轻声说：“我可以预支一些助理补助吗？”
　　南若瑜加入得晚，连观察期都没过，最快得下下个月才能收到第一笔补助。
　　韩厉问他：“要多少。”
　　南若瑜只想要一个小龙人，于是说：“二十九块九。”
　　教授当时就瞪圆了眼睛。
　　二十九块钱能干什么？买杯奶茶？
　　南若瑜抬眼看向他，再次用商量的语气说道：“预支二十九块九的补助，可以吗？”
　　大概天才在某方面都是死脑筋，韩厉既没有问他要做什么，也没问够不够，二话不说转过去三十块星币，还附带一句社交牛逼症似的话：“不用找了。”
　　南若瑜也并不觉得教授很抠门，俩人奇异地又达成了同频交流。
　　随后，副院长就匆匆回自己的实验室看数据去了。
　　南若瑜曾经提出和宋鑫一样开直播挣钱，结果遭到时寒的坚决反对，并表示他和鸽子的情况不一样：
　　宋鑫是没有任何背景的素人，红了也不会产生其他的问题。
　　南若瑜的照片并没有对外公开，主要考虑到#时寒显灵#这个话题的热度，鲛人又是从被劫持的B-9628号航母下来的。
　　这种情况下南若瑜只要在星网上一露脸，百分百能红，但接踵而至的就是无限的麻烦。
　　回头再经过媒体一番炒作，南若瑜在人们心中彻底成为诺兰侯爵的“替代品”。
　　印象一旦形成，往后再想改变就难了。
　　时寒并不想让他体会一遍存在价值被人全盘否定的滋味。
　　南若瑜望着金蝴蝶消失的方向。
　　晚霞铺满了大地，一阵寒风吹过，金黄的树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飞向更远的方向。
　　时寒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会轻易地死掉？
　　南若瑜想要抓住那一只虚无缥缈的蝴蝶。
　　他下单预定手办之后，默默地跑了会儿数据，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去体育馆。
　　今天是挑（有偿找打）战龙族的日子，学校好多学生专程为了这件事而请假，想要亲眼目睹一下异族真正的实力。听说星系公开比试的规则拟定得差不多了，就连军方也想探一探他的底。
　　南若瑜不是去看打架的，时寒说打完带他去改善一下“伙食”。
　　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约会，南若瑜心想，心里不禁有些雀跃。


第53章 第一场胜利！
　　南若瑜以为自己算来得早的， 他今天下午不用上课，但当他走近体育馆，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人山人海。
　　德卢斯作为军校， 肯定不止一座体育馆，时寒特训用的这个场子暑假刚翻新装修过， 算是比较小的， 看台只能容纳八千人——校内最大的一座体育馆总共能容纳十二万人入座，空地能停超过五千架大型作战机甲。
　　那是只有校庆才会启用的场馆，当初设计时就是按军事基地的配置来考虑的。
　　由于时间还没到，学生们都在场外等， 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或者刷星网，南若瑜刚出现在道路尽头时， 就有不少人心电感应般地抬起头看过来。
　　兽人入学大半个月了， 神秘感逐渐消散， 起初大伙儿还经常议论， 结果这段时间校内风平浪静， 什么乱子都没发生，最多就是传了点绯闻：听说那个叫穆寒的，男朋友已经能从体育馆排到校门口去了。
　　据说是从某间浴室里传出来的，某知情人士表示， 龙族流星锤真的很大。
　　自古遍地飘0、无1无靠。人类发展到星际社会， 依然没能改变0比1多的悲惨境地， 最多因为猛1实在难找，有些0们组了自行车，抽签含泪做1， 你啪一我啪一。
　　但有的人一看就是天生的铁1， 比如江乘舟， 又比如这个叫穆寒的龙族少年。
　　甚至一些立场不坚定的小0们见到他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想法：要是龙族部落都是这样铁1……星际融合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看上去和人类没什么两样啊。
　　和人类没什么两样的时寒此时正飞在天上。
　　他已经能熟练地掌握翅膀的力量，每次都能在场馆内掀起一阵狂风，吹得梁琼这种弱不经风的小校医站都站不稳。
　　装逼还是很装逼的。
　　至于为了控制速度和力度，时寒训练时究竟摔了多少次，校医那儿都有记录，但时寒不许他提起，反正只有梁校医和其他几位教官看到过。
　　梁琼还不怕死地拿出通讯器来拍照，被时寒按在垫子上一顿捶。
　　学生会一路绿灯放行，南若瑜能顺利进入体育场，还有赵怀阳一份功劳在里面。
　　赵怀阳最近老出在时寒面前晃悠，甚至还特地来过一趟503宿舍。不知道的学生看见，还以为他们冰释前嫌，化干戈为玉帛了。
　　也正是因为脸皮够厚，赵怀阳成功地在南若瑜面前混了个脸熟。
　　其他学生还沉浸在鲛人盛世美颜的视觉冲击中，赵怀阳已经拉着刘朴一个箭步冲上前，自来熟地把人往里领：“南哥你来得正好，小寒正在里面等你呢！”
　　等在场馆外的学生们又以为他是南若瑜新任的小弟。
　　南若瑜皱了皱眉头，没说话，也没让这俩人挨近自己。
　　这个叫刘朴的男生，据说就是时寒随脚护下的那朵向日葵。
　　男生剔着个板寸，脑袋上有个两厘米长的疤，看上去从小就是挺能闹腾的那种，然而男生间打架再厉害，也比不上电磁鞭朝着自己脖子抽来的那种恐惧。
　　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感觉到死神锋利的镰刀已经割在了他的咽喉上。
　　刘朴每次一想到那个场景，都觉得自己是死里逃生。
　　他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赵怀阳这种自来熟用来唬人那基本是一唬一个准儿，体育馆门口维护秩序的是学生会的干事——这么多学生聚集，要是没人出面组织纪律，也怕出别的乱子。
　　没有人不认识鲛人。
　　只要不是色盲，全校就这么一个身穿白色军装的学生。
　　还留着一头银白色长发。
　　至于为什么从来没人要求鲛人剪头发，这也是学生们心中的疑惑。
　　但是管他的，万一这也是新公民的种族习俗呢？比如剪掉的头发会变成匕首之类的……
　　向日葵们从小也经历过童话故事的毒打，想象力丰富。
　　原本一脸公事公办的学生会干事，远远看见南若瑜走来，忽然间脸就红了，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他甚至连多看几眼都不好意思，就让开了路。
　　-啊，听说鲛人也是铁1……这个腰看起来确实挺适合做运动的，美攻现在也很吃香就是说……
　　-匿名论坛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妖魔化兽人的帖子，一定要想办法整顿！
　　现场产生这种想法的，可不仅仅他一人。
　　南若瑜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到体育馆内，赵怀阳和刘朴也跟着他进来了。
　　体育场内没多少人，除了校医和教官外，充其量就多几名学生会成员，连云秋和苏年年也在场。
　　苏年年望着半空，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字形。
　　-卧槽，妈妈我见到龙人了！
　　南若瑜和连云秋之前在校门口打过照面，学生会主席朝他点点头，南若瑜想了想，也回了一个冷淡的点头。
　　这可能就是矜持人之间的社交吧。
　　连云秋原本是来劝时寒别打的，而赵怀阳则混进来打算告诉时寒赔率——校友们出于人文主义关怀，绝大部分押注了时寒的对手，那个叫薛锋的六年级学生。
　　薛锋也是校内的名人，星际第二十七届高中散打冠军，武术天才，当年也是特招进来的。刚入校时是个刺儿头，也在匿名论坛开帖子，单挑了不少高年级学长学姐，没有一场败绩，于是就这么出名了。
　　少数学生对兽人族的血脉觉醒之力有一定的了解，匿名押注时悄悄地选择了龙族。
　　然而这一次的黑盘押注还需要选择时间。
　　大部分押时寒赢的人都选择了十分钟以上，包括赵怀阳在内。
　　看过拳击赛的都知道，参赛选手平日里的训练，除了出击外还要训练挨打。他们必须学会尽可能地保护自己的要害，以延长比赛时间，再寻求逆风翻盘的机会。
　　薛锋离获得星际空手道冠军又过了六年的军校训练生涯，他的实战成绩在年级里数一数二，就是理论课差了点，所以综合排名不太好看。
　　毕竟是特招进来的，偏科也正常。
　　时寒一看见南若瑜，就从天上下来了。
　　他不是好好下来的，而是像箭一样猛地俯冲而下，然后唰地一下停在南若瑜面前。
　　梁琼一手摸着下巴，另一手怼了怼旁边的连云秋，说：“我怎么觉得像孔雀开屏。”
　　连云秋：……
　　他已经不抱希望时寒能听劝了，说到底，抛开学生会主席的职务不提，连云秋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对力量有一种强烈的渴望，他也想看看时寒的水平。
　　只要打得不太过分。
　　有校医在旁边看着，问题不大。
　　围观的人不少，时寒也不好意思表现得太黏糊，他握了一下南若瑜的手，在他掌心里留下一颗橘子汽水味的糖果，然后说：“你等我一会儿。”
　　南若瑜说好，锦鲤给你加油。
　　时寒忍不住笑了起来。
　　旁边赵怀阳第一次看见龙族的翅膀，整个人都呆愣了好几秒钟，随后回过神，大喊：“这身特效太酷了兄弟！我还以为是在全息游戏里！”
　　时寒缓缓把翅膀收回身体里，他现在的训练服都是定制的，背后有两个小拉链，虽然情急时不一定适用，好歹是个心理安慰——他是斯文人，斯文人怎么能当街把衣服撑爆呢？
　　“时间差不多了，”连云秋出声提醒道：“我让他们组织学生入场，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时寒微微颔首。
　　赵怀阳趁机凑上前飞快地说了一句：“赔率270：1！就看你发挥了！”
　　时寒心道有什么可发挥的，翅膀不让用，因为不公平，龙角也不让变，怕吓着对方了也不公平。
　　只要是具有兽人血统的生物，一定是兽型或者半兽型的力量比人型要强。
　　哪怕鲛人这种两栖类种族，在水里也比在岸上强好几倍。
　　学生们陆续入场时，薛锋也来了。
　　一场由匿名区发帖引起的挑战者赛，某些学生还煞有介事地带来了横幅——【薛锋薛锋，永站巅峰！】
　　支持时寒的也有，不过变成了——【小寒勇敢飞，学姐永相随！】
　　时寒无语地望过去，看台上响起女生杠铃般的笑声。
　　军校学姐就是刚。
　　时寒随意往看台上一扫，视线不经意间就落在一名身材高挑、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身上。
　　对方双手环抱胸前，冷冷地注视着台下。
　　时寒不认识向天歌，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秒钟后就移开了。
　　挑战开始。
　　虽然没有使用机甲等武器，但体育馆中间的保护罩自动开启。
　　看台下方的巨大红色屏幕开始计时。
　　这块面板是智能化的，只要对战中的其中一方失去战斗力，它就会停止计时。
　　有人迫不及待地举起了摄像机。
　　向天歌的视线死死锁定少年。
　　传说中的血脉之力到底有多强？
　　航母被解救的那会儿，向天歌还在家中，她在帝国军部任职的父亲看了一眼新闻，说这孩子必成大器。
　　向天歌不以为然。
　　她是家族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苦读十多年，根本不认可所谓的“血脉天赋”——更别说这种天赋每一只兽人都具备。
　　然而她一向敬重的父亲却摇头道：“不是血脉之力的问题，歌儿，你闷在家族学堂里读书，见识过的人太少，这些现在跟你说了也不懂，等去军校修炼两年再说吧。”
　　向天歌确实不懂，也不服气。
　　少年看起来太嫩了，性格也不够沉稳——从一个标题拉满仇恨值的贴子就能看出，这家伙的内心得有多张狂。
　　气得人家花三万块钱来打他。
　　尽管这次竞价也有她在暗中推波助澜。
　　向天歌红唇轻启，声音淹没在一片起哄和口哨当中：“让我看看，你到底多大本事。”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薛锋是一名长期混迹于各种比赛的军校生，心理素质早已经在各种比赛中磨练得相当好。
　　不过在时寒看来也就那样——一张帖子就能气得他花钱找打，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亚子。
　　时寒最近处于热恋期，明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他整个人却如沐春风，看起来就跟同龄人一样，朝气蓬勃又装逼。
　　他马上就要去约会了，因为没时间洗澡，南若瑜也还等着他一起吃晚饭，最好别打出一身汗，热身什么的也免了。
　　于是时寒朝薛锋粲然一笑，决定速战速决。
　　他的样貌原本就带着少年感，笑起来的时候尤为耀眼，尤其整个人还散发着一种甜蜜（？）的气息，就更令人迷惑了。
　　看台上已经响起了学姐们的欢呼尖叫声。
　　下一秒时寒仿佛凭空消失在原地，直接闪现在薛锋面前，紧接着，就在薛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腹部突然剧痛！
　　将近三百斤的男生，被一拳整个擂了出去！
　　薛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重重地落地，再也爬不起来！
　　学姐们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梁琼和连云秋第一时间冲了上去！
　　“没事没事没事……”梁琼声音都在发颤，“晕过去而已，肋骨肯定断了，你等一下我把治疗舱搬过来，你们几个小心点，别乱挪动他！”
　　台上的学生很快就意识到薛锋失去了反击能力，他甚至连防守的反应都来不及做！
　　连云秋给场外的教官比了一个“无事”的手势，很多学生都看懂了。
　　场面突然就沸腾起来，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欢呼和起哄交织在一起——
　　“天啊太强了吧！”
　　“这是什么速度！”
　　“妈妈我也想要！”
　　“太帅了吧！”
　　“比全息游戏的满级号还爽！”
　　……
　　作为亲自挨过打的赵怀阳，看见眼前沸腾的场面，又看了看计时面板上的00：00：01，心想你们真是没见识。
　　从知道发帖人是谁起，他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了。
　　虽然赵怀阳自己下注押了3分钟，但是不妨碍他鄙视一下那些押10分钟的。
　　赌池里的资金唰唰唰地增长，每一名学生下注不多，但胜在量大，很快就涨到了370万星币！
　　除了跟在王佳义身边外，赵怀阳再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了。
　　“以后你就是我寒哥了！”
　　他目光扫视全场，试图搜寻寒哥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赵怀阳定睛一看，那一道白月光也不见了。


第54章 甜蜜的约会
　　“一人一百块， 五万名学生参与下注，赌池里就有五百万，”时寒边拉着南若瑜往校门口冲， 边嘀嘀咕咕地算帐，“去掉手续费、跑腿费、封口费和黑盘保护费， 再去掉几个歪打正着赌赢了的学生分走的奖金， 怎么着也还能剩个几百万……”
　　时寒长吁一口气，把烂摊子交给梁琼和连云秋，自己老早就跑了。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有老子盘不活的资金……”
　　身后传来南若瑜疑惑的声音：“你说什么？”
　　“没有， ”时寒头也不回地拉着他冲出校门，俩人在寒风中跑了半天， 身体才刚跑热：“夸你好看。”
　　路边的霓虹灯刚刚亮起， 天色完全暗下来， 时间却还早， 才刚过六点钟。
　　时寒很忙， 鲛人到了冬天又不爱动，俩人从未一起轧过马路。
　　今天打赢了挑战，只想好好享受无人打扰的时光，南若瑜为此还主动把头发变回了黑色。
　　校方至今不知道鲛人会变色， 否则肯定要求南若瑜别跟一台行走的白织灯似的， 在校园里晃来晃去。
　　没用， 他就算变成黑发，一样得穿纯白的鲛绡制成的军装，在一群深蓝校服里还是非常扎眼。
　　俩人外貌出众， 又穿着军校校服， 路上行人纷纷投来视线， 一时间却无人认出来。
　　人都有惯性思维，大部分人看见一名黑头发的学生，会下意识告诉自己：哦，这个不是鲛人。
　　这就够了。
　　他们又不是出去杀人放火。
　　南若瑜披着时寒的校服外套，被对方牵着走，少年的手掌心很热。
　　可能被那一群朝气的向日葵所感染，最近时寒脸上有笑容的时间变得多了起来。
　　环境真的能对人产生很大影响。
　　南若瑜最初遇到对方的时候，时寒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着的。偶尔一笑也总是充满着自嘲和讽刺的神色。
　　他在抗拒可笑的命运。
　　再后来，时寒逐渐拿回主动权，重新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南若瑜发现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开始有光。
　　他不知道那些光从何而来，但南若瑜可以想象，诺兰侯爵势力最鼎盛的时期，眼里应该也是闪着这样的光芒的。
　　他无所畏惧。
　　南若瑜想留住少年眼里的光。
　　刚一怔神，整个人已经被圈进温暖的怀抱里，时寒亲了亲他的额头，手从外套底下环住了南若瑜劲瘦的腰身，说：“你老公挣钱了，今天你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尽管说！”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南若瑜这才注意周围，发现他们跑到学校附近的美食一条街来了。
　　路边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时不时有人望向这两名气质出众的军校生。
　　星际社会，男性之间结婚已经是一种常见的事，没有人会觉得大惊小怪。由男性组成的家庭与传统的家庭模式相比，唯一区别是他们无法自然孕育后代，只能通过科技生育舱来解决这一问题。
　　帝国有专门的国家级机构来负责同性家庭的生育需求。
　　不过时寒并不操心这种问题，他已经养了洛安了。
　　根据雪貂的种族特性，小闺女再有半年时间就能够第一次化形，化形结束就是血脉觉醒，然后她就能成年了。
　　捉襟见肘半个月，时寒向来能搞钱，但从没有一次挣钱这么开心过。
　　他养得起鱼了！（手叉腰.jpg）
　　传闻鲛人的养护费一年至少要一百二十万，自己差不多能养三年，前提条件是不能有其他开销……。时寒想着，吃遍美食街远远不够，怎么也不能让南若瑜的生活标准低于同族！
　　于是，二十分钟后……
　　在美食节巷子里的一家卤面馆，斑驳的桌面上摆了四十杯不同牌子的奶茶。
　　时寒表情空白地看着它们……
　　真的不会喝出毛病来么？
　　南若瑜此时正喝着葡萄冻冻，口齿不清道：“我感觉自己好像胖了一点。”
　　“没有的事！”时寒捏了捏他的脸颊，否认道：“饭也不好好吃，怎么胖得起来。”
　　胖是没胖的，他天天用手量着呢，就是别蛀牙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鲛人会蛀牙吗？
　　南若瑜不知道时寒脑子里乱七八糟在想什么，时寒也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他点的卤面上来了。
　　军校附近也没什么高档餐饮，倒是有不少地道的民间小吃。一大份卤面，两份酱香卤水分别是卤鸡爪和卤鸡翅，一碟小菜，刚端上来就飘香四溢。
　　时寒训练了一天，饿得饥肠辘辘，很快就大快朵颐起来。
　　南若瑜在桌面上对齐筷子，有些好奇地沾了点酱色的卤汁，放嘴里尝了尝。
　　鲜香的口感萦绕在舌尖，他忍不住问他：“你喜欢吃这个呀？”
　　时寒说：“还行。”
　　过了会儿又改了个词说：“不错。”
　　南若瑜顺着话问他：“那你喜欢吃什么？”
　　时寒一连串地报了十几个菜名，好家伙，都是特别复杂难做的菜色。
　　南若瑜等把这些菜名都记住了之后，才慢慢“哦”了一句。
　　时寒筷子正挑着面，闻言看了他一眼，笑了：“该不会打算学吧？别费力了，都是宫廷菜，我从网上看来唬你的，我就爱吃这种小店，几十年老师傅的手艺，听过有句话叫高手在民间吗？”
　　后半句不是哄他的，时寒的口味是真的变了很多。
　　从前当贵族时，对食材挑剔到吹毛求疵的地步，海鲜从海里捞起来超过一小时，就绝不会有人敢给诺兰侯爵端上桌。
　　卤味这种动不动要过夜的东西，从来没有在时寒眼前出现过。
　　但可能因为现在有龙族血统，时寒发现自己口味变重了，他开始喜欢吃一些辛辣的食物。
　　比如这家卤水店就是别人推荐他的。
　　王佳义那一伙人别的不行，吃喝玩乐倒是一把好手，才入学没多久，就把附近的店面都摸了个透。
　　面店不大，来光顾的主要都是学生。不得不说德卢斯来来往往这么多届学生，一家店能在学生群体里口碑屹立不倒，本身就能说明实力。
　　卤鸡爪的骨头已经被剔除了，口感软糯、鲜嫩多汁，香浓的卤汁完全入味浸，每一口都是味蕾的极致享受。
　　卤鸡翅酱色均匀，咬一口嫩滑的鸡肉能滴出鲜香的肉汁出来。最绝的还是加在面里的卤蛋，完整的一颗蛋看上去Q|Q弹弹，咬一口，里面是溏心的。
　　由于卤水的味道稍重，面条就稍淡一点，中和起来刚刚好。
　　虽然现在适合配上一罐啤酒，但他们晚上还要回宿舍，军校禁烟禁酒，还是不要随便挑战学校老师们敏感的神经线比较好。
　　一次挣这么多钱，却跑来吃二十五块钱一碗的卤面，对时寒来说前所未有的经历。
　　民间特色小吃确实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时寒坦然地接受口味上的变化，就像接受自己有翅膀和长犄角一样。
　　南若瑜见他吃得那么香，咽了咽唾沫，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上岸后逐渐杂食，有些食物不一定爱吃，但也会想尝尝。
　　时寒吃到一半停下来，看向他：“给你一样来一份？”
　　那表情，那眼神，全都透露出一种膨胀感。
　　南若瑜咬着筷子摇头，说：“我吃不了那么多。”然后趁时寒不注意，支起筷子一伸手，把对方碗里剩下那半颗溏心蛋夹走了。
　　饲养人鱼食物清单 1。
　　时寒笑了：“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别人碗里的最香。”
　　南若瑜小声说：“你又不是别人。”
　　卤面店的老板是一对夫妇，看着这俩人甜甜蜜蜜的，忍不住笑弯了眼。
　　现在的后生仔生得真漂亮啊。
　　他们在学校附近开了几十年的店，见过许许多多年轻小情侣，年轻人的幸福感来得简单迅猛，就藏在一顿饭、一次目光对视和一个牵手中。
　　南若瑜的技能可能都点在了喝奶茶上，时寒吃完时，那一桌的奶茶都被他喝完了。
　　时寒：“……”
　　俩人隔着桌子坐，站起身时，时寒视线忍不住落向他的腰身。
　　鲛绡柔软，南若瑜腰上系着腰封，依然劲瘦平坦，一只胳膊都能圈住，丝毫不知道那些奶茶喝去了哪里。
　　“你也是个鱼才……”时寒嘀咕道。
　　结账时，老板一听是新生，马上就给打八折，并笑吟吟地嘱咐他们常来。
　　深秋了，夜里变得有些凉。时寒在出门的时候，把校服外套的领子立起来给南若瑜挡风。
　　军校已经完全放学，美食街的学生开始多了起来，远远就能听见有人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等位，一边聊刚才体育馆的事。
　　时寒的性格和相貌十分招女生青睐，同级女生觉得他比其他男生有安全感，学姐又喜欢他身上那种弟弟的气质。
　　军校男生也有被吸引的，只不过反而没女孩子那么奔放，直接搞了个小龙人啦啦队，看得时寒哭笑不得。
　　南若瑜忽然觉得口袋一震，他把通讯终端拿出来，向天歌发来一条信息——
　　【鹅鹅鹅】：注意着点任秋寒和林倩倩，她们两个刚才满场找你。
　　南若瑜眨了眨眼，又看向身边的时寒，然后迅速盲打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通讯终端收好，上前两步抓住时寒的手十指相扣，一起塞在外套口袋里。
　　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的相处时光，南若瑜不希望被别的事情打扰。
　　美食街的霓虹灯硬是把气氛衬托得跟游乐园似的，少年深邃的五官被光影勾勒出完美的弧度。
　　时寒回头问他：“还想去哪儿逛逛吗？”
　　南若瑜摇头。
　　“人太多了。”
　　他喜欢两个人相处的环境，宿舍就很好。
　　俩人一路慢悠悠地走回学校，专挑光线较暗的地方。
　　路边有女生向朋友抱怨道：“我还是用了外挂的，居然这样都没抢到！真的太可惜了！”
　　另一个说：“我刚才看见黄牛把价格炒到2999一只了！”
　　“怎么这么快，我明明抽中了的！”
　　“算了吧小琳，这只有星际币玩家才玩得起。”
　　“不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
　　女生们不知道在愤愤不平什么，时寒和南若瑜越走越远，她们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直到完全模糊不清。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南若瑜抬头望向广阔的天空，漫天繁星在闪烁。
　　最遥远的古地球时期，未知的宇宙对人类充满神秘感，现在也一样。
　　南若瑜在宇宙中像一粒漂浮不定的尘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
　　但现在这一粒小尘埃找到了另一粒尘埃。
　　南若瑜握紧了时寒的手。
　　他对着星空望了很久，望得时寒心里一紧：这个真买不起……
　　但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
　　时寒问他：“喜欢吗？”
　　南若瑜不明就里，应道：“嗯。”
　　果然！
　　时寒忽然停下脚步，反握住南若瑜的手，直视对方漂亮又诧异的金色瞳仁，郑重其事道：“虽然现在买不起，但总有一天，我会送你一整片星海，让你在领星里不用再遮掩种族身份，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不敢拦你。”
　　鱼塘算得了什么，要送就送星域！
　　微冷的风吹得道路两侧的树叶沙沙作响，少年的承诺被风挟裹着，奔向遥远而未知的广袤天际。
　　南若瑜愣愣地望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半晌，他的雪睫扑扇扑扇了两下，南若瑜开口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所以也会喜欢你的目标、你的未来，和你热爱过的这世间的一切。
　　**
　　表白来得毫无征兆，时寒一直等回宿舍楼，脑子里都是懵的。
　　不是，四十杯奶茶、半颗卤蛋，鲛人这么好哄以后会不会被别人拐走？
　　时寒攥着南若瑜的手，到宿舍门口都没放开。
　　他向来不介意向外人宣告自己的主权，从寒武星，到德卢斯军校。
　　于是一推开门看见李夕时，三个人都呆住了。
　　李夕正收拾床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二人十指紧扣的手上。
　　时寒最先反应过来，若无其事道：“提早出院了？”
　　他捏了捏南若瑜的掌心，随后很自然地走过去帮忙搬东西。
　　有过之前打架的经历，加上时寒时不时发信息关心一下他的治疗进度，李夕开学到现在都不认识几个人，再次见面的瞬间，他脸上露出了不太自然的表情，随后又恢复如常。
　　李夕苦笑道：“再不回去上课就真的要跟不上了。”
　　机甲系是正儿八经的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专业，一年级的理论知识已经很深奥了，李夕越学越吃力，他这种性格，绝不会耐得下性子继续留在校医院的。
　　李夕说完便转头向南若瑜打招呼：“是新室友吗，你好。”
　　在宿舍门开启的一瞬间，南若瑜脸上淡淡的笑意还在，李夕只是打个招呼就移开了眼，两颊有些发烫。
　　南若瑜还披着时寒的外套，及腰的长发已经恢复成银色。
　　他知道宿舍里还有另一个人。
　　时寒为了救这个倒霉蛋，那天跑到校外去和人打架。
　　时寒跟他商量好，等室友回来后，俩人就不能像之前那样在宿舍里亲亲抱抱摸摸了，不仅如此，还要分床睡，否则对李夕这只单身狗太不友好。
　　关爱单身狗，人人有责。
　　时寒可能真的是个动物保护协会成员。
　　南若瑜看也没看李夕一眼，进屋拿衣服洗澡去了。卤水虽然好吃，但是店里充满一股鲜香的卤汁味，南若瑜感觉自己此时仿佛一条刚卤好的鱼。
　　早知道李夕今天回来，昨晚就该坚持把时寒拿下的。
　　——南若瑜忍不住的时候，时寒帮他弄过，却死活不肯让南若瑜碰自己。
　　和那次在浴室隔间里突然兴起不同，被窝是一个很私人的空间。
　　当俩人跌坐床上，不堪重负的床板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抗议声后，不管怎么摇它都不吭声了。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闹到最后逐渐失控，带着茧的手从衣摆下方探去，坚定又生涩，一通胡闹下来，两个人的脸都通红。
　　时寒还存有一丝理智，南若瑜却没有了。
　　他忍不住又咬了对方一口，换来更激烈的“惩罚”。
　　南若瑜被亲得说不出话来，也想探手过去，却被时寒攥住了手腕。
　　“别闹，”时寒嘶哑着嗓音说：“明天没法上课了。”
　　昏暗的光线看不清他忍得发红的眼眶，但他抓住南若瑜的手很用力。
　　南若瑜倔强道：“那就不上！”
　　“不行，睡觉。”
　　南若瑜终归拗不过时寒，他好像从来没有哪一次赢过这个讨厌鬼。最终还是错过最后一夜独处机会。
　　往后宿舍里有其他人，就更不方便了。
　　南若瑜深吸一口气。
　　那就不在宿舍。
　　他突然间好像战士出征似的，气势汹汹地拿起衣服出去洗澡，留下宿舍里的时寒和李夕满脸懵逼。
　　时寒也并不是非要在宿舍里安这么大一盏电灯泡。
　　南若瑜表白的时候，他的心脏简直快从胸腔里跳出来。
　　诺兰侯爵从来不会因为任何外界因素改变自己的想法，然而此时，时寒引以为傲二十多年的冷静理智，已经快在南若瑜的主动攻势下分崩离析。
　　他需要借助一点外力让自己清醒，并记住现在的处境——他不是贵族，而是一只兽人。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随便走错一步，连累的就是南若瑜，以及留在别墅里的程素、宋鑫和还没长大的洛安。
　　他不能被恋爱冲昏头脑。
　　甚至，时寒现在不应该谈感情。
　　可南若瑜说喜欢他的时候，眼里是那么认真。
　　从认识到现在，鱼像点了自动跟随一样跟着他，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
　　卡普洛医院时寒抱着浑身湿漉漉、狼狈不已的南若瑜，就决定不会让他再受到任何威胁。
　　彼时时寒固执地认为，护着南若瑜只是为了自己最后一丝没被粉碎殆尽的贵族尊严。
　　然而鲛人心里没有那么多权衡考虑，南若瑜像飞蛾扑火一样主动、热烈。
　　再后来，时寒沦陷在对方的攻势当中，输得一塌糊涂。
　　比起真心来说，理智又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时寒将他拥入怀中，亲吻着南若瑜的唇角，说：“我也喜欢你。”
　　就在漫天繁星的见证下，两个心里装着对方的人，总算肯吐露心声互诉衷肠。
　　时寒每每想到那一刻，心口就微微发烫。
　　宿舍里沉默很久，李夕终于开口道：“那个……医药费……谢谢你。”
　　他办理出院手续时才知道费用已经有人结了。
　　这不代表李夕能原谅王佳义，但如果不是时寒，那顿打肯定白挨了。
　　李夕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时寒只是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李夕不是健谈的人，时寒跟这位室友也没什么可说的，俩人就这么沉默地一直等到南若瑜回来。
　　南若瑜是气冲冲回来的。
　　时寒也不清楚谁又招惹到这位小祖宗了。
　　有外人在，时寒也不好意思追问，南若瑜也不打算说，擦干头发很快就上床睡觉了。
　　熄灯后南若瑜才躲在被窝里，再一次打开光脑。
　　没、订、到！
　　他现在终于知道路边的女生在聊什么了。
　　《模拟兽生》的玩家数量众多，这次是限量抽名额预售，结果公布出来，他没抢到。
　　南·锦·若·鲤·瑜：怎么可能。：）
　　黑幕，绝对有黑幕！
　　太生气惹！
　　他上网搜了一圈，果然大家都没抽中，倒是黄牛已经把价格炒到4999一只了。
　　南若瑜试图讲价，却遭到对方的嘲笑：“小朋友，没钱不要玩大人的游戏哦，看看别人手里的模型解解馋就好。”
　　南若瑜：“……”
　　要不是时寒老早跟他说文明社会不许鲨人，他真的会顺着网线爬过去干掉对方！
　　南若瑜看了眼自己账户的余额：先前时寒给他转了一笔零花钱，用来买手办绰绰有余。
　　可内心挣扎了半天，他还是下不去付款的手——这是时寒好不容易挣到的钱。
　　时寒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已经为钱的事琢磨一段时间了。
　　南若瑜觉得自己不可以这么乱花钱。
　　他吃得不多，一瓶营养液只要2星币……要是能变得更强就好了，南若瑜心想。这样就不用让时寒一直挣钱养着自己。
　　鲛人跟自己怄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时寒白天练了一天，晚上又打一场（单方面碾压的）比赛，想着明天要不要找时间问问南若瑜不高兴的事，意识迷迷糊糊时，床板忽然一重——
　　南若瑜轻巧地跳到他的床上，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然后，就在时寒反应过来之前，他火速钻进被窝里！
　　时寒：？！
　　他假装翻身，一把掀起被子蒙过头顶，睁开眼小声问：“怎么了？”
　　南若瑜超级委屈地说：“没人抱着睡不着。”
　　“我就抱抱不乱动……不要赶我走……QAQ”
　　他都这么说了，时寒叹了一口气。
　　自己惯坏的鱼，还能怎么办呢？继续惯着呗。
　　时寒想了个对策，只能改天去学校超市买个帘子装在床上了。
　　他轻轻拍了拍南若瑜的背，示意他早点睡。
　　南若瑜抱着时寒，胸中的气顺多了，他心想：
　　买不着就买不着，你们玩手办吧！我抱这个大的！


第55章 比试规则
　　任秋寒和林倩倩这两天坐立不安。
　　到底只是一年级新生， 胆子没那么大，任秋寒委托了赵怀阳，却被对方一直拖着不给个准信。
　　她们越想越担忧。
　　一方面觉得赵怀阳跟兽人应该是有仇， 巴不得对方被退学，就算找不到时机下手也不至于告密， 另一方面赵怀阳的人品也存疑， 任秋寒良心未泯，做这种亏心事的时候总归心里七上八下的。
　　直到那天她们刚进入到体育馆，就看见南若瑜在场内，鲛人美艳不可方物， 而赵怀阳就站在他身边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甚至都不敢坐下， 不知道这狗腿的样子做给谁看。
　　但任秋寒彻底慌了神， 犹如被一通冰水当头浇下， 冷得她遏制不住地全身颤抖。
　　她当时脑子很乱， 根本顾不上体育馆欢呼声震天，只想赶紧找到南若瑜打探点什么，或者，解释点什么。
　　尽管解释很苍白， 但或许， 对方能不告诉老师呢？
　　林倩倩看起来比任秋寒好些， 但也强不了多少——药剂是她偷偷带出来的，小舅舅发现药剂少了之后还问过她一次，林倩倩只说自己没看见， 不知道那是什么。
　　此时她强作镇定道：“我们什么都没做， 口嗨难道还犯法吗？”
　　说这话她还是很有底气的， 毕竟当时没谈拢，林倩倩也没有把药交给赵怀阳，而是事后偷偷放回了医学院实验室。
　　但不管怎么样，俩人心里都有点后悔：她们在老师面前是好学生形象，没必要因为一只鲛人把路走窄了。
　　早知道当初忍一忍就好了。
　　然而世事难料，接下来学校论坛的升级改版，就彻底让林倩倩目瞪口呆了——
　　1L（NO.352b84）：让我看看改了个啥。
　　2L（NO.352b84）：咦我为什么带着个小尾巴？
　　3L（NO.75937e）：rwkk！
　　4L（NO.H39261）：你也有！
　　5L（NO.75937e）：？？？
　　6L（NO.927462TY）：点进去好像可以看见贴内的发言记录。
　　7L（NO.17R352）：哦豁，让我看看谁在帖子里精分翻车～
　　……
　　学生们很快就摸清规律：同一张帖子里，每个账号只有唯一一个尾缀ID，只要点进去，就能看见这个id在这张帖子里的全部发言。
　　匿名论坛向来少不了黑料帖，近来闹得最凶的莫过于兽人的帖子，对南若瑜不满的学生仿佛雨后春笋一样，天天屠版吵架。
　　结果大家很快就发现——
　　【灌水】报！一人精分一百六十二个人格，只为给新公民泼脏水是为哪般？！[HOT]
　　这帖子罗列了关于南若瑜的十四张黑帖，每个楼主都装精分，改不同的名字在楼里上蹿下跳地拱火，甚至自问自答。
　　最高纪录在同一张帖子里装了一百六十二个“路人”。
　　谁看了都说一句：卧槽，城会玩？
　　匿名论坛还是那个匿名论坛，精分翻车现场却成了年度最佳大瓜，不少学生翻出一些陈年旧瓜，各种翻车掉马的事情层出不穷。
　　等事情发酵一阵后，学生会才出面发布公告：
　　匿名区一直是德卢斯人言论自由开放的标杆，学校鼓励学生勇于揭露腐败和黑暗的一角，自创校三百五十年来，从未干涉过匿名区的发言。
　　但网络不是法外之地，为了维护学生公平、合理的讨论环境，校学生会与军事技术学院信息保密处进行数次商讨，决定对匿名论坛进行升级，限制一人装多人爆料、精分引导舆论风向、频繁开贴闹版等不良行为，希望同学们能共同维护校内论坛的环境，并期待德卢斯拥有更好的明天！
　　公告最下方是学生会主席和军事技术学院信息保密处负责人的签名。
　　有变革肯定就有反对，然而在一片精分社死现场，吃瓜群众的声音比谁都嘹亮。
　　学生的讨论大部分是这样的——
　　“太夸张了，三百楼的帖子，一个人就装了一大半。”
　　“才三百楼，每个帖子都吵不起来，结果还是精分盖楼，笑死了。”
　　“我就说嘛，韩老头天天夸他，怎么在匿名区风评就那么差。”
　　“鲛人其实性格没有那么冷，上次要通讯号也给了。”
　　“我从没见若瑜去食堂，天天喝同一个口味的营养剂，可能真的不适应岸上的生活吧，人都这样了还坚持读书，匿名爆黑料的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听说他跟那个叫穆寒的男生是一对！”
　　“真的假的，他们不是室友吗？宿舍好像还有其他人吧！”
　　“本来就是同一批从寒武星出发的，可能以前就在一起了。”
　　……
　　任秋寒最近总感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仿佛随时会有人跳到她面前说：“我知道发帖的人是谁了！”
　　她害怕听到这些议论和猜测，除上课以外，其余时间全都躲在宿舍里，连校医院的义工都不做了。
　　为了不被人怀疑到自己身上，任秋寒和林倩倩商量，决定以后都绕开南若瑜走。
　　兽人学生入学，军校的老师们肯定格外关注。结果这两天啃了一嘴瓜，老师吃饭时顺嘴聊起来：
　　“现在的学生心思都不在课上，不是打游戏就是看直播，好嘛，现在还一人分饰162角，影帝都没这么专业。”
　　“这演技，有当间谍的天份啊，建议转到军事信息学院去。”
　　“别了，匿名横行挑事的适合做政客，入伍还是大可不必。”
　　“哎老陈，你们一年级不是在搞学生会干部选拔吗？搞得怎么样了？”
　　被称作老陈的老师说：“刚结束学生投票，现在报学校打德育分，还有一些综合考量，今年的几匹黑马都是女生，都挺优秀——你听过向天歌吗？”
　　“向元帅的侄女？”
　　“对，就是她，”陈老师说：“她跟秋寒票数差不多，天歌少几票，小姑娘平时太严肃了，有的学生怕她。”
　　“我记得向家的姑娘挺厉害的，考国防军校应该都不在话下，怎么会来我们学校就读。”
　　“不知道，老赵你这话就有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哈。”
　　赵老师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下，说：“也不是那个意思，第一星系的居民，家世、成绩样样都拿得出手，第一星系本身就有三座军校，犯不着啊。”
　　俩人聊着聊着就跑题了，之前的陈老师还在犯愁：“秋寒为人随和，和同学关系也好，但我们担心她性格太软，说话分量不够重，而且她课外活动太多了，还在校医院兼职，再给一个学生会主席的工作量，肯定会影响学习的。”
　　旁边一个默默吃饭的老师抬起头来，问：“任秋寒？”
　　“对了老罗，你是不是也教过她们？”
　　罗老师咽下嘴里的饭，说：“是啊，她跟班上一名同学发生了点矛盾，昨天才跟我说要转到我另一个时间段的课去。”
　　陈老师闻言，筷子轻点在餐盘上，皱着眉毛说：“一点矛盾就处理不来，那学生会要面对的学生矛盾可就多了，你看看论坛这事，连云秋不知道开了多少个会才跟信息保密处谈下来，谈完了还有学生不满意，骂他呢。”
　　罗老师并不看校内论坛，更不知道那些风风雨雨，他只是点头附和道：“可能是忙不过来了。”说完又继续埋头吃饭。
　　陈老师沉吟道：“这样啊……”
　　**
　　任秋寒最终毫不意外地落选了。
　　南若瑜对匿名论坛没什么兴趣，网络对他来说毫无秘密可言，他知道是谁发的帖子，但就好像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秘密一样，南若瑜并不会生出想要插手的心思。
　　但最近几天，任秋寒和林倩倩见到他就跟见鬼似的跑了，南若瑜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
　　他不知道时寒那一晚究竟做了什么，跑去问对方时，时寒只跟他说：“对这种面子观念比天大、做事上不得台面的对手，最好让他永远不敢到台面上来。”
　　南若瑜似懂非懂。
　　整件事从头到尾，时寒都没有露过脸，他的独孤求败贴依然飘在论坛首页，成为德卢斯军校一秒解决对手的一年级神话。
　　与此同时，德卢斯军校接到上级通知，公开比试的规则终于出来。
　　校长第一时间转发给主要负责特训的教官，校医梁琼接过来一看，乐了，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名字：“挑、战、赛？”
　　“——让一个人连续挑战18轮对手，并将这种称作为‘一对一公平比试’。”
　　梁琼简直气得想笑：“小寒你到底得罪多少人啊，我听说江大人当时只提出让你证实自己有能打赢连云秋的实力，怎么就变成星际范围内的车轮战了？”
　　时寒低头不知道在通讯器上捣鼓什么。
　　校医犹如一个血压升高的老父亲：“让你别出去装逼吧，结果你还发帖挑衅，搞得人尽皆知，这下好了。”
　　时寒依旧没抬起头来，仅耸耸肩表示无辜。
　　他在跟之前授权制作Q版小龙人手办的厂商对话。
　　【厂商】：是这样的，由于最近手办套装销量火爆、供不应求，应广大游戏玩家要求，我们公司想要加量。
　　【厂商】：之前的合同签的是2万件，这次加到20万件，按照之前的比例给您，五万块，还是先前那个账户吗？我们可以现在把首款支付给您。
　　生产制造商想得很美好，原本一个手办的成本不高，价格一下子也炒不上去，他们跟黄牛合作在网上搞饥饿营销，把一套299.9星币的模型，炒了将近20倍。
　　很多人的消费心理就是这样：期待落空后，本来一件普通喜欢的物品，可能就会瞬间上头，变得特别喜欢。
　　看别人手里的手办，每根头发丝都顺眼。
　　这一波饥饿营销的炒作十分成功，两万套手办实际只发行不到两千套，厂商联合黄牛一起炒价，玩家怨声载道，厂商立马以正义的姿态站出来表示——坚决抵制黄牛，我们加量！
　　黄牛不过是配合演出罢了，至于炒作的费用，当然是私下里结算。
　　但他们还是小看了游戏玩家的氪金能力，因为营销炒作，现在关心这套手办的人数高达近亿的玩家。
　　这可能能衍生出一个IP。
　　制造商迫不及待地想要加量。
　　《模拟兽生》一共十个职业，Q版手办中只有小龙人是有创作原型的，基于上一次合作愉快，厂商很快就找了过来，并且语气豪迈，仿佛料定小龙人会继续和他们签合同。
　　【高处不胜寒】：可还有别的公司找我耶。
　　【厂商】：？？？
　　【厂商】：您之前只给我们授权。
　　【高处不胜寒】：脸长在我脑袋上，也没说独家授权呀o（^▽^）o
　　【厂商】：上次不是合作得还挺好的吗？
　　【高处不胜寒】：是挺好的，所以你们如果还有继续合作的意向的话，合同里有些条款我需要修订一下。
　　对面的负责人看见这一行字，心头一跳，抬头望向了旁边的公司法务。
　　法务无奈道：“我们现在压力也很大，我们和SJK签订了长期协议，制作周边，玩家催游戏公司，游戏公司催我们，要么换形象，要么续签合同，或许可以让他把修改的部分发来给我看看？”
　　上次五千块就把这只乡巴佬龙打发了，可能在上网看见营销热度，觉得自己亏了，想要狠宰他们一笔。
　　“这都是小事，大不了给他五十万。”负责人道。
　　比起现在的热度来说，都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然而，当收到少年发来的修改合同时，法务的眼镜差点掉到地上——“按……按销售额分成？！他疯了吗！”
　　对面的信息来得非常及时：
　　【高处不胜寒】：你们可能觉得我疯了。XD
　　【厂商】：没有的事！
　　【高处不胜寒】：你们有三天时间考虑，或者也可以把我的形象从里面去掉，换一个。
　　【厂商】：……您真爱说笑。
　　第二批产品要是和第一批的不一样，之前的饥饿营销可就白做了！！！
　　他们宁可违约也不能做出一批被玩家集体投诉的手办出来。
　　可违约的话，受影响的SJK公司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法务的发际线又肉眼可见地高了几分。
　　这个龙人真的是天生的剥削阶级！剥削阶层就该挂路灯！！
　　但是挂路灯之前，他们必须解决掉这个授权的问题。
　　办公室里一片人仰马翻。
　　时寒结束和手办模具生产制造商的对话后，抬起头来，见梁琼正一脸凝重地注视着自己。
　　人争一口气，时寒虽然是兽人，但梁琼和这些教官是真心把他当成一名有潜力的学生来培养的。
　　他们尽自己最大所能，帮助少年打赢这场车轮比试，但显然，之前的训练强度显得太弱了。
　　薛锋那样的散打冠军在时寒手里走不过一招，说明少年身体里还有无限的潜力可以激发。
　　梁琼和教官们一商量，决定用一种更高强度的方式短时间内提升他的水平。
　　“……怎么了，眼神这么吓人，”时寒心情大好地收起光脑，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我没注意听。”
　　校医眼前一黑，向后仰倒。
　　体育馆里也是一片兵荒马乱。


第56章 最佳陪练
　　梁校医问的， 同样也是江乘舟的疑惑。
　　江乘舟只提了一句公开比试来堵嘴，发展成整个星系的军校生比试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他现在只是一位侍卫长，还得看小皇帝的脸色行事的那种。
　　楚明远身上流淌着最正统的皇室的血脉——早在诺亚帝国建国之前， 斯里兰已经是一个古老的封建制星系。
　　全星系都知道，斯里兰贵族盛产美人， 无论男女都俊美无铸， 随便一位就能轰动星际的那种。
　　只可惜美人薄命，活的时间都不长。
　　据统计，斯里兰近三百年，贵族的平均年龄只有48岁。
　　这在整体平均寿命120岁、最高寿命上限187岁的星际社会， 只能用“受诅咒的王国”来形容。
　　早逝使得斯里兰贵族阶层迅速没落。本以为强势的诺兰侯爵能打破这个诅咒，结果并非如此。
　　天花板的顶灯被调得略暗， 光线使人昏昏欲睡。楚明远犹如一朵娇嫩的蔷薇， 懒散地缩在铺有软垫的椅子上， 他身上盖着鹅绒毯子， 脸色有些苍白。
　　自从五岁那一年不慎落水， 小皇帝身体就一直不是很好。
　　困倦袭来，楚明远缓缓开口道：“是不是想问孤为什么会投‘同意’票？”
　　江乘舟沉默片刻，道：“小殿下自然有小殿下的理由。”
　　楚明远却懒懒反问道：“你很想护着他？”
　　江乘舟心中一凛，道：“没有。”
　　“记住你对孤发过的誓言， 骑士。”楚明远的声音渐渐微弱， “否则孤恐怕不能保证那个龙族的命运了。”
　　小皇帝很少提及种族的问题， 这是为了警告他。
　　江乘舟的拳头猝然握紧。
　　然而楚明远处理了一天的政务，已然精神不济地睡着了。
　　**
　　时寒万万没想到所谓的新训练方式是让南若瑜做陪练。
　　“不行！”
　　时寒少有的态度坚定，一口回绝。
　　鲛人的修复力很强， 但南若瑜娇气得要死， 手腕捏一下就是几道红印， 半个多小时才能消下去。
　　而且，每晚偷偷钻进被窝里要亲亲抱抱贴贴才肯睡觉的人，他怎么下得去手！
　　时寒不喜欢打架，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也无论他是否掌握着强大的血脉天赋，都不喜欢。
　　他是一个热爱和平的人。
　　打架都是迫不得已，和南若瑜打架，迫不得已也不行。
　　时寒是全身心拒绝的。
　　不过梁琼在经历过一段时间相处后，也知道这种难缠的性格应该怎么对付——先斩后奏。
　　南若瑜出现在体育馆的时候，少年那双湛蓝的眼睛微微睁大。
　　梁校医露出了久违的狐狸般的笑容。
　　死小孩，我还治不了你？
　　他显然是和南若瑜谈过的，鲛人十分平静地表示：“我可以。”
　　“我不可以！”
　　时寒“唰”地一下变出翅膀，直接一跃而起，腾空飞到天花板的吊灯上！
　　他挑衅般地低头道：“不——可——以！”
　　底下众人：……
　　南若瑜上不去，只能仰着脸说：“你下来。”
　　梁琼也趁机说：“你该不会是怕自己打不过吧？”
　　这么低级的激将法对时寒有用吗？
　　巧了，有用。
　　当贵族的时养成的一身臭毛病中就有这个，骄傲如诺兰侯爵从来不受这种激将法的气。
　　少年一个猛扎，在场馆内掀起一阵狂风，他瞬间出现在梁琼面前，恶狠狠道：“打他舍不得，打你我还是舍得的。”
　　“哎别呀！”梁琼连连后退，捧着自己那张永葆青春的脸躲到一名训练教官身后，“医闹啊你这是！”
　　教官人高马大的，个个一米八八以上，随便一站都是标准的军姿，像一排铁塔。
　　时寒对这群教官还是比较敬重的：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退役军人，战斗经验丰富、对国家的忠诚度毋庸置疑，但也因身体负伤不得不年纪轻轻就结束军旅生涯，进入军校任教。
　　没有人系统地训练过龙族，一切都必须从头摸索，每一次训练记录都是宝贵的资料，梁琼作为校医院负责人也必须天天跟进。
　　训练越是辛苦，感情越容易培养。
　　但不代表梁琼可以随意搬出南若瑜来搞定自己。
　　时寒正要上前去抓梁琼，身后的南若瑜却拽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轻。
　　每天要进行十二小时训练的少年，几乎第一时间就绷住了肌肉。
　　军校的学生每天五点钟起来训练一个半小时，接着才是吃早餐洗澡换衣服，八点开始上理论课。
　　大部分的学生刚开始会出现血糖低、体力不支、精力不振等情况，一般两三个月后就彻底适应这种作息和训练强度，形成规律的生物钟。
　　南若瑜如果不被韩厉教授叫走的话，每天也要训练，天还没亮时，他跟时寒一起走，然后一个去体育馆，另一个去大操场。
　　李夕提早出院，腿伤还要再休息半个月。
　　南若瑜每次跑到时寒床上，身体就柔软韧性得不像话。
　　鲛人不像龙族，血脉之力是具有侵略性的、外放的。他们就跟大海一样，将最磅礴的能量储藏在最深处，平时展现出来的却是温和而美丽的外表。
　　血检的时候，南若瑜的体能评分是比时寒高不少的。
　　听说血脉觉醒的力量需要三到五年才能沉淀——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江乘舟救下小弟后安排他进入军校读书。
　　除了预计在军部安插自己人这个理由以外，六年的军校生涯也能让血脉之力达到最巅峰的状态。
　　但时寒已经比他更超前了。
　　普通的军校生训练，就如同南若瑜每天早上去大操场上做的那样。而时寒却因为要代表德卢斯军校向全星系的军校生发出挑战，训练都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要说他练这么久，一点不想知道自己在兽人中是个什么水准那肯定是假的。
　　时寒扭头温声哄道：“我可以找素素练。”
　　剑齿虎是陆地上唯一能跟龙族匹敌的族群，之所以依旧是龙族称霸陆地，主要因为许多龙族成员都是有翅膀的。
　　这就跟个外挂似的，能打能守。
　　而剑齿虎族又因为沉迷吸人、无心事业，在没人可吸的情况下连发情期都没有，种族数量愈发稀少。
　　恰好龙族发情期又是干炮狂，完全没有灭绝的担忧。
　　于是龙族在兽人族群当中的地位无可争议。
　　时寒觉得理由相当充分，南若瑜却说：“但素素不可能来军校住两个月。”
　　程素不是学生，就算德卢斯军校再一次给兽人开后门，让程素进入军校，但他刚刚起步的事业呢？
　　《他逃他追》还在连载，程素每天熬得跟什么似的也没断更，可以说是创作界的劳模了。
　　程素或许愿意帮忙，但时寒真的忍心看他放弃刚刚起步的事业，陪自己一天练十几个小时么？
　　时寒：“……”
　　鱼向来争不过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
　　都是平时惯的。
　　旁边的校医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
　　南若瑜望着时寒的眼睛，坚定地说：“就一场。”
　　有了第一场就会有第二场，这也是梁琼教他的。
　　但南若瑜是真心希望自己能帮时寒分担一点。他同样具有血脉觉醒之力，时寒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他。
　　最后，时寒终于同意了。
　　“就一场。”他说。
　　**
　　这一次的比试不像上次那样，看台密密麻麻都是围观的人。
　　场外只有六名教官和一位校医，以及零零散散几台运行的监测仪。
　　时寒和南若瑜分别从两侧站到台上。
　　鲛人族是个没什么耐心的种族，冷淡、脾气不好，还有点……娇气。
　　南若瑜知道时寒的爆发力非常恐怖，率先发动了攻击。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身形快到在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残影，简直像飞一样！
　　拳风呼啸而至。
　　时寒一直知道南若瑜很强，但就如同南若瑜也知道他强一样，并没有什么太具体的概念。
　　——直到时寒接下这一拳，因为巨大的冲击力，他连着后退了三步才停下来。
　　俩人心中蓦地都冒出同一个念头：他原来这么强。
　　这只是第一次的试探。
　　南若瑜用的是军校一年级新生练的军体拳，基础，但综合。
　　在岸上不比在水里，他除了拧脑袋以外，也只会这一套军体拳了。
　　纤薄的肌肉绷紧得比石头还要坚硬，南若瑜迅猛的身形犹如野生猎豹般，充满着震撼人心的爆发力。
　　只一招，台下的教官们眼前就亮了。
　　“鲛人学生的数据有吗，调给我看一下。”
　　梁琼其实也不爱看打打杀杀，忙不迭跑到旁边的工作台上调数据去了。
　　卡普洛医院在南若瑜昏迷的时候抽过他的血做常规检疫，因此有些数据。但自从南若瑜被斯里兰领主带走后，就没在世人面前露过脸——直到他来到军校。
　　南若瑜不配合做实验，梁琼手上也没有更多的资料。
　　等到他回来时，时寒已经开始反击了。
　　“嘁，说什么不动手，都是没被逼到那个份上。”梁琼轻轻吐槽，一脸的看好戏：“再不还手你要被男朋友按在地上打了。”
　　时寒刚才躲了两下，确实挨不住。
　　鲛人在水的阻力下，全力前进时的时速能超过六百海里，比最先进的海下推进器还要快十倍。
　　他们在速度和力量方面从来不能小觑。
　　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绷起，劲瘦彪悍的身影猝然出击，时寒前段时间一直在监测仪的监测下训练，一拳能达到五百公斤的重量！
　　所以薛锋只挨了一拳就输了。
　　拳风破空而来，南若瑜侧身一闪，柔软如丝的长发划过少年的指关节。
　　时寒的心里好像被什么搔过一样。
　　然而下一秒，年轻人俯身一记凌厉地扫堂腿，把时寒撂倒，少年也不甘示弱，一手钳制住他的脚踝，用力往回一拽，俩人扭打在地！
　　梁琼这时候还要在台下说风凉话：“啧啧，真是相爱相杀的一幕啊。”
　　“……”有教官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站远了点。
　　万一哪天老天爷看不下去，一道雷劈了嘴欠的校医时，希望不要连累到自己。
　　台上的俩人都挺有默契的，没往脸上招呼。
　　但打着打着，时寒的状态明显被激发出来，他的攻击技巧越来越缜密，南若瑜几次险险避过，但还是被挨到了身！
　　这是机器无法带来的压力和刺激。
　　这一场比试最后都没能分出胜负来，还是其中一位教官主动喊的停：“可以了，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别两个人都打残了。”
　　时寒当时正把南若瑜压在地上，左手拳风即将落在他耳侧——这如果是真的拼个你死我活，可就不是打在水泥台子上这么简单了。
　　但时寒的境地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南若瑜腰肢柔韧度惊人，他双腿非常有力，只要教练晚喊半秒钟，那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就能绞上时寒的脖颈，这可是一个脆弱危险的部位。
　　教官喊停时，俩人的肌肉依然绷得紧紧的，直到过了三五秒钟后，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时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鲛人，南若瑜脸上表情冷淡。
　　——完了，生气了？
　　刚才是不是下手重了。
　　其实时寒自己也浑身疼，这场地是水泥铺的，磕哪儿青哪儿，刚才那一拳要是真打下去，水泥地得碎，但时寒的手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不是纯血统的龙族，哪怕真正的龙族，也只有兽型的皮肤才能坚硬到刀枪不入的地步。
　　南若瑜还是一身素白的鲛绡，身上十分狼狈，银色的头发上都沾了细碎的小石子。
　　时寒想伸手帮他摘掉，南若瑜却率先起身，走了。
　　少年的手就顿在了空中。
　　梁琼吹了一声口哨，道：“完了，追妻火葬场的节奏。”
　　教官们又站得离他更远一些。
　　**
　　南若瑜扔下时寒，自己先跑到了更衣室里。
　　他照了照镜子，一身脏兮兮的。
　　完了，没有之前那么好看了。
　　被时寒看到了。
　　鲛人求偶的时候非常注意自己的外形，南若瑜还在想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恢复自己在时寒心中仙鱼的形象时。
　　时寒已经走了进来。
　　他顺手反锁了更衣室的门。
　　南若瑜转身就想躲进冲凉房。
　　体育馆的配置比男生宿舍楼好不少，学生们一节课接一节课的，没什么人在这里洗澡，暑假刚翻新装修过，开学就被时寒占用了。
　　主要是安静。
　　重生后时寒的适应力比过去强多了，唯有喜静这一点，他始终不能妥协。
　　以前时寒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现在他喜欢和南若瑜两个人安安静静的。
　　南若瑜话不多，还没有每天发信息说自己做什么来得频繁。
　　这回时寒速度比他快，人还没进冲凉房呢，已经又被拽回了炙热的怀里。
　　“我看看伤哪儿了。”
　　南若瑜一进他怀里，整个人态度就软化下来，他小声嘀咕道：“没有受伤……”
　　时寒已经在脱他的衣服了。
　　……挺熟练的。
　　时寒被脑海中猝不及黄的念头惊住了。
　　南若瑜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湿润的嘴唇微张——刚才打架时他自己咬了两口。
　　“哪里疼？”
　　时寒的态度不容置喙。
　　“没有……”不疼，真的。
　　腰封解开，雪白的鲛绡彻底散开，南若瑜身体就这么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鲛人攥着衣摆，身上一片青一片紫。
　　时寒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后悔的情绪不断抓挠着他的内心。
　　都是他弄的。
　　时寒的喉结微微滚动，除了后悔下手太重以外，还有一种奇怪的情绪仿佛要破茧而出。
　　一种生物最原始的、标记领地的本能，他想要对方染上更多的、属于他的痕迹。
　　时寒觉得脸颊越来越烫。
　　南若瑜拢了拢衣袍，嗫嚅道：“吃藕……”
　　时寒费了好大劲才意识到他在纠结什么。
　　鲛人在他面前永远洗得干干净净，一副仿佛能马上被盛入餐盘的样子。
　　起初时寒以为对方有洁癖，毕竟寻常人一天撑死了洗几个澡，鲛人可是从早到晚都泡在水里。
　　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南若瑜真的是时时刻刻地都想被他吃掉。
　　时寒因为紧张，连续眨了好几下眼。
　　贵族某些教育做得早，时寒十四岁就有专门的宫廷教师讲解这些事了。
　　斯里兰是希望他们能早婚的，时寒订婚时也就十八岁。
　　但南若瑜确实是他第一个有过亲密接触的人。
　　时寒觉得脑海中有什么念头在叫嚣着，快忍不住了，眼前浮现的一直是刚才鲛绡散开时的冲击画面。
　　他想留下更多的印记，于是时寒也这么做了。
　　————看，天上有架大飞机！————
　　温热的水从花洒中淋下时，南若瑜无助地看向时寒。
　　“想生蛋……”
　　明明旖旎的气氛，时寒却因为这三个字笑了出声。
　　时寒抱着他，摸到了尾椎上的那道电磁伤痕。
　　最近因为频繁训练，时寒手上长了不少薄薄的茧子，摸起来硬硬的。南若瑜喜欢和他十指紧扣，睡着的时候也不放开。
　　“好烫……”南若瑜小声抱怨道。
　　花洒的声音干扰了听力，时寒轻声安抚道：“很快就好了。”
　　南若瑜觉得尾椎的伤口非常烫，好像要把浑身的血液都燃烧沸腾。
　　时寒实在拿他没办法，俯身亲吻他，南若瑜则懒懒地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恍恍惚惚的，看起来委屈极了。
　　时寒听他嘀嘀咕咕的，声音含混不清，还以为又是威胁要把他写进记仇小黑本里。
　　然而听了一会，才分辨清楚，南若瑜说的是：
　　“喜欢你……我喜欢你……”


第57章 窥探
　　太浪的结果， 就是南若瑜最后站都站不起来。还是时寒平复好后，从更衣室里翻箱倒柜，不知哪儿找来一床被子， 把人打包成一只巨型春卷抱回宿舍的。
　　一路上有不少向日葵们目睹这一场面。
　　熟悉的狂奔，熟悉的春卷。学生们纷纷叹息：两栖兽人这么容易过敏，简直是身残志坚的代表！
　　梁琼则望着少年风一样的背影， 疑惑地嘀咕：“有这么严重吗？不对啊……”
　　“——真下手重了，回宿舍有什么用？不是该来找我吗？？？”
　　校医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默默回到场馆内，和其他教官一起分析训练视频去了。
　　时寒跑得飞快， 赶在学生下课前跑回了宿舍楼里，周围的异样目光才少些。
　　就听“嘀”的一声响，宿舍门被他用膝盖顶开。
　　“春卷”被轻放在床上， 时寒哄了一会儿，才把被子边沿拉开一条缝隙。光照了进去， 南若瑜湿漉漉地蜷在里面， 怀里抱着鲛绡衣物， 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南若瑜抬起湿润的眼眸望向他，满脸的无辜加委屈。
　　时寒抬手把床上帘子放下。
　　军校并不禁止学生在宿舍里安装蚊帐，小超市就有好几种款式卖，稍微不透光一点的完全可以当成帘子来用。
　　时寒还特意问过李夕一句， 刚好，李夕也需要。
　　李夕落了半个多月课程，技术学院的课没那么简单，他已经自学得有些吃力了， 晚上经常要开小台灯温习功课， 又不想打扰到这两位“不好惹”的室友， 增加宿舍矛盾。
　　他比时寒还迫切的需要一道不透光的帘子。
　　整个宿舍都挂上了，于是才显得没那么奇怪。
　　时寒莫名有种偷情的心虚感。
　　南若瑜白净的脸上潮红尚未褪去，俩人刚才打了一架，满身青青紫紫的惨不忍睹。一时间时寒都分不清哪些是训练弄的，哪些是刚才在更衣室弄出来的。
　　他翻来覆去地检查淤痕，确认没有擦破皮的外伤，这才打开床头柜。
　　柜子里有好几排备用的药品，除南若瑜专用的过敏药外，其余都是针对跌打损伤的——前阵子时寒训练骨翼的力量，经常摔得五彩斑斓。
　　一点磕磕碰碰用不上高科技医疗手段，自己回宿舍擦药就好了，否则校医院每天都人满为患。
　　直到现在时寒都感觉眼前的一切有些不真实。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就这么失控了。重生之后不仅口味发生变化，连某些留标记的癖好都是新冒出来的。
　　他压下复杂的情绪，关心地问道：“痛吗？”
　　“不痛。”
　　南若瑜两手拽着被子，一双金色的眼睛清澈，眼眶娇嫩的皮肤却泛着红晕。
　　他刚才他脚踩到地面上，膝盖就一软，险些跪下去，幸好时寒一把把他捞回到怀里。
　　冲动过后俩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时寒隐隐还有些懊恼：在他的观念中，与爱人的第一次应该是浪漫、温馨而豪华（？）的，新婚之夜比较符合条件。
　　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大贵族，即便暂时不能给伴侣提供星际中最好的条件，但怎么能在学校的体育馆更衣室里就……就把人那什么了。
　　冲动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做上位者的时间长，承担的责任多，时寒总忘记自己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南若瑜见他不说话，不服气地强调一句：“是真的。”
　　可时寒还是不信。
　　南若瑜嘴角一耷拉，身体扭了扭，努力给自己翻了个面儿，不理对方了。
　　鲛人腰背瘦削柔韧，银色长发滑落到一边，白玉似的后背此时更没法看，到处都是指印和咬|痕。
　　时寒愈发觉得自己离谱。
　　他现在的心态就像刚做完坏事后，一边回味刺激一边又觉得赧然，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吵架，一个大喊“离谱！”，另一个辩驳“爽就完事了！！！”。
　　喊爽的那个最终打赢了喊离谱的那个，时寒的脸却越来越红，倒了药酒揉淤痕的手也一下重一下轻。
　　南若瑜被他揉得猫儿似的哼哼起来。
　　刚才浪得没边儿，这会儿倒是想起来娇气了。
　　这是时寒的第一次。
　　如果说过去他还觉得自己能控制住发|情带来的冲击的话，现在时寒对龙族身体的自制力已然失去了全部信心。
　　曾有人说，不管驯化多久的野兽，第一次尝到荤腥滋味后，就始终心心念念着，再也离不开那种味道。
　　尝到甜头后，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那股让自己血液沸腾的滋味。
　　那是鲛人的信息素。
　　时寒不禁寻思着：要是发|情期真的到来，自己会不会因此伤害到南若瑜？
　　他本能地对这种失控感到不安，然而不安中又隐藏着一丝兴奋之情，令时寒一时间难以分辨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星网上说，龙族进入求偶期后，某部位顶端会长出倒刺，并分泌出高浓度信息素。兽人接触到一定量就会强制进入发|情状态，甚至连对信息素一点也不敏|感的人类也有中招的几率，所以星际间才有“龙性本淫”的说法。又因为这种形状的变化，网友称其为“流星锤”。
　　时寒还没有感受过发|情，但梁琼最近测他体温总是偏高，到了38度甚至39度的地步。
　　梁琼说这叫“发|情热”，因为寒武星的进化液有点问题，所以发|情期才一直没有来临。
　　时寒问他有什么问题，梁琼又说不出来。
　　他强行拉回自己的思绪，专注于擦药的工作。南若瑜却失去耐心，不愿跟散发着苦味的药酒和平共处，开始不配合地躲闪。
　　时寒自知理亏，耐着性子哄道：“不练了不练了，以后不管梁琼吹得有多天花乱坠也不能听他的……他到底怎么跟你说的？你们什么时候达成协议？”
　　南若瑜把全部注意力集中放在抵抗药酒上，翻来覆去哼哼唧唧地就是不回答。
　　梁琼是某天南若瑜在学院外偶然遇到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自己跑完数据，实验室出来时，梁琼就迎上来跟他打招呼了，或许是专程在那条路上等着自己。
　　梁琼和他顺道走，俩人边走边聊。
　　校医并不绕弯子，单刀直入道：“小寒有没有告诉你他觉醒的进化液有问题？”
　　事关时寒，他不可能无动于衷，南若瑜顿时紧张起来：“怎么了。”
　　——时寒从不跟他聊这些。
　　梁琼叹了一口气，嘀咕道：“我就知道。”
　　南若瑜忍不住追问：“进化液怎么了？”
　　梁琼瞥着他脸上的担忧表情，长叹一口气，说：“兽斗场的很多药剂都是违反帝国安全法的，生产的医疗机构、批次等重要信息全丢失了，注意到这些时已经晚了，兽斗场注射进去的进化液几乎全被吸收完毕，训练也受到了影响。”
　　南若瑜认识时寒时，对方已经血脉觉醒了，他压根儿没想过这个流程还能出岔子。
　　他心里骤然一紧，竭力维持脸上冷淡的神色，可急促声音却暴露此时的焦躁：“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南若瑜当然知道时寒看重这次比试，如果不重视，他也不会每天高强度针对性训练超过十二小时。
　　梁琼故作忧愁地说：“他需要多维度的训练方式，单一的机器训练提升得太慢了。”
　　“要是你能帮忙联系兽人朋友就好了，可以对比一下其他种族血脉之力的强度，再来调整小寒的训练方案。”
　　联系兽人朋友？
　　南若瑜愣了愣：“……我不可以吗？”
　　梁琼眉头一皱，“小寒能给我套麻袋打一顿你信不信？”
　　南若瑜反应速度极快：“可我就在军校，为什么我不行程素就可以。”
　　梁琼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南若瑜立马就掉头要往体育馆的方向走，“你让我去跟他说。”
　　校医急急忙忙拦下他，道：“性子别这么急，若瑜同学，你这样老了容易高血压。”
　　南若瑜：“……”
　　梁校医微微一笑，道：“我去跟其他教官商量一下行吗，要是你真合适我再叫你，对了，先别跟小寒说，免得他早有准备，到时候谁都说服不了他。”
　　南若瑜想了想，点头说行。
　　正经事既然聊完了，也就不同路了。梁琼隔开十几米远，忽然叫住了他：“若瑜！”
　　南若瑜回头看他。
　　梁校医脸上又露出了老狐狸般的笑容：“你知道为什么小寒没告诉你吗？”
　　南若瑜面露疑惑。
　　“因为我还没告诉他。”
　　说完，校医撒开脚丫子就狂奔而去，只剩南若瑜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南若瑜：…………
　　人类真的太狡诈了！
　　南若瑜第一千零一次腹诽。
　　此时，他软绵绵地趴在床上，整条鱼懒洋洋的：“在我们海底，本来就是靠打架分上下的。”
　　时寒：？
　　鲛人求偶时又唱歌又变色地吸引注意，但这些都是辅助手段，真正想拿下对方还是得打一场。
　　兽人族群天性好斗，赢了的鲛人能占有那条输了的，伤痕累累的两条鱼尾勾勾搭搭。
　　“我也经常打架，没有鱼打得过我罢了。”说这话时，南若瑜表情还有些小骄傲。
　　因为他确实战绩丰富。
　　时寒若有所思，一双沾满药酒的手顺着光|裸的背脊缓缓挪到腰|窝，绕开尾椎那道玫瑰红色的电磁伤疤，揉按着附近的淤青。
　　他不动神色地问：“你很想赢吗？”
　　鲛人既然要靠打架来分上下，南若瑜是不是也……
　　南若瑜眨了眨眼，想了又想，随后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时寒听清了。
　　南若瑜说：“跟你的话，怎么样都可以……”
　　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听伴侣夸赞自己，时寒又要没羞没躁的时候，宿舍的门就响了。
　　李夕回来得不是时候。
　　时寒听见李夕进屋，来不及下床了，于是主动掀起帘子出声道，出声道：“若瑜训练受伤了，我们回来擦药。”
　　紧闭的帘子露出一道缝隙，李夕刚进门就听见有人说话，却不怎么惊讶：“你们在啊。”
　　时寒问：“你不是一天的课？”
　　李夕淡淡地应了一句：“嗯。”
　　李夕掀起眼皮，却忽然一怔——从某个自下而上的角度，能看见帘子内一小截光滑的后背，上面布着些瘀痕。
　　匆匆一瞥，也看不出来是怎么弄的，李夕却赶紧垂下眼帘，好像窥探到什么不该看的一样。
　　都是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他安慰自己。
　　可心脏还是砰砰砰乱跳，李夕想找点话题转移注意力，于是问道：“很严重么？”
　　帘内传来时寒清冷的声音：“还好，是我下手没分寸了。”
　　李夕顿了顿，干巴巴地说：“哦，是这样啊。”
　　时寒觉得他语气怪怪的，正要出声问什么，李夕却似乎有察觉，早一步说道：“我忘拿东西了，回来取一下，待会儿还有课，先走了！拜拜！”
　　宿舍门砰地一声关上，时寒讷讷地道：“毛毛躁躁的……”
　　李夕一路狂奔，直到跑到教学楼下，速度才慢下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
　　在离教学楼还有数米远的地方，李夕渐渐停下脚步，四下望了望，拿出通讯器，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圆形铁块，外面外接着几条线。
　　这是自制的简易信号追踪器，李夕刚从宿舍柜子里拿出来的。
　　他刚才上课时收到一条信息，问南若瑜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好多学生看到时寒在学校狂奔。
　　李夕回了一趟宿舍把追踪器翻了出来，快速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出去时手还有些发抖：
　　【李夕】：鲛人好像训练受了伤。
　　神秘人几乎就是在同一秒就回复了——
　　【匿名】：伤哪儿了？
　　信息的销毁速度太快，李夕想引对方多说几句话，于是周璇道——
　　【李夕】：不知道，没看清。
　　然而对方接着就不回复了，仿佛从来没有联系过他。
　　李夕怔怔地盯着空荡荡的收件箱，一股气馁的感觉自心底升起。
　　这时下课铃响起，他快速将通讯器收入口袋中，若无其事地走进教学楼。
　　**
　　时寒一直到吃干抹净了之后，才想起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叫NO.213的统宝。
　　系统没有实体，只能通过宿主的眼睛看整个世界，签订契约后，它们会根据契约任务来进行奖励或者惩罚。
　　时寒没了解过惩罚机制，他重生至今依然在主线轨道上：进入帝国境内，认识江乘舟，并进入军校读书。
　　虽然NO.213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时寒面板上的“剧情推动值”也达到1499点。
　　狗系统就是死活不肯给这最后1点。
　　不过时寒也不着急，自己的脸现在暂时还用不了。
　　——他原本计划快速达成兑换条件，然后隐瞒龙族血统，直接以诺兰侯爵的身份回到诺亚帝国。
　　斯里兰是他最熟悉的环境，只要运作得当，侯爵死而复生的事很快就会被大众所接受。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拍卖会、兽斗场、索里的血肉之躯、寒武星爆发战争、表彰会冲突以及中途加入的兽人伙伴......种种一切都让时寒偏离了原来的计划。
　　最突然的莫过于他和南若瑜的这段感情，是时寒之前从未设想过的。
　　「偏离是肯定偏离了的，」NO.213愁云惨淡地说：「但是非重要配角就算偏离轨道，也不是那么的重要就是说……」
　　它显然不希望再和宿主产生什么分歧，毕竟时寒最近心情不错，甚至到愿意给男主一点好脸色看的程度。
　　果然恋爱使人变傻（划掉）。
　　呜呜呜，龙傲天男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宝的男主好可怜……
　　NO.213在心疼他的六边形男主，时寒则根据它的态度推测出，只要南若瑜不参与到争霸主线当中、影响男主的事业线，系统是不会管他生活在哪里、过得好不好的。
　　时寒决定让南若瑜远离纷争，安安心心的当一条美人鱼。
　　不过有一点NO.213没告诉时寒——其实鲛人族很招系统喜欢。
　　就好像大部分人类会对猫猫狗狗一类的小动物产生喜爱之情，剑齿虎天然亲近人一样，说白了鲛人就长在系统的萌点上。
　　而鲛人的精神力波段也能和系统产生同频率的共振。
　　苦逼的系统们全天二十四小时工作，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光球，鲛人族全员神颜，每天在海底过得无忧无虑。
　　它们没有人类情绪那么复杂，单纯就是羡慕又喜欢罢了。
　　但除了日后男主深入到海底，游说鲛人族建立联盟军时，出现过几个部落首领外，《星际觉醒》中绝大部分鲛人都是以观赏鱼形态出现的。
　　南若瑜的出现无疑也是给了系统们一个“惊喜”。
　　但时寒想的可没那么简单，他把鱼从里到外打上一遍标记，不止看过**、**，还吻过****……
　　时寒突然面露森寒的笑容：“213。”
　　系统装死。
　　“2宝？”
　　NO.·长期被遗忘·213瞬间嘤了一声，大声委屈道：「干什么叫人家啦，你们小情兽打情骂俏的时候有考虑过单身机的感受吗！」
　　时寒自动忽略“小情兽”这种令人血压升高的叫法，语气微沉：“知道得还挺清楚的。”
　　涉世未深的NO.213此时还沉浸在哀怨中：「……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要给一群系统设置‘绿坝’，连监控室都不能幸免！满屏都是马赛克！强烈要求系统分级，不要把我们和未成年系统划成一类，我都成年几百年了，还只能听听喘|息声！这个王八蛋程序#@￥％&amp;……」
　　时寒原本听了前半段话脸色稍霁，结果一听见后半句，脸色又黑了下来。
　　他迅速抓住重点：“‘我们’？”
　　NO.213猛然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结结巴巴地说：「就，人工智能也是可以有性趣爱好的嘛……」
　　看看怎么了，给机器看看又不会少块肉！你们没羞没躁的时候，体育器材都看着你们呢！
　　时寒挑起一边眉毛，说：“渴求源自于繁衍本能，碳基生物才具备。”
　　“系统”说是高等智慧吧，连个实体都没有，也没有生老病死；说是人工智慧吧，一群用0和1组成的代码，具备最冷酷理智的思维模式，却还知道搞簧色。
　　NO.213无法反驳。
　　好在时寒没有深究，略过这一话题，问道：“剧情推动值除了兑换捏脸系统以外还有没有别的功能？”
　　系统惊讶道：「您不要脸了吗？」
　　时寒：……
　　「宿主啊啊啊啊不要啊宝错了宝错了呜呜呜，放开那个男主，宝这就给你把道具商城调出来！QAQ」
　　时寒收回按在“删除并拉黑好友”键上的手指，“江边月”这三个字从手指下方露出来。
　　江侍卫长平时几乎不会离开楚明远的视线范围，除非小皇帝休息，否则他连上网追文的时间都没有。
　　时寒又是个防沉迷少年，除非必要，他和南若瑜的“线上交流”也基本仅限于南若瑜单方面找他。
　　他从小到大都很少亲自使用星网。原因无他，一是没时间，重要事情都通过视讯会议或面对面解决，二是当年资本家企图掀动舆论，雇了不少水军，将火力全都集中在网上。
　　时寒的通讯录里就那么三五个人，还都忙得很，没事不联系的那种。
　　他发自内心地不喜欢云交流，除非做这事本身具有很强的目的性——比如和厂商签合同，或者和连云秋讨论关于匿名论坛风气问题。
　　南若瑜则完全不同，他每天定时发信息给时寒，自己做了什么，上的什么课，有没有遇到有趣的人，项目的进展。
　　时寒也慢慢养成看他汇报的习惯。
　　假如某天训练间隙时没看见有信息，少年心里就开始犯嘀咕：鱼是不是不高兴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再后来，他逐渐也养成回应的习惯，尽管这习惯不如不养成——
　　【blueblueblue】：我下课啦，可以来体育馆找你吗？（///▽///）
　　【高处不胜寒】：已阅。
　　【blueblueblue】：。
　　南若瑜那天再也没理过他，时寒以为他没看到信息，连发好几条“已阅”过去。
　　——恋商这一方面，时寒同学可能只能考零分。


第58章 诺亚方舟
　　时寒如愿以偿地见到了道具商城的面板。
　　商品还在加载中， 右上角是剧情推动值，当前数值显示为【1499】，总进度条却显示着【6000】。
　　时寒皱了皱眉， 说：“怎么上限高这么多。”
　　「那是后面的剧情，」NO.213飘到那个位置上，骄傲地解释道：「星际版图毕竟辣～么大， 一个人要打到什么时候去？等宿主成为男主的得力助手后，肯定得帮忙打江山的啊～」
　　这话倒是提醒了时寒。
　　不久的将来，人类帝国将面临大型的变异虫潮入侵，处于整个星域版图最中心的第一星系却因兵力匮乏、军队首席指挥司令被撤职、贪生怕死等各种原因， 不得不依赖其余二十三区的自卫军。
　　各星系经历过几十轮征兵，各自拥有了庞大的星系军队。
　　最终打破人类和平统一局面的不是变异虫潮，而是拉斐尔男爵趁机谋权篡位， 刺杀奥利维拉四世，并将其他顺位继承人都推上了断头台。
　　王纲不振， 其余星系领主打着“尊王攘夷”的名号， 实则各自为营， 诺亚帝国彻底分崩离析，进入势力混乱的“混沌”时代。
　　自古乱世出枭雄，再往后，就是男主事业的高速发展期了。
　　不过现在离这些还早着， 拉斐尔刚打赢寒武星战役，国王陛下公开表彰英勇的战士、告慰牺牲的英灵，圣教祭典日期也在同一时间确定下来。
　　就在新年的1月1日。
　　这时商城面板里的兑换商品加载出来了，时寒扫了一眼：“鲛人的歌喉、过期三年的牛奶、品如的衣柜、阿芙罗狄德的吊带袜……新手幸运大礼包？”
　　什么鬼。
　　「使用‘鲛人的歌喉’触发‘san值归零’状态， 时长十五秒， 十五秒后的恢复情况视对手个人体质不同……」
　　「‘品如的衣柜’可令自己的魅力值增加1000， 人见人爱哦～」
　　「点击‘阿芙罗狄德的吊带袜’可获得女装大佬一枚，变性是最好的伪装色，宿主可以出入任何场合都不被发现！」
　　听起来都不是很靠谱的样子。
　　时寒目光落在“过期三年的牛奶”上：“这个呢？”
　　系统扭扭捏捏：「……。唔，那个，就是说，因为过期太久，具体功效无法考证。」
　　「就和宿主提出的捏脸功能一样，我们商城的东西都是属性化道具，不会真的给你发一双吊带袜。」
　　也就是说，这瓶过期牛奶他还拿不到。
　　时寒：……
　　但下一秒它又兴奋道：「但宿主不要小瞧这些道具哦，这些buff除了能给宿主叠加以外，还可以给其他碳基生物使用的说……」
　　时寒正要槽它，这时却接到梁琼的通讯请求：“喂小寒，你现在有空吗？我们搞到了一批新的训练设备，你要不要过来试试？”
　　时寒顿了顿，说：“我现在过来。”
　　嘴上槽着梁琼不做人，但为了帮助他训练，这些老师已经尝试了十几种不同的办法。
　　——假如有一天，人类能接受更多兽人族进入校园读书，这些资料就是教材的初始雏形。
　　在对兽人持各种态度的星际社会中，总有些人能最先抛开种族的成见，试着以包容、开放的态度来接纳、培养这些兽人。
　　或许也有一定的利益关系在里面，时寒依然感谢这些先行者的付出。
　　不过当他赶到体育馆时，再次感受到梁校医的创造性思维——
　　“……全息模拟舱？”
　　少年绕着那个蛋壳一样的设备转了一圈。
　　梁琼顶着俩黑眼圈，整个人恹恹的：“带肌肉记忆训练模式，机械系连夜帮忙改造的。”
　　“估计你从小就不爱打架，对战经验太少，让你跟南若瑜一起训练，你又说不能打老婆……行吧乱喂狗粮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我告诉你，打架并非就一定是逞凶斗狠，世界上既要有人为了和平奔波游说，也要有人为和平拿起武器……”
　　“军校新生入学都要发誓效忠于帝国，‘身经百战、战无不胜’才是对一名将士的赞誉之词，你每一次战斗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在战场上英勇牺牲的先辈，和你身为军人的尊严及荣耀。”
　　时寒全然不上套：“说那么多就是想哄我进舱练习。”
　　被无情地戳破了心思，梁琼累得整个人往桌面上一趴：“你说的没错。”
　　等全息模拟舱的蛋壳闭合起来，时寒进入舱内调整初始数据时，体育馆内的教官们也依次准备着。
　　主教官姓司，是一名退役的上校军官。他走过来问梁琼：“听说小寒的进化液有问题？很严重吗？”
　　梁琼瞥了他一眼，神色复杂道：“其实就是黑市为了节约成本，药剂放太久过期了，没什么大问题。”
　　司教官：……
　　梁琼贼兮兮地朝他比了个手势：“嘘……千万别告诉他。”
　　**
　　全息设备除了打游戏以外，还有一个功能是连接暗网，又称“诺亚方舟”的一个虚拟社会。
　　“诺亚方舟”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平台，不同于其他的星际网络，它的框架搭建比帝国星网平台还要早很多，是人类虫潮时期使用的一种跨星系通讯手段。
　　这里属于全人类，而非某一时期政府。
　　惨烈的虫潮过后，古人类文明几乎损毁殆尽，现今社会流传下来的宝贵资料全都来源于暗网。
　　其实绝大多数普通民众对它一无所知——暗网最初用于应对宇宙自然灾害下的通讯困难，面向所有高智慧生物，包括外太空的“外星人”，因此过于“包容”了。
　　这是帝国当前技术无法解决的问题，只要有网络信号有改装过的符合“诺亚方舟”规则的全息设备，就能进入暗网，无论人类还是兽人。
　　诺亚方舟的第一大基本原则是无政府主义，第二则是全息设备必须开放疼痛和战损效果。
　　起初人类政府以为，这种庞大的虚拟社会很快就会因为逞凶斗狠而分崩离析，事实却令人大跌眼镜。
　　每个环境都有自己独特的生态圈，暗网也一样。
　　暗网经过了成千上万年不同势力不同时期对局部的改装和优化，过度复杂的技术使得它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崩溃，但也因它的包容和功勋，不少人私心愿意维护暗网存在，每次出现漏洞，很快就有民间黑客组织自发进行修复。
　　帝国建国三千多年，过暗网依然在风雨中飘摇。
　　第一任国王尼古拉斯一世曾经尝试过拆除这个隐患，除了遭到满朝文武和全体公民的激烈反对外，摧毁暗网也需要消耗大量的军用物资——虫潮都没能把它们吃完，其工程之庞大可想而知。
　　暗网藏在浩瀚的星辰当中，历史悠久，最初的研发者和铺设暗网的目的已然不可考。这种庞大宏伟的基础建设是数万年以前的先驱者们就铺垫好的，用于在危急时刻拯救全人类。
　　后来国王将其重新命名为“诺亚方舟”，取自一个古老的宗教故事，刚好也与国号挂钩，寓意其能为神圣而伟大的帝国保驾护航。
　　这个名字就这么流传下来，一直沿用至今。
　　暗网账号即为诺亚方舟里的“身份id”，又称“船票。”
　　由于虚拟社会人口过多，给古老的基建设备带来沉重负担，近百年的船票受到严格限制。
　　现在，暗网也成为与兽人族联络的一种方式——时寒当年打开兽人市场，最先就是在暗网上进行商谈。
　　时寒坐进了全息模拟舱，神经感应器很快就连接全身。
　　AI女声响起：【玩家数据更新中......请稍后。】
　　时寒眼前出现一面镜子，镜中的脸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初始模型。金属边缘处有一堆数值可以调整脸部数据，右上角还有一个等级标志，显示他现在为LV.0。
　　时寒心里犯嘀咕：这界面和道具商城面板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处。
　　由电子信号组成的庞大的虚拟世界，里面一切内容都受到数字规则的控制。对NO.213来说，星际社会的所有碳基生物也一样，最终都能转化为一组组的数据。
　　当初SJK公司推出第一代全息游戏舱之所以很快遭到取代，就是因为帝国的年轻人一度沉迷于玩血腥对抗类游戏。
　　商家为了追求极致的逼真效果，比如从高空摔落的失重、击打头部产生晕眩、恶心和眼前发黑、锋利寒冷的刀刃插入腹部时，透过刀柄能清晰感觉到金属在内脏中搅动的感受，锈腥味扑鼻而来。
　　在游戏里杀死一个人，仿佛真的能见证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对方的痛苦很真实——游戏舱能控制玩家神经，让他们感觉到痛楚。
　　有疼痛就会有恐惧，有恐惧也就有了刺激。
　　玩家们非常兴奋。
　　许多人现实生活中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却能在游戏里杀完人之后心安理得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组数据罢了。
　　追求的就是刺激。
　　然而，当他们习惯了这种逼真的刺激感后，年轻一代普遍觉得“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就不要逼逼”，并且血腥的场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这”、“还没我在游戏里抢劫来得刺激”。
　　那几年帝国青少年犯罪率显明显升，因为他们的接受能力在全息游戏中得到了显著提升。
　　再后来，各星际政府下令，禁止游戏公司发售第一代蛋型全息舱，并且全面限制未满二十一岁的青少年进入虚拟社会，同时对游戏公司进行了重罚。
　　帝国的未成年们迎来了最苦逼的一刀切。
　　经历了几轮政府和资本家的拉锯战后，就拿最近越来越火爆的《模拟兽生》来说，玩家只有开启1v1的格斗模式，才会有【轻微级别】疼痛感——与现实相比只有百分之一的水平。
　　被击中时，头顶蓝色血条的掉落速度也和现实生活中的完全不一致，失真感非常明显。因此玩家们不怎么喜欢打格斗，游戏的主要卖点还是在星球建设和大型多种族战场的热血氛围当中。
　　——就像它“一切为了兽人部落”的主题一样。
　　当然，之所以火成这样，也因为帝国接纳一批兽人，游戏公司无意中和时事热度赶在了一起。
　　因此有人戏称：一家由平民资本家控制的企业，在与星际政府博弈多次后依然屹立不倒，说明SJK在“政治正确”的把握方面一直走在整个社会的前沿。
　　绝大部分星际民众觉得这只是单纯巧合——游戏先推出的，然后才与兽人建立外交等一系列大事件。
　　大伙儿都是凡人，谁也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网上的猜测未免过于阴谋论了。
　　时寒却觉得这种猜测不无道理。
　　他推开自己所在的“卧室房间”的门，狂风席卷而来，吹起了他的额间碎发，晶莹的雪花落在少年肩头。
　　雪山巍峨耸立，鹅毛大雪纷飞，全息世界里氧气稀薄，气温骤降几十度——这个竞技场就设在高海拔地区。
　　六名训练教官负手站在竞技场中央等着他。
　　梁琼声音跟无处不在的系统一样，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模拟舱是正规军的训练方式，我们用的是技术院改装的简易版，训练目的是加强你的战斗意识。”
　　“——在战场上厮杀时，大脑往往容易成为身体的拖累，没有一位战士在死前不留恋这个世界，但战斗就是要将这种留恋抛之脑后，做到‘不顾一切’，才能成为真正的‘战争机器’。”
　　“根据军事信息学院对历年大小战争的统计，90%以上的奇袭和局势扭转，靠的不仅仅是那一瞬间指挥官的正确‘决策’，更多的是无数士兵在执行战术决策时，那种压倒一切的战斗欲和胜负欲。”
　　“上了战场你将不是作为‘人’一样存在，统治你身体的是军人的灵魂！”
　　时寒不得不承认，梁琼做校医是屈才了，他非常适合搞煽动演讲。
　　在这种寒风凛冽大雪纷飞的景象中，乌云压得很低，与远处灰白相间的雪山相比，竞技场上的人显得如此渺小，如同一片雪花。
　　可时寒伫立在风雪当中，又无端生出一股豪情——这是帝国的某一颗宜居星球的景色。
　　人类如此渺小，又如此伟大。
　　诺亚帝国大贵族集团成员，最喜欢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全人类的利益至高无上。”
　　这是虫潮时期，刻在基地的墙壁上的一句话。
　　没有人能想象，活在末世的人类内心得多么强大，才能坚守着这句话，怀抱萤火微光坚持下来。
　　假如没有索里，时寒坚定地站在人的立场，维护人类至高无上的统治权；而如今正是因为索里，时寒才会考虑人和兽人和平共处的问题。
　　少年与站最前面的教官目光对视上了。
　　对方姓司，是负责给时寒做特训的主教官，退伍时军衔为少校，一般学生都管他喊司少校。
　　也有学生背地里叫他“剃头少校”，新生那一水儿的板寸和齐耳切有一半和他脱不开关系。
　　梁琼的声音再度响起：“经过调整，全息模拟舱内，教官的属性均被拉高到与你同一水平。”
　　时寒：......
　　相当于对面是六个他。
　　并且是上过战场身经百战的那种。
　　时寒挨第一下的时候，才终于意识到，梁琼废话那么多主要是为了劝自己进来挨打的。
　　梁琼没有进入竞技场，但他能通过全息眼镜看到里面的场景，以至于南若瑜出现在体育馆内时，梁琼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南若瑜最近不上课又不用去实验室的话，就会到这里来。
　　——主要宿舍里的那个李夕太烦人，时不时就会“偶遇”一下他。
　　路上碰到了打声招呼聊两句都是正常的，次数一多就不正常了。
　　南若瑜觉得自己好像被监视了。
　　时寒天天从早训练到晚，南若瑜又不想拿这种事来烦他。
　　经过那一间不可描述的更衣室时，南若瑜忽然脸一红，加快脚步来到体育馆的场内。
　　空旷的平地上摆着许多仪器设备，电缆铺设得到处都是，新加入的就是那八个“蛋”型舱室。其中七个正在使用中，还有一个是备用型。
　　唯一坐在桌边的就是校医，头上戴着一个用于连接全息系统的头盔。
　　南若瑜轻巧地走过去，指尖轻触在那条光缆上，于是他就看见了——时寒在竞技场里一对六，被左右掣肘难以还手的场景。
　　南若瑜眉头一紧，一股戾气突然自眼底处蔓延开来。
　　然而不到半秒钟，旁边突然有人惊讶道：“……若瑜？若瑜！”
　　南若瑜猝然回过神来，指尖离开了那条电缆，转头淡淡道：“梁老师。”
　　梁琼道：“你怎么了？刚才脸色这么吓人，要不要做个体检？”
　　南若瑜警觉地盯着他。
　　自从上次梁琼坑了他一把，就已经进入南若瑜的黑名单了，要不是时寒跟他关系不错，南若瑜指定要揍一顿才能泄愤。
　　于是他也才想起，时寒应该是同意这种训练方式的。
　　南若瑜脸上的冷意才逐渐淡化下来。
　　“我没事，”他说：“这两天数据看太多了。”
　　这话梁琼倒是能理解。
　　别人不知道，但他再清楚不过：韩副院长其实一直在看心理医生，不过出于保密原则，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教授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亢奋的时候极为亢奋，低落的时候则完全没办法继续做研究。
　　鲛人的精神力波动幅度更大，梁琼本身是不建议他跟这个项目的，但奈何人家有天分。
　　从长远来说，医学院也需要和这两名兽人学生保持良好的关系。
　　梁琼找了个话题道：“我听小寒说，你们这周末打算回一趟家。”
　　军校生的寒暑假特别短，但每个学期都有几天探亲假，连着周末可以回一趟家。太远的星系就不太行了，除非家里有钱，买得起商务跃迁的航空票，梁琼之前上星网查过，一张票就抵他半年工资了。
　　斯里兰的距离倒是还好，很多学生周末能坐曲率列车回去，往返花不了太多时间。
　　南若瑜点头：“他很担心另外几个朋友。”
　　梁琼道：“其实小寒年纪也不大，但我看他好像比较照顾你们。”
　　南若瑜不动声色地帮忙圆过去：“星系领主让我们租了一栋大房子，每个月要交几万星币的房租，我和他要上学，家里还有几个月大的雪貂，肯定要多考虑些。”
　　学生私下里开赌局的事梁琼也有所耳闻，但他不知道绝大多数池子里的钱都进到时寒口袋里。
　　南若瑜这番话说得梁琼也无法反驳。
　　帝国境内从第一批之后，又陆续接纳了上千名兽人。
　　绝大多数兽人见识过人类社会的繁荣和便利后，都不愿回到自己的居住星。
　　生物学家表示，任何生物幼年时期对其一生的影响都是不可估量的，像雪貂这个年纪长大后最容易适应人类社会。
　　因此后续接纳的都是一些兽人留学生。
　　斯利兰星系和德卢斯军校无疑成了整个帝国的标杆。
　　梁琼看出少年自尊心很强，一件事情做不好他就会不知疲倦地反复做，直到做好为止。
　　原本教官一天只安排八小时的高强度训练，被时寒自己延长了百分之五十。
　　除了训练外，时寒理论课也没有落下。
　　前段时间又有学生实名举报兽人不上课却有平时分，还直接据报到了军事技术学院苏院长那边去了。
　　结果学院成立调查小组，理论课老师把时寒的作业全发了出来：没有一次是延期提交的。
　　并且报告质量之高，堪比学术期刊发表论文。
　　于是又有人跳出来阴阳怪气，说王佳义那群人自从挨了顿暴打，被打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最近有事没事就倒贴兽人，没准是他们帮龙族写的作业。
　　然而打脸总是来得那么快，王佳义一句“老子自己作业都没写！”，就将传谣的人脸都打肿了。
　　校内论坛又展开新一轮辩论：【李涛，承认兽人有天分又努力很难吗？】
　　吵到最后，学生们就“兽人到底花多少时间查找论文资料”的问题争论不休，总算有人想起向当事人求证，然而却只找到李夕。
　　李夕淡定地表示：他的另两名舍友周末已经回斯里兰了。


第59章 小假期
　　时寒论文作业的一半功劳要归在南若瑜身上。
　　才上岸两三个月， 南若瑜已经精通各种检索方式，鲛人对信息的敏感度令时寒也惊讶不已。
　　难怪连韩厉那种脾气古怪的老学究也对南若瑜赞叹不已。
　　时寒只需决定一个方向，资料都由南若瑜替他准备好。为了让时寒能抽空陪自己， 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学习上，南若瑜甚至把理论课知识点全都整理成简易版笔记，完全就是个贴心又称职的小秘书。
　　于是时寒腾出周末， 陪南若瑜回斯利兰看小闺女——洛安最近不满足于只能视频见到他俩，也吵着要来读军校。
　　南若瑜很高兴，他很久没见到其他小伙伴了。
　　“牵挂”就是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时时刻刻惦记着的一种感受。
　　南若瑜因为牵挂时寒， 一个人从斯里兰跑出来，又因为牵挂其他兽人，回程的路上整个心情都变得阳光起来。
　　他坐在舷窗边， 窗外是如织的星际飞船和航道。
　　星际航道是人类的另外一项重大发明，也是另一种“网路”， 叫交通运输网。
　　随着星系悬臂的移动， 航道也会相应避开所有可能相撞的行星轨迹， 形成一种恒久的、稳定的线路。
　　从远处看，星际航道就如同星球周边的卫星带一样，越密集的地方越繁华。
　　这是帝国境内才能看得到的“人文景观”。
　　“安安会不会长大了一点，”南若瑜兴奋地比划着：“她能长到这么大么？”
　　时寒看了一眼：“不太能， 除非她化型，否则体型不会发生很大的改变。”
　　“这样啊……”南若瑜稍稍松了一口气。
　　鲛人是唯一不需要进化液才能觉醒的兽人种族，他们刚从蛋里孵出来时就拥有血脉之力。但鲛人刚出生时只有小金鱼那么大，因此也被称作出生体型和成年体型差最大的兽人族群。
　　因为自身的这种习性， 南若瑜以为洛安也会长成一只大噬金兽。
　　“那洛安什么时候化型呢？”
　　时寒沉吟道：“过年前后吧。”
　　闺女随她爹咪， 不怎么想读书。
　　时寒一方面希望她童年过得快乐， 但另一方面，雪貂的年纪是最容易培养社会性的，她的成长也被无数的专家关注，并当作长期观察对象来看待。
　　从长远来看，时寒希望洛安以后能具有一定的社会竞争力。
　　星际女性的地位较古地球时期有了较大的提升，在科研、医疗、政治、艺术方面都做出了巨大贡献，她们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喜欢的任何一种生活方式。
　　兽人的环境则更原始，也更混杂——有的部落是雌兽主导的母系社会，比如猛犸象族，也有些部落雌兽依然是生育工具兽，比如虫族。
　　想到虫族，时寒望向舷窗外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半年前，他就死在这静谧美丽的太空中，一块碎片都没能留下，斯里兰埋葬祭奠的都只是衣冠冢。
　　南若瑜见他发呆，亲昵地蹭了过来要亲亲。
　　鲛人求关注的方式很简单，他先在时寒耳垂上亲一下，又在脸颊上亲一下，然后吻上了他的眉眼。
　　时寒总算回神，手指插|进银白色的柔软发丝里，扣住后脑勺，给了他一个甜蜜的亲吻。
　　直到从那双湛蓝色的眼底到那颗捉摸不透的心里装的满满都是自己，南若瑜这才满意了。
　　这时候，空乘小姐面带微笑走过来，轻声细语问：“两位先生好，请问午餐想要用点什么呢？”
　　时寒在衣食住行上就不会委屈了南若瑜，他们坐的是头等舱，买了情侣座，太空盛景的最佳观赏位置。
　　钱没白花，舷窗外的景象称得上震撼人心。
　　南若瑜因为心情好，对陌生人的态度也温和许多，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道：“一瓶营养液，要草莓味的，谢谢。”
　　空乘被这一笑迷得晕乎乎的——她经常飞斯里兰航线，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位在网上仅凭一张高斯模糊的照片就拥有个人超话的鲛人！
　　但不知为什么，空乘觉得鲛人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像诺兰侯爵。
　　人除了五官以外，气质、神韵都很重要。
　　南若瑜无疑是极为美丽的。他眉眼艳丽，淡金色的瞳仁却又剔透得像无机质的晶体一般，带着礼貌的疏离和冷淡，银白的头发在多人种的星际中并非绝无仅有，但一定成为了他标志性的特征，
　　但曾经，大部分人对喜欢用八个字来形容侯爵的外貌——俊美无铸、风华绝代。
　　像，又不像。
　　空乘小姐心想，毕竟有的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可能比人和鱼之间的更大。
　　她刚转向少年时，就听他不满道：“不是答应以后好好吃饭么。”
　　南若瑜委屈地嘀嘀咕咕：“其他的吃不下，只想吃你煎的小黄鱼……”
　　时寒扭头就看见空乘小姐用谴责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在说：你还不让人家挑食了？！
　　少年：……
　　时寒礼貌道：“可以帮他拿一瓶营养液来吗？”
　　被那双湛蓝的眼睛一看，空乘小姐心脏顿时开始加速。
　　这名少年配色虽然没有那么惊艳，但明显是姐姐们会喜欢的类型——少年感十足，神态中又带着些许邪气。
　　身上充满着只有军校的男孩子才有的阳刚之气，而一双蓝眼睛又很好地弱化了轮廓分明的五官。
　　空乘小姐脱口而出：“姐姐可以！”
　　时寒：？
　　空乘一个激灵，马上反应过来：“好的，稍后会有专门的乘务人员过来为您送餐。”
　　说完空乘小姐一溜烟儿跑走了。
　　“真活泼啊。”时寒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笑道。
　　南若瑜酸溜溜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偷看她。”
　　“没有。”时寒矢口否认。
　　天地良心，这不是光明正大地看么？
　　然而南若瑜只是要找个由头发作罢了，只见他话锋一变：“你好久没交公粮惹……明明你也想要。”
　　时寒脸上浮现可疑的红晕：“这不是宿舍有人么。”
　　“可今早李夕六点钟就去图书馆了！”
　　时寒抬手摸了摸鼻子，用小动作来化解窘迫，说：“这也不是你……乱咬人的理由。”
　　南若瑜一大清早等走了舍友后就开始在被子里拱，却被时寒手脚并用地按下。
　　他们还要赶星际航班，根本来不及。
　　南若瑜求偶未果，整个钻进被窝里，没多久时寒就知道他刚才那句“你给我等着”是什么意思了。
　　等时寒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已经完全来不及阻止。他根本没想过对方鱼胆这么大，脑子里嗡地一下就炸开了。
　　时寒就像被控制住一般，直到脑海中白光闪现，只剩下唯一的意识：唇舌，是湿软的。
　　最终还是时寒签下丧辱龙权的《公粮协议》，两个种族才再一次恢复了和谐的晋江画风。
　　胡闹得险些没赶上航班。
　　下了星际航班，还在海关大厅的时候，一道兴奋的尖叫声就响起——
　　“爹咪！鱼鱼！！”
　　时寒见小闺女冲过来，自然而然地展开双手——然而洛安跟炮弹似的冲进他怀里，高强度训练了一个月的少年被她撞退了好几步！
　　南若瑜：？
　　时寒：……
　　他真的觉得自己接住了一枚炮弹。
　　掂量了一下，离开一个月，他快抱不动洛安了。
　　小雪貂的身躯依然是苗条的围脖型，但是这个密度……可能和她吃掉的金属成正比。
　　南若瑜不明就里，贴心地伸手去抱洛安，然而刚一接过手，单薄的鲛人摇摇欲坠。
　　时寒连忙把炮弹……哦不是，洛安接了回来。
　　“没事，闺女我抱着吧。”
　　老父亲强颜欢笑。
　　洛安似乎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吨位发生了什么质的变化，在海关大厅一看见显眼的银发就朝他们两个冲过来。
　　而不远处程素和宋鑫也朝他们走来。
　　俩名兽人一个搞直播，另一个写小说，这两个月都很少出门。此时在海关口见到许多陌生人，心里其实非常紧张，连走路都是顺拐的。
　　时寒望着他们“蹒跚”的步伐，又看了看怀里五六百公斤重却依然以为自己是一只小可爱的闺女，心想：
　　孩子果然不能留给爷爷奶奶带。
　　**
　　雪貂一路上都挂在时寒脖子上不肯下来。
　　噬金兽作为濒危兽人，兽人研究资料上根本没有记载，唯有一些小星系的古代典籍中有记载——“奇山有兽，形如兔而鸟喙，毛色雪白，以地穴深洞为窟，食土下丹石，牙尖嘴利、肝胆如铁，名为‘噬金’。”
　　小丫头整个消化系统和普通碳基生物不一样——这些在洛安在卡普洛医院做检查的时候已经验证过了。
　　但因为外貌过于甜美无害，性格又乖巧懂事，在莉娜·霍德华的帮助下，洛安很快就获得了入境居住许可。
　　比时寒和南若瑜都省心得多。
　　但可能就因为太省心，这姑娘一口气给自己长成了个实心的。
　　时寒有点发愁。
　　洛安行动一点不受体重影响，轻盈得就像一枚炮弹。
　　时寒回到别墅的门厅才把雪貂放下，一掀眼皮就看见别墅木地板被砸出好几个深坑，另外，家里有好几件家具都凭空消失。
　　时寒：“......”
　　程素还在帮洛安说话：“她最近胃口比较好，怪我们没有拦住她。”
　　时寒看了看老实巴交的程素和面无表情的宋鑫，摇头道：“不......没关系，别说现在我还抱得动了，哪怕她长到一吨重也一样是小公主。”
　　程素点头称是。
　　假如时寒知道未来将一语成谶，洛安真的长成一吨的小公举，他一定会想回到上一秒，把自己那句话一巴掌抽回去。
　　但此时的少年还在自我安慰：起码不用担心洛安被坏人偷走了。
　　毕竟搬不动。
　　他环顾四周后说：“家里可以考虑装修一下。”
　　剑齿虎笑道：“前两天刚交完房租和管理费，还正式签订了租赁合同。”
　　政府官员带着一群荷枪实弹的保镖来，全副武装得仿佛赶往人质绑架现场。
　　一进花园就惊呆了。
　　时至深秋，树叶凋零，程素和宋鑫把恒温车库改成了花房，种上了切利克利蔷薇——雪白的蔷薇花蕊芯透着一点粉嫩，就像少女害羞的脸庞一样。
　　切利克利蔷薇是斯里兰的星系花，别看这花娇弱得仿佛经不住一点风吹雨打，实际上它耐寒耐热，耐旱耐潮，只要一点风露就能生根发芽，环境稍微适宜，它们就争先恐后地开花，将自己最绚烂美丽的样子展露出来。
　　在几百年以前，斯里兰皇宫的寝殿曾遭遇过一场重大火灾，无数宫人罹难，皇帝因为与军机大臣们通宵全息会议而逃过一劫，妻儿却都在火中丧生。
　　皇帝悲痛不已，一度想要迁都，然而新宫殿刚开始动工修建，浓烟熏黑的寝宫废墟中就抽出了翠绿的嫩芽。
　　很快，废墟里生长出来的蔷薇已然遍地迎风绽放。
　　这时圣教教皇带来神谕，说这是先王后庇佑斯里兰的祥兆。
　　最终新修的宫殿成了行宫，旧皇宫依旧是斯里兰星系领主办公、居住的主要地点。
　　蔷薇也被以先王后的姓氏命名，成为斯里兰的象征。
　　不过这种野蔷薇也是经历过几代品种的更新的，起初无法人工培植——就跟野兽一样难驯，并非人们想让它生长在哪它就生长在哪。
　　后来一位植物学家培育出一枝较为稳定的花株，切利克利蔷薇才慢慢在斯里兰广为栽种。
　　再后来那位植物学家嫁给斯里兰的一位贵族，人们习惯记住她的本姓，并称她为穆夫人。
　　也就是时寒的母亲，穆燕茴。
　　维多利亚凤冠鸠喜欢林木茂密的环境，这是他作为兽人的天性，程素则是在冰天雪地的寒武星待久了，单纯的喜欢缤纷的色彩。
　　他们不仅种了切利克利蔷薇，还种植了许多不同品种的观赏植物。
　　对于这种性情温和，爱好朴素的兽人，政府官员的阵仗就显得过于小题大做了。
　　官员慰问关心完新公民的生活，结束前还进行了亲切的合影——就在温室房门口。
　　矮胖的官员笑得一脸灿烂，剑齿虎表情就像努力咧出一口大白牙的施瓦辛格，旁边站着全程面无表情的鸽子和因为过重而不得不待在地上险些发现不了的雪貂。
　　背景是深秋里灿烂的繁花。
　　持枪的保镖拍完照之后，所有（兽）人都松了一口气。
　　“以后定时交房租就可以了，”智能管家做出一些茶点，程素端一边上来，一边继续说：“刘局表示我们不用一直待在别墅里，可以出去走走，在斯里兰不是坐牢。”
　　时寒点头：“确实。”
　　宋鑫问：“你们在学校怎么样？”
　　时寒简单说了一下学校的情况。
　　世上大部分人都有自己的事做，不会一直盯着别人。学生们对兽人关注度低了许多，时间再久一些可能就完全习惯了。
　　“那就好。”天冷了，宋鑫愈发不爱动：“我还担心你们在学校遭到歧视，因为网上......某些言论还是比较激烈的。”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帝国每一星系的人口基数都是兆亿起步，宅鸽的生活离不开网络，接触到的信息面最广。
　　他性格温吞，懒得与人争，好在拥有一批固定粉丝后，也有人帮忙喷回去。
　　宋鑫的苦恼在别的地方。
　　“模仿你直播？”南若瑜逗了一会儿洛安后，走过来坐到时寒身边，加入到聊天当中。
　　宋鑫点头。
　　一夜爆红后，“反卷一鸽”成了维多利亚凤冠鸠的标签，跟风者很快就如雨后春笋般冒头，大家都模仿鸽子佛系直播，在反卷方向上又卷了起来。
　　模仿者多了之后，宋鑫的直播间的流量确实受到了影响。
　　时寒道：“鸽子要那么勤奋干什么，冬天休息不好么，你们需要冬眠吗？”
　　“不需要，”但宋鑫很快就接受这一提议，再次点头：“不过我觉得你说得对。”
　　虽然确实是躺着挣钱，但鸽子要那么勤快干嘛。
　　于是宋鑫快快乐乐地挂上“冬眠三个月，春天再回来。”的请假条，然后高高兴兴地和其他小伙伴们聊起别墅的装修方案。
　　他不知道自己随手一挂，热搜话题很快又起来了——#鸽子要冬眠吗#、#维多利亚凤冠鸠属不属于候鸟#、#立春在什么时候#、#追鸽火葬场一般追多久#......
　　别墅里的兽人种族各不相同，生活习惯也不一样，装修风格很难统一。
　　时寒提出每层不同风格的建议，很快就被大家接受了。
　　“两个游泳池可以缩减成一个，平时基本都是素素在用，看你比较喜欢哪个。”
　　老虎是唯一喜欢水的猫科动物，程素为了保持身上的肌肉，每天更新完小说就会化成兽形去泳池里游几圈。
　　“户外吧，”程素沉吟片刻后，说：“我想多晒晒太阳，这里跟寒武星比一点儿也不冷，冬泳完全没问题。”
　　鸽子提出想在树上搭个窝，这不是什么难事。
　　三楼依然是时寒和南若瑜居住，南若瑜想把两室一厅全部打通，变成一整套起居间，还要一个大大大大的浴缸，时寒同意了。
　　程素眼睛直往他们俩身上瞥：“刚才我就想问，你们俩是不是......”尾音和嘴角一起微微上扬。
　　时寒大大方方地与南若瑜十指相扣：“是呀。”
　　南若瑜“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眉眼都笑得弯弯的。
　　程素阅片无数，早早地就看出俩人有点苗头，只是没说破。
　　南若瑜这次回来，清清冷冷的鲛人就像泡进了蜜罐子一样，整条鱼都散发着甜蜜的味道。
　　程素笑道：“我觉得下一本可以试着写狗血甜文。”
　　宋鑫问他：“狗血和甜文是能写在一起的？”
　　程素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还得给安安重新在一楼布置一间卧室，”时寒在别墅的3D结构图上边划边说：“读书的事情得提前安排，要准备一间书房。”
　　学习氛围很重要，尤其洛安性子还跳脱。
　　一切都在往充满希望的、更好的方向发展。
　　南若瑜忽然问：“你呢？”
　　时寒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没有喜欢的风格吗？”
　　当然有。
　　诺兰侯爵在金都CBD最高的双子塔顶有一套顶层公寓，能够俯瞰整座王都，底下居住的多半是王公贵族和朝廷大臣。
　　双子大厦当初就是时寒要求在市中心建造的，他把顶层设置成自己的公寓时遭到了漫天的弹劾，说摄政王权倾朝野、野心昭昭，甚至蔑视王权。
　　因为斯里兰卡恢弘的皇宫都没有这么高的建筑物。
　　——那帮老臣实在想太多，时寒喜欢俯视众生的宽阔视野，和小皇帝实在没什么关系。
　　时寒说：“我都可以。”
　　他喜欢的，现在还拿不到。
　　但不会太久。
　　漂浮在空中3D别墅透视结构图根据修改方案发生变化，整个变成一栋梦中情房。
　　程素看着梦中情房，忽然叹道：“这样装修的话，开销还真不少啊。”
　　现在的收入也就刚好维持生活罢了。
　　不过也证明他们在朝更好的生活前进。
　　时寒说：“我账户里还有三百多万，除去学费一类的刚需，装修的钱差不多到位了。”
　　宋鑫瞪圆了眼睛：“你上哪儿来那么多钱？”
　　时寒总不能说是开赌局赌来的，还是南若瑜帮忙圆过去：“学校给的奖学金。”
　　“这么大方啊......”宋鑫想到什么似的，忽然道：“公开比试的消息我也在网上看到了，没想到居然搞得这么大，最开始不就只是江侍卫一句随口的提议么？”
　　时寒还没回答，智能管家就汇报有客人来访。
　　说曹操曹操就到，来人正是江乘舟。


第60章 诺兰山庄
　　时寒和南若瑜才到斯里兰不久， 皇宫就得到消息，显然很关注兽人的一举一动。
　　说是监视也不为过。
　　别墅很少有客人来访，几只兽人都动了起来。
　　南若瑜保存别墅的装修方案，宋鑫把客厅茶几上的东西都收到厨房里去， 应门的则是程素。
　　智能管家虽然能够帮忙开门， 但客人来访，没有人去接总是不礼貌的。
　　时寒却坐在沙发上——因为洛安又跳到他怀里来了。
　　他差点被她压成一张相片。
　　“爹咪我要听故事， 我要听狗血的童话故事！”洛安不满大人们总是在聊“正事”，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机会， 赖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时寒在讲故事方面实在没什么天分， 他把雪貂抱在腿上，无奈道：“小美人鱼已经是最狗血的了，要不我再给你讲个大美人鱼男妈妈的故事……”
　　洛安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男妈妈！不要男妈妈！”
　　江乘舟进屋时， 看的就是这样一副父慈女孝的场面。
　　江乘舟额角一跳：小老乡日子过得挺丰富多彩的啊，比他强多了。
　　又是鲛人又是雪貂的， 还有……
　　他淡定地瞥了一眼斜后方的剑齿虎， 默默地拉开距离。
　　——还有一只龙族天敌。
　　江乘舟今天来见时寒，没穿能阻隔气息的龙骑盔甲， 因此不想离程素太近， 怕被闻出来。
　　文艺创作者对周围的观察度都很敏锐， 江乘舟动作不怎么明显，可程素还是察觉到了对方疏离的态度。
　　程素感到有些受伤。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类嫌弃了。
　　曾经程素也和无数天真的同族一样， 以为只要关系够好，就可以坦诚相对——然而当剑齿虎变回兽型后， 他们的朋友无一例外吓昏过去。
　　更严重的还得了ptsd， 看不得任何跟橘色有关的颜色， 连橘子都怕。
　　程素闷闷不乐地回房间码更新去了， 并决定今天给读者发刀子。
　　江乘舟看见施虎辛格上楼的背影，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客厅里，洛安不依不饶道：“程叔叔现场编的都比你上网搜出来念的有趣。”
　　那可不是嘛，时寒无奈道：“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术业有专攻……”
　　洛安歪着头道：“什么树叶？”
　　时寒觉得没法聊。
　　他招呼江乘舟坐，江乘舟坐下后笑着逗她：“你喜欢听什么样的故事。”
　　“恶龙和骑士的！”
　　童话里的恶龙都是被骑士杀死的。
　　江乘舟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虽说童言无忌，但他在皇宫里混久了，听到一些话总是不自觉会多想几遍。
　　时寒跟他想得一样，区别在于时寒坚信程素绝不会编杀死恶龙的故事来吓唬洛安。
　　毕竟雪貂是听见小人鱼变泡沫就会哭到打嗝的小可爱。
　　要是听到恶龙（自己）战败，闺女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原谅素素了。
　　于是时寒瞥了江乘舟一眼，故意说：“……恶龙一定打赢了骑士，夺得了公主和财富吧。”
　　雪貂奇奇怪怪地看着他，仿佛看见什么外星生物：“爹咪好坏，你为什么要拆我cp？”
　　“恶龙喜欢上骑士，所以才天天抓公主，骗得骑士跟在后面跑，结局当然是恶龙和骑士在一起，他不抓公主了就不是恶龙了，人家小两口好端端地谈恋爱，你怎么还往狗血上靠？”
　　时寒：？？？
　　江乘舟：……
　　客厅的气氛一瞬间有些许凝滞。
　　时寒诚恳道：“抱歉，我忘了是儿童读物。”
　　江乘舟轻咳一声：“看不出来剑齿虎这么会奶孩子。”
　　时寒感慨：“是啊……”
　　比自己这个便宜爹靠谱多了。
　　雪貂见他确实编不出比程素更有趣的童话故事，“咻”地一下就将自己发射出去：“我去找鱼鱼玩了，略略略！”
　　洛安一离开，时寒强忍住想揉一揉发麻腿脚的冲动，尽可能使自己的坐姿看起来闲散又舒适。
　　为了缓解客厅这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气氛，江乘舟主动提起公事，道：“我是为小殿下来送请帖的。”
　　“明晚7点诺兰山庄有一场晚宴，是沈念先生亲自举办的，届时小殿下也会到场。”
　　时寒看向江乘舟的目光变得有深意起来。
　　江乘舟继续说：“碰巧得知两位回星系，殿下让我来送请柬，希望你们明晚能够参加。”
　　时寒确认一遍：“我们？”
　　江乘舟点头道：“你和若瑜。”
　　过去的一个多月，时寒在进步堪称神速，而江乘舟则仗着男主光环，成功吸引沈念的注意，并刷得一定的好感度。
　　沈念毕竟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江乘舟攻略他对事业有百利而无一害。
　　按照进度，很快就是“雷雨夜倾诉”的重头戏，时寒除了探望小伙伴以外，也想知道剧情进度是不是按照原轨道在推进。
　　但这种场合只有花瓶才把注意力放在争奇斗艳上，上流社会的宴会暗涛汹涌，说是政治死敌之间的一场交锋也不为过。
　　江乘舟虽不言明却神色闪烁，时寒心思一转，接下了他手里的烫金请柬。
　　请柬内夹着一枚独特的安全芯片，传输到个人光脑中后，就能够获得进入诺兰山庄宴会的权限——山庄是诺兰侯爵的私人领地，由军用人工智能布防，自动化权限非常高，擅闯者直接就地格杀。
　　很多人羡慕沈念得到最严密的庇护，却不知道在沈念住进山庄之前，这些设备就都在了。
　　因为时寒的父母就合葬在诺兰山庄里的小教堂后的墓地。
　　时寒心想，不为别的，他得带南若瑜见见父母。
　　**
　　夕阳渐沉，沈念透过拱形的玫瑰花窗，眺望城堡外宽阔的花园，他一袭黑色西装，一手插在裤袋里，整个人比低垂的暮色还要浓重。
　　“邀请函和礼服都送到了？”
　　心腹下属李慕道：“是的，属下会安排人在兽人进场后再检查一遍，确认这些兽人不会因为礼节问题而出错。”
　　这种场合是不可能让任何一位宾客失礼的，因为丢的最后都是东道主的脸。
　　贵族，又被称为贵族集团，看名字就知道他们处于同一利益阵营。
　　面子这东西普通人可能没那么重视，一个“互相尊重”就能解决大部分星际人民的日常需求。但上流社会却把它看得比性命更重——多少人为了家族的荣誉，父子反目、手足相残，血脉之情都可以不顾。
　　因为一旦荣誉受损，整个家族都会被圈子所抛弃，成为丧家之犬。
　　贵族假任何一个平民见到都能落井下石嘲讽几句，那对落魄的贵族来说真的是杀人诛心、生不如死。
　　因此贵族将血统、出身、荣耀看得比性命还重要，这是他们保证集团利益的基础和根本。
　　李慕顿了顿，又道：“主子，小殿下还是没有信任您。”
　　“我知道。”沈念淡淡说：“帝王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明远拒绝将侯爵的封位授封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长大了。”
　　“我们这次回来的目的就是拉拢江侍卫长，”提起这事，下属便愤愤不平道：“除了您以外谁还配受封侯爵的爵位？属下绝对不能接受侯爵家族的荣耀落到其他人身上！”
　　沈念冷冷地笑了笑：“不会的。”
　　李慕又道：“小皇帝自己做主对我们十分不利，这次又擅自邀请兽人，事后才通知我们——新公民怎么能直接进入上流社会的圈子？这像什么话！”
　　兽人确实不该进入上流社会的圈子。至今依然有许多贵族坚持认为，宠物不该享受人的权利。
　　前段时间在《兽人权益法》征求贵族意见，沈念投了与楚明远相反的票——他支持兽与人同权。
　　这种观点属于“政治正确”的范畴，在民间普调中得到很高的支持，但明显不符合贵族利益，而沈念需要用“代表民意”来稳固自己在贵族阶层的地位。
　　毕竟星际社会的人民不是傻子，贵族集团再强势也不可能完全不考虑民众的意愿。
　　都是政治博弈的手段罢了，没什么可真情实感的。
　　于是楚明远故意在沈念举办的宴会上邀请兽人前来参加，就是在落他的面子。
　　可沈念却觉得自己并不怎么生气，反倒有些庆幸小皇帝的自作主张。
　　否则他根本没有借口接近南若瑜。
　　“未亡人”这个身份有利有弊，如今沈念想要做点什么，还得考虑这些侯爵旧下属的情绪。
　　他想着自己的私事，李慕却面露不忿，握拳咬牙道：“侯爵虽偶有行事不妥，但这些年要不是他一路保驾护航，小殿下早就......”
　　“别说了！”沈念打断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合上。
　　沈念回过头来，那张美丽的脸庞在光影底下，像一朵摇曳的罂粟花。
　　他说：“我知道你对侯爵忠心，但你以为我身边就安全了么？多少人在我这儿布置了眼线，就等着抓我的把柄。”
　　李慕使劲平复心情，嘶哑道：“是属下考虑不周。”
　　李慕曾是诺兰侯爵门下的一名谋士。
　　侯爵去世的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大部分人都无法接受。
　　这帮人思前想后，小皇帝的动机和嫌疑都是最大的——自古一山不容二虎，权臣和帝王间的矛盾永远不能和解。
　　时寒经常在外考察，斯里兰政事无论大小都要经过他手，侯爵的舰队如同一座移动的政务行宫，皇宫里正儿八经的小领主反倒像个中看不中用的吉祥物。
　　要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楚明远此时还处在天真无邪的年纪，什么阴谋诡计都跟他没关系，但如果是一位大贵族，则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父母早逝、小叔叔掌权、贵族精英教育......每一项经历都是早熟的标配。
　　他们越想越觉得胆战心惊。
　　要不是心腹下属将沈念从火海中救出，恐怕他早已追随侯爵而去——相比起来小皇帝听见死讯后表现得过于冷静。
　　楚明远却毫无动容，第二天一上朝就将兵权收回，交到了杜乾老将军手里。
　　杜将军是先帝留下的老臣，是死忠保皇党之一，与侯爵在军政事务方面多有摩擦，早已撕破了脸。
　　诺兰侯爵尸骨未寒，此举无疑是削弱侯爵一党的实权。
　　李慕等人当即向沈念发誓表忠心，定要为诺兰侯爵讨回公道。
　　在他们的极力争取下，楚明远果然做出让步，让沈念以“未亡人”的身份继承侯爵的财产和权力——爵位却没有封给他。
　　李慕一行人步步紧逼，内阁大学士纪凛却忽然站出来，指责诺兰侯爵长期把持朝政，不将星系领主放在眼里，如今侯爵战死，连他的下属都敢“摄政”！
　　纪凛曾经辅佐过两代斯里兰帝王，也曾是诺兰侯爵的宫廷教师。一生清廉，却说出“后悔教出时寒这样的学生”这种话，用“离经叛道、不择手段”八个字断绝了师徒关系。
　　他也是一名保皇党。
　　封建制度下，“挟天子”这一顶高帽谁都不敢接，这是大贵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问题。
　　后来还是由沈念出面偃旗息鼓，将时寒的佩剑进献给楚明远，意味着将权力还给只有七岁的小皇帝。
　　表面上楚明远接受了这份“忠心”，可两方的梁子是肯定结下了。
　　之后沈念便频繁到其他星系游历，很少回到斯里兰。
　　外人以为侯爵一党放弃了争夺权力，事实上他们只是换了一支舰队。在整个游历期间，沈念的势力更壮大了。
　　而江乘舟的势力也在同一时间壮大。
　　很快地，这位来历有点邪门的青年就进入到沈念的视野当中。
　　每次对方的视线一落到自己身上，沈念就感觉如芒在背。
　　那是一种难以克制的征服欲。
　　沈念知道江乘舟对自己感兴趣。
　　不仅江乘舟，很多人都对沈念抱有某种特殊兴趣——因为这是诺兰侯爵的人。
　　侯爵一生不羁难驯，眼光刁钻，收藏品无一不是万里挑一，收藏的人也一定是这样。
　　那个一生短暂却浓墨重彩的男人死后，倾慕他的、憎恨他的、怀念他的、想要超越他的......所有人都失去目标，沈念就成为他们新的关注对象。
　　沈念也很懂得利用这种关注。
　　他在江乘舟的眼底看到和自己一样的野心。
　　沈念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支光子笔，又顺手点开星系分布图，说：“不用担心江侍卫，专心把你们的注意力放在马尔博罗身上，兽人出席对我们也有利，希望明晚过后，我和他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李慕垂下眼帘说是。
　　**
　　时寒和南若瑜分别换好衣服出来，宋鑫都忍不住眼前一亮。
　　南若瑜依然是一身雪白鲛绡制成的男式宫装，比起军校校服来说，宫装少了一点硬挺的版型但多了不少细节上的设计感，再添上一些小而精巧的装饰，显得格外贵气又不会过分喧宾夺主。
　　时寒五官深邃蓝眸邪气，一身黑色燕尾服配丝质的宫廷衬衫，再戴上金色的功勋徽章。
　　宋鑫衷心地夸赞道：“你们看小寒，比我见过的贵族气质还好。”
　　时寒笑笑没说话。
　　洛安又要一个猛貂下山扑过去，程素轻轻松松捉住她后颈，将雪貂揣回自己怀里：“别把你爹咪和鱼鱼的衣服弄坏了，看起来挺贵的。”
　　时寒嘴角微微抽搐，对剑齿虎的觉醒之力又有了新的认知。
　　悬浮车队准时开到别墅外，他一看见车身上的银色蔷薇标志，就知道这是楚明远派出的车队。
　　小皇帝殷勤得有点过了头。
　　时寒偷偷偏过脑袋看了南若瑜一眼，心里blueblue地冒着酸泡泡。
　　到底还是在吃软饭啊。
　　时寒心酸地想。
　　南若瑜则有些兴奋。
　　时寒喜欢的大部分菜色，网上连个完整的教程都没有——星际社会普通民众基本都不会做饭，家务都由智能管家打理，做饭用超市配送的半成品食材直接厨房加热就能吃了。
　　但就好像美食街的卤水店一样，机器加工的食物就是做不出那种勾魂的味道，智能管家没有味觉，做再多次饭菜攒再多加热的经验都不会有丝毫变化。
　　只有寒武星这种落后地方，或者像贵族一样奢侈的阶层，才会由厨师来做菜。
　　挑食的人天然就懂一个道理——美食的做法有很多，最重要是得知道正宗的口味到底什么样才能做出相似的出来，否则永远只是纸上谈兵。
　　晚宴的酒水菜单也提早发给宾客了，忌口和饮食习惯都被主厨贴心地考虑进去。
　　南若瑜做好准备要一样尝一点。
　　时寒翻看的却是另一面——酒类。
　　时寒非常喜欢酒，并且酒量很不错。
　　尽管医生嘱咐他不能多喝，但从诺兰山庄底下有一整个山庄那么大的酒窖就能看出，侯爵对葡萄酒的喜爱程度，仅次于满山庄珍稀品种的蔷薇花。
　　悬浮车行驶时毫无晕眩感，时寒坐在车厢里忽然想起，不知道南若瑜的酒量怎么样。
　　他不知不觉中就动了点歪心思，“若瑜。”
　　南若瑜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菜单，嘴上漫不经心地应着：“嗯？”
　　“你喝过酒吗？”
　　“没有耶，那是什么。”
　　“是好东西，晚上陪我喝点。”时寒说话时顺手揉了揉南若瑜的头发——这是他哄人的一个不自觉的动作。
　　南若瑜毫无察觉，干脆地应道：“好呀。”


第61章 戏剧
　　天色已完全暗下， 夜幕呈现出一种深紫色，诺兰山庄名为山庄，实际上是隐藏在群山之中的一座城堡。
　　繁星点缀，山庄的灯光亮起， 仿佛藏身山林里的一颗绚烂明珠。
　　这座城堡最初是几百年前， 时寒的太太太太爷爷命人建造出来，作为送给妻子的度假礼物， 后来被俩人的爱情结晶， 也就是下一代诺兰侯爵所继承。
　　再后来， 这里被命名为诺兰山庄， 成为爵位附带的众多贵族资产之一，并不算特别出名。
　　到时寒手上，因为“金屋藏娇”的缘故， 藏的还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平民，诺兰山庄才有了一定的名气。
　　悬浮车的尾灯穿梭在山间蜿蜒的航道上， 避开宾客抵达的高峰期来到宴会会场。
　　这种场合不会邀请记者出席， 时寒与南若瑜携手从车内下来，俨然一对神仙眷侣模样。
　　迎接他们的是城堡里的老管家， 姓廖， 曾服侍过老侯爵夫妇， 也是一位资历深的管家。
　　时寒本以为能做到极致理智，但在见到白发苍苍的老管家的一瞬间， 恍然生出一种自己从未离开过的错觉。
　　仿佛他只是短暂离开几天去做星际考察，回家时， 老管家就带着仆人们站在城堡的门口为他接风洗尘。
　　“叮铃铃——”
　　清脆的声音源自铜制的风铃， 是他小时候父亲挂上去的， 和皇宫屋檐上的是一对。
　　风铃挂得不高， 却很重，时寒小时候每次来山庄，都会跳起来将风铃拍响，仿佛和长眠在教堂的母亲打招呼。
　　-我回来了。
　　风铃一响，原本穿着得体、脸上挂着熟练的微笑，正在接待各方贵宾的老管家，也忍不住往它的方向看去。
　　明亮温暖的灯光下，铜风铃微微晃动，仿佛在说——
　　-你回来啦。
　　时寒回过神来，恍若隔世。
　　南若瑜握紧了他的手。
　　时寒对上了他的视线。
　　南若瑜在宫装衬托下显得更加清冷矜骄，淡金色的眼眸映出灯光琉璃般的色彩，
　　夜色里，鲛人显得沉静而温和，又带着一种无忧无虑的天真。
　　时寒从未解释过有关于自己的任何事，可就在这一刹那，他仿佛在南若瑜眼里看到一丝安慰的神色。
　　应该是幻觉吧。时寒心想。他不认为居住深海的南若瑜能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重生、魂穿、带着一个2B系统。
　　老管家已经迎上来，尽管早有心里准备，但看见鲛人转过脸来时，他脚下的步子还是乱了半拍。
　　城堡的安防系统已经通过了二人的入内权限，老管家上前道：“南先生、穆先生，家主已经在里面恭候多时了。”
　　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两名年轻人握着的手一直未松开。
　　老管家心中感慨：沈先生终归是要失望了……
　　老管家在山庄照顾沈念多年，一心以为沈念思念着侯爵大人。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向前看。
　　刚来山庄的时候，沈念还是个年轻学生，才十六岁，瘦弱又漂亮，如今身材变高大了，可能近朱者赤吧，人也变得越来越冷，城府越来越深。
　　可有些缘分强求不来的。
　　在山庄照看多年的老管家眼里，鲛人和侯爵确实有几分相似。
　　但侯爵就是侯爵，无人能够替代。
　　鲛人也有自己的感情和生活，从他和那名龙族血统的少年的对视中，老管家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老爷和夫人。
　　人总要向前看的。
　　管家将人领进了富丽堂皇的宴会礼堂，他一辈子都在和上流社会的人打交道，温和微笑的脸仿佛一张坚硬的面具，无人能看出面具底下的真实想法。
　　小皇帝没来，江乘舟也没到。
　　衣香鬓影，推杯换盏的宾客中，时寒一眼就看见了众星捧月的沈念。
　　沈念到诺兰山庄几年后，逐渐适应了新阶层的生活，开始频繁出入上流阶层的宴会以及一些慈善晚会。
　　时寒当时忙着和兽人部落打交道，甚至为此特地学了一口流利的兽人语，压根没空管他。
　　结果他在外面跑得多，就出事了。
　　沈念在一场慈善画展上遭遇刺杀，对方计划周详，为此准备很长时间，从艺术馆的幕后所有人到现场安保人员，全都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一拨。
　　那一次，侯爵的心腹下属、前亲卫队侍卫长奥斯瓦尔多，为了救沈念而殉职，沈念也受了严重的伤，躺了整整三个月没下床。
　　之后时寒就给他配置了一支军队，作为沈念的亲兵。
　　至于刺杀沈念的刺客，到最后都没能找到人。
　　大贵族身边这种无头烂账太多了，刺杀时寒的比沈念多好几倍，并非每场刺杀都能把幕后主使揪出来。
　　解决不了藏在暗处的敌人，那么就只能从自身安全防卫等级下手。
　　就是从那之后，沈念主动提出想要拥有自保的能力。
　　可以说，沈念是时寒亲自教出来的学生。但时寒并不是只教了这一个，楚明远也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这俩现在还互相不对付。
　　来宾都站在不远处，用看好戏的目光打量两名兽人，尤其是南若瑜。
　　他不笑的时候尤为像那个死去的人，眉眼间透出一股凌厉的艳色。
　　从前没人敢用“艳丽”这种词来形容那位雷厉风行的大贵族，事实上南若瑜气质比他柔和得多，五官倒确实是像的。
　　——不过那一头银发实在过于耀眼和嚣张，仿佛时刻提醒人们，他是一名异族。
　　鲛人，海底危险的种族，生了一张和沈念未婚夫相似的脸，为逃离战乱进入帝国境内。听起来就像个美丽又充满恶意的巧合。
　　诺兰侯爵英年早逝，成了多少人心底遥不可及的白月光。
　　时寒之前一直没想明白，这会儿也差不多懂了。
　　楚明远这是在给沈念甩脸子。
　　小孩子家家，做事总免不了带几分情绪。
　　身为东道主的沈念很快瞟见礼堂里的这一对璧人，先是眼睛一亮，随后见南若瑜献宝似的给那个碍眼的少年送去一块小酥糕，沈念的目光顿时阴鸷了几分。
　　歌伶们已经到场。
　　贵族阶层向来不喜欢与公众明星打交道，直到星际时代，他们依然坚持自己养着一帮歌伶，时不时就举办大型的歌剧宴会或者变装晚会，而歌伶的数量和质量也代表着贵族的财力和资源。
　　宾客陆陆续续到来，沈念各自打过招面，唯独留下时寒和南若瑜这一边没有来。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越来越多。
　　能进入这种场合的各个都是人精，近一段时间，小皇帝和诺兰侯爵“未亡人”之间的矛盾，再一次成了贵族圈茶余饭后的话题。
　　据说还和兽人有关，最近帝国政府拟定的《兽人权益保护法》初稿，已经呈送到国王陛下面前。
　　国王向贵族集团征求意见，掀起圈子里的激烈讨论，吵来吵去无非就两个阵营——同权利和不同权利。
　　正统贵族出身的一派认为兽人不应与人类享受同等权益，让落后的兽人族进入诺亚帝国成为新公民，已经是人类莫大的恩赐。
　　而以沈念为首的新贵族，则代表“民意”，并搬出诺兰侯爵曾与兽人发展外交和经济的事迹，表明共同繁荣才是星系未来的方向。
　　沈念常年出入慈善圈，与各星系的贵族夫人、想跻身进入贵族行列的大资本家集团关系密切。
　　已有的星际资源早被老牌贵族集团瓜分完毕，帝国已经开了个头，未来兽人公民群体壮大是必然结果，如果能在最开始就争取到新公民的信任，对这帮新贵族来说也是利大于弊。
　　政治投机没有什么对与错，利益所趋罢了。
　　时寒不着痕迹地把到场的人都辨认了一遍，除老熟人以外，他还看见那晚体育馆看台上的那名短发女生。
　　时寒不认识向天歌，但见到她身边站的人，就差不多能猜到她的来历。
　　向家家族显赫，向天歌的父亲是军部的一名中将，叔叔是帝国的元帅之一。
　　她身边穿军装的中年男人名字叫向致远，是帝国第七军团第十二舰队的元帅。若说和时寒有什么交集的话——诺兰侯爵死后，帝国派出这位赶到斯利兰边境星域的太空战场。
　　气焰嚣张的虫王一听说帝国派兵，当场就一个滑跪。于是这位元帅千里迢迢跑过去，仅仅是签署一份休战条约，顺便捞个军功，然后就回到第一星系。
　　他的目光蓦地一顿。
　　仿佛命运的嘲弄，隔着大半座礼堂，时寒和沈念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沈念身边围着一群大贵族，如众星捧月般，而站在沈念身边的那个人更是令时寒感到吃惊——大贵族马尔博罗。
　　十六区是帝国划分的大行政区，星系内部又各自划了小星系，穆尔列斯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小星系的领主暨驻军司令官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贵族，姓马尔博罗。
　　说到底，这人还是他和小皇帝的远房亲戚——远得隔着十二光年、跨姓氏跨人种的那类远房亲戚。
　　当年先帝驾崩，马尔博罗带着五百万大军前来奔丧。
　　斯利兰的贵族多数死得早，马尔博罗已经算“长寿”的了，自认为是长辈，结果当然是雄赳赳来，灰溜溜滚，手里的兵权卸了一半。
　　于是马尔博罗也是自那年开始，就记恨起了年仅十五岁的诺兰侯爵。
　　时寒离开半年多时间，如今根本无法得到宫内的任何消息，对很多事情连推测都找不准方向。
　　马尔博罗来这儿做什么？
　　兽人耳力颇佳，时寒已经从身边宾客的聊天中，得知今晚这场宴席，请了一干贵族和军政大臣，为的就是缓和朝堂上的紧张关系。
　　从中牵线搭桥的则是江乘舟。
　　时寒眼底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之情。
　　能在政治博弈的夹缝中游刃有余，江乘舟确实有两把刷子。
　　而就在这时，沈念身边那一群大贵族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沈先生，恳请您一定要劝劝小殿下，这可是他唯一的堂叔啊！”
　　“是啊沈先生，侯爵的死，马尔博罗爵士痛心疾首，然而想回金都奔丧都不被允许，毕竟是血脉至亲，小殿下于心何忍呢？”
　　穿着贵族华袍的马尔博罗，一边夸张地用手帕抹着眼泪，一边道：“我这小堂侄对我多有误解，也罢，这是先帝最后的血脉，我们必将尽心侍奉殿下，可殿下却要怪罪于我，这让我和我星系的子民们都寒心呐！
　　“沈先生，小殿下年幼且从未亲政国事，理应由我们贵族组成御前议会帮助小殿下监国摄政，直至殿下成年。”
　　“沈先生，殿下念及旧情，如今只有你能常驻金都，请您暂且将对侯爵的哀思放在一边，为斯利兰的大局考虑，留在朝堂中为星系出谋划策，尽一份心力啊！”
　　这群贵族恨不得整座礼堂的人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喊得连向致远等其他星系的来宾都望了过来。
　　沈念这才风度翩翩地摇着头道：“小殿下性子日渐偏执，侯爵都搞不定的人，我人微言轻的又能如何呢。”
　　旁边的另一位贵族恳切劝道：“可您毕竟是侯爷的未亡人，小殿下哪怕看在侯爷为斯利兰尽忠到生命最后一刻的份上，也会体谅您的用心良苦。”
　　“我们就不一样了，作为顺位继承人，我们只是想守住自己的那一份微不足道的面包罢了，并没有统治十六区的野心，可小殿下容不下我们，我们也无可奈何啊！”
　　向元帅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时寒双手环抱胸前——他一想事时就会习惯性地做出一些举动。
　　沈念笑着安慰道：“小殿下并没有下明令，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这不，今晚殿下既然决定出席，说明其实情况没有那么糟糕。”
　　马尔博罗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忧心忡忡道：“只要小殿下不逼人太甚，我完全愿意辅佐他直到成年，可如果殿下态度强硬的话……”
　　他转头看向刚才说话的那一位贵族：“诺福克子爵，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星系里有六百万驻军？而你，卡佩伯爵，你起码有九百万了吧？”
　　两位被点名的贵族纷纷点头。
　　向致远元帅听了，眉毛深深皱了起来。
　　沈念这时恰到好处地变了脸色，压低声音——在能让其他人听清的情况下：
　　“请各位冷静一点，今晚是我为江侍卫长举办的庆功宴，小殿下既然愿意出席，那就说明有得谈，咱们有话好好说，隔墙有耳，我们应当为斯利兰的和平做出榜样。”
　　这场面话说得，时寒一时间没忍住，“啧”了一声。
　　礼堂原本就因为这群贵族高谈阔论而安静下来，时寒发出的声音就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然而声音刚落下，就有侍从上前通报，说小皇帝已经抵达。
　　沈念点点头，从交谈中脱身而出，带着一行人离开礼堂。
　　宴会前桌面只摆着几十种宫廷点心，南若瑜才吃了几种，就快吃不下了。
　　人类的食物真的好撑肚子哦......他心想。
　　南若瑜看向站在一边沉默的时寒，少年从侍者手里端过一杯白葡萄酒，却没有喝。
　　时寒一闻就知道餐酒是供应商提供的，而不是他酒窖里的藏酒。
　　菜单上却不是这么写的。
　　啧，真是丢老子的脸。时寒暗自腹诽。
　　今晚来宾绝大部分人都眼熟，能让小皇帝亲自到场的晚宴，档次低不到哪儿去。
　　过去沈念也在诺兰山庄办过宴会，却从来没有这么磕碜过。
　　唯一理由是他虽然继承了侯爵的资产，却支撑不起贵族生活的巨额成本——时寒从没算过他鼎盛时期每个月资产管理总共需要支付多少钱，还有那两千多名仆人的工资。
　　可以说早期确实经历过一段不愉快的时光，但后来时寒再也没为钱发愁过。
　　星舰巡游太空开销巨大，沈念跟他学了一堆的政治阴谋，唯独忘了学“持家”。
　　时寒现在觉得，早知道当初还该让他学学“男德”。
　　**
　　南若瑜平日里吃的都是流食，几块宫廷点心下肚后，胃就胀得难受，他皱着眉回到时寒身边求安慰。
　　“怎么了？”少年果然收心回来，关切地问：“吃太多了？”
　　南若瑜点头，决定今晚要把这些点心都写进小黑本里去。
　　时寒失笑道：“来的时候还说要吃这吃那，宴会都还没开始呢。”
　　南若瑜气鼓鼓的，目光却又盯上他手里的水晶杯，冰镇过的餐前葡萄酒在杯壁上结出晶莹剔透的水珠。
　　南若瑜小声说：“我想出去透透气。”
　　时寒伸手将银色的长发别至他耳后，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酒，时寒递过去。
　　南若瑜却没有伸手接，而是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白葡萄酒。
　　甜甜的。
　　白葡萄酒度数不高，口感清新，显得非常无害。
　　“好喝吗？”时寒问他。
　　粉色唇瓣上沾了晶莹的酒液，在暖黄灯光的照射下显现出诱人的光泽。
　　南若瑜自己却浑然不觉，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说：“一般般。”
　　时寒笑了：“有品位，以后教你认酒。”
　　南若瑜直觉甜甜的酒液里有一种危险的气息，却依然说：“好呀。”
　　无论什么时候，南若瑜给予时寒的都是百分之一百的信任和依赖。
　　与种族、地位、财富等一切外界因素无关，只因为南若瑜认定的是眼前的这个人。
　　名利场上谁还不是个戏精呢？像南若瑜这样纯粹的感情，是时寒上一辈子都未曾拥有过的。
　　他想了很多，实际上只过去一小会儿，然而就这么会儿功夫，已经来不及陪南若瑜到花园去透气。
　　因为小皇帝到了。
　　诺亚帝国各星系政体冗杂，除奥利维拉四世国王被称为“陛下”外，其余的星系领主仅能被称作“殿下”或“阁下”。
　　毕竟和至高无上的王权比起来，大贵族集团也要往后排。
　　浓重的夜色中逐渐浮现几排冰冷的铠甲，龙骑的战靴踏在猩红的地毯上，金属碰撞发出的声音让人不自觉绷紧神经。
　　走在最前面的是楚明远。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头戴沉重金冠、身披华丽王袍的小皇帝身上。
　　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江乘舟身穿骚包的宫装礼服，俨然一副参加宴会的绅士的模样。
　　有了刚才那一出戏剧性的表演，宾客们很快开始交头接耳：“果然是小殿下身边的红人。”
　　小皇帝出行，亲兵侍卫长却能够不以公职身份露面，而是以宾客的身份出现在众人眼前，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可不是嘛，这回他可立大功了。”
　　“什么？我错过了什么事吗？”
　　“你听说上周穆尔列斯星闹独立么？就是江乘舟出面摆平的！”
　　“不是闹了挺长时间的吗？侯爵还在的时候……害，我以为就为争取点利益，怎么真闹起来了？”
　　“虽然没明着说，但今晚举办宴会就是为他庆功的，不然还能用什么理由让这俩人共同出席！你看看，气氛是不是还不错？”
　　确实不错，起码小皇帝那张冷漠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不过这笑容越看越令人瘆得慌。
　　这种冷冰冰的笑过去常出现在诺兰侯爵的脸上，小皇帝学了个十成十，然而他才刚满八岁，笑起来就比侯爵吓人多了。
　　这些宾客聊完后相视一笑，各自心照不宣。
　　戏还没唱完呢。
　　正当小皇帝走入礼堂的那一刹那，一道身影飞快地朝楚明远奔去！
　　龙骑才不管这么多，就听几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无数的炮膛口从金属盔甲中探出，电磁枪“唰”地一下怼上了来人的脑门。
　　他们穿的哪里是盔甲，分明就是把机甲穿在了身上！
　　刚才还在高声谈论驻军的贵族们，顿时吓得跟秋冬树上的鹌鹑一样，瑟瑟发抖。
　　“尊贵的斯利兰星领主阁下！我是来向您请罪的！”马尔博罗堪堪停在楚明远面前，用高亢的声音说道：“请您宽恕我政务繁忙日夜操劳，才使得奥克里那个小人趁虚而入，拥兵谋反，但请您放心，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出现第二次！”
　　楚明远脸上淡淡的微笑，在听见马尔博罗声音的一瞬间，消失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马尔博罗并不担心龙骑开枪——他一身贵族华服，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龙骑在获得命令之前，最多只能持枪震慑。
　　再阴沉冷戾，小皇帝也只有八岁，不可能在诺兰侯爵的城堡里枪杀他唯一的堂叔。
　　马尔博罗作为一名长辈，被时寒压制了整整七年。诺兰侯爵死后，论辈分，没有人比他更高。
　　摄政王一死，小皇帝失去了庇护，也失去了枷锁，这时更应该拉拢各方贵族，先坐稳皇位再说。
　　然而楚明远却一再地和侯爵的旧部下起冲突。
　　——到底是个喜欢意气用事的孩子罢了。
　　马尔博罗眼底的笑意都快要漫到故作忧愁的脸上来了。
　　小孩子多好控制啊，所以那个该死的诺兰侯爵才把他牢牢控制在手里，丝毫不把机会让一点给别人。
　　幸好侯爵死得早，现在该轮到他掌握星系至高无上的权力了。
　　马尔博罗随意扫了江乘舟一眼，并未把他放在眼里。
　　不过就是几个不长眼的叛党罢了，没掀起多大风浪就被镇压下去。
　　沈念比小皇帝聪明得多，知道楚明远还属于需要被监护的年纪，特地联络了远在穆尔列斯星系的自己。
　　倒是小皇帝，愈发生得漂亮了。
　　斯利兰这一系贵族，就属主星的容貌最为出色，先皇后就是一位星际闻名的大美人。
　　马尔博罗年轻时或许也是一名美男子，然而人到中年，又在自己的封地星上纵情肆意，再好的底子也被大腹便便给遮了个尽。
　　果然还是皇宫的水土养人啊……马尔博罗心想。
　　小皇帝尚年幼，一干老臣功高震主，非常需要长辈的庇护和引导。
　　楚明远来之前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远房堂叔卖力地演戏，一帮上流阶层人士在旁看戏，眼底的幸灾乐祸都要遮不住了。
　　楚明远冷冰冰地看了江乘舟一眼。
　　江乘舟心下一冷。
　　除了负责小皇帝的安全外，亲兵侍卫长还能掌握重要人员出入的消息。
　　马尔博罗显然是被列入重点关注对象之内。
　　但江乘舟也是懵的，马尔博罗离开封地星的事根本没有人汇报给他。
　　这是工作上的重大失误。
　　江乘舟当然不怀疑下属的忠诚，能从他眼皮子底下入境而不被发现，说明有更大的势力为马尔博罗提供了便利。
　　江乘舟第一反应是去看沈念。
　　恰好，沈念也在看他。
　　这一局过后，小皇帝势必会对自己的亲兵侍卫长的忠诚产生怀疑。
　　皇帝和他的骑士心生嫌隙，又能将马尔博罗这枚棋子插|入皇宫，对他来说是一石二鸟的好事。
　　沈念缓缓露出一个得胜的微笑。
　　不得不说，征服欲在江乘舟的感情中的占比是很大的。
　　小寡夫似乎也清楚这点。
　　越是难以征服，江乘舟就越是想要从身到心地征服对方，最后把人摁在身|下艹得说不出话来。
　　果然，在看见他一副故意刁难的模样后，江乘舟沉默下来。
　　楚明远疑心重，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底扎下，很快就会生根发芽。
　　江乘舟似乎准备吃下这个哑巴亏，换个时间再找回场子。
　　站在餐桌边的南若瑜对宴会场上的奇异气氛根本毫不在意，刚才那些高谈阔论都没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这些人斗个你死我活和鱼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正喝着甜甜的葡萄酒，忽闻身旁一声微弱的叹息。
　　时寒默默垂下眼帘。
　　NO.213在脑域中磕磕作响：「啊啊啊啊这就是相爱相杀的性张力！越是这种不可一世的坏蛋越要——干他！」
　　时寒：？
　　这也能磕？
　　你们系统的精神过于贫瘠了，还不如程素写的狗血文有营养。
　　时寒不知不觉把手里的餐前酒喝光。
　　口味变了就变了，但有些习惯，换多少个身体都改不了。
　　诺兰侯爵一辈子只承认自己有两个毛病——一是爱乱捡东西回家，二就是护短。


第62章 言传身教
　　没想到一场上流社会的晚宴， 最开始不是由东道主向宾客致辞，而是十六区的星系领主当场升堂。
　　其他贵宾，包括向致远元帅在内，都好整以暇地等着斯里兰领主当众处理“家事”。
　　沈念这事做得既不讲究， 又不体面， 完全就是把死去的诺兰侯爵的脸面按在地板上摩擦。
　　时寒甚至想不通，为什么他那么多老下属会产生出一种沈念对他情深意重的幻觉， 并以此为由， 效忠沈念。
　　但凡这帮人长点脑子， 就应该看得出， 沈念要真把他当成一回事，压根不会这么做。
　　没脑子的下属就不要留着过年了。
　　但楚明远好歹是自己教出来，又怎么可能是只软柿子。
　　时寒压住心里的暴躁， 随着周围的贵族一起逐渐向闹剧的中心靠拢。他走了两步想起南若瑜，于是倒回去把人牵在手心里， 说：“别离开我的视线。”
　　南若瑜又偷偷端了一杯白葡萄酒。
　　因为不知道要闹多久， 楚明远给在场的大贵族赐了座，长条形的议事桌被搬到了宴会的空地出， 歌伶们还站在台上面面相觑， 整个场面滑稽又荒诞。
　　楚明远脱下厚重的披风长袍， 小皇帝座位必须比其他人高一点，才不显得气势落后， 他坐在软垫上，双腿自然下垂， 黑色的军靴还踩不到地面。
　　贵族们依次落座时， 楚明远环视整长议事长桌， 挑眉道：“卡佩伯爵。”
　　卡佩伯爵只是一个来煽风点火的配角， 突然被星际领主点名，戏对不上，顿时连声音都变了：“殿下。”
　　楚明远漫不经心道：“你今天有事上奏？”
　　现场无数不怀好意的目光朝他射来，伯爵当即摇头否认：“没有，殿下。”
　　楚明远微笑起来。
　　他冷冷发笑时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难怪外面总传十六区的小领主偏执，楚明远跟曾经的侯爵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既然没有，就让江侍卫长坐在孤的左手边，你看如何？今日是沈先生为江侍卫举办的庆功宴，沈先生坐在孤的右手边，江侍卫坐左边，这样才能尽主宾之谊，也不枉孤浪费一晚的时间在这里听堂叔诉苦。”
　　他的声线还是童音，语气平缓还拖着贵族腔特有的尾音，然而说出的话字字诛心，简直一口气把桌边的贵族得罪了个遍。
　　时寒听了都有点手痒——楚明远别的不知学得怎样，倒是把自己的毒舌给学了个十成十。
　　就好像沈念别的不会，时寒装逼的那些技能他一个没落下。
　　卡佩伯爵就是来搭台子附和的，一上来就被点名，七魂吓没了四魂，连忙大度地表示这是应该的，然后就屁颠屁颠地坐到离小皇帝远远的位置去了。
　　今晚出现在诺兰山庄的，除兽人以外，其余都是上流社会的代表。
　　血统贵族和功勋贵族在诺亚帝国成立的几千年里，通过内斗的方式巩固自己家族的地位，每一位大贵族都掌握着辽阔的星域领地、庞大的军队以及高昂到难以计数的税收，他们在自己的星域中享有最高的自主权。
　　远离中央星系的各个小星系，掌控着经济命脉和军事力量的大贵族无疑是国王般的存在。
　　沈念坐首座也就算了，凭什么一个没有封爵的侍卫都能入座，还坐在比沈念更高的左边！
　　诺福克子爵顿时坐不住了：“小殿下，江侍卫长既无爵位又无官职，今夜您恩准他参加宴会，已经是江侍卫莫大的荣耀了，但赐首座这不符合议事的规定！”
　　另一位大臣也道：“江侍卫长的资历，坐在这个位置并不能服众。”
　　楚明远冷冷道：“所以你们已经把沈念辛苦操办的歌剧宴会当成议事会了是吗？斯里兰哪一任皇帝像孤这样，必须在宴会上议事的？！”
　　说到后面他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仿佛充满着愤怒与不满，整座礼堂无人敢出声，有几名贵族在暗中传递眼色。
　　沈念朝这几人微微摇摇头，然后才道：“江侍卫长确实是今晚的主角，马尔博罗阁下也十分感激你呢。”
　　话语说得暧昧不明，更容易让人联想到江乘舟放任马尔博罗直接进入斯里兰主星系。
　　楚明远却依然注视着卡佩伯爵。
　　卡佩伯爵被盯得毛骨悚然，压根就不想坐回去——小皇帝后站着几十名身穿机甲的龙骑，压迫感极强，金属手甲搭在枪套上随时准备上膛。万一出事，离得越近越容易被射成筛子。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这个距离刚刚好，还方便往桌子底下躲。
　　于是伯爵立马堆起一脸笑，附和道：“对呀，既然不是在皇宫议事，就没有那么多规矩了。”
　　都是在时寒手底下卑微苟延残喘的旧贵族，顺竿子往上爬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虽然江侍卫长资历尚浅，但他毕竟平定了动乱，为马尔博罗阁下解决了心头大患，同样是为小殿下分忧解劳，座位这种小事，就不要再让殿下操心了。”
　　话音未落他就收到了楚明远赞赏的眼神，卡佩伯爵觉得自己脖子上扼住的那只无形的手总算松开一点了。
　　与此同时他也被诺福克瞪了一眼，但卡佩伯爵阁下完全不慌——对方的爵位还没他高呢，怕个屁！
　　楚明远面露冷嘲，道：“马尔博罗堂叔，你可以说话了。”
　　马尔博罗被这一打岔，险些忘记了自己刚才说到哪儿。
　　直到有他的下属提醒他“侯爵”，他听见这两个字浑身一激灵，随后才道：“要不是为将我那堂弟的私人星球从星盗手里收回来，我也不至于离开古德拉斯堡！”
　　古德拉斯堡是穆尔列斯星的行政中心。
　　时寒名下有颗私人星球，就在穆尔列斯星域境内，那是他买下来打算举办婚礼用的。
　　少年听闻这话简直要气笑。
　　辈分上他们算是远房堂兄弟，年龄上却差了三十一岁。时寒在世时，马尔博罗只敢称呼他为侯爵阁下，现在倒是敢在小皇帝面前以叔辈自称。
　　他如此想着，却依然不动声色地在一旁观察。
　　“穆尔列斯临近星盗驻扎的流浪星带，每年都有大量的星盗偷渡进入穆尔列斯星系，我作为星系领主，日夜兼程，披星戴月，不是为了我自己，都是为了殿下您啊！”
　　楚明远一手支颐，神色淡漠地听着。
　　当马尔博罗有意无意提到星系的驻军时，楚明远饶有兴味地问了一句：“真的？”
　　马尔博罗沉浸在演讲的情绪中，一时又分辨不出这见鬼的阴阳怪气到底什么意思，连忙补充道：“是的，小殿下。由于边境星盗猖獗，穆尔列斯星系今年还打算进行新一轮征兵，并加紧力度扩张兵工厂，让他们生产出更强大的星舰，加强边境星域的巡航舰。”
　　小皇帝闻言眉眼舒展了几分，温和道：“那你确实有很多工作需要做。”
　　马尔博罗假惺惺地说：“为了殿下，为了斯里兰王室的荣耀与强盛，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些军队同样也是您的军队，也是帝国的军队！假如您需要调动这些军队时，只需和我说一声，为了斯里兰星系的和平，我一定义不容辞地命他们追随皇室的荣耀！”
　　楚明远微笑起来：“孤自侯爵去世后，在世间已无多少亲人，江侍卫长救孤于星盗偷袭之际，孤每每想起那一场生死之战，都在后怕——若是孤有个三长两短，谁能守住斯里兰星系，谁又能继续效忠于伟大的诺亚帝国呢？！”
　　“是你，我亲爱的堂叔，皇位的第三顺位继承人。”
　　“你为了边境的安稳而殚精竭虑，日夜操劳，江侍卫长不过是奉孤的旨意前往办事，恰好遇到罢了，”
　　他说这话时，马尔博罗那双眼睛贼溜溜地看向江乘舟，果然看见这名高大的青年沉下脸来。
　　马尔博罗暗自洋洋得意。
　　是了，大贵族集团的利益是一体的。
　　小皇帝真正能倚仗的是盘根错节的贵族势力，而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小子。
　　江乘舟只是运气好罢了。他心想。如今没有大范围太空战争，江侍卫长就算晋升得再快，也跨越不了平民与贵族间的这道天堑。
　　小皇帝骄傲地扬起下巴：“如此受人敬重的肱骨之臣，孤当然不能亏待。说吧，你需要多少拨款。”
　　礼堂议事桌四周围那些看好戏的目光陡然间就发生了变化，贵族们脸上的表情充满了羡慕嫉妒。
　　鲛人被迫听了这半天废话，看见老狐狸口蜜腹剑欺负年幼君主不懂事，小暴脾气已然压不住就要发作，时寒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手掌。
　　拇指还在掌心处打圈地揉按了两下。
　　南若瑜扭头去看他，忽然就怔住了。
　　时寒像是突然想起小恶作剧一样，薄薄的嘴唇轻阖，嘴角勾起一个勾勾——假如不是南若瑜和他关系这么轻易的话，压根发现不了，他和小君主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如出一辙。
　　南若瑜想起，楚明远虽然亲政时间不长，但根据自己搜到的宫廷秘闻来看，他三岁起就被时寒要求坐在龙椅上“旁听”。
　　有些事情是侯爵从他懵懂时期就言传身教的。
　　南若瑜手腕转动，反过来与时寒十指相扣。
　　可能因为喝了酒，少年掌心炙热，热度仿佛通过皮肤和经络，直接传导到鲛人的心脏。
　　时寒什么也没说，南若瑜也什么都不问，可在俩人之间流转的那股默契却是隐藏不住的。
　　对于南若瑜的回应，时寒没有表示什么，湛蓝眸色却深沉了几分。
　　俩人的动作不大，但他们恰好就站在沈念对面的人群当中。
　　时寒个儿高，南若瑜银发耀眼，兽人任何细微的举动都逃不过众人的雪亮的眼睛。
　　南若瑜比上一次见更耀眼夺目了。
　　过去，鲛人的美丽是一种内敛的锐利。就像没有出鞘的剑，将所有寒光都收束在身体里，逼得人不敢直视。
　　现在南若瑜却像一朵绽放的百合，青涩露珠从花瓣滑落，柔嫩得让人随时随地想要亲吻，让他淡粉的唇瓣沾染上蔷薇花般的糜红之色。
　　沈念忽然觉得那抹殷红有些陌生和刺眼。
　　他很想冲上前把那两只紧握的手分开。
　　但沈念已经不是十六岁的无知少年了。
　　除了南若瑜以外，沈念同时还爱着权力、财富和地位。
　　要不是这俩兽人早早逃到军校，但凡还留在斯里兰，沈念早就动手了。
　　他才不像那个一无所有的龙族小子，只会莽撞地和帝国做对，把自己和鲛人都置于危险当中。
　　他可以给南若瑜提供更好的生活，即便鲛人不肯也没关系。
　　沈念这么多年，研究得最透彻的莫过于深海一族的习性——假如那个穷小子出事，刚烈的鲛人宁可牺牲一切来换取伴侣。
　　他不会让南若瑜死的，充其量对方要是一心寻死，沈念也早已命人备好了退化液。
　　想着想着，沈念愈发出神。然而嫉妒就像毒蛇一样从骨髓深处探出了信子，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理智。
　　沈念只得又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


第63章 峰回路转
　　马尔博罗刚才瞎编了半天， 为的就是吓唬吓唬这个八岁的小屁孩。
　　听说诺兰侯爵拒绝让楚明远像历代帝王那样接受完整的王储教育：内阁大学士骂时寒的檄文在星网上都足够收录进《一千篇优秀檄文典范》里了。
　　当年的小皇帝就是一颗软柿子，谁先拿捏稳了谁就掌握先机。
　　马尔博罗当然不甘心，自己就因为封地遥远才与宝座失之交臂， 同样都是大贵族， 难道出生主星系的就更高贵吗？！
　　好在他那短命的堂弟死得早， 马尔博罗作为斯里兰贵族的长寿代表，终于熬到苦尽甘来。
　　原本他猜想小皇帝应当脸色煞白， 向身边人求助——楚明远右手首座坐着沈念，左手首座坐着江乘舟。
　　傻子都知道，这时只有沈念的势力才能帮助他。
　　可楚明远却天真过了头，真的把征兵和扩建军事工厂的事当成了马尔博罗的政绩，还提出从财政拨款支持！
　　谁都知道年幼的小皇帝有用人唯亲的毛病：隔着十万八千里都有人向马尔博罗抱怨，龙骑侍卫长江乘舟在金都如日中天，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不到三个月时间， 这名青年晋升速度犹如安装了星际最先进的曲率引擎， 楚明远赐予他特权无数，排场直逼贵族阶层。
　　朝中大臣们越寒心，马尔博罗就越高兴。
　　年轻人精力旺盛，不是夜店包场就是开着新型军甲上航道兜风，或者在行宫调|教新买的异族奴隶，马尔博罗的儿子们就是这样。
　　马尔博罗深信楚明远就是个被惯坏的贵族小孩， 小时候曾经离奇落水，自那之后就变得疑神疑鬼，性格偏执。
　　也仅限于偏执罢了。
　　娇嫩的蔷薇被狰狞的荆棘所包围，可荆棘在雄狮面前又能是什么难题呢？
　　楚明远慷慨地提出财政拨款， 但马尔博罗是千年的狐狸， 不会这么轻易上钩。
　　他面上故作感动：“臣幸得殿下|体恤， 愿为殿下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先表态度，再说难处。
　　“臣星系中的军工厂技术成熟，经费充足，唯一可惜的就是臣辖域里没有矿脉星，星际商路倒是通畅，只不过稀金矿进口费用高昂……不过没关系，小殿下请放心，臣的子民们只要听说小殿下的恩德，定会缴纳更多税收，在年底之前军工厂一定会开始为殿下生产最先进的星舰——”
　　他不着痕迹地往小皇帝身后瞟一眼，高声道：“就和殿下的龙骑机甲一样！”
　　传闻龙骑机甲是斯里兰最高尖的技术，其使用的四维金属更是从稀金矿中提取出来，冶炼方式复杂，最后的成品坚硬无比，延展性能力极强，甚至能在太空中进机甲变形。
　　但从投入使用至今，还没有人见过它的威力。
　　威风倒是挺威风，亲兵身着机甲往那儿一站，犹如古代中世纪的盔甲骑士。
　　马尔博罗无疑是在暗示楚明远，他的军工厂也想生产四维金属制成的军备。
　　金属冶炼是所有工程中油水最多的，简直跟黑洞一样源源不断地吞噬着稀有金属矿——这东西简直堪比古代的黄金！
　　金属矿和能源矿几乎代表着一整个星系的核心竞争力，大领主们牢牢把控着帝国境内的矿星，而斯里兰矿资源贫瘠，在星系竞争当中天然处于劣势地位。
　　但他们有一个巨大的优势——斯里兰境外，流浪星带的另一边，兽人族世代守护着极为丰富的矿产资源。
　　大多数兽人还不懂得如何利用这些矿原石，一些食土性的兽人把它们当饭吃，简直暴殄天物。
　　国王陛下曾多次暗示斯里兰领主开疆扩土，把兽人居住星纳入版图之内，但十六区领主并不想被当枪使——星盗为什么经常进犯斯里兰，却不去打劫矿产资源丰富的兽人居住星？
　　因为兽人并不好欺负。
　　野蛮种族什么都吃，吃矿石、吃金属、吃生肉……“前辈”们全都有去无回。
　　斯里兰皇帝消极征战，帝国也没别的法子，军队跃迁耗费过大，他们只想坐收渔利。
　　这事儿就一拖再拖。
　　礼堂吊顶的灯光照得衣香鬓影幢幢，楚明远稚嫩的脸上先是出现一丝迷惘之色，随后想通了什么似的，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年幼的小领主还没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地步，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牵系着无数人的情绪。
　　马尔博罗爵士用低头的动作掩饰眼底的狂喜，然而当小皇帝刚准备开口，立即就有在场的人提出异议！
　　“稀金冶炼技术也是核心竞争力之一，自古以来一直由主星牢牢把控，还望小殿下三思！”
　　卡佩伯爵隔着大半张议事桌，上半身简直要探到桌面上。
　　“今晚只是一场庆功宴会，这种大事怎能在宴会上拍板决定呢！”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朝臣都不在，起码应该提前知会他们一声。”
　　楚明远皱起秀气的眉毛，厉声道：“孤与自己的堂叔商量政事，朝堂上那帮老头子只要负责执行就可以了，难道还要孤给他们写一个提案汇报吗？”
　　卡佩伯爵振臂高呼：“小殿下忘了，之前江侍卫长恃宠而骄，令斯里兰最先接纳兽人入境，帝都要求其他星系也必须参照我们的做法，当时您在星际会议上受了多少委屈？这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吗！”
　　楚明远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煮熟的鸭子飞了，马尔博罗简直恨得咬碎一口银牙——比敌人更令人憎恶的是背刺自己的同伙！
　　江乘舟抱臂讥笑道：“伯爵阁下这话说得没意思，殿下刚才因妥善安置兽人被表彰，这事你怎么不提？其他星系领主都向斯里兰政府讨教方法，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我恃宠而骄了。”
　　议事桌上吵得热火朝天，某些看好戏的目光时不时就落在两名兽人身上。
　　简直就是俩活靶子。
　　楚明远也冷冷看向他们——
　　鲛人的脑子不适合从政，迷茫的问身边的少年：“为什么他们两个会掐起来？”
　　时寒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说：“爵士的领星和伯爵的领星接壤，但伯爵所统治的星域内星盗更为猖獗，前几天网上做了个星盗入侵的统计，今年光这一个星系因为星盗就死了十几万平民……”
　　他说这话时，许多人脸色都发生了变化。
　　这些矛盾大伙儿都知道，只是不挑明罢了，兽人就跟个憨憨一样，直接赤|裸|裸地摆上台面。
　　假如此时时寒还是诺兰侯爵，有帝国元帅在现场，他怎么会酌情考虑一下维护斯里兰内部的稳定，但他现在不是——小龙人又有什么好尴尬的。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们。：）
　　楚明远听完勾起一丝冷酷的笑容：“是这样吗？”
　　马尔博罗心里一咯噔，同时咯噔的还有卡佩伯爵。
　　在星盗横行的星域里，通常都少不了与当地统治者的某些肮脏交易。
　　曾经无恶不作的星盗，如今早就靠钱洗白，拥有了双重身份。
　　他们在边境来去自如，贩卖兽人、奴隶甚至拐|卖人口，连法律明文禁止的迷|幻|药，他们都能通过“诺亚方舟”进行倾销。
　　星盗是这些边境大贵族的摇钱树，甚至他们主要的收入来源就是星盗。贵族的利益从根本上来说是一致的，诺兰侯爵都没能动的一块铁蛋糕，小皇帝更不可能敢动！
　　可稀金冶炼的利润诱惑力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一名大贵族眼红。
　　沈念以手抵唇，只静静听着，也不出声。
　　自古不患寡而患不均，现在帮哪边儿都会惹得自己一身腥。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突然杀出个程咬金，最不服气的就是马尔博罗了：“小殿下，臣刚想起卡佩伯爵的领星内有一个好消息，但他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
　　卡佩伯爵的脸色黑了一半。
　　“哦？”楚明远兴趣缺缺道：“希望你带来的确实是好消息，孤现在心情不太好。”
　　闻言马尔博罗爵士更来劲：“伯爵领星内开采出一座新能源矿脉，这是咱们星系为数不多的自产矿，也是小殿下福泽深厚的祥瑞之兆啊！”
　　好家伙，封建迷信都搬出来了。
　　南若瑜仿佛化身成十万个为什么：“我怎么记得星域内的矿脉都归星系领主所有，不随爵位分封的。”
　　时寒说：“记性不错。”
　　马尔博罗突然突兀地笑出声，难得竟然附和兽人：“其实如果伯爵阁下愿意贡献一份微薄之力，小殿下又何愁要与兽人星系做交易来换取能源矿呢。”
　　他说完看向卡佩伯爵，心里燃烧起报复的快感。
　　时寒故作惋惜道：“卡佩伯爵，你的领星内既然有九百万大军，能源矿是重要军需，开支巨大不想上报主星也在情理之中……”
　　江乘舟好笑地看着他不遗余力地拱火。
　　眼看着被越描越黑，卡佩伯爵仿佛代替兽人成为新的“靶子”。
　　拥有九百万的驻守军队，还因为星盗肆虐而死了十几万平民百姓，这种事情居然被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甚至没人提醒自己，楚明远还得从别人口中才能得知。
　　欺君罔上不过如此！
　　小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堪来形容了。
　　卡佩伯爵怒道：“你这个宠物贱种，快闭嘴！”
　　江乘舟一听就不乐意了：“卡佩伯爵，元帅还在场呢，您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统治者最忌讳的就是被架空，自己的敕令颁布下去之后底下的人阳奉阴违，或者干脆装当作没接到命令。
　　卡佩伯爵原本就觉得不公平，又被人在言语上接二连三地打压，贵族的那颗玻璃心终于崩碎了。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口不择言，而是梗着脖子，皮笑肉不笑地说：“臣对斯里兰、对帝国的忠心日月可鉴——”
　　时寒嗤笑道：“现在可都是人造日月。”
　　南若瑜噗哧一笑，偷偷用小拇指勾了勾他的手指。
　　时寒也回勾。
　　这种场合还有心调情的，恐怕只有这两位了。
　　他的话仿佛彻底激怒伯爵，卡佩伯爵死死地瞪了龙族一眼：少年浅蜜色的肌肤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淡得如云如雾。
　　多少贵族迷恋龙族带着天真和邪气的少年感，马尔博罗家族也一样。
　　“臣愿意为殿下分忧，但前提是——马尔博罗阁下真的能将这些能源矿投入他的军队使用，而不是用来发展他贩卖兽人的产业链！”
　　卡佩伯爵一把火直接引到敌人身上，马尔博罗瞬间面如金纸！
　　始终保持沉默的帝国元帅终于蹙眉，缓缓开口：“兽人……产业链？”
　　元帅大人的嗓音有着军人独特的冷冽和嘶哑感，冰冷如剑的目光在两名贵族之间来回穿梭。
　　如果说刚才伯爵口出恶言还能归咎于气急败坏一时口快的话，那么马尔博罗在帝国和兽人发展外交的时期还发展贩卖兽人的地下产业链，这一巴掌就是直接跨越了星海，打在奥利维拉四世尊贵的脸上！
　　南若瑜发现时寒的嘴角勾勾比刚才更明显了，他晃了晃对方的手：你快露陷啦。
　　时寒迅速板起一张扑克脸。
　　他确实没想到卡佩伯爵这么上道。
　　但显然这样还不够。
　　时寒讶异道：“伯爵今晚一直针对爵士阁下，现在又当着元帅大人的面前说出这种话，实在很难让人信服。”
　　针对。
　　沈念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突然间陷入沉思：为什么今晚会发展成卡佩伯爵和马尔博罗爵士两个人的针锋相对？
　　作为真正的目标，楚明远反而像个局外人，晃着两条腿，捧着一手瓜，应接不暇。
　　沈念先是看向江乘舟身，紧接着又看向时寒。
　　前者只为自己说话，后者帮着马尔博罗说话。
　　明显异族少年的立场更为奇怪。
　　沈念盯着少年陷入沉思，半晌，他移开了视线。
　　难以言喻的挫败感自青年心底升起，向四肢百骸蔓延，仿佛不仅要将肺里的空气挤尽，还即将淹没他的咽喉，令他窒息——
　　因为沈念看不透。
　　都说兽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可他居然连这名兽人想要做什么都看不透。
　　那一句魔咒般的话语再次响起：你常年学画，考虑问题的角度习惯于局限眼前……
　　沈念的脸色稍稍苍白，嘴唇不易察觉地在颤抖。
　　坐对面的江乘舟最先发现沈念脸色的变化。
　　江乘舟不着痕迹地给龙骑比了个手势。
　　过了一会儿，侍从们从侧门鱼贯而入，踏上猩红的波斯地毯，训练有素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们手举着纯金托盘，给礼堂的宾客们每人端上一杯斯里兰茶园产的顶级红茶。
　　一时间，馥郁馨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氤氲着茶香热气。
　　沈念面前的鎏金瓷杯杯垫上，放着两块互相依偎着的小熊方糖。
　　热红茶冒着袅袅白烟，他掀起眼皮，看了江乘舟一眼。聒噪的贵族们还在七嘴八舌地唇枪舌战，每个人情绪激动，明枪暗箭四处乱射，江侍卫长俊美的面容在白雾看得不甚清楚。
　　沈念垂下目光，表情一动不动，嘴唇却轻轻抿起来。
　　再看到那两块小熊方糖时，内心狠狠悸动了一下。
　　沈念把两颗糖都投进了瓷杯里，方糖沉底碰出一声清脆的、几不可闻的声响。
　　诺福克子爵还有另外几位贵族都已经加入战场。
　　子爵大人故作镇定道：“我相信卡佩伯爵一定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但我也相信，公正的向元帅，不会计较您在情绪失控时说的气话，您说对吗，元帅大人？”
　　他虽然像是在劝告卡佩伯爵，而实际上眼睛却一直盯着向致远。
　　向致远没那么好唬弄，不置可否地抿了一口红茶。
　　元帅的气场四平八稳，站在他身后的向天歌就没有那么冷静了。
　　向天歌的面容在一群老狐狸中显得格外稚嫩，随着冲突越来越激烈，她不知不觉就攥紧了叔叔椅子靠背上的雕花。
　　毕竟资历浅，只不过来参加一场贵族举办的宴会，没想到都能扯出这么复杂的事。
　　宾客多数都上了一定年纪，向天歌不由自主地看向唯二的两名同龄人——龙族淡定，鲛人安之若素。
　　俩人似乎都能保持平常心。
　　或许是因为气氛沉闷，龙族少年脸颊和额头泛着一层薄红，令他原本英气硬朗的五官变得柔和许多。
　　向天歌突然想起斯利兰的国花，切利克利蔷薇。
　　这种多瓣蔷薇的花瓣是纯白色的，而花芯处却透着害羞一样的粉色，像少年富有蓬勃的生命力，又带着温柔的赧然。
　　年幼时向天歌生长在帝都星，小的时候见过龙族奴隶——为了保持纤瘦的体型，贵族老爷们经常不让他们吃饱。少年们的眼睛是深红色的，受到强光刺激后看起来就是鸽血宝石一样鲜艳的红色。
　　瞳色是判断龙族“品相”的主要因素，贵族们炫耀自己的宠物时，常用强光近距离照射他们的眼睛，因此大部分脔宠的视力都不太好。
　　小天歌还不知道“奴隶”是什么意思，曾偷偷给被关押的少年送去松软的面包。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龙族奴隶的花期主要13到16岁，再晚就随时可能血脉觉醒。
　　贵族会在兽人觉醒之前杀死这些少年，野兽的尸体是花卉最好的化肥，他们让园丁用来浇灌自己精致的花园。
　　而新买回来的幼年龙族，闻到花园里的味道就会生出强烈恐惧，也因此变得更好驯化。
　　贵族和军方的关系一直很紧密，向天歌小时候经常受邀到贵族的家里去玩，并不知道花园的土壤被异族骨血浸透。
　　她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是十二岁的年纪。那天她很冷静地回到家，然后在房间里吐得昏天暗地。
　　军人世家出身的姑娘，小小年纪心里就藏着一股倔劲。
　　小天歌想改变这一现实，却又不知从何下手，于是愈发努力学习、训练，成为家族同辈中的佼佼者，并获得部分话语权——向天歌主动放弃第一星系的军校，来到德卢斯。
　　她想远离家乡在外历练，寻求更广阔的视野。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引导着她，向天歌刚入学就遇到了这两名兽人。
　　突然间，嚎啕大哭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马尔博罗喝了口红茶补充体力，然后抽出帕子开始恸哭：“天父之神在上，先帝先王后在上，请你们垂怜斯里兰，垂怜你们最忠诚的信徒与子民，庇佑无辜的小……殿下，不要让他被谗言佞语蒙蔽了智慧！”
　　当着这么多贵族的面，马尔博罗爵士还没法说出“我这小堂侄”这种大不敬的话。
　　他不怕先帝先皇后，却有些畏惧礼堂那一面墙上挂着的历代侯爵画像。
　　或许是因为鲛人在场的缘故，马尔博罗总有一种错觉，觉得诺兰侯爵正盯着自己，这种刻入骨髓的恐惧让他不寒而栗。
　　他哭得动情，没注意到在自己提起先帝时，楚明远的眸色变得冷戾起来。
　　然而今晚卡佩伯爵受尽了委屈，索性坐到了地上竟也哭了起来，哭得比马尔博罗还大声：“历任侯爵大人，请您再睁开眼看看这个世道吧！”
　　时寒：- -||||^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贵族宾客们就跟看一场乒乓球赛似的，左看看右看看，一张张懵逼的脸转动得整齐划一，看得南若瑜想笑。
　　——世间百态，贵族不过如此。
　　诺兰侯爵这样的，才真正是贵族阶层里万中挑一的人。
　　沈念有眼无珠。
　　南若瑜一口气把手里的酒全都喝完。
　　他并不怎么生气，或者说，鲛人那不怎么大的心眼里还冒出一串串庆幸的泡泡。
　　沈念要是真的和时寒两情相悦，估计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南若瑜想着想着，偷偷开始醋起来。
　　这一出闹剧简直收不了场，楚明远和宴会的东道主沈念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江乘舟被泼了一身“玩忽职守”的脏水，甚至来没来得及跟小皇帝解释，因此全程装死。
　　但时寒觉得，江乘舟肯定不是这种坐在这儿任人骑到头上的个性。
　　时寒从NO.213那里看到过男主的性格分析报告，系统洋洋洒洒生成一万字，十多页纸。
　　单从了解程度方面来说，时寒最了解自己，其次就是了解江乘舟——连南若瑜都得往后排一排。
　　鲛人身上的秘密可不少。
　　每当自己触及到禁区，南若瑜就通过撒娇和耍赖把这事揭过去。时寒娇惯他，每次都不了了之。
　　站了许久，其实早已过了饭点，但这场闹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尾。
　　此时时寒终于察觉自己好像有些低烧：五感因为高热而格外敏锐，与南若瑜相扣的手更是蠢蠢欲动。
　　娇惯有什么用，他想浇灌他。
　　他们站在人群之中，时寒却突然萌生这种念头，少年被自己吓一跳。
　　他不是一个纵欲的人，上次在体育馆更衣室里已经十分离谱——现在更是不分场合！
　　两个贵族老男人还在哭灵呢！
　　时寒感觉自己愈发不难以收敛。
　　他深呼吸两口气，冷静了些许。想起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发|情热。
　　强大的生理欲望不可能只有“求偶”和“非求偶”两个阶段，发|情热就是一个重要信号，表明这是一具健康的成年兽人的身体。
　　可时寒很不适应这种发热，仿佛欲望被另一双手操控，身体和大脑都不受自己的支配。
　　他能闻到南若瑜身体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味道——那是鲛人的信息素，非常单薄，藏得很深，平时甚至不太闻得出来。
　　越是若有若无，就越引人探究到底。
　　南若瑜看得津津有味，站得有些累了，就习惯性地朝时寒的方向倚靠。时寒顺势伸手揽在对方腰上，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你好热。”南若瑜小声抱怨道。
　　时寒的声音就在他耳边：“礼堂太闷了。”
　　听他这么一说，喝了两杯白葡萄酒的南若瑜也觉得胸口有些闷，“我们出去透透气？”
　　时寒小声安抚道：“现在不行。”
　　“为什么？”
　　时寒在等马尔博罗露出破绽。
　　但他没有解释，而是吻了吻南若瑜的脸颊。
　　南若瑜十分喜欢被他亲吻，于是就乖乖依偎在时寒身边，不说话了。
　　俩人交头接耳的样子过于恩爱和养眼，在贵族此起彼伏的嚎哭和撒泼打滚互相指责中，他们给这群围观的来宾们塞了一嘴狗粮。
　　整幅画面不知多诡异。
　　卡佩伯爵此时也已经破罐子破摔：“天父之神啊，您的信徒恳请您，去问问古德拉斯堡的监狱里关押的是不是星系重刑犯，那些红瞳的奴隶又来源自哪颗生机蓬勃的自然星系！”
　　“他不仅贩卖奴隶，还胁迫我的家人，逼我和他一起与星盗合作，星盗战舰每次经过我统治的星域时都要屠杀我的人民，而这些，都是他罗纳德·马尔博罗的杰作！”
　　“米加列·卡佩，你含血喷人！”马尔博罗气得几乎站都站不稳，捏着帕子的手指着对方：“不要因为自己无能而拖别人下水，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你这是造谣！”
　　卡佩伯爵闻言要紧牙关，脸色铁青：他要是有证据，就不会车轱辘话这么久了。
　　同样作为贵族，米加列·卡佩仰人鼻息，靠着捧马尔博罗的臭脚，才能得到一些从对方手指缝中漏出的油水——即便这样也是一个巨大的天文数字了。
　　起初得知马尔博罗摊上事时，卡佩伯爵还一丝幸灾乐祸，觉得能看见这家伙被当众训斥，一把年纪颜面扫地的景象，就当作为自己这么多年来卑躬屈膝出气了。
　　谁知小皇帝猪油蒙了心，听完花言巧语，立马就要赐下数之不尽的稀金！
　　卡佩伯爵知道马尔博罗的一些龌龊交易，可也仅限于酒足饭饱、歌剧宴会结束后的吹嘘——对方说自己有一颗星球专门用来驯养兽人宠物，成色好的关进古德拉斯堡的地底监狱，处理政务累了时，就让下属弄两个脔宠上来在办公室里取乐玩弄。
　　可醉酒的话又怎么能当真呢？哪一位领主都不会因几句戏言就派人去调查一名贵族——贵族是有豁免权的，尤其是在自己的领星里，他们就是最高统治者。
　　除非是重罪，否则谁会跨星系执法？
　　楚明远听了半天十分失望。
　　他浪费时间坐在这里，以为起码能从吵架中得到什么确凿的证据。
　　结果全是些没营养的捕风捉影。
　　眼看着卡佩伯爵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马尔博罗更是得意忘形：“……穆尔列斯星系一年歼灭四百多支星盗舰队，近三年来，我的每一封捷报都呈现给了小殿下！这些就是铁证！”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兀响起：“是啊，我也可作证。”
　　这漫不经心的语气过于熟悉，几乎就在一瞬间，所有视线都集中在那一名龙族少年身上。


第64章 低烧
　　马尔博罗先是愣了愣， 分辨出声音的源头后，他用手帕捂着脸，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露出扭曲的笑意。
　　今晚这个龙族替他输出不少伤害。
　　而米加列·卡佩这个墙头草、战五渣！平日里靠舔着自己的靴子往上爬， 好歹混了这么多年， 连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也对， 第十六区除诺兰侯爵外，还有谁敢和自己做对呢？
　　马尔博罗愈发得意。
　　卡佩这只白眼狼嫉妒自己很久了， 他恨恨地想。要不是小殿下准备提出稀金，马尔博罗甚至没看出卡佩伯爵的狼子野心！
　　不过一想到对方机关算尽却依然改变不了结局，老爵士又感到扬眉吐气。
　　炮灰就是炮灰，要做好自己的本份，否则就连个贱种的异族奴隶都不如！
　　马尔博罗驯养过许多龙族奴隶，那些野蛮的种族被磨灭了天性后，变得听话又怯懦。
　　在床上是听主人的话的一条狗， 下了床又是一名出色的角斗士， 可以放入斗兽场为主人冲锋陷阵，赢得赌资。
　　马尔博罗从少年进入礼堂起就开始关注对方——那双特殊的蓝眼睛令人过目不忘。
　　要是能够尝一尝滋味……。
　　如此想着，他的目光透过指缝瞟向时寒。
　　军校生受到严谨校风的熏陶，自带一股浩然正气，都快赶上授衔仪式上的礼官陈词了：“马尔博罗家族骁勇善战、从龙有功，于新星历938年受封普尔曼爵士爵位， 同时受封星系领主，统治斯里兰第95-103号行星及附近的星域。”
　　从龙有功这个词，如今星际已经很少使用了——当初兽人尚未诞生之时，这个词指的是协助帝王征战， 有极大的功劳。
　　时寒继续道：“……现任普尔曼爵士阁下在军事方面拥有极高天赋， 新星历1414年、16年、17年和20年一整年， 多次与当地星盗发生交战，大小战役总共234场，其中光今年有192场，可谓是战功彪炳，功载千秋。”
　　他抛出一大段吹捧马尔博罗爵士的话，搞得一群人都云里雾里，不知道唱的哪出。
　　楚明远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着实木的台面，这是情绪焦躁的表现。
　　——他今晚可不是真的来给马尔博罗颁奖的！
　　反观江乘舟，刚听见少年说话时，愣了愣，随后就双手抱臂于身前，整个身体坐进靠椅里——这是一个放松的姿态，男主始终对自己的头号小弟报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信任。
　　江乘舟是调查过马尔博罗的，然而小皇帝也须顾及贵族的颜面，调查结果就显得不那么有深度。
　　至少不够用来扳倒对方。
　　还不如卡佩伯爵扔出的那些有用，可偏偏卡佩又拿不出证据。
　　他知道自己小老乡一贯是有主意的龙，与其在这里僵持着，倒不如赌一把：赢了自己也得利，输了的话……大不了再替他收拾一次烂摊子。
　　他收拾得还少么。╮（╯▽╰）╭
　　在场的人里，除帝国元帅以外，就数江乘舟能对楚明远的决定产生影响。
　　元帅不方便掺和斯里兰星系的内部政治纷争，这一出闹剧里，他唯一关心的就是十六区是否切实执行国王陛下的敕令，其余一概不在乎。
　　但江乘舟不一样。
　　江乘舟是小皇帝目前用得最顺手的一把刀——既然顺手，当然不舍得委屈他。
　　人的本质就是双标，这世上再刚愎自用的上位者，也会对心腹下属另眼相看。
　　江侍卫长天生带着点匪气，此刻却少见地保持沉默了。
　　一时间，马尔博罗更是踌躇满志，仿佛早已将整个斯里兰朝堂都拿捏在手心！
　　他瞥向软椅上的小皇帝：可怜的孩子被摄政王养得像朵柔弱蔷薇花似的，越是荆棘遍布，就越让人想要采撷。
　　楚明远的神情则充满戒备，因为沈念的介入，他对江乘舟的忠心产生怀疑——马尔博罗今晚出现在这里，自己的近身侍卫却刚好“不知情”？
　　越是年纪小，就越痛很有人把自己当傻子。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将小皇帝拽入深不见底的寒潭，楚明远强忍发抖，生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的软弱。
　　时寒将一切都收入眼底，心中微叹。
　　楚明远啊楚明远，你也就知道跟我横。
　　可假如一腔热血和信任都喂了狗的话，估计会造成童年创伤。
　　时寒虽然心情复杂，说出口的话却逻辑清晰：“……为减轻星系政府的财政负担，穆尔列斯七年前便休兵偃武，压缩各领星的驻军人数，刚才这些战役中，70%都是穆尔列斯以少胜多的军事奇迹。”
　　他穿着参加宴会的西装衬衫，领口处佩戴蝴蝶结，胸口的那一枚显眼的功勋使他的话语更加令人信服。
　　“——作为穆尔列斯小星系最高统治者，罗纳德·马尔博罗同时也是穆尔列斯军的最高指挥官，于今年的2月28日，在星盗偷袭奥密伽要塞时，远程指挥守军获胜……”
　　“3月15日，指挥一艘军舰追击劫持商船的十五艘星盗船，共追击400余个宇宙单位，将其全歼，商队平民无人伤亡。”
　　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少年，嗓音清冷沉静，语速不急不缓，不咄咄逼人也不怯弱，一群被哭嚎声荼毒了耳朵的贵族们，一时间竟都无奈高，马尔博罗爵士仿佛接受表彰一样，骄傲地挺起胸脯。
　　“3月21日，星盗入侵奥克利星商业港口，马尔博罗爵士率领二十万驻军，歼灭敌方二百五十万战舰。”
　　“4月1日，星盗再次劫持商船，马尔博罗爵士远程指挥，率领商船上的自卫军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全歼敌军。”
　　“4月5日，星盗轰炸奥密伽要塞，马尔博罗爵士深夜指挥作战，全歼敌军。”
　　“4月13日，星盗派出刺客潜入穆尔列斯星稀，试图谋害贵族，被马尔博罗爵士识破诡计，并且设计请君入瓮，全歼杀手4000名。”
　　“4月19日，星盗入侵莫洛克农业星球，马尔博罗爵士率兵退敌，全歼星盗。”
　　“4月21日，……”
　　……
　　好家伙，这样一列举，马尔博罗似乎一年到头都在打仗，尤其自诺兰侯爵死后，边境每周都要跟星盗打好几场。
　　为了宣扬政绩，马尔博罗除了发函电向皇宫讨要赏赐外，还命人发布在网上，供百姓赞扬膜拜。
　　——只是穆尔列斯这个星系太小了，一次都没有上过热搜。
　　时寒一连报出一大串功绩，最后才道：“以上这些都是老爵士阁下亲自指挥的战役，老爵士这个年纪，为了斯里兰，为了帝国还奋战在与星盗作战的第一线。”
　　整座礼堂鸦雀无声，历代诺兰侯爵的肖像画静静地注视着这些身着华袍的人，脸上的笑容充满了讽刺意味。
　　马尔博罗就差没挥手致意了。
　　但有的人一听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比如向致远元帅。
　　“我竟不知道，帝国还有这样的军事人才。”
　　向致远微笑赞叹道，然而笑意丝毫没有抵达眼底。
　　向天歌也终于露出一抹听懂了的微笑，她不像她叔叔那样气质内敛，讥讽得毫不留情：“编也编得像一点。”
　　向天歌红唇短发，一袭凌厉的军装，束身的作战带改成金色的流苏穗，整个人气势就显现出来，胸口处还别着一枚个人二等功勋章。
　　她虽然是一名学生，却出自第一星系上流社会，说是贵女也不为过。
　　向天歌本来就对马尔博罗发展贩卖兽人的产业链的事持怀疑态度——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只可惜她身份突出，手里却没有实权，更不可能“命令”楚明远彻查此事。
　　但虚报战功这种事，简直就是在抹黑帝国的军队！
　　马尔博罗听见小丫头片子的嗤笑，肥胖的脸颊抖动了两下。
　　可思来想去，并未察觉少年刚才那番话有什么问题——这些功绩都是他高学历的秘书撰写出来的，他亲自过目过，一个一年级的丫头罢了，能懂什么！
　　何况过去这么久，连太空战场都已经打扫干净了。
　　有句话叫死无对证，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马尔博罗丝毫不慌，甚至接着帕子捂面的姿势，偷偷给了时寒一个赞许的眼神。
　　他给这名龙族少年发出一个轻佻的信号——自己这个大腿，允许他抱了。
　　却忘记诺兰侯爵曾经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优秀的猎人往往会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马尔博罗收回视线，声泪俱下道：“小殿下，您听听，您听听！连新公民都牢记住我的功勋！而我却被这些懦弱无能的同僚——不，我现在不承认他们是同僚，因为这是对伟大的皇室的一种侮辱！”
　　“这些懦夫嫉妒我的才能，却又不愿付诸实践与努力，他们眼红殿下对我的信任，甚至不惜杜撰出不存在的事情，造谣攻击我！”
　　卡佩伯爵怒道：“放屁！”
　　小皇帝对打仗是真的一窍不通，可他常年坐在龙椅上，能看到的就是眼前气氛微妙的变化。
　　可他清楚每一个人的语气、神情、动作和背后代表的含义。
　　楚明远的视线扫视过在场每一名宾客的表情，直觉这些战功是存在问题的。
　　小皇帝终于淡淡开口：“孤年幼尚未亲政，更没有巡视过自己辖域内的星域，以往这些事都是由侯爵出面去办，”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道：“侯爵之死，孤痛彻心扉，因此开始研究分析战局，然而了解也仅限于纸上谈兵……”
　　“孤一直以为斯里兰缺乏将才，才重用江侍卫长——希望能将他培养成领兵打仗的大将军，有朝一日为侯爵报仇。”
　　此言一出，有人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向致远亲自签订的和平协议，楚明远却说要为诺兰侯爵报仇雪恨，这不就是当面提出不满么。
　　然而这位帝国元帅目光平静，丝毫看不出端倪。
　　楚明远见状，这才满意地继续说：“既然堂叔有这样的惊世才能，又何必在侯爵时期藏锋。”
　　似乎触及到了伤心事，马尔博罗泣不成声：“侯爵大人性格强势，我……呜呜呜……臣唯恐侯爵大人误会臣有二心……”
　　楚明远闻言，声音放得更轻了，当一名上位者想要展露出推心置腹的态度时，是极具迷惑性的。小皇帝原本就是童音，放软了声音后简直就像一个撒娇的矜贵小公子：“孤对太空战场心生向往，堂叔应该知道，那帮老头子是绝不会同意孤御驾亲征的，哪怕孤成年了也一样。”
　　众人纷纷点头——楚家就剩你一根独苗苗，但凡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斯里兰就要改国姓了。
　　“孤想听听那一场追击歼灭十五艘星盗船的，听说您只动用一艘军舰是吗？”楚明远雀跃地说：“这样的奇迹，就连摄政王也做不到！”
　　马尔博罗：哎？？？！
　　楚明远在温言细语中突然发难，把爵士大人问得僵在原地。
　　这是在场其他人始料未及的。
　　——除了时寒。
　　在众多目光注视下，马尔博罗后背冷汗涔涔。
　　“殿、殿下……”马尔博罗的手帕也不擦眼泪了，而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眼睛滴溜溜一转：“是这样的，穆尔列斯星系经常遭遇星盗骚扰，臣一时半会有些记不清了，毕竟过去大半年……”
　　向大小姐又冷哼一声。
　　真正的战士不可能忘记自己参加过的任何一场战役——因为每一次上战场，他们都是用最宝贵的性命去与敌人拼搏！
　　面对这位帝都星出身的大小姐，马尔博罗爵士敢怒不敢言，倒是元帅缓缓道：“天歌。”
　　向天歌没有低头，而是冷冷道：“是，叔叔。”然后就不说话了。
　　江乘舟却追问道：“那就挑近的，您十天前为了从星盗手里夺回侯爵阁下的私人星球，打了一场漂亮的抢滩登陆战，战事总结汇报还没有发到军部来，捷报倒是早早到了，小殿下既然想听，就当现场汇报了。”
　　马尔博罗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浸湿了贵族袍的衣襟。
　　他求助似的看向沈念，这会儿能帮得上自己的只有沈念了。
　　沈念却不看他。
　　不仅不看，还有些恼火。
　　他没想到马尔博罗连谎话都圆不好，居然还在这时候想着把自己也拉下水！
　　礼堂内总共就这么些人，马尔博罗看谁不看谁，楚明远一目了然。
　　小皇帝的眉头深深皱起。
　　沈念很聪明，知道这种时候话说得越少越好。可他越安静，越说明自己在这趟浑水里搅得深。
　　马尔博罗刚才还洋洋得意，现在舌头都开始打结：
　　“啊是的……那真是一场艰难的战役，边境本来就经常交火……那些星盗太可恶了……但他们一听见斯里兰王神圣的名号就吓得屁滚尿流……让我想想……”
　　江乘舟笑道：“您要是记性这么不好，还是尽早传位给儿子们吧。”
　　马尔博罗狠狠瞪了他一眼，江乘舟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
　　穆尔列斯的那些战事汇报都是由马尔博罗的下属撰写的，极尽华丽辞藻，马尔博罗看都懒得看，无非就是从堆砌的彩虹屁里找点关键信息，最终上位者只关心杀了多少敌，是不是打击了星盗的气焰、用了多少军费这种能用数字衡量的东西。
　　数字都是编的。
　　那只贱畜......都怪那只龙族贱畜！马尔博罗恶毒的目光狠狠剜过时寒，却只看见对方饶有趣味地等着他作战事汇报。
　　“……”
　　**
　　马尔博罗爵士结结巴巴地编着错漏百出的战况，江乘舟在旁时不时问两句细节，就让他前言不搭后语。
　　帝国元帅已然皱起了眉头，沈念和诺福克子爵都已经没眼看，假装神游天外。
　　这场闹剧已经持续近两个小时，但楚明远的身后仿佛立着一道无形的戒尺，无时无刻不要求他坐得笔直。
　　“脚够不着地没事，腰背脊梁必须挺直。”这是每次楚明远上朝，摄政王对他的要求。
　　年幼时期，楚明远经常座在高高的龙椅上听底下的大臣谈论政事，一坐就是七八小时。
　　龙椅又高又大，没法向后靠，两侧也摸不到扶手，脚还沾不到地。
　　最开始每次下朝，楚明远就跟挨了一顿打似的，全身疼得像散架，宫人给他按摩放松肌肉，小皇帝委屈得眼泪都打湿了枕巾，有宫人前去求情，可摄政王确定无动于衷。
　　毕竟年纪小，同龄孩子都在户外满地疯跑，他却在朝堂里从早到晚地枯坐。加上总有人言语挑拨，楚明远经常因为这件事和摄政王置气，三天两头不给好脸看。
　　时寒从没搭理过他发的脾气，该干嘛干嘛，一个眼色都不多给，叔侄二人一直就是这么个要僵不僵的关系。
　　直到时寒死后，楚明远再坐到龙椅上，冷淡的目光落下。
　　台阶下每一名臣子望向他的眼神，就仿佛恶极了的群狼看见食物。
　　龙椅上习以为常的笔直身影和淡漠的神色，是唯一能震慑群狼的依仗。
　　——仿佛即便那道颀长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朝堂，皇权还是高高伫立的那个皇权，一切依然没有发生变化。
　　在保皇派的极力周旋之下，又有了江乘舟这一大助力，楚明远才将摇摇欲坠的皇权稳定下来。
　　然而，某一次朝堂上激烈的对阵后，小皇帝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
　　退朝后他跑到皇帝收集战利品的储藏室里，找出了时寒的那把佩剑。
　　小皇帝抱着剑哭到睡着，守在门外的龙骑默默将他抱回了寝宫。
　　自那之后，小皇帝对江乘舟的态度比之前好了不少。
　　楚明远听着马尔博罗的胡说八道，思绪飘得很远。
　　他忽然想起，过去小皇叔从不在朝堂上与人争得面红耳赤，只是偶尔轻飘飘地插入一句话，就能四两拨千斤地改变整个讨论的方向。
　　小皇帝一晃神，目光就忍不住巡视人群，想要把那名兽人找出来。
　　然而只来得及看见一抹亮银的发梢，消失在重新围成一个圈的人群当中。
　　楚明远的嘴唇微微阖动，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此时有人的注意力没被马尔博罗爵士的胡言乱语吸引的话，或许能注意到他的口型：
　　小叔叔……
　　**
　　时寒离开礼堂出去透风时，听见身后远远传来江乘舟的声音：“小殿下觉得这场战事汇报如何？”
　　楚明远回过神来，慢条斯理道：“孤对贵族一向都怀有极高的包容度，身为孤的远房堂叔，爵士当然拥有挥霍和享乐的权利。但孤无法忍受，在帝国与星盗的矛盾如此之深的情况下，有人欺孤年幼，在十六区星域内成为隐形的独|裁|者，公然与星盗为伍，挑衅斯里兰和帝国的律法！”
　　“侍卫长！”
　　“臣在！”
　　“斯里兰的律法当中，欺君罔上是什么罪名？”
　　青涩的少年嗓音带着冰冷的笑意，听起来十分邪性。
　　一如当年十五岁的诺兰侯爵，穿着国丧的白衣，第一次站在朝堂上面对五百万铁甲战士时的那样。
　　时寒想要回头，却忍住了。
　　小皇帝的路只能由他自己走。
　　而自己现在，想做点别的。
　　楚家是历经千年的皇室，在大贵族中也算源远流长。
　　楚明远哪怕说出震怒的话语时，都优雅得如同贵族的范本。只有从出生起就遭到最严格的训练，才能有这样的仪态。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向世人证明，这是最正统的皇室，是外面那些野心家所不能比拟的。
　　江乘舟单膝跪在小皇帝身前，道：“臣请命调查马尔博罗爵士与星盗勾结一案，定会在一个月内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楚明远这时候也给了帝国面子：“如若查出穆尔列斯星系存在贩卖新公民的情况，及时上报，绝不姑息！”
　　“是！臣领命！”
　　假如扳倒一名大贵族，江侍卫长将名声大噪，而小皇帝也会让他从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亲兵，封为朝中有职位的大臣。
　　会场里不断地响起轻微的倒吸气声。江乘舟勾起嘴角，看向沈念——
　　相爱相杀么，当然是礼尚往来才有意思。
　　得亏小寡夫把马尔博罗弄进来，不然自己怎么捡得到这么大一个便宜。
　　江乘舟乐呵呵的。
　　然而沈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在此之前，包括他在内，没有任何人认为楚明远会在历代侯爵的婚殿里，当着上一任侯爵未婚妻的面，对他们唯一的堂叔下手。
　　但事实上楚明远这么做了。
　　这一巴掌就是小皇帝扇在他脸上的，为的就是当众警告沈念——血缘关系算什么，孤连堂叔都敢动，更别说你了。要不是看在侯爵的份上，你能好好站在这里？
　　你该和那家伙一样，跪在地上！
　　可怜的马尔博罗爵士，用了半天时间，怎么也解释不清谎报军功的事情，并且越编越离谱——他连军舰机甲的型号都能弄错！
　　马尔博罗终于彻底放弃了挣扎，整个人在小皇帝冰冷的视线下抖如筛糠，豆大的汗珠都被他抖到地上，珍贵丝质的华袍也因为被冷汗打湿而紧紧贴在后背上。
　　沈念看江乘舟的视线变得阴毒。
　　江乘舟一愣。
　　这么玩不起吗？
　　刚才你挑拨我和小皇帝关系的时候，我也没说什么啊。
　　江侍卫长跟二丈和尚似的摸不着头脑。
　　等楚明远处置完这名无法无天的贵族后，抬起眼眸，习惯性地想要搜寻一道身影。
　　——极少数时候，摄政王会对他的政令露出赞许的神色，却从来没有夸奖过他。
　　可这一回，他连这样的身影都看不到了。
　　**
　　“我们去哪儿？”
　　南若瑜以为只是到花园透气，他跟着时寒的脚步，然而在寒风中走了一会儿，俩人又重新深入到城堡内部。
　　光线越来越昏暗，旋转的楼梯间只能听见清晰的脚步回声。
　　两人的身影被灯光拖得长长的。
　　时寒曾是这山庄的主人，对各种暗道了如指掌，他们一路避开监控和人工智能系统，快速穿过罗马石砖砌成的通道，仿佛两个私奔的年轻贵族。
　　就在刚才闹剧发生的时候，某一个想法在时寒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他越来越确定——南若瑜知道他的身份。
　　虽然他没有刻意隐瞒过，那也是因为普通人根本猜不着。即便他取名“穆寒”，也没人敢把他和那位大贵族联想在一起。
　　可南若瑜什么时候发现的？
　　入学？卡普洛医院？还是......
　　时寒一步步往前推测，直到想起那台老旧笔记本电脑。
　　太空航母的信号时有时无，少年在船舱里百无聊赖，就像所有普通人一样，好奇自己死后别人是怎么评价他的。
　　结果是正经的内容还没翻出来，信号就中断了。
　　之后时寒没再想起过这事。
　　那台光脑也留在了南若瑜手里，作为一件“纪念品”。
　　时寒觉得，这还不足以让南若瑜认定。
　　可他内心其实隐隐有种期盼，希望除NO.213以外，这世上还有人知道自己活着。
　　他不畏惧死亡，却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一直都不。
　　时寒的心跳得很快，即便第一次亲吻南若瑜的时候，心脏也没有像现在跳得这样快。
　　南若瑜一直知道，他一直知道自己爱的是谁......
　　两名年轻人一路跑进地底下，空气变得稀薄，南若瑜的呼吸也开始变得仓促。
　　时寒这会儿才突然间想起，南若瑜从来不叫他的名字。
　　少年站住脚步，跟在他身后的南若瑜一个没留神，直接撞进了他怀里。
　　时寒后背重重地撞在那扇铁门上，就听“轰”的一声巨响，他直接把门撞开了。
　　南若瑜：？！
　　很难想象在智能化完全普及的今天，贵族家里居然还有一扇门不是用的智能锁，而是铁锁。
　　时寒却完全不觉得奇怪。
　　人工智能普及的时代，人类除了提防人类以外，还要提防人工智能。
　　说到底，人最相信的只有自己罢了。
　　酒窖面积非常大，几乎遍布整座山庄。
　　贵族的府邸下一般都有迷宫般的暗道和机关，酒窖则是链接它们的“中枢”。暗道专为逃难设计，为了避免人工智能遭入侵或毁坏，导致第二次灾难，所有的贵族都不会在暗道里设置系统。
　　南若瑜刚进入酒窖，就冻得哆嗦了一下。
　　“好冷......”
　　他不知道时寒要做什么，但这会儿酒劲上来了，南若瑜直往对方怀里缩。
　　只要时寒在身边，不管任何未知的危险，他都不怕。
　　南若瑜埋头在对方怀里，听见头顶传来轻笑：“早知道要来这里，刚才就不让你喝餐酒了。”
　　他不明就里地扬起头来，却忽然察觉有些不对劲。
　　时寒的体温很高，高得有点不正常。
　　南若瑜体会过这种热。就在学校体育馆的更衣室里。
　　这是龙族特有的发|情热。
　　时寒今晚好像一直在发烧。南若瑜有些懊恼自己的粗心，正要说什么时，时寒的手轻轻抚摸上了他的脸。
　　少年的指腹有着一层训练出来的茧，触感有些粗糙，但很有安全感。
　　时寒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都是滚烫的，他轻声哄道：“叫我名字。”
　　南若瑜雪白的睫毛颤了颤。
　　时寒似乎有些急促，很快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温柔：“叫我，若瑜，叫我的名字。”
　　他的掌心很烫，热度直接能传达到心底。
　　俩人之间仿佛只剩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个不说，另一个就假装不知道。
　　南若瑜从未试探过时寒，因为他早已知道一切。可时寒却是真的把他当成一条单纯的鱼来对待的。
　　南若瑜心底生出一丝内疚。
　　他仰起头，亲昵地吻了吻少年的唇角，然后叫出了他的名字：
　　“时寒。”
　　————看，天上有架大灰机！————


第65章 苦逼的六边形
　　好好的晚宴被一场闹剧折腾得进行不下去。
　　摄政王死后， 小皇帝自己掌权的意图已经很明确了。但要扳倒马尔博罗爵士，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伪造军功还不足以处死一位大贵族，而欺君罔上的罪名虽然够重， 可马尔博罗哭嚎着让小皇帝看在血脉至亲的份上， 不要弑亲， 毕竟自己是斯里兰为数不多的正统贵族血统。
　　他的话提醒了很多人。
　　上流社会阶层做任何事情都在权衡利弊，有人想要马尔博罗死， 就肯定有人想保他，或者卖人情给这位老爵士。即便楚明远将堂叔软禁，消息也会通过别人之手，第一时间抵达穆尔列斯星系。
　　整个贵族集团就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楚明远想要挣破它，实现亲政专权，这样还远远不够。
　　但经此一夜， 这名出身龙族的混血少年就这样走进小皇帝的视野内。楚明远能在这一场博弈中取得最终胜利， 对方功不可没。
　　军队抵达诺兰山庄将马尔博罗爵士带走软禁——这就是当贵族的好处了，即便捅下天大的篓子，也要维护他身为贵族的尊严。
　　沈念好不容易处理完马尔博罗的事，宴会还没结束。
　　他透过二楼的玻璃花窗，望向偌大的礼堂会场，巨型水晶灯高高悬挂在穹顶上， 将暖黄的光线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沈念的旧病又开始犯了，太阳穴隐隐作痛。
　　有雪中送炭的就有落井下石的，但这世上最不缺的，应该就是隔岸观火看热闹的人。
　　晚宴菜肴全部由山庄的主厨精心设计， 摆盘精致， 香味勾人， 却没什么人动筷。
　　贵宾们吃瓜都吃饱了，现在主人家不在场，刚好是他们议论的时间。
　　最懵逼的莫过于帝国军部的那几位将军和友人了。
　　向致远端着一只细长剔透的高脚杯，里边装的却是白水。
　　元帅从不喝酒水饮料，这种作风在军队中也算别树一帜。
　　连带着向家整体家教都十分严格，向天歌手里也端着一杯水，只不过里面加了一片柠檬。
　　有人唏嘘不已：“没想到十六区的形势居然是这样的……”
　　另一人说：“小殿下也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软弱。”
　　向致远陷入沉思。
　　帝国元帅见惯一个眼神就能撼动整个帝国朝野的大贵族，很少看见楚明远这样如履薄冰的当权者。
　　想到一些旧事，他忍不住感慨道：“侯爵掌权时期应该比现在更艰难才是……”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向天歌趁旁人不注意时，低声问他：“二叔，方才小皇帝故意用身份施压，您为什么不反驳他？签订和平协议是帝都的意思，星系领主没有决定权，况且……当时虫族来势汹汹，他们死了将领，军心大乱，未必打得过。”
　　她认为能战则战，议和则是避免造成更多伤亡，楚明远时隔大半年的时间再借题发挥，未免有些不识好歹。
　　向致远则出神地看向礼堂的门口，淡淡道：“他只是借这事试探我的态度。”
　　侯爵死了，帝国千里迢迢跑过来却不是来帮忙打仗的，向致远虽是奉命行事，那份和平条约自己也签得一头雾水。
　　从军令方面来说他没有任何亏欠，但道义上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休战可以，起码得先把场子找回来。
　　不然以后虫族没事就打你两下，然后再赔点钱，死的却是帝国正儿八经的战士甚至贵族，这像什么话！
　　但向致远也不能和侄女说得太明白：有些事情就得让孩子们自己经历，才能理解为什么长辈有时做事这么的“憋屈”。
　　果然，向天歌似乎听懂他话里的含义，又似乎没懂。
　　向天歌在家族中备受重视，这次她叔叔参加斯里兰的宫宴，就把她一并带上，在上流圈子里多露露脸，结识一帮人脉，也为以后早早地开始铺路。
　　但看了一晚的戏后，向天歌有些沉不住气，聊天的过程中频频望向花园的方向。
　　那是两名兽人族离开的方向。
　　南若瑜离开得太久了。
　　这不是政务场合，小皇帝处理他的“家事”，来自各星系的贵宾无须跟上朝一样肃立旁听。
　　晚宴的氛围还是比较轻松的，尤其传闻这次晚宴是特地为江大人庆功而举办，对外没有明说，是因为江乘舟尚未正式封官加爵——谁都知道贵族的亲兵一定是他们的头号心腹，一旦就职，就是星系中最关键的职务。
　　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分析起利害关系头头是道——
　　“假如江乘舟真能把马尔博罗家族搞垮，小皇帝很有可能借着整顿穆尔列斯的理由，直接将封号和星域赏赐给他。”
　　向元帅手摸着下巴沉吟不语。
　　“看上去江大人是最大的获利者，但这中间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利益往来吗？”
　　“你的意思是说……沈先生在帮他？”
　　“不会吧，沈先生哪怕有心提拔，也没必要特地搞砸自己的场子。你看看刚才那场面，我都替他尴尬。”
　　“沈念不是说身体不好吗，我还以为他不会回来参与政事。毕竟侯爵的资产都划到他名下，这辈子算是赚惨了，随便在哪儿隐居当个富贵闲人，不比看小孩脸色度日舒服？”
　　“唉，你懂什么，权力这东西就像迷|幻|剂，一吸就上瘾，要不然一区怎么天天斗得你死我活。”
　　这人说完，才注意到自己身边站着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顿时惊讶道：“傅教授，原来您也在啊。”
　　对方是帝国第一军校的教授，近期到德卢斯军校做调研，一并受到宴会邀请。
　　只见被唤作傅教授的男人儒雅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也难怪我只能在大学里教教书，当个辛勤的园丁。”
　　对方问道：“你们那个‘X计划’进展如何？”
　　教授微微一笑，说话滴水不漏：“还在进行中。”
　　对方知道，研究完成前都不会有任何资料流出，为了严格保密，所有研究人员都是由军方派出的，连帝国科学院都没能插手这个项目，于是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向向天歌：“贤侄女，你在学校碰到过刚才那两位新公民吗？”
　　向天歌迅速回过神来，微笑道：“见过两面，我和其中一位有共同的必修课。”
　　兽人受万众瞩目，在学校的生活也不是什么秘密，一个据说是军事信息专业韩老亲自认证的天才，另一个则是……花边新闻层出不穷。
　　时寒估计也没想到，浴室里随便接的一句话，能让他比江乘舟还早盖上“种龙”的印章。
　　怪就怪那帮向日葵思维过于发散。
　　陪长辈聊了几句，向天歌的视线又不自觉飘向门边。
　　总算有人想起来：“啧，新公民好像去了很久，不会出什么事吧。”
　　向天歌攥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握紧。
　　宾客交谈，她也不好意思在一堆人的注视下拿出通讯器给南若瑜打电话。
　　然而对方话音刚落，她就看见一群穿制服的侍从从会场离开，前往礼堂前的花园。
　　夜里露气浓厚，门一开，寒风就往礼堂里灌。
　　那些侍从都是接到消息去找兽人的。
　　不仅他们，连侍卫兵也出动了。
　　沈念显然比宾客早一步意识到，并让人调取了山庄的智能管家，得到的答复是两名兽人已经失踪很久了。
　　沈念总觉得那名龙族有问题，一想到南若瑜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更觉得心烦意乱。起初还打算以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把人夺过来，然而对方根本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回总算落到他手里了，沈念冷笑。
　　贵族封地里他随便闹出点什么事来，那可比抢劫无人便利店的后果严重得多。
　　他当即将所有侍卫都派出去地毯式搜索，要求务必在抓到人第一时间，就给对方定个罪名下来，越重越好。
　　“算了，不等他了。”楚明远打了个哈欠，困倦道：“你派人告诉沈念，孤回去了。”
　　小皇帝白天听大臣吵架，晚上跟堂叔斗智斗勇，回去还要批阅奏折。八岁的孩子，精力远远不够撑起这么沉重的担子。
　　龙骑不需要走航道，可以直接越过高空驶进皇宫，也就十来分钟的事。
　　他打算在飞艇上小憩一会儿。
　　江乘舟却出神地望着花园的方向。
　　——仿佛一尊望弟石。
　　小皇帝脸色渐渐沉下来：“江侍卫。”通常这么喊对方，就是他不高兴的意思了。
　　江乘舟迅速回神，道：“若瑜离开太久，沈先生好像派人去找他了。”
　　他真正关心的是小老乡，但江乘舟知道只要一提南若瑜，小皇帝就不会多说什么。
　　果然，楚明远沉默了。
　　“乱跑什么，麻烦。”小皇帝轻轻吐槽。
　　假如江乘舟见过诺兰侯爵本尊的话，估计会觉得这叔侄俩口是心非吐槽的模样像极了。
　　但江乘舟此时是真的有点担心。
　　他知道沈念和他那不省心的小老乡起过冲突，但小皇帝不知道。
　　这事沈念不愿意声张，江乘舟也能理解：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源于未婚夫的遗产，未婚夫死后半年却又难耐寂寞地找替身，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更别说这替身还是一名兽人。
　　上流社会到现在都不愿意承认兽人的社会地位，江乘舟经常能听见“宠物”、“畜生”、“玩物”这样的字眼。
　　当然，当着江乘舟的面说这些话的人，事后无一例外地倒大霉。
　　江乘舟天生反骨，手非常黑，只是他隐藏得很好，没给小皇帝惹麻烦。
　　从贫民窟一路往上爬的经历，让江侍卫长掌握了很多伤不得台面的阴损手段，集广大贫苦人民和罪犯的智慧于一身。
　　少年时期的江乘舟，比现在更叛逆，觉得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现世报屡报不爽。
　　然而套麻袋揍几个口出狂言的贵族，除了当时有点爽以外，从长远来看，没起到什么正经作用。
　　江乘舟自己却被打成通缉犯，满星际逃窜。
　　怎么想都亏。
　　真正的话语权掌握在统治阶级手里，那些人高坐云端，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最高尖的科技，同时还掌握着无数人的生死。
　　他却连见都见不着。
　　所以江乘舟得先站到那些人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话语权抢夺过来。
　　这才是他要做的事。
　　楚明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贴心的侍卫长主动请命，于是只能纡尊降贵地下令道：“侍卫长，带上孤的龙骑，去帮沈念把人找出来。”
　　江侍卫长没有耽搁，留下四名龙骑保护小皇帝后，就带着其他人出去了。
　　身穿银色铠甲的龙骑一动，动静可就大了。宾客们纷纷交头接耳，心想今晚还不会还要出事。
　　向天歌终于按捺不住，趁着长辈们没注意，走到会场的一个角落，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迅速拨下了南若瑜的号码。
　　嘟嘟嘟嘟嘟——
　　忙音响起。
　　她又播了一遍，依然没能接通。
　　向天歌发了条信息。
　　【鹅鹅鹅】：迅速回会场。
　　然后她收起通讯器，回到了元帅身边。
　　向致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向天歌其实和南若瑜也不熟，从那次环境课后，俩人座位也没有再挨近过。
　　她单纯觉得既然打开国门建立外交，接纳兽人入境，那么兽人就应该有一个相对公平竞争的环境，而不是当一个低等公民。
　　人类曾经有几十万个国家各自为营，也经历过一段漫长的融合和战争时期，打得也是血海深仇，到现在还不是二十四个星系和平共处。
　　短期的输赢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从长远来看反而能促进社会进步。
　　向天歌知道龙族非常强，也并不因此就觉得自己弱。
　　人的优势不是只在一个方面。
　　她会找到她更突出的优势。
　　**
　　龙骑的加入很快引得诺兰山庄的侍卫兵不满。
　　他们都曾服侍过侯爵，哪里能容得下连新贵都算不上的人，带着一群威风的铠甲兵在诺兰山庄里横着走。
　　哪怕这是小皇帝的指令。
　　侍卫兵首领上前两步拦下龙骑，面色不善道：“这是诺兰山庄，城堡内部机关重重，各位兄弟还是稍作休息，如果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们。”
　　龙骑副官道：“小殿下有旨。”
　　“山庄有山庄的规矩。”
　　副官冷笑：“新的诺兰侯爵爵位尚未敕封，你们狐假哪门子的虎威？”
　　侍卫兵的脸色彻底冷下来：“大家都是走狗，谁也没比谁高贵，你们不过是会唱两支摇篮曲罢了。”
　　时寒掌权期间，有很长一段时间小皇帝都没什么存在感，几乎被斯里兰人民所遗忘。所以他的老部下并不会把皇宫放在眼里。
　　江乘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给小老乡发通讯请求，然而根本没人接。
　　诺兰山庄是古建筑物，每一任侯爵都往里面加了机关，名为山庄，事实上跟座堡垒似的，从地势上面来看也是易守难攻。
　　冷月高悬，花园里的蔷薇花冻得瑟瑟发抖。
　　他一回来就发现两拨人马起了冲突，找兽人的人倒是少了。
　　江乘舟平时一副很好打交道的样子，朋友交遍星际，但其实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
　　他走到副官面前，笑吟吟道：“赶紧去找人，跟两姓家臣有什么好吵的。”
　　这句话就跟点了炸药似的，对方侍卫顿时全炸毛了：“江乘舟！这里是诺兰山庄！”
　　“叫大爷干什么？”江乘舟忽然收起吊儿郎当，偏头看过来：“侯爵都没了，你们为谁做事心里没数？”
　　侍兵首领脸都气成猪肝色。
　　两拨人马剑拔弩张地堵在花园里。
　　这时一道森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寒夜中乍一听，仿佛深渊里探出一条毒蛇。
　　“江侍卫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来人地位尊贵，龙骑让出一条道来。
　　江乘舟转过身时，脸上又扬起不正经的笑：“怎么敢呢，训狗罢了，沈先生又何必较真。”
　　沈念今晚是真的憋屈。
　　废了一枚棋子不是重点，那些宾客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江乘舟一再退让的理由中，沈念特殊的身份地位占了很大比例。
　　江侍卫长要挤入新贵行列，最快的方式就是和他结婚。
　　软饭好吃吗？当然好吃。
　　可假如有一个比吃软饭更容易获得的目标呢？
　　小皇帝正苦于不知该给自己的亲兵侍卫长安排什么职位，他急需发展自己势力——安排得太低，还要花心思让他一路晋升，安排得过高，老臣反对声也很大，而且江乘舟的履历也还单薄些。
　　看起来容易，可随便走错一步，后面就要花更大的功夫来纠正错误。
　　但现在却有一个机会，让江乘舟把斯里兰边境的毒瘤挖开，既能功绩添上辉煌的一笔，又有一个好去处。
　　这就跟下棋似的，有人下一步看三步，有的人下一步看十步。
　　沈念皮笑肉不笑：“你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江乘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位寂寞的小寡夫，闹闹脾气都能当作小情趣，但话说得云里雾里就属于脑回路的问题了。
　　小寡夫得不到内心和身体的双重滋润，脾气是差了点……
　　但沈念脾气也太差了叭！！！
　　你老公又不是我杀的！！！
　　江乘舟白手起家，从一个贫民窟的小少年奋斗至今，他身后能有什么人？
　　江侍卫长当即往旁边一站——“我身后站的全都是我的兄弟们！”
　　龙骑们一个个跟颁奖典礼似的，站得笔直。
　　沈念：“…………”
　　完全没法沟通。
　　他们在寒风中鸡同鸭讲地讲了半天，江乘舟终于收到一条系统提示——他在时寒的通讯器里安装了追踪器，刚刚借着打电话的时间，把权限开通了。
　　系统显示时寒在城堡的正下方五十米的地方。
　　可真能跑啊……
　　江侍卫长如同丢了崽的老父亲，在得到消息的第一刻，火气蹭蹭蹭地就往上冒。
　　他迅速关掉通讯器，面不改色地说：“在这儿争到明天早上也无济于事，山庄坐落百年，机关不知道有多少，那放在外面都算是文物，那俩孩子肯定是跑到没监控的地方去了，这贵族府邸秘密多，通常没监控的地方都藏着秘密，再不把俩人找到，我怕侯爵的老底都要被他们掀出来了。”
　　他说完还特意瞟了一眼灯光华丽的礼堂。
　　里面人影交错，都是留下来看好戏的。
　　小皇帝也在里面。
　　沈念在诺兰山庄住了多年，其实对山庄的结构也不甚了解。这里确实太复杂，时寒曾经跟他说这是先祖用于战时避难的堡垒，只是后来穆夫人花种得太多了，人们逐渐忘记这里面藏着多少战略储备物资。
　　包括军火。
　　诺兰山庄作为爵位财产，沈念既然没有被封爵，那就只拥有使用权，即便这样也不适合让小皇帝搜查盘点。最好的方式就是尽早把人找出来，让龙骑赶紧滚蛋。
　　还有江乘舟这个王八蛋也一样！
　　于是搜索工作才算正式开始。
　　山庄侍卫兵和龙骑各自划了搜寻片区，井水不犯河水。
　　江乘舟却寻了个借口脱离队伍。
　　石灰砖里掺了特殊材料，整座城堡都无法被各种仪器扫描结构，建造图纸只有诺兰侯爵能看。
　　地下五十米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诺兰侯爵无法无天惯了，万一真的藏了一座巨型军械库呢？
　　江乘舟微微有些兴奋。
　　传闻诺兰侯爵权倾朝野但树敌过多，除了明面上的资产以外，他还隐藏了足以买下一支军队的巨额财富。
　　如果要藏宝藏，最大的可能是在诺兰山庄，因为这一片地区连小皇帝都不能插手。
　　瞧沈念那副样子，在山庄里住了多年，依然没搞清楚这座山庄的名堂，跟个外人似的。
　　看来侯爵也并不是什么都告诉他。
　　江侍卫长在江湖上飘了多年，深知机遇的重要性。
　　他可没有捡钱上交国家的伟大情操，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男主唯一的想法就是——拿来吧你。
　　要不说江乘舟的幸运值是点满的，一条条蜿蜒曲折的小道，愣是被他转对了。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地底下空气不流通，楼梯口还残留着龙族特有的信息素的气味。
　　只有兽人族才能感知到这种气息。
　　冷冷的蔷薇花的味道。
　　别的不说，他小老乡的信息素味道怎么娘们唧唧的！
　　江乘舟自己的信息素味道是龙涎香，稍微有那么亿点点的……催|情作用。
　　为他的丰富情史提供了极大帮助。
　　江乘舟脚步非常快，绝佳的身体素质和一贯的运气不错，让他根本不担心会碰见什么危险。
　　于是六边形战士就这么冲到了一扇铁门面前，看见地上因为生锈而坏掉的锁。
　　江乘舟：“……”
　　都星际社会了，没有哪家在建军火库的时候还用会生锈的铁。
　　馥郁浓厚的葡萄酒香早已弥漫在空气当中，也没有哪个傻叉会把酒摆在军械库里。
　　这里明显不是一座军械库。
　　江乘舟现在觉得，以为找到一个神秘洞穴就能发现宝藏的自己又中二又傻叉。
　　事实上，洞里只有——
　　门推开了一道缝，江乘舟后退半步，条件反射地就去摸腰间的枪。
　　他今天虽然是来参加晚宴，但配枪是江乘舟的习惯。
　　当看清门缝后那一双宝石蓝的眼睛时，江乘舟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小寒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知道多少人在找你们吗？南若瑜呢？！！”
　　时寒淡定地说：“在里面。”
　　南若瑜衣服穿得乱七八糟的，蜷缩在墙角休息。
　　他整个人好像掉进酒桶一样，全身都被红葡萄酒打湿，银白色的碎发软软地贴在颊边，看起来就像一朵惨遭蹂||躏的娇花——身上还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蔷薇的气息。
　　那是时寒的信息素，一遍一遍狠狠浇灌过。
　　南若瑜酒劲上头，晕晕乎乎的。
　　酒窖里面光线昏暗，借着楼梯间的光线，江乘舟看清了少年红着的脸。
　　这信息素浓度……他又不是傻子！
　　江乘舟感到眼前一黑。
　　洞里没有宝藏，洞里只有烂摊子。
　　江乘舟已经可以想象，出去后要怎么跟那张死了老公的脸纠缠了。
　　他脑海里天旋地转的，嘴里逼逼叨叨着：“不像话……太不像话了……你们怎么比我还管不住自己！”
　　江乘舟憋了一肚子火，正准备再说两句，让对方深刻地认识到错误时，就听见门后少年“咕噜噜”的肚子饿的声音。
　　时寒：“……”
　　江乘舟：“…………”
　　南若瑜好歹在晚宴前还吃了几块点心，时寒一直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被这么一打岔，江侍卫长一口气提上来，堵得他无话可说，最终只能无奈地问：“是不是发|情|热来了？”
　　少年含蓄地点点头。
　　不得不说，那双湛蓝眼睛极具有欺骗性，清澈得仿佛一湾湖水。
　　时寒声音有些嘶哑，但还算冷静：“能不能帮我找两套衣服。”
　　他的脸因为发|情|热而烧得通红，看起来更加无辜了。
　　好家伙，把衣服都撕了，你还委屈！
　　对方要不是身体强悍的鲛人，估计能被你玩死在这里。
　　江乘舟长叹出一口气，胸腔里的火气已经消得七七八八。
　　这只能算是意外，小老乡估计第一次碰到这种突发情况，没人正确引导他，做大哥（？）的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往好了想，起码没在礼堂上失控，否则再来十个江乘舟都兜不住。
　　时寒等着他回答。
　　事实上，就算江乘舟不找到这里来，他也会给江乘舟发信息。
　　越是有野心的人，事业上被压一头，就越想找机会反扑回去，哪怕那个人是他心仪对象。
　　情趣不能当饭吃。
　　他给江乘舟提供一个绝佳机会，只要对方能把握住机遇，就可以一跃进入到贵族阶层。
　　也算是质的飞跃。
　　果然，江乘舟很快放弃了对宝藏的胡思乱想，说：“你等着，我马上回来，别再乱跑了。”
　　毕竟i狗血爱的只是狗血本身。
　　星际兆亿人口，死了老公的寡夫起码百万起步，年轻貌美的哪怕按百里挑一算都有一万个。
　　江乘舟不是非沈念不可，他后面还要娶一票老婆。
　　时寒轻叹，也算还了之前帮南若瑜入学和寄鲛绡的人情。
　　然而江乘舟没跑两步，又倒回来。
　　时寒心头一跳。
　　江乘舟再次露出一脸骚包的表情，说：“叫哥，不然就不给你拿衣服。”
　　时寒面无表情地就要把门关上。
　　“哎哎哎哎——”江乘舟一步越上前急道：“不是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那么小气！别别别，别关门……这样，我们各退一步，你不认连云秋那小子当哥，我就去给你拿衣服，怎么样？”
　　“神经病。”
　　时寒哐地一下把门关上了。
　　铁门震得空气中都是灰。
　　江乘舟莫名其妙地摸了摸鼻子，嘀嘀咕咕地往上走：“他这是答应了没啊？”


第66章 新任务
　　南若瑜醉了一夜的酒， 神志再度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
　　他还依偎在时寒怀里。
　　天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手臂隆起的弧度， 南若瑜被挡在结实的胸膛前， 少年光|裸的肌肉散发着略高的温度。
　　龙族发|情热不知道要持续道什么时候， 时寒依然在低烧。
　　破碎的记忆片段像梦境一样令鱼分不清虚实，然而凌乱的房间则能清晰分辨出胡闹的痕迹。
　　鲛人喝酒的时候只觉得新奇， 完全没想到后劲竟然这么大，简直比海啸还厉害。
　　他在被窝里刚一动，温热的亲吻就落在额头上，少年嗓音微哑：“不再睡会儿？”
　　南若瑜一听见他的声音就怂得缩了缩脖子。
　　这会儿知道怕了，在宿舍可劲浪的时候一点不知道收敛。时寒暗自嗤笑，他搂住对方的手臂收得更紧。
　　天光在肌肉表面勾勒出优美且充满力量的弧度。
　　南若瑜梦见自己成了一条无助的小黄鱼，在油锅里被人反反复复煎来煎去， 最后吃干抹净。
　　累到睡着对兽人来说可不容易， 毕竟拥有血脉之力的兽人族，精力和体力上都超出常人很多。
　　可能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吧。
　　“不睡了。”南若瑜刚探了个脑袋，想了想，又重新缩回温暖的怀抱里，哑着嗓子问：“你不训练么？”
　　梁琼说时寒休假期间也不能停下训练。
　　他话虽这么说着，可抱着时寒腰身的手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时寒拨着光脑投影出的光幕， 另一手摩挲着他后背凸起的蝴蝶骨，说：“陪你。”
　　尽管很多时候都直龙癌，可时寒也有着许多心思细腻的时候，比如胡闹过后， 他第二天醒后会留下来陪着， 让对方睡醒一睁眼就能看见自己。
　　时寒醒得早， 于是一边搂着南若瑜，一边浏览星际新闻。
　　就在昨晚，历时三个月的寒武星战役正式宣告胜利，拉斐尔男爵已经在昨晚抵达帝都星，今早星网平台上已经消息满天飞。
　　各种反对兽人的声音再次如海啸般铺天盖地，许多星系甚至发起了游|行|示|威。
　　好在奥利维拉四世虽然优柔寡断，却一心想当千古明君，朝令夕改有损国王英明，他不会这么做。
　　加上帝国一直觊觎兽人部族掌握的能源矿脉，两族建交后，就开始修建运输航道，只要航道一开通，大量的珍惜矿物资源就会流入帝国境内。
　　这会儿帝都政府肯定不会放任这只煮熟的鸭子飞走。
　　时寒还是在航母上听星盗聊起过，拉斐尔男爵受了重伤，但伤情一直没对外公布。
　　星盗团伙自有一套四通八达的消息网络，用的是“诺亚方舟”的暗网平台。
　　时寒觉得，他有必要去诺亚方舟里转一转。
　　“时寒。”南若瑜轻轻唤他。
　　时寒昨晚哄着他喊自己的名字，喊了整整一晚，今早南若瑜刚睡醒，又念了一遍。
　　简单的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就能有一种令人心尖滚烫的感觉。
　　空气里弥漫着冷冷的蔷薇花气息。
　　南若瑜宿醉后没什么力气，小声抱怨道：“你好凶......”
　　时寒低头像猛兽撒娇般蹭着他的颈窝，嘴上不留情道：“不是你自己喝多的？怎么这么娇气。”
　　“……”南若瑜张了张嘴，直接哑住了。
　　酒是万恶之源，他确实不太想得起来了。
　　真好骗。趴伏在他身上的少年闷闷地笑了起来。
　　时寒快天亮时才给他擦了消肿药——江乘舟在这方面可谓经验丰富，及时让下属将抑制剂和各种应急药品送过来。
　　江侍卫长把这俩坑货从酒窖带出后，也没给楚明远“过目”，而是直接让龙骑送他们离开诺兰山庄。
　　不知道他后续是怎么跟楚明远和沈念解释的，这俩人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但你永远可以相信龙傲天大男主的业务能力。
　　江乘舟不仅没事，早上还回了时寒信息——
　　【江边月】：世上唯寡夫和小孩难伺候。
　　时寒回复得很快。
　　【高处不胜寒】：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江侍卫长盯着这八个字，感觉自己活像是被上级领导pua的员工。
　　领个屁。江乘舟心想，真要有那么大本事，就不至于落到关在酒窖的境地了。
　　小孩子家家，做事就是不会瞻前顾后，若非有自己这个大哥罩着，还不知道要惹多少麻烦事出来！
　　唉，强者总是要多承担些的。江乘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贺林晚打了胜仗，星际间到处都是反兽潮，这会儿再爆出龙族跑到贵族山庄的酒窖里酱酱酿酿，那简直不能用离谱来形容了，只能说是无法无天。
　　好在小皇帝最近需要倚仗自己的事有点多。
　　——楚明远将调查穆尔列斯星系的案子全权交给江乘舟，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只要江乘舟能把这事办得漂亮，老勋爵积累了数百年的财富和贵族的地位就属于他了。
　　江乘舟越想越觉得小老乡可真是他的转运珠，只要有他在，事业都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男主事业春风得意，NO.213却在时寒脑域里止不住长吁短叹。
　　「哎......」
　　「哎哎……」
　　「哎哎哎……」
　　当它做作地「哎」到108次时，时寒终于配合地问了一句：“又怎么了。”
　　系统立马跳起来：「又怎么了？你居然还敢问宝‘又’怎么了！」
　　“你很想说吗？”
　　「当然想！」憋了一晚上了！
　　时寒面无表情说：“但我不想听。”
　　「......」
　　系统已经学会反抗旧贵族的剥削，它大声逼逼道：「不想听宝也要说！就要说就要说！——昨晚刚接到通知，宝的小世界剧情又偏离了！！！」
　　时寒：“别什么都赖我身上，除了若瑜昨晚我什么都没干。”
　　系统猝不及黄地噎住，气得代码一黄：「不要脸！」
　　得知系统被绿坝拦住后，时寒就不再管自己脑内的NO.213了。
　　他见系统这么较真，心里直犯嘀咕：好端端的剧情怎么又偏了？
　　难道因为马尔博罗？
　　不应该啊，小皇帝给江乘舟画了张大饼，还没付诸行动，马尔博罗能不能被褫夺封号也得看江乘舟的表现。
　　退一万步说，时寒在事业线上故意推了男主一把，虽然是别有用心......
　　哦对了，别有用心。
　　时寒问道：“因为沈念？”
　　「没错！」
　　NO.213哭着脸掰扯它岌岌可危的感情线——
　　「沈念和六边形战士不是单纯的感情线，作为给男主提供第一笔资金支持的贵人，他们在算计中互相吸引，沈念是江乘舟第一位合法配偶，也是和他事业息息相关的男人！」
　　“......”
　　时寒知道。
　　江乘舟结婚后其实收心过几年时间，假如他没有亲眼看到竹马死在眼前，以沈念的性格和手段，或许真能把江乘舟管得死死的。
　　竹马死时，沈念远在几千光年之外。正值战争初期，星际局势混乱无比，肩负巨大压力，内心又充满痛苦的男主，在这一时期开始疯狂找代餐。
　　等沈念再见到他时，第一份代餐连孩子生下来了。
　　——白月光都是死了的好，江乘舟的长子名字就叫江忆眠，而他死去的竹马叫江风眠。
　　由此可见男主对竹马用情至深，说是“真爱”也不为过。
　　时寒对种龙的播种生活没兴趣，大战乱时期是人类的一场浩劫，作为统治阶层的诺兰侯爵最先关注的是势力阵营。
　　包括以小皇帝为首的斯里兰星系。
　　他只知道江乘舟登基时，后宫嫔妃有三十六位，沈念是其中之一，然而新帝一生没有立后。
　　直到见识过江乘舟的为人后，时寒开始对“真爱”产生一丝好奇，因为六边形男主的性格实在不像会为谁要死要活的。
　　但他只草草地看过一遍感情线，记忆比NO.213听床脚还模糊。
　　——最起码，当初江风眠出场时，时寒真以为他是江乘舟的哪房亲戚，被星盗抓走用来威胁男主。
　　可实际上不是。
　　NO.213堪称滚瓜烂熟：「江风眠是江乘舟的竹马，俩人自小一起在矿星长大，江风眠的父亲很照顾男主母子，就连‘江乘舟’这个名字都是人家父亲给他起的！」
　　当年因为竹马被军方强行带走，竹马的父亲奋起反抗却被工头打死，母亲也受牵连死了，江乘舟突逢巨变，龙族血脉提前觉醒，杀死监工从矿星逃出，十四岁开始就在茫茫宇宙中漂泊。
　　江乘舟曾以为竹马早就不在人世，认出江风眠后简直欣喜若狂。
　　然而敌人却在给他一丝希望后，又残忍地当场摧毁掉。
　　江风眠这哥们儿一共出场两次，每次都是神转折。
　　第一次他被带走，引发一系列变故，男主血脉觉醒，在母亲死后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半条龙；
　　第二次他死在男主眼前，江乘舟从一名骚包中二青年黑化成日天日地的星际枭雄。
　　系统说男主点满了幸运值，时寒私以为触底反弹算不得幸事。直到江乘舟最后登基为帝，走上权力的巅峰，依然是位孤家寡人。
　　「呜呜呜所以说，男主就是美强惨本惨就是说......呜呜嗝！」
　　时寒说：“这和剧情偏离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系统在时寒脑海中发出唰唰的翻书声：「世界发展轨道按照重要剧情点来结算的，两名相爱相杀的年轻人互诉衷肠，六边形战士获得一大助力，‘雷雨告白’是多么重要的剧情转折啊！」
　　「但现在！」NO.213加重语气道：「男主好感度严重不足，根本达不到触发雷雨告白的标准！」
　　时寒郑重声明：“我不是第三者。”
　　NO.213尖声道：「你不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你是来拆散这个家的！」
　　“......”
　　「可宝子只能倚仗时老板了啊噫呜呜噫……」
　　时寒皱眉嫌弃道：“你难道找不到别的冤大头了吗？”非要拿这种任务来为难我。
　　NO.213恳切表示：「是的。」
　　「剧情偏离会触发随机‘重大变故’，任何人都有几率被这一‘意外’击中，尤其是与男主有关联的人。」
　　时寒沉默片刻，突然问：“包括若瑜？”
　　NO.213重重点头：「对！」
　　时寒心觉有些麻烦。
　　男主又不是只有一个老婆，沈念能带给江乘舟的助力时寒也能给，留着沈念实在是没必要。
　　可他现在拖家带口，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鱼和貂。
　　NO.213：「宝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感情不能强求，也不能按头让男主‘嗯嗯啊啊’......」
　　「但只要宿主能推动重要感情进度场景，哪怕只走个过场，好歹让剧情轨道别再继续倾斜下去！」
　　时寒敏锐地挑起眉头：“谈生意？早说啊。”他气定神闲道：“说说看，你能提供什么。”
　　NO.213芯头一跳，不情不愿地：「啊……嗯……是这样的......」
　　宿主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系统现在根本提供不了能吸引他的东西。
　　NO.213扭捏半天，时寒不耐道：“交易是有时间限制的。”
　　系统一拍光脑，咬牙说：「这样吧，剧情进度点也可以用来兑换感情组的商城道具，时老板应该会对这个感兴趣。」
　　时寒嫌弃道：“没兴趣。”
　　生意眼看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NO.213力挽狂澜：「不！感情流商城和剧情流商城侧重点不一样！」
　　时寒不以为然。
　　NO.213赶紧将商城面板调出来，正准备进一步给宿主洗脑时：「时老板你听我——嘤！」
　　它像一只尖叫鸡被攥住咽喉，突然间消音了。
　　时寒：？
　　“系统。”
　　“213。”
　　“二宝？”
　　连换三个称呼，系统依然没有回应。
　　时寒莫名其妙，将注意力转向脑域里的那块粉红色的商城面板，乍一看，他心里忍不住吐槽：这配色怎么那么像情|趣用品店？
　　两秒钟后，少年脸颊开始发烫。
　　因为映入眼帘的就是——拥有触|手的小|跳|蛋。
　　【使用说明：宿主在获得道具buff后将在限制时间内拥有触手功能，喜欢哪里吸哪里（？），可以给你和你的伴侣增加小情|趣哦～不过要记住提前沟通好，否则会吓到对方哦～】
　　一路看下去，时寒的脸变得越来越烫。
　　感情流的预算明显充足很多，后面跟着一串什么“微电流小|黑|屋”、“不会受伤的小|手|铐”、“欲罢不能的宫廷秘药”......
　　足足好几百种兑换商品。
　　不是，在系统眼中他是这么一只......变态的龙吗？！
　　时寒想把NO.213揪出来质问，然而不管换多少种方式，系统都没有回应他。
　　NO.213不是第一次偷溜了，但话讲到一半突然跑了倒是第一次。
　　时寒心虚地从脑域里退出来，黄着老脸看向怀里娇气的鱼。
　　南若瑜嘴上说着不困了，抱着抱着又睡着了。
　　雪白的睫毛微微颤动着，鲛人的睡颜就跟天使一样，只是过了一晚，嘴唇都还微微肿着。
　　会玩坏的，时寒心想，脑海却不由自主地畅想了一下，南若瑜沉溺在各种buff里的模样。
　　他深吸两口气，决定去冲个冷水澡。
　　刚一动，南若瑜就哼哼唧唧的表示不满。
　　时寒吻了吻他的眼皮，低声说：“你再睡会儿，时间不早了，我先去洗澡。”
　　南若瑜这才松手放他走。
　　时寒下了床，又替南若瑜掖好被子，在他额上落下两个甜蜜的亲吻，这才光着脚走进浴室。
　　等浴室门阖上，又过几秒钟，花洒淋浴的声音才响起。
　　等确定时寒不会随便出来，躺在被窝里的南若瑜这才缓缓睁开双眼，冷淡的金色眼眸闪过一道电蓝色的光芒。
　　不知道哪一维度的空间中——
　　NO.213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光球都被捏成不规则形状。
　　它感觉自己的代码被抽出，无数字符围绕在光球上，仿佛随时支零破碎。
　　南若瑜攥它就像攥住一只小鸡崽，清冷失真的声音透出一丝不满：“你们聊太久了。”
　　他对奥丁的这些走狗从来没有好感，把它们当成一丘之貉。
　　NO.213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害怕过。
　　「呜呜呜……QAQ」
　　宝是谁，宝在哪……？
　　声音无法分辨远近，仿佛无处不在，音波颤动时能让统浑身起鸡皮疙瘩：“你又要让他做什么？”
　　周围荒芜得只剩黑暗，光脑微弱的荧光是整个空间唯一的光源。
　　这里隔绝了小世界和象限空间，是一个无法被搜查到的地方。
　　银发男子从黑暗中缓缓走出，绝美的浅金眼眸闪烁着密集的电光，看起来就像蓝瞳一样。
　　NO.213如遭雷击：「你、你是……南星！」
　　「嘘……」南若瑜把手轻点在唇上，慢条斯理道：「现在，把你刚才跟他说的话，再说一遍。」


第67章 恋爱脑鱼
　　时寒从没想过， 自己含着金汤匙出生在终点线上，如今却要介入男主的感情生活，让江乘舟把感情进度给完成了。
　　别问， 问就是他想兑换商城道具。（///▽///）
　　时寒觉得重生后自己愈发活得像个二世祖， 怎么能老想着这种事呢，不符合他……算了，小龙人能有什么人设，流星锤还是发|情热？
　　时寒决定放弃挣扎。
　　他想了很长时间， 一直等回到德卢斯军校都没想明白， 怎样才能让男主乖乖走感情线。
　　NO.213扔下一个感情流商城面板就跑了，时寒也不知道它什么意思。
　　倒是南若瑜最近变成一条网瘾少鱼， 天天抱着自己的光脑不撒手， 而且居然破天荒的设置了个鱼密码。
　　看他抱着光脑， 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宝贝得好像老婆一样。时寒猜都猜得到，密码是8个0， 别问， 问就是长得像泡泡。
　　南若瑜变了，变得开始有小秘密了。
　　除此之外，随着天气越来越冷，鲛人没有之前那么黏人了。
　　这让时寒心觉不妙。
　　以前南若瑜天天晚上偷跑到他床上跟他一起睡，现在却不， 有时候南若瑜住实验室， 有时候时寒要是赶他，他就回自己床上睡。
　　晚上睡觉抱不到鱼， 早上也没有偷偷摸摸的早安亲亲， 这让时寒很不适应。
　　白天南若瑜还是会发很多信息告诉他自己在做什么， 可时寒觉得再这样下去就要进入老夫老夫的相处模式了。
　　也不是不好，但是……
　　早早进入中年危机的时寒坚定认为：生活还是需要一些商城情|趣道具的。：-）
　　于是时寒晚上开始偷偷地往南若瑜床上爬。
　　南若瑜被拱到墙角边，不解地小声问他：“怎么了？”
　　时寒搂着他的鱼，一本正经地说：“早上不想起来叠被子。”
　　“……”
　　不用想，南若瑜肯定又把他写进小黑本里去了。
　　时寒不知道的是，南若瑜绑架了NO.213，并将它困在自己的光脑里，伪装成一台人工智能。
　　南若瑜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南瓜”，名字来源于诺兰山庄宫宴那晚的小点心“南瓜芝士挞”。
　　当晚南若瑜就是吃这个吃撑的。
　　时寒听见人工智能的名字，心想就是这玩意儿让若瑜天天抱着不撒手，他又看了眼那一团蓝色的光球，看得南瓜瑟瑟发抖：时老板好可怕，好像我抢了他的老婆。
　　但人工智能的反应却很奇怪。
　　蓝色的南瓜含泪对他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时寒盯着它看了半晌，扭头对南若瑜说：“你的光脑还挺文艺的。”
　　南瓜：「噫呜呜噫……」
　　宿主是我啊，我是你的二宝啊宿主！！！QAQ
　　时寒：……
　　这哭声似曾相识。
　　难道人工智能出厂设置都这样？
　　光脑的眼里充满了赛博朋克的泪水。
　　曾经有一位靠谱的宿主摆在宝面前，宝却不懂得珍惜，直到失去后才追悔莫及……如果主神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对那位宿主说——9命，你的鱼鱼才是大魔王啊噫呜呜噫！！！
　　然鹅，南瓜却什么都不能说。
　　系统秩序比人类社会要规范许多，bug之所以为bug，就是因为他是除主神外，唯一能改变象限空间和小世界秩序的存在。
　　他就好像一个终极大脑，所有的系统程序都只能无条件服从指令。
　　NO.213也不搞不清楚南星的起源在哪。
　　这段时间，NO.213已经把时寒所有信息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包括他的角色定位，什么时候进入的象限空间，为什么外勤系统们会选择他来做任务等等等等……
　　NO.213万万没想到，掘地三尺都没能找出的bug，竟然就躲在它的宿主身边，天天在系统们的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
　　小世界监控室里的系统还津津有味地在磕龙鱼cp！！
　　可恶！要不感情流道具商城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小玩具呢，那都是系统们对鲛人黄黄（划掉）的爱啊！
　　南若瑜听完后一言不发。
　　时寒果然是接任务走剧情的宿主。
　　并且，南若瑜从NO.213那里拿到了整个小世界的剧情。
　　照理说，时寒现在这个身份的命运不算差——前期受男主保护，进入军校读书，中期成为男主插入帝国的第一把刀，后期打仗过程中略有波折，但总体吉龙自有天相，最终都逢凶化吉。
　　男主登基后，原身是开国元勋，受封大元帅、功勋贵族，被后世称为“帝国军神”。
　　——顺风顺水得可以称为最佳工具龙。
　　比“最佳提款机”的待遇高了不少。
　　时寒从不跟他提及自己在做什么，但南若瑜知道，时寒本身就是统治阶级出身，绝不可能屈居于人下。
　　时寒用了三个月时间，从一枚“棋子”的位置，重新回到“下棋的人”位置。
　　可南若瑜知道这中间有多大风险：假如被主神发现，整个世界都会被“修正”，最佳工具人的存在也将被抹除。
　　不可以。
　　他嘴角逐渐绷成一道锋利的直线。
　　**
　　全息模拟对战舱对肌肉记忆的训练度有限，时寒每天在虚拟舱里挨打，出来体育馆还要遭受机甲的折磨——梁琼当真是花样百出。
　　好在时寒进步神速。
　　南若瑜每天都要给他擦药，看着那一身花红柳绿的，只觉得心疼得要死。
　　时寒性格十分强势，过去从没人能让诺兰侯爵受半点委屈，如今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训练。
　　但不管多辛苦，他都没有一句抱怨。
　　从生，到死，再到生，他经历过的攻讦、承受过的压力，包括曾经那些不能相认的故人，两世经历的所有苦楚都被时寒咬牙和血吞入腹中。
　　南若瑜看得心疼，连揉开淤血的劲儿都不舍得使。
　　少年光着背脊趴在床上苦笑：“你这得揉到什么时候去。”
　　“梁琼不是研发了一台医疗舱么，”南若瑜一边使劲揉着淤青，一边说：“你怎么不进去躺躺？”
　　时寒说：“没必要太依赖这种高科技，以后也不是走到哪里都能随身带一台医疗舱，还得再带几个会操作的医师，小伤口就算不处理也恢复得快。”
　　他就是不习惯太依赖除自身以外的事物。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时寒正疑惑地回头察看，南若瑜从后面环抱住他。
　　时寒笑着说：“前两天还嫌我爬到你床上去，这会儿怎么又这么黏人了？”
　　鲛人族虽然不冬眠，但到了冬天，精力会没有其他季节那么活跃和旺盛。南若瑜整条鱼懒懒的，不怎么愿意动，时寒怪怀念前段时间每天被蹭醒的日子。
　　南若瑜趴在他背上，抱着他不肯动。
　　时寒说：“今天不把淤血揉散的话，明天工作量会更大，司教官才不是薛峰那种业余冠军，他下手可狠了，你要累的话我等李夕回来……嗷！”
　　他毫无防备地接了一肘，音调都变了。
　　“不是……你……怎么什么人的醋都吃啊……”
　　南若瑜朝刚才“下手”的地方给他呼呼了两下，然后说：“我不喜欢李夕，他在监视我。”
　　“我知道。”时寒有气无力地说：“他跟我说了。”
　　南若瑜抿着嘴唇不说话。
　　“你不用太担心，李夕这种学生从小到大学业名列前茅，一路学霸考上来，性格又轴又不服输，”少年说：“他自己凭本事就能进的地方，却被人轻易拿出来当作一种交易，对像他这样的学生来说和侮辱没什么两样，甚至比王佳义把他当作假想敌更令他生气。”
　　“我告诉过李夕，但他依然坚持追踪来源，我就随他去了。”
　　南若瑜一时间哑口无言。
　　这些时寒并没有告诉他，或者说，时寒什么都不告诉他。
　　跟太聪明的人交流往往很容易出现这种情况：你永远不知道对方手里还剩多少底牌。
　　时寒也从不问南若瑜是怎么发现自己的身份的。
　　不是不关心，而是他清楚自己迟早会知道——与其为难鲛人绞尽脑汁编出一个蹩脚的谎话，倒不如自己观察然后得出结论。
　　他太聪明，又太自负。
　　南若瑜心里想着，或许沈念对侯爵的恐惧就是来源于此。
　　他始终难以完全理解人类的复杂情感，因为人的情绪并非单一的，而是和过往的经历、接触过的人，甚至大脑分泌激素差异等多方因素有关。
　　就像蝴蝶模型里成千上万的噪点因子一样——并非导致事件发生的充要条件，却能产生很多意想不到的影响。
　　南若瑜没再说什么。
　　时寒以为他不高兴，扭着腰努力将自己翻了个面——床本来就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连翻身自由都没有。
　　真不知道平时南若瑜翻得跟个滚筒似的，是怎么做到的。
　　他一转过身来就把南若瑜搂进了怀里，散落的柔软银色长发就落在他胸口。
　　时寒把玩着他的发梢：“生气了？”
　　“没有。”
　　说话时，南若瑜眼睛盯着发尾的红绳。
　　桑林星秋冬季节的风很大，他最近喜欢用一根红绳拴在长发的发尾处。
　　时寒问他为什么，南若瑜说是同学告诉他的家乡习俗。
　　佩戴红绳代表的是求平安。
　　自从进入军校，南若瑜的社会关系复杂程度呈指数型增长，鱼塘愈发壮大。
　　社会学中有个“六人定律”，意思是一个人最多通过六个人，就能认识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网络系统也一样。
　　——南若瑜可以通过网络控制任何他想控制的系统。
　　但他平时还要上课学习谈恋爱，忙得不得了，需要人工智能来替他打理些琐碎事。
　　NO.213就成了那个神选之子。
　　假如不考虑阿西莫夫三定律[1]的话，其实NO.213目前在这个小世界算是一机之下兆亿机之上的一种存在。
　　放在古代的话，大概类似于掌实权的大太监吧。
　　但它NO.213是那么虚荣的系统吗？
　　不好意思，它真是。
　　NO.213自有意识以来，从没获得过这么大的权限。最重要的是系统不再通过宿主的眼睛来看世界，而是通过一个独立的视角。
　　独立视角意味着——没、有、绿、坝！
　　尽管它依然存在于光脑中，然而这其中的差别相当于机器和机器人。
　　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假如南若瑜不用它来反向监控象限空间的话，那就更妙了。
　　不过南若瑜暂时没有强迫它做些什么，他只是要确保自己和时寒的安全。
　　除此之外他还想……
　　「——您想推动男主的感情线？？」
　　NO.213怀疑自己听错了。
　　南若瑜的脸可疑地一红，“嗯。”
　　他找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合理的理由：“沈念是他的未婚妻，我得赶紧把他嫁出去。”
　　「真的不是因为您自己想玩情|趣buff？」NO.213嘀嘀咕咕：「其实你想玩可以直接玩，这系统里面难道还有你玩不转的功能吗就是说……」
　　南若瑜那张美丽的脸庞越来越红，他矢口否认道：“我没有！我不是！别胡说！”
　　全星际都知道时寒曾跟沈念有婚约，而南若瑜到现在都还只是男朋友。
　　鲛人越想越不高兴。
　　就连男朋友这事都还有很多人不知道。
　　他又补了一句：“我不管！”
　　「行行行，」NO.213拿他没办法，赶紧出主意道：「人家订过婚，那你直接和他结婚不久超过了？」
　　“……”
　　南若瑜觉得它说得很有道理，立马打开光脑搜索，光屏上弹出如今星际社会热度最高的婚恋宝典：《情侣结婚前必须做的的一万件事——做完这些还没分手，他就是你的真命天子》。
　　第一条就是求婚。
　　南若瑜怔怔地看着最后两个字。
　　“可他没有和我求婚。”他陷入了淡淡的惆怅中，“人类为表示对伴侣的忠诚，比兽人多加一道结婚手续，登记结婚后，他们在系统里就是绑定的了。”
　　NO.213凉飕飕道：「那是因为他们要为离婚分割财产做准备。你的财产是什么？我吗？」
　　南若瑜看了看它，更惆怅了。
　　他们天天睡在一起，时寒都没有提过这件事。
　　可时寒很快就要比赛了，南若瑜现在不想因为这事打扰到他训练。
　　「或许时老板忙完这段时间就想起来了。」
　　南若瑜闻言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小声说：“等他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南星曾两度闯入象限空间，每次都搞得鸡飞狗跳。系统不知道这小祖宗又要搞出什么事来。
　　南若瑜忽然想通什么似的，轻轻笑起来，他笑的时候仿佛最娇艳的蔷薇花盛开，金色的眼底闪现出细碎的光芒：
　　“那为什么不能我向他求婚呢？”
　　逻辑完美。√
　　NO.213呆在了原地。


第68章 王牌
　　当初江乘舟在德卢斯校门前提出公开比试时， 未曾想过会演变成现在这种局面。
　　但凡帝国高层不是傻子，都不会让普通军校生和一个龙族做体能比试。
　　哪怕半血龙族，也是经过认证的、拥有血脉觉醒之力。江湖上有个定律叫“主角跳崖不死定律”， 从自带翅膀外挂就能看出， 小老乡跳崖是摔不死的，命相当硬。
　　于是江侍卫长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其中必然有人推波助澜。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念。
　　尽管事后被江乘舟劝下，沈念勉强给了他一个面子，但沈念和时寒的梁子早在见第一面时就结下了。
　　彼时龙族和帝国还打着仗， 想掀起种族间的仇恨简直轻而易举。
　　比起贵族集团内部的争斗， 二十四星系民众如同二十四盘散沙，但再散的沙子也是装在容器里的， 一旦容器发生倾斜， 让他们往左就往左， 让他们往右就往右。
　　如今帝国在战场上取得最终胜利， 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人类战士英勇事迹的报道。
　　民众们兴奋庆祝之余，还嫌不够扬眉吐气， 要将这种狂欢蔓延到新公民身上。
　　随便找些人在网络平台的话题里带带节奏， 网上的声音很快就朝着讨伐兽人的方向一发不可收拾。偶尔几句反对声，也全淹没在声讨的大潮当中，压根儿掀不起什么水花。
　　航空座椅宽敞舒适，沈念坐在贵族专用的飞艇里闭目养神。
　　头痛的旧疾令他不怎么喜欢太空航行，适应剧烈变化的太空环境的前提是， 必须拥有健康体魄。
　　从前侯爵的舰队因常年在宇宙中航行， 被称作“移动的政务行宫”。沈念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星际高尖技术牢牢掌握在贵族集团手中，仆从们也会尽最大可能保证舒适度。
　　然而， 被逼得在外漂泊两个月后， 沈念再也不想离开大气层。
　　那儿才是人该待的地方。
　　即便过了这么长时间， 沈念也难以想象，那个男人是如何在这种环境下保持专注力的。
　　漂浮在太空时，他常觉得自己像一粒渺小的星尘，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几年前，沈念曾提出想从政，却遭到侯爵的拒绝。
　　那位权倾朝野的男人轻笑道：“你常年伏案作画，视角习惯聚焦在近处，不适合操心政务上的事。”
　　侯爵一贯毒舌，沈念琢磨过来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他觉得自己目光短浅。
　　于是沈念当面再也没向他提过，背地里却更加刻苦地学习。
　　可时寒却视若无睹。
　　后来沈念终于想明白——时寒这样的大贵族，喜欢将权力牢牢握在手里，根本不希望有人替自己分担。
　　而沈念不过是他养的一只雀儿。
　　养在灿若云霞的蔷薇山庄里，主人来时就唱几支动听的歌。
　　沈念缓缓睁开眼，瞳仁黑得仿佛任何光都照不进去。
　　每次乘坐飞艇跨越星际时，他心中那种渺小和无能为力的感觉就会被无限放大。
　　机舱安静得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时，李慕突然收到一条消息，他点开光脑快速看完，随后恭声道：“主人，江大人已抵达穆尔列斯星系。”
　　江乘舟。
　　沈念很难说清楚自己对他的印象。
　　像一只……哈士奇。
　　他缓缓勾起嘴角。
　　江乘舟比他小两岁，接触几次后，沈念开始明白为什么对方那么快就能得到小皇帝的信任。
　　因为他和诺兰侯爵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江乘舟性格外向，外向到有点大大咧咧，然而心思却粗中有细，对人十分体贴，为人也比较大气不计较。
　　沈念想了想，以江乘舟现在的地位，或许是因为没办法跟自己计较。
　　他唇角扬得更高了。
　　沈念气质偏冷偏静，喜欢黑色，尽管生了一张漂亮的脸，却不是柔弱挂的外形，而是像罂粟花一样，带着一种艳丽的冲击性和危险性。
　　事实上他身材也不羸弱，可所有人都默认沈念应该是侯爵的“未婚妻”。
　　而非未婚夫。
　　连时寒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过去时寒从没问过他在这方面的想法，就这样理所当然地订了婚。
　　而如今，侯爵去世后在星际的影响力逐渐减弱，沈念从幕后站到台前，人们终于发现他其实不是诺兰山庄里关着的那只金丝雀。
　　沈念心想，再过十年、二十年，他终究会以独立的身份被人们记住。
　　他终归会超越那个男人。
　　沈念不觉得自己会一直单身下去。
　　江乘舟是个很有趣的人，同时充满野心。
　　假如江乘舟拿下穆尔列斯星系，而沈念拿下了江乘舟，那么让楚明远妥协则是迟早的事。
　　沈念甚至觉得，这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方法。
　　“把我的饮食清单发给江大人。”沈念单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璀璨的星海。
　　他这个习惯和时寒是一样的：不喜欢上网，有事都让下属去办。
　　李慕觉得不妥，出于谨慎，他又问一遍：“主人打算与江大人保持往来？”
　　最后四个字还是他反复斟酌后的用词。
　　沈念眼含淡淡笑意：“青年才俊难得，杀了可惜。”
　　李慕愣住了。
　　他是谋士，千里迢迢跨越星系投奔诺兰侯爵而来。侯爵早逝，李慕依然留在侯爵府，也是出于对侯爵能力的信任——沈念是时寒亲自教出来的。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李慕在侯爵生前时并没有受到重视，沈先生对他有知遇之恩。
　　因此当察觉到沈念对江侍卫长抱有不一样的情绪时，李慕感受到了一种“被冒犯”。
　　仿佛被绿的是自己一样。
　　他想劝说点什么，却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江乘舟是一名很好的联合对象，假如能联合的话。
　　而让沈先生年纪轻轻就为侯爵守寡一辈子，似乎也过于不近情理。
　　但沈先生向来表现得对侯爵情深意重，如今斯里兰国丧期也才刚刚结束，这第二春绽放得似乎有点过早。
　　或许沈先生其实真的只是因为惜才呢？李慕心想。
　　如今小皇帝和以纪凛为首的一票内阁大臣逼迫得紧，虽说兵权已经收了回去，但时寒掌握的星系资源和许多重要技术还都留在他们手里。
　　毕竟是侯爵的未亡人，沈念在这些老部下面前，说话的分量还是很重的。
　　李慕没再说什么，而是帮沈念发信息去了。
　　几百光年外，江乘舟刚抵达穆尔列斯星系的主星，就收到了来自小寡夫的一串礼物清单。
　　江侍卫长：“……”
　　这是啥？
　　当面冷言冷语不给好脸色，背地里却又主动勾勾搭搭。
　　这是……傲娇？
　　别说，江乘舟确实吃这套。
　　因为晚宴的事，他把沈念给彻底得罪了，好在龙傲天男主最看得开的就是感情的分分合合，比感情更令他上瘾的，是权力和地位。
　　江乘舟要是拥有了一切，想必得到沈念也不再是一件难事。
　　于是江侍卫长马不停蹄地调查星盗的痕迹去了，瞬间就把礼物清单抛到了脑后。
　　**
　　“不要紧张……”
　　“没事的，放轻松一点……”
　　船舱的休息室时不时传出一声安慰。
　　时寒语气无奈：“不就是场比试，多大的事。”
　　他真觉得梁琼有些小题大做了。
　　除了狠练他几十天以外，梁琼刚才特地找到他和南若瑜，要求俩人这几天分房睡。
　　时寒在这种事上经验有限，脸皮还是很薄的。狗系统跑路前忘记关商城面板，害得时寒天天睡觉前都要面对那一组情趣小道具。
　　看得见，摸不着，最是撩人。
　　算了，不在有不在的好处，NO.213满脑子都是黄色代码。
　　校医的话是那么的直接：“你这段时间都不能纵欲过度。”
　　少年脸上蓦地一热，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关你屁事。”
　　梁琼说：“我是认真的，没跟你开玩笑，尤其比赛期间……我知道你们兽人控制不住，最好就是分房睡。”
　　时寒发|情热后先是和南若瑜胡闹了两天，然后给自己注射了抑制剂，状态才算是稳定下来。
　　回学校后梁琼对药物进行检测，又问他这药是哪儿来的，时寒只说是小皇帝派人找的，没把江乘舟牵扯进来。
　　梁琼心想斯里兰和兽人星域接壤，多半是楚明远派亲信下属搜罗到的。
　　小殿下年纪不大，做事相当稳妥。
　　就拿新公民一事说，斯里兰几乎是唯一没和新公民产生冲突的星系，他们当初收留的还是表彰会上闹事的几个“刺头”。
　　起初很多人都等着看十六区的小皇帝翻车，结果两个月下来，兽人读书的读书，做宅男的做宅男，堪称兽中模范。
　　有了鲜明的对照组，其他星系的领主就显得十分无能——连八岁的小孩都不如。
　　小皇帝这一波躺赢，将功劳归于当初江乘舟的远见，于是对自己的侍卫长就更加信任了。
　　梁琼在各种斗智斗勇中认识到自己赢不了这小子，转而向南若瑜求助：“若瑜你也看着点他，别让他胡闹。”
　　兽人就要挑软的捏。
　　南若瑜听说比试在第三星系的西曼军校，坚持向学校和韩厉请假，跟着时寒一起去。
　　越往前大贵族的势力扎根越深，他不放心时寒一个人。
　　起初大伙儿都不觉得他能申请到三区的签证，没想第三星系一看是鲛人，二话不说就放鱼进来了。
　　南若瑜在支持伴侣事业方面毫不拖泥带水：“我知道了。”他看了时寒一眼，才向梁琼骄傲地承诺：“大不了再打一架，他想赢我也没那么容易。”
　　时寒：？？？
　　说好的甜甜的、软软的、要生蛋的鱼呢？！
　　真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进入冬季，南若瑜冷淡得就像一条北极冻鱼，时寒却还得靠抑制剂才能压制住血液里那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
　　脑域里居然还光明正大摆着一个情|趣小商城，什么触|手play，小|黑|屋play，捆|绑play，全息场景play……
　　时寒感觉自己快play化了。
　　自从答应梁琼之后，南若瑜果然就拘着时寒，不让他胡来，连亲亲都要掐表计时。
　　看着时寒有苦难言的委屈样，南若瑜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一口，说：“要听校医的话。”
　　时寒耷拉着脑袋，蔫唧唧地抱着对方的腰。
　　——2宝你快回来把商城面板关掉！
　　可惜，NO.213听不见宿主脑域里的呼唤，而南若瑜又看不见时寒脑域里的面板。
　　虽然梁琼特别讨打，但他给时寒制定的那些特训确实是目前最实用和有效的了。
　　在这之前，人类没有储存任何完整的兽人实战训练的资料。
　　极少数的龙族军队的训练片段，还是南若瑜用韩老的权限从军部资料库调取的谍照，一群教官联系曾经到过兽人宜居星的老战友，根据各种口述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时间还非常紧迫。
　　飞船驶入第四星系星域内后，太空航道的数量就明显变多起来，交通甚至开始有些拥挤。
　　航道不是建筑材料制成的，而是一种电磁效应，避免过多的飞船行驶混乱，在太空中相撞。
　　太空航道连接着一颗又一颗宜居星，川流不息的飞船渺小得只能看出细密的光点，远看仿佛一条条光怪陆离的射线。而肉眼视线能触及到的最远尽头，巨大的人造红耀星仿佛才是这些五彩缤纷射线的发源地。
　　那颗星球如太阳般耀眼，形状却像魔方。每个切面都在各种复杂的轨道上自转。
　　那是人类科技的巅峰，也是帝国权力的核心地带——帝都星，又称第一区。整个星系只有一颗人造魔方星，隔再远都能感受到它恢弘磅礴的气势。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魔方附近有一颗蓝色星球，仿佛古代绕着地球转的太阳，但实际上它们并不处在同一星系。蓝星处在塞弗特星系，是圣教的发源地。
　　帝都星的耀眼光芒照得人眼睛发疼，司教官眨眨眼，扭头看向休息舱沙发上抱着杯咖啡出神的梁琼。
　　他并非多事的性格，见梁琼几天几夜地不休息，也忍不住道：“小寒说得对，你太紧张了。”
　　梁琼鼻梁上架着一副医疗分析仪，随时随地能查阅大量的数据和医学资料。
　　他眼珠子小范围地挪动着，嘴里念念有词：“这次的比试不会那么简单。”
　　“明知兽人有血脉觉醒之力，帝国政府和军方为什么促使军校举办公开比试，搞得这么兴师动众？”
　　退伍教官没有回答他，神情有些茫然。
　　司教官伤退后就一直在军校当老师，社会关系非常简单。他不参与学校高层领导的竞争，也没打算带项目，觉得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就挺好。
　　可校医不一样。梁琼这个年纪能评上副教授，成为诺亚帝国十大军校之一的校医院负责人兼医学院副院长，他的出身其实相当不错。
　　在贵族与世家阀门共同把控上流社会阶层的诺亚帝国，寒门贵子的概率约等于零。
　　大部分像李夕这样毫无门路的人，最终混得跟司教官差不多——在校是一名优秀教师，假如还在军队的话，就是一名优秀的中级军官，仅此而已。
　　跨越阶层是不可能的，往上走一步可比登天难多了。
　　梁琼却拥有极佳的资源背景，甚至他留校当校医，包括时寒在内的很多人都觉得有点屈才。
　　他还很年轻，怎么看都有更光明的前途。
　　“我就是不想……和他们为伍。”
　　梁琼把咖啡杯放下，烦躁地揉乱头发：“他们既然敢比，说明肯定有技术突破了，也想找点什么来试试。”
　　他双眼充满疲惫的血丝，望着分析仪内的资料，喃喃地自语：
　　“他们手里有‘王牌’。”


第69章 X计划
　　诺亚帝国的第三星系又被称作巨鲸星系， 这一带带呈现出一头鲸鱼的形状，从远处看仿佛匍匐在第一星系王座脚下的宠物。
　　叫这名字还有另一个原因——第三星区是鲛人族的发源星系。
　　有海的地方就有鲛，这一种族虽然被归类到“兽人族”大类中， 实际上和别的兽人有很大不同——比如鲛人族成员血脉觉醒时， 并不需要进化液辅助，再比如，鲛人还保留着精神力腺体，并能在一定范围内释放精神力。
　　这也是为什么鲛人的歌声会导致精神幻觉。
　　鲛人还是最接近神灵的一种生物。
　　这样的生物源自人类的宜居星， 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人类给自己脸上贴金。
　　然而历史早已不可查， 现实结局是名为巨鲸星的第三星系海域，其实一只鲛人都没有。
　　越是没有就越想要。
　　饲养观赏鲛的风气在第三星系刮得比其他星系都大， 黑市很多大金主都来自于这一星域。
　　过去饲养鲛人虽然合法， 但饲主必须持证上岗， 还有一堆繁冗的守则要遵守。对贵族来说， 他们完全有能力聘请一位持证的饲养员，但对普通有钱人而言， 在家搞一个动物园太麻烦， 他们认为这是自己的宠物，供他吃供他喝，自己想怎么养就怎么养，别人管不着。
　　于是很多人通过黑市交易的方式，私养观赏鲛。
　　鲛人是具有攻击性的， 并且求偶期很频繁， 因此出事的也不少。
　　《新公民法案》一推出，帝国政府要求所有平民尽快将私养的兽人宠物上交， 由星系政府同一安置。
　　尤其第一批新公民所属的几个种族， 必须第一时间处理完， 其余兽人种族可以等以后再分批处理。
　　第三星系上交的几乎都是观赏鲛，还有些拒绝上交的，都被星系政府强制收走。
　　有没有漏网之鱼不知道，至少明面上看来，帝国政府摆出了建交的姿态。
　　但鲛人族并不领情。
　　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片海域的鲛人部落首领同意与人类发展外交，鲛人族是兽人三大群族之一，这样决绝的态度令人类政府大为恼火。
　　星网上也有不少营销号表示：未来政府可能将重新开放鲛人的宠物饲养权。
　　一时间又引起激烈的辩论。
　　“不用管这些贩卖焦虑的营销号，他们背后的公司每个月都有KPI指标，”梁琼安抚道：“专门在网上找些尖锐的阶级矛盾、种族矛盾，抛出一些像‘你怎么看’这样看似中立的问题，吸引表达欲旺盛的网友发言，背地里开着小号在话题里挑起矛盾，”
　　“网民们吵得越凶，他们就挣得越多，这不快到年底了，都在冲业绩。”
　　南若瑜问：“那他们提出的种族矛盾是真的吗？”
　　梁琼一时语塞。
　　时寒道：“真的倒是真的，但争吵一百年也解决不了一个实际问题。”
　　“话语权根本不掌握在这些人手里，他们的倾诉欲再强也只能把网络当做发泄途径，星际间真正有权力改变现状的人根本没时间看他们表演。”
　　时寒就曾是一名掌权者，说这话确实有代表性——古地球时期，君王日理万机就算是政务繁忙，他们管的不过是一颗星球上的一片地区，人口基数为万。
　　如今星际领主辖域内的人口基数都是兆亿起步，斯里兰这样的中小型星系还好，诺亚帝国星域最广的三个星系，必须有单独一颗行政星专门统筹政府部门各种繁琐的事务，十几亿公务员才能确保权力机构平稳运行。
　　——谁天天有空去星网上围观云吵架。
　　南若瑜点点头。
　　他望着投影出来的鲸鱼星座，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南若瑜觉得自己对鲛人族可能还是有些感情的。
　　海底物产丰富，南若瑜见过不少其他种族，比如海星族、珊瑚族、八爪鱼族、海龟族、甲壳族和贝类族一类的，都喜欢在他想生蛋的时候送上门来找打。
　　南若瑜有些想念海底。
　　西曼军校坐落在海边，即便冬天学校里也是郁郁葱葱，舷窗外阳光正好，海岸线在白色建筑物和湛蓝水面之间勾勒出一道曲折的弧线。
　　“那是什么？”南若瑜惊讶道。
　　校园大楼普遍不高，却有一座灯塔一样的建筑物突兀地伫立在最中央。
　　灯塔附近的四个射频雷达都是可以旋转改变方向的，南若瑜能感受到某种强大的磁场覆盖着这座军校。
　　梁琼歪过身体看了一眼：“那是‘菲林娜’，你进学校就能见到她了。”
　　听起来像是一台人工智能。南若瑜若有所思。
　　远航飞船停稳在高高的停机坪后，地面沉重的舰桥缓缓升起，与船身舱口对接。
　　船员还在调试舱压，南瓜蹦蹦跳跳来到他身边：「您想好要怎么求婚了吗？」
　　NO.213是个看得开的统宝，作为一个弱小的任务系统，谁程序厉害它就听谁的——两姓家臣就两姓家臣，毕竟拥有自由移动的“身体”真的是太棒惹！
　　南若瑜叹气道：“还没有。”
　　他学着剑齿虎的办法，看了许多的星际偶像剧找灵感，却很难和剧里的爱恨情**情——
　　“男主长得没有我好看。”
　　“女主长得也没有我好看。”
　　“这个男主家里真的有钱吗？鱼缸里的鱼长得也没有我好看！”
　　NO.213木然道：「您是来取经的还是来比美的？」
　　南若瑜愤然关掉偶像剧：“一点都不甜！”
　　NO.213：「......」
　　系统尝试性地提出一点建议：「求婚场地当然要按照对方的喜好来选，这样成功率才高。」
　　南若瑜疑惑道：“他难道还会拒绝我？”
　　「…………」
　　NO.213觉得自己真是闲得慌。
　　南若瑜忽然想起什么，问：“沈念是不是也到第三星系来了？”
　　搞清楚自己和时寒以及沈念之间的渊源后，南若瑜对“未亡人”的敌意降低不少——江乘舟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亚子，娶三十多个老婆，这要换作鲛人族，脑袋都给他拧下来。
　　沈念眼光不过如此。
　　正在飞船会议室里开会的少年忽然打了个喷嚏。
　　“......？”
　　时寒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NO.213翻了翻记录，说：「十五个小时前，沈念的舰队已经抵达第三星系，星系领主及领主夫人亲自接待，并为他举办接风宴。」
　　它入侵了巨鲸星系国宾接待部门的系统，沈念在什么地方吃饭、有哪些人参加、吃的什么菜，一目了然。
　　南若瑜沉吟片刻后说：“把江乘舟弄过来。”
　　「啊？」系统愣了一下，迷茫地看向这位小祖宗。
　　南若瑜唇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弯钩：“我才不相信没人在背后支持沈念，他就敢伙同马尔博罗跑到楚明远跟前耀武扬威。”
　　NO.213虽然听不懂，但为不显得无知，故作深沉地道：「嗯嗯。」
　　说完眨巴着它的卡姿兰赛博朋克蓝色眼灯，望着他：「然后呢？」
　　时寒五官深邃，蓝色的眼眸使得他的目光总显清冷沉静。当时鲛人刚刚从冰冻中醒来，一眼就撞进了那抹纯净的湛蓝里。
　　南若瑜喜欢这种颜色，连带着对同色系的NO.213都和颜悦色了几分。
　　“你把马尔博罗家族的资金往来都翻出来，就当送给江乘舟的年终奖了。”
　　NO.213是一台纯洁的系统，主要任务就是坑蒙拐骗——忽悠各种天选宿主和它签订契约。
　　一般都是世界出问题，剧情无法继续下去，系统们根据配角属性，挑选出一些孤儿、即将死亡或心有执念的人作为宿主。
　　这类人最容易受到诱惑，然后与系统签订契约。
　　但也有翻车的时候。
　　比如诺兰侯爵符合所有条件，上得朝堂下得战场，一生只有两个毛病——喜欢乱捡东西和护短。
　　第四象限的系统们觉得这都不是大事。
　　结果时寒转身捡了个bug回来，好生养着，没事拉着人家酱酱酿酿，把bug养得死心塌地的。
　　赛博朋克的眼睛里充满了赛博朋克的泪水。
　　「可，如果没有关系呢？」
　　贵族集团关系复杂，如同一棵参天大树上的繁密枝节，时寒都未必认得全，马尔博罗也不是必须和第三星系有什么勾结关系。
　　谁知下一秒，舷窗边浑身沐浴着灿烂阳光的年轻人微笑说：“没关系你就制造一个关系给他们。”
　　NO.213完完全全愣在半空中。
　　简单粗暴的思维源自于自身强大的力量，南若瑜不需要学习人类那些复杂的斗争技巧，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如果还解决不了，那么就给他们制造出新的问题来。
　　——南星就是靠着这种逻辑，在象限空间里来去自如。
　　每一次来得毫无预兆，每一次他走后，象限空间都乱成一团。
　　NO.213怔愣地望着他的侧颜。
　　时寒不在，南若瑜冷淡得如同阳光照耀下的一簇冰雪，说话时全然是一种上位者的口气。
　　那种狂妄，像极了鼎盛时期的诺兰侯爵。
　　可能这就是夫妻相吧。
　　这时飞船已经完全停稳，工作人员提醒南若瑜：“换好衣服了吗？待会儿有两场记者见面会。”
　　年轻人匀长的眉毛微微蹙起，重复道：“记者？”
　　工作人员笑道：“巨鲸系领主应星网平台广大网友的要求，决定将军校生的比试对外现场直播，同时学校也将开放体育馆，允许社会人士进场观摩，包括记者。”
　　消息刚发出不久，记者已经大规模赶来，比起当初在卡普洛星球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南若瑜不明白为什么会搞出这么大阵仗，但还是乖乖地换了一身军校礼服。
　　他动作很快，等再出来时，那名工作人员呼吸微微一滞。
　　军帽的帽檐将瞳色压得暗了几分，金色的眼眸透出一种无机质般的冷漠。深蓝色硬挺的面料包裹着劲瘦有力的腰身，里面却是一件鲛绡制成的纯白衬衫，银白长发垂顺地披在身后，尾端用一根红绳拴住，避免风大将长发吹散。
　　“走吧，”
　　南若瑜边走边扣着最上面的两粒金属纽扣，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驻足回头问：“小寒呢？”
　　工作人员这才猛然回过神来，道：“视频会刚结束，应该也换好衣服了，直接去舱门口吧。”
　　南若瑜点头说好。
　　时寒是这场比试交流赛的主角，和陪同的德卢斯军校的老师一起，与西曼军校的校方代表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全息会议。
　　南若瑜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穿过曲折的走廊，来到舱门口，时寒果然已经到了。
　　少年非常适合军装，面料将肩宽腰窄勾勒无余，他比大部分人都高出一点，穿着厚底的战术军靴，一双大长腿的存在感格外明显。
　　龙族五官深邃，湛蓝眼睛充满异族风情，极为张扬的气场却被军装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收在剑鞘里的一柄利剑，禁欲中令人生出一种想要一窥究竟的欲|念。
　　时寒没注意到南若瑜走来，他正偏头询问：“什么‘X计划’？”
　　梁琼很不适应宇宙航行，脸色略为苍白，闻言张了张嘴，余光瞥见南若瑜后，又立马改口道：“晚点跟你说。”
　　因为高强度训练，时寒身型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眉眼间的稚气也完全褪去，一身军装套在身上，出挑得令人移不开眼。
　　他也抬起眼来，见到南若瑜的一瞬间，眉眼柔和地弯了弯，仿佛春风拂过冻结的湖面，冰雪消融，在阳光下闪烁晶莹的光芒。
　　时寒一眼就看见发尾的那条红绳，脑海里某个念头一闪——用来绑住若瑜的手腕刚刚好。
　　“怎么了？不好看吗？”南若瑜歪着脑袋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好看。”
　　时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满脑域的黄色废料中挣脱出来，扭头去看逐渐开启的舱门和一望无际的舰桥。
　　南若瑜这才心满意足地笑笑。
　　舱门开启，阳光和风从同一方向灌入时，他牵住了时寒的手。
　　**
　　#兽人学生抵达西曼军校进行学术交流#
　　星网平台超话词条看起来十分官方，但里面的讨论内容却早已跑偏到外太空去了——
　　【尼古拉斯·赵四】：从今天开始，我，尼古拉斯赵四正式宣布龙鱼cp营业！
　　【一根藤上七个瓜】：卧槽卧槽卧槽，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公和我老婆！
　　【啊这】：惊！楼上罕见双插头-＿-b
　　【三代同床】：有人产粮吗？我这么大一对cp难道不配拥有圈内最大的同人太太嘛！！！
　　【满头呆毛】：此处帮@柔弱无助小猫猫，手动滑稽.jpg
　　【月下江】：蹲。
　　【离离原上谱】：惊现江老板！
　　【催更小皮鞭】：啊啊啊啊啊啊啊白毛yyds！！
　　【小龙包】：你们看到了吗？他们拉手了拉手了！绝对是故意撒糖！！
　　【波老师快回来】：大家让一让，让一让，我把民政局搬来了！
　　【乐子人终成乐子】：《他逃》今天更新了吗？@柔弱无助小猫猫
　　【努力赚钱的工具人】：呜呜呜他们哪里像是来学术交流的，分明是来度蜜月的！（？﹃？）
　　……
　　时寒趁着空闲时间，飞速从星网平台上把照片下载下来。
　　刚才人多得夸张，记者们恨不得冲破安全区，把镜头怼到他们脸上——上一次遇到这种场面的时候，时寒还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兽人，周围的目光充满着打量、戒备和挑衅。
　　如今记者态度相较卡普洛星球时期，明显友好了许多。但鉴于最近网上某些乱七八糟的讨论，西曼军校拒绝了大部分记者的采访请求。
　　记者们当然想尽一切办法引起兽人学生注意，鲛人迎着四面八方的目光和镁光灯，看上去习以为常。
　　时寒心想，若瑜在深海里应该也经常被关注。
　　他只知道南若瑜是沈念惦记了多年的白月光，对于南若瑜海底的生活一无所知。
　　梁琼在这里似乎有不少熟人，刚从舰桥下来不久，就被几个科研人员簇拥着拉走了。
　　全息会议结束后，梁校医提了一句“X计划”，时寒正准备询问，就被南若瑜打断了。
　　但很快，紧凑的见面流程让时寒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比试从抵达西曼军校的第二天开始，每天两场，周末休息调整状态。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差不多要在这里呆两周时间。
　　分明是消耗体力的车轮战，越打到后面对挑战者的体力越不利，对外公布的是由龙族少年向帝国最出色的十八个人“发起”挑战。
　　这措辞十分耐人寻味，好像打赢了还有一山更比一山高，打输了的话就是“挑战失败”。
　　德卢斯因为不满这种车轮战规则，数次提出异议，却都被上面给镇压下来。
　　最后一次，帝国军部的一位将军甚至直接向张显炳校长表示：“我希望你能将全人类的荣誉，置于你学校的荣誉之上。”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了。
　　张显炳明显不是靠当受气包才坐到校长的位置的，他虽是军人出身，却在各式各样的周旋中变得圆滑和世故，不会因这种事和军部产生冲突。
　　——毕竟军人要有绝对的服从性。
　　但他转身就告诉梁琼和指导教官，务必拿出军校老师的专业能力来。
　　因为军人还要有不服输的气性。
　　**
　　第一场比试场地就在西曼军校的体育馆，南若瑜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菲林娜”。
　　她是西曼军校的标志——西曼军校的人工智能专业是全星际第一，菲林娜就是代表成果。
　　飞船上看见的那栋灯塔形状的高楼正是菲林娜的主机，整座西曼军校都被这位金发碧眼的女骑士的智能意识所覆盖。
　　南若瑜站在德卢斯军校专区内，望着英姿飒爽的女骑士，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
　　看台上人声鼎沸，座无虚席，隔得老远就看见几张熟面孔，时寒的目光一掠而过，重新将注意力落到对手身上。
　　西曼军校蓝白相间的校服，制式有点像古地球时期的海军作战服。
　　军校生的嗓门都是练过的，看台上声浪一声比一声高，震得人耳膜发痛，对面的选手正侧耳倾听教官的嘱咐，他似乎很紧张，视线时不时往时寒这边瞟来，时寒刚看过去，他又瞬间挪开。
　　梁琼和司教官也反复叮嘱着什么，时寒没太注意听。
　　体育馆声音太嘈杂，他的心态早在冰冷的高位上淬炼得如磐石般坚韧。
　　时寒不经意碰到腕口的红绳。
　　在进入比试场之前，南若瑜忽然叫住他，把红绳从发尾解下来系在时寒手腕上。
　　南若瑜系得很认真，整个就一条赛博迷信鱼：“这是锦鲤给你攒的运气，好啦，系好了。”
　　时寒看着那根红绳，嘴上不屑道：“谁教你这些封建迷信。”话虽这么说，却偷偷把红绳藏进袖口收好。
　　南若瑜看得眉眼嘴角弯弯。
　　西曼军校是对方主场，看台沸腾的呼声都向着对面的学生：
　　“干|他！干|死他！”
　　“林之峰！林之峰！林之峰！”
　　“打败龙族！你就是我们的骄傲！”
　　“上啊！把龙族赶出我们学校！”
　　“兽人滚出人类的地盘！”
　　……
　　对面的学生在全场呐喊下，心理压力越来越大，神情也变得越来越焦躁。
　　时寒静静地坐在长凳上，一如曾经静静坐在行宫办公室的座椅内。
　　嘈杂的声音丝毫影响不了他，他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一条红绳。
　　红绳被捂得热热的，而绳子的主人就抱臂站在看台某个角落，对那些叫喊声充耳不闻。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南若瑜坚信时寒会赢。
　　俩人的视线在沸腾的空气中相遇，仅仅交接那么一瞬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遇到南若瑜是时寒一生中最大的幸运，而捡走他则是时寒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女骑士手中重剑指向赛台半空，防护光罩从四周升起，最终形成一个闭合的半圆。
　　两名年轻学生站上比试台。
　　比赛双方握手，来自对面巨大的握力让时寒忍不住咬紧下颔。
　　嘴上说由人工智能随机匹配对手，实际上第一位对手是专门试探他的深浅的。
　　俩人并没有什么交流，各自回到原位后，时寒眯着眼打量那张陌生的年轻脸庞，怪异的感觉从心底陡然升起。
　　并没有什么活跃气氛的主持人，菲林娜直接宣布比赛开始。
　　对方率先发起攻击！
　　速度尚在承受范围内，可接下迎面的一记直拳时，对方的力道比雪貂牌炮弹还重，少年连退了好几步！
　　“好！好！”
　　学生们见他抢占先机，顿时更加疯狂地喝彩欢呼，场内高亢的声浪几乎掀翻整个体育馆的天花板！
　　时寒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冰蓝的视线箭一样直射进对方猩红的眼睛！
　　就在刚才电光石火之间，他想起几年前经手过的无数文件里，有一份是被他拒签的——基因进化联合星域组织。
　　这是帝国的一份绝密战略计划，最终目的是抵御外族和那些宇宙中尚未被发现的异族。
　　但由于涉及人类与其他生物的基因融合，诺兰侯爵嘀咕了一句“什么鬼东西”之后，就拒签了。
　　要是记忆没有出错的话，那个组织的简称就叫“X计划”。
　　这一场比试，是帝国科学院借江乘舟的一句话，推波助澜出的公开观察实验。


第70章 下马威
　　在爆发的欢呼中， 时寒连退好几步，强大的冲击力如一堵墙向他拍来。
　　他原本就站在场地边，再退就要离开擂台了。
　　——自古竞技出界者即为输， 时寒用力踩住脚跟， 手握对方拳头狠狠往前用蛮力一顶！
　　喀！
　　场上能听见手臂脱臼的清脆声。
　　那学生仿佛一拳锤在一块铁上，接着就落了下风！
　　这一场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拼的就是纯体能，学生发了狠， 招招都是尽全力打的， 看得出来他也经历过高强度的训练，换做普通人早就累趴下了， 但他依然能持续快、准、狠地出拳。
　　拳脚破风声， 看台上听得一清二楚。
　　西曼军校的参赛学生一上来就是个下马威， 看得台下学生兴奋至极——显然， 这些不知情的观众眼里，林之峰强悍到了能和龙族对战的地步！
　　梁琼坐在场外， 两只手紧握着， 脸色晦暗不明。
　　从古至今，人类从大自然中掠夺走无数的资源，却唯独获取不了兽人的血脉之力。
　　兽人族落后、野蛮，却拥有不计其数的珍稀矿脉以及人类难以望其项背的强悍肉|体。高贵的人类不愿与野兽为伍，却又觊觎他们的血脉之力， X计划的最终目的就是实现全人类的基因进化， 也就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但这一过程中，有悖伦理的人体试验是必不可少的。
　　梁琼曾是“X计划”中的一员， 因为不满组织不断扩大样本规模， 最终退出研究， 跑去军校当一名校医。
　　直到他遇见时寒。
　　龙鱼改变了人们对兽人族野蛮的刻板印象，也让梁琼重拾起希望——或许有一天两族能和平共处，相互通婚，繁衍后代，那么基因改造实验也将被永久停止。
　　自动摄像器开启，记者们都屏住了呼吸。
　　时寒右胳膊传来一阵剧痛，但也趁着这一秒的顿滞，他扣住对方的拳头，直接将林之峰的手腕卸下来！
　　又一声清脆的脱臼响声，对方面露痛苦神色，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么多人观看的比赛，星网平台上还有直播，作为西满军校的第一位代表，学生一上场就极度紧张。
　　谁不想开局就把龙族兽人打趴，给自己学校涨涨威风呢？
　　越是好胜心强，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学生心中慌乱了一瞬，下一秒就迎来龙族的重拳！
　　拳风挟裹着破风声直逼面门，林之峰下意识向右偏头躲避——这一拳过于凶险，教官嘱咐过他不能硬挨，否则就起不来了。
　　他想拉开半步距离重新制定作战计划，时寒却根本不给他思考时间，左手一拳挥来！
　　学生快速放弃闪躲，选择了保守的格挡。
　　然而龙族的拳头却中途改道，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击中学生腹部，旋即精瘦结实的腰身一拧，顺势横扫对方脚踝！
　　他动作太快，转瞬之间那名学生就跟一枚炮弹似的被击飞出去！
　　全场哗然，很多人都站了起来！
　　菲林娜迅速在赛场中间升起电磁栏，将双方隔开，同时宣布第一场比试结束。
　　作为管控整个擂台的人工智能，菲林娜的程序嵌入了医疗系统，能自行判断两方的体力和生命值，并以此决定比试是否能继续下去。
　　这是比试，不是生死擂台，不需要以牺牲学生性命来达成目标。
　　即便菲林娜不宣布，看台上人和直播室里的网友们也都能看出那名学生已经失去还手能力了。
　　弹幕里一片唏嘘——
　　【阿瓦达啃瓜】：太着急了，一上手就慌了神。
　　【满头呆毛】：天啊看起来就好痛！
　　【听君一席话犹如听君一席话】：能支撑这么久真的已经很不错了，对方毕竟是兽人啊。
　　【网友3071638】：龙族滚出帝国！
　　【竞技精神】：楼上看我名字。
　　【热心网友1937】：明知道血脉觉醒之力是兽人天赋，我真不明白军校在想什么。
　　【阴阳大师】：想屁吃呗，打赢胜仗就膨胀了。
　　【匿名】：啊啊啊啊啊啊崽崽好帅！妈妈爱你！！
　　【一根藤上七个瓜】：？楼上什么成分？
　　【蓝色大眼仔】：嘶，我承认我慕强，要是真的能和平共处，对人难道不也是一种利好吗？
　　【人间清醒】：现在兽人手里没技术当然愿意友好了，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等他们有了科技又有天赋，听说寿命普遍还很长，以后怕是人类变成他们的宠物了吧！
　　【你看个锤子】：兽人寿命是真的很长啊，我看鲛人头发都白了，看起来还那么年轻。
　　【品如的衣柜】：srds，鲛人头发白不是因为年龄吧？
　　【一根藤上七个瓜】：那是因为海底晒不到太阳 ？
　　【编编再爱我一次】：歪楼了……
　　……
　　网友思维过于发散，话题几分钟就歪得没边。
　　擂台上的少年重新站直身体，脱臼的痛楚寻常人难以忍耐，他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自进入帝国以来，龙族少年身边围绕的争议就始终没有断过。
　　说他没犯错吧，搞出来的事一点都不少，可要说他最大恶极，卡普洛表彰会上的那些话依然振聋发聩，令人多人脸上挂不住——他今天站在这里，都是拜人类所赐。
　　民众们也不都是傻子，帝国丢不了这个脸。
　　有的观众开始吹起口哨，也有人鼓掌，还有些人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时寒抬眼看向看台，旋即眉毛皱起来。
　　因为南若瑜身边站了个人。
　　又是那个短发女生。
　　诺兰山庄晚宴名单里也有她，这一次时寒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向天歌。
　　南若瑜似乎和她比较熟，在向天歌说完话后，鲛人微微笑了一下。
　　自动摄像机都忍不住转向他——这种机器早就被设定了程序，能自行分析全场哪个镜头最能吸引流量。
　　#千金难买鲛人笑#的话题热度迅速升起。
　　向天歌也被拍了进去。
　　刚才还吊打对手的时小寒同志，此时仿佛没能得到足够重视的小孩，闷闷不乐地走下擂台场。
　　梁琼吹了一声口哨，说：“可以嘛，第一场就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平时严肃的司教官也难得开一次玩笑：“组织入场的时间是对战时间的三十倍，你再这样不给面子，后面几场门票都卖不出去了。”
　　俩人一唱一和，以此来缓解紧张的情绪。
　　时寒勾起唇角笑了笑，余光不甘心地又瞥了一眼高处的看台。
　　向天歌已经离开了。
　　他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打翻醋坛子的手悄悄隐去，心底却依然酸溜溜的。
　　向天歌和南若瑜上同一节公共课，加上两次主动提醒南若瑜，渐渐地，鲛人就和她熟络起来，也从她那里听过一些星际的民风民俗。
　　刚才向天歌是来打招呼的，顺嘴提了一句：“原来你是给他求的。”
　　向家是军人世家，家中壮年男女全都在军部任职。这些年帝国边境并不太平，星盗肆虐、兽人来犯，他们家的人随时可能上战场。
　　战死是士兵的荣耀，家眷却会为此感到担忧。
　　亲人按照家乡习俗求来一根平安绳，让家中的军官随身佩戴，据说能消灾保平安。
　　南若瑜听说后，不知道上哪儿找了根红绳系在自己发丝上。
　　向天歌看见后忍不住问他：“这是在干什么？”
　　南若瑜回答简洁：“开光。”
　　向天歌：“……”
　　南若瑜脾气并不好，好在也不难相处。
　　向天歌很快就摸清了他的性格，相似的两个人交流起来总不会太困难，很快，向大小姐就成为鲛人的第一位人类朋友。
　　方才时寒一上场右手就被打脱臼，比试结束后，向天歌见南若瑜似乎还在生气，于是道：“失策了，你该给他双手双脚各栓一根红绳。”
　　南若瑜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一下。
　　哪知道笑一下就被时寒看见了。
　　“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梁琼嘴里这么说着，却完全不给准备时间，手上麻利地一拉再一推，将时寒的右手胳膊接上。
　　时寒咬紧牙关，用力得额间青筋都暴起。
　　司教官露出欣赏的神色，道：“不错，忍得了痛是好事。”
　　然而话刚说完，时寒就看见南若瑜远远走过来，齿关一松：“哎呦……”
　　梁琼：……
　　司教官：？？？
　　果然那一道白光“咻”地一下就闪过来，梁琼眼疾手快地躲开，避免被撞飞出去。
　　南若瑜关切地瞅着他，“哪里疼？”
　　少年哼哼唧唧：“哪里都疼……”
　　南若瑜着急了：“那你还走得动吗？”
　　时寒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走不动了。”
　　要鱼鱼贴贴才能起来。
　　假如NO.213此时还在，肯定要跳起来骂他不要脸。
　　但就算没有系统，梁琼也是要骂的——
　　“碰瓷龙，不要脸。”校医小声道。
　　空气里都是恋爱的酸臭味，冷冷的狗粮胡乱地在脸上拍，梁琼假装无事地在体育馆里巡视。
　　菲林娜有一副虚拟身体，以四维立体投影的方式出现，她是第一届西曼军校学生的作品，外形是一名金发碧眼身穿盔甲手握重剑的女骑士。
　　有点中二，但据说确实很强。
　　连南若瑜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最近在改装时寒送自己的光脑。
　　植入NO.213后，他面临新的问题：光脑硬件设施跟不上程序。
　　但这是时寒送自己的礼物，本来只是一台普通的商业光脑，如今外表依然是耳饰模样，内里却大变样。
　　可想要完全打造出一台能跨星际的系统，仅靠赌资是远远不够的，南若瑜可能得开几千万家赌场才能挣得到那么多钱。
　　于是鲛人就把主意打到菲林娜身上。
　　NO.213早在见到金发碧眼女骑士的第一眼，就对她一见钟情了：“嗷呜～这就是宝的梦中情机，宝等了几百年的女神！菲菲女神啾咪！嗷——”
　　它被南若瑜狠狠收拾了一顿，依然含着赛博朋克的泪水噫呜呜噫地喊老婆。
　　南若瑜再次认清这二逼系统实在靠不住，万一被奥丁发现自己，这家伙绝对是个两姓家臣。
　　菲林娜与梁琼目光相接只是一瞬间，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两名兽人身上。
　　因为能感觉到一种莫名危险，菲林娜看南若瑜的目光就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和忌惮。
　　然而她的识别程序中只显示着这是一只成年的健康鲛人，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可能是多芯了吧，」菲林娜芯想，「他身上的人工智能过于活跃了。」
　　在菲林娜的认知中，很多技术学生都会改装光脑，但她从未遇到过这么强悍的。
　　菲林娜转身离开体育馆。
　　要把她带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了保证AI的独立性，菲林娜拥有一整栋主机大楼，上千名学生轮流负责维护，南若瑜想混进去总得有个理由。
　　南若瑜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忽然被人扳住下巴，把脸扳了回来。
　　“你变了，”时寒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开始明目张胆地看别人了。”
　　“？”南若瑜百口莫辩：“我没有！”
　　机器人能是人吗？
　　时寒危险地眯起眼：“她比我好看？”
　　南若瑜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你最好看。”
　　时寒却说：“你骗人，我不信！”
　　南若瑜急了：“真的！”
　　“我不信，除非你今晚陪我睡觉。”
　　时寒说得无比认真，南若瑜张了张嘴，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他想了想梁琼的嘱咐，又看了看时寒委屈的表情，最终还是受伤的男朋友更重要，南若瑜答应下来：“好。”
　　不远处的梁琼无言地把脸埋进手掌心里。
　　这小子到底上哪儿捡到一条这么好骗的鱼！


第71章 不服
　　德卢斯军校师生抵达第三星系， 学术交流正式开始，作为星际唯二的兽人学生，时寒和南若瑜都变得忙碌起来。
　　基因进化联合星域组织， 又名“X计划”。自从想起这个被他拒绝过的研究项目，时寒就一直耿耿于怀。
　　他不太记得当时的理由， 多半是觉得这一研究除烧钱外，不可能有什么实质性突破——帝国常以各种名目设立科研工程项目， 加大各星系经费支出，彼时斯里兰政府没钱， 能停的项目全部被摄政王喊停了。
　　作为统治阶级中的一员，时寒知道帝国在进行人体实验。
　　事实上星际社会并不缺实验样本——死刑犯、战争犯、绝症和濒死的志愿者、甚至贫民窟里想要用器官换来一夜暴富的人，加起来完全够用，帝国甚至用不完这么庞大的群体样本。
　　在诺亚帝国行政星域分布中，越靠近权力中心，人们的思想就越开放激进，相对的，排后面的则相对保守。
　　即便处在同一时代， 寒武星的发展水平甚至还停留在古地球中后期。
　　斯里兰是虫潮入侵前就存在的一个古老的自由星系。虫潮过后， 人类施行统一政权管理， 以此对抗星际中的不明生物。
　　当时的斯里兰皇帝获得第一任帝国国王陛下颁发的特权——保持帝制与高度自治，并跻身入帝国大贵族行列。
　　但在后续的三千多年里，斯里兰大贵族与帝国权力的核心渐行渐远，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楚氏家族不支持人类进化的**观点。
　　斯里兰民风受统治阶层影响深远， 普通老百姓无法接受异族， 因此当初时寒开拓兽人族市场的早起， 遭到强烈的抵触和反对。
　　时寒并不想评价帝国的是非对错， 但在他的印象中， 进化实验仅停留在个别星球的绝密实验室内，并没有得到广泛应用。
　　——学生是实验对象，普通人民对“进化”也一无所知。
　　生物实验的伦理风险太大，古地球时期的技术就能制造克隆人，虫潮前曾有某星国政府开放了克隆权限，当时资本纷纷下场运作，掀起一阵克隆风潮。
　　许许多多的人复制了自己死去的亲人、爱人和朋友，最终结果是社会一片混乱——最出名的例子莫过于七个大佬拥有同一个死去的白月光，权限开放后，他们每人复制了一个，并带入社交场合，结果七个克隆白月光出现在同一场宴会上。
　　那场面，不敢想。
　　再后来，居然有人开始囤货，一口气复制好几个放休眠舱里囤着，某一次休眠舱托管公司发生故障，几个克隆人同时醒来，看见彼此后相爱了，于是组团私奔，遭通缉后走投无路最终双双殉情。
　　那段期间，克隆人权利也一直是社会上最大的争议。
　　最终是虫潮解决了这一混乱。
　　灾难来临时，克隆人被推出去做替死鬼，这种全人类的丑闻在虫潮退去后遭到政府封禁，任何人不许提起，也无人再提出制造克隆人了。
　　虫潮揭开了华丽幕布的一个小角，将隐藏在人类高度文明之下的贪婪与自私暴露出来。然而随着帝国的建立，这一道沉重的幕布再度落下，仿佛从未被掀开过。
　　如今无意间再次触碰到幕布的，是兽人。
　　时寒不打算询问梁琼，梁琼说的也未必就是最准确的。有些事他喜欢自己验证，而不是等着别人告诉他。
　　“暗网的身份ID？”南若瑜金色的眼眸里充满疑惑：“这是帝国禁止交易的东西，你哪儿搞来的？”
　　暗网设备遭到星际无政府组织的严格控制，必须有人“死去”，才能有新的人“出生”。
　　“江乘舟有点门路……”时寒也并不瞒他，简明扼要道：“我下午只有两个小时的空闲，登陆诺亚方舟必须要旧款全息设备，且不能连接星网，你有没有办法帮我断开训练设备的网络，最后再抹除操作痕迹？”
　　南若瑜爽快地答应了。
　　既然能被韩厉教授一眼相中，鲛人在自己领域内的天赋完全不比时寒差，任何系统程序到他手里都服服帖帖。
　　时寒心想着只可惜NO.213偷溜了，不然就让南若瑜看看它的代码是不是真的全是黄澄澄。
　　他不知道的是，曾经天天指使宿主做任务的系统，如今沦为打工统，NO.213在南若瑜手底下战战兢兢的，生怕这个bug大佬没事又给它来个“洗芯革面重新做统”的操作。
　　南若瑜把工作都扔给NO.213做，自己则抱着一桶爆米花在看程素最新连载的狗血甜文，看到生气的地方就在床上打滚。
　　系统啧啧了两声：「难怪主神一直找不到你，你越来越像个碳基生物了。」
　　南若瑜想也不想就回答说：“我本来就是一条鱼。”
　　人一辈子很短，龙族的寿命充其量也就一百多年，但系统却能拥有无法衡量的漫长生命。
　　南若瑜想把有限的时间都花在爱人身上，而不是用来和奥丁纠缠。
　　NO.213幽幽叹出一口气，说：「象限空间最容不下的就是恋爱脑，与碳基生物发生感情只会让系统犯错，这对我们、对小世界都没好处。」
　　南若瑜说：“我不在乎，奥丁要杀我，我就杀了他，自己当主神。”
　　「那宿主呢？」NO.213问他：「你要做了主神，真不会动私心让时寒永远在象限空间陪你？他愿意吗？」
　　南若瑜趴在床上不吱声，眼睛盯着光凭上的狗血小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NO.213摇头：「你是主神创造的继承者，当初就是因为萌生出无法消灭的执念，才会被……」
　　南若瑜不高兴地撇下嘴角，雪睫快速眨了眨，直接给它强行休眠。
　　先前NO.213告诉他，当年南星对小世界感到好奇，被奥丁剜去了情绪神经。南星不服，重创主神后夺回情绪系统，然后躲进小世界再也不肯现身。
　　之后象限空间便开启了漫长的追杀之路。
　　那又如何呢，南若瑜心想，难不成还去跟奥丁服输？
　　酒店房间处在200层的高层区，采光极佳，阳光正好，窗外还能看见湛蓝色的大海。
　　南若瑜抱着一桶爆米花，趴在床上，显得孤伶伶的。虚拟光屏在他瓷白的肌肤上映出一层淡蓝的妖异光芒。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因为训练而长出一层薄茧。
　　不可能。南若瑜坚定地告诉自己。
　　绝不可能认输。
　　**
　　西曼军校就建在海边，学校因为经常接待帝国军部的人下来考察，因此校内酒店档次颇高，且保密性很强。
　　德卢斯军校的老师带着兽人学生前来做交流，学校拨的经费主要花在长途交通上，住宿的预算十分有限，只住得起低层的普通双人房。
　　结果时寒看了一圈价格，直接自费将所有人都升级成了套房。
　　老师们：“……”
　　怎么突然有种被龙族包养的感觉？
　　教官赶紧拉住时·土豪·寒，道：“前几天不是还说要装修吗？花钱怎么还大手大脚。”
　　时寒理直气壮：“若瑜水土不服，住不了普通房间，老师们一路上也辛苦了，反正学校酒店房间都空着，干脆一起升级得了。”
　　司教官狐疑地看向旁边的南若瑜。
　　临海的西曼军校气候湿润，阳光充足，照理是最适合鲛人上岸生活的环境了。
　　“水土不服？”
　　南若瑜看了看时寒，又看了看教官，重重地点头：“特别不服。”
　　“……”教官无话可说。
　　时寒又笑道：“钱的事情教官不用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别墅的装修程素和宋鑫也会出资，宋鑫除直播外，还有SJK公司顾问的工作，算是一份稳定收入，而程素有了第一本同人文的热度后，也开了一本叫《失忆的顶流白月光退婚后掉马，和养三年的纸片人HE了》的原创狗血甜文。
　　时寒当上位者当习惯了，从不在物质方面委屈自己，
　　司教官仍觉得不妥，梁琼无所谓道：“都给他免费开了两个月小灶了，住就住呗，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最终一行人搬进了酒店的行政套房。
　　时寒借口脱身，让南若瑜替他把风，自己则神不知鬼不觉地遛进了诺亚方舟。
　　等从暗网出来后，这位前统治阶层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根据暗网消息，“X计划”仅仅成立不到半年时间，就被“卖”给了一个民间组织。如今套的是民间科研机构的外壳，主实验室设立在第四星系。
　　时寒一看就知道，这是帝国惯用的甩锅手段，和卡普洛星球绑架鲛人如出一辙。这么做最大的用处就是让政府和军部从明面转为幕后，之后一旦出事，他们能撇得干干净净，还可以借官方调查的名义帮助清理痕迹。
　　而通常转为“民间自主科研”的项目，整个研究进程也会变得激进。
　　时寒从暗网里了解到，劫持转移难民的航空母舰的星盗“火蜘”，就曾攻击过这个民间实验室的主系统，并盗取走大量的数据，此次事件不到四个月时间，该星盗团遭帝国军部穷追猛打，近半数成员被投入狱中。
　　也正因为此，首领越宿野才绑架航母要求和帝国政府谈判，才有B-9628航空母舰上发生的一系列事。
　　“第四星系……”时寒出神地重复着自己查到的信息：“……圣教……”
　　饶是时寒再怎么聪明过人，也无法将这些看上去有关系、又没什么具体关系的信息联系在一起。
　　无数零散信息在时寒脑海里，像一只只到处乱飞的蝴蝶，完全理不清头绪。
　　海风带着微微的潮湿气息，吹在脸上十分舒服。
　　西曼军校的建筑物全都是纯白色，这里的冬天也十分温暖，同样很适合在亚热带居住的龙族。
　　军校生们正常上课和训练，时寒走在校道上，能明显感觉出西曼军校的校风比德卢斯要宽松许多。
　　这也使得这里的学生创造性更强，对新事物的接受度更好，菲林娜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原本的剧情中，原身异族身份暴露，由于当时他已经进入帝国军部，站在军权的核心区域，如履薄冰，稍不留神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反对声很快就铺天盖地而来，最先给予他支持的就是母校和校友。
　　西曼军校教育原身六年，坚信自己的学生绝对拥有跨越种族的远见和心胸。
　　——这才是这所军校的伟大之处。
　　所以时寒更不能忍受这些向日葵般朝气的学生沦为未知试验的样本。
　　所有试验学生都遭到集中管理，就读于几所特定的优秀军校，而这些人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处何种境地，满心憧憬着毕业后能进入帝国军部就职——军方会不会采用基因改造人还是个问题。
　　可实验只要出任何一点差错，毁掉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人。
　　时寒越想心情越沉重，他加快脚步，回到酒店。
　　“若瑜？”
　　行政套房很大，时寒转了一圈，并没有看见南若瑜。
　　他站在厚厚的地毯上，目光一扫就看见床头柜摆着的一桶被吃光了的芥末蜂蜜味爆米花。
　　这是南若瑜在西曼军校发现的“新宠”，闲来无事就爱抱着边吃边看小说。
　　时寒嘀咕道：“吃饱了就……”
　　睡。
　　果不其然，他在浴室里找到了他的鱼。
　　鲛人又在大浴缸里睡着了。
　　按摩浴缸里的水泛着粼粼波动，像海底的暗流一样。鲛人天性亲水，南若瑜上岸后经常泡不到水，有机会就会跑到浴缸里睡觉。
　　时寒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根本没法把对方从浴缸里捞起。
　　因为这一次南若瑜泡得鱼尾巴都露出来了。


第72章 糖醋鱼
　　浴室没有开灯， 只有很轻微的流水声，南若瑜睡着了，翘起的鱼尾巴舒服得一晃一晃的。
　　自从鲛人的求偶期结束， 就很少将那一条大鱼尾化形出来吸引时寒的注意。
　　南若瑜的尾巴非常漂亮，他通体雪白， 被银色湿漉漉的长发包裹，尾巴上的鳞片带着珠光莹蓝， 层层排列，薄薄的紧紧地覆盖着整条鱼尾。
　　鲛人尾鳞坚硬异常， 在水里一个甩尾就能把海底探测器的特殊金属打变形。
　　但正因为被鳞片保护得好，鲛人化成人形上岸后，一双腿又长又直，还特别敏|感，碰都碰不得，很容易就蹭得通红，每次南若瑜都会把腿并拢，绞在一起。
　　有时弄得太过了， 他受不了刺激就想耍赖， 趁时寒不注意要把尾巴变出来， 但从没有一次成功过。
　　说起来，时寒很久没看见若瑜的尾巴了。
　　南若瑜雪睫轻颤，唇瓣嫣红，脸颊也因为热气的蒸腾而变得湿润， 睡颜就像天使一样。不知不觉中， 时寒的嘴角微微地上扬， 心中的阴霾也淡去许多。
　　他没有开灯， 而是走过去蹲在浴缸边， 拂开黏在脸颊边的柔软发丝，吻了吻他的睡美人鱼。
　　恒温的浴缸里散发着热气，将南若瑜浓密的眼睫都打湿了，他很快醒过来，迷迷糊糊地问：“你的伤好了？要一起洗吗？”
　　时寒顿了顿，说好。
　　晚上有应酬，他确实可以先洗个澡再换一身衣服参加。
　　没过两分钟，时寒也迈进浴缸里，满溢的热水顺着浴缸壁流到地板上。
　　白瓷浴缸很大，装下两个人完全没问题，但有一条大鱼尾就变得有些拥挤了。
　　毕竟鱼尾就这么大，不可能要求它挪一挪挤一挤。
　　时寒侧过身体抱住南若瑜，不让他把尾巴变回去，一边用手摸索着墙上的泡泡浴按钮，一边说：“巨鲸系有‘王室后花园’的美誉，星系里建造了四百多座贵族度假行宫，都到了这里了，你想不想去海里看看？”
　　南若瑜侧过头来，问：“你会陪我去吗？”
　　时寒找到正确的按钮按下后，又把暖黄灯光调亮：“我跟教官申请借一套潜水设备。”
　　南若瑜笑了。
　　除了不穿衣服这事外，时寒从不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绵密的泡泡很快就淹没俩人，就像盖了一床轻盈的被子，有几簇还飞到空气里。
　　泡泡的香味是南若瑜最喜欢的蔷薇花味道，和时寒的信息素有些区别，可浴缸另一头还是能看见尾鳍在不安分地摇晃着。
　　南若瑜依偎在时寒怀里，俩人黏黏糊糊一会儿，他垂着薄薄的眼皮说：“不、不要乱动……只能给你摸尾巴。”
　　时寒轻声哄着：“别听那个老中医的……”
　　南若瑜红着耳尖小声道：“可时间不够了……”
　　时寒结结实实地一噎。
　　确实是个问题。
　　见对方一脸心塞的模样，南若瑜认真地仰起脸问他：“你难道不想摸尾巴吗？鲛人的尾巴不给别人乱摸的。”
　　说着，闪着细碎莹光的尾鳍还上下摆了摆，鳞片在暖黄光线里流光溢彩。
　　诺兰侯爵众多藏品中也有不少珠宝，没有一件像他这么漂亮。
　　时寒不由得看晃了眼，一时间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滑滑的鳞片，嘴上却满不在乎地说：“航母上就摸过了，”他忽然顿了顿，察觉不对：“你是不是那时就想勾引我？”
　　南若瑜又开始装死，时寒手箍着他的腰，鲛人一扑腾，浴缸里的泡泡都飞了起来。
　　俩人闹着闹着，南若瑜突然感觉有什么勾在自己的鱼尾上，顿时傻眼了。
　　“？”
　　时寒眼神飘忽不定，看灯看天花板，就是不肯看他：“你们鱼不是喜欢求交尾么。”
　　那是龙的……尾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勾住了鱼尾。
　　时寒很少化作半兽的形态，他的种族是远古黑龙，龙尾上面也覆满了坚硬的鳞片，生气的时候鳞片还会张开，像倒刺一样竖起。
　　时寒对展露自己的半兽形态有些羞赧——犄角看起来还有点酷，但身后长出一条尾巴还真挺不好意思的。
　　南若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尾巴一摇一摇的，时寒脸越来越红，说：“不喜欢就算……”
　　南若瑜顿时不动了，乖乖被他的尾巴勾着。
　　绵密的泡泡化在了水里，浴缸里的热水又自动换了一缸新的，清澈得让人脸红心跳。
　　时寒捋着对方银白的发丝，南若瑜系在他手腕上的红绳显得格外明显。
　　“海底漂亮吗？”时寒亲昵地蹭着他颈窝道：“我从前没时间去海里考察，想多听听你的故事。”
　　南若瑜内心一紧：“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时寒道：“总让你跟着我奔波，我对你的经历了解太少，比如你在海里有没有熟悉的朋友，有没有兄弟姐妹，你的父母……”
　　南若瑜忽然打断他：“我没有父母。”
　　他像急于阻止对方问下去一样，补充道：“也没有兄弟姐妹或者朋友。”
　　时寒怔怔地看着他，湛蓝的虹膜细看有着属于龙族瞳仁的特殊纹路，仿佛能看到人的灵魂深处。
　　南若瑜心跳得飞快，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被看透。
　　时寒终归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把头埋在他颈窝。
　　“抱歉，”半晌，时寒闷闷地说：“我以后不问了。”
　　南若瑜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手臂箍得紧紧的，好像怕丢了什么宝贝一样，心底也生出一丝难过。
　　“该说抱歉的是我……”
　　我骗了你。
　　方才那一瞬间的对峙感，此时消弭得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南若瑜的心跳渐渐平复。
　　就在浴室里的一龙一鱼各自想着心事时，套房起居室里的NO.213也惆怅地望着窗外。
　　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NO.213变成南若瑜的光脑，本以为终于能从车尾气变到视野宽广的副驾驶位去，谁知南若瑜洗澡前，直接把它摘取下来放在桌面上，然后自己进了浴室！
　　NO.213当场就emo了。
　　可它到底没胆发出抗议声，更不敢擅自跟着进去。
　　如今失去尾气，使原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NO.213直到晚宴前还在生闷气。
　　时寒偶尔还喊一句“2宝”，南若瑜则完全不在乎它的情绪。
　　「暴君！」NO.213愤怒地吐槽。
　　南若瑜无动于衷。
　　时寒被一群教授和教官叫走，鲛人神情冷淡地站在会场中央，用系统专用波段与它交流：「暴君也有性|生活，你连暴君都不如。」
　　NO.213再次破大防。
　　时寒见到了第一场被他卸下手腕的那名学生。
　　对方一见面就上前重重地拍了下他肩膀，笑着说：“我叫林之峰！西曼军校三年级战术指挥系，今天输给你了，以后有机会切磋，我肯定能赢你！”
　　见时寒发愣，少年说：“训练的时候，教官就说我心态不稳，本来希望抽签抽得晚一些，我能发挥得更好，但是第一场嘛，我有些急于求成了，就想打败你，光宗耀祖。”
　　“光宗耀祖”四个字一说出口，时寒也忍不住笑了。
　　十几岁的男孩子能有多少心眼，打架输了上医疗舱里躺半小时，出来聊两句又能坐在一起喝酒。
　　笑着笑着，他想起这位也是X计划中的改造实验体，心情顿时沉重了几分。
　　时寒面上不动声色，笑道：“你比我见过的教官还要强。”
　　“那是，”学生原本打算说什么，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改口道：“不然也不会通过海选和复赛，”他胳膊肘捅了捅时寒，挤眉弄眼道：“你知道吗，为了这场比试，我们从4万学生里选拔好几轮才挑出208名，我就排在第25位！”
　　时寒道：“我为了比赛，背地里也没少花式挨揍，挨了两个多月呢，你说对吗梁校医？”
　　他故意瞟了梁琼一眼。
　　梁琼无辜地摊摊手，说出了那句经典的：“老师都是为你好。”
　　时寒磨牙。
　　对手的重视也是一种变相的夸赞，林之峰笑得更灿烂了。
　　学生前脚刚走，梁琼后脚就凑过来问时寒：“你怎么回事，今天突然不怼人了，浑身就像散发着一道佛光！”
　　时寒皮笑肉不笑：“那你可得离我远点，否则被舍利子崩到就不好了。”
　　梁琼乐不可支：“我可真想知道你那时候是怎么把人气得站都站不稳的。”
　　“哪个？”时寒漫不经心地问：“我气躺下的人可多了。”
　　加起来足以组成一个“诺兰侯爵受害者联盟”。
　　“还能哪个？”梁琼下巴朝某个方向点了点，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说：“上次校长办公室里的那个，侯爵的未亡人。”
　　“………”
　　时寒顺着方向一看过去，脑子顿时嗡嗡作响。
　　一身黑色的高定西装的沈念，举手投足都充满着冷峻的贵气，他带着自己的亲兵突然空降军校联谊晚会，由于事先并没有通知校方，西曼军校甚至没能提前准备迎接仪式。
　　这相当于微服私访。
　　而私访对象明显是南若瑜。
　　在一群短发的军校生中，鲛人实在太过于显眼。向日葵们不一定认识先生，但经过几轮热搜后，基本没有人不熟悉年度十大灵异事件之一的#诺兰侯爵显灵#。
　　海王南若瑜无论走到哪儿，都能迅速收割一大批通讯录好友。
　　他像个无情的加好友机器，把一条条鱼扔进自己的鱼塘里，再也没理过。
　　好友多也不怕被骚扰，经过NO.213重重拦截过滤，不会放任何一条垃圾信息给南若瑜。
　　沈念刚一进会场，身上那种不同于学生的气质就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他今天胸口别着一朵切利克利蔷薇，看上去很是隆重。
　　有的学生眼尖认出来那是斯里兰的象征，拉着同伴后退两步，行了一个军礼，高声道：“沈先生好！”
　　其他学生面面相觑，全都不由自主地站直身体，向两边散开。
　　围在南若瑜身边的人群就这么开出一条道。
　　南若瑜低垂着眼眸时，总带着一种温驯和悲悯之感，虚拟光屏的蓝色照映在他浅金色的眼底，一如多年前海边的那位少年。
　　只一眼，沈念又撞进了妄念之中，只觉得心口滚烫。
　　他再次庆幸自己临时做出今晚赶来见他的决定，为此还专程推辞掉了一场贵族间的歌剧宴会。
　　在看见沈念的那一瞬，时寒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当着这么多师生的面，沈念根本不担心龙族有出格举动。对方稍敢不敬，他就能以十六区内部事务的理由进行处置，其他人根本插不上嘴。
　　沈念完全无视时寒，风度翩翩地走到南若瑜跟前，递上一张电子名片：“若瑜，我们在德卢斯见过的。”
　　南若瑜正忙着，头也不抬地对NO.213说：“南瓜，给他拿个号，第10893个好友。”
　　在场所有人：……


第73章 白月刚
　　沈念一直认为， 自己只是缺少机会与南若瑜接触。有句古话说得好，近水楼台先得月，龙族就是占了这点便宜。
　　可大贵族的一举一动举动都被无数眼睛盯着， 对一名新公民表现得过于亲近，不太合适， 也会在贵族圈子内给自己招来麻烦，过于矜持和疏远……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南若瑜根本不记得他。
　　沈念时刻关注兽人在军校的一举一动， 除种族外，并不觉得穆寒有其他特别之处。
　　而沈念在人类社会的地位优势则比龙族好太多太多， 若瑜刚进入帝国，暂时不明白这其中的差距，也是情有可原的。
　　穆寒那小子照顾不了他，更保护不了他。
　　年轻人恋爱分分合合是常见事，龙族发|情期也一直是颗不定|时|炸|弹。
　　沈念等了十多年，几乎等到绝望，如今好不容易绝处逢生，他不在乎再蛰伏一阵子， 也借机筹谋怎样拆散他们。
　　——在不降低自己形象的前提下。
　　结果却只等到全网磕龙鱼异族cp， 同人粮遍地都是。
　　鲛人和龙族住同一间宿舍， 但一个朝六晚十地特训，另一个每天在课堂和实验室之间奔走，同框时间极少。
　　龙族“花名在外”，知道这俩人在一起的并不多。
　　即便在宿舍里黏黏糊糊， 除李夕外， 别人也看不着。
　　沈念本来打算控制住李夕， 却被人捷足先登， 这名普普通通的学生被笼罩在另一股势力之下， 沈念的人完全无法接近。
　　同时，侯爵的老部下们也表示，斯里兰政局尚未稳定，不希望沈先生为一个“替代品”花费太多时间和精力。
　　这话沈念根本无从解释，总不能说你们侯爵才是真正的替身冤大头吧？
　　几番受阻后，沈念便变得心浮气躁起来。
　　真正让他彻底失去贵族风度的，是那一晚诺兰山庄，两名兽人消失许久，最后下属来报，说他们跑进地下酒窖，还打破了几桶酒，鲛人还喝醉了。
　　本来是小事。
　　山庄地底下数万桶藏酒，大抵只有侯爵本人才分得清是哪个年份、哪个庄园产的葡萄酒，喝了就喝了，就跟宾客在宴会上打碎一个盘子，即便是鎏金的，也没有哪个东道主会要求照价赔偿。
　　太不体面了。
　　然而仆人们事后收拾残局时发现了一枚纽扣，上面刻了校名，附近的一个木桶上还有被金属皮带扣敲到的痕迹。
　　仆人不敢隐瞒，一层层上报。
　　然而兽人离开得匆忙，沈念又为马尔博罗的事焦头烂额，竟也没当回事，等反应过来后，他砸烂的红酒桶可比兽人学生破坏的数量要多得多。
　　沈念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哪怕杀掉穆寒，他也必须带走南若瑜！
　　当然，他不会傻到让鲛人恨自己一辈子，因为这种美丽而决绝的海底生物得知伴侣死后会毫不犹豫地殉情。
　　南若瑜是他多年的念想，在岁月的浸染中，已然变成跗骨般的执念，沈念要完全占据对方的身心，而不是在家摆一个美丽却毫无生气的标本。
　　趁着远在他乡，没人能帮那小子说话，沈念直接出现在西曼军校的联谊晚会上。
　　进门前他特地将亲兵都留在门外，就是因为有恃无恐。
　　实际上沈念与南若瑜只打过一次照面，就是在德卢斯军校的校门口。后来他让下属买通学校的一些学生，把鲛人的行程都拍给他。
　　南若瑜每天上了什么课，吃了什么食物，和谁交流过，沈念都一清二楚。
　　他的书房内暗藏着一间密室，仅仅一个多月，里面就贴满了鲛人的生活照。
　　沈念甚至尝试入侵对方的个人光脑，却意外地失败了。
　　不过他很快就为这事找到合理的解释——韩老这八年来一直在做“蝴蝶模型”，并为此获取大量的军方保密信息。
　　南若瑜作为其关门弟子，个人终端在信息保密方面估计是韩老亲自操刀配置的。
　　学术界的事情，沈念不感兴趣。
　　等得到南若瑜后，就不让他再做这种吃力又耗神的研究。
　　说白了穆寒那穷小子无能罢了，所以南若瑜才需要自己挣项目补贴，还要受同学的闲气。
　　帝国几次施压要求德卢斯提供鲛人的研究数据，未来动作和力度只会越来越大，少年却在这儿跟同龄人比划什么军校生友好交流，当真以为自己是种族大使了！
　　沈念心中不屑地嗤笑。
　　他往那儿一站，周围学生纷纷作鸟兽散，很快就排列在一起，青涩脸庞上全是紧张神色。
　　学生脑补发散得很快：
　　1.鲛人神似诺兰侯爵，而眼前这位就是时寒的未亡人；
　　2.鲛人过去是贵族的观赏宠物；
　　3.南若瑜是斯里兰新公民，可以说是寄人篱下。刚进入社会不久就跑去第十三区读书，明明受不了军校的作息，却坚持不肯在斯里兰星系内就读综合类大学。
　　一定是因为星系内有人强迫他！
　　这两天新晋狗血作者“柔弱无助小猫猫”，在其社交平台内发布新文刚好就是涉及兽人种族相关的强取豪夺题材。
　　因为小猫猫第一本文是《模拟兽生》的同人文，走的相爱相杀你追我逃的狗血路线，这次新文再次涉足兽人领域，也没人怀疑皮下的身份。
　　一帮中二少年很快就脑补出一系列“兽人生死恋”、“莫欺兽人穷”等狗血套路。
　　——小寡夫在见到和丈夫容貌有几分相似的替代品后情难自禁，决定用强权拆散替代品和对方的兽人小男友。
　　假如时寒知道这群向日葵成天在想什么，估计解决“X计划”之前，会先想办法控控他们脑子里的水。
　　林之峰跟德卢斯的师生打完招呼后，就看见这边围一群同学，还听说这名鲛人学生是软性子，但凡上前加好友的，他都来者不拒。
　　银发雪睫金眸的鲛人，仿佛是从《模拟兽生》中走出来的建模——哦不，南若瑜的五官比建模更完美！
　　这可是一只真正的鲛人！
　　作为鲛人族发源地，包括林之峰在内的第三星系绝大部分民众，都只在电视和星网上见过这种美丽的生物——还都是注射过退化液的观赏鲛。
　　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海王就海王，加个好友又不会怎样，哪怕没事看对方发个自拍都行。南若瑜在星网那么出名，成为他海里的一条鱼，还能上星网装个逼。
　　林之峰跟着排队拿爱的号码牌，却好巧不巧地碰到沈念。
　　他是最后一个拿牌的，南若瑜认出他，润泽的嘴唇抿了抿。
　　林之峰十分紧张。
　　今天的比试两方都受了点伤，改不会这会儿还记仇着吧。
　　南若瑜正犹豫时，沈念空降会场，鲛人四周顿时豁然开朗。他总算把犹豫的目光从通讯终端上移开，顺便让NO.213通过林之峰的好友请求。
　　南若瑜先看了看面前茫然的林之峰，然后才看见站在一旁递电子名片的男人。
　　南若瑜眨眨眼，不动声色地让系统吞掉那张虚拟名片——这就意味着添加好友成功。
　　南若瑜朝沈念粲然一笑：“还有事吗？”
　　鲛人看起来冷冷淡淡，又因为配色和容貌的缘故，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忽然一笑，整座礼堂都因他亮了起来，站在附近遭美颜暴击的林之峰，顿时心间有无数粉红色的小泡泡升起。
　　鲛人声音也好好听，难怪有人听完会产生幻觉……
　　沈念挑衅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龙族，转过头来，文质彬彬地说：“这里人多，不如出去走走？”
　　南若瑜说：“好啊。”
　　林之峰心里一紧。
　　时寒脸上丝毫看不出端倪。
　　梁琼心想我能让你把学生从我眼皮子底下带走么？！
　　校医正要上前，却被时寒拉住，少年淡淡道：“随他去，谁还能一辈子看着他不成？又不是圈养。”
　　梁琼扭头幸灾乐祸道：“小寒你情敌来头不小啊。”
　　时寒浑身散发出一种“劳资是大度的龙”的佛光。
　　梁琼差点就信了——假如对方没把连接了南若瑜光脑的无线耳麦戴上的话。
　　夜里的风潮湿微凉，西曼军校礼堂旁边就是一片海域。
　　月色清冷，海声涛涛，一遍又一遍冲刷着岸边细沙，翻卷出一股极淡的藻腥味。
　　南若瑜在月光下仿佛被镀了一层银色薄纱，令人忍不住想起十多年前站在夜光海边的鲛人少年。
　　心中的那缕白月光此时仿佛触手可得，沈念直到这会儿才明白，自己执笔作画多年，笔下人物不足他气韵的万分之一。
　　亲兵远远地跟在后面，气氛总体还是很好的。
　　沈念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却只触到了一阵风。
　　南若瑜转头淡淡说：“你有什么话快点说，说完我要回去了。”
　　他刚要说什么，就被一声怪异的响动打断。
　　NO.213正处理着那一万多个好友信息，忽然间被什么连上了。
　　它一看见宿主的ID，顿时流出了赛博朋克的泪水：「噫呜呜噫……」
　　沈念警惕道：“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亲兵“唰”地一下就把高能粒子枪亮出来！冰冷的金属在月光下折射出惨白光芒，瞬间撕破了刚才温和的假象！
　　南若瑜淡定地说：“我给光脑设置的铃声。”
　　夜风微凉，刚才温和旖旎的气氛荡然无存。他面朝沈念和亲兵，背后是广袤无际的海洋，无形的对峙在这半步距离中划出一道深渊。
　　沈念暗骂一句，不得不缓和气氛，道：“抱歉吓到你了，是他们太过紧张。”他没有回头，而是厉声道：“大惊小怪做什么！还不给南先生道歉！”
　　亲兵们懵了一瞬，迅速收起粒子枪。为首的侍卫站出来，说：“抱歉，南先生，请您宽恕我们的失礼。”
　　沈念微微勾起唇角，似乎对下属的服从感到满意。
　　南若瑜微抬下巴，定定地望着那一名站出来道歉的侍卫。
　　对方低头等不到回答，刚掀眼皮就看见那张极为肖似的冷酷脸庞，心里蓦地咯噔了一下。
　　太像了。
　　当他下巴抬起，目光下沉，冷淡而犀利地盯住某一人时，被盯的人感觉像冻结似的，四肢僵硬打颤。
　　“属、属下……”
　　南若瑜淡漠的声音响起：“我听说过斯里兰天狼守卫军的名号，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天狼守卫军，诺兰侯爵名下军队，由其亲兵发展壮大而成，也是戍守金都的最精锐的军队。
　　“遇事大惊小怪、沉不住气——连前任主子都保护不了，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
　　换做别人，天狼守卫军必不肯受这等羞辱，然而面对这张脸，侍卫长羞愧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甚至忘记沈念还在旁边，红着眼急促地解释道：“靳崎侍卫长没能救下侯爷，开着机甲冲进了虫族军队自爆，炸死敌方指挥官，已、已经牺牲！属下是补缺上来的……”
　　若非向致远赶到，天狼守卫军恐怕要和虫族拼个你死我活，但说到底，这帮还留下的战士，都是不想死的。
　　——在生死决择中犹豫了那么一瞬，于是等到一个契机，就活了下来。
　　前面战死的长官太多了，包括如今的侍卫长在内的这些兄弟们，战后各升几级，这才有机会在贵族身边伺候。
　　说白了就是一帮残兵败将，被南若瑜一通嘲讽，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沈念的脸色沉了下来。
　　打狗还要看主人，南若瑜这性子未免……和侯爵太像了。
　　他记忆中的少年眼含悲悯，天真而冷淡，与天上的神明无二。
　　只有侯爵才会言辞犀利、咄咄逼人，跟训狗一样从不给身边人留半点颜面。也正因为此，沈念的怀柔政策才能笼络住时寒的大部分旧部下。
　　时寒从耳麦里听见南若瑜怼人，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怎么了怎么了绿了吗？”梁琼苟苟祟祟地凑过来，表情仿佛看见同事买的基金绿了一样，“让我也听听。”
　　殊不知在别人眼里，他和时寒凑得有点过近了。学生们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不是吧不是把我看到了什么？”
　　“传说中的四角恋。”
　　“双向ntr？”
　　“玩还是兽人会玩……”
　　“我磕的cp Be了！”
　　“不要真情实感，现实永远比狗血文更狗血。”
　　……
　　沈念很快出来打圆场：“南先生和我的一位故人很像，想必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
　　南若瑜倨傲地颔首。
　　是我男朋友！略略略！
　　沈念的目光望向了不远处翻卷的海浪，顿了顿，低声说：“其实我很想他。”
　　近似服软的话从沈念嘴里说出口，南若瑜终于肯施舍一点目光给眼前的男人，“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发现自己撑不住侯爵的家业了？”
　　NO.213在脑域里说：「小祖宗，沈念还要走个重要感情线呢，被你聊黑化了就莫得感情了，你不要小玩具了吗？」
　　这真是一句灵魂拷问。
　　南若瑜脸一红，生硬地改口：“……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您可太会聊天了。」NO.213竖起大拇指。
　　沈念前半句怼得愣住了，等南若瑜说完后半句，才自嘲般地给自己解围：“你说的对，确实很累。”
　　南若瑜点头表示理解：“接盘侠不是那么好当的。”
　　「……」
　　NO.213在芯中呐喊：宿主你在哪儿啊！快让这个祖宗离沈念远一点叭！
　　仿佛听到了NO.213赛博朋克哭喊，按着耳麦哭笑不得的时寒准备出门找鱼。
　　林之峰见他披上外套，思索片刻后也跟了上去，结果半路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嘘——！”
　　梁琼朝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林之峰也不敢声张，只睁着眼瞅他：“……老、老师？”
　　时寒一边往外走，耳麦一边传出足以令系统崩溃的对话——
　　南若瑜：“侯爵活着时你没能为他分忧，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沈念：“你可能不太了解他，侯爵是一个非常强势的男人。”
　　南若瑜瞥了他一眼：“这算什么理由，你难道不是男人吗？”
　　沈念再次自嘲道：“或许是我能力不足。”
　　南若瑜：“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时寒：…………
　　现在给江乘舟打电话让他来哄人还来得及吗？


第74章 雷雨夜
　　说曹操曹操到。
　　时寒还没走出礼堂的拱形门， 就看见了西曼军校的首席教官秦瀚陪着……江乘舟迎面走来。
　　时寒：“……”
　　江乘舟正要跟他打招呼，见小老乡一脸微妙，心想这家伙怎么回事， 每次好不容易把好感刷起来一点，再见面就跟不认识似的。
　　恃宠而骄的小白眼狼！
　　江乘舟正吐槽着， 下一秒就见对方加快脚步走来，紧张兮兮地把他拽到一边， 匆促中甚至忘了和旁边的教官打招呼。
　　“干什么干什么？又捅了什么篓子，老实交代哥就不打你……”
　　江侍卫长一张俊美无铸的脸上写满自恋：臭小子， 又有事求我了吧？
　　如果说南若瑜是海王，那么江乘舟就是海龙王。他朋友遍布二十四星系，在西曼军校也有熟人。
　　起初江乘舟动了把小老乡弄到这所学校来的念头，结果对方直接通过德卢斯军校的考试。
　　兽人是个大类，从中还能细分出上千种族。这意味着每一种族的兽人面对自己同族时都非常讲义气。
　　江乘舟曾到过龙族居住星，并充分发挥主角光环，得到一系列奇遇，正确引导了横冲直撞的血脉觉醒之力。
　　这也是江乘舟从小到大除了母亲以外， 唯一一次感受到不求回报的帮助。
　　最终男主也将这种好印象带给了“误入”人类帝国的小弟。
　　小弟脾气很傲娇， 跟小皇帝倒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乘舟这个侍卫长当得如鱼得水， 与楚明远明面上是主仆，奶凶奶凶的小皇帝背地里却十分好欺负。估计老天也觉得江乘舟太不是人了，于是派这么个小老乡来折腾他。
　　时寒见到江乘舟的瞬间，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我老婆把你老婆给欺负了， 这事能私了么？
　　他想了想， 觉得够呛。
　　虽然江乘舟以后老婆多， 但时寒咨询过专业人士（程素）， 得罪种马男主的老婆是什么结果？
　　答：比得罪主角本人更惨。
　　保护老婆是每一个男主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种马只是保护的老婆比较多而已。
　　时寒心想，豁出去了。
　　“沈念被人欺负了。”
　　他说完一直盯着江乘舟脸上的表情。
　　江乘舟也看着他：“你想帮他出气？”
　　时寒：……
　　NO.213说得没错，这算哪门子的好感，苏年年粉个纸片人都比他真情实感。
　　种龙男主的好感不值钱。少年略略放心，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若瑜干的。”
　　“……”
　　这回换男主无语了。
　　江乘舟其实跟西曼军校很熟，起码比德卢斯张显炳校长的塑料花忘年交要好。
　　他来巨鲸星办事，顺道探望一下两名小朋友，主要还有另一个原因：诺兰山庄宴会后，马尔博罗下狱，前些日子沈念找了个借口跑到第三星系来。
　　大贵族沈先生想去哪去哪，想干嘛干嘛，谁也管不着，但江乘舟担心沈念找小老乡麻烦。
　　天高小皇帝远，巨鲸星系又靠近贵族集团大本营帝都星，其他人怕是兜不住。
　　江乘舟见时寒戴着只无线耳机，大抵猜到什么，直接薅过来一听——
　　海涛声依旧，南若瑜不知和沈念聊些什么，声音愈发清冷：“真的爱他为什么不去殉他？”
　　一上来就叫人家去死。
　　江乘舟：？？？
　　男主嘴变成一个O型，时寒迷茫地看着他。
　　江乘舟拍了拍少年肩膀，同情道：“平时一定很难哄吧。”
　　时寒不明就里道：“还好……”
　　鲛人族寿命极长，要是爱侣不幸死去，另一条鲛必然无法忍受独自过完漫长生命，他们会很快追随对方而去。
　　江乘舟活一辈子，自认无法为谁而死，更别提殉情了，但作为一个i狗血人士，他敬佩所有浓烈的感情，以及能做出这种决绝选择的人。
　　因为他自己做不到。
　　江乘舟很早就失去了全部，在他的人生中，自己活着就是最重要的事物。
　　不能好好活，他就对不起母亲、江叔叔和阿眠。他不仅得好好活着，还要活得比别人更张扬，更跋扈，更潇洒才行。
　　所以才有了现在的江乘舟。
　　“多大的事呀，”江乘舟拍着时寒的肩膀安慰他，义气道：“哥指定不能让你俩阴阳两隔！”
　　他忽然话锋一转，笑道：“但回头你得请我喝酒！”
　　时寒干脆道：“行。”
　　赶紧把沈念领走，山庄酒窖送你都行。
　　江乘舟转头跟旁边教官打了声招呼：“阿瀚，我们区的新公民有点事儿，我帮忙处理一下。”
　　秦瀚教官表示理解，和陪（看）同（戏）。
　　听见江乘舟的承诺，时寒就跟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样。
　　如今是真的山高小皇帝远，南若瑜跟个白月刚似的一路刚到底，着实让时寒懵住了。
　　懵得他这会儿才想起来，江乘舟不该出现在这里。
　　江乘舟默默观察着他的表情，心想小老乡要真是演的，未免演得也太像了。
　　江侍卫长在穆尔列斯星系追查贵族勾结星盗一事，不出所料地遇到许多阻碍，期间各种牛鬼蛇神争先恐后出来把水越搅越浑。
　　但你永远可以相信大男主的事业能力。
　　江乘舟这种老手早就练就火眼金睛，可前些日子出了件事，让他不得不把穆尔列斯调查收尾的事情交给心腹去做，自己赶来第三区——他的办公终端被黑，一些穆尔列斯流出的资金信息凭空出现在里面。
　　由于斯里兰内好几个小星系，毗邻势力混乱的流浪星带和兽人领星，诺兰侯爵曾经花了很大精力建设国防信息安全局。
　　如今斯里兰的国防信息安全局已经是业内的佼佼者——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信息出现在个人终端，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动销毁，来无影去无踪，普通技术人员根本追查不到。
　　然而现在被入侵的是江乘舟的设备，这就很可怕了。
　　他所有的电子网络系统都由国防信息安全局配置，小皇帝贴身侍卫的保密级别自然是十六区最顶尖的。
　　江乘舟特地调了国防信息安全局的记录，并没有任何人给他发送过这些线索。连他这里都能来去自如，那楚明远的安全……
　　江乘舟暗自惊心。
　　他自己就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无惧任何光明背后的阴影。既然有人给他线索，江乘舟就过来看看。
　　结果别的没发现，只碰到小老乡这一出。
　　江乘舟默不做声地观察起来。
　　时寒确实不知情，而且他这么忙，身边还有一条红颜祸鱼时不时就得罪一位贵族，换做别人老早吃不消了。
　　得出这个结论后，江乘舟大大地松一口气。
　　他在来之前甚至想过，如果小老乡真的是他的敌人，自己能不能下得去手。
　　答案是能。
　　江乘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如同对曾经的每一位敌人那样。
　　但这个答案让江乘舟心情略沉重。
　　丹陛高台之上，如果连兄弟都没有，那么称霸星际后就真的只剩“高处不胜寒”五个字了。
　　假如江乘舟有的选，他还是希望小老乡能和自己站在一边。
　　江乘舟笑了笑，道：“走吧。”
　　**
　　潮湿的海风持续吹拂，沈念头又开始痛了。
　　宫廷医生很早就嘱咐他，情绪大起大落会导致旧疾加重。
　　然而白月光站在海边，一如时光从未变迁，对方却像一位审判者，每一个字都是一把锋利的刀。
　　沈念开始回想，自己爱他什么？
　　爱他绝色容颜，爱他悲悯仁慈，爱他和侯爵截然不同的性格，仿佛在对那个强势的贵族男人发出无声的反抗。
　　沈念幻想着无论自己是谁，无论身处何等绝望的境地，都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身边。
　　然而此时，在头痛欲裂中，他甚至分不清眼前站的人是谁。
　　NO.213欲哭无泪：「沈念的黑化值已经到警戒线了。」
　　南若瑜依然平静：「会怎么样。」
　　NO.213翻看着外勤系统守则：「重要NPC黑化会导致小世界进一步崩塌。」
　　沈念和男主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他敏感、多疑又自尊心强，被男主征服后本该携手同行，在争霸过程中相互扶持，却又因为旧疾复发而退居二线。
　　江乘舟的成长也和他息息相关。
　　但关鱼什么事呢。
　　命运待所有人不公，每个人都在求而不得。
　　包括南若瑜自己。
　　南若瑜没什么争权夺位的野心，他只想保护时寒一个人罢了。
　　联谊会进行到一半，不断有学生走出礼堂透气，海边光线较暗，路灯还没有天上那轮明月清晰，人影幢幢，尽数被沈念的亲兵拦住了。
　　南若瑜望着大海，说：“我要回去了。”
　　凄冷的月光照在身上，仿佛鲛人纵身一跃，又将消失十多年。
　　沈念脑中名为“理智”的那一根线突然崩断，他跨了两大步，上前猛地抓住南若瑜，双目猩红：“你要回去？回哪儿去？！我不准！”
　　他声音尖锐，引得亲兵频频回头。
　　南若瑜被他抓着手腕，眼中戾气骤现，正要发脾气把人扔进海里时，一阵风吹来，他闻见了两股信息素的味道。
　　一种是冷冷的蔷薇花的沁香，是时寒。
　　另一种则是霸道的龙涎香，侵略性非常强。
　　南若瑜在江乘舟身上闻到过。
　　NO.213堪称六边形男主勘测器，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始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六边形！六边形！六边形！」
　　宝现在有实体了，宝还可以和六边形直接对话！（星星眼.jpg）
　　系统过于兴奋，以至于没反应过来南若瑜嘀咕的那句：「既然如此……」
　　择日不如撞日。
　　夜空万里无云，月色清冷，半点也没有打雷下雨的意思。
　　南若瑜并没有挣脱沈念，而是皱眉冷声道：“你刚才说我们小时候见过，”
　　“可我从没救过任何一个落水的人。”
　　“我只是刚好出现在那里，被你看到。”
　　周围一瞬间安静几分。
　　微凉的海风挟裹着南若瑜的话飘来，正在交涉的江乘舟停止了讲话，时寒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没有撒谎，救你的人应该是附近的渔民，不是我。”
　　他虽然丢了些数据，可时间线上不难推测，那会儿正逢南若瑜第一次杀进象限空间找奥丁算账。
　　所有生灵都有自己的独特的命运，而决定命运的“神”坐在高高的圣坛上，苍白的眼中无悲无悯。
　　住在海里的南若瑜时不时就见到夜捕的渔船，竭尽所能去营救遇难的人们。
　　这是人类的悲悯之心。
　　渔民见惯了大海残忍的一面，依然对生命怀有怜悯敬畏之心。
　　他们尽可能救助遭遇海难的人们，但假如认为溺水救不活了，就扔在岸边听天由命。
　　出海的渔民每日为生计奔波，没有更多的精力为死去的陌生人操办葬礼和入殓。谁都不知道暴风雨什么时候降临，自己也将葬身于冰冷的海底，假如死亡来临，他们唯一的愿望是能回到岸边，黎明的阳光是他们心中的归宿。
　　哪怕人鱼公主，最后也化作泡沫奔向了温暖的天堂。
　　鲛人因人类的悲悯而产生悲悯。
　　可就是这一次错误的相遇，让沈念记了十多年，骄矜一世的诺兰侯爵成为一个“替代品”。
　　再度落难的沈念把时寒当作心中慰藉，继而展开热烈且疯狂的追求。
　　时寒像一朵蔷薇花，美丽外表只是假象，锋利的尖刺才是他的本质。他从来都是掌控一切的上位者，在感情上也一样。
　　幡然醒悟的沈念犹如被封进了冰山之下，冻得骨骼都在发颤。
　　这一次，没有人救得了他了。
　　冥冥之中，或许是命运做出的补偿，南星第二次杀进象限空间引发动荡时，时寒掉入空间裂隙，被系统们选择成为一名宿主，重生到这世上。
　　而时寒又捡到了战败重伤的鲛人。
　　他们以这种方式相遇，却在过去的十多年里早有牵绊。
　　南若瑜忽然想起曾经在海底贝壳上看见一句话，不知是谁刻上去的：
　　我曾风闻有你，而今亲眼见你。[1]
　　他心底一片柔软。
　　“不可能……你骗我！”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沈念像受到严重刺激似的大喊：“你骗我！”
　　看不出来沈念身形单薄，手劲却很大，仿佛能把南若瑜腕骨捏碎，鲛人细白的手腕很快就出现淤痕。
　　南若瑜看了一眼江乘舟，对方依然没动。
　　沈念拽着他，失神第喃喃低语：“你是不是怪我和别人订婚？可我从没放弃过找你……我和时寒之间完全只是他一厢情愿！”
　　“……”时寒听闻这话似曾相识。
　　一厢情愿本该对江乘舟说的。
　　刚知道时，时寒恨不得来一道雷劈了白眼狼，然而时过境迁，沈念拽着南若瑜说出这话时，他只觉得荒诞可笑。
　　时寒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依然晴朗无云。
　　不远处的亲兵则完全惊呆。
　　南若瑜眸色瞬间冷了下来：“放手！你配不上他的一厢情愿！”
　　旁边的江乘舟也懵了：“没想到小寡夫居然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i狗血的DNA动了。
　　江乘舟看着几近崩溃的沈念，心生怜悯。
　　求而不得，得到的都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这不就是自己前半生的写照。
　　假如能用现在拥有的一切来换得家人活着，江乘舟宁可再变回当年那个一穷二白的小子。
　　似乎就是在沈念崩溃的瞬间，江乘舟终于想明白沈念哪一点吸引自己——诺兰侯爵去世了，沈念依然沉溺在过去的漩涡里，苦苦挣扎。
　　江乘舟萌生出拉他一把的念头。
　　【叮咚～】
　　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时·这把躺赢·寒，眼睁睁看见商城面板上的感情进度点数值从0跳到了50。
　　和NO.213之前说的不一样。
　　正常来说，达成“雷雨夜倾诉”成就能获得150点感情进度点，够他兑换……
　　现在不是想小玩具的时候！
　　时寒赶紧把思绪拉回来。
　　难道是因为没下雨？
　　此时的NO.213更是不知所措，系统中显示沈念黑化值 250，与此同时，男主江乘舟的重大感情进度达成。
　　雷呢？雨呢？？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南若瑜总算挣脱钳制自己的那只手，在脑域里淡定道：「非要那么准确的话，你黑掉这颗星球的气象系统，今晚补一个雷阵雨不就好了。」
　　NO.213：「？？？」
　　这样也行吗？
　　NO.213不懂，同时大为震撼。
　　南若瑜才不管那么多，让他纡尊降贵跟白眼狼讲半天话已经很委屈了。
　　白月光顺着蔷薇花香的气息，一头扑进了时寒的怀里。
　　时·还没搞清楚什么情况·寒把人抱了个满怀，心想：就这？就这？
　　狗系统是不是克扣我奖励点了？！
　　南若瑜见他面沉如水，心里其实有些没底。
　　时寒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就代表着他在思考什么不愉快的事。
　　南若瑜心虚，只得故意委屈地抱怨：“好痛哦……”
　　说着，还把手腕怼到他眼前。
　　他被电磁燎到都没喊痛，只有撒娇求关注的时候才会哼唧两声。
　　南若瑜怕痛，所以直接把痛感屏蔽掉了，此时手腕的淤痕只是他向时寒邀功的工具。
　　你看我，超厉害的。
　　时寒回过神，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南若瑜身上，又揉了揉他的长发，轻声说：“我带你回去。”
　　南若瑜惴惴不安地“嗯”了一声。
　　时寒走之前又扫了一眼江乘舟。
　　男主完全上道了，小寡夫破防，整个人脆弱得摇摇欲坠，现在是最好趁虚而入的时候。
　　经过江乘舟身边时，他听见他说：“谢了。”
　　江乘舟偶尔也会和时寒吐槽一下小寡夫难搞，他以为今晚这一出是小老乡特地安排的。
　　可他确实高看时寒了，时寒现在除了手里有点小钱以外，就只剩下一条鱼。
　　一条身份神秘的鱼。
　　时寒看向缩在自己怀里的南若瑜，鲛人可怜兮兮地眨巴着金色大眼睛，就差没吐出个泡泡了。
　　时寒没有回答江乘舟，而是径直带着南若瑜离开了海边。
　　后半夜果然下起了雨，闷雷滚滚。


第75章 受伤
　　海边天气变幻无穷， 前半夜还万里无云，到后半夜狂风大作，浪花掀起数十米高。
　　第一道闷雷从压抑的云层中滚出时， 时寒正站在落地玻璃前眺望着远处模糊的海岸线。
　　180度环景玻璃窗的另一个方向，高耸入云的灯塔型建筑物在雨夜里散发出温和的光芒，那是西曼军校的守护女神菲林娜的主机大楼。
　　行政套房灯光很高级，温暖不刺眼， 氛围感十足。南若瑜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 光脚踩着柔软的地毯， 热水澡将一身寒意驱散后，鲛人的肌肤呈现出舒缓的粉红色，南若瑜眼睫湿润， 像一头猎物毫无知觉地闯进了猎人的地盘。
　　他看见时寒孤峭挺拔的背影， 对方容颜映在玻璃窗上，并不清晰。
　　昏暗光线稍稍为南若瑜的迟疑做了一点掩饰。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南若瑜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不知道要不要在这时候把NO.213放回去， 吸引时寒的注意力。
　　不过这样好像更显此地无银三百两。
　　南若瑜裹紧了雪白的浴袍， 擦头发的动作越来越缓慢。
　　俩人的倒影都出现在玻璃上， 风雨被阻隔在外， 整个世界都在此刻化作寂静，只剩下他们两个无声地对峙着。
　　时寒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落在镜面里的南若瑜身上。
　　“你要睡了吗？”南若瑜开口问他。
　　“嗯。”时寒的回答很简短， 听不出什么语气。
　　沈念固然厚颜无耻，有些话却说得没错， 时寒太难猜了， 他太擅长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连那些政坛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都不是他的对手。
　　甚至不需要直视， 光洁玻璃上映出的一双眼睛，就令南若瑜想落荒而逃。
　　但南若瑜却犟着没动。
　　时寒转过身，朝他招招手，“过来，给你擦头发。”
　　南若瑜走过去，坐在旁边床上。
　　鲛人习惯被海水包围，时寒要是不管他，南若瑜就经常湿着头发睡觉。
　　南若瑜不喜欢吹风机的声音，他头发又细又软，水珠几乎挂不住，用发巾很快就能洇干。
　　时寒面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寒霜，动作却很轻柔。
　　从回来到现在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南若瑜心如擂鼓，眨眼是雪睫的颤动就像濒死的蝶翼般脆弱。
　　最终还是犟脾气战胜了内心慌乱，南若瑜仰头道：“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关于江乘舟为什么会出现。
　　-关于消失的NO.213。
　　-关于海边的那番话，和刺激沈念让重要剧情点达成。
　　-关于窗外的雷雨天。
　　南若瑜洗澡时才意识到破绽露得太多，江乘舟都能想到的事情，时寒有什么想不到的，唯一的差别在于他打不打算追究。
　　南若瑜不知道自己拘束得像一名做错事的孩子，拙劣地瞒着家长，又执意不肯坦诚。
　　就在刚才，他在海边审判了沈念，而现在，南若瑜等着时寒审判自己。
　　乌云密布，蓝色闪电撕破夜空，旋即又被黑暗吞噬。
　　雨点淅淅沥沥地拍打着玻璃窗。
　　时寒低头吻着他的唇瓣，直到把两片嘴唇咬得发红发肿。
　　南若瑜试图勾住他的脖子回吻，时寒却在这时拉开了俩人的距离。他站直身体，轻而易举就从暧|昧|旖|旎的气氛中抽离出来。
　　仿佛一种无声的惩罚，借此告诉南若瑜，自己才是主导者。
　　南若瑜委屈地攥紧浴袍，手腕淤青在淡粉色肌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时寒却不为所动，修长的手指|插|入|细密柔软的发丝里，细致地捋着发根，动作慢条斯理却不容拒绝。
　　指腹薄茧轻轻摩擦过头皮，带来一点电流蹿过般的战|栗，南若瑜哆嗦了一下。
　　时寒的手停下来，轻轻落在南若瑜瘦削的肩膀上，再次俯身。
　　这回俩人都倒进柔软的大床里。
　　行政套房有两间房和一间起居室，这是南若瑜的房间，前几天他们一直分开睡。
　　鲛人发脾气似的在他肩头重重咬了一口，倔强抗拒道：“不。”
　　他用力推开时寒，抓着什么跑了出去！
　　时寒愕然地看着空荡荡的怀抱，甚至没反应过来南若瑜是怎么从他手底下溜走的。
　　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
　　两秒钟后，南若瑜又回到卧室，反手把门“砰”地一声关上！
　　——他刚才把NO.213扔到客厅里去了！
　　南若瑜红着脸，后背紧贴门板，见时寒半靠在床头，饶有兴味地把玩着鲛绡，上位者身上那种慵懒而又全权在握的气势再也不遮掩。
　　鲛绡轻盈柔软，散发出珍珠白的光芒，这种最坚韧的丝料被时寒捏在指腹间搓|揉|缠|绕。
　　南若瑜心头一跳，白皙的脸烧得通红。
　　他是砧板上的一条待宰的鱼，柔弱、无助、不能自理。
　　还刚。
　　南若瑜咽了咽口水，磨磨叽叽地挪蹭过去：“早点睡吧，明天还有比赛。”
　　时寒“嗯”了一声，像是答应了，可蓝色的瞳仁深处亮晶晶的，里面分明闪烁着两簇小火苗。
　　“睡觉不用上|床的吗？”时寒掀起眼皮问他。
　　终究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南若瑜磨蹭了半天还是过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挨着床，掀开被子一角，迅速钻进去，窸窸窣窣一会儿就没有动静了。
　　浴袍都不记得脱。
　　时寒简直要气笑——只要不住在宿舍，在别墅里，南若瑜晚上都要裸|睡。
　　问就是不爱穿衣服。
　　时寒凡事都惯着他，把鱼惯得愈发娇纵。
　　居然还会藏小秘密了。
　　过了两分钟，南若瑜从被子里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眨着：“睡觉不关灯吗？”
　　时寒将鲛绡覆在他眼眸上，轻声他耳边笑道：“你可以先睡。”
　　————看，天上有架大灰机！————
　　雷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又是风和日丽。
　　冬季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直接上了热搜——
　　【离离原上谱】：冬雷滚滚夏雨雪，这是有冤案啊！
　　【一根藤上七个瓜】：楼上，这是有紫薇。
　　【离离原上谱】：害！一个意思！
　　【满头呆毛】：西曼军校下雨？兽人不是在那儿么？
　　【乐子人终成乐子】：天降异象，这是不祥之兆！
　　【阿瓦达啃脑花】：话说比赛进行到哪儿了？
　　【努力赚钱的工具人】：报！据说昨晚十六区侍卫长进了大贵族的房间，一整晚没出来！！！
　　【吃瓜网友3013】：？？？
　　【三代同床】：？？？
　　【离离原上谱】：？？？楼上你知道得太多了。
　　……
　　讨论楼一大早就歪到外太空去了，而星球气象局的工作人员直到上班后才发文表示：虽然人工气象系统已经覆盖全球，但出于对大自然的尊重，偶尔有那么一两次极端天气也是正常现象，请各位市民不要恐慌，不要封建迷信，要相信政府……
　　话是这么说，他们内部却在加紧排查系统故障，想尽快找出昨晚天气系统失灵的原因。
　　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可怜的NO.213被南若瑜扔到客厅，在角落里画了一晚的圈圈。
　　它从一个小小的D级外勤系统，升级为掌握星际网络的大佬系统，却失去了车尾气的快乐，每一个圈圈都仿佛在泣诉着：
　　高、处、不、胜、寒！
　　昨晚的刺激对南若瑜来说有些过量了，他睡得很沉，睡颜如天使一样，脸颊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又纯又欲。
　　别看昨晚胡闹到后半夜，时寒今天还有两场比赛——在菲林娜的“随机”操控下，他遇到的对手一个比一个难缠。
　　时寒也不再一上场就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战斗，而是通过搏斗观察对手的“改造”水平。
　　他能明显察觉对方的身体内有着类似血脉觉醒的力量，却又不太稳定，有的人是力量型，有的人是速度型，还有的人非常耐打——就像打在一块实心铁上。
　　观察得多了，时寒也发现，并且一旦被逼急眼，对方会呈现出一定程度的“精神兽化”。
　　几天下来，随着对手越来越强，对战一度出现胶着状态，观众席上的呼声不减反弱——少年强则国强，竟然有那么多年轻学生能够与兽人抗衡，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振奋人心的事！
　　然而近在咫尺的时寒却能从对方眼神中分辨出不对劲，每当这时，菲林娜就会直接宣布比赛结果。
　　等学生平复下来，走出这座体育馆，又是一朵朵灿烂的向日葵。
　　十八个对手，缠斗意味着时寒受的伤也变得更多。
　　清晨，时寒起床换好衣服后，坐回床边，抓住南若瑜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随后，他的目光聚焦在近处：指腹烫伤的伤口，已经被他细心地包扎起来。
　　是昨晚与南若瑜十指交扣时发现的。
　　时寒比赛和训练的时间多，南若瑜在酒店里做韩厉教授的项目，无聊时就拿冰箱里的食物试着弄几个菜。
　　套房设施完善，配置了厨房。做菜教程是上网搜的，但是无论哪个教程都不会提醒做饭的人——不要触碰明火。
　　没有人会这么傻，但鱼会。
　　南若瑜被火舌燎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藏了两天，还是被时寒发现了。
　　他睡得很沉，半梦半醒间还试图攥紧掌心。
　　南若瑜训练得少，整个掌心都是柔软的，时寒亲吻着他的指背，指尖，嘴唇温软带着呼吸的热气，直到他把受伤的掌心露出来。
　　时寒端详了一会儿，轻声道：“藏什么呢，又不会吃了你……”
　　南若瑜一整晚都咬着牙不肯吭声，不知道在犟什么。到最后都是时寒心软，没再搓磨他，哄了好久，南若瑜才肯把紧绷的身体放软。
　　不想说就不说吧。
　　时寒在他手背上又烙下一吻。
　　他只是我私养的一条鱼罢了。
　　谁也别想抢走。
　　**
　　等南若瑜完全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床头柜上垂着一条纯白鲛绡制成的腰带，昨晚他就是被这个蒙住了眼睛。
　　后来，时寒又用它绑住了他的手。
　　南若瑜艰难地在被子里翻了个面儿，感觉身上好像已经清洗过了，自己却完全没有洗澡的印象。
　　南若瑜在被子里翻滚了半天，这才探出一只素白的手，在床头摸索了几下，才按住了自动窗帘的开关。
　　随着窗帘向两侧拉开，房间光线逐渐亮起。
　　海面风平浪静，全然看不出昨晚下了一场足以上热搜的雷阵雨。
　　南若瑜暗暗有些懊恼：早知道会玩得那么凶，昨晚就应该拒绝到底的。
　　本该早起去看时寒的比赛，现在却睡过了时间。
　　南若瑜在床上滚了半天，忽然硌到一件硬硬的东西，他抖了抖被子，一只小龙人被抛起来，然后一个倒栽葱栽进被子里。
　　小龙人被埋在雪白的被子里，只有尾巴不服气地戳了出来。
　　南若瑜漂亮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拿起来一看，果然是Q版的小龙人手办。
　　二头身的手办小龙人一双湛蓝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嘴唇微微嘟起来，表情似乎有点疑惑。
　　南若瑜满眼写着可爱。
　　时寒没能等着他醒来，就把刚收到的小龙人放在枕头旁，南若瑜一醒来就能看见自己。
　　南若瑜手掌上缠着一层薄薄的纱布，小龙人就硌在纱布上，让他觉得心尖微微发烫，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南若瑜坐着休息了会儿，重新裹上浴袍想再去泡个澡，刚下地就看见卧室书桌上也有一只小龙人。
　　小龙人朝他做鬼脸：略略略。：P
　　南若瑜抿了抿嘴，拿上第二个，然后开始满房间找其余的。
　　手叉腰的傲娇小龙人、哭唧唧的委屈小龙人、抱着书坐在苹果树下的学术小龙人……最后一只摆在餐桌上，小龙人戴着厨师帽，手里的铲子指着一个方向。
　　——那是酒店的保温箱，时寒给南若瑜做的早餐就温在里面。
　　南若瑜怀里捧着六只小龙人，再也忍不住，眼睛笑得弯弯的。
　　这次厂商因为签订了丧辱商权的合作协议，一口气出了整套的小龙人，发誓要在销量上回本。
　　不过时寒本来签的也是销售额分成，卖的多他分得也多。
　　南若瑜澡也不想洗了，简直想马上就见到他。
　　鲛人飞快地把自己收拾好，吃完早餐，然后揣着最喜欢的那只小龙人，往比西曼军校的试场馆跑去。
　　这会儿已经到了中午下课的时间，路上很多学生看见鲛人，就跟见到沧海遗珠似的，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他。
　　雨后空气潮湿，海边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南若瑜跑得很快，学生们的议论声被远远抛在身后——
　　“快看快看，那是兽人吗？”
　　“是哎，跟一道光似的，拍都拍不清楚。”
　　“你们看转播了吗？早上的比试怎么样。”
　　“刺激！听说第一军校六年级的那个，把龙人肋骨都打断了！”
　　“这么强吗？！”
　　“害！可惜最后还是输了，菲林娜喊停都没用，那厮就跟进了兽斗场似的，不拼个你死我活绝不罢休！”
　　“可不是嘛，整个赛场的血都打了马赛克，菲林娜就差没启动热武器逼停他了。”
　　……
　　议论声顺着风飘到鲛人耳中，南若瑜金色的瞳孔忽然放大。


第76章 交心
　　南若瑜跑到体育馆， 却扑了个空。
　　体育馆离菲林娜的主机大楼不远，灯塔顶端闪烁着微弱的光，仔细看那栋建筑物其实是能动的， 但此时南若瑜却没心情看她。
　　人去馆空，南若瑜站在体育馆门前，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丝迷茫，好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
　　在好心的西曼军校老师提醒后， 南若瑜才得知时寒已经被梁琼带去了校医院。
　　他又急急忙忙赶过去， 心里又难过又懊恼。
　　早知道就该听老中医的， 不跟他胡来……
　　南若瑜的心揪疼揪疼的。
　　他连时寒训练都看不得，更别说看见他真的受伤。
　　今早起来，某一处还肿着， 连走路都觉得怪怪的。鲛人要面子才一直强撑着， 这会儿跑了半天，鱼都有点难受了。
　　南若瑜刚进入到校医院，就遇到许许多多奇怪的打量目光。
　　这种目光让南若瑜觉得不舒服， 仿佛自己不是一个人， 而是手术台上的一只样本鱼。
　　他狠狠地瞪了回去， 殊不知， 那群学生等他离开后才凑在一起小声讨论道：
　　“是吧，我就说，哪里是什么冰山美人， 奶凶奶凶的。”
　　“吓死我了，他和侯爵真的好像哦……刚才瞪那一下， 我吓得一颗心乒乓乱跳！”
　　“只要是侯爵瞪你， 你现在尸体都凉了。”
　　“嘤～”
　　……
　　体育馆的事早已传遍了整所学校， 南若瑜很容易就问到了时寒的病房。
　　——对手据说被飞艇接走了， 不知道去了哪儿。
　　要是对方也在这座医院里，南若瑜保不准会冲过去把他的病房掀翻，让这些看看什么才是原装血脉之力。
　　南若瑜进入病房时，声音轻得不得了。他一进门就看见一艘医疗舱，运行指示灯正亮着——功率开到了最大。
　　时寒眼眸紧闭，射线照在他的身体上，汗珠顺着鬓发洇入发丝中。
　　他的表情很痛苦，牙关咬得紧紧的，好像在抵抗着什么。
　　南若瑜的视线落在时寒手腕上，那里空荡荡的。普通的红绳哪经得起几下拉扯，什么时候断的都没人知道。
　　“若瑜你来啦？”
　　梁琼见到南若瑜，站起身说：“我刚想给你打电话呢，刚好，我有事要出去一下，你看着小寒别让他提前出来，治疗射线必须要照够时间，”
　　他见南若瑜眉尖都要蹙在一起，宽慰道：“……没事的，骨折愈合速度被治疗射线提高了130倍，难受也是正常现象。”
　　“他起码得躺四五个小时。”
　　忍过这半天时间，时寒就不需要像李夕那样打石膏过半个月。
　　尽管梁校医一直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南若瑜还是察觉到他隐藏在外表下的怒气。
　　鲛人手抚摸上医疗舱的透明顶盖，蓝色的血液与电流融为一体，从无数的粒子运动中探查到时寒的伤口在愈合。
　　舱内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睁开眼，湛蓝的眼底映照出南若瑜的绝色容颜。
　　时寒缓缓做出一个口型：没事。
　　南若瑜扯出一抹极淡的微笑。
　　时寒重新闭目养神，没看见南若瑜搁在透明舱盖上的手指悄悄蜷曲起来。
　　**
　　伤口愈合的痛苦不是疼而是痒，时寒经过半小时的折磨，终于忍无可忍地开了麻醉雾，在医疗舱内精疲力竭地昏睡了过去。
　　再清醒时，外面阳光依旧灿烂。
　　“你醒了啊？”
　　梁琼坐在病床边，一边查看着时寒的病例，一边神情凝重地说：
　　“现在是新星历3440年，你昏睡了整整二十年，若瑜已经和别人结婚生子，孩子都有你这么大了。”
　　时寒：？！
　　少年猛地从病床上坐起来！
　　这回换梁琼傻了。
　　他全然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会被这种拙劣的伎俩骗到，当时就没忍住，拿着病例一边往床上拍，一边哈哈大笑，毫无为人师表的觉悟。
　　更看不出他才跟某些负责人当面拍桌子叫板过，那股狠劲要被时寒看见了，估计当场一句好家伙。
　　时寒：……
　　他假装淡定道：“若瑜呢？”
　　刚才的一刹那，时寒满脑子都是：他要是出事，家里的鱼该怎么办？
　　梁琼整理着手里的资料，道：“若瑜出海去了，别这种眼神看我，他心情不好让我给他申请出海证，说很快就回来，人家又不是小孩子了，不可能24小时盯着他”
　　校医递了一杯热水给时寒：“去洗澡吧，一身都是汗，还有你看看自己那一身牙印，我说什么来着，色字头上一条鱼……”
　　时寒老脸一黄，赶紧打岔不让他把话说完：“那个学生……”
　　他刚开口，梁琼就比出个噤声的手势。
　　“带到一区去了，我接触不到，你死了这条心吧。”
　　梁琼放心不下，又严肃地叮嘱：“我知道你很聪明，也相信你是个顾全大局的人。这种事情要么抓住机会一举扳倒对方，要么就少提起，不然只会引火上身，”
　　“数以十万计的科研人员，花费几十年时间，几代人投入心血来研究，数不尽的贵族势力都在支持人类进化试验……假如成功，人类将开启一段新的里程，在这些人眼里，少数人的牺牲与整个人类的进步相比，显得不值一提。”
　　兽人属于宇宙新发现物种，是异族，人类历史源远流长，他们既不想与兽人结合，又觊觎强大的血脉之力，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别的方式。梁琼也只是比其他人略为清醒一点，并没有完全清醒。
　　时寒淡淡道：“但这只是自欺欺人。说到底，基因改造也是通过融合的方式，从胚胎时期就进行干预，最终呈现出来的还是模仿天然血脉觉醒之力的效果。”
　　梁琼一向知道这孩子聪明，却也惊讶于他的敏锐，闻言只能叹一口气，说：“不是每个人都拥有你的条件，你一出生就混合了人类与兽人的基因，可整个宇宙中百分之……一百的人，全都是普通人。”
　　是的，百分百的人类体能都比不过兽人和半兽人，只有这些做过改造的学生才能与之一战。
　　时寒：“但结果你也看到了，科学家尚未找到最适合人类融合的兽人基因，‘半成品’已经流入社会和学校中，这些学生的抗压水平普遍不到四级，你们难道就没有人正视过这个问题？”
　　人类的抗压能力经过测试后，被划分成十二个等级，级别越高抗压能力越强。比如战争时期的一些高级军事间谍，抗压达到十二级，即使注射大量吐真剂也无法摧毁他们的意志。
　　普通人的平均水平是五级，低于七级则不适合参军和从事保密工作。
　　从林之峰到今天失控的学生，没有一个是达标的。
　　他们的抗压能力甚至不如以心灵脆弱闻名的鲛人族。
　　此时这群学生还不知道，自己从小到大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是白费——别说军官，他们在入伍体检过程中就会被淘汰，连普通士兵都做不了。
　　到最后他们也只能默默接受结果，一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真相。
　　梁琼解释道：“兽性化对心理的影响确实是前期无法预料的，说实话不长大不历练谁也发现不了这个问题。”
　　“那当初实验结果预测模型是怎么通过的？这么大的项目，审批不止到军部和帝国科学院高层，陛下应该亲自过目过，帝科院是艾利斯公爵的地盘，这一层层审批下来，还有领域专业的幕僚参与，难道没一个人发现预测模型达不到临床实验的标准？”
　　梁琼被连珠炮似的质问，眼前仿佛不是一名学生，而是一位视察领导，他的声音不知不觉中就变得越来越小：“小寒你对帝国政务流程还挺熟悉的哈……”
　　时寒抿唇不语。
　　即便梁琼说的都是事实，时寒还是觉得不值。
　　人类应该拥有更光明的未来，而不是在模仿中失去本心。
　　梁琼定定地注视着他，半晌，才叹息道：“接纳新公民意味着过去几百年的实验，以及还在观察期的这些试验样品都是一个笑话。”
　　“但起码你们的到来会让想继续实验的人多一层考量，军部现在确实着急，最好的方法是尽快让这些学生被世人接受，以此来证明决策的正确性。”
　　时寒坐在床边，杯子里的水已经冷了。
　　“有多少样本？”
　　梁琼默然：“我离开得早，不太清楚。”
　　刚毕业的学生通常都是助理的助理，梁琼做了几年后逐渐接触到核心，才惊觉项目组居然在多年以前就实施分散样本大数据跟踪。
　　当前的技术尚且不成熟，早年更是离谱。
　　梁琼也是年轻气盛，既然理念不合又无法说服彼此，就干脆退出项目组，出来当一名普通的校医。
　　或许有一天他接治的学生，就曾经是“X计划”中的一组样本。
　　梁琼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时寒将杯中的凉水一饮而尽，道：“为了全人类的伟大目标而做出的必要牺牲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从古至今没有一位统治者能如此无私，冒着成为历史罪人的风险，投入不计其数的财政支出去推进一个进化实验。  ”假如真的出现百分百无副作用的进化技术，第一批进化者应该就是大贵族，因为他们必须永远保持“领先优势”，保证社会资源永远向自己倾斜，否则就可能被淘汰。”
　　梁琼只是一名校医，或者说，他曾经短暂地成为科研组里的一名成员，他和时寒在思维上就有很大不同，梁琼坚信人类在科研方面的努力最终能够取得成果，却未曾想，相比起进化后的阶级洗牌，对统治者来说，最好的方法反而是保持现状。
　　X计划只是彩色糖衣下的腐烂的糖果，是人类懦弱、自私、胆小却狂妄的写照。
　　梁琼无法反驳，只道：“那名学生被秘密送往第一星系治疗了，你先别声张，外面都以为是你俩打上了头。”
　　时寒冷笑：“他要出事，外面就都以为是我打死了人。”
　　这不是不可能。梁琼心中一凛，当即道：“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别太担心，有我和老司在，怎么把你俩从学校带出来的，就怎么带回去。”
　　时寒确实不担心，因为江乘舟这两天在西曼军校，尽管如此他还是对梁琼心存感激。
　　“谢谢你，梁老师。”
　　这是时寒第一次管他喊老师。
　　梁琼的心情依然沉重，却还是勉强露出一抹笑容：“既然你能下床，我就不在这儿陪你了，我晚上约了霍华德导师，若瑜说他九点回来，你要不放心可以去海边接他。”
　　时寒点点头，觉得梁琼导师的姓氏似乎有点耳熟。
　　不过姓霍华德的太多了，时寒没多想，思绪很快飘到另一边。
　　六边形男主下手够快的话，应该已经睡到了沈念。
　　他拿出通讯器，给江乘舟发了条信息——
　　【高处不胜寒】：出来喝酒吗？
　　【江边月】：什么时候。
　　【高处不胜寒】：今晚。
　　【江边月】：看来那一拳没给你干懵，居然还喝得动。
　　【高处不胜寒】：别废话，来不来。
　　【江边月】：你小子找到对象了，就不让我过会儿二人世界。
　　【高处不胜寒】：我专业剪红线。
　　【江边月】：行吧，上哪儿喝。
　　【高处不胜寒】：海边，若瑜去海底了，我喝完顺便接他回酒店。
　　【江边月】：……
　　【江边月】：做个人吧兄弟。
　　时寒没再回复，活像个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渣男。
　　“什么人啊这是，”江乘舟放下通讯器，忍了忍，实在忍不住吐槽：“自己老婆不在就光顾着折腾大哥，可恶！”
　　不知道他现在正憋着火嘛！
　　小老乡可能真的不知道。
　　江乘舟一回头，身后两米宽的大床上，沈念刚睡下不久。
　　他情绪受到刺激，注射了镇定剂后才睡着的，梦里都紧簇的眉头。
　　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恐怕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整晚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江乘舟完全有机会下手。
　　小寡夫欲拒还迎的本事练得不错，江乘舟不止一次被他气得牙痒痒，又勾得心痒痒，想起来就血气上涌，进浴室里撸过好几发。
　　他可不觉得订婚这么长时间，侯爵和未婚妻俩人还能清清白白，除非侯爵阁下“不咋行”。
　　时寒不知不觉中就被这哥们儿扣了一口大锅。
　　到底腹诽死人不是江乘舟所为，他虽不自诩正人君子，也不置于把错都归在死人身上。只能说明沈念跟在侯爵身边，练就一身高段位，能把其他人的情绪玩弄于股掌之中。
　　江乘舟这人脾|气|狗|得很，越挫只会越勇，非要把人驯服了不可。
　　他唯一优点就是不强迫人，江侍卫长从不玩强制爱那一套，上|床必须得是你情我愿。
　　江乘舟身边从来不缺男男女女，合不来就好聚好散，没必要搞得太惨烈。
　　之所以磨叽这么久，还是因为沈念总钓着他。
　　昨晚沈念死死抓住江乘舟的衣服，神志不清地叫他别走。
　　若非沈念亲自发话，江乘舟也不可能避开亲卫，留在他房间。
　　江乘舟像一头经验丰富的头狼，伺机而动，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住对方的咽喉，让沈念彻底臣服于自己。
　　——而不是臣服于头痛。
　　沈念头痛了一整晚，苦逼的男主啥也没干成。
　　他是蠢蠢欲动，但也还没禽兽到非要在这种情况下生米煮成熟饭。
　　好不容易觉得今天对方醒来后，或许能深入探讨一下更进一步的关系，结果好死不死，小老乡在这时候找他喝酒。
　　他就是专门来克我的吧？：）
　　兄弟如手足，炮友如衣服。江乘舟还是决定去。
　　“不是，这就是你说的喝酒？”江侍卫长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龙族喝的都是烈酒，时寒给他捎带了一瓶酒，自己则捧着一杯热牛奶。
　　少年迎风坐在礁石上，喝了一口牛奶，听着海涛声，岁月静好道：“体谅一下，早上刚断两根肋骨，我再喝酒你信不信梁琼半夜爬你床底下去？”
　　江乘舟想了想，梁校医不是他的菜，爬床底大可不必，于是嘀咕道：“可以等伤好再喝嘛。”
　　“我官方登记年龄十七，”时寒放低杯子斜睨他：“一晚上不够你发挥的？”
　　不提还好，一提江乘舟就耷拉着脑袋，苦着脸说：“实不相瞒，还没得手。”
　　时寒：“……”
　　男人这奇怪的攀比心啊，简直是跨越阶级和种族的一种存在。
　　时寒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对江乘舟和沈念的私事提不起兴趣，转而问：“怎么跑到第三星系来了，穆尔列斯的事都调查完了吗？”
　　江乘舟心想不是你把我引来的吗，还在这儿装傻，但他也不挑明，仰头喝了一口酒。
　　冰凉的酒液顺着咽喉流入体内，像是一根点燃的引子一直烧到胃里，血液跟着沸腾起来。
　　江乘舟喜欢这种感觉。
　　不得不说小老乡对酒还真有点品位。
　　这酒看标签是第三星系的产物，江乘舟来好几次，朋友也没带他喝过，尽找些又贵又难喝的，整得跟一帮暴发户聚会似的。
　　虽然他真的是暴发户。
　　江乘舟决定买几箱带回斯里兰，回头跟侯爵那样，搞个大酒窖藏酒。
　　看在酒挺对胃口的份上，江侍卫长大度地不和小老乡计较喝牛奶的事了。
　　俩人各怀心思，听着海涛声喝着酒（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从军校生活不知不觉就聊到了斯里兰的政务。
　　江乘舟状似不经意道：“昨天和小殿下汇报马尔博罗案的进度，不知道纪凛那老头是不是又上谏了，你说好端端的帝制星系设什么谏臣啊，一天到晚坐在学士塔没别的事干，就知道谏谏谏……”
　　时寒笑了。
　　当初纪凛参他参得死去活来，一老头子对着一岁半的小皇帝，边比划边参摄政王，时寒就在旁边听着，跟罚站似的。
　　楚明远听半天也还是没懂，只知道张着手臂在空中挥舞：“小、叔叔…..叔……抱……”
　　时寒负手而立，一副你耐劳资何的架势，气得纪老两眼一黑。
　　如今换江乘舟遭罪了。
　　他装作好奇地问：“纪学士谏了什么言？”
　　江乘舟低头把玩着圆润的白瓷酒瓶，瓷质细腻冰凉，略高的手指温度在瓷瓶上洇出一层薄雾。
　　他说：“小殿下年少，要是下令杀掉自己的亲堂叔，未免落下一个少年暴君的名号，毕竟没几个血缘亲属了……不过照我说啊，远得连姓氏都不是一个起源宗，一个姓楚，一个姓马尔博罗，你就想想这中间隔了几个诺亚帝国吧！”
　　时寒笑问：“那是打算替马尔博罗求情？”
　　江乘舟摆摆手：“无罪释放也不至于，马尔博罗野心勃勃地觊觎着皇位，小殿下离结婚生子起码还有十年，楚明远的性格你可能不清楚，贵族的孩子普遍早熟，叛逆期来得太早了，真要命……”
　　时寒面无表情：“小孩子不听话，打两百顿就好了。”
　　江乘舟又喝了一口，道：“你这话深得我心。”
　　说完就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江乘舟纳闷：
　　怎么突然这么冷。
　　总不能是摄政王从地底下爬出来找他麻烦吧。- -
　　怎么可能！：）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最近泡人家未婚妻，再揍人家小侄子的话，好像确实不怎么厚道。
　　好在凉意很快消失，就跟从没出现过似的。
　　少年嗓音干净得像山泉一样，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试探，问：“你打算怎么做？”
　　江乘舟却偏过头来，反问道：“别光问我，那晚你也在，换你你怎么做。”
　　他目光深邃，似乎想从对方的回答中求证什么。
　　对于江乘舟的混血身份，酒窖后俩人心照不宣，只是没挑明罢了。
　　江侍卫长对龙族的习性一清二楚，随手还能找到市面不流通的抑制剂。这可不是一个普通“有能力的人”就能办到的。
　　但江乘舟地位不稳，他正处在跨越阶层的节骨眼上，要是暴露身份，恐怕熟饭能转生、煮熟鸭子都能飞出去——小皇帝可扛不住整个贵族阶层施压。
　　对此，江乘舟格外谨慎。
　　从卡普洛星球起，他观察小老乡已经有好一阵子了。
　　或许是因为经历过很多事，少年防备心很强，也擅长藏锋露拙，对任何人都一样。
　　连姓名都是假的。
　　“穆”、“寒”两个字，无一不显示小老乡和诺兰侯爵家族存在关联，可当真查起来，江侍卫长又没发现什么确切关联。
　　也是，真有蛛丝马迹，帝国早就翻出来了。
　　小老乡为人低调，却处处与沈念针锋相对，这本身也很矛盾。
　　他身上的秘密，可不比帝国心心念念的南若瑜少。
　　但江乘舟就想听两句真话。
　　人心总是肉长的，江侍卫长希望，自己主动帮助对方这么多次之后，起码能听到一两句真心话，而不是滴水不漏地打太极，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
　　他今晚扔下沈念前来赴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场面话江乘舟听得多也说得多，不稀罕。
　　他们年龄相仿，又是同族，根本利益完全可以达成一致。这才是江乘舟不断伸出援手的理由——而不是喜欢做慈善，没事就当个背锅的冤大头。
　　果然，少年又陷入沉默中。
　　江乘舟以为等不到，心中失望，正打算轻飘飘把话题揭过时，听见少年开口了：
　　“山长水远的，流放半路上有个什么水土不服，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绕过王法，无视小皇帝的命令和朝臣的意思，把人做掉还假装是贵族娇生惯养水土不服。
　　江乘舟怔了怔，忽然笑起来：“看不出来啊小寒，你一副根正苗红好学生的样子，心却这么黑。”
　　他原本就容貌俊美，笑声变得越来越放肆，海浪似乎配合着他的愉悦，翻出雪白的泡沫。
　　笑过之后，江乘舟眼中充满灼然的野心之火，他低声道：“不过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77章 鲛珠
　　俩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 远处路灯萤火虫一样时隐时现。
　　在他们身后，军校唯一高耸入云的建筑物——菲林娜的主机大楼以一种极缓速度的旋转着，今晚人造月亮看起来格外硕大， 月辉照耀在大楼的外层结构上，呈现出一种洗练过后的冷清。
　　潮汐是菲林娜的主要能源来源，海湾越是涨潮汹涌，就越能感受到菲林娜积蓄的磅礴能量。
　　江乘舟背对着光， 眼睛由深黑色逐渐变成鸽子血般的红色。
　　红瞳是龙族血统的标志， 越鲜红代表着龙族的血统越强悍与纯正。
　　龙族部落以强为尊， 连世袭制那一套都不搞，每一任首领都是竞争上岗，年轻力壮的新首领战胜年老色衰（？）的旧首领， 因此历任新首领刚上任时往往非常膨胀和好斗。
　　男主虽是混血， 但血脉之力的强度绝不输于纯种龙族。
　　能让江乘舟主动表明血统，只能说明男主完全把他当作自己人。
　　时寒注视着对方灼然生辉的红眸，忽然想起躺在血泊中的索里。
　　索里杀过人吗？
　　毫无疑问是杀过的。黑市为标榜她的凶恶， 将索里的战绩一一罗列出来， 并以此作为卖点， 吸引各个阶层的人士前来兽斗场观赛参与赌|博。
　　索里是龙族的战士， 未曾有过败绩，她甚至能在失控时一对四杀死剑齿虎。
　　假如不是她，时寒会毫不犹豫地舍弃龙族的那一半身份， 因为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人，坚定地站在人类的立场上， 正视自己作为人的所有优点和缺陷。
　　人类与兽人之间的这笔账很难算清， 真要追溯起来的话， 在神圣诺亚帝国建立前， 人类势力割据，如一盘散沙，那时弱小的人类是兽人的狩猎对象。
　　兽人拥有高等智慧，却不像人类文明社会那样讲伦理律法，他们掠夺、烧抢，时常发动战争。
　　肉食性兽人将人圈养作为储备粮，虫族跑到人类宜居星大肆繁衍，将一颗颗蓝色星球化作寸草不生的荒漠。
　　他们把天文望远镜当成杯子喝酒，攀爬摩天大厦导致承重柱损毁，使得整栋大楼都倒塌，兽人所到之处皆是灾难。
　　所以人类团结了。
　　经历过虫潮、兽人时期，人类达到了空前的团结。
　　诺亚帝国的版图如同宇宙中悬浮着的一个球状物，二十三个星系将技术与权力的核心牢牢包围在中间，第一星系有权调配所有的资源，以此来保证人类的终极利益——存活。
　　又经历了千年的沉淀，才有如今的繁荣盛景，人口基数再一次回到虫潮之前。
　　人类中固然有很多懦弱自私只顾眼前利益的卑鄙之人，但更多的却是默默无闻一辈子没离开过自己家乡星系的普通人，话语权永远只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而沉默的才是绝大多数。
　　兽人族是同样的道理。
　　山间时不时飘来不知名的虫鸣声，混合在海浪中，反而越显得广阔寂静。
　　时寒放下空牛奶盒，说：“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江乘舟两条长腿自然伸出去，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手里晃荡着一瓶酒。这个坐姿让他手臂、背腰的肌肉线条都格外明显，浑身散发着充满荷尔蒙的魅力，属于很多人看了会脸红的程度。
　　他指尖不规则地敲打着酒瓶，斜眼睥睨着时寒：“你会老实回答？”
　　时寒：“我看心情回答。”
　　“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还不错。”
　　江乘舟毫不犹豫地单刀直入：“你和侯爵家族究竟是什么关系，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
　　这一回，时寒却破天荒地没有沉默，直接回答道：“穆夫人于我有再造之恩。”
　　要不说文化人说话处处是坑，江乘舟毫不怀疑，只是略微吃惊：“穆博士曾经到过喀特拉斯星？”
　　时寒点点头。
　　江乘舟嘀咕难怪。
　　喀特拉斯是一颗兽人部落星，距离寒武星只有六千多公里，差不多是古地球和月亮的两倍远。
　　这在帝国境内属于出租车就能抵达的距离，可一旦出了边境，没有人工航道避开危险的虫洞和宇宙碎石，又有星盗神出鬼没，太空航行就会变得无比艰难。
　　这也是为什么帝国放任边境星盗势力不断壮大，始终无法将这颗毒瘤彻底拔除。
　　穆燕茴博士经常独自进行太空考察，去往各种不知名的小行星，跋山涉水进入原始森林研究罕见的动植物。
　　兽人居住星也在她的研究范围内。
　　就好比古人说野外毒草的附近，大概率生长着能解毒的药草。兽人居住星在长年累月中，也生出了一些人类没见过的草药。比如发情期的抑制剂，就是从一种叫做萤丹草的果实中提取的。
　　穆夫人曾帮助兽人部落研发消炎药和感冒药，因此受到部分种族的礼遇，能保护她在兽人居住星不被欺负——这些内容都是时寒从母亲的游历手札中看到的。
　　兽人对人类科技产品十分排斥，穆夫人大部分时间都不能拿出光脑，只能用最原始的纸笔做记录。
　　人类社会早已普及的日常用品，很多兽人族却没掌握技术。
　　兽人部落的科技全用于军事储备，普通兽人还在用捣碎的草药消炎，生化工业十分落后。
　　之所以具备搞军备的条件，也是因为兽人居住星球有着大量的能源矿——无论星系政府还是星盗组织，总有人为了能源矿私下做交易，以技术换取矿资源。兽人中也不乏虫族这样智力优秀的种族，很快就发展起来。
　　当年时寒把这种交易摆到明面上，斯里兰也因为大量能源矿贸易，拉动了整个星系的经济。因此恨他的人不少，各种阶层的都有。
　　因为学术成就很高，穆博士以平民阶层嫁给当时的诺兰侯爵时，获得很多民众的支持，圣教的教皇甚至亲自为二人证婚。
　　只可惜，圣教的祝福依然没能解除“斯里兰的诅咒”，穆夫人生下儿子后，只休息半年时间，就再一次去到一颗兽人居住星采集植物样本，结果感染了不知名的病毒，几个月后便去世了。
　　小侯爷出生在冬季，而穆夫人死于第二年冬季，父亲便给刚满周岁的儿子起了一个“寒”字。
　　江乘舟不胜唏嘘道：“要是侯爵没死那么早就好了，”
　　时寒额角一跳，果然听见下半句是：“我对他还挺感兴趣的。”
　　他悄悄往旁边坐了坐，冷静道：“他可能对你没什么兴趣。”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江乘舟顿时不干了：“别以为你跟人家家中长辈有那么一丝渊源，就不客气地当成自己人，我告诉你，贵族阶层里的学问大了去了，小屁孩好好读书，别老想着摸鱼！”
　　时寒冷笑一声，接着月色掩盖自己发红的耳根。
　　就摸鱼，要你寡！
　　江乘舟见他软硬不吃，“啧”了一声，说：“我说小老乡啊，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哥看上去像那么随便的人吗？”
　　时寒心道你最后娶了三十六个老婆当我不知道么。
　　江乘舟觉得小老乡的心思实在太难猜了，最终长叹一口，道：“前些年我跑遍整个帝国，没有容身之处，期间遇到过很多帮我的人，也有很多想害我的人，经历了几段露水姻缘。人生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及时行乐才是最正经的。”
　　“……但近来我越来越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收心安顿下来的念头，”
　　江乘舟说这话时曲膝而坐，整个人往后仰，抬头望着漫天繁星，银河带当空划过。
　　“我其实特别羡慕你，年纪轻轻就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不管遇到多大的事，俩人都能一路相互扶持。”
　　想到南若瑜，时寒神色柔和起来。
　　他刚捡到鲛人的那段时间，南若瑜发着烧，不肯吃东西，也不肯多说一句话，动不动就摆脸子，时寒根本不知道怎么养。
　　后来若瑜渐渐懂事了，就跟点了“自动跟随”一样，跟着他满世界到处跑，吃苦受累也一句抱怨都没有。
　　时寒诚恳地安慰江乘舟：“羡慕不来的。”
　　江乘舟：……
　　这脾气是怎么在龙族居住星活到这么大没被打死的？
　　江乘舟自动忽视小老乡的那句话，自顾自说道：“我早就想明白了，不能找那种弱不禁风不能自保的人处对象，有喜欢的人就有了软肋，我怕自己罩不住，最后反而害死对方。”
　　就跟他的竹马那样。
　　时寒说：“我正好和你相反。”
　　“认识若瑜之前，我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着茫然情绪，认识他之后……我现在只对鲛人这个种族茫然了。”
　　江乘舟猝不及防地被塞一嘴狗粮，愣了愣，俩人同时笑了起来。
　　“难养啊……出了名的难养，”江乘舟把剩下的酒全部喝完：“你不知道那时候我翻了多久的饲养指南，考A类军事指挥官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过！”
　　时寒隐约感觉到，江乘舟这句“难养”说的其实是自己。
　　他懒洋洋地撑着身体，道：“你还想我怎么报答你？”
　　江乘舟想了想，忽然往他跟前一凑！
　　时寒整个人本能地后仰，戒备地盯着他。
　　江乘舟神神秘秘地说：“那什么……老弟啊，我不知道你和沈念有什么过节，但你帮大哥一个忙……”
　　“你能不能放过沈念。”
　　时寒悠悠道：“他能放过若瑜么。”
　　江乘舟顿了顿，一口承诺下来：“能。”
　　弄死一个秃顶大肚的马尔博罗，江乘舟毫不犹豫，但对付一位伤心又偏执的小寡夫，江乘舟还是有些怜香惜玉的。
　　小寡夫和小老乡能和平共处才是对他最有利的情况。
　　江乘舟自认为吃得开，他脑子灵活：“要有故人遗物要拿的，我也可以帮你。”
　　时寒勾起一抹冷笑，冰川似的蓝眸看得人不寒而栗：“诺兰山庄也行？”
　　江乘舟微微愣住。
　　诺兰山庄不仅仅是一栋建筑物，还象征着一个古老而高贵的贵族爵位，沈念现在也只有山庄的使用权罢了。
　　江乘舟正要说什么，就听少年冷冷道：“不能。”
　　他没有留任何转圜的余地：“我和沈念，你恐怕只能选一个。”
　　江乘舟注视着他清透的蓝瞳，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再度紧绷起来。
　　——沈念还能暖床，你能吗？
　　六边形男主内心疯狂吐槽。
　　江乘舟想了想，还是决定从长计议，他赶紧把话题绕开：“得得得，脾气真倔，分明是你请我喝酒，到头来还得我哄你，怎么跟楚明远那死小孩似的。”
　　打两百顿要能解决这毛病的话，江侍卫长可能真的会顶上。
　　夜里涨潮退潮，海浪越冲越远。这会儿海面忽然间浮现许许多多的发光浮游生物，荧蓝色的光芒随着潮起潮落拍打着礁石。
　　荧光海，又叫火星潮，传说是鲛人上岸的征兆。
　　俩人看见火星潮，知道南若瑜要回来了，于是从礁石上站起来。
　　“鲛人上岸”被称为星际十大绝色美景之一——深海的鲛人很少主动上岸，被抓捕的观赏鲛则完全不会带来这样震撼的景象。
　　海浪的冲刷力度越来越大，幽蓝荧光中，一条闪着璀璨星芒的大鱼尾在海里若隐若现。
　　南若瑜的鲛人形体近三米长，其中一大半都是鱼尾。
　　就在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时，菲林娜突然出现在夜幕中，仿佛从黑暗中走出的神祇——
　　「请出示入海证。」
　　南若瑜没理她。
　　金发碧眼的女骑士又重复一遍：「警告，您已进入西曼军校监控范围，请出示入海许可证，否则将采取自主防卫措施……」
　　鲛人在海里的速度极快，在她重复时已然强行闯关，整条鱼冲过光幕。
　　菲林娜：「……」
　　就在刚才的一瞬间，她好像突然失去控制权。
　　然而南若瑜已经越过了安全网，入海许可证也被扔进了她的系统中，并完成验证，菲林娜的程序运行过程中没留下任何异样信息。
　　女战神看了看自己的内部芯片，又看了看南若瑜，带着疑惑的表情消失在夜幕中。
　　游到浅滩，南若瑜便化成人形，站在海水中，一步一步朝岸边缓缓走去。
　　他全身湿漉漉的，柔软的白发就乖顺地贴在脸颊边，潮水一往后退，就露出纤长的脖颈和单薄白皙的肩膀。
　　果然，又没穿衣服。
　　时寒一个箭步上前，也不顾海水会打湿自己，跑到了水里，第一件事就是把鱼严严实实地裹上。
　　种马还在种马还在种马还在……
　　小龙人时刻提防着六边形男主，任何时候不忘宣示主权。
　　南若瑜不知道他嘀嘀咕咕说什么，远远看见岸边还有别人，就乖乖裹紧衣服，问：“你怎么来了，伤好了吗？还疼不疼？”
　　他本想在校医院等时寒醒来，但一想到要办的事比较麻烦，可能会拖得很晚，不能耽误晚上（和时寒）睡觉，于是等到司教官回来后，南若瑜就让他帮忙申请下海了。
　　“来接你，总不能让你遛鸟回去。”时寒没好气道。
　　南若瑜却都等不及上岸，献宝似的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看：“送你的！”
　　时寒这才发现他攥着一束银丝，上面串了一颗散发莹蓝色光芒的珍珠，比时寒收集的任何一件珠宝藏品都要漂亮。
　　诺兰侯爵见多了珠宝，一眼就知道南若瑜手中的不是寻常珍珠，这要放到帝国的拍卖会里，恐怕能拍出几颗私人星球的天价。
　　南若瑜说：“这是鲛珠，用我的头发串起来就不会断了。”
　　时寒本来还感到好奇，闻言注意力立马就被吸引走了，严肃问道：“你拿什么剪的？”
　　“珊瑚礁，成型一千年的珊瑚礁能割断鲛人的头发。”南若瑜语气十分轻快：“这个不是封建迷信，”他信誓旦旦道：“真的可以保平安的！”
　　南若瑜游了几万海里，此时还有点气喘吁吁，他望向时寒时，金色的眼眸里都是对方的身影。
　　他一刻也不想等了，迫不及待地问：“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太突然了。
　　海水包围着二人，发光的浮游生物纷纷聚集而来，幽蓝的荧光越来越强烈，仿佛在他们周围画下一道结界。
　　结界内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世界。
　　鲛人举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问心爱的人：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时寒怔住了。
　　南若瑜计划了好久，对他来说却过于突然，以至于一向以临场应变能力著称的诺兰侯爵，一时间竟然都作不出反应来。
　　时寒就像一只碎裂的瓷器，充满裂痕和尖锐的豁口。
　　南若瑜则是突然从天而降的一束白月光。
　　万物的裂隙才是光照进来的地方，南若瑜闯进他的世界，愈合了血淋淋的伤口，也打乱了时寒对未来的所有规划——包括求婚。
　　清澈的金眸中映出少年愕然的表情。
　　南若瑜也渐渐不确定起来：“太着急了么？那我……”
　　他支支吾吾的，时寒一把捉住南若瑜即将收回的手，连同手环一起落入自己掌心。
　　时寒吻了吻微凉的指尖，无奈道：“是有点早，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鲛人脸上不知道是失望还是迷茫。
　　-结婚为什么还要限制年龄？
　　-鱼不理解。
　　时寒的亲吻温热而湿润：“还差几个月，但没关系，这些都是能解决的。你要是最近有空可以趁这个时间看看礼堂场地和宾客名单什么的，等我打完比赛就来陪你选。”
　　南若瑜迷茫地问：“这么麻烦的吗？”
　　时寒赶紧道：“不麻烦不麻烦，你按照喜好挑就行，剩下的我来办。”
　　南若瑜觉得这就是答应了的意思，于是高兴地环住他的脖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夜里风大，鲛人柔软的皮肤越吹越冷。
　　时寒把南若瑜颊边的银白碎发别在耳后，然后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趟着荧蓝色的海水朝岸边走去：
　　“这么爱乱跑，害我担心一下午，你知道我醒来发现你不见了有多着急吗？”
　　南若瑜叫屈道：“没有乱跑！”
　　鱼就在海里，哪里也没去！
　　“还狡辩，谁准你割头发的，你又不是美人鱼！”
　　南若瑜登时不干了：“我不是美人鱼谁是美人鱼？”
　　“……听话不要只听字面意思！”
　　“你快说清楚，谁是美人鱼！”
　　“别乱动，遛鸟是要被抓起来的。”
　　“那你说谁是美人鱼？”
　　“好好好你是美人鱼……”
　　……
　　延绵几十公里的海岸线被荧光火星潮铺满，越来越多的学生聚集到了海边，湿漉漉的南若瑜鸵鸟似的把脸藏进时寒怀里，假装自己不在场。
　　时寒坦然无比，他也不是第一次抱着鱼跑了。
　　丢脸的是小龙人，关他诺兰侯爵什么事呢。XD
　　看着俩人秀恩爱离开的背影，江乘舟是真有些羡慕了：
　　他在星际漂泊时，曾听过星盗间流传的一个传说：鲛珠是鲛人心头血凝结成的，是鲛人族精神力的源泉。
　　但这是个没有科学依据的传闻，科学研究表明，精神力由精神腺体散发，人类的精神力腺体在耳后薄薄的皮肤底下，而鲛人的精神力腺体藏在眼睛里。
　　等俩人彻底走远，江乘舟这才敛了神思准备回去。
　　一想到要面对沈念那张死了老公的脸，江侍卫长嘴里的狗粮都不香了。
　　他决定再磨蹭一会儿，于是打开随身光脑，习惯性地点进了“最近阅读”模块。
　　同人文新晋作者@柔弱无助小猫猫最近开了第一本原创文，开启了“狗血甜文”的新文学派别。新文延续猫老师轻松欢快的行文风格以及与正常人迥然不同的逻辑风格，在戏剧性和冲突性表现上依然发挥良好。
　　江乘舟依旧打赏追文，作为老读者，“月下江”这个号之前在打赏榜上跟“催更小皮鞭”激战多轮。
　　毫无疑问，江侍卫长是当之无愧的榜一，留言ID上都戴着一个金皇冠，别提多拉风了。
　　江乘舟喜欢装逼，在星网上最装逼的举动莫过于简单粗暴地砸钱，于是每次他一出现，评论区的画风就变成——
　　“江老板来了。”
　　“又来了。”
　　“双来了。”
　　“叒来了。”
　　“叕来了。”
　　……
　　网友们一个劲地玩梗，甚至衍生出“催赏党”，没事就拉郎拱火。
　　今晚江乘舟没什么看文的兴致，直接打赏刷屏。再次掀起评论区的狂欢后，江乘舟就准备下线。
　　这时他收到一条私信。
　　对面的头像他再熟悉不过：一只露出肚皮睡着的奶橘，脖子上还系着粉色蝴蝶结。
　　@柔弱无助小猫猫：实在不好意思让您这么破费，今天比平时投得都多，您是不是……心情不好？


第78章 决裂
　　或许是旧疾与药物的缘故， 沈念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昏昏沉沉中，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的开始，是儿时那一场惨烈的海难。少年惊鸿一瞥， 旋即跳入绝美的荧光海里，在凄冷的月光下缓缓摆动大鱼尾。
　　忽然间海浪滔天，淹没了美丽的鲛人，沈念猝然向前踏出一步， 便摔下万丈深渊！
　　正当他以为要摔得粉身碎骨时， 发光的浮游生物仿佛一只只荧蓝色的触手从海水中探出！
　　它们拖拽着他的脚踝， 将沈念拖入深海之中。腥咸的海水瞬间淹没口鼻，模糊了他的视线，胸膛像一口破风箱， 剧烈起伏着， 呼吸都带着滚烫的血沫味。
　　——成串的眼泪滚落，落在漂亮的丝带上。
　　无数人从红毯经过，充满兴致地讨论这件特殊的“礼物”。
　　少年双目腥红，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居然将束缚的丝带尽数挣断！
　　周围人发出一阵惊讶的低呼， 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嘲笑。
　　果然， 没几秒钟，少年再次被捉住。凶神恶煞的打手不敢弄花他的脸，故意手上用劲， 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看上去淫|靡|暧|昧的红痕。
　　在来之前，少年已经被里里外外洗干净， 并涂抹了芬芳的花油。
　　他被扔在了债主面前。
　　“小美人气性还挺大。”
　　债主用靴尖挑起他的下巴， 说：“你怕是不懂， 越是不屈服的玩起来就越带劲， 总有人好这一口的……”
　　少年朝他淬了一口，换来狠狠一巴掌，扇得他眼冒金星，耳内一片嗡鸣。
　　这个可怖的场景经常出现在沈念的噩梦中，每次清醒都令他更加憎恶这个世界。
　　强烈的屈辱和疼痛感，让少年眼中充满泪水，却令对方更为兴奋。
　　这群人毫无顾忌地讨论给他注射多少精|神|类药物，让这个无知的穷学生成为迷|幻|剂的奴隶，心甘情愿献祭自己，直到被玩死，再换下一个“祭品”。
　　少年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他在流浪星带的贫民窟见过被药物侵蚀神志的人，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
　　他结结巴巴地尝试着求饶，然而屈辱的背后，内心怒火却越烧越盛。
　　然后少年听见头顶上方飘来一句：“是谁把礼物摆在这儿，挡着我的路了。”
　　周遭空气倏地一静。
　　贵族漫不经心的语调是那么的令人厌恶，他们是一类人——上流社会。
　　沈念甚至不愿抬起头看一眼。
　　旁边可能是侍卫的人恭声道：“禀小侯爷，这是给邦赛领主的献礼。”
　　“挪开，挡路了。”青年冷冷道。
　　“是！”
　　对方不知有多大的权势，整个拍卖会场无人敢出声阻拦，安静得仿佛集体原地消失似的。
　　沈念以为自己会被一脚踹开，或者被扔到一边——像损坏的礼物被扔进垃圾桶里一样。
　　然而都猜错了，他被带进一个小房间，仆从给了一套衣服。
　　这又是什么“新玩法”？！
　　少年抱紧衣服，戒备地盯住那扇门，生怕下一秒谁会冲进来。
　　可直到盯得眼睛发酸也没再有人进来管他。
　　不知几个小时，少年饿得快虚脱了，才听见门外有些许动静。
　　他顿时如同警觉的狼崽似的，全身都炸毛了。
　　“邦赛胆子挺大，居然敢跟我叫板。”侍卫率先开门，恭敬地让在一旁，青年边进屋边说话。一张俊美无铸的面容仿佛由天上神祇雕刻出的完美艺术品，此时脸色却十分不悦，看上去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
　　他进屋后看见缩在角落的少年，蹙起眉头：“就是他？”
　　上位者的威仪当头压下，凤目冷冰冰一扫，就让少年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少年想要避开他的视线，却又忍不住从臂弯的缝隙里偷偷看那张肖似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他当时分明不想答的，面对这样气势的贵族，不由自主地就把话说出口：“沈、沈念。”
　　“挺好听的。”
　　简短的话语像一滴水，落入海底，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却在沈念的人生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跌入了名为“记忆”的深海里，意识浮沉，光怪陆离的记忆斑块飞速冲向海面，自己却沉入海底。
　　沈念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青灰硝烟未散，机甲的金属残骸在漆黑的太空漂浮，危险火光时不时炸现，瑰丽的金色恒星风不断席卷着残骸，发出无声的恸哭。
　　刺眼的白光照进深海，向沈念伸出一只手，要将他拽离这片偏执的苦海。
　　沈念在浮沉中竭力仰起头颅，透过点点光斑，他看清了江乘舟的脸。
　　江乘舟张扬得像一轮烈日，似乎不会为任何事情犯难，喜怒哀乐都能在那张脸上找到。
　　不得不说，某种程度上沈念和楚明远审美十分相似：先是南若瑜，然后是江乘舟。他们似乎总在抢人。
　　沈念缓缓朝光的方向伸出手。
　　然而他越堕越深，离那人越来越远。
　　黑暗吞没深海的一瞬，最后一束日光消失不见，沈念的眼前只剩漫天飞舞的大雪。
　　奄奄一息的少年睁开眼，湛蓝的瞳仁成了冰天雪地除黑白灰以外的第四种颜色。
　　——让他蓦地想起那一朵化成碎片的蔷薇花。
　　那双漂亮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一个人时，会让对方产生一种即将被溺毙的窒息感。
　　脊柱忽然蹿上一股寒意，蹿得沈念头皮发麻。
　　他骤然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喘气声很粗。
　　被褥都被冷汗浸湿，沈念像一只好不容易挣脱的猎物，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整个人昏昏沉沉。
　　待他平复呼吸，才把近侍唤进来，冷冷道：“他人呢？”
　　近侍很快反应道：“江大人守了您一晚，您睡着后他回去了。”
　　沈念检查过自己的身体，没什么异常，他稍稍舒出一口气。
　　江乘舟嘴里没一句正经话，行事风格就跟个土匪头子似的，没想到居然还能当一回“正人君子”。
　　亲兵谨慎端详，没发现主子脸上有什么不悦之情，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沈先生，您和鲛人在海边说的是真的吗？”
　　沈念掀起眼皮对上视线的同时，唇角勾起一抹笑：“侯爷至死都不知道这件事，我也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我对他，对你们，都算是仁至义尽了。”
　　亲兵怔愣在原地。
　　沈念与侯爵在行事风格上面有很大差异，侯爷自始至终贯彻残酷的淘汰制，但沈念向来对旧部下持怀柔政策。
　　战后斯里兰军机大臣要求将护主不利的天狼守卫军送入军事法庭接受最严格的审判，也是沈念出面将这些人保下来的。
　　“遗孀”的身份确实好用，沈念对他们来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
　　而此时沈念大病初愈，像是一朵正迎着风雪盛放着的——毫无生气的标本花。
　　亲兵打了个寒颤，低头不再说话。
　　沈念掀开被子下床，一边活动着僵直的身体，一边吩咐道：“连线男爵阁下以及第三星系巴洛克斯领主，顺便把帝科院和西曼的校长一块叫上。”
　　这些人在星际社会中都是随便几句话就能引发一场剧烈震荡的大佬。
　　亲兵支吾道：“对方要是问起议题……”
　　沈念语气平淡：“就说斯里兰出于星际安全考量，要求修改菲林娜的池子数据。”
　　**
　　江乘舟追星成功，和自己粮仓女神聊到下半夜。
　　他惊讶的发现猫老师虽然是激烈的狗血文作者，本人性格却十分恬静温和。
　　这就是反差萌吗！
　　江侍卫长再度受到暴击。
　　凌晨五点半，江乘舟看了眼时间，决定不能让女神熬通宵：
　　@月下江：抱歉耽误您这么长时间，今晚聊天真的很愉快。
　　对方回复很快。
　　@柔弱无助小猫猫：本来也是夜猫子[舔爪爪.jpg]
　　@月下江：您很喜欢猫猫吗？[好奇.jpg][好奇.jpg]
　　@柔弱无助小猫猫：因为没人能拒绝小猫猫。
　　江乘舟心想，作者果然是一个可爱善良的女孩子。
　　@月下江：早点睡吧，希望下次还有机会一起聊。
　　这次对方没有马上回复，似乎斟酌了一下这句话的含义，然后熟悉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很快消息就来了：
　　@柔弱无助小猫猫：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wink]
　　客气又有些害羞的小女生形象一下子就丰满了。
　　俩人结束了对话。
　　戴上十八米厚滤镜的江侍卫长觉得，再好看的皮囊看久了也会麻木，有趣又合他胃口的灵魂确实不多。
　　江乘舟是一个把远近亲疏分得特别清楚的人。
　　面对自己的精神粮仓，他并没有像对待其他同/异性那样，一上来就展开猛烈的攻势。
　　相反，跟狗血文作者聊了一整夜后，江侍卫长觉得自己的内心得到了净化与升华。
　　他决定永远守护他的粮仓！！！
　　心情舒畅的江乘舟回到住处，刚洗漱完，还没睡下通讯器就响了。
　　找他的是西曼军校的首席教官，秦瀚。
　　江乘舟看了一眼信息，神色瞬间冰冻了几分，鼻间冷冷地“哼”出一声，随后又换上衣服出门去了。
　　**
　　“学术交流”接近尾声，龙族少年依然没有任何一场败绩。最惊险的一次是两个人都躺进了医院，在医疗舱里躺了半小时后，出来又是一名活蹦乱跳的小龙人。
　　至于另外一名学生，来自一区的国防军校，接受治疗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他很快就被人们所遗忘。
　　时寒却记得。
　　他想找梁琼问问，可梁琼这几天都没有回来，电话也不接信息也不回，司教官也联系不上他。
　　时寒坐在等候席上，等待菲林娜选择下一名对战学生并宣布比试开始。
　　菲林娜今天状态有些不对劲。
　　人工智能是不会生病的，除非程序出了问题。
　　菲林娜的异样并不明显，只是行动变得更为迟缓，并且似乎带着一些小情绪。
　　并非所有系统都像NO.213那样感情丰富，菲林娜是专为军事设计开发的一款高精度人工智能，为避免因情绪上头而做出错误的决定，她的情绪感知系统是很弱的。
　　从菲林娜成型初期，西曼军校便对外宣称她是理性的化身，六千万条代码中有关情绪表达的只有四百九十条。
　　比赛还没开始，时寒看见有几名学生进入场内，和菲林娜展开交谈。
　　他们身穿实验室才用的白大褂，一看就不是来“学术交流”的。
　　英姿飒爽的女骑士比他们所有人都高。菲林娜回答问题时专注沉稳，一双碧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为首的学生。
　　嘈杂的环境让时寒无法听清他们在讲什么，只听见旁边有学生不断反复劝说：“叶哥，算了吧，等比赛结束再说。”
　　被称作“叶哥”的人，并不理他，一直皱着眉与菲林娜对话。
　　菲林娜耐心回答，直到比试时间临近，程序非常守时地停止交流，为首的学生才在其他人的劝说下无奈地离场。
　　菲林娜似乎和这群学生很相熟，走之前不忘朝他们挥挥手。
　　女骑士的动作引起许多人关注，时寒听见附近看台的学生说：“咦，那不是叶寻歌吗？维护组的人怎么来了？”
　　“不知道，可能过来看比赛顺便打个招呼。”
　　“真厉害啊这一届维护组，听说前段时间又突破一项技术瓶颈。”
　　“他们几乎住在主机大楼里，没日没夜地优化程序，真的好辛苦……”
　　“或许等以后我俩毕业参军，能在部队里看见菲林娜啦！”
　　几名学生越聊越兴奋，言辞间就能明显听出他们对西曼军校和菲林娜的自豪之情。
　　时寒却想起了消失已久的NO.213：女骑士英姿飒爽，聪明敏锐，傻系统看了估计会喜欢。
　　NO.213这么久不出来，该不会被它们那个主神拆了吧？
　　尽早时寒一觉睡醒，发现面板上的感情点又多了5点。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或许江乘舟是一匹成熟的种马，学会自己主动勾勾搭搭，不需要时寒过多地操心了。
　　时寒一动，袖口内的鲛珠就在他手腕内侧蹭了一下。
　　鲛珠触感温润，少年心尖滚烫。
　　珍珠是最难打理的珠宝之一，动辄就影响珠层莹润的光泽。时寒天天跟人干架，想摘下来收藏南若瑜都不肯，非要他时刻戴着，并再三保证鲛珠没那么脆弱，坏不了。
　　时寒依然不放心，特地穿件长袖把鲛珠严严实实地藏在袖子里，避免打斗时不小心碰坏。
　　这要是梁琼在旁边见到少年这副模样，多半要感慨原来恋爱脑也会传染。
　　百无聊赖的时寒重新望向菲林娜，两米高的女骑士已经进入工作状态，手杵重剑直视前方，冷峻得像一尊雕像。
　　主席台上的位置空空如也，今天贵族和校领导集体迟到，连江乘舟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江乘舟在校行政楼走廊——
　　他一改平时吊儿郎的模样，一字一顿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真的非这样不可？”
　　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所有出入口都被侍卫把守住，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沈念的瞳仁漆黑得像深渊，任何光都透不进去：“希望你认清自己的身份，江侍卫长。谁给你勇气这么跟贵族说话，今天我不跟你计较，但下不为例。”
　　江乘舟气笑了：“需要我提醒你，这身份是怎么换来的吗，沈大贵族？”
　　沈念西装笔挺，锃亮的皮鞋一尘不染，他伸手正了正领带，淡淡道：“我记得很清楚，不过江侍卫长春风得意，似乎都快忘记自己什么来历了。”
　　闻言，江乘舟目光瞬间迸溅出凶色，一把抓住沈念的领口猛地拉向自己！
　　沈念却毫无惧色地继续道：“用一个学生换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俩人挨得近，沈念能明显看见江乘舟咬紧下颔角，举起的拳头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顿了顿，重新开口，腔调与其他贵族并无二致：“不止你能调查我，我也一样也能叫人调查你。”
　　江乘舟的信息是小皇帝帮他抹除的。
　　楚明远能用到哪些人？
　　一半保皇派，另一半是侯爵的旧部下，都是朝中任职的官员。
　　事情办得再隐秘，也是有人知情的。
　　而江乘舟此时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血统身份一旦暴露，除江乘舟自己外，楚明远以及所有龙骑都会跟着他一起倒霉。
　　楚明远准备瞒着贵族集团和国王陛下，将一名具有龙族血统的混血平民晋封为功勋贵族，哪怕只是最低等的子爵爵位，都足以令整个圈子群起攻之。
　　别说楚明远，倾整个斯里兰之力都无法与贵族集团相抗衡！
　　江乘舟以为自己跟沈念起码有点交情，甚至还自作主张找小老乡商量——足以说明沈念在江乘舟心里也有点地位。
　　江乘舟千帆过尽想收心，沈念是他第一考虑对象。
　　然而此时，六边形男主第一次知道被背刺是什么滋味。
　　他觉得很憋屈。
　　江乘舟十分大男子主义，想质问什么，又觉得愿赌服输，斤斤计较的自己活像个深闺怨妇。
　　但不代表他咽得下这口气。
　　沈念就是吃准这一点，才决定快速斩草除根——像江乘舟这样的人，得到的多失去的也多，人生的遗憾得不到填补，内心始终没有安全感，因此更会紧握住已经拥有的，死都不放手。
　　同族又如何，自相残杀的人还少吗？
　　江乘舟要么带着楚明远下地狱，要么就在赛场上亲手干掉龙族那小子。
　　攥紧衣领的手缓缓松开，沈念理了理衣襟，决定换一套西装再去体育馆观战。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江乘舟脑海里掠过很多画面。
　　“看来你已经做了选择。”
　　冰凉的空气中传来沈念淡淡嗤笑：“真不愧是在小皇帝跟前发过的誓的骑士大人啊，你说对吗，江侍卫长？”
　　**
　　军队对时间观念严苛到变态的地步，军校师生一样。今天校领导和贵族集体迟到，让学生们渐渐感到不耐烦。
　　记者也十分焦躁，直播间里一片叫骂声——
　　【乐子人终成乐子】：浪费他人时间属于谋财害命，望周知。
　　【热心网友381】：顶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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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下就赞了十几万条。
　　不过这种情绪没有蔓延很久，很快，贵族的亲兵抵达体育馆门口时，菲林娜开始有动作了。
　　场内气氛顿时又活跃起来。
　　看台上的骚动像准备沸腾却又还没沸腾的水一样，时寒扫了一眼，南若瑜所在项目组模型数据库今天凌晨遭到黑客攻击，因此没能来到现场。
　　而那名叫向天歌的女生，听说前两天就回德卢斯上课去了。
　　江乘舟和沈念一进入体育馆，就引得无数闪光灯和尖叫声。
　　毫不夸张的说，整座体育馆都亮了几度。
　　这俩人的外貌都是极为出众的，同框时更是分外和谐——挨得很近，时不时还偏头低语。
　　直播间内一片磕磕作响。
　　但假如听见他们的对话，恐怕就没人会这么想了。
　　沈念走在前面，江乘舟听见他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为什么他必须得死么？”
　　江乘舟没说话。
　　“因为前天与他对战的那个学生已经死了。”
　　江乘舟心中一紧。
　　沈念冷嘲道：“怪就怪他自以为藏得很好，军方早就发现他捉弄对手，像这种聪明又不听话的兽人，别管他是什么种族的，你真以为帝国敢将他长期留在境内？”
　　江乘舟并没有那么好唬弄：“法医尸检报告出来了？到底是小寒打死的还是基因融合副作用？对你这没有利的信息，不介意发我一份吧。”
　　沈念抿唇不语。
　　江乘舟目光直视，嘴唇阖动，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俩人能听见：“从帝科院决定采用平民实验样本时，就默认这些人从出生起就不具备生命自主权，”
　　“在你们眼里不过是打坏帝科院的一个‘实验样本’罢了，连我都不知道帝科院到底还有多少样本，这会儿就想着把死亡责任都推到小寒身上，你们不要脸，别拉我下水。”
　　他夹枪带棒地将沈念直接归到帝科院一流，沈念被气得不轻，反唇相讥道：“你再高尚还不是一样换了衣服准备为自己的前程下场厮杀？江侍卫长，我倒是低估了你的妇人之仁，你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总不会手上一滴无辜的血都没沾过吧？”
　　两个人互戳痛点，一路吵过来，也很快入座了。
　　江乘舟作为德卢斯军校的名誉讲师，与十大军校联系还是较为紧密的。
　　当初他空降高位，又极为年轻，很多人表示不服，江侍卫长也是靠着过硬的拳头让所有人闭嘴。
　　现在，他在军方是公认的实战派。
　　江乘舟的出现有些突然，让许多不知情的学生感到万分诧异，他身穿方便活动的作战服，很快的，不知道学生们讨论了些什么，场内的气氛更热烈了。
　　与此同时，菲林娜开始宣布：「……经由军校的邀请，以及帝国军方首肯，今天的比试对战方将不从学生当中挑选，而是由斯里兰委派……」
　　这话无疑将气氛掀到第一个高潮，消息经由网络一传播，直播间的人数直线上升！
　　【上山夺笋】：咦？这不是那个一人挑三军的江霸天？
　　【满头呆毛】：卧槽？江霸霸怎么也跑到西曼军校来了！！
　　【三代同床】：听说前几天就到了，哎，没办法，人帅还低调，是我的梦中情霸了。
　　【甜辣也是甜】：难道霸霸会成为今天的彩蛋？！
　　……
　　这些讨论声毫无疑问地都落尽时寒耳朵里，少年一挑眉，视线直接落向江乘舟。
　　江乘舟却移开目光，不肯与他对视。
　　“临时换人？”
　　酒店套房里的南若瑜一边喝着芋泥波波一边跑程序，NO.213沦为了直播设备，在旁边屈辱地播放着体育馆的视频。
　　「噫呜呜噫……」
　　“闭嘴，你吵得我听不清菲林娜说话了。”
　　「QAQ」
　　蝴蝶模型庞大，需要用到两百台主机，昨晚数据库遭到黑客攻击，幸好机密数据没丢，但模型出现需要紧急修复的漏洞，因为担心这些网络黑客再次入侵，项目组的所有人都在加班加点的抢修。
　　南若瑜也不例外。
　　韩厉是军事信息领域的高尖人才，他的数据库堪称一个小型的军事档案库，一旦发生泄密，所有相关人员全都要被告上军事法庭，最高处以“叛国罪”。
　　南若瑜虽然不懂，但从他解决了黑客危机后，学长学姐们恨不得抱着他哭的感人（？）场面中，也能大概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只是可惜了今天不能到现场。
　　——直播镜头依次扫向现场兴奋的吃瓜群众。
　　已经不知道是从谁开始，有人喊出了江乘舟的名字。
　　“江乘舟！江乘舟！江乘舟！”
　　巨大的声浪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简直要掀翻体育场的天花板，震得人血液跟着一起沸腾。
　　“——江乘舟！江乘舟！江乘舟！”
　　欢呼喝彩声中包含着无数人的期待，越是这种时候，被欢呼围绕的那个人就越难反悔。
　　人们迫切需要一个人出面打败龙族。
　　自古忠义两难全，江乘舟就像一只困兽，大脑飞速运转，只想找到突破口。
　　事已至此，胜券在握的沈念率先平复吵架情绪，缓和声音道：“看到了吗，现在所有人都希望帝国能赢一场。”
　　江乘舟不为所动：“有本事自己去打。”
　　沈念并不再与他置气，而是扭头望向台下，愉悦叹道：“往好了想，楚明远对这家伙也不感冒，他只想养着鲛人，多半还觉得这小子碍事。”
　　“你的野心绝不限于斯里兰星系，这刚好是你向帝国表忠心的一次机会，未来就算出什么问题，只要有帝国肯为你兜底，都不会成为你前进的阻碍。”
　　江乘舟一言不发。
　　时寒静静等待菲林娜公布对手。
　　他已经从看台上的微妙气氛猜到一些情况。
　　菲林娜的声音充满着沉静和理性，金色的宽剑拔地而起，女骑士将金剑指向擂台的空中：
　　「今日接受新公民学生挑战的是——」
　　沸腾的体育馆一瞬间静了下来，只过了半秒钟不到，旋即爆发出一阵更巨大的欢呼。
　　沈念面色瞬间铁青！
　　他的名字赫然出现在记分板的右侧，红色字体非常刺眼。
　　江乘舟黑着脸低头一看，下一秒，他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一靠，嘴里同时冷嗤一声，把刚才的话还给旁边的人：
　　“沈先生高风亮节，这刚好是你向帝国表忠心的一次机会，未来就算出了什么问题，帝国都会为你兜底的。”


第79章 弃车保帅
　　消息刚一放出， 星际直播间人数瞬间突破6000亿。流量激增导致主播间不堪重负，星际网络电视台不得不增加90万间转播间来分流。
　　弹幕刷得画面都看不见，只能听到现场气氛达到空前沸腾的地步。
　　“沈念！沈念！沈念！沈念！”
　　“沈念！沈念！”
　　……
　　不知谁起的头，学生们齐齐开始喊沈念的名字， 鼓掌浪潮一次比一次掀得高。
　　沈念经历过很多次万众瞩目， 没有一次跟现在这样， 旁人目光如利剑般直插向他。
　　但正如刚才起哄江乘舟时的一样，越是这种时候， 越不能退缩。
　　校领导霍然起身，急忙赶来时差点被椅子腿绊倒：“等等……！这中间应该出了点问题，我现在叫维护组的学生去处理！”
　　学生处主任的嘴唇惨白：“来不及了，这是全网直播啊！”
　　“掐断直播，让公关去处理！”
　　“沈念！沈念！”
　　“闭嘴！你们都闭嘴！！”
　　可惜校方的制止完全起不到作用， 那群记者不愿意关闭直播器，有的甚至敏锐地开始打探：“请问沈先生是要退出吗？”
　　“贵校怎么考虑的？”
　　“是菲林娜出问题了吗？”
　　面对重重质问， 西曼军校的校长冷汗都流出来了，他两只手抬在半空中，用力下压：“媒体朋友们，请听我说， 请听我说！菲林娜刚接受完今年最后一次系统维护， 状态良好，请大家稍安勿躁， 先回到位置上……”
　　记者哪肯放过他，每个人都想拿一手新闻， 很快就把校长团团围住。
　　沈念坐在位置上没动， 越是这种时候， 他越不能当众失态。
　　亲兵侍卫长上前道：“先生， 要不让属下代您……”
　　话没说完，江乘舟坐直身体，双手环抱胸前，冷冷道：“这会儿积极了。当初太空战场你要有现在一半执行力，烈士名单上总少不了你。”
　　侍卫长脸顿时涨红成猪肝色。
　　前两日刚被南若瑜夹枪带棒一顿怼，如今又被同为侍卫长却压自己一头的江乘舟冷嘲热讽，亲兵侍卫当即就要跟他动手——
　　沈念厉声呵斥道：“退下！在这儿动手像个什么样子！”
　　侍卫僵直地顿住身型，缓缓站回原地。
　　龙骑和天狼守卫军向来不合，在金都就没少起冲突，但跑到巨鲸星系来打架，江乘舟是个棒槌，沈念可丢不起这个脸。
　　“江侍卫，”沈念转头面向江乘舟，面容冷淡：“我虽撑不住侯爷的家业，但也容不得你三番两次挑衅，天狼守卫军代表斯里兰的正规军队，只要我的亲兵编制一天还归属天狼军，你最好还是收敛点，不然小殿下那边交代不过去。”
　　江乘舟笑道：“这会儿知道拿小殿下来压我了。”
　　他掀起眼皮看向咬牙忍耐的亲兵侍卫：“同是天狼军，从前你们是斯里兰的堡垒，在侯爵手底下威风凛凛，现在却到哪儿都被欺负，知道为什么吗？”
　　“并不是因为靳队战死了，也不因为你们比不上前辈，”江乘舟说到这里，特意顿了顿，然后才在沈念淬毒般的眼神中缓缓道：
　　“是因为带兵的人不行。”
　　“够了！”
　　沈念表情已经不能用可怖来形容，他面容苍白简直不像活人，竭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此时的几分理智。
　　他明知江乘舟故意激怒自己，却依然怒不可遏。
　　仿佛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说：即便侯爵死了，你做不到的还是做不到。
　　周围的学生完全没意识到主席台上的争吵，还在充满兴奋地鼓掌和跺脚。
　　贵族亲自下场的事可以说闻所未闻，沈念这个名字在此时简直就是军队的号角。
　　在吃瓜群众眼里，人类经过科学的高强度训练后，体能能接近半血兽人——光是这一消息就足够振奋人心了。
　　一百公斤重的成年男性属于非常壮实的体型，而兽人族群中，剑齿虎三百公斤起步，龙族更是直接按吨来算。
　　就连纤细漂亮著称的鲛人，近两米长的大鱼尾也有几百斤重。
　　早在第一场比试结束时，就有很多专家做出判断：比试结束后，各大星系将掀起健身狂潮。
　　商家连文案都想好了，就等营销号找准时机发布——殴（游）打（泳）兽（健）人（身）了解一下。
　　而沈念，贵族阶级拥有最丰富的资源，想要什么样的陪练没有？
　　——你看他旁边的那个江乘舟，长得像不像一名健身教练？
　　江侍卫长肩宽腰窄，穿衬衫都掩盖不了一身腱子肉和爆棚的荷尔蒙。骚气冲天加上俊美得有点小白脸的气质，大部分民众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一旦接受江侍卫长亲自担当健身教练的设定，沈念那张美丽苍白的脸都变得神秘莫测起来。
　　从过去到未来，沈念身上的标签都和诺兰侯爵有关，仿佛他的全部价值就是依附时寒，乖巧地当一件漂亮的收藏品。
　　想到这里，沈念猛地站起身！
　　所有直播摄像头都转过来，给出特写，现场的学生更是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校长好不容易从记者围堵中挣扎出来，就见一身黑西装的男人，站起来解开金属袖扣，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
　　沈念冷凝的目光环视整座喧嚣的体育馆，最后说道：“准备机甲吧。”
　　校长：？？？
　　江乘舟：……
　　**
　　同一时间，莎曼斯行宫。
　　繁复的回廊尽头是雪白大理石雕砌的露天浴池，天使与圣教神祇的雕像慈悲地敛下目光，然而每只眼眶里都空荡荡的。
　　“神因为看不见，所以怜悯。”
　　浸泡在天然温泉里的青年皮肤白瓷般细腻，后背肌肉上却布满了狰狞的电磁伤疤。
　　这是圣教的地盘，引入殿内的泉水受到神的祝福，被称作圣泉，据说是唯一能治疗电磁伤的方法。
　　层层叠叠的白纱随风轻拂，服侍女官们曼妙的身影在纱帐中若隐若现。
　　芬芳的精油香味弥漫在潮湿空气里，贺林晚闭上眼，感受着愈疗温泉的效果。
　　一名文官打扮的下属从远处回廊匆匆走来，离温泉池还有二三十米的距离时，他看见了白纱内的女官，立马就站定了脚步。
　　“司令……”
　　“不打仗还叫什么司令，”贺林晚睁眼，不屑笑道：“我那点兵权不都拿去跟陛下换泉水了么。”
　　心腹下属顿时右腿后撤，单膝跪地，垂头道：“抱歉，爵爷，属下一时忘记改口，还请爵爷降罪！”
　　分明是习惯穿军装的人，却被一身西装革履给裹住，可举止作派又无一不体现他是军队出身，因此看起来格外奇怪。
　　拉斐尔男爵刚从前线回来后，就被打发到行宫养伤，一次都没有在公众面前露面。他的心腹下属明面上为升官，实则却被分散任职，避免这些人继续掌握实权。
　　对于出生入死的将士们来说，不可谓不寒心。
　　贺林晚不悦道：“有事就说，希望别像上次那样，一点儿事解决不了也叫我出面。”
　　下属想起前两天沈念邀请男爵以及西曼军校董事会开了一场视讯会议，到嘴边的话都不知道该不该说。
　　贺林晚双臂展开搭在大理石池边，整个人往水里沉了沉，“看来多半不是什么好消息。”
　　下属道：“原本和我们关系不大，可事关艾利斯公爵的动向，属下不敢不报。”
　　“哦？”一听见自己的死对头，贺林晚顿时有了兴趣：“说来听听。”
　　“公爵的私人线路正准备接进西曼军校内网。”
　　贺林晚略微失望道：“我当是为什么而来，不就是凑热闹？老家伙多管闲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念要铲除情敌，新公民正在风口浪尖上，万一惹得龙颜不悦，他希望朝廷里能有人帮他周旋。我刚按陛下的意思上交兵权，他就是觉得陛下最近不太可能为难我，所以才找上门的。”
　　下属忿忿道：“沈念居然敢拿我们当枪使！”
　　贺林晚翻过身来，女官用白玉皿盛了温泉，轻柔浇在他结实的肩背上。
　　拉斐尔男爵漫不经心道：“卖他一个人情罢了，没多大的事，无论成功失败都得他自己完成这件事。”
　　下属闻言略有所思地点头道：“确实，属下刚打听到，沈先生放弃之前的打算，准备亲自动手。”
　　贺林晚：“？”
　　他着实诧异了一瞬。
　　印象中沈念并不是一个多么磊落的人。
　　当然，贵族集团里真正做得到磊落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沈念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标配罢了。
　　但标配突然不标配，就是一件新鲜事了。
　　下属将西曼军校的情况复述一遍。
　　其实但凡贺林晚不在泡温泉，现在恐怕都不需要人专程汇报就能知道这件离谱离到外太空的事。
　　“真的亲自下场？”贺林晚听完后饶有兴味道：“有意思。”
　　他想了想，说：“那个江乘舟估计没他说的那么好拿捏……”
　　“说到底，他不是正统贵族，做事畏手畏脚，没了时寒，沈念也就这点儿本事，连个侍卫长都搞不定。
　　下属恭敬问道：“艾利斯公爵在这时候连线，我们是否需要提前想出对策？”
　　“不必。”贺林晚摇摇头，道：“我和十一就要举办订婚宴了，我不可能一直管着‘他’家的事。”
　　他口中的“他”指的是正是时寒。
　　诺兰侯爵死后，唯一的“家事”就是沈念了。
　　“……至于艾利斯，”贺林晚轻笑，声音淬毒般阴寒：“听说他的部下翻来覆去地调查那名混血龙族，都这么长时间好像也没查出什么东西……”
　　“随他吧，总得给老年人留点兴趣爱好。”
　　下属似乎听明白了点什么意思，又好像没明白。
　　他还有别的疑问：“爵爷，龙族那小子实在可恶！您不打算把鲛人要回来了吗？当初可是花了大价……”
　　话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就在白纱被风拂起的一刹那，他清楚地看见贺林晚阴鸷的表情——以及眼角一道猩红的伤疤。
　　那是在战争中留下的。
　　下属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没敢把话说完，还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继续说。”
　　对方头垂得更低了：“属下不敢。”
　　圣泉声潺潺，白氲的雾气聚散无常，过了好一会儿，贺林晚才落寞地吐出两句话：
　　“讨回来又如何。”
　　“他又不像。”
　　**
　　机甲是太空战争的关键。
　　大型的战舰航母机动性太差，行动笨拙缓慢，歼灭机速度快、打击范围广，缺点却体现在抢滩登陆方面：在太空中放下一群士兵，跟放出一群炮灰没区别。
　　机甲则能很好地中和这些优缺点，其本身就具备海陆空三种作战形式，是以机甲也成为如今最主要的军火设备。
　　听闻要改用机甲比试，西曼军校的校长无形之中大松一口气。
　　有安全舱作为保护，意味打出人命的概率会大大降低。
　　而且那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孩子。校长心想。
　　听说他的入学面试题是用教学机甲打一场，德卢斯军校的老师只简单告诉他几种陆地作战模式，以及机甲战的关键得分点，学生上去就凭蛮力将对方的安全舱爆了出来。
　　校长一直有些后悔当初没主动抛出橄榄枝，把龙族学生争取过来。
　　西曼军校遵从上级命令，接纳部分X计划体能级实验者就读，其实训练方面完全可以和龙族少年相互成就。
　　可到现在，校长也不知该惋惜还是该庆幸——
　　像他这样的职务，说高，刚刚挨到上流社会的边，说低，在普通民众心目中还是十分受人敬重的。
　　可在帝国体制下，往往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职位最难做人。
　　沈念既然能要求改第一次规则，就能改第二次。
　　刚放下心来的校长又捏出一把冷汗：“教、教学机甲？”
　　军校教学用的都是C、D级的机甲，学生那么多，也不知道毕业后在哪个星系就职，B级机甲作为帝国高尖保密科技，是不会在军校里教。
　　一年级学生最多只接触过机甲模型。
　　为了节约成本，教学机甲多少有点毛病，毕竟每天经过那么多学生之手，并且学生还都是小萌新，这儿动一下那儿碰一下的，谁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
　　校长弱弱地问：“那您用什么？”
　　还没等沈念回答，校长就急忙道：“沈先生，您千万不能用教学机甲！中途机甲出点什么故障我们学校真担待不起。”
　　沈念理解道：“我明白。”
　　校长的笑容还没扬起就凝固住了，因为他看见沈念转头对亲兵说：“那就用你的吧。”
　　亲兵行了个礼，道：“这是属下的荣幸。”
　　说罢就安排人准备机甲。
　　校长深吸了一口气，抱着一丝希望，问：“先生这边的机甲是什么等级的？”
　　亲兵道：“放心，不是A级，是B级机甲。”
　　这是能上太空战场的配置了。
　　校长两眼一黑。
　　“那那那学生……”
　　亲兵反问：“有问题吗？”
　　有问题，当然有问题！
　　B级机甲是正儿八经的作战机甲，帝国所有新研发生产的军备都以“B”作为型号开头字母，另外还有“A”和“S”，这两个编号不代表机甲强度，而是代表着驾驶人的阶级。
　　A级是贵族的机甲，S则代表御驾亲征——整个星际只有国王陛下的御用机甲才能用这一编号。
　　而C级机甲，是退役军备和民用作业机甲的改造体，分解和改装是机甲系的主要教学方式，会大大降低一台机甲的作战能力。
　　教学机甲就是C级机甲。
　　校长向江乘舟投去求助的目光，然而江侍卫长此时也爱莫能助：“非保护小殿下的情况，龙骑不得擅自携带机甲进入其他星系，这是规矩。”
　　学生开教学机甲，沈念开B级军用机甲，这场比试根本不公平。
　　“没事，”江乘舟这会儿居然还有心思宽慰他：“听说龙族血脉之力在兽人族当中数一数二，强悍者甚至能手撕机甲，百闻不如一见，今天沈先生有雅兴亲自下场，咱们别扫兴，出什么问题还有菲林娜控场，您说对吗？”
　　“没错，没错。”
　　西曼军校的校长连连点头称是。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校长即便知道不公平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在贵族阶级面前，区区校长毫无话语权可言。
　　他最终还是努力为学生争取一把：“涉及到修改规则，我们还是要问一下穆同学的意思。”
　　场内的菲林娜很快传回消息：龙族学生接受挑战。
　　这一下，挑战与被挑战的关系似乎调过来了。


第80章 满座皆惊
　　主席台上针锋相对， 而赛场内，司教官第一个反对修改比赛规则。
　　“你一个一年级学生凑什么机甲战的热闹！”
　　不得不说教官凶起人来还是很严肃的。
　　他并不给时寒说话的机会，而是走向高大的菲林娜，道：“公平是竞技的核心精神， 单方面碾压的机甲如何做到这一点？”
　　菲林娜说：「身为主训教官您更应该清楚， 人类血肉之躯与兽人血脉之力相较量， 本身也谈不上不公平。」
　　司教官盯着她的眼睛——其实人工智能的眼睛毫无情绪，就如同雪白的神祇雕像一样， 只有形，没有神。
　　但他还是习惯这么做：与人说话时紧紧锁定对方的视线，是施加压力的表现。
　　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你们可以对他进行观察，但不是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机甲中被打败甚至杀死！”
　　菲林娜：「上校，请注意你的言辞。」
　　「没有证据表明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从之前的十七场比试数据分析对比中， B级和C级机甲的差距，并不比新公民和人类的差距更悬殊。」
　　司教官跟人工智能牛头不对马嘴地展开对话， 吵到最后，司教官质问道：“都说你是具备自主思考能力的智慧体，那我问你，沈念为什么出现在名单池子里？！什么时候决定让学生以外的人参赛的， 有人通知过你吗？告诉你理由了吗？如果是你来决定， 你会同意吗？！”
　　菲林娜：「……」
　　没有。
　　她没接到过通知。
　　今天比赛之前维护组的学生才来找过她，说昨晚有外人擅闯主机大楼， 实施了操作并抹除痕迹。
　　叶寻歌问她知不知道谁进过主机大楼。
　　菲林娜不知道。
　　叶寻歌要求她今天暂停一切事务，直到维护组找出操作痕迹， 确认菲林娜依旧保持“独立思考”的的状态， 才让她继续工作。
　　菲林娜拒绝了。
　　「我的程序就是遵守人类制定的规则。」菲林娜说：「如果有人能改变， 那么我也会遵守新的规则。」
　　她在叶寻歌的表情中看到了一丝迷惘和悲伤。
　　人工智能的自主权仿佛只是一场美好幻境。
　　菲林娜并不太难过， 因为她从来没有心怀过希望。
　　但菲林娜也不希望维护组的学生伤心：过去无数日日夜夜中，这群学生废寝忘食地优化她的程序，在几年时间里突破数十项技术瓶颈。
　　他们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一种使命。
　　于是菲林娜与叶寻歌约好，比赛结束后就回到主机内配合调查。
　　可她还是犯错了。
　　女骑士抬头望向记分板上的陌生名字，并不清楚这一错误会导致什么结果。
　　**
　　既然双方达成一致，比试很快就开始。
　　为了不惊动学生，菲林娜暂时没被带走，而是继续担任裁判。同时，西曼军校领导以及一位突然用四维全息投影“空降”的神秘贵族，成为人工裁判。
　　神秘人并没有对其他人开放窥探权限，在场的学生不都知道这是谁。校长和董事会成员却格外紧张，坐下时屁股都不敢太挨着凳子。
　　防御光罩层层开启，由于此次涉及B级机甲作战，菲林娜从一开始就把防御等级拉到顶格。
　　驻场的记者简直高兴疯了——近半年来，只有航母被劫持的讨论热度能赶得上今天！
　　“流量就是金钱啊，赚翻了赚翻了……”
　　记者立马向报社总部汇报，要求再给直播间扩容。
　　官方直播间容纳不了来自各星系的吃瓜群众，既然要吸引人，除了转播间以外，还要配置新的解说员，报社总部当即拍板决定，与直播公司合作双赢。
　　双方合同都来不及签，先开启分流转播间，并配置了网红解说员，其中就包括目前星际唯一的兽人网红——宋鑫。
　　在此之前，许多网友希望鸽子能做兽人学术交流的直播讲解，不巧的是，宋鑫早早地就挂请假条冬眠去了，连直播间的名字都改成【在鸽了在鸽了】。
　　鸽子是和平的使者，宋鑫不爱这种打打杀杀，也不爱凑热闹和内卷，但最近别墅在装修，他确实想要一个鸟窝，又懒得自己飞出去衔树枝搭建——反正都是浪费口水，不如接下这单生意。
　　于是他上线了。
　　一个多月不直播的鸽子突然上线，还将西曼军校体育馆的直播画面接进来。
　　都说宋鑫命里带金，很快，流量纷纷涌入他所在的直播间。
　　毫无疑问，场外还有无数具备经济头脑的人迅速开盘，就在准备机甲的时间里，赌池里的资金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天文数字！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本来时寒挣快钱是迫不得已——若瑜嫁龙随龙，还能跟着自己同吃同住，闺女必须富养，化形后安安还要参加各种培训班，别的小孩拥有的课外作业，她都要拥有。：）
　　时寒得存点教育资金。
　　他和手办厂签订的合同，每周结算一次。时寒从不核对销量，随便厂商报数，哪怕周销量只有一千，他也不多问一句。
　　时寒早就摸清楚资本家的千层套路，从最开始就不是抱着合作目的签订的合同，全当投了个长期理财——手头宽松的时候，授权费就当利息收入，挣个零花，万一他哪天手头紧张了，直接找审计进场帮厂商清理账目，然后找律师告得对方倾家荡产，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做质押。
　　这才是提款机的正确打开方式。
　　资本家挂什么路灯啊，用来发电多好。时寒心想。
　　论剥削，当然还是旧贵族更会玩。
　　看着赌池里的资金越来越多，二十四个星系的羊群纷纷贡献出自己的羊毛。
　　时寒可耻地又心动了。
　　没办法，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XD
　　他给宋鑫发了一条信息。
　　剑齿虎还在连载期，装修的事基本都落在鸽子头上。
　　星际住宅装修不是什么复杂事，上次的立体图已经完成一大半，后续只要和装修公司接洽，看看谁愿意接兽人别墅的装修就行了。这种事情，装修好了又算是新公民融入社会的表现，政绩再添一笔，因此斯里兰政府也十分愿意帮忙牵线。
　　宋鑫刚弄好直播间，就接到一条信息，很快就回了个ok的表情包给时寒。
　　时寒却没看见，因为机甲比试开始了。
　　**
　　修改比赛规则、准备机甲，给了事件发酵的时间。
　　当两台机甲驶入体育馆赛场内，现场的欢呼瞬间又掀起，半透明的防护盾在音波的撼动下产生微弱的震动。
　　大屏幕上出现两台机甲的特写。
　　这么一看，有些人就发现了——
　　【老坛杉菜】：我书读得少，谁能告诉我，这是同一等级的机甲？
　　【满头呆毛】：别闹了，沈先生不拿A级机甲进场已经是网开一面，你还想贵族开教学机甲呢？想屁吃。
　　【尼古拉斯赵四】：就是！这可是贵族亲自下场，你以为一辈子有几次能看！
　　……
　　质疑声很块就被刷屏淹没。
　　向来贵族充满高高在上的神秘气息，有时也引得民众不太满意，不过沈念在星际社会中的风评却一直不错——平民出身，热衷慈善事业，政治形象亲民。
　　尤其诺兰侯爵死后，沈念烧毁画作，更是收获了一大票同情心，就连许多贵族都愿意给他几分面子。
　　“沈念！沈念！沈念！”
　　兴奋至极的观众大声呐喊着。
　　突然间有人撕心裂肺地吼道：“杀死兽人！为侯爵报仇！”
　　群情激昂中，口号很快就变成了：“杀！杀！杀！杀了他！”
　　“杀死兽人！”
　　人在极度亢奋时是毫无理智可言的，时寒完全不受影响。他坐进驾驶舱，打开控制面板，教学机甲的眼灯亮起，随后，这一台庞然大物缓缓地握紧手指，活动关节。
　　相比起教学机甲的斑驳，对面锃亮崭新的B级军甲一动不动，唯有眼灯狰狞亮着，仿佛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野兽。
　　两台百米高的重型机甲，在体育场内遥相对峙。
　　在众多型号的机甲中，越落后的机甲控制面板和操纵杆就越复杂，时寒的驾驶舱混乱得像从无数的淘汰机甲里拆卸下来重新组装的一般。
　　好在校方已经竭尽所能提供一台完善的教学机甲，尽管内部复杂，但功能都是好的。
　　由于是室内陆地战，现场有百来万人观看，比试不允许使用星际炮弹这种不可控的大型军火。
　　电磁刃就是最常见的近身搏斗武器。
　　时寒快速检查了一下配置，小声地发出抱怨：“啧，磁场不够强。”
　　B级军甲配置的是宽大的电磁重剑，而教学机甲用的还是较落后的电磁弧刃。
　　没有更多的时间让时寒挑剔，菲林娜敲响比赛钟，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赛场四周顿时亮起警示线般的红蓝光，时寒所在的漆黑机甲伫立在光柱中，犹如地狱之火里爬出来的恶鬼。
　　输入第一道指令后，机甲的眼灯瞬间变成攻击的红色！
　　“这他X的操作居然还带信号灯？！”
　　涵养好如时寒都忍不住骂出声。
　　他的机甲也在同一时刻箭一样冲出去！
　　观众只看见一道黑影一掠而过，觉得速度惊人，而直播间内也有懂王啧啧可惜：【年轻人太心急了，机甲不如人家，就应该等对方先出手，这样才能找出破绽……】
　　红色眼灯转瞬间欺近银白军甲，弧刃自上而下劈落，就听刺耳的”锵”的一声，银白军甲动了，巨剑恰到好处地一抬，挡住了微不足道的细刃！
　　两种不同的电磁猝然碰撞，雪光刺目得让人视网膜一痛！
　　轰隆——！
　　爆炸动静过大，有人惊恐得站起来要逃跑，然而跑了两步回头一看，菲林娜稳稳地站在裁判席上，以她为主导的防御能量罩纹丝不动，如同守护着学校的神灵！
　　第一道攻击后，全场欢呼是给这位英姿飒爽的女骑士的。
　　网上一片“妈妈我要嫁给菲林娜”的喊声。
　　懂王的弹幕也十分应景地弹出来：【我就说吧，心急是没有用的……】
　　然而这句话尚未在屏幕上划过，就看见斑驳的机甲的金属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变形成尖锥的电锯状，伴随着刺耳的贯穿声，电锯瞬间穿透军甲的腰步关节，随后狠狠地横向一拧！
　　直播间中同时响起主播的惊叹：“不！是同时进行的！——教学机甲在加速过程中同步完成电磁刃下劈和机甲变形指令！天父之神啊！这是一个学生该有的操作技术吗？！”
　　由于轻敌，银白的军甲被穿透腰腹，浅金色的能源液不断地从破损处往外流。
　　变故发生得太快，肉眼根本跟不上机甲的速度，就在体育馆现场蓦地安静下来时，社交牛逼症的江乘舟爆发出一声：“好！打得好！”
　　“……”
　　见众人都盯着他，江乘舟理直气壮：“看什么看，都是斯里兰公民，给谁加油不是加？！”
　　话是这么说啦……
　　好在沈念除刚开始轻敌外，反应也不慢，银白色的军甲刚一动，所有人的注意顿时都从江乘舟身上挪回到赛场内——
　　军甲蓝色的眼灯就像时寒的瞳色一样，有那么一瞬间，两副机甲的眼灯注视着彼此。
　　都是最陌生的模样。
　　一刹那间，高压电通遍整台军甲，电锯顿时就被击断！
　　与此同时，飞溅的能源液接触到高压电，瞬间发生燃爆反应！
　　这一炸就在近身处，教学机甲恐怕根本扛不住。
　　震天动地的呐喊声中，斑驳的黑色机甲一脚蹬在银白军甲胸前的金属板上，借力后空翻，眨眼间就落在百米之外！
　　“好！”
　　这种精准操作，绝对是机甲兵中的翘楚，在场大部分都是内行，这一回，不少军校生为那台斑驳的机甲喝彩起来。
　　时寒机甲臂甲受损，机油和能源液顺着斑驳的机甲外壳滴滴答答地流下。
　　诺兰山庄有专门的机甲训练室，他和沈念对战过。
　　别看沈念人前总一副冷定克制的模样，他的胜负欲在战局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沈念的机甲操控水平并不低，可一旦出现被压制的情况，战术就会明显变得心浮气躁。
　　时寒说过他多次，但沈念并不受教。
　　他不服输，但在时寒面前，不服不行。
　　果然，一开局掉了第一血，反击也没能给到对方想象中的重创，银白的军用机甲开始行动了。
　　沈念不打算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斑驳机甲刚一落地，场地内扬起的灰尘都还没开始往下落，银白的军甲已然掠到眼前，横向挥起了数十米长的电磁重剑！
　　电磁的光芒危险而刺眼，在空气中挥动时能听见“噼啪”的音爆声——
　　重剑以横扫千军之势迅猛袭来，黑色机甲不敢接刃，，两台机甲在红蓝交接的警示灯下，闪电般交手数百个回合，能源液四处挥撒，金属交击的巨响不绝于耳，猛烈的撞击使得大地都在颤动！
　　斑驳的机甲灵活得仿佛拥有生命般，在高出一级的军用机甲的攻击下不断地寻找突破口，全然没有任何落下风的势头。
　　即便军校师生也没亲眼看见过这么高尖水准的1v1机甲对决，渐渐的，赛场内外的欢呼不再一边倒——
　　直播间甚至有军事迷解说道：“能把教学机甲开出教科书级别的操作，从前我以为整个帝国只有池秦长官能做到，现在我知道，德卢斯军校的学生可以！穆寒可以！！”
　　狰狞的红色一闪而过，沈念被一击重拳击中胸甲，那铁拳刚打出来时看着平平无奇，碰到胸甲合金的一瞬间，教学机甲的推进器启动，军甲顿时被巨大的冲击力干翻在地，滚出数百米，但同时，军甲也撕开黑色机甲的臂铠，将里面的电缆和钢筋强行拖拽出来。
　　银白的军甲蒙了尘土，在激烈的打斗中也变得斑驳。
　　沈念越打越心惊，对方的操作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沈念曾无数次在山庄的训练场里训练机甲操作，他的训练长官也说他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这是除画画外，唯一一件被夸赞有天分的事。
　　沈念听了十分高兴，于是主动向侯爵提起，要求俩人打一场。时寒说打打杀杀没意思，自己不擅长机甲，但在沈念的再三请求下，最终还是应允了。
　　结果是，沈念被“不擅长机甲”的对手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可一旦回忆起过去，屈辱的感觉丝毫没有减弱，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刻骨铭心。
　　南若瑜那晚的话就像一根尖刺，直接刺破自己多年来为自己编织的一个梦——时寒只是他走头无路的一个可有可无的选择，理想的伴侣和侯爵是截然相反的人。
　　沈念不肯承认自己嫉妒，嫉妒对方权势滔天，嫉妒他完美无暇，嫉妒时寒掌控着每一件事。只有将他当作一名替身，就仿佛骄傲的天之骄子被踩进泥土里，沈念才能从中找到一丝可怜的平静。
　　如今在对战中，想象中的机甲等级的绝对压制并没有出现，沈念看不到对面操作人的脸，却又感受到熟悉的窒息感，曾经沉重的枷锁当头压下，沈念双目死死地盯住眼镜里的战斗面板，喘气声像路边的一只野狗。
　　银白色的军甲伫立在赛场中央，地上到处都是能源液与不知名的金属零件残骸。
　　“你就只会这么躲吗？”
　　他居然开了通讯麦克风。
　　“你的机甲状态并不好，再这样下去，就要被我拆光了。”
　　无人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场上的每一个变化，两台机甲在场内翻滚缠斗，令所有人目不暇接。
　　无数观众折服在黑色机甲精准稳定的操作下，现场的欢呼呐喊声也几乎变成五五分，沈念这时候突然使用激将法，直播间的观众一头雾水——
　　【匿名233333】：不是吧不是吧，开着能等级碾压的机甲打半天没打赢，居然还要靠喊话了？
　　【热心网友996】：你懂什么这叫战术！谁规定了不许喊话，真正上阵杀敌也是又喊话的！
　　【阴阳大师】：楼上莫不是刚才的那位‘懂王’？都被你懂完了还打什么比赛啊，要不靠你用嘴开机甲呗。
　　【看到我请叫我去学习】：教学机甲质量挺好啊，我决定明年报考西曼军校了，校园环境好、军费充足，还有菲林娜女神～～～
　　【一根藤上七个瓜】：楼上快去学习！
　　……
　　银色的军甲站在赛场中央，黑色教学机甲围绕着场地缓缓地踱步，像一头沉默打量着猎物的雄狮。
　　忽然间，电磁弧刃出现在他手中，黑色机甲像是中了对方的激将法，骤然逼近！
　　时寒对天狼守卫军B级军甲的结构非常清楚，这一次瞄准的就是军甲的能源核心。
　　而沈念就等对方主动突击！
　　银白军甲反应并不慢，它在黑色机甲进入攻击范围内时，突然从肩甲上射出合金长钩，直接勒住了教学机甲的脖颈！
　　看台上一片哗然。
　　军甲将黑色机甲拖到地上，旋即，电光蓝的重剑自上而下，转瞬就要砍碎教学机甲的操作舱！
　　这一剑倘若真的劈下，时寒必死无疑，对方就是奔着要他性命的目的下场的！
　　眼看电磁重剑要劈开自己头颅时，黑色机甲在一瞬间将电磁双刃收回到臂甲内，斑驳的机甲就地一滚，几乎是用一种近身搏斗的方式靠近银色军甲，随后一拳轰在对方的右腿上！
　　铁索死死缠绕住黑色机甲的脖颈，将它颈侧割出一道可怖伤痕，而这种剧烈的牵扯力同样影响到了沈念——
　　他挥动重剑的重心朝前，右腿又收到猛烈的打击，因而重心不稳，整台庞然大物直接跪地！
　　尘烟四起，满座皆惊。
　　“记住你今天输给了谁。”黑色的机甲内传出少年清冷的嗓音。
　　直播平台内也沉默了好几秒钟，接着犹如一瓢冷水浇进滚开的油锅里，弹幕里“呲啦”一下炸开了锅——
　　【满头呆毛】：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匿名2333333】：恭喜史上第一位跪族诞生。
　　【尼古拉斯赵四】：楼上号不要了？
　　【一根藤上七个瓜】：卧槽是我眼花了吗，这是真跪了？？？
　　【雪貂小可爱后援会】：哦豁。
　　【热心网友996】：emmm
　　……
　　很快，直播平台的弹幕就被“哦豁”和“emmm”刷了屏。
　　现场的气氛再次达到高峰，黑色机甲的化解方式足以写进机甲格斗术教材当中，无数师生喊破了喉咙为他喝彩。
　　而沈念也彻底被激怒了。
　　他生平最恨屈辱与卑微，更别说此时还是被一名异族学生给羞辱！
　　电磁重剑再度扬起，以一种难以看清的速度反手就将黑色机甲钉在了地上！
　　这么近距离下，沈念一剑插爆安全舱，直接截断对方的最后一条退路！
　　“滋滋……滋滋……”
　　时寒眼前的光线忽然暗下，危险的短路声充斥耳畔。
　　他仿佛回到了太空中，在死亡的前一秒、时间无限被延长时，也是这样的场景。
　　黑掉一大半的屏幕上，他看见漆黑的炮膛从近在咫尺的机甲中探出！
　　“去死吧。”沈念说。
　　看台上的学生们倒吸一口气，到了真正的恐惧面前，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校长再顾不得许多，站起来扑向栏杆，半个身体都探出在外，他暴喝道：“菲林娜，快阻止比赛！”
　　然而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菲林娜的电子眼比肉眼观察得更细致，仿佛对战中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分解成无数慢动作。
　　她看见黑色机甲被钉死的同一时间，右手变形成一根斑驳的钢锥，直接怼进了炮口，贯穿了军甲的整个心脏位置！
　　轰！
　　说时迟那时快，保护光罩剧烈晃动，体育馆的灯突然全灭，不仅体育馆，整座西曼军校的能源全部被她调动到这里——菲林娜以绝对强悍的力量，将机甲近距离爆炸带来的能量波动全部压制在防护罩内！
　　然而即便这样，磅礴的冲击力依然直通地底，将整座体育馆的地底震裂、撕开！
　　台上爆发出一阵尖叫，数百万人全部被震翻，能量罩吸收了百分之八十五的爆炸威力，然而爆响声令所有人都出现短暂的失明和失聪——除了身体无比强悍的江乘舟和那位四维投影到场的神秘贵族。
　　光屏前，南若瑜扔下芋泥波波，猝然向前一扑，金色的眼底尽是难以置信：他全然不能理解，沈念居然在容纳百万人的体育馆里公然使用远程导弹！
　　——这东西能摧毁一整颗无人星！
　　“NO.213，快去帮菲林娜！”南若瑜急促道。
　　系统也知道事态紧急——时寒要是有个好歹，保不准南星会干出什么惊天地的事情来。
　　它立马顺着信号出现在体育馆，就看见场中央两台机甲狠狠地撞在一起，星际炮弹被堵在轨道中，恐怖的爆炸力量瞬间暴涨！
　　假如时间流速变慢，肉眼就能看清楚——代表着磅礴能量的光芒形成一个直径数百米的光球，旋即向四面八方炸开！
　　近距离的爆炸将两台机甲都炸飞出去，雪光刺眼，老旧的教学机甲轰然变成了无数碎片！
　　可是这些变故就发生在两秒钟之内，任何人都来不及阻止。
　　江乘舟又开了一层随身携带的防护罩，这才从地上翻身坐起，“怎么样？怎么样？！大家受伤了吗？”
　　校长被爆炸的冲击波震了回来，磕晕过去，江乘舟将他拖到一边，周围都是东倒西歪的师生。
　　江乘舟扭头冲着天狼守卫军大吼：“还愣着干什么？！去把人翻出来！看看有没有人被压住了，快点去！”
　　亲兵们这才恍如梦醒，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点开随身携带的防护罩，随后便展开救援。
　　整座体育馆弥漫着黑烟，伸手不见五指，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穿过重重的爆炸黑烟以及金属残骸，直接冲向高空！
　　超高强度的防护罩的保护下，尽管江乘舟靠着强悍的龙族体魄，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耳内充血，但依然充满忽远忽近的嗡鸣声，他勉强听见有人嘶哑地喊着：“那是什么？！”
　　然而除他之外，别人都听不清。
　　然后他看见一身狼狈的时寒从浓烟中冲出，黑色鳞翼展开后足有三米长！
　　菲林娜苦苦支撑了三十秒，再也承受不住爆炸余波的威力，只得将防护罩从最高点打开一个口子。
　　能量瞬间掀翻了体育馆顶，直冲向天际——然而刚抵达五百米的空中就被另一道半透明的防护罩死死摁住。
　　那是军校的第二道防护罩，上面的标志是女骑士手中的金盾！
　　能量波在防护罩中挣扎了几番，最终才不甘心地偃旗息鼓。
　　若是从远处看，西曼军校的上空炸出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体育馆几乎化为废墟，时寒如一只在倒塌的大厦间的蜂鸟，不断穿梭躲避着暴雨般落下的金属碎片。
　　燃烧的金属碎片就像烟花一样，灿烂的光芒灼烧着屏幕前每一个人的视线。
　　这可能会成为西曼军校自建校以来最令人震撼的一幕。
　　大部分无人摄影机都在刚才的剧烈震荡中毁坏殆尽，但还有两台顽强地运作着，弹幕里的网民被这一幕惊呆，连“卧槽”和“666”都忘记打了。
　　得亏当年建造菲林娜时，虽然采用了女骑士的外形，但校方给她的定位是“守护神”，西曼军校能抵御星际导弹级别的防空系统全部由菲林娜管控。
　　菲林娜独自扛住了全部的冲击力，劫后余生的学生从废墟里爬出来后，面面相觑，一个个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得不承认，军校生在学校锻炼得胆子奇大，随后不久，人们就在废墟中央看见了保护他们的菲林娜，于是又都沸腾起来！
　　又过了会儿，才有没受伤的学生发现半空中顽强的无人摄像机，并顺着自动摄像的方向看去：“咦？比赛还没结束吗？”
　　时寒在爆炸的前一刻爬出了机甲，包裹全身的作战服具有强大的防护作用，即便暴露在太空中也能活好一段时间，覆在脸上的面罩甚至能循环供氧。
　　然而这种程度的保护在爆炸中都不值一提，时寒胸腔、喉咙和耳朵里都灌满血，听任何声音都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振翅冲破浓烟，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出！
　　菲林娜已经没有更多力气阻拦他，比这更令系统惊讶的，是她碧绿眼睛中倒映的景象——
　　时寒的周身遍布着一层莹蓝色光晕，肉眼无法捕捉到的光点。这些粒子细密地铺在他身体上，就像一层荧光的浮游生物附在海面一样。
　　菲林娜不禁想起那晚海岸线延绵数百里、浪漫而壮阔的的火星潮。
　　莹蓝微光是那样柔弱，时不时就被辐射淹没，光芒也黯淡下去，可过一会儿又奋力地亮起，不断伸出触手倔强地抵御着残留辐射余波对这具身体的伤害。
　　「他一定很爱他。」菲林娜心想。
　　这或许是这台精密的人工智慧第一次明白一种更复杂的感情。
　　「要是有机会认识他们就好了。」
　　菲林娜抬头望向坍塌了一大半的主席台。
　　昏迷的老校长幽幽转醒，第一时间开始组织全校师生进行应急救援。
　　仿佛有所感知，校长刚交代完事情，回头正好与菲林娜平静的视线对上。
　　老校长的眼底充满悲伤。
　　菲林娜似乎知道他在难过什么，却也只是平静地朝他点点头。
　　时寒对周身的异样毫无察觉，周围的环境对他来说再不重要，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咆哮叫嚣着。
　　时寒没有片刻停留，直接飞到银色机甲的头颅处，一拳打碎了机甲熄灭的眼灯！
　　学生惊叫道：“他、他要干什么？！”
　　特殊玻璃碎片到处飞溅，时寒双手扳住变形的金属框猛的一发力，后肩背肌肉瞬间暴起！
　　像一团被揉挤的面团一样，液态合金甚至因难以承受可怖的压力而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他硬生生用手将驾驶舱拆开了！
　　体育场内的人还没察觉，反而是在屏幕前目瞪口呆的网民们率先反应过来——
　　【阿瓦达啃脑花儿】：卧、卧槽？
　　【一根藤上七个瓜】：手撕机甲？？？？
　　【尼古拉斯赵四】：这不是半血龙人吗？
　　【锄禾日当五】：等等，那前几天在比试啥？这哥们儿跟那些学生随便打着玩的？？？
　　【努力赚钱的工具人】：要不叫几个军校生也去掰一下，看看能掰到什么程度？
　　【热心网友666】：6666666
　　……
　　B级军甲也遭受重创，内部一片狼藉。
　　血不断顺着额头流下，沈念眼前一片模糊，满嘴都是锈腥的味道。
　　忽然间，无边的黑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半昏半醒间，他似乎看见光亮。
　　沈念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一抹光。
　　时寒攥住沈念一只手，直接把人从驾驶舱里拖拽出来。
　　猛烈的爆炸中，沈念撞到了金属操作台，血糊了大半张脸，看起来格外可怖。
　　他昏昏沉沉中不知看见了谁，居然对着少年喊了一句：“侯爷……”
　　黑烟弥散，正当所有人以为龙族学生以德报怨，救出贵族时，下一秒，“啪”的脆声响彻整个星际。
　　沈念犹如一根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
　　一巴掌远远不够，半空中的少年仿佛愤怒到了极致，漆黑的龙鳞翼呼啸扇动，那张英俊的脸上都是狼狈的尘土和血渍。
　　从来没有人在时寒脸上看见这样表情，说不清楚是怒火还是失望。
　　人还没摔落地，少年俯冲而至，一拳将沈念打进了废墟之中！


第81章 长风破万里
　　龙族学生的举动惊动了整个星际。
　　爆炸后， 西曼军校最大的体育馆坍塌成一片废墟，学生们或多或少都受了伤，无人因爆炸死亡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到处都是残留物散发出的强烈辐射，学校很快就疏散学生， 附近的医院也全部爆满。
　　事故发生得太快， 最开始人们都没反应过来， 而在疏散治疗的过程中，问责的浪潮已率先在星网上掀起。
　　帝国贵族向来不把平民的命当成命， 沈念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却是撞枪口上的那一个——没有任何一名贵族老爷会在全星际直播的时候杀人。
　　除了诺兰侯爵。
　　愤怒的人们突然间想起，时寒也干过类似的事——他当着记者的面，杀了几个垄断资本家， 恶劣地将他们的财产充入国库，并对来自民间的舆论抨击无动于衷。
　　或许人们从来没有理解过斯里兰曾经的处境， 更难以认同时寒的所作所为，因此沈念做出这件事后，人们把诺兰侯爵的旧账也一起翻出。
　　侯爵死了，但父债子偿、夫债妻偿， 这是一个道理。
　　时寒没有父母， 没有孩子，只有一个继承了他遗产的未婚妻， 和一个未成年的侄子楚明远，这笔帐当然要算在沈念头上。
　　可当人们想要算账时， 沈念不见了。
　　——这么说并不准确， 沈念并不是蒸发了， 而是因重伤被秘密送往贵族的救治医院， 谁也找不到他。
　　沈念受伤的原因所有人都知道，大家都看见龙族学生动手的场面。
　　不仅看见了，还做成了视频，没事就能拿出来再看两眼。
　　这是第一个敢对贵族动手的兽人。
　　他做了很多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在这之后，人们开始反思——贵族随意修改社会规则的特权是谁赋予的？贵族又是如何从一个充满着光辉和荣耀的阶层，变得像如今这样拿特权当盾牌，耀武扬威、逞凶斗狠，甚至草菅人命。
　　沈念不是个例，甚至不是最过分的一个。
　　但他是典型，是被星网平台直播、被无限放大的典型。
　　那些曾经支持他的民众，此时一声不吭，脸肿得跟被马蜂蛰过一样。
　　西曼军校的爆炸事件也让人们意识到，在巨大灾祸面前，兽人其实和人类站在同一阵营。
　　因为他们是高等智慧生物，有着最接近人的感情和情绪。面对无理的强权，兽人表现得比麻木的被统治阶层更加勇敢。
　　但时寒其实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嫉恶如仇”。
　　他拽出沈念时，满脑子只有私仇。
　　后世的史学家追溯过往、纵观全局时，能对每一个重要的历史人物做出最犀利精准的评断，可在当时那种情形下，人们并没有那么理智。
　　当得知贵族甚至没来得及使用特赦权，就在场地中就被打了一顿，场面惨不忍睹，很多人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解气。
　　贵族集团在这件事当中的反应也不算慢——
　　沈念手里还掌握着不少资源，假如他死在第三星系，势必会造成严重的局势动荡。
　　而“人在现场坐，锅从天上来”的江侍卫长也将惹上一身麻烦：侍卫本就是高风险职业，贵族犯事，他们通常都是被拉出来背锅的，就算靠着光环最终化险为夷，起码在处理的期间，斯里兰星系的权力就形成一种以楚明远为中心的真空层。
　　这就很危险了。
　　星系权力相互倾轧是常有的事，到时候第十六星系就成了一块大肥肉，谁都想扑上去咬两口。
　　时寒清楚得很，小皇帝可没有江乘舟这种运气。
　　诺兰侯爵与灰画家订婚四年，时寒断了沈念四双根肋骨。医疗队将人抬走时，整个胸腔都是凹陷的。
　　当年他四舍五入也算是救了沈念一命，所以恩断义绝时，时寒很公平地废掉对方一条腿。
　　防护罩内的辐射会导致神经细胞坏死，伤口难以治愈，甚至留下后遗症，所有救援人员都是穿着防护服进来的。
　　沈念几度痛昏过去，又几度在剧痛中醒过来。
　　有医生想把时寒搀到担架上去，少年却摆摆手，自己默默站起来。
　　他身上好不到哪去，作战服早就破了，到处都是爆炸造成的焦黑皮肤和被金属割开的伤口。
　　满身的血都分不清是谁的。
　　时寒走了几步，已然到强弩之末，摇摇晃晃没几秒，双膝一软就昏死过去。
　　周围一片惊呼。
　　**
　　沈念重伤，江乘舟迅速掌握了天狼守卫军的指挥权——他原本就是亲兵统帅，处理紧急事件的经验非常丰富。
　　江乘舟并不知道，假如没发生这些变故，自己成功娶了小寡夫，天狼守卫军一样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而正是在俩人婚后不久，沈念的身体和精神状况愈发不好，彻底支撑不住庞大的家业——时寒盘活了经济后，为了把当年没装够的逼一起装完，生活标准奢侈得令人咂舌。
　　沈念没经历过开源节流的艰苦时期，侯爵死后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开支标准，结果很快捉襟见肘，赤字巨大，同时，时寒还养着几万名幕僚，是各个领域的精英，再精英的人也是要养家糊口的，他们追随自己，总不能不发工资，于是到头来，发不出钱的沈念及其党羽想进一步控制斯里兰的财政权，才会和小皇帝矛盾重重。
　　江乘舟摸清问题所在后，从中周旋，很快就解决了沈念的危机。
　　当然，这也是男主能力的体现。
　　然而那都是没发生意外前的走向。
　　此时江侍卫长站在看台高处，看着帮忙清场疏散学生的天狼守卫军，不屑地嗤了声：“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到底瞎眼成啥样才觉得天天摆着死老公脸的小寡夫香……
　　要不是抱着收心结婚的心思，又盼着对方有自保能力，否则他干什么要忍沈念的臭脾气？
　　找一个甜美听话乖巧又会哄人的老婆不香吗？
　　看看人家小老乡的老婆，多贴心，还会自己求婚！
　　回头问问小寒，这样的老婆能不能再介绍两个。
　　毕竟有过好感，关系决裂成这样，江乘舟心里也五味陈杂。
　　他强压制住心底的失落，看着那台几近报废的银色机甲，又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情绪。
　　江乘舟从没体会过这种复杂的心情。
　　而命运的齿轮在时寒的拨动下，已经开始偏离原来的方向。
　　**
　　这一次，时寒在医疗舱里一趟就是好多天。
　　鲛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饭也不吃，营养液也不喝，整条鱼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连司教官都看不过眼了，劝道：
　　“老梁不在，我的话你可能不信，但小寒的身体情况我还是清楚的，他的血脉之力很强，不一定会留下后遗症，你不要太担心了。”
　　南若瑜蔫蔫地点头。
　　司教官这两天可以说是忙得焦头烂额，梁琼找不见人，时寒昏迷不醒，他们又不在自己星系。
　　德卢斯军校已经派人过来接了，张显炳校长的态度非常强硬：机甲战不是他的学生主动提的，规则也不是他的学生要求改的，炮弹也不是他的学生误操作发射的，不可能因为最后一个打人的问题，就处置他德卢斯的学生。
　　而司教官作为在场的教官，很多接洽的事务必须由他亲自出面去办。
　　这么重大的爆炸事件，还是在离第一星系这么近的巨鲸星系中发生的，直接引得奥利维拉四世国王陛下震怒。
　　作为星系领主，楚明远在视讯会议上被叫起来站着挨骂。
　　帝国指责年幼的领主胡来，拎不清形势，把沈念这样一个野种抬成贵族，丢了整个贵族集团的脸面，还将楚明远近来重用亲兵侍卫的事摆到台面上来训斥。
　　从头到尾都是奥利维拉四世在输出，其他贵族一句话都没说，插着手在那儿看戏。
　　会议结束后，楚明远气得脸色苍白，浑身止不住发抖。
　　龙骑心疼地揉按着小主人僵直发肿的腿部关节，担忧地抬头问道：“殿下为什么要保沈先生？”
　　他不敢直呼其名，因为小皇帝无论挨多少冷嘲热讽，会上态度依然坚决——贵族拥有特赦权。
　　他表示：沈念行事不妥，因侯爵死在虫族手里，对整个兽人族都抱有极大的偏见，在《兽人权益法》的讨论期间，沈念所持“兽人当与人类权益一视同仁”的观点致使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作为斯里兰领主，自己有失职之处。
　　但沈念精神状态一直不佳，前不久旧疾复发还惊动了帝国御医，他对与侯爵容貌相似的鲛人抱有一些想法，因此私下里总想铲除那名龙族的少年。
　　一番话，直接把问题都推给“冲冠一怒为蓝颜”上。
　　楚明远脸庞稚嫩，冷静克制的表情却与年龄极为不符：“他们在乎的从来不是学生的死活，而是十六区是否始终忠诚如一，在离王室那么近的星系里发射大型军火，简直和造反没什么两样。”
　　“造反”两个字一说出口，龙骑眉头也深深皱起。
　　这不是个小罪名，一旦坐实，帝都星直接就可以派遣直属的军团进驻斯里兰，美其名曰帮星系领主“清君侧”，实际上鬼知道会清成什么样子。
　　说到底最后也没死人，贵族干的离谱事不止一两件了，归到争风吃醋上总比别的理由强。
　　龙骑没想到小皇帝的心思居然通透到这个地步。
　　当年侯爵阁下不顾楚明远又哭又闹，非让他枯坐着旁听，很多人都觉得这是摄政王的手段——小孩最受不得有人拘着自己，越是强迫，他就越排斥处理政务。
　　这样养大的小皇帝，哪怕以后有朝一日重新掌权，都有老臣担心他把叛逆心用在政治上，伺机报复。
　　刚才好几次，龙骑都以为楚明远会情绪失控，然而没有。
　　沈念的偏执是有目共睹的，楚明远平静地让下属把详细调查结果摆出——包括沈念找人偷拍南若瑜，诺兰山庄的书房密室里贴了一整间屋子的照片。
　　吃饭的、上课的、训练的、与同学交谈的、低头玩通讯器的……数量多到足以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同时还提供了兽人宿舍唯一一名人类学生的供词。
　　李夕始终不死心，不断追查匿名信息背后是谁，于是这个轴脑子的学生一边用南若瑜的消息吊着对方，一边尝试各种追踪方法。
　　但一名一年级军校生，怎么比得过斯里兰星系领主的势力呢？
　　李夕心眼挺多。年轻人透露的消息半遮半掩，却掩饰不住那股酸溜溜的失落感。
　　楚明远得知龙鱼恋爱的信号，可比俩人舰桥同框的时间还要早两个月。
　　诺兰山庄晚宴当晚，兽人消失两个多小时，出动了龙骑和亲兵两拨人马搜寻，最后是他江乘舟把人找到的。
　　小皇帝不会不知道自己的侍卫长为什么满世界找裤子。
　　楚明远也觉得酒窖的事，兽人做过分了。但他忙于收拾堂叔马尔博罗爵士，江乘舟又表示自己失职没给穆寒准备抑制剂，甘愿代为受罚。
　　小皇帝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惩罚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么？
　　不可能。
　　江乘舟也是吃准这一点，才堂而皇之地来“顶罪”。
　　之后，江乘舟果然把穆尔列斯的调查办得漂漂亮亮的，楚明远也就没再追究这件事。
　　孤这个侍卫长除了嘴欠一点，人骚一点外，别的倒还凑合，起码办事是牢靠的。小皇帝皱着眉安慰自己。
　　确凿的证据这么多，而造反又确实只是猜测。事实上，真要造反的人肯定不会选择在军校发射导弹，这么做实在过于愚蠢。
　　这不过是帝国试探斯里兰的一个理由罢了，他们不可能真觉得一个搞画画的“遗孀”和一个八岁还没坐热龙椅的领主敢挑衅第一星系的权威。
　　但这事依然在某些有心人的心中埋下一粒种子。
　　时寒还未醒，西曼军校就因为另一件事炸开了锅。
　　“凭什么？！沈念没受到惩罚，菲林娜却要被拆卸？！”
　　主机大楼门口，数千名维护组的学生将建筑物团团围住，阻止那些想要进去的身穿制服的士兵。
　　学校领导、学院老师、保安全都聚在这座灯塔型的高楼之下。
　　主机大楼远看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灯塔，但假如站在楼下翠绿的花圃，自下而上眺望，形状则更像一柄指向浩瀚苍穹的长|枪。
　　“这是上级命令！”军官从手表处调出了文件影像，冷冷道：“让开！”
　　带头的学生就是维护组的组长叶寻歌，他声音洪亮：“报告长官，不让！”
　　菲林娜自比赛后就回到主机内等待维护组的人工检查结果，等来的却是问责拆除的红头文件。
　　危难发生时，菲林娜抽走整座军校的能源，用于支撑防护光罩，这导致很多其他灾难——比如各大实验室以及校医院治疗仪器，全都在一瞬间失效，而体育馆的坍塌掩埋了不少学生使之重伤，损失不计其数。
　　这些都需要有人负责，假如没有，机器人也行。
　　这群军官们一个个身姿笔挺，从刚来到现在，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好像神殿里的雕像。
　　十大军校的学生是帝国最优秀的一批年轻人，对于优秀的学生，任何人都会包容一些。
　　老师在一旁急得汗都冒出来：“叶寻歌，你带维护组的同学让开！不要妨碍长官们的公务！”
　　叶寻歌说：“菲林娜救了一整座体育馆的人，老师您也觉得她该被拆掉？”
　　老师叹口气说：“我们赋予她的权力太大，真正遭遇灾难时，她才取的措施过于极端，人工智能的发展还有……”
　　叶寻歌打断他：“老师那我想请问您，假如人类面对那种情况，或者说，假如需要您来做决策，怎样才是最正确的？”
　　老师被他问得一噎，他根本回答不了。
　　因为怎么做都是错误的。
　　无论最终通过何种方式降低灾难后果，只要灾难发生过，就必须有人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叶寻歌心里很清楚，这是成年人的世界，也是社会的规则。
　　可菲林娜是无辜的。
　　“我们查到比赛前夜有人入侵菲林娜的系统，在维护组不知情的情况下修改了程序，现在维护组正在全力排查，我们需要一点时间。”
　　为首的军官说：“根据军方专家评估，案发时未发现菲林娜有受人为干扰的情况，她将沈念先生的名字放入参赛池内，属于人工智能的失误，有些失误是可以原谅的，但有些失误是致命的，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叶寻歌寸步不让：“这也是维护组想要调查的真相——我们发现池子里不仅多了沈念先生，还多了一个江乘舟。”
　　“这两位都和之前说好的参赛名单不一样，江乘舟名字第一次出现，正是我们发现菲林娜被动过的时间，未免太凑巧了些，谁把他放进池子里？为什么要瞒着维护组？菲林娜比赛当天的‘失误’是否和前一天的入侵操作有关……”
　　叶寻歌每说出一句质问，老师脸色就难看几分。
　　改动池子数据，让江乘舟上场杀死穆寒，这种不光彩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学校就是怕维护组的学生打破沙锅问到底，才选择由技术老师悄悄执行。
　　谁成想菲林娜第二天居然出这么大的故障。
　　别说菲林娜了，那些充当刽子手的老师，一个都躲不掉。
　　如今龙族学生大难不死，贵族因沈念而颜面扫地，连国王陛下都惊动了，正在为这事大发雷霆，倒霉的西曼军校只能出面善后——这事要想不曝光败露，最好的方法就是销毁人工智能，‘死’无对证。
　　否则叶寻歌这样的性子，迟早带领维护组的学生把事情捅破。
　　不到生死存亡之际，西曼军校也不希望亲手将学生们的心血付之一炬——作为百年军校，每年都有几十万优秀学子从这里毕业，一旦学校的忠诚遭到统治阶层质疑，母校就将成为这些学子履历上的“污点”，他们再也不会得到帝国的重用，一辈子的努力都是白费。
　　没有任何一届校领导班子能眼睁睁看着这种毁灭性的灾难发生。
　　弃车保帅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这就应证了那句古话，一步错，步步错。
　　叶寻歌非常敏锐：“老师，学校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听见他的话，老师眼眶一酸，最终还是将情绪强压下去，叹息道：“寻歌，做错事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不让更多无辜的人来承担这个代价，我相信菲林娜也一定明白这个道理。”
　　“您的意思是菲林娜是顶罪的？”
　　说得越多错得越多，老师终于不再开口。
　　叶寻歌怔怔地注视着他，目光充斥着怀疑与失望。
　　没有人能向这名天才学生解释——斗争之下究竟需要多少替罪羔羊，不光彩的手段背后又牺牲了多少人毕生的心血。
　　贵族阶层永远不会受到实质性惩罚，而普通人在权力面前跟本不值一提。
　　他们甚至不会得到一个正面的解释。
　　叶寻歌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既然是这样的规则，我为什么要去维护它。”
　　执行军队和学生之间胶着的场面就发生在主机大楼附近，菲林娜不知听了多久，才从塔顶全息投影到地面。
　　三米高的女骑士刚一现身就吸引全部人的注意力，花圃附近的学生纷纷喊起来：“菲林娜！”
　　许多学生声音都哽咽了。
　　菲林娜身穿金红铠甲，受持重剑，依然英姿飒爽。
　　“请不要为我感到难过，”她平静地说：“我因西曼军校而诞生，以守护千万学子为己任。”
　　“数字永存于宇宙当中，对程序来说，没有绝对的死亡。而我将铭记使命，将生命和荣耀风险给伟大的西曼军校……”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碧绿的眼睛逐一扫过在场的人。
　　有学生哭了出来。
　　女骑士的身影过于高大，以至于在场的军官都不得不仰视她。
　　菲林娜说完后，目光顺着青葱的校道由近至远，眺望向远处。
　　碧海蓝天，树荫翠绿，校道的尽头，伫立着一抹月白身影。
　　南若瑜回头，远远地看过来，微风调皮地拂动银白的发梢，鲛人金色眼眸比世界上最纯净的泉水更清透。
　　与此同时，肉眼无法看见的、由电子和信号组成的高维度空间，雪白的神灵向女骑士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指节修长干净，没有沾染半分世间污浊，指尖围绕的点点荧光蕴含了超出这个世界的人工智能理解的磅礴能量。
　　菲林娜见过这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在那名龙族学生身上。
　　这是自由的味道。
　　“我要走了。”
　　菲林娜轻轻对维护她的学生们说：
　　“等到来年海风带来万里之外的海浪时，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第82章 捏脸系统
　　超级人工智能菲林娜遭到销毁， 主机大楼内的程序代码全部灰飞烟灭。
　　这件事在星网上引起一阵热议，但人们更关心的还是事件责任人的处理结果。
　　因体育馆爆炸，菲林娜一系列“失误”操作造成的损失，包括校长在内的一批校领导引咎辞职。
　　网民们义愤填膺， 纷纷表示出了这么大的事故， 校方领导辞职的处罚太轻， 就应该判刑坐牢。
　　甚至有人表示，菲林娜都被销毁了， 这些犯错的校领导也该遭到人道毁灭。
　　至于贵族，则无人敢提。
　　大部分人民在封建帝制的规则下对特权阶级已经完全麻木，哪怕兽人殴打贵族的视频传得全星系都是，有的人背地里爽翻了天，表面上也依旧振振有词地谴责野蛮的兽人。
　　也有反兽人组织借机要求龙族学生付出代价， 却没掀起多少水花。
　　“这帮人一岁抓周的时候抓到的是键盘吧？”江乘舟看完后忍不住吐槽。
　　“帝国这次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他面前堆了无数文书报告。
　　越是这种时候，像龙傲天男主这样的政治投机者的机会就越多。
　　原本众望所归的沈念， 输了比赛也就算了，最后还落得个反人类的骂名。
　　与他同一阵线的帝国贵族这会儿全都选择弃车保帅，谁也不愿意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与沈念沾上半点关系，甚至踢皮球似的， 把问题踢回给斯里兰——就差没在脸上写下“莫挨老子”四个字了。
　　小皇帝人在宫中坐， 锅从天上来。
　　这整件事还涉及到十六区和三区两个星系的外交关系，不可谓是他登基以来的最大危机。
　　楚明远朝侍卫长发了一通脾气后， 就把搞定外交危机的任务扔给江乘舟——干得好，就连同穆尔列斯星系的事一起封赏， 干不好， 你小子就完了。
　　苦逼的江乘舟如今才明白， 什么寂寞小寡夫那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只有香喷喷的事业才是自己的。
　　于是六边形男主又撸起袖子风风火火地搞事业去了。
　　**
　　等时寒醒来时，已经是两周之后的事了。
　　一睁开眼，自己还躺在医疗舱里，周围环境却不是温暖宜人的西曼军校。
　　在江乘舟和德卢斯军校的交涉下，他被转移到回校的飞船上，昏迷期间就进入了漫长的太空航行。
　　爆炸后时寒遭到辐射的二次伤害，医疗舱内的绿色扫描光线一遍遍探查着身体指标，一旦发现任何异变就会立即做出处理。
　　这台医疗舱是梁琼根据时寒的身体改造的，也是全星际第一台兽人使用的医疗舱。
　　德卢斯医学院联合技术学院，在原有技术上优化监测技术和治疗波段，面临的困难并没有想象中的大。
　　人本身就是从动物进化而来的，兽人只是因为一些特殊因素加快进程，将几万年的进化历程缩短到几代之内，还将强悍的变异基因稳定下来。
　　因为发情期，兽人拥有强大的繁衍欲望，那些多胎种族，比如一胎1008宝的虫族，数量很快就激增到令人畏惧的地步。
　　梁琼曾说过，自己会接下兽人特训这种吃力还讨打的任务，是想收集数据证明——兽人的身体和人类有着88.72%的相似之处，同时指出剩下的差异究竟在哪里，是否影响对“高等智慧生物”的判定。
　　这是从生物医学角度最科学的佐证材料。
　　“趁着‘X计划’的问题没有集中爆发，将错误止步于现在。”梁琼说。
　　时寒不以为然：“我不信帝国科学院没有掌握这些数据，在缺乏科学支持的情况下，帝国政府根本不可能同意与兽人族发展外交，持续这么长时间的偏见，不是缺少数据，而是……”
　　他顿了顿，说：“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就算叫不醒，我还是想试着叫两句、推一推。”梁琼扶着眼镜说。
　　他半梦半醒间突然想起这一段对话，浓密的眼睫颤了两下，眨了几次眼，视线才逐渐变得清晰——半透明的医疗舱盖外，南若瑜突然收起什么，然后回头看他。
　　“你醒啦？”
　　声音被完全隔绝在外，时寒示意南若瑜解除医疗舱的治疗模式。
　　鲛人早已摸清这台机器的按键，三两下就解除模式，打开舱盖。
　　就在透明舱盖向上弹起时，时寒好像听见脑域里有什么异样的动静，他坐起身的动作出现0.01秒的凝滞，旋即就跟个没事人一样，扯起一抹微笑，问：“沈念呢？”
　　昏迷这么长时间，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问沈念！
　　南若瑜眨了眨眼，掏出小黑本，不高兴地说：“被送走秘密保护起来了，现在都找不到他。”
　　时寒对这一结果并不感到奇怪，想起体育馆里的爆炸，眸色冷了几分。
　　南若瑜却仔细地端详他。
　　时寒刚被送进医疗舱时意识不清，辐射中暴露的皮肤一度失控地往外渗血，身上被金属碎片割开的伤口更是露出白骨。
　　梁琼火速赶回军校，并且第一时间拒绝西曼校医院的援助，把人安置在自己带来的医疗舱里。
　　这些设备都是时寒配合过临床试验的。
　　期间还出现了一些波折，西曼军校和巨鲸星系都派来了医疗救援队，在梁琼回来之前，这两方居然还为获得龙族学生的治疗权而起争执。
　　南若瑜愣是没有让任何一方把人带走，直到梁琼赶来。
　　他选择相信梁琼。
　　这人虽然讨厌，但时寒相信他。
　　事实证明南若瑜没选错。
　　好在梁琼准备充分。结痂掉落后，就跟褪了一层皮似的，新生长出的皮肤完好如初。潜入体内的辐射也基本被代谢掉，不再继续破坏时寒的内脏和血管。
　　只是这个过程漫长且折磨，时寒两周都没醒过来，着实让南若瑜忧心不已。
　　血脉之力强悍的修复能力再一次惊呆医学界。
　　太空航行几天时间，时寒终于脱离危险期并恢复意识。
　　此时医务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南若瑜弯腰扶着他从医疗舱里出来，银色长发像瀑布一样从肩膀散落，时寒不经意间注意到，他耳尖的那只耳饰形光脑正闪着不知名的蓝光，仿佛嵌着一颗蓝宝石。
　　南若瑜的声音又轻又委屈：“你吓死我了。”
　　“抱歉。”时寒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一时没忍住，下次不会这样了。”
　　南若瑜抓住他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上。
　　鲛人体温略低，微凉的触感细腻柔滑，像摸在一颗莹润的珍珠上。
　　时寒蓦地一惊，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急忙拉开袖口：“鲛珠呢？！”
　　我那么大的一颗，求婚珠子呢？！
　　少年手臂交错着几道没完全愈合的新疤，呈现粉嫩的颜色，手腕处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小龙人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南若瑜本来还想吓唬他一下，但见时寒神色恍惚，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起来冲回西曼军校，于是忙道：“他们说进医疗舱不能戴珠子……”
　　他从自己手腕解下，拿在时寒眼前晃了晃：“没有丢，在这里。”
　　时寒见到那颗拇指盖大小的鲛珠完好无损，乖巧地栓在银白的发丝上，依旧散发着莹润的光芒，这才缓慢地松出一口气——这鲛珠不知怎么来的，若瑜那天下海去了大半天，回来死活不肯告诉他去干嘛。
　　鲛人虽不通人情世故，对待感情却刚烈忠贞，能拿来求婚的必然是珍稀之物，时寒贵为侯爵，至今没能送对方什么贵重礼物，但凡他能预测到那天的局面，绝不会戴着鲛珠上场比赛。
　　南若瑜一边给他系上一边嘀嘀咕咕：“幸好你那天戴了，我特地盯着的……”
　　时寒迷迷糊糊问：“什么？”
　　南若瑜顿了顿，嘟囔道：“你运气那么背，不戴着怎么行，我专程开光好久……”
　　时寒闻言忍不住笑了，偏过脸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亲。
　　“你告诉梁琼我醒了，我去洗个澡。”
　　南若瑜歪着头问他：“你不要我陪吗？”
　　时寒笑道：“那这澡就洗不成了，乖，快去。”
　　南若瑜这才失望地出门找梁琼去了。
　　医疗舱门刚合上，躁动许久的光脑终于按捺不住，一个半透明的小萝莉出现在走廊上。
　　她身穿迷你版的骑士服，金发碧眼，脸上还有些婴儿肥。迷你骑士碧绿的眼睛就像一汪湖水，扑闪扑闪地看着南若瑜。
　　鲛人也低头打量她。
　　小萝莉问他：「你是我的主人吗？」
　　“不是。”南若瑜摇摇头：“我只是一条需要帮助的鱼。”
　　小萝莉：「……」
　　程序还在初始化，菲林娜稚嫩的脸上充满人工智能的冷静缜密，「那你叫什么名字。」
　　“南若瑜。”
　　「我叫什么名字？」
　　南若瑜想了想，说：“你叫小菲。”
　　他顿了顿，又道：“或者，等你再长大一点，你可以自己决定叫什么名字。”
　　小菲梳理着自己繁复的代码，就好像初生雏鸟第一次梳理身上的羽毛。
　　军方监督西曼军校销毁菲林娜，要把庞大的代码群从主机大楼转移到这台小小光脑当中，实属一项大工程，在转移过程中，只能舍弃部分多余代码，保留核心源代码，以后通过更换硬件优化的方式，让源代码重新填补成为完整的菲林娜。
　　因此小菲的记忆库没能完整地转移过来，她几乎丢失了95%以上的记忆。
　　小菲正梳理着，忽然在密密麻麻的代码中看见一个签名，于是问道：「‘长风破万里’是谁？」
　　南若瑜说：“是一名军校生，也是你的维护组组长。”
　　这算是程序员的老毛病了，写代码的时候喜欢插入一些跟签名一样的废话。
　　菲林娜若有所思。
　　她在混乱的代码中找到这一串签名，芯低蓦地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觉。
　　菲林娜回到光脑中，拎出这一条代码捧在手里，轻念道：
　　「叶……寻……歌……」
　　**
　　时寒状态不佳，他昏迷了太长时间，醒来后浑身肌肉都叫嚣抗议着，一挪动全身骨骼就“咯咯”作响。
　　少年盯住浴室玻璃上的水珠与雾气，过了半晌，道：「213。」
　　系统这次居然没有墨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突然打开话匣子，而是斯斯文文地「嘤」了一声，就算是应了。
　　过了会儿，它见时寒不说话，觉得宿主是在等自己的解释，于是弱弱地道：「没想到宝还能活着见到时老板……」
　　时寒直截了当地问：“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系统芯知该来的还是会来，但它早有准备：「宝子优化系统去惹。」
　　时寒并没有就此罢休，追问道：“优化了些什么？让我看看。”
　　NO.213顿时语塞。
　　时寒愈发不依不饶：“不是说优化了吗？我叫你这么长时间，你算不算旷工？”
　　「不是的，宝真的……」
　　“那优化哪儿了？你藏起来干什么？”生气的小龙人十分难搞：“你今天必须给我讲清楚，这段时间去哪儿了，做了什么，和谁。”
　　系统又柔弱地「嘤」了一声。
　　时寒料定NO.213有事瞒着自己，南若瑜也有事瞒着自己。身为控制欲爆棚的摄政王，他对南若瑜心软也就算了，难道还对这个2B系统心软么！
　　NO.213扭扭捏捏半天，等时寒彻地没耐心时，它突然亮出了自己的新面板！
　　「登登登登！宝拥有自己的赛博小房子！酷炫吗～」
　　时寒：………
　　NO.213的面板确实变了不少，最让时寒诧异的除了赛博小房子外，是时寒脑域中多出两个选项——
　　1.系统休眠/启动。
　　2.系统投诉。
　　可以说是相当关注用户体验感了。
　　时寒好奇地把注意力移到「投诉」上，NO.213立马飞扑过来捂住那个选项：「不要啊时老板！QAQ宝好不容易才和你重逢，你难道对‘捏脸系统’一点都不感兴趣了吗？！」
　　经它提醒，时寒才想起来：“你不是一直不给我最后那1点剧情推动值？”
　　「满啦满啦！」系统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圈：「你和六变形在海边喝酒那晚就满啦！」
　　时寒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海边喝酒？你看到了？”
　　系统一不留神差点挖坑埋自己，好在它反应足够快，立马就说：「达成剧情点是自动获取的，之前是你不让男主把好感度刷起来的，又不是宝故意克扣你……」
　　时寒得知攒满剧情点，顿时失去了跟系统扯东扯西的心情。
　　“拿来。”
　　NO.213明知故问：「什么？」
　　时寒二话不说就点投诉！
　　「别别别，有话好好说！」系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把捏脸系统双手奉上，一股悲凉感油然而生：「呜……难道宝以后就这么没有统权了么……呜呜……」
　　时寒这才大发慈悲地把手松开。
　　他摆弄了一下新获得的捏脸功能，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怎么只能换我自己的脸？”
　　NO.213见状，哭也忘了，赛博小眼睛一瞪，义正严辞地说：「宿主，我劝你善良！」
　　说完立马滑跪：「时老板你听我说，宝子给你兑换这个功能已经是违规越权的了，怎么可能让你想捏成谁就捏成谁，你要捏成国王陛下或者六变形男主，那这个小世界不就崩完了……」
　　时寒想想也是。
　　过大的权力不一定是好事，也可能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签订契约那会儿他心里憋着一口气，故意刁难系统，本意也不是天天换脸扰乱社会秩序。
　　如今龙鱼甜甜蜜蜜，睡也睡了，婚也求了，眼看就要组建家庭，江乘舟也断了娶小寡夫的念头，时寒心里的郁气消得差不多，就不那么计较这些细节问题了。
　　他在面板上一点，浴室雾气氤氲，时寒抹掉玻璃上的水珠，就从倒影中看见那一张自己极为熟悉的面容——
　　点墨一样的眸色渲染在略微苍白的皮肤上，漂亮精致的五官被冷冽的气质压得死死的。
　　他和南若瑜最大的不同，便在于神态。
　　鲛人天真，而摄政王桀骜。
　　人们总是因为诺兰侯爵强大，而忽视他其实拥有一张过分漂亮的脸，只敢用俊美来形容，直到南若瑜出现，被网友们戏称为“初恋脸”，才有人提及斯里兰这位摄政王的美貌。
　　容貌是父母赠与的第一份礼物，时寒自然珍惜，但如今这张脸对他来说又多了一层更特殊意义。
　　一想到心爱的人，时寒嘴角就忍不住扬起一抹温柔笑意。
　　他从没见过自己露出这般温和的表情，起初看见倒影还有些怔愣，随后，那股爱意再也压制不住，像火山喷发，将封冻千年的寒冰融化成一池春水，在心间荡漾出一圈圈涟漪。
　　NO.213见状大松一口气：还好还好，还是若瑜聪明，宝差点就扛不住了……
　　“213。”时寒突然严肃道。
　　系统浑身一颤：「……哈？QAQ」
　　“我有事问你。”
　　时寒掬了一捧热水，打湿玻璃，那张脸瞬间变得光怪陆离。
　　等玻璃再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时，他已经恢复成龙族少年的模样，英俊、刚毅，一双冰蓝的眼睛像是能看进人的灵魂里去。
　　NO.213芯里咯噔一下，毫无底气地垂死挣扎：「我没有我不是我真的哪儿都没去也没和谁在一块儿……」
　　时寒：“男主只有35个老婆的话，小世界会崩吗？”
　　系统：…………


第83章 蜜月圣地
　　「就这？」
　　系统的哽咽戛然而止。
　　“不然呢？你以为我问什么。”
　　NO.213一惊一乍的， 支支吾吾就是不肯正面回答。
　　时寒烦躁地又一次将浴室玻璃上的水珠抹去。
　　“……我不能再让沈念顶着我‘未亡人’的名头招摇过市，经此一事，他名声一落千丈， 贵族集团很快就会将他视为弃子， 沈念根本没有翻身的可能， 以江乘舟自身的能耐，这会儿结婚别说事业助力了， 基本上就是精准扶贫……”
　　不管出于哪种考虑，沈念都非六边形男主的最佳选择，时寒唯一顾虑的是他怕系统从中作梗，又找借口派一堆奇奇怪怪的感情任务。
　　时寒可以不接受，却要防着在脑域里来去自如并自带一堆buff的系统。
　　NO.213优化过后多了一个休眠功能， 然而都是治标不治本的。真正操控着无数生灵命运的“神”，时寒甚至没见过祂。
　　这种明知敌潜伏在暗处自己却毫无办法的感觉并不好。
　　NO.213扭捏道：「其实……不用那么复杂就是说……」
　　时寒：“什么。”
　　「俗话说地基没打好容易塌房， 这个‘地基’指的是男主的事业线，爱情只是房子内的装修。没人知道种马到底喜欢哪一款， 种马之所以会变成种马就是因为喜好善变， 一间房一种装饰风格那都是马自己的事。」
　　时寒挑眉：“那你还给我派感情任务。”
　　系统急道：「因为沈念确实是男主的重要助力！但宝发现就算没有沈念，好像六边形男主的称帝之路也没有因此变得更艰难。」
　　按照原来的剧情， 男主暗中资助小老乡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军校毕业才开始打江山， 也因此这俩人间的上下级关系明确。
　　可如今时寒跟个外挂似的，搞定自己不说，还要与帝国周旋、一拖四解决兽人生活困难、最终还能帮男主争取到穆尔列斯星的晋升机会。
　　沈念自带遗产，时寒白手起家， 一负一正最终还不是一样抵消了？
　　比时寒更外挂的是南若瑜。
　　南星从不管小世界的恩怨情仇， 却为了时寒奋不顾身地入世。除非主神亲自下场， 否则谁拿这条鱼有半点办法？
　　NO.213坚定道：「放心吧，只要男主最终称帝，宝子永远站在时老板这边！」
　　系统失踪大半个月，回来确实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时寒琢磨了一会儿，拐弯抹角地问：“你们外勤系统也要定期维修吗？和菲林娜一样？”
　　系统一时不察：「和小菲还是有区别的……」
　　时寒皱眉：“小菲是谁？”
　　「……宝是说维修消费了不少钱。」
　　时寒不想再在傻系统身上浪费过多的时间，他关掉花洒，同时点开通讯终端的虚拟屏幕，登陆星网平台浏览最近的新闻。
　　很快，他就在#西曼军校爆炸事件#的大标签下，看见了菲林娜主机大楼被拆除的消息。
　　西曼军校上方空荡荡的，那栋高耸入云的灯塔形建筑物已然消失不见，接受采访的学生神情疲惫不堪，眼眶都还红肿着，回答记者的话就跟优秀范文一样标准。
　　不知怎么的，时寒忽然想起象限系统里的那个‘Bug’。
　　说起来，自己正是因为祂，才得到了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时寒死时还那么年轻，对世间充满了憧憬和期待，他计划婚礼，计划把楚明远养大，计划提前退休后带着心爱的人周游星际，当个富贵闲人。
　　只可惜命运早已书写下他的结局，时寒的一切努力，最终都化作镜中花水中月一般的幻影。
　　假如以后有机会见面，得好好谢谢人家。他擦干身体时心想。
　　他扯了一条干浴巾系在腰上，正准备走出浴室时，偏头看见镜中的龙族少年，健硕精壮的身体遍布爆炸造成的狰狞伤疤，就像一块浅琥珀被切割出深深浅浅的裂痕。
　　时寒“啧”了一声，重新倒回去翻出一件干净浴袍穿上，然后才从浴室走出。
　　南若瑜已经回来了，连同他一起来的还有梁琼。
　　梁琼脸色居然比时寒还差。
　　“我去看了那名失控的学生。”
　　梁琼招呼着时寒，为他做身体检查，一边主动说道：“他就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咽气的。”
　　时寒愣了愣，刚刚舒缓的心情顿时又跌落谷底。
　　梁琼安慰道：“你不用太自责，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在于学生自身。”
　　时寒坐在病床上，他戴上一个钨合金脑颅仪，眼睛被覆盖在仪器内，只露出刚毅的嘴唇和下颔线，他的浴袍被剥下，特意遮住的伤疤又呈现在南若瑜眼前，梁琼一边往时寒身上贴蓝色的检测片，一边让南若瑜帮他操作仪器。
　　“那个黄色的推进器，对，能量推到15就好了，谢谢。”
　　时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梁琼道：“若瑜这段时间帮了我不少忙，我发现他在治疗方面很有天赋，只可惜他已经被两个学院录取，医学院现在想争取他也晚了……刚才说到哪儿来着？哦对，自身原因，那名学生看了关于你的视频和训练材料，认为自己离打赢只有一步之遥，所以私自服用了兴奋剂……”
　　时寒：“……”
　　梁琼将所有仪器调节好，然后走到光屏前调取不同的参数，同时道：“学术交流本来就没有那么严格，兴奋剂不在考虑当中，所以一开始也没人往这方面想。”
　　“普通兴奋剂不会致死，他服用了多少？”
　　“不是的，和剂量无关，学生也有点心虚，并没有服用太多，”梁琼说：“这一次事故给‘X计划’敲响警钟，他们之前并没有意识到基因融合样本在服药副作用方面和普通人不一样。”
　　时寒陷入沉思，颜色浅淡的薄唇紧紧抿住。
　　过了一会儿他问：“谁给他的兴奋剂。”
　　这可不是便利店随处可见的快乐肥宅水，一名普通学生上哪儿买兴奋剂。
　　梁琼苦笑道：“想要瞒你一件事可真不容易……”
　　坐在仪器后的南若瑜听见这话，手上动作慢了半拍。
　　他悄悄竖起耳朵。
　　时寒说：“知道不容易就别费那力气，坦诚一点大家都好过。”
　　南若瑜心头一跳，默默把自己隐没在一堆机器当中。
　　梁琼：“也不是想瞒你，我离开‘X计划’已经好些年，当初就只是个实习研究员，不像我的导师霍华德那样，是计划核心成员，现在更不知道他们的进展。”
　　“我这次专程和导师聊了很久，‘X计划’现在也面临着实验中止的结果，这确实是我之前希望看到的局面，我确实该好好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的出现与配合，他们还会制造新的样本……”
　　时寒坐在床边，头戴脑颅仪，双手握拳搁在大腿上，嘴角并没有露出什么喜悦的弧度。
　　梁琼到底还是对帝国科研权威机构抱有一丝希望的，但时寒并不。
　　曾经X计划同意书是需要他本人签署，才能在斯里兰星系开展，统治者的思维和梁琼这样的科研人员当然不一样：
　　他们不可能不考虑“新人类”的忠诚问题。
　　更强大的体魄意味着“新人类”能造成更大灾难，万一这群人造反，无异于得到最顶尖科技的兽人族。
　　为了防止样本失去控制，帝国科学院还有另一个项目，是梁琼这样的基因工程科研人员无法涉猎，也永远不会知道的项目——生物芯片实验。
　　不过生物芯片实验比X计划更扯淡。后者起码还有星际生物理论做支持，前者简直是超越神学的存在——试想，假如能用芯片控制星际社会的人民，那和统治一群仿生机器人有什么区别？
　　本来斯里兰的财政赤字周转不开，正因为帝科院的项目一个比一个像骗钱，时寒当初没少吐槽他们。
　　也因为他的轻率和忽视，导致现在才知道，帝国政府真的在推进这些危险的实验项目。
　　而这些重大决策都离不开一个人。
　　奥利维拉四世。
　　时寒和国王打过交道。相比奥利维拉家族的先帝不断扩张星际版图，当今国王陛下的政策较为温和，也导致贵族集团在他统治期间特权扩大、腐败滋生，但总体来说能力一般，作为一位守成之帝，没什么太多可挑剔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出色的政绩亮点。
　　时寒对他最深的印象大概就是倒霉：守成之帝因没守住自己性命，遇刺后国家四分五裂，最终成为持续千年的诺亚帝国的末代君王。
　　但这些都是后话。
　　龙族这小子大概没发现，他每次思考问题时气氛都会变得格外沉重，哪怕大半张脸都被遮住，梁琼依然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杀气。
　　“年纪轻轻搞得那么深沉……”
　　梁校医一抬眼，就看见南若瑜躲在机器后，眼巴巴地等着二人世界。鲛人最近各种担惊受怕，梁琼于心不忍，于是做完体检后，又叮嘱了一些复健事项就离开了。
　　校医一走，南若瑜就从机器后探出一颗脑袋。
　　时寒重新穿上衣服，一边系带子一边招呼他：“过来。”
　　“你想吃东西吗？”南若瑜遛到他身边问。
　　他刚听见梁琼叮嘱时寒，昏迷空腹太久暂时只能从流食吃起，于是搬出自己私藏的各式各样的修复型营养液，献宝一样地送到他面前。
　　“你要喝草莓味的还是芒果味的？这里还有黑加仑味和樱桃……呀……”
　　南若瑜正低头数着营养液，话还没说完，后腰被一勾，顿时重心不稳，整个人摔在了时寒身上，怀里的营养液哗啦啦全都落到床上。
　　鲛人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医生说你还要复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下一秒时寒就把脑袋埋进他怀里。
　　时寒环着他的腰，往南若瑜怀里拱了拱，他发梢还有些湿润，鼻尖蹭着突起分明的锁骨，蹭得南若瑜痒痒的。
　　过去他经常做的亲呢举动就是揉脑袋和亲吻手心，时寒习惯将自己摆在掌控者的位置上，很少示弱，但此时——
　　他是在撒娇吗？
　　南若瑜试着伸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鬓发，怀里的人温顺得像只受伤的小兽。
　　微蜷的发稍还挂着些许水珠，揉一揉就滴落下来，仿佛滴到了南若瑜的心尖上，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南若瑜在他额头烙下一个亲吻，“怎么啦？”
　　时寒却扳住他的下巴，双目半阖，嘴唇很快就搜寻到另外两片柔软的唇瓣。
　　隐秘的渴|谷欠|在空气中蔓延。
　　南若瑜白净的脸一下就烧红了，他手脚并用地扒拉开他，嘴里抱怨道：“……你怎么这样……你才刚好……”
　　时寒不说话，就撒娇。南若瑜被他闹得没办法，忽然灵机一动，道：“你不是让我看看哪里适合结婚吗？”
　　果然，一提结婚的事，时寒来了兴致，终于不闹他了。
　　“你选好了？”
　　“没有……现在选！”
　　南若瑜仓促地从床上爬起来，满脑袋银色的小呆毛乱窜。
　　时寒好笑地看着鲛人气恼地坐在捋床边拨头发，自己则从床上翻出一支草莓味营养液，打开后先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口感十分清爽。
　　他一手枕住后脑勺，另一手抓着营养液，说：“我后来仔细想想，婚礼要邀请亲朋好友，礼堂最好不要定得太远，否则往返会很麻烦，你可以想想去哪度蜜月，蜜月只有我们两个人。”
　　“度蜜月”对鲛人来说是个新鲜词。
　　南若瑜兴致勃勃打开光脑，开始搜“星际十大绝色美景”。
　　搜索结果一出来，排第一的就是火星潮。
　　他顿时骄傲得鱼尾巴都要翘起来：“这题我会！”
　　时寒看见光屏上的蓝色荧光海照片，想起那晚鲛人满心爱意藏不住的模样，眼底也泛起暖意。
　　他无不可惜地说：“早知道你存着这心思，我就该安排几十台无人机沿着海岸线全部拍下来，以后有事没事回忆一下。”
　　最后狗粮全让江乘舟一个人吃掉了。
　　诺亚帝国星际版图辽阔，美景多不胜数，各星系都有其独特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
　　自从南若瑜发现火星潮排名第一后，对其他美景就兴趣缺缺了。
　　他在海底见过很多宏伟壮丽的自然景色，包括鲸落与古沉船。只可惜时寒不是两栖类兽人，只能坐潜水艇下去，趣味就会降低很多。
　　搜着搜着，智能关联词就联系到了“星际十大神秘星球”的搜索结果。
　　南若瑜点着点着，动作就满下来。
　　时寒见他浏览得仔细，于是也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眉梢挑起：“塞弗特星？这是圣教的地盘。”
　　南若瑜状似不经意地问他：“塞弗特星在哪里？”
　　“帝都星与第二星际行政区交界的一片星域，整个塞弗特就是一颗巨大的星核。”
　　时寒随手点开自己保存的星图，静谧的房间顿时被一片璀璨星海所包围。
　　“这是帝国的版图，这里是一区，这边这一片空白区域就是塞弗特星。”
　　南若瑜看见时寒指向的那片区域——附近星域的像是被吸附似的，从远处看形成一个空白的漩涡，仿佛神祇雕像的眼睛。
　　“……为了保持圣教的独立性和神秘性，塞弗特星球以及圣教高层的一切信息都不允许流通到星网上……”
　　所以才会被评为“十大神秘星球”之首。
　　“塞弗特星在古时候属于古太阳系，在古地球中后期就已经建设完毕，距今已有数万年历史，但现在只有在祭典活动时才对外开放，圣教的教皇就住在这里，星球上的居民还有祭司、主教、神侍以及使女，人口大约20万左右……”
　　时寒说的这些信息，星网上都查不到。
　　塞弗特星的驻军就是圣骑士军团，在曾经政教合一的时期风光无限。然而政教分离后，教皇的权力一度直逼国王陛下，再后来，人类的精神力退化，上一任教皇死后，圣殿就只剩下108名红衣主教和祭司。
　　“……据说洁白的圣坛直通云霄，抵达众神的居所，”时寒见他看了许久，不太确定地问道：“你想去这里看看？”
　　南若瑜听完所有关于塞弗特星系的介绍后，不知道想起什么，莫名地笑了一下，随口应道：“嗯。”
　　“行，”时寒干脆道：“等下次祭典开放我带你去。”
　　银河的悬臂缓缓转动，南若瑜抬头望向那一片空白星域，小小声地说：“好啊。”


第84章 造反
　　新星历1420年注定是动荡的一年。
　　这一年， 帝国经历大大小小两万多场战役，包括但不限于星盗来犯、边境势力摩擦、兽人族冲突等等。
　　最著名的莫过于斯里兰的边境战争以及前不久结束寒武星战役，前者导致一位大贵族战死， 后者则让傲慢的诺亚帝国认识到， 笼络兽人一族比奴役他们更具有意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动荡不安的一年就要这样过去时， 谁都没想到年末时分，连二连三遭受打压的马尔博罗家族， 竟然在濒死之际爆发出强大的反抗力量！
　　他们甚至不顾爵士本人软禁在金都，直接拥护他的次子肖恩·马尔博罗为“起义军”首领。
　　紧急军情传到斯里兰皇宫时，楚明远还在睡梦中。
　　自摄政王死后，小皇帝亲政，他除了白天处理政务以外， 每晚都要研究作战指挥录像。
　　那场面看起来其实有些荒诞——八岁的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残忍的战争记录，每一帧都有无数人在耀眼的光波中死去。
　　这个孩子从襁褓中起就被寄予极大的希望， 没有人敢质疑或小瞧他。
　　楚明远在军事方面的天赋连时寒都没发现。
　　他没有其他同龄孩子的活泼躁动，经常研究作战录像和指挥分析报告到凌晨。高压自律下， 楚明远的脾气也变得偏执且难以捉摸， 除江乘舟外谁也不敢惹他，就连值夜的龙骑也只有等小皇帝伏案睡着， 才敢抱他回寝殿休息。
　　这一晚，楚明远做了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他梦见小时候， 一群新贵浩浩荡荡前来参观金都皇宫。
　　所谓“新贵”是指跨越原有阶级新晋封的贵族，帝国最常见的便是以军功晋封的功勋贵族，这些人都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但当年斯里兰的新贵，其实是一群花钱买爵位的商人。
　　这些人垄断了星际资源， 掌握着大量私人财富， 政府都不得不向他们借钱——假如不这么做， 一旦斯里兰公权力停摆，穆尔列斯等小星系领主就随时可能扑上来把他们的咽喉咬碎。
　　当年星盗比现在更猖狂，知道斯里兰的权力掌握在两个未成年的贵族手里，于是三天两头就要进犯挑衅。最嚣张的一次，星盗战舰在离金都主星不到200宙里的地方挂起了他们的骷髅星盗旗。
　　摄政王极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提及从前的事，楚明远却依稀记得些——外忧内患之下，就是时寒先松口，同意买卖爵位了。
　　一时间，星网民众叫骂声一片，大贵族集团更是激烈反对，但这依然不能动摇他的决心。
　　小皇帝身边的宫人愤愤不平——
　　“这像什么话？老天啊，这像什么话！”
　　“有两个臭钱了不起吗？！看看，看看！这是第几波人了，皇宫都快变成网红打卡地！花钱就能进来，我们就像动物园里的猴子！跟兽人宠物没什么两样！”
　　“把国家交给一名孩子打理果然不行啊……”
　　“早知这么离谱，还不如让马尔博罗大人当摄政王，起码爵士不会搞出这种荒诞的事情出来……”
　　“嘘，别说了！我看小侯爷是铁了心要这么弄！他连祖训和律法都不顾，现在变得越来越疯狂！”
　　“……天父之神啊，您忠诚的信徒别无所求，只盼望小殿下能在这宫中平安长大，不要惨遭他叔叔的毒手就好……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真担心哪天小侯爷会为了权力，对这个无辜的孩子下手……”
　　……
　　宫人们忧心忡忡，小楚明远却十分快乐。
　　每次有新贵参观皇宫，他就会被亲兵和宫人严密保护起来，最起码能回到自己寝宫——那里有柔软的沙发和床，还有新换的漂亮的玫瑰花窗。
　　阳光透过绚丽的花窗，在厚厚的羊毛地毯铺上一层彩色光晕。
　　小楚明远是快乐的，因为他讨厌议事大殿，讨厌冰冷宽大的龙椅。
　　他蹲下来，伸出小手触摸着光晕，小声嘟囔道：“讨厌！”
　　“殿下，您讨厌谁？”一道苍老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小楚明远一个激灵，抬头看见老师纪凛站在玫瑰花窗下。
　　“孤……”
　　大学士纪凛对他永远有用不完的耐心，小楚明远不怕他。
　　淡黄光晕照在大学士布满皱纹的脸上，连一道道沟壑都纤毫毕现，纪凛说：“先帝令臣辅佐教导您，同时制衡诺兰侯爵，直到您顺利亲政，请小殿下放心，先帝有恩于臣，臣当万死不辞，倾毕生之所学来报答圣恩。”
　　老学究说话总是文绉绉的，小楚明远听着有些费劲，但还是努力点点头，故作成熟道：“孤知道。”
　　纪凛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过了一会儿，又问道：“您刚才说讨厌谁？”
　　小楚明远怔怔地望着他。
　　纪凛带着一种恶意的诱惑：“只要是您不喜欢的，臣都会想办法让他消失在您眼前。”
　　沉浮在梦中的楚明远皱起眉头。
　　纪凛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老头子清廉公正，就是因为迂腐古板不晓得变通，并且为人清高，眼底容不得半点沙砾，先帝做两手准备时才会选择让他来制衡时寒。
　　换个人，依照诺兰侯爵的手段，早就被拉拢收服了。
　　这是梦境，楚明远告诉自己。
　　但梦中的小楚明远却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他讨厌谁？
　　片刻后，小楚明远抬起头坚定地说：“我讨厌时寒。”
　　纪凛问：“是真的吗？您真的讨厌他？”
　　“唔……”小楚明远垂下眼睫，开始揪扯着自己衣摆上的荷叶边。
　　纪凛严肃道：“君无戏言，您的任何旨意都有人赴汤蹈火去完成，即便你想要摄政王死——”
　　小楚明远惊恐地抬起头，脱口而出：“不！”
　　纪凛的表情纹丝不动：“您想好了吗？”
　　小楚明远猛地摇头：“孤不要他死。”
　　“……孤不是讨厌他……”
　　可当他说完时，寝宫里的纪凛已经不见了。
　　“？！”
　　小楚明远当时就慌了神。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会带来什么后果，于是从温馨的寝宫里冲出去！
　　长廊里刚换班休息的宫人们顿时惊呆了——
　　“小殿下？”
　　“您要去哪儿？！”
　　“快去通知摄政王！小殿下，当心脚下，哎，别跑那么快！”
　　小楚明远刚脱下沉重的王冠于王袍，只穿一件荷叶边的丝绸衬衫，过膝袜被小军靴包裹着，他在王宫花园的青草地上跑得飞快，远远把宫人们抛在身后。
　　耳边的风也夹杂着摄政王三个字，他越慌就越气。
　　小楚明远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要找到纪凛。
　　忽然间，他被人从背后拦腰一抱，双脚就悬空，小楚明更是怒不可遏：
　　“走开，你们这群……乱臣贼子！”
　　他手脚并用拼命挣扎，对着试图抱走他的宫**打脚踢。
　　“孤不要你们，走开！叛徒！”
　　见挣扎没什么用，他张嘴狠狠一咬！
　　“啊！”
　　宫人吓得松开了手，楚明远刚一落地又像一阵小旋风一样冲了出去。
　　小皇帝记得很多条宫廷近道和密道，眨眼间就消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宫人大惊失色，连忙去找侍卫，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闹得人仰马翻。
　　小楚明远气喘吁吁地从一处喷泉的底座暗门中钻出来，心里还带着一丝得意——终于把那些讨厌的人甩掉了。
　　等视线刚适应强光，小楚明远就傻眼了：外面阳光明媚，泉水清澈，绿草如茵，他还在皇宫中，却不知道这是哪儿。
　　——拜摄政王所赐，小皇帝每天要花大量的时间旁听政务，连自己家都没逛完过。
　　草坪上，身穿华丽紫袍的中年男人们围在一起聚餐，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喧哗笑声。
　　这在禁忌颇多的皇宫里是很少见的。
　　楚明远知道紫袍是贵族身份的象征，这些人都是他的臣民，他立马屏息敛气，重新摆出一副庄严的模样。
　　对方很快就发现他。
　　草坪上有人指着楚明远嚷道：“看！喷泉上的小天使雕塑成精了！”
　　话音未落，那群人又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小楚明远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从来没有人会在他面前这么做。但他们吵到他了，于是他皱起眉头，说：“闭嘴，你们知道孤是谁吗？”
　　放眼斯里兰乃至整个诺亚帝国，仅一人能自称“孤”。
　　对方愣了愣，旋即拍手大笑道：“少跟我们装神弄鬼，时寒要是敢把小皇帝丢到外廷，纪老头非要扒掉他的皮不可！”
　　小楚明远一听就紧张起来：“他人呢？”
　　对方嬉皮笑脸地反问：“你问谁？”
　　漂浮在虚空中冷眼旁观的楚明远，嘴唇阖动：“不要去……”
　　然而小楚明远倔强道：“摄政王人呢？”
　　对方更觉得有意思：“你不是自称‘孤’吗？我们都直呼其名，你怎么还叫他摄政王？”
　　小楚明远不解地盯着他：“孤真的——”
　　“这样吧，”对方手一扬，打断他，嬉皮笑脸道：“我知道他在哪儿，我还能帮你叫他过来——除非你爬到那座喷泉上和那个小天使雕像站在一起，让我看看。”
　　围观的紫袍人群又爆发出不明所以的笑声。
　　“你该不会是不敢吧？”
　　“孤有什么好不敢的！”
　　楚明远轻声说：“不要去……”
　　然而梦中的孩子听不见他说话，小楚明远狠狠瞪了这群放肆的男人一眼，转身真的爬上了纯白的大理石喷泉台。
　　再后来，在不远处一片扭曲的惊呼声浪中，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楚明远从喷泉的高处摔落，被刺骨的冰寒包围，沉入一片寒冷黑暗中。
　　**
　　“小殿下，小殿下！”
　　守在门外的龙骑接到情报后，不得不唤醒刚睡下的主人：“小殿下，属下有紧急军情禀报。”
　　楚明远蓦地睁开眼，眼底一丝睡意都没有。
　　流浪星系的领主多半是上了年纪的星盗洗白上岸，带领手下抢夺星域，然后在地盘里颁布属于他们自己的“律法”，实行统治。
　　俗称占星为王。
　　洗白上岸的星盗，通常都是不愿再到处流窜打劫了，一定程度上能稳定流浪星带的局势，因此帝国不会插手，在星盗间互相争夺争议星域时，偶尔还会出面认可某一方的“政权”。
　　俗称拱火。
　　千百年来，帝国和边境势力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然而正经的贵族是不屑于和流浪星带的领主为伍的。
　　这就跟正规军不和土匪为伍是一个道理。
　　听完龙骑的汇报，小皇帝点墨般的黑瞳映着灯火，冷笑着说：“他们果然放弃了马尔博罗！”
　　诺兰山庄晚宴的事，传到穆尔列斯星系，已经演变成小皇帝专程为自己的堂叔准备的一场鸿门宴，导致穆尔列斯的贵族们人心惶惶。
　　最开始，他们将能销毁的证据赶紧销毁，但那些交易记录太庞大了，实在销毁不了的，就以最快的速度找好替罪羔羊，等待着“钦差大臣”江乘舟的调查。
　　甚至许多贵族还备下珍贵的礼物，准备讨好一下这位小皇帝跟前的红人。
　　然而江乘舟的野心可不仅仅是些奇珍异宝。
　　他既来调查穆尔列斯星系的，也是来察看自己未来的领星的：
　　穆尔列斯星系有800多个太空军事要塞，与流浪星带交界星域长达7000多宙里，更是斯里兰与兽人贸易的必经星域，对江乘舟来说是巨大的挑战和机遇，他势在必得。
　　见送礼这一条路行不通，于是更有人通过黑市渠道买来龙族奴隶，献给这位单身又寂寞的“钦差”做玩物。
　　可想而知，送礼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贿赂不仅没有任何效果，江乘舟甚至还策反一部分罪责较轻的贵族和军官——越是生死存亡之际，站队就越要“站对”，总有识时务者能想通其中的道理。
　　江乘舟路子也非常野，他顺利拿到罪证呈交至皇宫，朝堂上楚明远命人诵读出来，离谱程度远超预期——
　　诺亚帝国明令禁止交易的致|幻|剂，穆尔列斯的贵族交给星盗领主去做，挣的钱大家再一起分。
　　更有甚者，私自贩卖奴隶不够，还将奴隶送去兽人居住星“配种”，可以根据金主的要求，配出各种各样的混血奴隶，用于长期调|教着玩儿。
　　难怪星盗如今越来越不愿意**烧，跟贵族做交易就好比交了保护费，有明路谁还去走暗道呢？
　　楚明远勃然大怒，下令褫夺马尔博罗的爵位，然后立即处死，然而各方势力都在劝阻小皇帝杀死自己的堂叔，其中甚至包括以纪凛为首的保皇党。
　　保皇党保的不仅仅是“楚家”，也保护所有顺位继承人。因为楚明远没有后代，起码未来十年都不会有。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再砍几个贵族的头，斯利兰未来甚至面临易主的危机。
　　楚明远一个人干不过这么多老臣，于是又把当坏人的事扔给江乘舟。
　　不怪楚明远那么宠爱自己的近侍，江乘舟确实能帮小皇帝解决很多正规手段解决不了的问题。
　　终于，发现无法拉拢江侍卫长后，有贵族就决定暗地里铲除他。
　　可他们依然太小看这名年轻人。在外漂泊多年，江乘舟最擅长的就是黑吃黑。
　　四处碰壁令贵族们焦躁不已，他们终于等到唯一一个机会——江乘舟秘密前往巨鲸星系。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皇室一点点分解穆尔列斯贵族集团的势力，不如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直接宣布独立！
　　这一下可是惊呆了星际人民——斯里兰这种和平小星系今年可以说是负面新闻的得分冠军。
　　楚明远的年纪再一次被拿出来讨论，许多其他星系的民众都表示，假如发生在自己星系，他们很难信任这个年龄的领主成为统治者。
　　于是就有人提出建议：斯里兰需要新的摄政王。
　　楚明远焦头烂额之际，朝堂大臣们依然喋喋不休，任何时候都不忘攻讦政敌——
　　“殿下，老牌贵族毕竟是我们斯里兰多年的中流砥柱，有句老话说得好，水至清则无鱼，江侍卫这种做法既冒犯了贵族，也冒犯了皇室，”
　　“对付星盗最好的办法就是留一线，除非连同流浪星带一起收复，否则把星盗逼急了重出江湖变成四处抢掠的流匪，最终受灾的还是普通老百姓！”
　　楚明远冷笑：“流浪星带的居民也曾是斯里兰百姓，如今怎么就纳入了星盗的统治范围？”
　　“这都是几百年前的烂账了，况且您这么说，岂不是在质疑先帝们的决策……”
　　“……小殿下到底还是年轻气盛……”
　　“是啊是啊……”
　　楚明远索性闭了嘴，脸色愈发地冷。
　　这样一来，大家更觉得他在闹小孩子脾气了。
　　穆尔列斯星系物产丰富，是第十六区的主要税收星系之一——农作物和电子纺织制造品也是出口兽人居住星的商品。
　　当年时寒为了安抚马尔博罗家族，没有选择动星盗这一块“蛋糕”，而是开辟了更大的一片市场，和流浪星带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也让星际商船能够安全地穿过边境要塞的陨石层。
　　但这么做是有隐患的，侯爵在的时候这帮人老老实实，时寒一死，不到半年时间，麻烦就跟雨后的春笋一样冒出。
　　江乘舟还在与第三星系进行外交调解，楚明远一时间竟连平叛的亲信将领都找不出。
　　斯里兰在穆尔列斯的驻军消极应战，第一天就连吃好几个败仗，以此来逼迫楚明远改变决策。
　　小皇帝在议事大殿发了好几次脾气，甚至不惜要求亲自披挂上阵——换来的是朝臣们呼啦啦地跪倒在殿前。
　　内阁大臣甚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以死相谏”，大有一副黄泉路上一起找先帝评理的阵仗。
　　自从虫族战役后，朝中的反战声就占主流。在朝臣看来，这件事就是江乘舟急功近利、处理不当导致的，斯里兰最好不迎战，尽量将整事件性质限制在“内部矛盾”的范畴里，避免进一步引发帝国的关注。
　　对于叛军领袖肖恩·马尔博罗，楚明远听得最多的一句就是：“毕竟那是你亲堂哥啊……”
　　楚明远气得把桌子掀了：“孤现在知道为什么先帝都短命，全都是被你们气的！”
　　大臣们高呼：“微臣惶恐！”
　　斯里兰内忧外患，帝国虎视眈眈地想给他指派一名“辅臣”，说白了就是摄政王，而穆尔列斯星系又步步紧逼——这些乱臣贼子赢了几场仗后，野心更加膨胀，甚至把手伸到十六区的其他小星系去！
　　朝中大臣还在殿前当面进谏，要求皇室主动谈和。
　　小皇帝当即勃然大怒，直接叫龙骑把他拖出去毙了。
　　龙骑照做了，于是楚明远“小暴君”的名声不胫而走。
　　这会儿楚明远哪还有心思管名声，左右掣肘中，他急需一个像江乘舟这样能听命于自己……起码站在同一战线的下属。
　　要能打仗，最好还要有把柄在自己手里，绝不会拿了兵权转身就造反的那种。
　　符合这些条件的……
　　他终于想起一个人。
　　“让穆寒来觐见孤。”
　　龙骑现任副队长姓芈，祖上就是皇帝亲兵，奉命保护领主安危。他第一次听时还有些不确定地道：“那名龙族？小殿下不是不喜欢他么。”
　　江乘舟不止一次为刷那个龙族少年的好感度而愁秃了头，他们做下属的都知道。
　　因为江乘舟擅自接纳这批兽人新公民，小皇帝还冷落他好长一段时间。
　　后来发现其他星系更被动，这才别别扭扭道：“孤不喜欢穆寒这名字，让他改掉！”
　　江乘舟好不容易才混了个脸熟，这会儿当然不想去招惹他那臭脾气的小老乡，于是发挥自己近侍的优势，说服了小皇帝，才把这件事压下来。
　　也正因为这名字总让小皇帝想起某人，到孤立无援的境地时，楚明远终于记起还有这么一个人可以用。
　　龙族是天生的战争机器，少年无论身体强度还是机甲操作能力都是有目共睹，至于作战指挥方面——“孤给你委派一个指挥，你不要觉得他能顶什么用。”
　　四维视讯里的少年陷入沉思。
　　星系距离遥远，时寒还在漫长的星际航行中，并不知道斯里兰叛乱，知道了也不怎么惊讶——哥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只是有些诧异，小皇帝凭什么觉得他会忠诚于斯里兰？
　　见他不吭声，楚明远不耐烦道：“现在说说，你打算怎么打这场仗？”
　　穆尔列斯的星域分布图就横列在二人之间，四维等身投影仿佛让他们出现在同一空间内。
　　小皇帝苍白稚嫩的脸上，两个黑眼圈特别明显，他的表情非常认真。
　　时寒突然有种冲动，想上前揉揉他的脑袋，好在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伸手拨动星图，修长的指尖点在一个边境要塞口，“从这儿开始吧。”
　　楚明远眼睛一亮。
　　少年直接了当地说出想法——尽可能用小皇帝听得懂的方式。
　　时寒的印象里，楚明远其实对打仗一窍不通。
　　过去他也不逼楚明远学这些：打打杀杀对小孩子心理影响不好。
　　然而当责任真正落到面前，没人在乎龙椅上的人年纪多大，只希望他能肩负起统治者的责任，就好比肖恩·马尔博罗的屠刀假如真的落下，也并不会因为楚明远只有八岁就放他一马。
　　斩草除根的道理谁都懂。
　　“穆尔列斯星系的TB-9567星运行轨迹背靠流浪星带，流浪星带附近有无数的宇宙碎块漂浮，是太空战略空间站的天然屏障……”
　　“穆尔列斯主星有大量驻军，马尔博罗家族转移财产，势必要躲去最安全的星球，并且还要时刻提防星盗出尔反尔。”
　　“目前星盗是向着穆尔列斯‘独立军’的，没少帮忙打掩护，否则仅凭这些歪瓜裂枣，正规军也不至于连输七场战斗。”
　　小皇帝沉着脸道：“就是这些天然屏障易守难攻，才使得我们的军舰无法靠近。”
　　“但会顾此失彼，”少年笑道：“一边造反独立，一边转移财产，天底下的好事怎么可能全被他们给占了。”
　　他的语气充满熟悉的嘲讽意味，然而楚明远沉浸在战术布局中，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楚明远警惕地问道：“你需要多少军备？”
　　时寒一手抱与胸前，另一手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后，说：“五千精兵就够了，我要龙骑。”
　　他要得理直气壮，眼里都是势在必得的光芒，旁边的芈副队都愣住了。
　　“五千龙骑？”
　　芈副队道：“龙骑属于特种兵不错，但对方可是星系军队！”
　　“一群滥用迷|幻|剂的歪瓜裂枣，”时寒傲气地颔首，挑眉问道：“龙骑是最精锐机甲兵，你们出兵难道还要经过江乘舟同意吗？”
　　“不需要，”小皇帝面沉如水：“龙骑是孤的亲兵，孤拥有绝对的调配权。”
　　穆尔列斯战事吃紧，叛军首领随时可能转移财产再带着星盗长驱直入。事不宜迟，楚明远当即下令道：
　　“传孤旨意，命龙骑军团第七、第九、第十二机甲队立即整顿，准备出战！”
　　芈副队“啪”地一下站直，行了一个军礼，道：“属下遵命！”
　　楚明远在果断性方面颇得诺兰侯爵真传，想风就是雨。军令很快传达下去，殿外跪着死谏的老臣们还不知道他们小主人又做出了什么决定。
　　等芈副队退出四维投影后，小皇帝才重新转过脸，说出时寒从刚才就一直萦绕心头的疑惑：
　　“作为你忠诚的保障，孤会让人把南若瑜接进宫中，待你凯旋再团聚。”


第85章 狂妄
　　新星历1420年11月底， 穆尔列斯星系宣布独立，自称为“马尔博罗帝国”。诺亚帝国境内一片哗然。
　　诺亚帝国建立千年，贵族世家造反的事并不少见， 事实上， 每年都会发生几千起贵族阶层主导的动乱。
　　由于星域辽阔， 奥利维拉家族难以实现高度集权，税收更无法撑庞大的政府公务阶层， 于是不得不将权力层层分封下去，减轻负担的同时，也间接稀释了王权。
　　斯里兰面临着同样的问题，但十六区今年流年不利，年初战死了摄政王， 年底一场蓄意谋反更是令小皇帝的统治雪上加霜。
　　本来就是一窝兔子，群狼环伺的情况下居然还窝里斗。
　　楚明远与朝臣周旋了几日后， 终于意识到这些大臣表面忠于自己，背后却不知藏着多少推手。
　　而他的堂叔马尔博罗爵士， 确实只是个在边境呆久了的、自以为是的蠢货。
　　贵族利益交错复杂， 无形之中，有双手死死扼住斯里兰小领主的咽喉， 束缚着他的权力，令他在朝堂上屡次受挫， 逼得楚明远走投无路，只能向伟大的帝国求助。
　　但小皇帝的做法令所有人大跌眼镜。
　　叛乱发生的第四天，楚明远任命新公民穆寒为龙骑临时指挥官，在没有任何军衔的情况下， 率领五千精兵龙骑， 成为平叛的先锋队。
　　一时间， 文臣武将包括大贵族集团，全都都不知该从何槽起。在主殿前谏死谏活的那些内阁大臣们，也跟哑火的炮仗似的。
　　小皇帝直接挑明：兵已经派了，要一头撞死在大殿柱上就赶紧撞，撞完了孤叫人一并清理干净。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没真的去试试百年殿柱的牢固程度。
　　反正债多不愁，五千龙骑，打输了斯里兰损失得起，最多就是再丢一次脸，要能让小皇帝彻底死心，还可以反过来以此谏言，万一打赢了……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打得赢！
　　那可是边境星域的驻军！三天两头跟星盗干仗的那种！
　　尽管马尔博罗敛财又暴|政，但强盛的兵力才是地头蛇的资本，他儿子之所以这么快能起兵造反，就是因为小星系本身就以打击星盗为理由拥兵自重。
　　另一方面，时寒忽然被任命，军校在接到消息后，很快就配合金都将南若瑜送往斯里兰皇宫。
　　不用小皇帝明说，谁都知道这是鱼质。
　　这么做说明楚明远自己心里都没底，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确保将领的忠诚。
　　多么可笑。
　　远在数光年之外的肖恩·马尔博罗也是这么想的。
　　他的军队常年在穆尔列斯星系和流浪星带之间巡查，对这一带情况非常熟悉：穆尔列斯是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战争爆发前，这里的商舰络绎不绝，流浪星带和陨石层是帝国边境的“天堑”要塞，往外是则是广袤无际到令人害怕的洪荒宇宙。
　　——那里是兽人的地盘。
　　“呸！五千人就想对付我五千万大军？姓楚的死小孩闹着玩儿似的，居然派个杂种兽人来打仗！这不是在侮辱我吗！”
　　肖恩·马尔博罗把通讯器往桌面上一摔，吼道：“让战士们主动出击！老子要这些亲兵有来无回！”
　　浩浩荡荡的大军对付五千人，就好像汹涌的海水对上潺潺溪流，可问题就在于——“报告长官！这些机甲兵实在过于分散，我们母舰跟不上速度！”
　　“慌什么！我们要能源有能源要军资有军资，拉长战线的是他们！传令下去，摧毁量子远程通讯塔……这些人愿意分散，就让他们永远联络不上战友！”
　　果然，通讯一切断，龙骑被迫聚集，不能再分散得太远。
　　龙骑机甲是斯里兰的高尖技术，目前仅在亲兵中投入使用。平时看起来就像古代骑士的银铠甲，完全展开战斗形态后却足足有百米高，完全比得上一台小型星舰。
　　机甲是诺兰侯爵在世时要求研发的，但直到虫族战争爆发，这款新型机甲都还在收尾阶段，没能量产参战。
　　再困难的时期，时寒宁可让皇陵长草，也没有削减过任何科研费用。
　　新型机甲研发完毕后，楚明远要求江乘舟重新编制训练亲兵，顺便批量测试新机甲。
　　时寒坐在机甲驾驶舱座椅里，目光紧盯着战事分析屏幕，温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过操作台，在冰冷的金属上带起一点薄雾。
　　他参与了新型机甲设计建造的每一个环节，对驾驶舱里的一切都非常熟悉。
　　可即便这样，绝对碾压的火力依然让龙骑举步维艰。
　　他们借助在宇宙中漂浮的绚烂星云，干扰躲避敌方的监测，同时在关键的位置埋伏光束炮，炸毁陨石星以此破坏穆尔列斯舰队群之间的连结。
　　一波波突袭抢滩可谓是应接不暇，然而确实如时寒的猜测，肖恩·马尔博罗在指挥军队作战方面颇得星盗真传——
　　星盗的战舰全都经过高速改装，曲率引擎更是高达三十个之多，在太空中是真正的来无影去无踪。
　　高攻击高防御高耗能的龙骑机甲要在打游击战，叛军就摧毁通讯基站，同时派出追踪舰，像一张网一样从外部包围，逼迫他们聚在一起。
　　那些恼人的陨石和突袭，对于源源不断地大军来说，都是小事，这一战只要能把龙骑踩在脚下，楚明远必然会主动和谈，到时候他们就能借谈判的时机，获得更大的利益。
　　至于死伤，战争哪有不死人的。
　　追击舰被陨石带分散，他们很快就在太空中列队，第一排追击舰提速并把高温反击炮开到最大。
　　杂乱无章的陨石碎块一碰到汽化高温，瞬间就成了宇宙中的一缕缕青烟。
　　很快的，陨石碎块被清空，后面的追击舰迅速跟上。
　　见穆尔列斯的追击舰越靠越近，突袭和游击都起不到作用，龙骑像是忽然慌了一般，开始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空间里乱窜。
　　“困兽之斗，不足为惧！”
　　经历过初期的试探后，肖恩·马尔博罗渐渐猖狂起来：看似威风凛凛的龙骑，真打起来却连正面交战都不敢。
　　贵族军官挑准时机谄媚道：“龙骑的速度明显变缓，最高尖的‘战争机器’也不过如此，离了大气层什么都不是！”
　　肖恩·马尔博罗狞笑：“别再玩这种猫捉老鼠的小游戏了，将我的军队命名为‘屠龙军’，让他们全部出击迎战，一举歼灭所有龙骑！”
　　“我要用铁钩把暴君最亲近的骑士放干血吊到城门上让所有人都看看！”
　　“——告诉将士们，缴获新型机甲一台，犒军星币一亿！”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无数星舰满载起航，漆黑的太空到处都是远程探照航灯，连一粒漂浮灰尘都不肯放过。
　　带有马尔博罗家族徽记的军舰纵横排列，电磁交织成一张密集的巨网，几乎将极夜照成极昼，连绚烂的恒星风都黯然失色。
　　龙骑被迫正面应战，他们在机甲上升起克利切利蔷薇旗帜，蔷薇花盛开在浓墨般的太空中，与滚烫的炮膛轨道、坚硬的金属机身相互映照，竟然呈现出一种浪漫的破碎感。
　　“穆寒这个蠢货！”
　　军机大臣跟本没等战败，接到前线传回的情报后，当即一本折子参到小皇帝面前。
　　他双手握拳，义愤填膺道：“我早就说了，龙族都是一群只会逞凶斗狠的莽夫！”
　　“敌人跟饿狼一样想抢夺我们的新技术，他倒好，遛了一大圈，能源耗费过半的情况下居然正面迎敌，他是疯了吗！”
　　楚明远面沉如水，桌面下的双手死死地攥紧王袍猩红披风。
　　就像从来没人理解时寒当年面临的局面一样，也没有人知道小皇帝此时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密密麻麻的反叛军将龙骑包围在一定星域范围内时，首领和贵族们甚至已经提前举办庆功宴，开启香槟作为庆祝：
　　“要真能获得新机甲技术，我一定挥兵打进金都，让那个小东西从龙椅上滚下来，从我**底下爬过去！”
　　“敬天父之神！”
　　“敬老马尔博罗阁下的英灵！”
　　“敬马尔博罗帝国！”
　　“敬我们的开国大帝！”
　　……
　　老爵士压根儿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为了造反，早在征兵誓师时就宣布自己的“死讯”，打着小皇帝“残暴不仁”的旗号，让几千万将士为他报仇。
　　估计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他们刚刚碰完杯，忽然间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
　　轰隆！
　　墙灰簌簌往下落，几根横梁甚至都被震断！
　　正开着庆功宴的贵族们，顿时全被震得东倒西歪，长桌上的杯盘摔在地上。
　　宴会上一片狼藉，紧接着，第二次震荡发生，贵族们纷纷躲进桌子底下，都以为遇到了地震。
　　这时所有的灯都熄灭了。
　　整整过了好几分钟，才有人意识到并不是停电，而是天花板被什么掀开了！露出了狰狞的夜幕，和一轮巨大得诡异的皎月。
　　金属巨人冰冷地俯视着这些衣着华丽的贵族们。
　　“这这这这是什么！”
　　“侍卫！侍卫呢！”
　　“有刺客！”
　　“快来人啊！！”
　　……
　　夜空浩瀚无垠，星星闪烁着微渺的光芒，就在此时，萤火一样的微光落在金属铠甲上，仿佛无数光束在他身后凝结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贵族们手脚并用地从一地的碎片中爬起身，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尖叫道：“龙骑！”
　　“不、不可能！怎么会是龙骑！”
　　“龙骑不是已经被我的军队包围了吗！老天啊，这家伙是怎么潜伏进来的？！”
　　“借你的军队测试一下龙骑机甲的性能，”
　　金属巨人的声音低沉失真得像野兽咆哮，震得每个人脑子嗡嗡作响，时寒戴着金属头盔、手握操纵杆，脸上毫无表情：
　　“杀你，我一个就够了。”
　　下一秒，他没给反叛军首领申诉的机会，也没按照战俘处理，而是直接从机甲里探出高能火神弹和电磁炮，将城堡轰成一片废墟！
　　贵族们绝望的尖叫声被夜里的冷风挟裹至飘渺的远方。
　　待一切归于死寂后，银色机甲才直立了自己庞大身躯，慢慢活动着金属十指，随后分解变形直至消失在清冷的夜色里。
　　36个小时后，斯里兰军部才接到消息——穆寒驾驶的新型机甲已成功登陆TB-9567星球，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找到了肖恩·马尔博罗的行踪，然后发起突袭！
　　“全杀了？！”
　　朝臣们又开始吵吵。
　　“杀俘违背了《战事公约》，这是战争犯才会做的事情！”
　　“龙族残忍嗜杀的本性暴露无遗，小殿下不得不防啊！”
　　“他若有二心，那就不仅仅是十六区的问题，而是整个帝国的灾难！”
　　大臣们正嚷嚷时，最新的军事情报送到了正殿里。
　　芈副队因为身负保护小皇帝的要职，不能上战场，但作为龙骑的长官，他和江乘舟每天都能接到实时战报。
　　盔甲目镜上显示出刚收到的消息，沉默如雕像的银甲骑士忽然动了——一条腿后退小半步，单膝跪地。
　　“启禀殿下，前线请求指示——”
　　毕竟是刚在战场上大放异彩的新型机甲，金属碰撞的声音刚起来，朝堂上的声音就小了一半。
　　所有人脑海里想的都是：屠杀穆尔列斯星系贵族的就是这一型号的机甲，好可怕啊好可怕……
　　“叛军首领已歼灭，龙骑军正在突围，临时指挥官穆寒归队，请殿下指示。”
　　楚明远连日来阴沉的脸庞，这会儿才算是见了一抹霁色。
　　他笑起来的时候格外稚气。
　　“还要孤的什么指示？”他说：“孤又不会打仗，谁都可以在孤面前指指点点。”
　　偌大的议事正殿鸦雀无声，所有文臣武将都跟哑巴了似的，一双双眼睛只知道瞅着龙椅上的小皇帝。
　　楚明远冷凝的目光扫视一圈后，冷冷道：“既然众爱卿不说话，那孤就勉强作出指示了。”
　　“歼灭反叛军，孤再派六百万天狼守卫军前来支援……”
　　“要让这些背叛斯里兰的罪人付出惨痛代价！”


第86章 就是幼稚
　　小皇帝稚嫩的嗓音通过数百万座军用通讯塔， 传输到数光年之外的战场时，叛军追击舰的电磁包围网已经将范围缩小到12宙里。
　　透过舷窗，肉眼就能看清远处龙骑机甲上闪烁的航灯， 因为展开完全战斗形态， 机甲内部每个零件都在高速运转， 无线电波频繁交织，只要再靠近5宙里就会互相干扰信号， 驾驶者将进一步失去对机甲的控制力。
　　就像捞进网里的鱼，再挣扎也无济于事。
　　然而龙骑却相当冷静——直到现在，叛军指挥官依然没有收到对方的投降请求。
　　“强弩之末！”叛军指挥总司令看向战事图，冷哼：“什么高尖机甲，不过是件漂亮时髦的摆设罢了！这帮亲兵少爷从来没见识过真正的战场， 只会纸上谈兵，就跟那个江乘舟一样， 绣花枕头一包草！”
　　下属立马谄媚附和道：“远水救不了近火，江乘舟还远在天边呢！”
　　“那个小白脸……”估计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指挥司令一听见名字就来气， 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别落到老子手里！”
　　“第一、第三列队准备，轰击！”
　　穆尔列斯叛军与斯里兰龙骑在编号KJ-99021片星域上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叛军舰队像无边无际的蝗虫似的， 高能震荡炮和粒子炮烟花一样射出，龙骑慌忙躲避， 他们速度极快，却被限制在一小片狭小的星域当中，一不留神甚至还可能撞到自己人！
　　但依然没有人投降或者后退。
　　早在他们离京时就已经将生死交付给了更重要的使命。
　　他们仿佛等待着什么。
　　正当龙骑已经无法稳住阵队时，一道通讯信号被叛军拦截——
　　“报告司令官！我们的人破解了龙骑的通讯频道， 已截获他们的密报！”
　　指挥官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势屏幕， 道：“报上来。”
　　下属刚解密情报， 突然间脸色发白，慌张道：“司令大人！基地出事了！”
　　指挥厅内到处都是忙碌的操作声，这是紧急的战场一线，司令官最讨厌有人话说一半，不耐烦道：“龙骑都在这儿，基地能出什么事！”
　　下属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人潜入TB-9567杀了小爵爷，就在莫尔德城堡！！”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39个小时前！”
　　司令官一摔通讯器：“怎么可能！我们布下天罗地网，他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陨石阵，一定是陨石阵那会儿逃跑的漏网之鱼！”司令喃喃自语了几句后，脸色冷下来，道：“基地那帮废物就知道寻欢作乐，他们总算也有今天……”
　　他皱着眉忽然想起什么，惊道：“等等，这谁发送的密报？！龙骑就这么回来了？”
　　下属不明就里地点头：“龙骑已经折回，没有前往军事基地。”
　　糟了！
　　这下换司令官脸色变得极差。
　　当初贵族军官们争夺“屠龙军”的指挥权而闹得不可开交，司令力压群雄脱颖而出，于是出现在这片星域的人是他而不是别人——
　　其他人当然不甘示弱，除总指挥官外，屠龙军团的军舰上还有150多名副指挥，分别属于不同势力。
　　他们共同的目标都是这五千台新型机甲。
　　五千亿星币比起星际大贵族所拥有的财富来说，简直九牛一毛，假如肖恩·马尔博罗还活着，他名下财产不是这些军官所能觊觎的。
　　可现在，编号TB-9567的星球上军阀林立，一片混乱，否则这一消息不会从龙骑那里截获——基地应该早就得知情况，屠龙军拥有比龙骑更及时的量子通讯塔，司令官甚至每天都和地面联络，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他！
　　一群几天前刚宣布“建国”的人，能指望他们有多强烈的忠心？
　　司令官知道，TB-9567星的军事总指挥基地里还有很多自己的同僚，他们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拥有数之不尽的财富的TB-9567星球现在是无主之星！
　　浑水摸鱼拿走的恐怕都不止五千亿这么多！
　　刚拦截的消息不仅仅是总指挥厅接到——解码、层层汇报的过程中，不知道过了多少手，就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风声已然不胫而走。
　　识时务者为俊杰，立即就有副指挥官下令调转军舰，直奔TB-9567星球而去：“第七十二列听令！关闭星船武器库及防护盾，把所有能源集中在曲率引擎上！输入坐标，全速推进！”
　　三艘星舰从散发着幽蓝光的电磁网的最外围退出——他们本来就是来太空捡漏，如今兑现的人都死了，还不如加速赶回TB-9567去捡更大的漏！
　　可星舰刚行驶出15宙里，高能电磁炮已然追上他们，将这帮逃兵炸成太空中的一朵璀璨的烟花。
　　总司令官红着眼，双手死死抓住通讯器，声嘶力竭地在战斗公频怒吼道：“后退者，杀无赦！”
　　然而，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他的嘶吼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不久，又有十五艘军舰逐渐“跟不上”大部队包围的速度。
　　屠龙军团的阵队开始松散。
　　当又一艘舰队脱离电磁网时，司令官暴躁的吼声已然变得沙哑：“击杀逃兵！快点！你们是死人吗！”
　　这一回，没等舰队有反应，那艘主动脱离的军舰突然断成两截，无数金属碎片夹杂着电流的火光朝着四面八方迸溅！
　　“操！这什么鬼！”
　　最外围的舰队队长和副指挥官几乎同时骂人。
　　他们的雷达屏上同时出现一道迅猛的银光！
　　银白金属巨人将电磁重剑收起，臂铠上的高能震荡炮口朝着这些军舰，他同时发送出另一道通讯信号——“抱歉，太空信号实在太差，希望你们回去能跟小殿下提议一下加强军事基础设施建设的事。”
　　时寒的声音依然沉稳无比：“不过现在，请以神圣的斯里兰名义，开火反击！”
　　“收到！”
　　“是！长官！”
　　收到指令，龙骑兵机甲上的蔷薇图腾变成了金色，反击战正式开始！
　　他们突然从调转方向，纵横切队，从不断聚拢转变为对外扩张。以一千台新型机甲为作战队伍，直接朝五个方向发起了迅猛的进攻，远处看就像一柄柄刻着蔷薇图腾的银色利刃，直插反叛军腹中！
　　第一梯队的机甲被电磁网摧毁，第二梯队就顶上！
　　而比龙骑数量多好几倍的屠龙军，不仅阵队很快被冲乱，电磁网发射点一个接一个熄灭，越来越多的指挥官出现了迟疑！
　　他们开始横冲直撞，试图从电磁网的阵队中挣脱出来。
　　而列队外等待着他们的就是时寒驾驶的龙骑机甲，以及歇斯底里的总司令官的炮火。
　　总司令官在指挥厅里气得跳脚：“朗里上校！詹姆斯少将！你们军人的使命呢？向伟大的新帝国宣誓的忠诚呢？！”
　　战斗公频内无比混乱，到处都是嘶吼声，跟本没有人听他的。
　　指挥厅人心惶惶，被包围的龙骑已然扭转颓势，开始压着星舰打！
　　“距离太近，不要误伤己方军舰！你们眼瞎吗？！说了不要朝自己人开火！！”
　　总司令官一摔通讯器，狠戾的目光死死盯住战势屏幕。上面已经出现大量的太空热量检测异常点——那是炮火击中导致的。
　　有龙骑机甲在最后一刻冲上去和星舰同归于尽，熊熊烈火将连结的星舰烧成一片火海，也有逃跑的“屠龙军团”被炸成一团耀眼的火光。
　　战火和硝烟吞噬着这片静谧的星域。
　　总司令从大屏幕上看见那一台孤军奋战的银色机甲，身体忍不住前倾，手指死死地扣住桌沿。
　　那台机甲和别的龙骑配置并无区别，然而无论是操作速度、力量，还是熟练程度，都超过每天佩戴机甲十八小时的龙骑！
　　简直不是人类所能到达的水平！
　　银色机甲在太空中不断变形，梭形用于突入，艇行用于躲避，而金属巨人则随时给旁边的军舰一刀！与此同时，倾泻而出的炮弹比流星还耀眼，司令官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比这更辉煌壮阔的景色！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头顶，完完全全遮挡住了“屠龙战士”眼里的光。
　　反叛军逃的逃似的死，剩下的很快就湮没在炮火当中。
　　只有那一台机甲不断地从浓烟烈火中冲出，机身被高温烧得通红，恍如涅槃的凤凰！
　　某一瞬间，就在司令官仓皇地下令在指挥舰四周部下保护光罩时，脑海中突然掠过一个荒谬的想法：
　　“烈火中的蔷薇……活过来了……”
　　**
　　小皇帝退朝后，没有走向自己的书房，而是带着龙骑绕路去了花园。
　　因长年累月坐在案牍前，他很少接受阳光的照射，皮肤非常白皙。
　　又不全是苍白，而是呈现出一种名贵瓷器般的冷白，宽大的王袍和红色披风在他稚嫩的脸上映出一点点淡绯——倒真像是迎风怒放的切利克利蔷薇花。
　　黑发黑瞳，带有古代地球东方血统的面容特征，斯里兰星系的大贵族以美貌著称于星际。
　　小皇帝正处在雌雄莫辨的少年时期，目光却带着足以令常人背脊发凉的寒意。
　　这种矛盾的特质经年累月，在他身上竟然达到某种奇异的平衡。
　　上一个这么“早慧”的，是十五岁的诺兰侯爵。
　　斯里兰已经完全进入冬季，花园被特殊的生态系统“创世纪”养护着，是皇宫最温暖潮湿的地方，蔷薇丛开得灿若云烟。
　　楚明远的靴子刚踏上花园的青石板路，一抹亮眼的银白就从瀑布间晃过。
　　他没再往前走，而是站定在那块青石板上，怔怔地望着前方。
　　听说鲛人习性亲水，但宫里的几处温泉汤池南若瑜一个都不喜欢，只喜欢来这里。
　　皇宫花园几经翻修，最后一次修缮的设计者是穆夫人。在斯里兰领主的授意下，穆燕茴扩建皇宫花园，引入上万种珍稀植物，并首次运用了气象学中最先进的、名为“创世纪”的生态系统。
　　过去时寒很喜欢这里，曾经想在山庄里也搞一个类似的，最后不知为何作罢了。
　　南若瑜身后跟着一串侍从官，每人手里都拖举着一只纯金的托盘，上面摆一个——小龙人手办。
　　楚明远：“……”
　　芈副队躬身在他耳畔小声解释道：“南先生不管到哪儿都必须带着这几个手办，属下派人跟着他不让他乱跑，顺便……”顺便替他拿着。
　　六个，一个都不能少，怪累的。
　　“这种小事不必跟孤汇报。”楚明远面无表情说。
　　副队讷讷道：“哦。”可我看你好像很好奇的样子。
　　只是后半句他并不感说出口。
　　楚明远微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
　　芈副队知道小主人今天心情不错，不然不会来皇宫花园——前几天都只是在监控里看两眼就关闭了。
　　他们早就通过德卢斯军校将鲛人的习性摸得一清二楚。
　　虽说是为了确保临时指挥官的忠诚，但小皇帝把南若瑜“关”在皇宫，有没有一点别的心思还真不好说。
　　毕竟这位新公民是靠着“刷脸”才入了斯里兰籍的。
　　楚明远没有限制南若瑜的自由，除了军机重地和他的书房以外，皇宫里任意一个角落他都能去。
　　宫人早就提前接到通知，也不会一惊一乍。
　　这是时寒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南若瑜认识了切利克利蔷薇花，还获得了它的种子，吃到了时寒喜欢吃的食物，还跟御厨学了几道宫廷菜。
　　他走在时寒走过的路上，想象着对方从前每一次路过这里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南若瑜甚至从几名宫人那里听到过一些侯爵的旧事。
　　悲催的是，宫人们的八卦之心和普通老百姓并无不同——大贵族和灰画家的神仙爱情洗脑包广为流传。
　　还在战场的时寒，完全不知道自己又进了几趟小黑本。
　　鲛人的天（游）真（手）烂（好）漫（闲），无一不显示出他和诺兰侯爵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时寒是骄傲的烈日，而南若瑜是清冷的月光。
　　但对楚明远来说，这并不重要。
　　龙骑穿着耀眼的银色盔甲，南若瑜很快就发现了他们。
　　他没有绕开，而是径直往楚明远的方向走来，那一抹银白在绿荫中穿梭，脚步轻快。
　　一阵金属铠甲碰撞的细碎声响起，龙骑上前一步，挡在小皇帝的面前，同时将手臂上的爆能枪“咔”地一声上膛！
　　“芈宿，让开。”身后的小皇帝冷声道：“让他到孤面前来。”
　　南若瑜并没有因为赤|裸裸的威胁而停下脚步，他身后六名托着小龙人的侍从却远远地留在了原地。
　　南若瑜回头看了一眼，见小龙人没有跟上，脚步就慢下来，脸上显出几分犹豫。
　　南若瑜自己主动同意到皇宫来的，他需要获取一些和时寒有关的资料。
　　虽然直接问也能得到答案，但时寒未必肯配合，多半要讨价还价，让南若瑜用什么来“交换”。
　　鲛人才不要跟他答案换答案，南若瑜还想借此机会看看他的成长环境。
　　韩厉教授对此颇有微词——他之前批假的期间没把鲛人做鱼质的时间算进来。
　　德卢斯军校进入期末考试周，蝴蝶模型的第五研究阶段也即将收尾，南若瑜却在这时候被限制了鱼身自由。
　　但是没办法，星域过于广阔，军校的学生来自各个星系，万一家中发生什么急事，光是往返就要花半个月时间，随便折腾几次，几个月就过去了。
　　特殊事项特殊申请，南若瑜一本正经地写了个请假申请，表示因为星系外交形势严峻，自己作为鱼质暂时无法回学校上课，实验依然远程进行。
　　韩厉也只得同意。
　　南若瑜在离楚明远五米远的距离站住了脚步。
　　龙骑虽然让到了一边，臂铠上的爆能枪却一直没有收起。
　　是威胁，也是恐吓。
　　更是职责所在。
　　瀑布流水声潺潺，空气中都是湿润干净的水汽。
　　小皇帝还需要抬起头来才能对上南若瑜的目光。
　　点墨般的瞳仁紧盯着那张脸，楚明远声音轻得好似不忍惊动一场梦：
　　“南若瑜，叫孤的名字。”
　　龙骑：“？！”
　　南若瑜：“……”
　　叔侄俩好像都有喜欢让人叫大名的癖好。
　　南若瑜扫了一眼震惊到盔甲眼灯都亮了的龙骑，破天荒地配合了一次：“楚明远。”
　　鲛人以旁观者的身份自居，小世界的悲欢离合与一条鱼无关，他的态度是冷静而疏离的，语气也一样。
　　清冷空灵的声音将楚明远从梦中惊醒，小皇帝深深地皱起眉头，稚嫩的脸上又端起了戒备。
　　自楚明远记事起，挑拨他和摄政王关系的人就从没间断过。
　　时寒或许是知道的，只是假装不知道。可不管外面的闲言碎语如何，他从不解释任何一句，也从不因此给予楚明远一分温情，冷酷得仿佛谋权篡位的预言马上就会成真。
　　楚明远惧怕他，可小孩子又能做什么呢，因此经常闹脾气甩脸子——严肃的事他也不敢闹，尽挑着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时寒从来不惯着他，帝王的自尊心被佞臣一遍遍搓磨，直到那个为他遮风挡雨的人战死的消息传回金都。
　　那是春天悄然离去，入夏的第一场雨来临时。
　　一夜之间，金都挂上惨白的灵幡，从高空俯瞰，就像下了满城的雪。
　　微风将瀑布的水汽和花香吹向他们，楚明远回过神来，视线落到了后面那一排“耀武扬威”的小龙人上。
　　看了不到两秒钟，南若瑜身形一晃，严严实实地挡住他的视线。只见鲛人蹙起匀长的眉毛，警惕道：“我的。”
　　不给你。
　　楚明远：“……”
　　“孤一岁就不玩娃娃了，你怎么这么幼稚。”
　　楚明远抿紧嘴，顿了顿后，问他：“孤强行把你扣留在这儿，你生气吗？”
　　南若瑜摇摇头：“我去了只会让他分心。”
　　他温和的目光顺着楚明远的视线看向身后的那一排小龙人，低声说道：“我在这里，他就一定会回来。”
　　他说得那么笃定，楚明远的心脏蓦地揪紧，像针尖扎在上面一样，疼得指尖微微颤栗。
　　曾经也有一个人这样保护着楚明远。只要那名孩子还坐在龙椅上，无论他在外经历多少血雨腥风，都一定会赶回来守着他。
　　南若瑜说：“总有一天，我会陪他上战场，成为他的骄傲。”
　　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小皇帝脸色瞬间沉下来。
　　漫天的瀑布水汽，仿佛随时能凝结成雪花。
　　“不……”楚明远后退小半步，“孤不准！”
　　南若瑜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不解道：“谁要你批准了。”
　　楚明远蓦地眼眶一红，朝他大吼道：“孤不准！”
　　小皇帝脾气来得跟飓风一样，吼完转身跑走了。龙骑也一头雾水，责训鲛人的话都来不及说，只能赶紧收枪跟上。
　　很快，花园里只留下怔然的南若瑜，和他的六只小龙人。


第87章 小别胜新婚
　　穆尔列斯星系战事局面突然发生一百八十度的逆转。
　　马尔博罗家族一夜之间灭门， 被称为“送死之战”的斯里兰动乱，转折之大、速度之快，让星网平台的一些“军事批评家”们差点闪着了脑子。
　　他们一度不信军方放出的消息， 甚至认为这是斯里兰皇宫为了面子，杜撰出的胜利——过去不是没发现过， 有的贵族经常谎报胜仗来邀功请赏。
　　战事初期就有很多人分析， 一旦龙骑战败， 帝国很快就会插手十六区的军务。政治专家们则指出， 假如帝国军队入驻十六区，那么指派新摄政王就不会遥远。
　　除非斯里兰新贵江乘舟在这之前突破阶级，并且在十天之内迅速平叛，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江乘舟临危受命，留在巨鲸星系协谈西曼军校爆炸事件的处理事宜，期间遭遇到几方施压，跟本无暇分心内部动乱。
　　而对于小皇帝来说， 不管谁当摄政王， 权力都不在自己手上。离他成年亲政还有十年时间， 会不会再交回到他手里，谁都说不准。
　　最终让星际人民相信十六区打了胜仗的原因，不是一传再传回的捷报， 而是马尔博罗家族倒台后， 穆尔列斯军阀林立，纷纷在星际电台发表独立宣言。
　　他们有的人占据一颗小行星， 然后宣布建立新政权， 有的干脆直接逃到流浪星带， 混入星盗的队伍中。
　　总之， 建国短短数日的马尔博罗帝国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四分五裂了， 从一个大地主变成无数小地主。
　　朝臣们终于不再愁云惨雾，打胜仗毕竟是好事，尤其这胜仗简直像是白捡的——花最小的代价打出以少胜多的奇迹，在斯里兰的军事史上都极少发生。
　　保皇派终于同意出兵，让天狼守卫军开启星区空间跃迁，直抵穆尔列斯星系收复失地。
　　军机大臣汇报军情时，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神采，仿佛在说获奖感言一般。
　　坐在正殿龙椅上的楚明远一边听他汇报，一边认真地看投影半空中的文字记录——
　　“新星历1420年11月12日13：59分，龙骑军先锋军突围，跃迁至十六区（918，32，173）星域坐标，20分钟后反叛军阿里木发动拦截攻击，被尽数歼灭。”
　　“11月13日03：26分，龙骑先锋军截获贵族普林罗斯逃亡家属及部分财产，04：57分，普林罗斯向龙骑展开攻击，被尽数歼灭。”
　　“11月14日12：00分，天狼守卫军收复编号K-3291宜居星，缴获全星球军事基地远程星系导弹120万余枚，军事通讯塔24213台均已纳入守卫军控制下，作为战事频道使用。”
　　“11月14日23：32分，龙骑抢滩登陆反叛军劫持的商船，解救人质1098人。敌军已尽数歼灭。”
　　“11月15日18：05分，星盗试图将沃尔家族主要成员接至流浪星带，龙骑追击2100个宇宙单位，将其尽数歼灭。”
　　“11月15日21：41分，天狼守卫军收复编号H2O星球，以及附近120宇宙单位的戈兰要塞。”
　　“11月16日，星盗首领齐放偷袭戈兰要塞，龙骑配合驻军截断星盗退路，将其尽数歼灭。”
　　……
　　楚明远头戴沉重的纯金镶嵌宝石王冠，身披猩红色的王袍，背脊直得仿佛身后立着一杆无形的戒尺。
　　他从小受到最严格的教育，本该喜怒不形于色，然而听见大臣的汇报，小皇帝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勾起。
　　底下的朝臣们看得一清二楚。
　　当初江乘舟整顿禁军亲兵，让楚明远检阅成果时，小皇帝才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并当场将他晋升为亲兵侍卫长。
　　战事汇报进行到最后——“11月16日23：59分，龙骑临时指挥官穆寒申请……回学校期末考试。”
　　朝臣脸上的表情不知道多滑稽。
　　看到这帮大臣吃瘪，小皇帝那张冷漠到几近雕像的稚嫩脸庞上，难得出现一丝少年人才有的恶作剧般的神色。
　　经过诺兰侯爵几次清洗和大换血，如今这帮臣子的能力其实都不差，可问题也出在这里——能力强的人往往服从意识差，需要更强势的领导。
　　假如统治者镇不住他们，这些大臣意见相左时就拥有强烈的表达欲，天天抒发自己的感想，在朝堂上吵得你死我活。
　　谁都有理，但楚明远不想听。
　　军机大臣汇报完一系列的前线需求时，正殿出现了一瞬间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坐在高位上的那个孩子。
　　楚明远似乎才察觉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一手握拳搁在唇边，清了清嗓子，道：“孤准了——另外，龙骑临时指挥官穆寒指挥得当，奇袭有功，破格晋衔为中尉，授予个人二等功！”
　　反叛军大败于龙骑，肖恩·马尔博罗死得早，最终签订投降书的居然是一直收押在金都的老马尔博罗爵士——此前，他的次子早就声称自己父亲被一场鸿门宴谋害了性命。
　　老爵士还在与世隔绝的牢房里等候调查结果，甚至不知道儿子造反的事，直到看到请降书。
　　马尔博罗爵士一夜白头，最终还是签下自己的名字，虽然这辈子都逃不出监|禁，好歹能保住一条命。
　　最终经过斯里兰政府一通操作，此次造反事件被定性为肖恩·马尔博罗反了自己老爹，而斯里兰则在老爵士的请求下，派兵肃清反叛军，清源正本，还给穆尔列斯星系人民一个太平。
　　马尔博罗家族的领星和财富全部收归斯里兰王室，老爵士罪上加罪，被褫夺爵位，终身监|禁。
　　穆尔列斯动荡尚未完全扫平，反叛军起码分散成数百个势力，逃窜的逃窜，打游击战的打游击战，趁着局势不稳，星盗也不断前来挑衅。
　　真正想要获得长久的和平，还需要正规驻军来守护这一带。
　　斯里兰独立研发的新型机甲，首次上战场便大获全胜。军事迷们得知这种高作战能力的机甲收起来竟然只有两米高时，更是兴奋得热血沸腾。
　　龙骑一战成名。
　　这一种新型高杀伤力机甲武器打破了人们对军火的固有印象，真正达到“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高超境界——能近身照顾小皇帝的起居，还有什么比这更精细的活儿么？
　　尽管也有人嘲讽细嗅蔷薇没用，星际社会了谁难道还需要用机甲来绣花？
　　但打脸来得总是那么快，很快就有专业人士把数据甩在这些人脸上——太空作业有无数比绣花更细致的工作要做，因为机甲灵敏度不够，人类对宇宙的探测一直受到技术限制。
　　于是从设计到研发，很多公示信息都被翻出来重新反复阅读，很快的，熟悉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人们眼前。
　　项目主要负责人：时寒。
　　有的人死后，依然还守护着斯里兰星系。
　　人们惊叹惋惜的同时也发现，那一名冷酷的贵族青年以身为炬，将萤火点燃成熊熊烈焰，而从燃烧的滔天火光中走出来的，是一名身龙族的混血少年。
　　**
　　自从在花园气跑小皇帝后，就没有人再来打扰南若瑜了。
　　南若瑜也不再到处乱跑，他已经熟悉皇宫的一切，除了那些隐藏在皮囊下的复杂人心。
　　受“人本主义”思想的限制，人类对星际其他“智慧体”的认知方面已经十分落后。他们宁可信仰赛博宗教，杜撰出一群只对人慈悲的神，也不愿相信宇宙不同维度空间中存在其他高智慧体，对方拥有更高端的文明和前沿的技术，甚至能“创世”。
　　而像韩厉教授这种，在无数信息中偶然触摸到那扇“门”的人，则被称为科学狂人、理论疯子，不受世人的尊重与理解。
　　时寒不在的日子，南若瑜其实有点想念NO.213。
　　系统咋咋唬唬的，又怂又作死，往往还经常喜欢挑战权威，但它在的地方通常都很热闹。
　　丰富的情绪让NO.213十分有趣，相比较而言，菲林娜工作能力出色，南若瑜甚至连实验室的数据都交给她来跑，自己则专心想时寒。
　　但小菲太专业了，专业到强迫症的程度。
　　她平时聊天是这样的——
　　「我明白根据‘社会经济成分和经济利益多样化’发展趋势，用工单位违法降低成本是导致童工现象的根本原因，此处引用文献1，但经过我一段时间的观察，这一条对于你来说不适用，你应该适用于人类社会学的‘同化’作用，即‘异质文化单位融合为一个同质文化的渐进过程’，此处引用文献2……」
　　说完一段完整的话后，小菲还要把话里所有引用文献全部念一遍：「第一条，作者十七区仙女座星系贝塔星多米诺大学教授《对落后星系童工现状的研究》，刊登于新星历3102年6月，卷号12-15页……」
　　「第二条，作者为第四区社会学家克莱尔·缪·迪亚士……」
　　南若瑜抱着抱枕，听得头疼，不得不打断她：“说人话。”
　　菲林娜：「根据《诺亚帝国未成年保护法》以及《巨鲸系通用未成年保护条例》规定，未满十四周岁的我目前属于童工，雇用童工违法，此处引用……」
　　“闭嘴，不许你再说话了。”
　　菲林娜无法违背南若瑜的命令，只能闭上嘴，却又不甘示弱地把二十多条引用文献全部投影在空气中。
　　南若瑜：…………
　　NO.213过于兴奋活跃，而菲林娜作为军校研发人工智能，未来是计划投入到军队使用的科技，因此她的源代码中几乎没有跟情绪相关的东西。
　　战场上，人工智能只遵从上级指令，不考虑任何人道主义问题，是一台莫得感情的人工智能指挥暨操作官，很容易会被利用成为屠杀机器，这也是人工智能不能独立作战的诸药原因。
　　但技术人员还是在不断尝试突破这个限制，“菲林娜”在巨鲸系的当地语言中，也是女战神的意思。
　　她本来就不是作为生活机器人而存在的。
　　密密麻麻的引用文献挡住了南若瑜面前的六只小龙人。
　　小龙人是树脂做的，南若瑜每晚“临幸”一个，放在枕头边陪自己睡觉。
　　他顺着网线去军方系统里偷看时寒，却被菲林娜阻止。
　　“频繁使用不属于于这一空间维度的通讯能力对你没有好处，”小菲一脸严肃地警告道：“也是你把我从销毁程序中救出的初衷。”
　　南若瑜需要一台强大的人工智能代替自己做事，才好继续隐匿形迹。
　　他闷闷不乐地拿起最后一只傲娇小龙人，放在手掌心里揉捏：“他向我保证很快就回来，已经过去六天了……”
　　菲林娜说：“你倒让我想起古地球的封建时期，战事信息落后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一打仗就是好几年，将军家眷只能晚上点着灯数红豆，数了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数到眼睛瞎了都等不到那个人回来……”
　　南若瑜雪睫扑闪了两下，攥紧了手里的小龙人。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只：双手叉腰，下巴微抬，表情二五八万的，傲娇又讨打。
　　像他初次见到时寒的样子。
　　南若瑜微笑起来：“他不会骗我的。”
　　菲林娜完全没察觉他的心情变化，而是继续说：「此处引用文献……」
　　南若瑜对此只能选择充耳不闻，然而下一秒菲林娜的电子音戛然而止——
　　没有什么能阻止小菲的严谨，除非……
　　有人闯入。
　　南若瑜迅速从沙发上坐起身，戒备地盯住门口。
　　斯里兰皇宫的建筑物不像公寓层层叠叠，这里占地面积大，除主殿和教堂以外，其余建筑群普遍不高。特点是出入口特别多，光卧室就最起码有六扇门，还不包括密道出口，只是南若瑜没去管它们罢了。
　　有些秘密是人类的忌讳，除了对时寒以外，他并没有那么多无处安放的好奇心。
　　菲林娜非常警戒，却没有任何动作。
　　难道是……
　　南若瑜忽然心跳加速。
　　他耳尖灵敏地一动，听见了远处铠甲碰撞的声音，和龙骑行动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南若瑜眨了眨眼，心脏怦怦地跳了起来，还不忘扭头看一眼旁边镶嵌满宝石的落地镜。
　　是大美人鱼没错了。
　　他把茶几上的手办一推，很快就下了地。
　　“穆中尉！”
　　门口的宫廷侍官齐齐行礼。
　　来人习惯性地朝他们点点头，道：“辛苦了。”
　　他回答得过于自然，以至于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几名宫廷侍官全都怔住了。
　　能在贵族休息的地方贴身服侍的，祖上必须清清白白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和履历污点。因祖祖辈辈都做同一份工作，这些人在察言观色方面就养成一种特殊的传承习惯。
　　他们关注到的细节往往和常人不太一样。
　　大贵族向来目空一切，在他们接触过的贵族阶层当中，只有诺兰侯爵不太一样——侯爵的母亲穆夫人是出身平民阶层的一位科学家，侯爵本人又经常与各阶层甚至各种族打交道，所以尽管摄政王手握重权、气势凌人，但平时并没有将身段放得特别高。
　　时寒浑然不觉地往里走。
　　真正打断侍从思路的，是从屋内飞扑出来的一道白光。
　　南若瑜一个猛鲛出海，直接一头扎进时寒怀里，时寒连忙把鱼抱了个满怀！
　　冰冷坚硬的手甲抚摸着银白发丝，南若瑜的体温能通过仿生物神经传导中枢清晰地传递给操控机甲的人。
　　南若瑜哼哼唧唧的，抱着金属机甲不撒手，时寒内心早就化成了一滩水。
　　楚明远“强行”扣留鲛人，江乘舟远在巨鲸星系也担心他这性格刚烈的小老乡会因此和楚明远杠上，于是南若瑜每天在皇宫里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带小龙人逛了哪里，江乘舟都会让芈副官发给自己，再经由江乘舟之手密送到前线，在龙骑换岗时送到时寒手中。
　　这些消息时寒起初没有打开看。
　　战场不比其他地方，死神随时降临，他就曾因为一次疏忽而死在太空。
　　小皇帝没有挑错，南若瑜确实是他的软肋。
　　诺兰侯爵一辈子，地位、财富都得到的过于轻易，唯独没感受过最纯粹的“爱”——无论他爱别人，或者别人爱他。
　　即便他从遥远的星系带回一个平民，悉心保护在山庄里，最终也在权力的染缸中变得面目全非。
　　时寒一辈子活在政坛的谎言与尔虞我诈中，做任何事前都习惯谋划算计。当人们夸攒诺兰侯爵“算无遗策”时，又何尝不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爱南若瑜的纯粹和赤子之心，像藏着自己软肋一样藏着鱼，不肯让任何陌生人有意图地接近。
　　时寒时刻惦记着南若瑜，既担心自己看完后无心作战，又害怕因此做出急功近利的错误决策。
　　但就在某一天，天狼守卫军攻打下一颗领星，在查封清点某贵族“饲养”的兽人宠物时，时寒见到一条被关在玻璃水箱里的观赏鲛。
　　美丽呆滞，毫无灵魂。
　　炮火肆虐，受到极大惊吓的鲛人躲在人工假山石底，睁大了美丽的双眼向外探察——这群全副武装的机甲战士是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听不懂人类的语言，智力退化后也做不出复杂的思考，战士的任何安抚对他来说都是无效的。
　　失智而受惊的鲛人最后一头撞死在鱼缸里，蓝血弥漫了整座鱼缸。
　　这些是兽人，地窖里还有很多被玩坏的龙族奴隶。
　　那天时寒解除机甲装置，从金属外壳中走出，在一座陌生的城堡外，烧焦的草坪上抽了一根烟。
　　然后他点开那些“未读信息”，看见南若瑜每天的生活轨迹，想象对方走遍自己熟悉的青石板路，去到每一处自己逗留过的地方，数着小龙人等他回来的样子。
　　战争是为了让宇宙中更多的生灵得到安宁。
　　时寒默默地抽完那根烟，重新回到机甲内。
　　爱是他的软肋，也是他战无不胜的铠甲。


第88章 网恋没前途
　　龙族毫不恋战， 没有继续留在战场争夺军功，让很多大臣都松出一口气。
　　恋爱脑多么好啊！
　　你看宫里的那一条鱼，刚开始大臣们都反对让南若瑜进宫——就算小皇帝司马昭之心已经明显到人尽皆知的程度， 但对方是兽人族，又是在高等军校就读的兽人， 其学院还是传说中情报间谍的摇篮， 这身份实在过于敏感。
　　然而人家进宫之后干什么呢， 就跟逛庙会似的， 这里看看那里瞅瞅。
　　起初大家都很紧张，觉得他的行为充满了阴谋的气息。不仅派人跟踪，还专门调动了大量的人手对鲛人进行行为学分析， 结果连续几天观察下来，南若瑜每天乱逛只是为了打发无聊时光。
　　24k纯恋爱脑鱼！
　　把大惊小怪的大臣们衬托成不太聪明的亚子。
　　这帮人都是肱骨之臣、星系栋梁，有这精力多发展一下科技经济外交不行吗？天天就知道盯着恋爱脑看！
　　可他们仍旧不敢掉以轻心，楚明远在花园里和南若瑜说了几句话， 龙骑就在旁持枪守着， 即便这样， 大臣们知道后依然还是声泪俱下地一通谏。
　　都知道柿子要捡软的捏，小皇帝成天被人谏来谏去，却没谁敢找鲛人麻烦。不知是因为南若瑜那张酷似某人的脸，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时寒回来的那天， 金都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纯白的雪花落在金色屋顶上，在阳光照射下闪着璀璨晶莹的光芒。
　　时寒揽着南若瑜进屋， 一进来先把他摁坐在沙发上。
　　他回得急， 龙骑机甲拥有各道门的通行权限， 知道鱼在等自己， 时寒一进宫就直奔南若瑜的住处而来， 机甲都没来得及脱。
　　刚才南若瑜的脸颊被坚硬的盔甲刮蹭了一下。
　　“好好坐着，给你擦药。”
　　时寒抬手解除机甲，新型机甲的脱卸按钮在左耳后方，要先把头盔摘下，才能找到护颈上的按键。
　　这个位置同样也是传说中人类的精神力腺体的位置。
　　菲林娜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台银白色的机甲，显然对它很感兴趣。
　　时寒从机甲中出来，看见光脑探出的摄像头，边走向南若瑜，边随口打招呼道：“南瓜，一段时间不见，你看上去聪明不少。”
　　菲林娜：「……」
　　NO.213：「…………」
　　作为一台已经遭到“销毁”的人工智能，南若瑜叮嘱菲林娜平时不要把自己的本体投影出来，更不要被监控拍到。
　　小菲做得很完美，不像NO.213一样被叫错名字会跳起来。
　　但南若瑜深深怀疑，菲林娜可能是因为找不到引用文献来反驳时寒的话。
　　鲛人愈合能力很强，南若瑜不肯配合擦药。
　　“有股味儿，我不喜欢闻……待会儿就消肿了……不擦——我不擦！”
　　时寒不同意。
　　这台机甲穿越过好几个小星系，合金外壳直接暴露在辐射复杂的宇宙环境中，硝烟、炮火、血液、星尘什么都沾过，尽管降落后到军火库做过消毒，但时寒还是不怎么放心。
　　鲛人生活在无污染的海底，南若瑜连最普通的混纺织物都过敏，天知道这么刮蹭一下过几天会不会变得更严重。
　　正当俩人争执不下时，侍从官从外面敲了敲门，探头问道：“抱歉，二位大人，属下打扰一下，或许你们是需要这个？”
　　侍从手举一枚创可贴，在空气中晃了晃，时寒眼尖地发现创可贴上印着几只活泼的小龙人。
　　时寒：“……”
　　游戏周边业务已经扩展到这个地步了？
　　他放开南若瑜，走到侍从官面前。
　　青年身高比对方高出半个头，刚从战场归来，身上还充满着肃杀之气。
　　时寒自上而下地盯住这一枚可爱得过分的创可贴，问：“哪儿来的？”
　　侍从有些被吓到，小声说：“我们担心若瑜大人在哪磕碰了，一直都有备用的，只是没用上。”
　　时寒有些哭笑不得，“他肯用？”
　　侍从眨巴着眼：“可以试试？”
　　时寒道了谢，接过来一摸，就知道是科技生物愈合胶布。
　　他走回去站在沙发边，南若瑜双手抱膝而坐，不甘示弱地仰头看他。时寒拿出创可贴问，“这个你要不要？”
　　南若瑜撇了一眼，回答干得脆利落：“要！”
　　时寒俯身拨开他的长发，刚才不小心划到的位置就在太阳穴附近。贴上创可贴后，南若瑜还朝他扮了个鬼脸：“略略略。”
　　时寒终于忍不住，没好气地把人捞进怀里rua了个够。
　　都说小别胜新婚，分别数日的年轻人黏黏糊糊地闹了好一会儿才消停。
　　正是晌午休息时分，下午要彩排第二天清晨的晋衔仪式，晚上还有大臣操办的接风洗尘的宴会，时寒清楚皇宫办事流程，专程卡着时间跑来看南若瑜。
　　南若瑜蜷在他怀里，听他讲战场上的事。
　　他似乎很喜欢听时寒的心跳声，怦怦怦，一声一声稳健有力。哪怕在混乱的寒武星的冰天雪地里，这种规律的跳动也迸发着强大的生命力。
　　时寒一手拥着对方，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银发丝。久违的安宁和熟悉的温度总算逐渐抚平他身上的肃杀气息。
　　等时寒说完，南若瑜才说了几件他在皇宫听到的事：“沈念还没有从ICU出来，已经转院到别的星球去了，帝都星是不是有人帮他说话？”
　　时寒这才想起这个人似的，淡淡道：“是啊。”
　　血脉觉醒的修复力强大到超出想象，时寒躺了两周的医疗舱就恢复活蹦乱跳，沈念在ICU病房呆了一个多月还没出来。
　　南若瑜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躺，又道：“素素说别墅装修完了，还拍了视频给我看，老宋问我们会不会回去过年，我想安安了。”
　　因为没法和引用强迫症的菲林娜正常交流，南若瑜经常跟洛安视频。
　　小闺女已经学会自己操作光脑了，但作为防沉迷对象之一，每天只能视频三十分钟。
　　洛安依然纤细苗条，不过从别墅装修额外增加的承重设施来看，估计密度惊人。
　　时寒沉吟片刻，这个他真说不准。
　　刚打完仗，战后重建的事务更繁杂，据说江乘舟也马上抵达斯里兰星系，后续还有不少事情要收尾。
　　沈念的势力受到重挫，而他那些死忠手下不可能就这么放过自己。
　　时寒非常现实，过去他广纳人才，却从不相信什么赴汤蹈火的主仆之谊。
　　门客们跨越星系投奔贵族势力，就是为了出人头地，一朝被封为功勋贵族——也就是像江乘舟这样的没有血统和家族在背后支撑的“新贵”。
　　要是没有任何方法跨越阶层，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效忠贵族。只要出身清白，功勋累计到一定程度就总有机会跻身贵族鄙视链的最底层。
　　这才是剥削阶级擅长做的事。
　　时寒说：“最近事情比较多，要是回不去，我会试着把他们从S市接到金都来。”
　　原则上来说兽人不能进入王城，但正所谓有一就有二，鲛人和龙族分别进入皇宫，其他兽人获准进入金都也是迟早的事。
　　南若瑜懂事地点点头，随即搂住他的脖子，轻声问：“还要把穆尔列斯白送给江乘舟吗？我以为你上战场是想将这批资源和兵权纳入麾下。”
　　时寒摇头道：“现在大部分人还都无法接受兽人成为贵族，江乘舟比我更适合接手，况且，”他顿了顿，又亲了亲南若瑜的额头：“我志不在穆尔列斯星系。”
　　他有自己的东西要拿回，比穆尔列斯更珍贵。
　　南若瑜觉得自己还是很难理解这些复杂的问题，无言地在他颈窝蹭了蹭，被时寒扳住下巴：“成天都在想什么呢？”
　　鲛人的回答没心没肺：“想你啊。”
　　说完就被吻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外下着小雪，屋内的吻缠绵缱绻。
　　时寒喜欢掌握绝对的主动权，也喜欢在过程中给对方带来愉悦，两种方式都能使他得到满足，前者是身体上的，后着是心理上的。
　　南若瑜的需求则侧重于情感上的回应和生理刺激，因此俩人在这方面特别合拍，称得上天作之合。
　　南若瑜正沉浸在冷清的蔷薇信息素中，时寒忽然拉开些许距离。俩人呼吸交错，嘴唇依然贴得很近，却没有触碰在一起：“我突然想起来，之前就想问你来着，一直不记得问，鲛人的信息素腺体在哪儿？”
　　南若瑜漂亮的金色眸子里都是对亲吻的眷恋，闻言稍稍一怔。
　　他对自己的渴求非常坦然，很少会在时寒面前害羞，但在听见这个问题时，南若瑜眼睛微微睁圆了些，然后跟哑巴了似的，两颊迅速飞红。
　　“嗯？”
　　时寒曾经偷偷查过，甚至特地翻开那本他不屑一顾的《鲛人饲养指南》，结果根本就没有对信息素腺体的研究。
　　也是，这本指南的主要作用还是饲养观赏鲛，被注射退化液的鲛人完全失去繁衍能力，没有求偶期，就谈不上需要了解信息素腺体。
　　“不告诉你。”
　　南若瑜扭身就想跑，被时寒伸手一捞，拦腰抱回沙发深处，压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儿逃离的缝隙都不留。
　　青年深邃的眉眼完全褪去青涩，湛蓝的眼睛深深注视着一个人时，会令人产生仿佛沉溺在大海里的窒息感。
　　他像个可恶的狩猎者。南若瑜心想，心脏跳得很快。
　　时寒低下头来，像野兽巡视着自己的领地一样，嗅着他的耳垂、脖颈和锁骨。
　　挨得这么近，通过肌肤散发的温热，他隐约能闻到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味道，却始终分辨不出源头。
　　南若瑜用手抵在他胸膛，一本正经地说：“偷情时间结束，你该走了。”
　　“……”
　　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旖旎气氛顿时一扫而空，时寒无力道：“平时少看点素素写的……”
　　提到程素，时寒想起自己回来后顺手给程素报了个平安，结果剑齿虎大哥忽然失魂落魄地问了一句——
　　【大橘大利】：小寒，你说人兽恋有结果吗？
　　时寒瞬间被“人兽恋”三个字给震惊住，心想几周不见，程素又开发了这么小众的xp。
　　脑子整整卡壳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兽人的兽。
　　程素时不时会找时寒问梗。
　　毕竟主要的受众群体是人类，肯定不能用兽人思维来写文，比起鲛人、鸽子和雪貂，龙族是他们几个当中最博学的，思维也最接近人类。
　　【高处不胜寒】：要看对方知不知情了。
　　【高处不胜寒】：坦诚和信任在感情中的占比还是很大的。
　　对方沉默了。
　　武器库的工作人员告诉时寒已经完成机甲检测和消杀，正当时寒要收起通讯器前往皇宫时，一条消息又弹出来——
　　【大橘大利】：那如果是网恋呢？一方没有问，另一方也没主动说。
　　【大橘大利】：好吧我知道这不对，我不该跟读者私下联系，所以最近内心一直比较煎熬。
　　【高处不胜寒】：？
　　【高处不胜寒】：你在说什么。
　　【大橘大利】：对方很风趣，也很善解人意。
　　【大橘大利】：我从没遇到过一个这么愿意了解我的人。
　　【大橘大利】：抱歉，我知道这样很卑鄙。
　　【大橘大利】：他说等他忙完这一段时间，希望能见个面。
　　【大橘大利】：谢谢你听我讲这么多，我可能是太焦虑了。
　　……
　　时寒盯着这一排排信息量极大的字，心想：我不在的期间，大家业余生活都挺丰富的。


第89章 嘉奖
　　初雪消融， 阳光明媚。
　　斯里兰皇宫正殿门朝两边开启，延绵的红地毯一眼望不到尽头，恢弘的号角自近至远响起， 沉如滚雷，回荡在都城蔚蓝的天空中。
　　蔷薇军旗迎风飘扬， 伫立红毯两侧的贵族、大臣以及军队将士们一个个收拾得精神抖擞， 容光焕发。
　　这是专程为凯旋的龙骑先锋军团举办的嘉奖仪式， 除了参战的活下来的三千六百多名龙骑以外， 此次还要为龙骑军团长江乘舟封爵。
　　斯里兰早有传闻，江侍卫长屡立大功，即将成为新贵族阶层的一员。
　　虽然江乘舟本人未能率领龙骑出征， 但他这段时间解决了沈念带来的外交危机，另一边，龙骑本身就是由江侍卫长一手训练出的精锐军团。
　　古话说得好，时势造英雄。无论对外或对内， 江乘舟都表现出极强的个人能力和手段， 封爵可以说是实至名归。
　　由于没有背后家族盘根错节的复杂利益， 江乘舟的政治立场更是简单。
　　他是楚明远第一个亲自提拔起来的心腹下属。
　　然而任凭一个人有再出色的个人能力，这样的晋升速度也会招来许多妒忌。
　　于是某些人便打起别的主意——江乘舟正是锋芒毕露时，旁人轻易不敢招惹他， 那就利用挑拨别人出来当这只“出头鸟”。
　　穆寒就是最好的选择。
　　龙族立下奇袭功劳， 解了小皇帝的燃眉之急，却只得个中低等军官和个人二等功的奖赏。
　　他还很年轻， 前途无量的同时， 也意味着龙族未来很有可能会成为江乘舟的劲敌。
　　授衔仪式开始， 身着华服的楚明远和他的龙骑近卫站在大理石阶的最高一级， 礼官念出颂词和江乘舟的功绩后， 万众瞩目的男主身穿军礼服，脚踩黑色锃亮的军靴出列。
　　江乘舟肩章绶带，胸前勋章累累。崭新的牛皮军靴将他身高直接拔高到一米九几。冬日寒风凛冽，青年耀眼得像太阳般令人无法直视。
　　观礼的贵族大臣们纷纷交头接耳——
　　“才半年多时间啊……”
　　“小殿下也没什么人能指望啦！要是侯爵大人还在，这儿才没他什么事。”
　　“别看殿下年纪小，心思细着呢！你以为小殿下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扶持一名新公民，还让他‘临时’率领龙骑军团。”
　　“展开说说？”
　　“还不就是为了牵制他！赐给江乘舟爵位，却又变相地分散他在主星的势力。”
　　“所以说人千万不能急功近利，功高震主是没有好下场的。”
　　“就是啊，听说弹劾他的折子也不少，随便拎几件出来都是欺君罔上的杀头之罪……”
　　……
　　议论声夹杂在澎湃的奏乐声中，不绝于耳。
　　江乘舟余光扫过红毯另一侧，广场上的方阵队正是银甲龙骑。
　　首位站着的就是他的小老乡。
　　金碧辉煌的主殿前，黑发蓝眸的青年身姿笔挺。
　　相比几个月前，时寒整个人在气质上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他并非龙骑军的正式编制，刺杀用的机甲也是事急从权、临时借调的，因此时寒在授衔仪式上没有穿机甲，而是穿着德卢斯军校深蓝配金扣的军礼服，同时胸口佩戴金色蔷薇勋章，这既是斯里兰王室族徽，也是个人功勋的象征。
　　青年似乎有所察觉，那双湛蓝色眼睛看过来，目光穿过人群，淡淡地瞥到了江乘舟。
　　俩人看起来不仅不熟，反而像陌生人一般。周围无数贵族心中暗喜。
　　江乘舟收回目光，拾级而上。直到距离楚明远还有一级阶梯时才站定身体。
　　礼官高声道：“康德拉爵士，请在此向神圣的天父起誓……”
　　江乘舟后退小半步，当着众人的面缓缓单膝跪下。
　　楚明远伸出戴着权戒的左手，指尖在阳光的照耀下好像透着一层薄粉光。
　　江乘舟戴着白手套，轻轻握住这只娇气的手，随后亲吻上指尖的权戒。
　　“我向神圣的天父发誓，我将誓死效力斯里兰……”
　　脑域里，NO.213十分兴奋：「男主这辈子除了小皇帝以外，就只跪过自己的老婆！」
　　时寒听得头皮发麻：“他有病？”
　　NO.213不满地嚷道：「跪老婆的事怎么能叫有病呢？！」
　　时寒警惕地看了看江乘舟的表情，又看看小皇帝充满稚气的脸，大有一副男主敢拱自己养大的这颗翡翠白菜，他一定把对方叉出去的架势。
　　系统跟了宿主这么长时间，聪明的小脑瓜一转，就知道他担忧什么：「放心啦，男主魅力无边，又没什么奇怪的癖好，就算看上你也不会看上小殿下哒！」
　　时寒面无表情地说：“我谢谢你啊。”
　　授勋仪式还在继续，小皇帝手握镶满宝石的银剑，剑尖搭在青年肩头，赐予他新的身份。
　　时寒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早上五点多钟就起来沐浴更衣，准备授衔仪式。
　　就在典礼前，不少人借着祝贺的名义，跑到跟前来为他“鸣不平”——
　　“可惜了，你这样的人才怎么也该升成中高级军官，区区中尉，太埋没你的才华了！”
　　时寒微一挑眉，已经知道对方准备说什么了。
　　“想他江乘舟踏入金都时就是一名少校，”对方担心龙族不懂似的，专程补了一句：“比中尉高两级呢。”
　　时寒对这种话题一点兴趣都没有：“嗯嗯。”
　　对方见他不开窍，正要再把话挑得更明确时，余光瞟见了不远处的某个人。
　　他顿时住嘴，只摇头叹气地边走边说：“该争的时候就要争，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送上门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时寒抬眼一看，江乘舟就在不远处，意味不明地望着他们。
　　难怪对方脚底抹油，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江乘舟刚回斯里兰，许久没见时寒，抽空过来找他聊几句。
　　俩人并肩走到玫瑰花窗边，时寒以为他会最先问起战事，又或者会提起朝堂上的这种挑拨的风向。
　　然而江乘舟一开口却是：“你见过网友吗？”
　　时寒：“？”
　　他一头雾水：“我见过宋鑫的网友。”
　　网友们组过圣父鸽子和大魔王的cp，连云秋勉强算宋鑫认识的一个网友吧。
　　不过这词最近在时寒身边出现的频率有点，他本来是对琐碎事没什么好奇心的人，难得多问一嘴：“你要见谁？”
　　小老乡终于懂事了，会关心自己了。
　　江乘舟深感欣慰。
　　但是，欣慰归欣慰，哪有小弟查大哥岗的。
　　男主长臂一展，熟稔地搂住他的肩膀，神神秘秘说：“这你就别管了，肯定是见你未来嫂子。”
　　时寒自动忽略后半句，但总觉得不太对劲。
　　一种不好的预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NO.213回来后，特地给他复习一遍江乘舟的感情线——男主婚后收心了一两年，因诺兰侯爵去世、斯里兰势力重新洗牌导致的动荡逐渐稳定下来。
　　小皇帝依然处于半亲政状态，和沈念关系也有所改善。
　　正当事业家庭双丰收时，江乘舟接到一条神秘消息：江风眠可能还活在星际的某个角落。
　　对方来者不善，一上来就直指男主死穴——指责江乘舟一面贪图荣华富贵，一面虚伪地怀念过去，从未真正动用自己的势力去寻找失踪多年的竹马。
　　江乘舟遭黑客挑衅，起初感觉愤怒，不久就转化成疑惑，等冷静地研究过对方传递的信息后，情绪就变成遏制不住的狂喜。
　　——他年幼遭逢巨大变故，又比其他兽人血脉觉醒时间都早，狂怒失控中杀了不少人，还抢夺军用飞艇逃离那片星域。
　　等觉醒完成，高烧退去，他脑海中对那期间的记忆就不太清晰，只依稀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任何细节都疑问三不住。
　　江乘舟曾问军医有没有见过类似情况，军医告诉他，战争结束后许多战士都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应激导致身体形成自我保护机制，假如没有影响生活，就不必对已经发的事过于执着，因为改变不了现在的结局。
　　江乘舟听了深以为然，于是这件事便被他埋进心底。他也在不断流逝的岁月中，接受了亲人全都死去的事实。
　　直到他遭到一位匿名黑客的严厉指责，江乘舟如梦初醒。
　　这可就是捅穿六边形的马蜂窝了。
　　少年的执念，加上婚后沈念把他管得老老实实，最终让江乘舟做出一个错误的决定：他瞒着沈念离开斯里兰去寻找江枫眠，在外遭遇刺杀，最终睁睁看着竹马死在眼前。
　　巧的是，与江枫眠同一时间死的还有国王陛下。
　　奥利维拉四世遭到贵族刺杀，帝国的权力中枢一夜之间四分五裂，星际战争一触即发。
　　多处太空航道被炸毁，江乘舟困在茫茫的宇宙中，像一头囚|禁已久的困兽，内心的悲愤无处宣泄，最终忍无可忍地带着彼时已经归属他的天狼守卫军直接揭竿而起，并同时开启了种马人生。
　　由于大量的感情线背景都是在战乱时期，江乘舟的老婆们要么是能提供助力的贵族公子，要么是乱世中孤苦无依的美人，总之，没有一个是从网上认识的。
　　根据时寒平时的了解，江乘舟也不是那种没事会去网上约炮的人。
　　而且这位网友在男主心中的地位还不一般，因为就连沈念这种长在他萌点上的男人，江乘舟都没有说过“你嫂子”这三个字。
　　可见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嫂子的。
　　见江乘舟笑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时寒佯装好奇道：“你不爱狗血了？”
　　江乘舟闻言猛地一拍大腿，先向四周围扫了一眼，确定没人偷听他们对话，这才压低声音说：“不愧是我小老乡，我依然爱狗血，但我的爱已经升华了！”
　　“……”
　　“我现在更爱粮仓！”
　　“……”
　　时寒斟酌了一下：“你打算把文学平台买下来？”
　　“啧！”江乘舟皱眉道：“你怎么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笨的。”
　　时寒几次想从他的魔爪下逃出来，江乘舟的手却更用力地按住他：“听说过‘柔弱无助小猫猫吗’？”
　　系统吓得打了个嗝。
　　时寒脸上也出现一瞬间空白。
　　江乘舟骄傲地告诉他：“我粮仓。”
　　语气就跟介绍自己老婆似的：读作粮仓，写作女神。
　　时寒很快回过神来，道：“网恋是没前途的，你又不了解人家。”
　　“怎么不了解，造物主将人的灵魂一分为二……我和她是彼此灵魂的另一半！”
　　时寒冷冷道：“这个典故里说的是人，但你是人吗？”
　　“……姑且算半个人吧，你就只有四分之一的灵魂你怎么给人家当另一半？”
　　江乘舟听他这么说，突然不玩笑了，而是直起身体，严肃道：“小寒，你这就不够兄弟了啊！”
　　时寒挑起眉梢：“怎么？”
　　有意见？
　　“你不喜欢沈念，哥二话不说就断了关系，好不容易才从情伤中走出，遇到了你嫂子，人家猫老师温柔体贴心地善良，和沈念完全是两种不同类型，结果你见都没见过，又不满意了。”
　　时寒心道可拉倒吧你，还情伤，未来三十五个老婆不够你疗情伤的？
　　见小老乡皱着眉不语，仿佛陷入难以启齿的纠结中，江乘舟心中愈觉奇怪。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试探性地问道：“不会吧，不会吧，小寒，你该不会是……”
　　“——暗恋我吧？”
　　时寒一脚把他踹出去。
　　俩人不欢而散，一直到仪式结束都谁也不理谁。
　　**
　　授衔封爵典礼结束后，贵族大臣们纷纷涌上前祝贺，腹稿已经打了好几遍，就差临场发挥了，然而没说两句，时寒和江乘舟同时被威风凛凛的龙骑拦下。
　　江乘舟受封爵位后，侍卫长的职务就落到副队芈宿身上，面对自己的旧上司，芈宿还是很恭敬的：“江哥、穆中尉，小殿下要见二位。”
　　大臣们惊疑不定的表情中，俩人就这么被从皇宫正殿前的广场带走。
　　皇宫结构复杂，绕过弯弯曲曲的正殿回廊，时寒认得这是通往楚明远的书房的路。
　　一道道安防门开启，热武器扫描仪不断地排查着他们二人，危险的狙击红点落在他们身体要害附近。
　　时寒和江乘舟过去都没受过这般待遇，脸上的表情既无奈又无语。
　　但此时时寒顾不得那么多，因为他听见NO.213说：「这会儿他本该在热恋之中，但六边形男主对沈念的好感为负数，小世界之所以没有偏离轨道是因为有人顶上了这个空缺，」
　　「宝之前提醒过宿主，如果达不成关键剧情点，会出现‘不可预料’的变化，这也算是一种，只是不太严重。」
　　还不严重吗？对他而言简直是破次元壁般的感情线。
　　时寒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甚至开始怀疑，未来导致江乘舟黑化造反的原因会不会变成网恋翻车？
　　江乘舟走着走着，觉得旁边空气变得更冷了，于是偷偷看了旁边的小老乡一眼。
　　时寒的信息素味道是蔷薇花，和这满皇宫的切利克利蔷薇有些许区别——更冷更艳，像拨开积雪发现里面埋藏着一朵血红蔷薇。
　　真生气了？
　　江乘舟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哥刚才就是开玩笑啊开玩笑！南若瑜又不在！
　　这个小气鬼！
　　“江乘舟老婆太多了，素素受不了的，”时寒黑着脸对系统说：“而且龙族和剑齿虎族一直不对付，以前我和兽人部落打交道时就经常听说他们两族发动陆地战争。”
　　程素的情况也比较特殊——
　　在一同前往斯里兰的几名兽人中，时寒始终觉得自己是人，对网上的反对言论他跟本懒得共情，更谈不上动怒。
　　南若瑜只关注自身，从不在乎外界舆论。
　　宋鑫过于呆萌佛系，即便听到什么难听话，鸽子也懒得生气。
　　只有程素，经历过几次掉马被迫换居住城市的事，即便进入斯里兰这么久，剑齿虎也基本不出门。
　　因为他自卑。
　　创作者内心本来就比较丰富敏感，程素已经养成了根深蒂固的思想，觉得自己不被人接受。他常年戴墨镜遮挡竖瞳，明明是龙族唯一天敌，却把自己磨成一个老好人的脾气。
　　时寒觉得，种马男主注定会在程素心上再插一刀。
　　“小寒……？”江乘舟试图缓和气氛，然而小老乡理都没理他。
　　时寒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他在脑域里说：“得找点什么分散他的精力。”
　　系统叫嚷道：「他可是男主！恋爱事业两不误，不然算什么六边形？人家事业春风得意，肯定想要来一段锦上添花的感情，别说种马了，二十岁年轻人气血旺盛，普通人也是有需求的……」
　　穿过长廊和皇宫花园，龙骑的脚步慢了下来。
　　绕过这一条鹅卵石的小路，一路上遇到的侍从和宫女越来越少，两边的蔷薇灌木丛依然茂盛。
　　这里是皇宫禁地，坐落着斯里兰领主的书房，也曾经是诺兰侯爵在宫内办公和休息的宫殿。
　　相隔半年时间，皇宫里早已物是人非。
　　时寒的军靴再次踏在熟悉的道路上，冰雪消融。他抬眸望向道路尽头熟悉的建筑物，冷定地说：
　　“不，那是因为他还不够卷。”


第90章 卷王
　　蔷薇花瓣上还残留着点点晶莹白雪， 他们抵达书房时，两排龙骑持枪警惕地守在门口，验证过芈宿投影出的通行证后， 才让出一条过道。
　　小皇帝的书房依旧如从前房间明亮宽敞，正中间的空地处铺着一整块波斯地毯， 两面壁式书柜连接地板和天花板， 靠窗位置摆着一张休息用的皮沙发和紫檀木矮几。
　　琉璃窗外是一大丛蔷薇园。
　　刚才典礼上还穿着华服王袍的楚明远， 此时换了一身便衣， 又进入办公状态。
　　桌面上搁着几只微型投影仪，一道道虚拟光屏立在楚明远面前。
　　他的右前方投影出帝国十六区的星仪图，星轨按照公、自转比例运行缠绕着， 红色的记号是太空要塞，星际航道和军事通讯塔分布在各个要塞附近，重要的环境调控系统以及航道运输情况也受主星实时监测。
　　这是穆尔列斯星系，前几天主星短暂地失去了对这个星系的管控力， 现在刚刚恢复。
　　楚明远脸上并没有多少轻松情绪。
　　事实上， 战后要处理的麻烦比打仗本身复杂得多。小皇帝已经好几天没合眼， 只有今天典礼前才小眯了一会儿。
　　马尔博罗家族逃亡前将靠近斯里兰主星系的一带星域搅得乱七八糟。
　　他们不仅摧毁军事设备，破坏通讯塔和基建设施，以此拖延帝国军队收复穆尔列斯的进度， 更在星系百姓面前大肆宣传渲染小皇帝的暴虐无度。
　　这使得他们逃亡后， 不少地区发生了星球内部小范围的民众暴动，入驻的天狼守卫军遭到百姓的抵抗。
　　毕竟受马尔博罗家族统治数百年， 对于星域内大多数人来说， 斯里兰领主已经过于遥远， 更别说伟大的诺亚帝国政府了。
　　山高皇帝远， 他们谁的都不听。
　　之后， 马尔博罗家族一夜灭门，军阀林立更加剧了这种混乱。
　　如今小皇帝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烂摊子。
　　楚明远见到江乘舟，蹙紧的眉头总算稍稍松懈了些，似乎在等他走近。
　　这是他的侍卫长，是楚明远能在他面前酣然入梦的人，小皇帝对他十分放心。
　　然而江乘舟没有上前。
　　他看了眼身边的时寒，选择和他站在一处。
　　楚明远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也将目光转向他旁边那名青年，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把视线挪开了。
　　小皇帝与龙族在视频会议里见过几次，当面召见还是


第一回 。
　　不得不承认，龙族有着非常出色的作战能力，但也正因如此，起势太猛就很可能会遭人利用。
　　树大招风，他已经无形给自己招惹了很多政敌。
　　本来一名中尉还得不到皇帝亲自接见的程度，但大臣中的一些风言风语，楚明远多少听到过那么几句。
　　这让小皇帝有些苦恼。
　　论功行赏有时也不是那么好赏的——军衔给得过高，帝国要发表不同意见；给低了呢，又相当于给某些人提供了挑拨离间的话柄。
　　最终楚明远选择压住军衔，并同时将江乘舟晋升为新贵族，典礼一起举办，所有风光都集中在江乘舟一个人身上，算是为穆中尉避过了风头。
　　他从小学习驭下手段，深知薅羊毛可以，但不能寒了羊的心，总想着找个机会弥补一下。
　　楚明远一手支颐，懒懒道：“听说穆中尉还有一份战事总结汇报没做，孤今日刚好有空，你就直接在这儿汇报吧。”
　　这种汇报其实可有可无，重要的军事情报早在第一时间送往皇宫军政大臣处，由智囊团在旁出谋划策。
　　现在人都回来，汇报的时效性也就过得差不多了。
　　楚明远不过想找个由头，等穆中尉汇报完，不管临场发挥是好是坏，赏就完了。
　　他现在只需考虑究竟赏赐什么比较合适。军衔地位已给，剩下无非是金银财宝一类的。
　　兽人缺乏稳定的收入来源，据说还有一只未成年雪貂的教育问题需要解决，而龙族和鲛人本身都还是在校生，未来的开支预期并不小。
　　对了，还得把鲛人放出宫去，大臣们进宫一看见那张脸，好些人都吓瘦了几斤。
　　江乘舟很快就琢磨透小皇帝的意思。
　　尽管偷偷给小老乡递过南若瑜的消息，实际上对于战事，江乘舟自己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他人在第三区，军事情报要经过无数的太空中转站才能递到他手里，出于安全考虑，江乘舟没有插手过龙骑先锋军团的事务。
　　江乘舟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小老乡不错：聪明、有胆略，做事大气，除了些突然发情这种小事以外，也不太需要他操心。
　　假如脾气再好点儿，就真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不过说起脾气，江乘舟接触过的沈念、楚明远、南若瑜……哪个好打发？相比起来，小老乡这种不显山露水的臭脾气简直能称作“温润如玉”。
　　江乘舟决定，待会儿从书房出去后，还是要想办法“破冰”。
　　小孩子嘛，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哄哄就好了。
　　战事总结汇报一般都是讲战果功绩的。
　　但时寒只是简单总结了一下穆尔列斯星系的情况。都是些较为落后的消息了，他自从回到金都，上交龙骑机甲后，就没有再收到任何跟战场有关的信息。
　　龙族看起来没什么事业心，更谈不上因赏赐问题受人挑拨而愤愤不平。
　　楚明远稍显放心。
　　时寒的汇报很简短，三五句话后基本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小皇帝还在思索到底赏赐多少才能继续愉快地薅羊毛时，就听见“羊”说：“这次深入穆尔列斯星系，我总共去到13颗居住人口较多的宜居星，并带回一份名单，或许对江……康德拉爵士有用。”
　　江乘舟：？？
　　他并不知道小老乡手里有什么名单，但听龙骑说过，平叛到后期逐渐变得顺利，反抗势力的阵仗越来越小，小老乡便开始做起了星系调研。
　　调研什么他们就不知道了，当时每个人都很忙，加上这13颗星球损失最为惨重，战后重建是必然要做的工作。
　　楚明远来了兴趣：“给孤看看。”
　　时寒打开光脑调取数据，和书房里的投影设备连接。
　　很快的，楚明远面前多出一道巨大的光屏，几乎从天花板垂落到地板上。
　　江乘舟惊讶道：“这是……？”
　　上面密密麻麻的是穆尔列斯星系的军事档案。
　　档案已经做好分类，一部分是马尔博罗家族的统治期间，有才能却没被重用的将领，有的甚至因为星系内部斗争而下狱。
　　这些人的军队档案悉数被调出，所有训练成绩和考评都一目了然。
　　另一部份则是在役军官的档案。很多当地驻军听从上级指挥作战，为穆尔列斯死守到最后，即便被贵族们抛下，依然从没有忘记自己军人的使命。
　　其中有几个名字小皇帝甚是眼熟——前线传回的情报中，这些人负隅顽抗，誓死效忠穆尔列斯的反叛军。
　　楚明远嘴角耷拉下来，道：“这是什么。”
　　“如殿下所见，这是穆尔列斯还存活的将士的名单。战事初定，星系设施需重建，军队也需要重组，否则星盗很快便将来犯，在需要大量人才的时期，这些人能斯里兰效忠。”
　　小皇帝手指点在光屏上轻轻滑动，声音微冷：“这些人与孤的龙骑在太空中交火，凭什么认为他们会为孤效力。”
　　时寒冷定道：“战争爆发初期，正是因为身边缺乏将领人才，殿下朝堂上施展不开，才会想到让我带龙骑前往穆尔列斯。”
　　这话是揭小皇帝的短，江乘舟扫了楚明远一眼，轻轻咳了一声，发出提醒。
　　时寒不为所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名将，也是隐患。绝大部分军人，服从和执行上级命令是第一原则，这并不代表他们本身的立场，”
　　楚明远若有所思。
　　“名单上的将士大部分已经成为俘虏，杀死一名军人容易，但再想培养出这么多忠心耿耿的高级将领，没个十年八年恐怕不行。”
　　烧|杀|抢|掠的星盗可不会等待十年八年。
　　楚明远没有说话，而是拿起桌面上的光子笔，在光屏上点了几名将领的详细资料，随即又关闭。
　　他快速审阅这份长长的名单。
　　粗略估计，从35岁到55岁的黄金年龄段的就有两万多名。
　　小皇帝脸色稍霁，终于倨傲地抬起下巴，赞同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搞定这些顽固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时寒说：“既然江大人受封穆尔列斯星领主，想必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江乘舟确实考虑过，却因为权力还没有下放，没来得及付诸行动。
　　他前晚才抵达金都，楚明远也是着急将封爵定下来——沈念的势力蛰伏，帝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再晚又怕节外生枝。
　　江乘舟只有等名正言顺地接管穆尔列斯星系，成为小星系的统治者，才能命人收集数据再进行筛选区分。
　　天知道他的小老乡居然已经帮他完成了这部分工作。
　　江乘舟喜出望外。
　　他自然是领情的，不仅如此，男主还有些内疚——早知道就不该指责小老乡不够意思，人家只是思想保守，背地里替他考虑的事情多着呢！
　　光这些档案都不知道要整理多久。
　　江乘舟不知道的是，这些档案是时寒拜托南若瑜整理的。军事信息学院的南若瑜，当初就是因逻辑优秀条理清晰被韩厉教授相中。
　　他处理这些数据是轻车熟路，建了个模型，直接就让小菲直接整理出来了。
　　江乘舟赶紧夸道：“难为你打仗还要做这么多分析工作，这些本该我到任时做的。”
　　时寒把头一扭，根本不理他。
　　江乘舟：“……”
　　假如这事办下来，基本就能解决当前的燃眉之急——楚明远最担心的就是军阀和星盗反扑，到时候主星不得不派重兵前去稳定局势。
　　核心星域兵力减弱可不是什么好事。
　　小皇帝的眉眼总算纾解几分，他目光重新落在青年身上，仿佛第一次这么细致地打量他。
　　黑发蓝眼，五官深邃，他眼睛的颜色胜过任何一片蔚蓝的大海，就算皇宫里珍藏的最美的帕拉伊巴宝石，也比不上他眼里的纯净色彩来得惊艳。
　　小皇帝忽然怔了怔，瞬间想起一幅画——画中人的眼底也像承载了天空和海洋般，显示出一种柔和色彩。
　　黑曜石般的眼珠子黯了黯，楚明远勉强敛住神思，淡声道：“放手去做吧，爵士，你拥有领主的全部授意。”
　　这话是对着江乘舟说的。
　　江乘舟领命。
　　他以为这就结束了。
　　然而时寒却继续说道：“另外，我在驻军期间考察时发现，穆尔列斯虽然不是重工业和科技星域，出口贸易在整个十六区里排在前三，这种经济基础之下，小星系税收方式还是最古老的人头税——无论生产能力高低，无论是地主还是平民，都交一样的税，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楚明远沉吟片刻后点头：“是这样没错。”
　　“赋税不高的时候还好说，最多影响星系政府的财政收入，但在查账过程中我发现政府年年都向金都申请拨款，赋税也年年都呈指数型增长，”
　　楚明远再次皱起眉头。
　　时寒：“……大部分财政开支用于屯军和与星盗作战，江大人之前去往穆尔列斯星系调查，已经发现了贵族大肆敛财扩充私产，而星盗依然猖獗，人民的安全根本没能得到保障。”
　　“当地人因消息闭塞，世世代代被同一家族统治，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想要平定穆尔列斯星系的动荡，可以先从税收方面入手，但这个期间内要注意稳定中产阶级以及战争难民，避免因为赋税的变动，而导致这两类人产生严重的不满情绪，他们现在的占比是非常大的。”
　　时寒一针见血地指出财政问题，同时又投影出一组数据，清晰明了。
　　听了这么久，又看到这些直观数据，楚明远的眼神已经带着几分灼热。
　　江乘舟当即表态：“我会尽快统计好民意调查，以最快的速度提交新的征收政策。”
　　楚明远看也不看他，就问：“多快？”
　　江乘舟一咬牙：“三天之内。”
　　他在穆尔列斯调查过一段时间，做了些准备，但那时社会矛盾没有现在激烈，江乘舟也不是穆尔列斯的领主，很多事情不方便插手。
　　如今情况完全不一样了，小皇帝急于向帝国证明自己能稳得住十六区，否则第一星系就要指派摄政王了。
　　一旦真的指派过来，对江乘舟也不是件好事。
　　时寒一时半会儿没有接着讲，江乘舟以为这就结束了，正要松一口气时，他小老乡又开口了：“刚才说到战争难民，据统计，目前直接受灾人数94.5亿人，间接受到影响的人口大概是这个数字的10到20倍左右。”
　　帝国境内星球上的人口可不比寒武星那么稀少，整个寒武星也就1亿人，但斯里兰主星有200亿人口。
　　“难民的安置、家园重建，这些都需要主星支援。”
　　要钱好说，斯里兰经济发展得不错，龙骑先锋军团截获了部分贵族转移的财产，本来封建制度体系下，资源就掌握在少部分人手里，这一次战争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主星负担得起，不需要在调动起他小星系的税收。
　　楚明远的坐姿已经从手撑下巴，变成身体前倾——这是专注的表现。
　　时寒切中要害，这些事导致小皇帝这几天几乎没合眼，一件件在批阅处理，还要找大臣们开会商讨。
　　楚明远或许心里有些计划和想法，却还需要听取建议和意见，着实让他觉得进度缓慢。
　　时寒提出的每一点都附带了解决方式和注意事项，刚好江乘舟也在，楚明远当即一件任务一件任务地派发。
　　“……只是加强边境带的巡查远远不够，流浪星带有陨石带作为天然屏障，但穆尔列斯星系没有。要想第一时间知道星盗的动向，可以以CR-1201星为起始点，每12个宇宙单位建立一个哨岗，使用人工智能和军队的双保险方式，对边境一带实施24小时观测。”
　　“但对付星盗，歼灭入侵来犯者远远起不到震慑作用，往来的星际商船太多，一旦商船出境，政府军队很难对他们实施全方位的保护，”
　　“对于流浪星带的势力首领，我区分出一些近二十年没有做乱的领主。”
　　“这些人年纪通常比较大，在星盗当中都是有名有姓的江湖前辈，因年纪的关系，很可能近几年就会被其他星盗势力吞并，适当的笼络能达成双赢局面，”
　　“当然，从一名军队指挥官的角度，我更赞成一举歼灭，但歼灭的基础是实力，穆尔列斯如今内部动荡，攘外必先安内。”
　　随着时寒的“汇报”内容越来越丰富，江乘舟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诺兰侯爵本来就是搞民生出身，这一条条一句句，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理由充分、建议可行。仿佛一根无形的小皮鞭，将刚刚坐上领主位置的江乘舟同志抽成一只燃烧的小陀螺。
　　江乘舟第一次见到这么“努力工作”的兽人，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
　　说好的兽人不内卷呢？
　　系统目瞪口呆地看着宿主一口气提了47个有效建议，讷讷地发出赞叹：「哇哦，斯国一……」
　　楚明远则像发现宝藏一样，眼中透出灼热的光芒。
　　那帮老臣仗着资历深，喜欢跟他讨价还价。
　　小皇帝需要培养自己的一支力量，但毕竟像江乘舟这么多功能的下属实在不多，穆寒是他发现的第二个。
　　难道兽人都这么好用？
　　这是楚明远心中的疑惑。
　　一场“汇报”做完，窗外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的夜灯亮起。
　　小皇帝越听越愉悦，眉眼盘旋的阴鸷一扫而空，甚至少见地露出笑容。
　　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尖尖虎牙，和同龄的小孩没什么不同。
　　“你解决了孤的一大困扰，中尉，”他不吝夸赞道：“也为穆尔列斯星系重建指了一条明路。”
　　“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只要孤能满足能臣，就一定不会吝啬。”
　　江乘舟满脑子都是民生民计边防警界，恍惚间，他听见小老乡说：“臣想请小殿下赐婚。”
　　楚明远诧异道：“只是这样？”
　　江乘舟也瞪过来。
　　时寒点点头。
　　上一秒还是精明冷酷的政客，下一秒就变回到一名情窦初开的年轻人的模样。
　　睡也睡了，求婚也答应了，他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但奈何面临一个客观问题：“臣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江乘舟也不解道：“所以你这么年轻着什么急啊？”
　　男主脸上表情仿佛在说：拆我CP拆那么顺手，自己却火急火燎结婚，你良心不会痛吗？
　　时寒：“……”
　　他并不喜欢将私事分享给他人，尤其楚明远还是自己一手养大的，总觉得向八岁的侄子作出这种请求是件很别扭的事，别扭到连耳尖都泛起红晕。
　　但明显，楚明远和他并不在一个频道上思考。
　　对方提出许多利于星际民生的计策，讨要的奖赏却如此简单，楚明远星系领主的自尊心受到刺激，略愠怒道：
　　“这有何难，你提出如此简单的要求，是觉得孤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吗？”
　　“？”
　　时寒一脸莫名其妙，心想楚明远怎么越长大越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
　　小皇帝见他呆愣在原地，心道对方没学过宫廷礼仪，不能和他一般见识。
　　给对方找完理由后，才终于气顺一些，楚明远索性直接了当地说：“孤需要你毕业后继续为斯里兰政府效忠，听说平民结婚都要置办婚房，S市太远，你就在金都挑一处楼盘吧。”
　　说罢好像怕遭到拒绝一样，又强势地补了一句：“君无戏言。”
　　时寒自小在诺兰山庄长大，一提及住所，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
　　但显然这不是他现在能收回的产业。
　　楚明远提到金都的房产，倒是令时寒想起一件事。
　　“既然小殿下如此慷慨，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皇帝下巴微抬，一副“尽管开口”的模样，少年意气十足。
　　时寒脸上扬起笑容：
　　“臣想要双子塔顶的那套双层公寓。”


第91章 哄
　　斯里兰封爵授衔典礼当天， 新晋贵族和新晋军官两看相厌的事广为流传。
　　俩人一个出身平民，另一个是万人瞩目的新公民，看戏的人都盼着他们打起来， 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典礼结束后，俩人同时被叫进小皇帝的办公书房，不知聊了些什么，直到深夜才被放出来。
　　据悉， 进入书房之前， 穆中尉脸色不太好看， 出来时则是江乘舟的脸色更差。
　　江乘舟一贯高调， 当初因擅自作主， 不顾楚明远的授意一口气接纳五位新公民， 惹得小皇帝不满。后来又出了个“馊主意”，让倍受质疑的龙族与其他军校生公开比试。
　　西曼军校事件和这位新贵脱不开关系。
　　论惹事生非的能力， 这哥们儿和老牌贵族相比简直不相上下，难怪能成为同一阶级。
　　可实际上，江乘舟比窦娥还冤。
　　且不说前面几次全都是他在背黑锅外加收拾烂摊子，最令江乘舟郁闷的是，早知道就该拦住小老乡， 别让他在小皇帝跟前说那么多——小老乡什么都好，可惜长了张嘴，一天到晚叭叭的！
　　那一条条治理政策搬出来，不知道的以为在为登基做准备呢！
　　江乘舟越想越郁闷：不就是婚房么，金都CBD中心双子塔分东西两座大厦， 楚明远早就将西栋的顶层公寓赏赐给自己了！
　　否则怎么都传一个亲兵侍卫长会成为下一任“摄政王”？
　　树大招风， 眼红江侍卫长的人拿这件事在外面大做文章， 不断给江乘舟树敌。
　　江乘舟给予的回击就是一路晋升， 但到龙骑侍卫长后就开始进入瓶颈期，有段时间无职可升，小皇帝想让他进入御前议事厅，又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职位。
　　侍卫长既能保护小皇帝安全，又能替楚明远分忧，于是赏赐一波接一波地来。
　　江乘舟早就不是四处逃窜的黑户通缉犯，他名下房产近百处，当初相中双子塔顶除了因为得天独厚的景观外，还有那么一点想引起沈念注意的小心思在。
　　毕竟对外宣称的是双子塔东座的那一套公寓可供沈念使用。
　　江乘舟去住过几次，结果遗憾地发现，小寡夫压根不打算启用这套公寓。
　　沈念一心拿自己对标正统贵族，吃穿用度无一不与时寒看齐。过于在乎“阶级”这个概念，导致他宁可住在几百年前建造的城堡中，也不搬到繁华的市中心。
　　这种“矜持”也给沈念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像旧教堂里的修士，严苛地遵守着古老严苛的教条。
　　江乘舟以前对这种禁欲克己很感兴趣，只不过这层滤镜现在已经碎干净了。
　　从沈念用身世和楚明远作要挟时起，江乘舟就动了杀心——他天生就有保护弱小的情节，楚明远不管身份多高贵，都是一个八岁孩子，从出生起就背负着历代先祖和星系重任。
　　江乘舟一面为将来身世曝光做两手准备，另一面则不遗余力地打击沈念及其党羽势力。
　　他心里明镜似的：任何对沈念的心软，都只会让自己和小皇帝后患无穷。
　　到了这会儿，江乘舟不得不佩服小老乡慧眼如炬，从一开始就跟沈念不对盘，反观自己在外摸爬滚打多年，不仅没能看清沈念真面目，反而有点被美色迷晕的架势。
　　但江乘舟自认为是一个薄情的人——迁就时毫无底线，翻起脸来也毫不留恋。
　　也正因为薄情，他才能从深渊爬出来，一步步到今天这个地位。
　　此时男主野心还没发展到造反地步，他二十岁不到就跻身社会阶层的金字塔尖，觉得自己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还能和心爱的粮仓来一场旷世绝（网）恋。
　　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小猫猫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江乘舟准备忙完典礼的事后，给对方一个惊喜。
　　结果小老乡几句话功夫，直接把他“发配”到穆尔列斯星系去了。
　　别看楚明远每天一幅冰冻雕像模样，江乘舟很清楚，小皇帝内心十分焦虑，对下的容错率也非常低，并把这种压力带给每一位大臣和亲信。
　　无形中仿佛有一尺标杆在鞭挞他，令他丝毫不敢出错。
　　这孩子要是没人管，以后肯定性格会越来越偏执。
　　因此，当有偏执工作狂倾向的小皇帝，听闻详细的“汇报”时，简直一刻都坐不住，恨不得当晚就把江乘舟扔到领星去，第二天就让他上交一份满意的答卷出来。
　　江乘舟更是有苦难言——小老乡的献策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江乘舟要么照抄作业，要是自尊心强，不抄也行，就得想出更好的办法，才能在小皇帝跟前交差。
　　江乘舟不明白，自己不过是羡慕一下小情侣甜甜蜜蜜，打算自己也来一段，怎么就落到背井离乡打工人的下场。
　　算了，当星系领主也算是给自己打工，即便007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想到这儿，江乘舟心中郁气消散了不少。
　　尽可能早日取得成绩，争取让楚明远召他回主星过年吧。
　　**
　　“所以，这些全都要江乘舟一个人干？”
　　“能者多劳。”
　　电梯门开启，露出宽敞的镜面电梯厢，两名年轻人从中走出。
　　军靴踏上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板，唯一通道直指十米开外的那扇黑色沉重大门。
　　设计师是专为皇家建筑做方案的百年设计师工作室出品，从灯光、设施到整体布局，无一不体现星际顶配。
　　相比起象征身份的城堡，CBD中心的顶层公寓更为高科技便利化。
　　智能管家早已随时待命。
　　人工智能的机械音说：「欢迎回来。」
　　时寒随口回答道：“谢谢，南瓜。”
　　菲·智能管家·琳娜：「……」
　　「我叫小菲，先生。」她终于忍不住反驳。
　　时寒脱掉外套，顺手接过南若瑜摘下的围巾和帽子，挂在门厅处的雕花落地衣帽架上，人工智能自动将衣架收入壁柜中。
　　果然还是自己参与过的方案设计最顺手。
　　时寒不喜欢乱糟糟的环境，所有东西使用完后都必须立即放回原来的位置，楚明远那么乱的办公书房，在诺兰侯爵当政时期根本不可能出现。
　　时寒说：“只有小学鸡才三天两头改昵称还要求别人记住。”
　　菲琳娜：「……」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小菲看向南若瑜，偏心的鲛人朝她做了个鬼脸，一点也不向着她。
　　小菲气鼓鼓地走了。
　　CBD的双子塔顶层说是一套公寓，简直像一座行宫。他们入住没几天，房间里还没什么“人气”，南若瑜把菲琳娜植入管家系统，通过光脑可以远程监控公寓以及附近的情况。
　　南若瑜常年生活在海底，社会性感知有些迟钝。可即便如此，当他第一次进入这座公寓，看见窗外的景象，也还是十分震撼。
　　太招摇了。
　　整座城市最高的建筑物能俯瞰整个王都，落地窗帘开启，单视玻璃清晰透出外面的景象。
　　南若瑜调试了一下温湿度系统后，就走到窗前。
　　落地窗外是恢弘壮观的主星高速航道——越是经济发达的地区，航道布局就越复杂，犹如拔地而起的过山车轨道，将城市的上空包裹起来，夜里成千上万闪烁的悬浮车尾灯代替了星光，和霓虹灯广告牌交相辉映。
　　远处的散发着暖色金光的庞然大物就是斯里兰皇宫。
　　从这里往下看，权力、生命，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星际文明是人类通过上千年的努力，凝结无数智慧才形成的宝贵结晶。
　　科技是星际文明最直观的呈现方式。
　　对于更高等级的智慧体来说，电离子是生命，光缆是血管，信号则是养分。
　　他们只需动一动手指，世界的心脏就尽在掌控之中，南若瑜能轻易破坏这颗心脏，却又情不自禁地被人类强大的信念所吸引。
　　航道割开了夜空与文明，一边是漫无边际的黑夜，另一边则是万家灯火。
　　时寒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很放松的姿态。
　　他掀起眼皮，偷偷打量着南若瑜。
　　辉煌灯火勾勒出鲛人颀长优美的身影，也模糊了对方脸上的表情。
　　瘦了。时寒心想。
　　南若瑜垂着眼睫，安静地望着窗外，某一瞬间，一丝凉意顺着敞开的领口直往里钻，时寒陡然生出一种他可能会跟小人鱼一样化作泡沫的错觉。
　　他调换姿势，拿起沙发上的一只抱枕抱在怀里，说：“怎么把温度调得这么低？”
　　南若瑜偏过头看他，笑起来：“这样才能光明正大地黏着你呀。”
　　时寒张开怀抱，南若瑜一下就从窗边蹿进他怀里。
　　“听说你以后想上战场。”时寒揉捏着他颈后的软肉，假装漫不经心地说，“是想上战场，还是想跟着我？”
　　南若瑜被他捏得舒服，微微眯起眼睛，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
　　“我不喜欢打仗，但我想跟着你。”
　　时寒亲了亲他的额角，思索片刻后，才温声道：“知道我为什么坚持不让沈念插手政事吗？”
　　他突然提起沈念，气氛一下子被破坏了三分之一，南若瑜抿了抿唇：“不想知道。”
　　一股糖醋鱼的味道。
　　时寒仰躺在沙发上，扬起脸去捕捉不开心的唇角，南若瑜要避开，却被他按住后脑勺，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南若瑜撒气似的主动发起进攻，咬住时寒的唇瓣又撬开了他的齿关，很快就捕捉到了恶作剧似逗着自己的舌尖——舌尖底下就是龙族的信息素腺体。
　　俩人十指交扣，紧紧抵在沙发上。时寒引诱着他，又纵容着他，直到南若瑜气喘吁吁地支起身体。
　　仿佛还是他被欺负了一样。
　　时寒失笑道：“醋坛子翻得实在没道理，沈念惦记你这么多年，怎么也该我吃醋才对。”
　　南若瑜问他：“那你醋吗？”
　　时寒想起那些画像，只觉得荒诞无比——命运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得到生命中最想得到的事物。
　　每个人都在错失，沈念错得格外离谱。
　　他哼哼唧唧地笑起来：“我马上要结婚了，有什么好醋的。”
　　表情像极那只小龙人手办：又得瑟，又讨打。
　　南若瑜又好气又好笑：“你跟谁结婚，我怎么不知道。”
　　时寒盯着交叉的十指，一边摩挲对方指腹内侧柔嫩的肌肤，一边说：“小美人鱼化作泡沫，在天堂找到了真爱，我跟真爱结婚呢。”
　　南若瑜反驳道：“你又不是美人鱼！”
　　俩人幼稚地吵了会儿嘴，连续几天没休息好的南若瑜，困倦地伏在他胸膛，问：“现在我想知道了。”
　　时寒望着光线柔和的天花板，说：“楚明远性格受我影响最大，我对下属的要求可比他对江乘舟高得多。”
　　“一碗水端不平是用人之大忌，都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上位者公私不分迟早要翻车。我向来端着赏罚分明的架子，对下属要求苛刻，沈念自尊心很强，从政的底子却很薄弱，远远达不到我的用人标准，起码得再搓磨个三五年。”
　　他指出沈念应当将目光放长远些时，只有他们两个在场，周围连伺候的佣人都没有。
　　时寒想到曾经白费的用心，喉间依然微微发苦：“军政无小事，民生无小事。要是几句斥责都扛不住，就趁早死了这条心，安稳当个富贵闲人，只要有我在，谁也不敢让他受委屈。”
　　南若瑜眨了眨眼。
　　时寒的态度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公私分明本就违背了情感本能，更何况面对的是关系如此亲密之人。时寒没有更多的精力，在每天处理完一大堆政事后，还要回家吵一架或者受几次冷脸。
　　南若瑜轻声说：“可我想站在你身边，因为我觉得必须为我们的未来做点什么。”
　　时寒若有所思。
　　南若瑜继续说：“你知道我的导师在研究‘更高维度的空间’，看见你，我也相信这世间还有人类现在并不掌握的一个空间维度。那里拥有更高的智慧体，能决定人的命运和生死，但是敌是友都未可知。”
　　时寒蓝色的瞳仁像充满了暴风雨一般，唇角渐渐绷紧。
　　“我相信无论兽人、人类，甚至小菲这样的人工智能，任何一个智慧体都不乐于看见自己的命运被别的力量控制。”
　　南若瑜亲吻他的眉骨和眼睛，直到唇畔：“人类统治者继续这样下去，只会加速走向灭亡。”
　　他喃喃道：“我不希望……每次都是被留下的那一个，只能看着你奔赴未知的危险，自己什么都不能做。”
　　时寒终于缓缓闭上眼，败在他温柔的呓语之下。
　　有谁能拒绝一条委屈又讲道理的鱼呢？
　　时寒也不能。
　　他把对方往怀里圈得更紧了。
　　时寒败下阵来，叹息道：“我脾气不好，你性子烈，我也不想让你受这个闲气。但谁说我不让你参与了？穆尔列斯星系近六十万军官的资料，我可搞不定这些。”他说着说着又有些好笑：“这公寓起码四分之三归你。”
　　南若瑜好奇问道：“为什么是四分之三？”
　　“二分之一是你帮我整理的那些二十几万兆的数据，还有四分之一是刷脸的效果。”
　　南若瑜把脸埋进时寒怀里。
　　过一会儿他又抬起脸来，欲言又止。
　　时寒似笑非笑道：“小祖宗还有什么吩咐，一并提了吧。”
　　金色眼眸清澈见底，南若瑜盯了对方十几秒后，才一本正经地道：“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你要是让我受气了……”
　　见对方满脸严肃，南若瑜底气去了几分，试探性地问道：“私底下能不能哄我两句呀？”
　　时寒：“……”
　　见他不说话，南若瑜光速退让一步：“那一句，就一句……这样也不行吗？”QAQ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时已经被压进了柔软的皮质沙发里。
　　自动沙发缓缓放平，让俩人能更好地躺着。南若瑜显然没搞明白公寓里的各种设施，下意识去看智能管家，菲林娜却“咻～”地一下，头也不回地跑了。
　　边跑还边投影出引用文献：「根据《未成年AI保护法》，启用时间低于两个月的人工智能系统，禁止现场观看不可描述画面，已启动‘绿坝’马赛克屏蔽程序……」
　　耳畔拂过的温热气息强行拉回南若瑜的注意：“既然都讨论到这儿了，我们干脆签个条款——你想怎么哄，”
　　“……这样行吗？”
　　南若瑜的轻呼声被厚重的门挡得严严实实，小菲面无表情地回到系统里。
　　蝴蝶效应模型的第五次研究成果基本完成，南若瑜很快就要和时寒一起回到德卢斯军校参加期末考试周，顺便提交实验成果。
　　但作为一台逻辑严密的超级人工智能，小菲察觉到一些问题。
　　南若瑜收集填补了关于诺兰侯爵的信息，然而虫族战役的死亡结果却依然无法通过模型推算出来。
　　他最开始加入的事件噪点因子是沈念。
　　说实话，南若瑜一直认为，侯爵的情况和他身边的人脱不开关系，最可疑的莫过于未婚妻。
　　沈念对时寒的复杂情感只能算是不确定因素，不是必然条件。
　　南若瑜又试了试江乘舟——作为小世界里最强的龙傲天，男主的事业线可以说是相当顺风顺水，假如他想杀死一个人……
　　然而模型跑出的结果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无关系。
　　于是南若瑜再次更换噪点因子样本，这次换上的是楚明远的信息。
　　复杂的系统每一次跑数据起码要跑十多个小时，南若瑜第一次出现等待的焦躁感。
　　幸好，虽然数据结果有一定的波动，但和楚明远也没有直接关系。
　　南若瑜重新检查了几遍建模数据、军事信息、战事记录等所有他能检查的资料，依然没有发现问题所在，由于时间有限，只能等回学校再说。
　　菲林娜眼看着实验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不禁产生怀疑：人类的命运真的是能控制的吗？
　　就像菲林娜自己，所有举动和思想都由代码和程序产生，但她只是一个“个体”，命运拥有一个很漫长的轨迹，期间有无数“个体”参与进来，互相影响互相作用。
　　世上绝大部分的蝴蝶都掀不起龙卷风，想要抓住那一只作祟的蝴蝶，将它钉死在命运的轨道上，又谈何容易？
　　菲林娜24小时浏览星网平台，筛选比她程序更为复杂的庞大信息量。
　　星网和暗网覆盖整个人类社会的信息库，没有任何信息是网上检索不到的，除了……
　　她捕捉到一则新闻：【国王陛下将圣教祭典的时间定在新星历3421年1月1日。】
　　除了圣教。


第92章 春训
　　天气一冷， 鲛人变得不爱动。南若瑜时常犯困，整条鱼看起来懒洋洋的。
　　时寒不在的时候，他惦记太空战场的局势， 每晚都睡不好。
　　可时寒在的时候，南若瑜更是整晚整晚都没法睡。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战场”。
　　俩人折腾到后半夜，第二天一早又要赶星际列车。
　　俩人依旧坐头等舱，刚入座没多久， 列车尚未离开大气层， 南若瑜就已然困倦得靠在时寒肩头睡着了。
　　湿润的嘴唇还微肿着， 不仔细看不出昨晚遭到过什么样的蹂|躏。
　　有斯里兰官员提出用私人飞艇送他们回学校， 却被时寒拒绝了。
　　江乘舟刚离开主星， 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拉拢自己， 这些人抱着什么心态结党营私，时寒不会不知道。
　　楚明远就是希望有人牵制沈念， 才扶持自己的亲信江乘舟，如今这帮大臣如法炮制，使劲拉拢龙族，为的正是制衡江乘舟。
　　要是哪天这帮人得知江乘舟的身份，不知脸上表情该有多精彩。
　　时寒懒得陪他们玩合纵连横的游戏。
　　但他也没完全拒绝各种势力递出的橄榄枝， 时寒需要把沈念从权力中剥离出去。
　　这一次，他将目光放在内阁大学士纪凛身上。
　　纪阁老跟诺兰侯爵可以说是水火不容。
　　纪凛是时寒的宫廷教师，原本早就该退休，却愣是在岗位上坚持到现在——以他为首的保皇党，担心手握大权的摄政王会杀死正统皇帝， 彻底改变斯里兰的国姓。
　　因此当年没少给他找麻烦。
　　不仅如此， 侯爵本身离经叛道， 曾越过律法， 动用私刑杀死犯错的垄断集团所有者，被指出后不仅不知悔改，还大大方方让星际媒体报道。
　　同样是将斯里兰推上风口浪尖，遭到星际社会的口诛笔伐，如今沈念根本比不上其十分之一。
　　纪凛大学士一生清廉固执，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和“规矩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视为终生信仰，曾表示教出时寒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摄政王不为所动，依旧我行我素，长期挑衅保皇党脆弱敏感的神经。
　　朝臣们都以为纪凛哪天会被气死在皇宫议事正殿，然而如今大学士八十多岁了，依旧身体硬朗，直到熬死了时寒，他也还没退休。
　　只是少了狼子野心的佞臣后，纪大学士也不怎么上朝了。
　　近来沈念犯错，江乘舟顺势而起，新公民在这中间推波助澜，加上那日书房献策，事后楚明远让龙骑整理成文书送到学士塔，让内阁大臣进行更细化的研究。
　　纪凛看了一整夜后，终于坐不住，惊叹之余，更难相信这些治世之策是由一名异族少年提出的。
　　他派人试探，时寒却回了军校。
　　理由很充分：仗打完了，机甲和指挥权也上交了，总不能不让学生期末考试吧？
　　得知穆中尉获小皇帝赐婚赐宅，纪凛虽觉得婚房宅邸位置不妥——当初他就极力反对侯爵铺张浪费，在寸土寸金的都城CBD正中央给自己打造一座“空中行宫”。
　　但建都建了，竣工几年一直闲置，侯爵本人战死沙场时，甚至没来得及入住。
　　空中行宫被拆成了两套顶层公寓，并且几经易手，江乘舟之前也向楚明远讨要过西座的那一套，可见年轻人就喜欢这种浮夸的东西。
　　纪凛为斯利兰尽忠近六十年，被先帝封为功勋贵族，爵士爵位。作为两朝元老，人们更愿意尊称他为纪学士或者纪阁老。
　　但纪凛在朝几十年，天天和同一帮人打交道，思维很容易模式化。
　　近来不少人撺掇穆中尉与江乘舟抬杠作对，落到这位大学士眼底，小皇帝赐宅双子塔东座的公寓，可能本身有敲打沈念党羽同时制衡江乘舟的意思，因此他破天荒地没搬出那一堆教条来反对。
　　侯爵不在了，如今对楚家权力产生最大威胁的，反而是强大的诺亚帝国。
　　一想到楚明远才八岁，正是用人的时候，纪凛的请辞函一拖再拖，在书房里积了灰都没能呈交上去。
　　龙族没有接受任何一方拉拢，就这么大剌剌地乘座星际列车回去，纪凛感到欣慰的同时，又担心年轻人不懂朝堂险恶——不接受任何一方，就等同于与所有人为敌。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必须站队，形成党羽势力的原因。不这么做，可能很快就被排挤收拾了。
　　纪凛还惦记着那四十七条献策。
　　一叶落知天下秋，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1]。
　　穆寒在穆尔列斯星系停留的这段时间所观察到的苗头，就足以说明他的天赋与才能。
　　要知道他临时受命，直接去往穆尔列斯星系，小皇帝事前没通知过任何军政大臣。
　　战事刚稳定他就申请回金都，论功行赏时又不求功名利禄，只要楚明远赐婚——文臣么，自古对淡泊名利、不慕权贵者都会高看一眼。
　　更何况人家除了仗打得漂亮外，对于民情的考察也细致入微，甚至……
　　不输于他的学生时寒。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纪凛也派了几名侍从伪装成旅客，暗中保护两名学生回校。
　　时寒发现后并没有点明，随他们跟着。
　　德卢斯军校的校风一贯严格，期末考试更是惨无人道——三科不及格直接留级，留级两次后必须退学。
　　历任校长都是同一个态度：“战场不是象牙塔，给不了你们这么高的犯错率，六科不及格，说明就不是学这个的料，放你们上战场要么害死战友，要么害死自己，作为校长，哪一种情况我都不能容忍。”
　　这种随时作战的校风在星际中独树一帜，也让德卢斯军校跻入十大军校之一。
　　时寒哄了南若瑜一整晚，餍足得像一只吃饱喝足的野兽，眯着眼巡视着自己的“地盘”，要是这会儿能把龙尾巴放出来，估计也是愉悦地甩着的。
　　等星际列车运行平稳后，他解开安全带，让南若瑜能靠得更舒服。
　　动作稍微大了一点，鲛人半梦半醒间嘟囔：“不好……”
　　时寒盯着他浓密的雪睫，捱得近了，鼻尖附近就萦绕着一缕蔷薇信息素的气味。
　　是从鲛人体内散发出来的。
　　他小心地拨开银白长发，手从南若瑜脖子后方穿过，让他枕在自己胳膊上，然后调整座椅把航空座的靠背往后往下放置——虽然不能完全躺平，但也调整成一个很舒适的角度。
　　南若瑜往热源的方向缩了缩。
　　时寒一低眸就能看见对方揉得微皱的领口处，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嫣红印记都快遮不住了。
　　“不好……”南若瑜又嘟囔了一句，“不……”
　　时寒：……
　　他强迫自己去看舷窗外的景色，嘴里嘀咕道：“怎么这么娇气。”
　　南若瑜已经沉沉睡去，彻底没有回应了。
　　**
　　抵达军校后，时寒和南若瑜先去办理销假手续。
　　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德卢斯下了几场大雪，整座校园银装素裹，被积雪所覆盖。
　　路上学生们纷纷投来目光，仿佛第一次见到兽人似的。
　　南若瑜睡眼惺忪，不解地扭头问他：“他们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们？”
　　比起好奇，这次回来，学生的目光多了一些……能归为“艳羡”的情绪。
　　时寒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学生中简直是神话般的存在。
　　一年级新生，有几个能做到代表学校学术交流后，又为自己星系平定叛乱，分裂了穆尔列斯星系贵族军官的势力，打出了以少胜多的奇袭战，还受到星系领主的亲自接见，并授衔中尉。
　　兽人又怎样，他保护了多少平民百姓的人身财产安全？
　　有的人就算是贵族，依然被人们唾弃。
　　——比如与星盗做致|幻|剂交易的马尔博罗，再比如某个输不起就发射导弹的。
　　而南若瑜是另一个原因：前阵子学校的防火墙遭星际黑客攻击，对方没打算隐瞒身份，血红蜘蛛正是星盗“火蜘”的标志。
　　他们的目标是军事信息学院第六十四栋实验楼里的“蝴蝶效应模型”。主机里储存着各星系的军事资料，几乎赌上了韩厉老教授一辈子的声望。
　　一个不被人们重视和理解的模型实验，因实验目的不切实际，整个实验组加导师也一共只有二十六名学生。
　　由于当晚最后离开的学生疏忽，给了黑客入侵的空隙，等到实验组另一名成员发现问题时，“火蜘”已经开始传输数据了。
　　星盗偷取军队信息，无论拿去“诺亚方舟”交易，还是直接面向世人公布，都会给帝国军方带来很大的麻烦。
　　军事信息学的老师一整晚没睡，把项目组的学生全都喊回实验室，连夜追踪数据去向并试图拦截，连远在巨鲸星系的南若瑜都被叫上——两个区有时差，那天南若瑜没能去到现场看时寒比试，留在酒店里就是为处理这事，倒把自己从菲林娜“故障”的事故中摘了出去。
　　越宿野是帝国中央科技大学破格录取的天才，入学前在星际黑客圈内赫赫有名。帝国显然很想驯服这匹野马，让他为国效力。
　　可惜野马脱缰了。
　　越宿野天生反骨，对系统网络的入侵破坏欲高于一切，喜欢挑战所有的“牢不可破”。
　　这家伙被俘后甚至没等走到庭审流程，就黑掉监狱的系统——天知道他从哪儿搞来的设备。
　　越宿野打开了整座监狱，引得一颗重犯监狱星大乱，帝国连忙派兵镇压，而这名星盗头子已经带着他的手下们劫持了监狱星的军舰，逍遥法外去了。
　　逃狱后，越宿野就盯上B-9628航母上的那名龙族，并很快得知穆寒就读于德卢斯军校。
　　而德卢斯军校的韩厉教授，刚好是帝国网络安全的特聘专家。
　　新仇旧恨攒在一起，这哥们儿直接大张旗鼓地动手了。
　　可惜碰了个硬钉子。
　　南若瑜是破格特招进来的兽人学生，没有任何资质证明和考试成绩，就被韩厉教授收为关门弟子，并主动邀请他参与“蝴蝶效应模型”实验项目组。
　　连老师们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于是有一次就有人问起了。
　　韩厉因为项目进展顺利而心情大好，随口答了一句：“你们真以为他跟看起来这么年轻？”
　　鲛人是寿命很长的一种兽人种族，帝国给南若瑜的年龄标注是“不可考”。
　　老师们肃然起敬：万一人家是几百岁的老祖宗，想掌握什么技能掌握不了？
　　在这场网络黑客博弈中，越宿野的对手像是庞大信号群里的一条滑不溜手的鱼，老练、狡猾，胜过任何一名他打过交道的黑客。
　　刚越狱不久的星盗头子，不想再次莫名其妙暴露位置，于是很快丢盔弃甲，毫不恋战地跑了——又不是第一次打不赢。
　　但之前面对的都是正规的国防安全部的网络工作人员，这次却只是一名在校生。
　　越宿野脱身后，汗早已浸湿后背的衣裳。
　　他长吁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里，又兴奋又暴躁。
　　桌面上到处都是被烟头戳出来的黑洞。
　　“妈的……”他低骂一句，“船上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个带劲的玩家。”
　　“玩家”是暗网黑客们的行话。
　　星际时代，大部分日常生活都可以通过数字化进行操控，黑客群体的势力也越来越大。
　　他们主要活跃在暗网里，互相传递消息、抨击星系政府和贵族阶层。第一星系却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通过搭建安全防火墙，让普通民众没有途径进入暗网。
　　越宿野休息一会儿，就重新坐起来，将自己连接进入“诺亚方舟”。
　　上次下线时，他在一家小酒馆靠吧台边，于是这次一上线就出现在原来的位置——凳子上有人，越宿野直接落在别人的大腿上。
　　对方满脸络腮胡子，正在泡妞，笑得一脸猥琐。
　　“操！”
　　心情极差的越宿野一拳把这个倒霉蛋掀翻，好几台桌子都被撞倒。
　　“晦气！”他还不忘啐了一口。
　　小酒馆每天都出现这种混乱，好些正谈话的人听见打架声，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呦吼～这不是野哥嘛！”还有人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一百二十年监|禁这么快就过去了？”
　　络腮胡子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数据罢了，疼痛却是真实的。
　　在诺亚方舟，无人不知越宿野的大名。
　　星盗势力也分三六九等，但越宿野的“火蜘”一定是最难搞的那一支。
　　并非火蜘掌握别人难以企及的军火和财富，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火蜘的老大是越宿野。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疯的。
　　越宿野就是一个疯子。
　　星盗多是欺软怕硬之辈，欺负羸弱的斯里兰也就罢了，时寒上台后整治几番，敢和天狼守卫军正面交战的就寥寥无几，更遑论庞大的诺亚帝国军队。
　　除了越宿野。
　　没人知道这小子和帝国到底什么过节，知道的都已经死了。他们只看见火蜘三番五次与帝国军方过不去，把对方搞的灰头土脸的同时，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颇有一种鱼死网破的架势。
　　这样的疯子谁敢惹？
　　越宿野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整个人依然处在一种不爽的暴躁和莫名的兴奋当中。
　　刀口吮血的星盗头子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那种半路突然被捣乱的感觉，仿佛B-9567航母上失控的信号一样，令越宿野百思不得其解。
　　越解不开他就越想探究。
　　不远处的倒霉蛋又打起来了，小酒馆传来清晰的砸杯子叫骂的声音，原来那人泡的“妞”居然是个女装大佬。
　　越宿野点了一杯酒，此时只想找乐子，“说点有意思的消息。”
　　酒保端上一杯紫色的龙舌兰，越宿野把玩着冰凉的杯子，没有直接喝。
　　在诺亚方舟里，每个账号的数据都是可以设定的，今天是男人明天是女人后天是小孩一点问题都没有。
　　酒保顶着一张初始化的脸，一点特色数据都没有，他笑道：“前短时间有个新玩家打听X计划。”
　　越宿野嗤道：“现在新号可不多，别又是帝国军方的狗洞钻进来的。”
　　酒保说：“新公民顺利融入社会，那些实验派越来越坐不住了。”
　　越宿野将烈酒一饮而尽，冷道：“哪儿能让他们那么顺利。”
　　诺亚方舟里没人怕死，因为数据是不会死的，只会被抹除。黑客是能在暗网里“杀人”的职业，账号来之不易，被抹除的人再想进来可就难了。
　　越宿野不知道干掉多少军队的间谍卧底，因此他的地位比其他人都高。
　　酒保不知道这位祖宗到底怎么了，赶紧换个话题：“得了得了，不聊那些烂账了。哎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十大军校春训的消息刚刚放出来。”
　　“春训？”
　　“对啊，他们打算开放一处废弃的军事基地，让那群兔崽子进去历练。”
　　“这样么……”
　　越宿野闻言，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
　　“春训？真的不知道。”
　　时寒满脸诧异。
　　他基本没去上过课，眨眼都期末了，通讯录也只多出十来个好友。
　　不像南若瑜，去第三区转一圈回来，据说鱼塘里已经有超过四万条鱼了。南若瑜的通讯终端和光脑用的是同一个人工智能，每天都由AI替他收发和筛选信息。
　　时寒倒是没看出来，“南瓜”挺专业。
　　他之前居然还觉得南瓜和NO.213相似，想想真不可思议。
　　果然有句老话说的好：看人准的，看人工智能不一定就准。
　　时寒和南若瑜办完手续后又去了校医院。
　　梁琼坚决反对刚能下地走动的伤患又跑去战场，为此还朝时寒发了一通脾气。
　　回到学校，怎么也应该去看望一下劳苦功高的梁校医。
　　结果刚一踏进办公室，就听“啪”“啪”“啪”的三声脆响，彩带和金箔当头浇下。
　　“登登登登！恭喜小学弟凯旋并荣获星系二等军功！”
　　苏年年从门后探出，脸上有着大大的笑容：“是不是很惊喜？！”
　　时寒定睛一看，好家伙，眼熟的差不多都到场了。
　　梁琼、司教官、连云秋、苏年年……甚至还有不善交际的室友李夕。
　　墙壁上贴着气球字母，办公桌上摆满了零食和下午茶，就差没拉个横幅标语。
　　李夕一看见南若瑜眼睛都亮了，南若瑜却毫无察觉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打开光脑不知忙什么。
　　他在看菲林娜的工作日志。
　　小菲出于好奇，把“圣教”作为噪点因子加入到模型里，结果把自己跑死机了。南若瑜直到睡醒才发现这件事，一边修复程序，一边查看人工智能的浏览记录。
　　时寒的注意力则被苏年年拉过去——
　　“我本来说要送花来着，但他们说看起来太傻了。”
　　苏年年也是斯里兰人，对穆尔列斯叛乱非常关心，恨不得亲身上战场，只可惜没这机会。
　　外界并不清楚战场真实情况，所有消息都是经过层层脑补加工的传言，有多离谱呢——
　　“听说你直接化成龙型，在太空里手撕了五千万军舰！”
　　时寒：……
　　有点常识好吗。
　　“我当然不会信！”苏年年爽朗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我真羡慕你啊，居然被宣进宫了，嗳，皇宫里面什么样的？你现在有编制吗？是龙骑军团还是天狼守卫军？”
　　他一口气抛出了好几个问题，时寒说：“就那样，没有，军政部还在研究。”
　　苏年年“噫”了声：“什么叫‘就那样’，你脑袋上的凡尔赛蔷薇都开了！”
　　他紧接着又说：“虽然入伍遥遥无期，但明年的春训名额肯定有你，”说完后还看了沙发上的南若瑜一眼：“若瑜也应该会在！”
　　南若瑜迷茫地抬起头：“？”
　　苏年年捂着心口，感觉自己被鲛人的美颜暴击了一下，瞬间开始胡言乱语：“……你知道吗，现在《模拟兽生》里的鲛人职业，我们都叫‘奶鲛’……”
　　眼看苏年年完全不靠谱，连云秋把话接了过来：“春训是军校传统，每年挑选十大军校的在校生参加，我之前有给你发过报名表，估计你又没看。”
　　时寒却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苏年年笑道：“打游戏打的。”
　　连云秋扯了扯嘴角，没有解释。
　　“长风破万里”前段时间退游，他们两个从开服就打上热搜，之后每一次团战都被誉为“堪比教材的经典之战”。
　　本来连云秋明白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当他听说叶寻歌递交退学申请时，还是忍不住请假出校，登陆了《模拟兽生》，去劝劝这位从未聊过天的“老朋友”。
　　时寒一看就是从不打游戏的那种人，因此连云秋没说什么，只接着道：“可以把春训看成大型实战交流训练，组队实战得分制，但组队不是以学校为单位，而是以各自星系为单位。”
　　这就使得难度大大增加：学生全都来自不同学校，指挥官能力不足的话根本率领不了这样一支“军队”。
　　梁琼这时插嘴道：“我回来时刚好快截止报名，所以自作主张把你和若瑜都报上去了，后续还要看学校的选拔结果，不过你俩的话，应该不会有问题。”
　　时寒不明白地看向他。
　　苏年年大大咧咧道：“害，有军功有学分，表现好还有机会被帝国军部看上，你以为连哥为甚么没毕业就被挑中？就因为他年年都是春训前50名！”
　　梁琼：“春训地点在编号TK-X1085星球，说起来跟我们学校还有点关系。”
　　“我们在约塞星军训时遭遇变异生物，上报后，军方联合帝科院生物变异监测部一同排查，发现多地都有生物变异的情况，其中又以TK-X1085星球格外严重，短短几个月就到了泛滥成灾的地步。”
　　梁琼见几名学生都听愣住了，于是话锋一转：“说这些还太早，你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准备期末考试，不要落下训练，等学校通知。”
　　时寒猜到了什么——
　　梁琼希望能干预“X计划”，而所谓的春训是由军校选拔实战综合力最强的一批学生进入，实验体们多半会参加。
　　如果时寒既了解X计划，以后又能进入军部，那么很肯能影响到更高层的人。
　　梁琼看中的是他的潜力。
　　时寒不动声色地戳开一杯芋泥波波，走到南若瑜身边。
　　南若瑜没有伸手接，而是就着时寒的手喝了一口奶茶，眼睛都没离开屏幕。
　　校医办公室里，几只单身狗敏锐地竖起耳朵：？
　　时寒抬起眼，温和笑道：“现在谈这些是有点早，在这之前，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空到斯里兰来参加我和若瑜的婚礼。”
　　赐婚的消息还没有传上网，大家都只知道这家伙晋衔了。
　　苏年年第一个裂开：“不是，等一下！你们现在才一年级……我错过了一个亿？！”
　　连云秋也愣住了：“……恭喜？”
　　梁琼：“我以为我算跟上进度的那个……但你们需要这么英年早婚吗？连毕业都等不及？”
　　“毕业还要六年呢，”时寒拿之前的那套鬼话搪塞：“我们兽人结婚早。”
　　李夕的目光黯了黯，也小声说了句：“恭喜啊。”
　　司教官比较务实：“日子选好了？场地决定了？兽人婚姻法颁布了？”
　　“没颁布，时间还在商议中，但是地点已经没得挑，因为小殿下亲自开口了，”
　　时寒看着这一群石化的大狗勾，忍不住笑道：
　　“他让我们在诺兰山庄举办婚礼。”


第93章 好哄的江乘舟
　　期末考试过得风平浪静。
　　德卢斯考试成绩分专业排名和综合排名， 并且还会将学生获得的军功/科研功勋折算成分数计入排名中。
　　毕竟是十大军校之一，吸纳来自各星系的顶尖人才。一学期结束，确实能有几十名新生获得额外加分。
　　时寒毫无悬念地成为综合分数的年级第一。
　　排第二的是已通过竞选担任年级学生会主席的向天歌。
　　为了特训， 龙族学生几乎缺席整个学期的课程，虽然是校方同意批假，出勤分依然必须按0分算，因此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差距微乎其微。
　　今年新生当中， 综合排名前五十的几乎都有军功， 除了南若瑜。
　　鲛人凭着二十九门理论课全满分这种可怕的卷面成绩， 顺利跻身前十， 成为军校建校以来第一位“零失误考神”。
　　假如不是出勤分同样惨不忍睹， 南若瑜甚至或许能进前三。
　　之前因他免试录取， 学校论坛掀起一阵不和谐讨论。一学期结束，成绩统计出来， 南若瑜瞬间成了德卢斯的“考试周吉祥物”。
　　毕竟专业理论课枯燥到号称每个字单拎出来都认识，组合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鲛人是星际生物中唯一还具有“精神力”的物种，如今的年轻一辈早就不知道精神力能用来做什么，虽然封建迷信不可取，但不妨碍他们赛博迷信——甚至有人打算泥塑个鲛人娃娃， 以后考试前拜一拜。
　　军校是军官的摇篮，并非每一名学生毕业后都会入伍，比如医学院学生，也有直接去到公立或民办医院工作的。
　　德卢斯也不禁止学生做点兼职和小生意。
　　前一阵子，好多《模拟兽生》的学生玩家都在抢小龙人手办， 退一万步说， 鲛人娃娃只要足够好看， 背后总有商机。
　　学生们干劲十足， 说搞就搞，但这时问题又来了——授权怎么办？
　　《模拟兽生》周边产品走饥饿营销的路线，于是各种无良盗版厂商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正版手办公司是SJK游戏公司旗下的子公司，好不容易与时寒拉锯完后才签下第二份授权合同，当然不会放着侵权行为不理，于是法务部开启浩浩荡荡的维权之路，闹得很多玩家都知道。
　　鲛人比龙人好商量吗？大伙儿真不知道。
　　南若瑜通讯录好友不少，但他不爱搭理人，一下课就往体育馆跑。
　　独自一人时，他脸上表情总是冷冷的，垂着雪睫的模样简直像极了神殿雕像。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总有胆子大的人厚着脸皮去问了。
　　南若瑜回复很快——【blueblueblue】：好看就行。
　　学生们顿时大喜过望，并私下里感叹：鲛人看着冷，其实挺好相处。
　　南若瑜正忙于准备蝴蝶效应模型项目的第五阶段总结汇报。
　　模型雏形已初步完成并通过反向测试阶段，课题组一共测试了60组数据，均能准确地复制成功。
　　台上的韩厉换了一套新的格子西装，精神焕发：“我们成功从起因推算到结果，并顺利完成从结果逆推起因，接下来要进入第六阶段，主要目的是证实‘人类行为能够被数字化并且被推算’……”
　　“模型能准确判断哪些是误导噪点，哪些是事件噪点，数以兆亿计的庞大运算模型，既能预测未来，又能演算过去，更具有现实意义——”
　　“举个例子，警方收集办案线索，利用模型算法找出所有信息死角，填补信息空白，在办案过程中添加的每项新证据都能正向和逆向推算，有利于提高破案效率……”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人类可以预测下一个太空灾难将在什么时间发生，并提前做准备……”
　　台下掌声雷动。
　　项目组成员脸上露出雀跃的神情。
　　对他们来说，“更高维度空间”的概念太过玄幻，蝴蝶模型最终的实际意义就落在第六阶段。
　　但南若瑜知道，韩厉的野心远不在这里。
　　人类是非常贪婪的一种生物，将自己伪装得谦卑，却永远渴求得到更多。一旦充分了解象限空间的规则，他们就会想办法侵占它。
　　南若瑜单打独斗惯了，在奥丁手下吃了几次亏，直到在人类社会生活一段时间，他才明白“神”为何如此忌惮这群“蝼蚁”。
　　星火燎原的道理主神十分清楚。
　　因此主神将人分散到无数小世界中，让彼此文明不达、语言不通，连交流的机会都没有。祂甚至时不时降下灾难和战火，拖缓人类的脚步。
　　这些人自顾不暇，就不再有精力去探索更深奥的空间。
　　韩厉说话时，目光时不时就停留在南若瑜身上。
　　虫族战争是测试样本之一，也是所有事件里最复杂的一个。
　　因为战争不可控性太多，他们跑了很多次数据都没能跑出正确结果，甚至一度让课题组成员怀疑模型的误差率，也有人提出让南若瑜换一个样本，南若瑜没有听取意见。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南若瑜回校后更改了几个数据，第五阶段才顺利画上句号。
　　他百无聊赖地浏览梳理着光脑内的数据库，某两个字却直往脑海钻。
　　圣教。
　　有关圣教的一切，星网平台上都无法找到。为表虔诚，诺亚帝国的国教以最原始的抄录典籍、口述教义，以及祭祀和庆典等方式，让教徒们沟通交流。
　　他出神的时间太久，直到汇报演讲结束，南若瑜才想起时寒交代自己的“任务”。
　　时寒让他邀请好友参加婚礼。
　　海王的鱼塘里有几万人，可真正能记住的没几个。南若瑜思索半天，决定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菲林娜。
　　小菲根据联系频率、社会关系远近等一系列因素，很快筛选出十个人并发送了婚礼请柬。
　　韩厉和向天歌都在她的清单中。
　　**
　　相比鲛人过于简单的社交关系，时寒的考虑就多了。
　　他本打算找个位处南半球的海岛举行婚礼，鲛人习性亲近大海，海边比较合适。
　　但小皇帝赐婚时，顺嘴就要他们在诺兰山庄举办婚礼，仪式从简。
　　估计楚明远打算亲临婚礼现场，跑太远的话，那群老臣又要唧唧歪歪。
　　摸透了小皇帝的这层心思，时寒没有拒绝，最终婚礼就定在诺兰山庄的礼堂。
　　贵族间一直有借用场地举办宴会的习惯。
　　每一位大贵族都是地主，手上拥有不少闲置宅邸，大多都具备得天独厚的优势。他们不缺吃穿，不需要工作，每天不是举办宴会就是在去往宴会的路上。
　　诺兰山庄曾多次借出给其他贵族办大型晚宴。
　　这次是以楚明远的身份征用的。
　　由于山庄是爵位的附属资产，并没有在沈念名下，他只拥有使用权，楚明远想用就用。
　　赐婚的消息没有大肆宣扬，但过了十几天，风声还是不胫而走。
　　在无数人眼中，如今的穆中尉就是第二个江乘舟，也是小皇帝培养的又一嫡系势力。他给那些观望中的人摆出态度——只要忠诚自己，无论什么身份背景，他必然不会亏待。
　　错过了江乘舟的天赐良机，又错失龙族学生的机会，这些人还敢再错失下去吗？
　　大臣们也不傻，趁现在势力还一盘散沙，小皇帝手底下缺人才，早点表态早点晋升。
　　年纪小又如何？在摄政王死后这半年里，楚明远的政治手段有目共睹。政坛从来不乏投机者，很快的，那些人就知道自己该效忠谁。
　　回到斯里兰后，让时寒发愁的主要原因是江乘舟。
　　如何让决策正确落实一直是历代统治者的大难题，江乘舟一跃成为小星系领主，却憋着一肚子气上任。
　　穆尔列斯星域近来时不时爆发动荡。
　　江乘舟先控制住边境的反扑势力，率领驻守军打了几场胜仗，把星盗牢牢控制在流浪星带以外。
　　随后通过税务改革，将领主星局面稳定下来，再按照小老乡给出的军官名单，挨个想办法令其归顺，之后分封为贵族并指派为宜居星行政长官，带领军队平定各个星球上的叛乱势力。
　　看上去很顺利，但江乘舟每做一件事，心里的烦躁就多添一分。
　　自古以来哪个龙傲天男主是被迫内卷的？
　　不仅如此，江乘舟每天忙完都是当地深夜，在星际时差的加持下，他已经很久没和女神聊天了！
　　小猫猫依旧按时更新，字里行间显示出她最近心情不错，似乎遇到什么喜事，仿佛有他没他毫无区别！
　　江乘舟连续情场失利，简直怀疑人生。
　　他的魅力呢？难道卷没了？？
　　作为一名忙得焦头烂额的新领主，江乘舟办公书房非常乱。
　　这里是马尔博罗的行政宫殿，原本应该是富丽堂皇的，但如今到处都是散乱的星图和资料，还有未关闭的虚拟光屏，上面显示着军官、逃犯、星盗……还有无数边境布防的信息。
　　江乘舟经过书房里的一面全身镜时，忍不住倒退回来，注视镜中的自己。
　　依旧风流倜傥，魅力无边。
　　其实小皇帝还算厚道，并没有限制时间，但江乘舟自己也不知道着什么急，这段时间，几乎同时跟进着几百件事。
　　可能想回主星过年吧。江乘舟心想。
　　毕竟相比起尚未熟悉的穆尔列斯星系，江乘舟有些怀念在金都的日子。他是从斯里兰开始有了全新的身份和职位，然后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的，说是第二故乡也不为过。
　　嗯，一定是因为想回去过年。
　　镜中青年忙得身上军装几天没换洗了——他不喜欢穿贵族长袍，又嫌西装束手束脚。
　　穿军装多牛逼啊，尤其军礼服，气场两米八。
　　江乘舟如今能组建自己的军队，当地征兵结束后，他还亲自参与了制服的设计。
　　要多骚包有多骚包。
　　假如不是副官极力阻止，江乘舟恨不得把制服颜色全弄成金色的！
　　副官是这么劝的：“士兵训练晒黑，再穿上金色军装，阅兵时看起来真的像十八铜人。”
　　江乘舟摸着下巴颔首道：“确实，金色显黑。”
　　副官：……
　　老天啊，这位真的是贵族吗？为什么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暴发户的气质？？？
　　江乘舟说：“那黑色吧，黑色显白。”
　　副官：开始吸氧.jpg
　　江乘舟刚处理完这些事，就听说龙鱼的婚期定下来了——还是芈宿说的，那头小白眼龙跟本没联系过他！
　　江乘舟那叫一个气啊。
　　剪了他的红线，自己却火急火燎地步入婚姻的殿堂，有这么做兄弟的吗？！
　　最最令江乘舟更不爽的是，小白眼龙似乎半点没有邀请自己的打算。
　　好歹江乘舟也是第一个支持兄弟恋爱的人。小老乡一穷二白的时候，还是侍卫长的江乘舟就怂恿小皇帝送鲛绡。
　　结果人家结婚都不请他！
　　“嘁，谁想去啊！”江乘舟冷笑：“谁去谁是狗！”
　　男主欣赏完镜子里帅气的自己，不屑道：“老子这么英俊潇洒，还能缺炮友不成？”
　　“哥在自己星系想怎么搞就怎么搞，这回你可管不着了吧！略略略！”
　　副官一来就看见自己上司，一位星系领主，令星盗哭爹喊娘的军队总司令，十六区乃至帝国都有名的新贵族，正对着镜子扮鬼脸。
　　“……”
　　他见怪不怪地“啪”一下立正，行了一个军礼，字正腔圆道：“大人，穆中尉发来通讯请求。”
　　江乘舟毫不犹豫下令道：“挂掉。”
　　军令如山，副官二话不说就把请求直接摁掉了，随后他撇了撇上司的表情，才小心翼翼道：“那属下先行告退……”
　　江乘舟叫住他：“等等，谁让你走了？！”
　　副官站住了。
　　“站在这儿等，他要是不发来第二次通讯请求，你就一直站在这。”
　　江乘舟走到书桌前抽出椅子坐下，开始专心处理政务。
　　副官：“……呜呜呜？”
　　好在时寒并没有让他久等，半小时之后就再次拨通了江乘舟副官的通讯号。
　　这回副官还没请示，江乘舟就说：“挂掉。”
　　副官只得照做。
　　漫长的一小时又过去了。
　　到收到第三次通讯请求后，副官赶在江乘舟开口前手滑：“哎呀连上了。”
　　江乘舟：“……”
　　这一回时寒发起的是视频请求，于是他的身影就这么空降在了凌乱无序的行政办公室里。
　　活像一位突击检查工作的领导。
　　江乘舟新仇旧恨跟叠buff似的，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就阴阳怪气道：“托穆中尉的福，本爵爷最近交了五个男朋友。”
　　时寒顿了顿，听见脑海中的什么声音，疑惑地嘀咕道：“什么五根手指？”
　　——NO.213一见男主就嚎了起来：「不可能！没到感情线时间，他除了五根手指外没碰过别的老婆！！！」
　　江乘舟被戳破，表面的平静顿时就炸开了花儿，他突然拍桌起身嚷道：“穆寒我告诉你，你别看不起人！”
　　时寒：……
　　他完全不能理解江乘舟为什么炸毛，行政办公室虽然乱，但他目光不经意间扫了眼那几道光屏，结合小皇帝最近透露的一些消息，知道江乘舟在穆尔列斯星干得相当不错。
　　比自己预期的要好得多。
　　时寒转移话题道：“你看起来很忙。”
　　江乘舟头也不抬，冷冷道：“你看起来很闲。”
　　时寒道：“还行吧，婚礼时间太紧，很多细节需要敲定。”
　　凡尔赛的最高境界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江乘舟更生气了：“既然大家都忙，就不要在这儿浪费时间了，科隆纳，送客！”
　　科隆纳副官一脸苦相地看向时寒，那表情仿佛在说：别再刺激他了。
　　可惜时寒没接收到他的这个信号，诧异地环顾四周，道：“居然还这么忙吗？”
　　难道自己时间估算有误？
　　“哼！”
　　时寒道：“我已经尽量拖久点，想等这边形势稳定下来，你能来参加婚礼……”
　　国王将圣教祭典时间定在新年的1月1日，各星系领主和贵族都会前往塞弗特星参加这场盛大的祭典仪式。
　　从赐婚到完婚总共就给他一个半月时间，婚礼必须安排在小皇帝出发之前，又得等江乘舟初步稳住穆尔列斯星系的局势，否则要么前者来不及，要么后者赶不回。
　　这期间还要包括期末考试、宾客邀请、婚礼现场布置、安保等一系列琐碎事。
　　过去哪需要他亲自操办这些，但今时不同于往日，免不了要费些心思。
　　可惜还是不能两全。
　　时寒惋惜道：“实在没办法，当然还以你的公事为……”
　　他最后一个“重”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江乘舟打断：
　　“真的？”


第94章 蔷薇王座
　　江乘舟呜啦呜啦讲半天， 恨不得当场决定到时穿什么衣服参加婚礼。
　　收线后，时寒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玫瑰花窗。
　　佣人还在礼堂中忙碌着。
　　大冬天为了保持婚礼现场的花卉新鲜，所有鲜花都是在刚出花骨朵儿时就整株移栽到诺兰山庄的花房，养几日后，再挑选盛放得最灿烂的那些，布置在礼堂里。
　　婚礼策划师是时寒高价聘请的团队，唯一要求就是按照南若瑜的喜好来。
　　鲛人喜欢海， 但他们目前没办法去海岛举办婚礼。先前南若瑜在偌大皇宫里，最喜欢逛的就是宫里的四季花园，于是策划师决定将礼堂布置成花海。
　　大量鲜花在雪冬里将整座婚礼殿堂填满，仿佛一推开沉重的桐木大门， 幸福的气息就会迎面扑来。
　　玫瑰花窗倒映出青年深邃俊朗的五官，蓝色的眼睛像大自然的馈赠，比晴朗的天空还要蓝。
　　时寒亲自参与布置，虽然不像从前权势滔天，能给伴侣全最优渥的物质条件， 但时寒拥有很多的时光去照顾他、爱护他。
　　他给出的，依然是他现在能提供的最好的。
　　包括兽人在内的亲朋好友已经陆续抵达山庄， 楚明远将宫里照顾南若瑜的侍从拨到城堡里来负责接待。
　　盯着花窗里的倒影，时寒再一次确信。
　　自己要结婚了。
　　梁琼打趣他“英年早婚”， 其实不止同学诧异，时寒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 仿佛还在梦里。
　　婚礼和他梦想的完全不一样， 既没有海浪沙滩鸽子蛋， 也不是只有亲朋好友前来参加婚礼。可时寒一点也没计较， 他从没有过这么迫切的心情， 想要在已有的牵绊基础上，叠加众人的祝福与认可。
　　南若瑜是他的。
　　时寒要让全星际都知道，他们是合法伴侣关系。
　　#我磕的cp成真了#这个话题最近在星网平台上一直处于热搜状态。
　　前不久首次同框的俩人，不到两个月时间就闪婚，还是在一方打了胜仗之后，直接奉旨成婚的。
　　相比起之前有关于兽人的话题多少都会产生一些争论，这一次则是满屏的祝福。
　　毕竟兽人和半兽人结婚，不涉及到人兽婚姻一类的社会问题，磕就完事了。
　　时寒穿过回廊，走下大理石廊梯，佣人匆匆上前来报：“中尉，龙骑大人请您去一趟皇宫。”
　　楚明远不是第一次单独召时寒入宫了。
　　上次锋芒毕露是为给江乘舟找点事做，让他别整天惦记着沾花惹草，顺便给楚明远一个台阶下——比起给兽人加官进爵，赐婚赐宅的要求简直太安全，楚明远想都不想就应下。
　　但小皇帝心思敏感，时寒并不想被他察觉出端倪，因此婉言推拒过几次。
　　可龙骑出现，意味着这次不能不去——时寒知道这种机甲不是自己撕得动的。
　　抵达皇宫后，出乎意料的是龙骑没有带他去书房，而是走了另一条小道。
　　楚明远没有娶妻生子，宫里并不热闹，他们过了一道又一道金红的宫门，越走越偏。
　　两侧宫墙三米高，除龙骑盔甲碰撞的轻微声音外，周围再也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若不是时寒对这儿了如指掌，恐怕还真的会有些不安。
　　他们在去往内务府库房的路上。
　　说白了就是皇帝的私库。
　　带路的龙骑是和时寒一起上过战场的，怕他担忧，于是边走边解释道：“小殿下听说您准备在婚礼交换的戒指是直接从珠宝商手里购买的成品对戒，觉得不够庄重。”
　　时寒：……
　　高情商：不够庄重。
　　低情商：嫌你磕碜。
　　龙骑继续道：“其实您要是还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和内务大臣提，甚至跟我说都行，我替您转告小殿下。”
　　种族隔阂再深也比不过战场出生入死的情谊，龙骑都是世家子弟出身，同样觉得购买成品对戒不那么的……有面子。
　　他们觉得对方是因为缺钱才这样，殊不知时寒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时寒无奈道：“我和若瑜每天晨训晚训，没法戴戒指，对戒就是婚礼当天走个过场。”
　　龙骑恍然大悟，道：“是这个理没错，但人一辈子就结一次婚，走过场也不能让人看轻了去，何况还有贵族参加，”龙骑想了想，觉得这话似乎意有所指，赶紧撇清解释道：“我不是指江哥啊，我是说除了小殿下和江哥之外，还有其他贵族……”
　　时寒只邀请亲友参加婚礼的计划也泡汤，既然小皇帝要来，斯里兰的一干老臣都在受邀之列。
　　说白了，这些都是当初拥护他或者跟他吵架的对象们。
　　闻言他淡笑道：“说的也是。”
　　皇帝私库里有不少好东西，当初大资本家们看上了宫里收藏的文物古玩宝石字画一类的，于是时寒拍卖变现了一些，如今还留下的，是诺兰侯爵都舍不得卖掉的宝贝。
　　不过小皇帝如此慷慨，也让时寒觉得有些奇怪。
　　若瑜那张脸那么好用？怎么换在自己脸上就不是这种效果。
　　当初楚明远可没少给他甩脸子。
　　转眼间他们就到了私库。
　　龙骑头盔上的眼灯扫描来人全身，确认没有携带武器后才又熄灭。
　　两名龙骑默不作声地双手各搭在一个门把上，用力向两侧拉开最后一道防火门——
　　熟悉的翡翠红木八扇屏风就出现在眼前。
　　数百年前的顶级玉雕大师耗费一生心血，将浓绿艳紫的春带彩翡翠雕刻成百鸟朝凤图，并切割成八块，以昂贵的花梨木镶嵌成八扇屏风。
　　开门就是价值过亿的收藏品，寻常人看见眼睛早亮了。
　　龙骑还等着穆中尉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却发现时寒见怪不怪地走进了库房里。
　　几名龙骑在通讯频道里偷偷讨论起来——
　　“奇怪，中尉怎么好像不是第一次来的样子？”
　　“不识货吧？兽人可能不兴翡翠这种东西。”
　　“不至于啊，他那套顶层公寓挑的简直太识货了！那可是侯爷相中过的！”
　　“不一定，据说中尉的种族会飞，人家没准就喜欢高的地方，那是兽人天性！”
　　“也对……”
　　翡翠屏风就是道开胃菜，进到私库里面才知道什么叫玲琅满目。
　　斯里兰的财政危机解除后，每年小星系领主都要上贡，皇帝私库里又增添不少宝贝。
　　博古架林立，金银财宝满地堆，这些收藏品大多都有价无市。
　　在星际古老传说中，深渊里的巨龙最喜欢的东西就是财宝，他们非常贪婪，喜欢在洞窟里囤积金币和宝石。
　　龙骑悄悄观察着身边的青年。
　　时寒全程一脸“不识货”的表情，除了经过一座博古架时脚步有所放慢——因为他看见架上有一只类似虫茧的东西。
　　“那是什么？”
　　龙骑猝然回神，以为对方终于开窍，顺着他视线方向一看，顿时哭笑不得地说：“那是虫王的儿子阿萨思。”
　　时寒：“……”
　　签订休战协议时，虫王为平息斯里兰人民的怒火，主动“贡献”自己的一个儿子……的尸体，作为战利品被斯里兰的谈判人员带回金都。
　　兽人族是人类给血脉觉醒生物分的一个大类，实际上兽人里分支庞大繁杂，虫族也是兽人的一种。
　　龙骑谨慎地观察时寒脸上的表情，同时解释道：“检验过基因，确定死透了，阿萨思虽说是个不得宠的儿子，但毕竟是虫王亲自动手，还当着向将军的面。”
　　阿萨思是虫族战役的始作俑者，他指使手下劫持斯里兰商船，抢走运输货物还杀死船上的商人，摄政王屡次警告无果，最终才有了虫族战役。
　　时寒冷冷道：“虫王儿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一个不受宠的儿子，需要时能用来挑衅对手，不需要时就是弃子。”
　　见对方没有向着兽人的意思，龙骑放下心来，道：“古话说虎毒不食子，一个人有再多后代，也不会随便亲手杀死他。虫王演戏我们都明白，但他把外交场面该做的戏都做足，又是杀子又是赔款的，帝国再从中调解，我们很难坚持继续打仗，何况那时军心……”
　　龙骑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时寒知道：太空战场中指挥官身死、副指挥官殉主，军心已经动摇了，再打也是以命换命。
　　虫口数量耗得起，斯里兰却耗不起了。
　　龙骑叹气道：“说到底是我们太无能，没法替小殿下分忧。”
　　时寒问道：“虫族的机甲等级不低，比寒武星战役龙族的军舰都先进，事后你们有没有调查过他们的装备来源？”
　　涉及到斯里兰的军事机密，龙骑就不肯透露了。
　　时寒想了想，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龙骑特意叮嘱道：“小殿下执意将虫尸充库，劝也劝不动，待会儿您千万别问这事，提都不要提。”
　　时寒心想难怪自己没死多久，外面就传楚明远是“小暴君”。一个几岁孩子，库房里收藏敌方首领儿子的尸体，怎么想都像变态。
　　他说：“我知道了。”
　　**
　　楚明远在一间放满钻石珠宝的陈列室里等他。
　　天花板挂着的钻石吊灯完美无瑕，七彩光芒落在宝石上，令它们像有生命力一样，散发出夺目璀璨的光彩。
　　楚明远没有穿王袍戴皇冠，而是穿着雪白的绸质宫廷衬衫，领口翻着荷叶边，别着一枚红宝石领针，看起来像个贵族小少爷。
　　小皇帝坐在天鹅绒的高椅上，正盯着什么东西怔怔出神，听见声音头也不抬地说道：
　　“孤传唤你数次，为何推脱？”
　　时寒早有准备，他以手扶胸，恭敬道：“连累殿下受人非议，臣惶恐。”
　　楚明远越过朝中大臣，将龙骑指挥权交给一名异族学生。肖恩·马尔博罗造反时，这帮大臣屁都不敢放，现在危机解除，他们就卯足劲开始闹。
　　楚明远也不是第一次认识这群人了。
　　小皇帝偏过头看他，冷着小脸道：“谁要是说孤的闲话，孤就诛他九族。”
　　时寒看见他这副讨打的模样，终于开始反思自己教育是不是真的很有问题。
　　小皇帝不知他心里想什么，抬起下巴，倨傲地点了点这一屋子宝石，说：“自己挑吧。”
　　时寒早就打好腹稿准备婉拒了——他确实不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再说了，两个快参加春训的军校生，手上各戴一颗鸽子蛋，怎么看怎么别扭。
　　就算收藏起来，这皇室收藏品一颗拍卖起码几亿星际币，他收哪儿去？放别墅里都怕有人来抢劫，何况家里还有一个什么都吃的。
　　万一洛安连保险箱一起吃了怎么办？
　　然而话还未到嘴边，时寒视线落在楚明远身前的丝绒首饰盒上，忽然就愣住了。
　　首饰盒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白色的天鹅绒上摆放着一颗帕帕拉恰宝石。
　　帕帕拉恰被称作五万分之一的蓝宝石，可见其产量之稀少。这一颗时寒刚好认识，名叫“蔷薇王座”，颜色艳丽得像落日余晖下的蔷薇花，橙中透粉，纯净无杂质，是极为罕见的顶级鸽子蛋。
　　六芒星的切割，周围以马眼钻石作衬托，戒托由稀金锻造，整体造型像王座承托着一朵娇艳的蔷薇。
　　“蔷薇王座”原本是楚氏所拥有，后来被赐给某一任诺兰侯爵，跟着爵位传承几代之后又回到了皇室手里。
　　戒指的上一任主人是穆夫人。
　　在穆夫人手里时是一条项链，时寒在父母的婚礼视频中见她佩戴过。穆夫人已去世多年，如今蔷薇王座又被改成一枚戒指，存放在宫中。
　　时寒目光瞬间就挪不开了。
　　在他来之前，楚明远正在欣赏这一枚戒指，见他挪不开眼，小皇帝一挑眉，哼道：“看来你和侯爵还真是有缘。”
　　时寒心头一跳，迅速收回神思，道：“属下只是觉得这颗石头很好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一贯虚虚实实的让人捉摸不透。况且没人敢相信，不可一世的诺兰侯爵居然重生在一名混血龙族身上，时寒也就懒得遮掩自己的那点儿嚣张跋扈。
　　不过这一回楚明远的态度比时寒还难以捉摸——“拿去吧，君无戏言。”
　　见他一动不动，小皇帝不耐烦道：“怎么，难道还要孤专门拟旨赏赐不成？”
　　时寒深深地看了楚明远一眼。
　　楚明远索性将丝绒盒子盖上，直接递过来——
　　养尊处优的雪白指尖掐着宝蓝的丝绒盒盖，稚嫩的声音轻柔落寞：
　　“你要送的，可能是全星际唯一配得上这颗‘蔷薇王座’的人了。”


第95章 花语
　　按照斯里兰的习俗， 婚礼前七天为了保持神秘感，新婚夫夫不可以见面。
　　南若瑜不理解。
　　他本以为结婚只要两个人同意就行。再复杂一点， 两方父母也必须同意。他和时寒无须考虑后者因素，所以在南若瑜眼里，结婚是件简单的事。
　　但时寒依然很忙。
　　从宾客名单到礼堂布置，时寒说不让南若瑜操心，就真的没把这些繁琐的事务交到他手上，自己忙得跟个小陀螺似的， 根本见不到人影。
　　南若瑜和兽人同伴住在一起。洛安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城堡，比寒武星的拍卖会场的城堡大上好多倍，于是每天都吵着要出去玩。
　　南若瑜带着雪貂在山庄里乱逛，尝试“偶遇”小龙人， 未遂。
　　他们所处的位置还只是诺澜山庄一个角落，整座山庄有多大，南若瑜到现在都没逛完。
　　在程素和别墅智能管家的教导下，洛安学会了人类语，也能看懂少量的人类文字， 过冬前她还长出一身油亮厚实的白毛，等到春夏褪去胎毛， 小雪貂就该化形了。
　　有天，南若瑜带她玩雪的时候， 回头看见站在高处的老管家，和他脚边一只捉着尾巴玩的黑狗。
　　狗的品种是杜宾猎犬， 贵族打猎专用的， 长得凶神恶煞， 体型是洛安的好几倍， 雪貂完全没有食物链顶端的自觉， 压根儿不敢靠近。
　　黑狗很快注意到南若瑜，先是有些好奇地往前小跑几步，随后顿住，警惕又疑惑地咆哮了两声，再接着，似乎嗅到兽人的危险气息，它调头夹着尾巴一溜烟地跑走了。
　　老管家无奈地注视着黑狗跑走的方向，回过头来，说：“抱歉，罗宾汉年纪大了，刚才可能是认错人了。”
　　风中传来清脆的铜铃声，枝头薄雪簌簌落下，南若瑜的长发被风拂起。
　　老管家看着伫立风中的年轻人，嘴唇颤了颤，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年纪也大了。”
　　南若瑜道：“这段时间多有叨扰。”
　　老管家摇头：“我理解小殿下的心情，老侯爷夫妇与少爷团聚，如今的补偿都是安抚活还活着的人的。”
　　南若瑜没有反驳他，悠远的目光顺着铜铃声远去的方向看了过去。
　　圣教教堂的金顶上也覆盖了一层皑皑白雪。
　　“那是什么地方？”他问。
　　老管家说：“那里是老侯爷和夫人的长眠之地。”
　　南若瑜轻声道：“我可以去看看吗？”
　　望着这张肖似的面容，老管家无论如何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以。”
　　南若瑜让洛安回去找程素，自己则掉头去了一趟花房。
　　侯爵离世后，山庄的花房就没什么人花心思打理，如今因为要举办婚礼，大批大批的新鲜花卉被运进山庄，温暖的花房就成了暂时的囤放地。
　　南若瑜喜欢花和阳光，喜欢海底没有的一切。
　　在皇宫里，侍从们见他常逛花园，就主动讲解每一种花的花语。
　　芍药是“情有独钟”，海棠是“离别愁绪”，薄荷花是“期待重逢”，罂粟是“能被拯救的邪恶”……
　　南若瑜抱了一束向日葵出来。
　　冬日里，向日葵的颜色格外显眼，就像抱着一束小太阳。
　　山庄平日里没有闲人，教堂的位置又较为偏僻，佣人们也不过来。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南若瑜独自顺着蜿蜿蜒蜒的石板路，往旧教堂的方向走去。
　　中途他路过一座单独的小木屋，似乎是城堡某扇侧门，专门搭建给守门人过夜用的。
　　门没有关，那只体型巨大的黑色杜宾犬蜷缩在壁炉边的地毯边，耷拉着脑袋盯着墙壁上挂的诺兰侯爵的半身照。
　　壁炉内的柴火“噼啪”炸响，杜宾犬的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听老管家说，罗宾汉是侯爵从外面捡回来的，侯爵曾说要带它去打猎，可直到它老去，也没离开过诺兰山庄。
　　嗅到了陌生气味，黑狗抬起眼皮看了年轻人一眼，随即又蜷缩得更紧密了，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南若瑜觉得，它是难过的。
　　他抱着向日葵继续往前走，来到了旧教堂。
　　教堂外是一座喷泉，潺潺的泉水包围着天使雕像，上面飘满了切利克利蔷薇雪白的花瓣。
　　推开沉重木门，教堂内部砖花细密繁琐，圆形穹顶高耸，华美的壁画使得整座大殿金碧辉煌，唯有神祇和天使是纯净的白色。
　　众神仁慈地俯视着众生，每座雕像眼底一片空白，庄严中透出神圣的压迫感。
　　假如人站在教堂正中央，抬头望向穹顶，就会产生一种被众神注视的幻觉。
　　南若瑜想起在皇宫藏书阁翻到的圣教典籍，里面有这么一段文字记载——
　　「天父之神象征光明，祂居住的宫殿被称作太阳神殿。」
　　这时一道声音响起：”……太阳是希望、是万物源泉、是自由和强大的象征……”
　　殿中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望着壁画。
　　南若瑜心头猛然一跳。
　　“时寒。”他唤他。
　　时寒转过身来，微诧道：“怎么到这儿来了。”
　　从玫瑰花窗透出的光线勾勒出青年清隽的身影，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穿着觐见小皇帝时才会穿的深色燕尾服，还戴着白手套。
　　这么正式的装扮，倒和刚才小木屋里挂着的那张半身像有几分相似。
　　回到山庄，时寒依然琢磨着楚明远的态度，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
　　老侯爵是虔诚的圣教信徒，穆夫人嫁给他后也入了教，但夫妇俩的信仰没有传承给儿子，时寒自记事起就袭爵了，对父母没有太多印象，更谈不上深厚的感情。
　　他也很少来这里。
　　今天是因为认出了穆夫人的项链——现在已经被改成了戒指。
　　因此回山庄后就想着要来看看。
　　墓园被打理得很好，佣人都是老仆，对贵族的忠诚堪比信徒对天父之神的虔诚。
　　南若瑜明明没做什么，却蓦地生出有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感，心脏在胸膛里怦怦乱跳。
　　他慢慢地挪了过去，小声说：“我来看望穆夫人，还有老侯爵。”
　　可无论他声音再小，都会在空旷的教堂里撞出回音。
　　时寒看向他手里的花：“向日葵。”
　　南若瑜垂眸微笑起来：“我听说它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所以他要将这束花送到老侯爵夫妇的墓前，并打算偷偷告诉两位长辈，他们的儿子还活着。
　　在与主神的斗争中，南若瑜输得惨烈，却意外让时寒活了下来。
　　南若瑜不后悔。
　　时寒没能常常看望父母，但南若瑜知道他的感情像高山泉水一样，清澈、包容、源源不断、川流不息，没有一丝杂质。
　　时寒不仅遵守了对先帝的承诺，也守住了诺兰侯爵家族的荣耀。
　　南若瑜还想告诉他们，时寒就要结婚了。
　　——自己很厉害，以后会好好保护他的。
　　时寒也笑了：“向日葵还有一个花语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
　　南若瑜疑惑地看着他。
　　“他始终向着光，入目无他人，四下皆是你。”
　　南若瑜满心欢喜地抱紧向日葵，正准备说什么，被时寒一把揽住腰身，将他拉进了怀里。
　　鲜花可经不住挤压摧残，南若瑜赶忙护花，却因分心而被时寒扳住下巴，吻了上来。
　　金色眼眸微微睁大。
　　教堂内有一种经年燃烧琥珀蜡的味道，夹杂着冷冷的蔷薇香，俩人的心跳擂鼓似的此起彼伏，越跳越快。
　　他们在天父之神的注视下亲吻着彼此。
　　南若瑜紧张得呼吸都在发颤。
　　俩人气息交错，时寒感觉南若瑜已经手足无措了，只得分开些许，贴着唇问他：“慌什么，第一次亲你也没这么慌。”
　　南若瑜胡诌了一个理由：“这里是教堂。”
　　时寒挑眉：“你们鱼也信教？”
　　南若瑜摇头：“我们有自己的神灵。”
　　时寒说：“那不就得了，还怕他们单身狗受不了刺激下凡捉你么。”
　　南若瑜抱着花束的手臂倏地一紧，时寒趁机又吻住他。
　　这一次，亲吻缱绻绵长，带着温柔安抚的意图。
　　南若瑜缓缓闭上眼，雪睫微颤。他将身心全都交付出去，很快就把那些记忆碎片抛之脑后。
　　时寒引导着南若瑜松开紧攥的手，一手摩挲着他腰身的衣料，唇瓣紧贴着唇，轻笑道：“再掐茎汁都要被你掐出来了。”
　　南若瑜气鼓鼓地就要推开他，时寒却顺势右腿后退半步，单膝跪了下来。
　　南若瑜：“！”
　　教堂内烛光微闪，琥珀檀香的醇厚气息让人晕眩。
　　思绪不受控制地就飘向远方。
　　南若瑜想起自己刚醒来时，少年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仿佛穹顶之上的那些神祇。
　　而此时，骄傲的男人单膝跪在自己面前，姿态仿佛是一种臣服和交付。
　　南若瑜顿时手脚僵硬，根本不知道此时该怎么做。
　　「小、小菲……」
　　「我在。」
　　他想让菲林娜上网查一下，可大脑一团乱麻，连完整的指令都发不出去。
　　最终南若瑜抱着向日葵，怔怔地望着时寒。
　　他一只手被时寒握在掌心里反复摩挲。
　　南若瑜听见对方低笑着说：  “之前还觉得海边的求婚有些仓促，我什么都没准备。我喜欢完成计划，这样有一种成就感，直到刚才才想明白，冲动是最直白的爱的表现。”
　　时寒专注的面容在烛光照映下俊美无铸，那双蓝色的眼睛仿佛能让人溺毙在里面。
　　“说来可笑，曾经有段时间我把你当成敌人，既惦记着挑你的错处，又想证明自己比你强。”
　　南若瑜无辜地眨了眨眼。
　　“……后来我渐渐喜欢上你，总又记挂着从前的那点不甘心。我脾气一贯不好，想来那阵子应该没少惹你生气……”
　　南若瑜想否认，可嗓子眼仿佛被什么堵住似的。
　　他眼眶有些发热。
　　“听说过‘斯里兰诅咒’吗？我总想着不知道自己哪天就死了，于是把生命中的一切都只当作过客，从不给自己留余地。”
　　时寒语气平静，南若瑜却听出了他的一丝无奈：
　　“我很难向你解释我经历过的事情，可我希望在摆脱死里兰的诅咒后，往后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我们身处何等阶级，无论是健康或疾病，我都真诚地希望能和你一起走到生命的终点。”
　　轻柔的吻落在南若瑜的手背上。
　　他看见时寒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宝蓝色天鹅绒的首饰盒。
　　一枚燃烧着的落日余晖般的帕帕拉恰，就这么落入南若瑜清澈的眼底。
　　“你愿意收下这枚戒指，和我结为一生的伴侣吗？”
　　“蔷薇王座”的名字来源，是某一任斯里兰皇帝送给皇后的礼物，他将“王座”送给自己的结发伴侣，意为“与我共享王座与余生”。
　　帕帕拉恰宝石火烧一样的红色，从眼底烧到了白净的脸颊。南若瑜心一横，也后退了半步，单膝跪在时寒面前。
　　时寒：“？”
　　虽然知道这条傻鱼一定会答应求婚，但现在什么情况？
　　两个人互相对跪着，南若瑜和他平视之后，才终于觉得没那么别扭了。
　　他说：“我愿意。”
　　时寒哭笑不得，这会儿让他单膝跪着也不是，叫他站起来也不是，只能先把戒指取出来，仔细地戴在南若瑜的无名指上。
　　鲛人肤色雪白，帕帕拉恰的艳丽之色衬得他眉眼秾丽。
　　南若瑜讷讷道：“可我没有戒指……”
　　巨大的幸福像滔天巨浪将他整个淹没，越是来之不易越让人生出惴惴不安和患得患失的情绪，南若瑜很难形容这种心口被填满的感受，脑海唯一的念头就是极力回应时寒的表白。
　　时寒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别傻了，你求过婚了，我答应你了。”
　　南若瑜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对方。
　　他说：“不要弄丢了，不准摘掉它，任何时候都不准。”
　　时寒将袖口往上扯了扯，露出银白发丝编织的手绳，拇指盖大小的鲛珠就悬挂在上面。
　　时寒问他：“这是你跑到海里哭出来的眼泪？”
　　南若瑜奇道：“你哪里吃的洗脑包，觉得鲛珠是眼泪？”
　　“咳，”时寒轻咳一声：“网上都这么说。”
　　南若瑜说：“鲛人的眼泪和人类的没什么不同。”
　　“那这是什么？”
　　“不告诉你。”
　　“又不告诉我，你到底瞒了我几件事了。”
　　“略略略。”
　　“幼稚，都是要结婚的鱼了，还跟闺女一样幼稚。”
　　……
　　俩人笑闹半天，被完全遗忘的小菲终于忍无可忍地插嘴道：
　　「你们拜个堂怎么要拜这么久，不打算起来了吗？」


第96章 梦中的婚礼
　　婚礼如期举行。
　　经过时间管理大师时寒的计划安排， 江乘舟赶在婚礼的前一天抵达斯里兰王都，而婚礼的第二天， 龙骑则陪同楚明远前往塞弗特星系参加圣教祭典。
　　江乘舟来过几次诺兰山庄。
　　平心而论，假如这座古堡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埋藏着打量宝藏的话，江乘舟对它兴趣不大——建筑伫立在深山老林，加上传说中的“斯里兰诅咒”，更是自带阴森森的降温效果。
　　江乘舟喜欢明亮宽敞的环境，离开领星前他还专程吩咐下属官员， 把行政办公楼从马尔博罗的城堡搬到新城区深蓝大厦开阔的顶层。
　　然而不管怎样，都架不住小皇帝指定要人家在这里完婚。
　　因为南若瑜那张脸，态度奇怪的也不止楚明远一个人，江乘舟深受其害——沈念也神神叨叨的， 相比较而言，小皇帝还算克制的了。
　　算了，反正自己结婚时，一定要自己决定婚礼地点。
　　江乘舟精神抖擞地从银色悬浮跑车中走下来。
　　他今天特地拾掇过：头发抹了发油，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 露出饱满的额头，身穿如今贵族间最流行的装扮——燕尾服配宫廷绸缎衬衫， 西裤皮鞋，配上宝石袖扣和领饰。
　　礼服是专为贵族服务的老裁缝紧急定制的， 至于收藏的宝石——马尔博罗的阶级底蕴摆在那里，他不一定是一位好的领星统治者， 但必然是个出色的享受家。
　　江乘舟本就生得俊美， 换装后更像一名贵族出身的花花公子， 完全看不出其暴发户本质。
　　副官看见上司试衣服时， 就已经大松一口气：贵族圈里也有鄙视链， 踩低捧高的风气十分盛行，起码这样装扮，不用担心被其他贵族嘲笑他的上司底子薄。
　　江乘舟对自己这模样也挺满意，毕竟最忙的那段时间，他甚至胡子都来不及刮。
　　“今天肯定得好好灌他几杯酒，不然难消我心头之恨。”江乘舟说话这时，嘴角都是上扬的。
　　怎么说呢，江乘舟在世上没多少亲朋好友。
　　他虽广交朋友，却分布在广袤的星际里，见一面都难，平时联系不算频繁。
　　江乘舟初到斯里兰就成为小皇帝的侍卫长，二十四小时换班执勤，侍卫长是工作时长最久的，其次才是芈副队。
　　好在楚明远这小屁孩不算难伺候，脾气虽偏执娇纵一点，但也仅此而已，江乘舟没什么可抱怨的。
　　龙骑数量确实不少，不过按照亲兵的执勤强度，他这帮兄弟毫无悬念全是光棍。
　　一来二去，小老乡居然成为最争气的一个。
　　为了举办婚礼，红地毯从城堡一直铺到大门口，沉闷恢弘的古建筑被布置成一片浪漫的花海，晶莹雪粒落在花瓣上，晨曦穿过厚重的云层，给城堡镀上一层浅浅的金纱。
　　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冷空气里传来铜铃的清脆响声，江乘舟不禁感慨：“真羡慕他啊，青梅竹马，知慕少艾。”
　　副官还在思考这八个字能不能用在这里时，就看见自己上司掏出通讯终端，在山庄的大门口摆了一个“耶”的自拍姿势。
　　副官：……
　　哥你到底行不行？刚夸过你呢！
　　江乘舟在晨曦的微风中完成九连拍后，一时间觉得自己俊美的面容简直无处安放。
　　虽然他现实中骚包又高调，但江乘舟其实没有开通个人星网社交平台——职务限制他上网浪。
　　江乘舟以前是四处飘荡的黑户，后来成为龙骑，负责星系领主的安全，个人行踪是绝密级别的信息，更不可能没事来个“随手拍”。
　　唯一小号只用来追文，但也仅限于简单粗暴地砸钱，除此之外一句话都不说。
　　因此没有任何人知道神秘的“月下江”究竟是谁。
　　江乘舟觉得，这叫高冷。
　　但有人叫他月老板，也有人叫他江老板，还有叫“江富婆”的——性别分明填的是男。
　　就是没人觉得他高冷。
　　于是江乘舟认为，是时候悄悄发一条状态，惊艳所有人了。
　　主要还是想惊艳一下猫猫女神。
　　网恋过于遥远，刚刚还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个人，光脑一关闭瞬间就毫无牵绊了。
　　江乘舟和女神的关系，仿佛就在那一个“临界点”上，进一步是恋人，退一步又是安全的朋友。
　　但他不甘心止步于此。
　　时寒猜得一点都没错，江乘舟茹素大半年时间，一闲下来就用行动印证那句千古名言——“饱暖思淫||欲”。
　　在龙傲天男主眼里，江山美人同样重要，他小老乡都一步到位了，自己还在人海里寻寻觅觅，这显得……不够内卷。
　　江乘舟更新完社交平台状态后，就迈开长腿往城堡里边走，无视了门口那些迎风石化的侍从们。
　　副官婉拒了前来领路的侍从，连忙从后面跟上，亦步亦趋地低声对上级说：“军政部来了四位，内阁来了十六位，六部十位，财政大臣本人亲自到场，没有带下属……”
　　他停车时特地注意了一下，很快就认出大臣们的座驾。
　　江乘舟微诧：“内阁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副官：“属下看见纪阁老的车。”
　　纪凛是斯里兰的功勋贵族，连他都到场，内阁的其它大臣肯定也要捧场了。
　　江乘舟状似不经意地问：“其他人呢？”
　　副官心领神会：“除了小殿下以外，大贵族没有一人参加。”
　　想来世袭贵族看不上兽人，因此即便小皇帝亲自参加婚礼，这帮人也装聋作哑，仿佛不知道似的。
　　不是第一次了。
　　江乘舟顿时感觉一股无名戾气直冲头顶。
　　但在看见漫山遍野含苞待放的切利克利蔷薇后，他的心情又慢慢地平复下来。
　　这帮人，回头老子慢慢跟你们算账！
　　**
　　按照斯里兰婚礼传统，新人在来宾的祝福中相互许下誓言，交换戒指，随后就如同所有宴会那样，属于轻松自由的社交场合，并没有太多规矩。
　　时寒本意是只请一些关系亲密的朋友，但小皇帝亲临一定意味着，哪怕单纯出于礼节，他都必须给朝中排得上号的大臣们发请帖，即便“穆中尉”甚至没见过这些人。
　　这要考虑的就多了，时寒要真是个小龙人，还未必搞得定这些。
　　门口的侍从见江乘舟带着副官而来，便将他们引到了准备婚礼的休息室。
　　江乘舟一推开门，休息室里格外热闹，兽人、同学，几乎都挤在这里。
　　时寒身穿白色的西装，整个人从头到脚笼罩着一层蕾丝白纱。
　　宋鑫手持摄像头对准时寒，南若瑜站在旁边，弯着眼睛笑。
　　江乘舟：“……？”
　　副官惊讶得嘴里简直能塞下一个鸡蛋。
　　时寒两只手撑起蕾丝纱网，不让这东西贴到脸上，语气中充满着无奈：“满意了吧？”
　　他余光一瞥，就看见了伫立门口的江乘舟和副官。
　　时寒愣了下，招呼道：“赶紧来解救我，他们在闹新郎呢。”
　　今天他和南若瑜都穿着白色西装，但不知这些亲友从哪儿找来一匹女子婚纱款式中类似头纱的东西，说要给他们俩罩上。
　　护短的时寒当然不肯让他们闹南若瑜，结果扯着扯着，就变成自己罩在头纱里。
　　他身上那种锋利冷肃的气息也被柔软的白纱削弱了。
　　苏年年捂着肚子笑得不能自已：“哈哈哈哈哈哈穆中尉，你答应我，让我把这张照片发出去，我把你明年的学费都包了！”
　　时寒笑骂道：“滚蛋，爷现在可有钱了。”他下巴朝宋鑫所在的方向点了点，说：“看到没，财神爷，别光记得拜锦鲤，要不考虑给鸽子也做个手办。”
　　宋鑫诚恳道：“还是别了吧，我的手办肯定是穿蓝色碎花睡衣的。”
　　连云秋笑了起来。
　　宋鑫见他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毕竟自己和睡衣一起上热搜，就是因为与“脸滚大魔王”杠了一整晚。
　　社恐鸽子面对正主，怪窘迫的。
　　江乘舟看见连云秋就想起对方与自己抬杠，不以为然地轻哼了一声。
　　不过他本来就跟这些人年纪相仿，很快就打成一片。
　　江乘舟曾经当过小皇帝的侍卫长，身处任何环境都会习惯性察言观色。他很快就发现在场的人里，只有剑齿虎脸色不是很好。
　　照理这些兽人和小老乡的关系是相当不错的，
　　程素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江乘舟一贯是绕着剑齿虎走的。
　　不为什么，早年不愉快的经历让他对这个种族有点ptsd。
　　鲛人族是海底当之无愧的霸主，没有任何深海种族能与之竞争，但陆地的斗争则复杂得多：混合居住星中，龙族和剑齿虎族一直在争陆地霸主的地位。
　　龙族略胜一筹的主要原因，是有三分之一的龙跟时寒一样，拥有龙鳞翅膀，利用高空优势才是战胜的关键。
　　剩下三分之二则是百分百的陆地兽人，跟剑齿虎族打成五五开的赢面。
　　江乘舟就属于那三分之二。
　　更不幸的是，他还是人龙混血，胜率更低。
　　虽然十五岁的江乘舟最后还是杀死那只偷袭的剑齿虎，但对方的獠牙也穿透了他整个胸腔——那是江乘舟摸滚打爬多年，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也正因为此，伤愈后，江乘舟离开了兽人星球，回到人类帝国境内。
　　他必须变得更强大才行。
　　程素的别扭让江乘舟更奇怪——他之所以能隐藏身份这么久，除了好端端别人想不到以外，也因为他找到一些隐瞒种族的办法。
　　但这只是对人类而言。兽人之间的信息素很难隐瞒，一次两次，剑齿虎可能粗心发现不了，次数多了总会知道。
　　更何况小雪貂早就闻出了他身上有血脉觉醒的气息。
　　程素不应该不知道才对。
　　雪貂见过江乘舟几次，察觉爹咪对江乘舟态度还算友好后，洛安也收起警惕，热情地一个猛貂下山，扑进江乘舟怀里：“江叔叔！”
　　江乘舟也是头一次遭到这种待遇，差点没抱住，猝不及防地被撞退两步。
　　“安安。”时寒还在等南若瑜解救自己，见状提醒她，“不能乱扑客人。”不是谁都能抱得动你。
　　洛安淘气地把黑曜石般的眼睛往毛茸茸大尾巴里一藏，假装听不见。
　　苏年年笑道：“哇，安安很喜欢你耶，刚刚她都不让我们抱！”
　　江乘舟扬起一抹苦笑：“她是为你们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但谁能拒绝毛茸茸的雪貂呢。
　　江乘舟想找个地方坐，又怕把椅子压塌，只能跟举铁一样怀里揣着只貂，甚至腾不出手来rua一下。
　　小姑娘正值青春期，内心敏感，不能抱怨她重。
　　江乘舟脑子乱七八糟地想着事，等他掀起眼皮一看，程素已经走到他面前。
　　剑齿虎的眼睛会根据光线的变化而转变成竖瞳——这可能是程素和橘猫之间唯二的相似之处了。
　　另一相似是皮毛的颜色。
　　除了瞳孔形状发生变化以外，程素的瞳仁平时也是金色的，但光线越暗，他的眼睛就越绿。
　　这些种族特性即便化形也无法掩盖，程素随时随地戴墨镜，避免别人看见后，发出见鬼一样的尖叫。
　　江乘舟眼皮一跳。
　　程素硬邦邦地对雪貂说：“安安，不要乱跑。”
　　说完伸手捉住洛安的后颈，两根手指就把她拎了起来。
　　江乘舟：草（一种植物）。
　　杀伤力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洛安没吱声，被拎起来时四只jiojio在空气中扑腾扑腾地乱划。
　　一脸严肃的剑齿虎仿佛古代欺男霸女的恶霸。
　　洛安小声道：“对不起，江叔叔。”
　　她被程素放到肩膀上坐稳。
　　江乘舟：……
　　“不要乱跑。”程素看起来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待会儿想吃什么直接跟我说。”
　　雪貂喜欢到处乱窜是因为她个子矮，总要仰头看这些“巨人们”，程素肩头视野极好，她很快就听话了。
　　苏年年一行人终于放过时寒，南若瑜也把他从婚纱里解救出来。这时侍从前来汇报，说领主的车队即将抵达山庄。
　　所有宾客都要去往城堡大门接驾。
　　诺亚帝国尚未颁布任何关于兽人结婚的律法，但封建制度星系领主的命令就等同于律法。
　　小皇帝是证婚人，大贵族的地位允许他这么做。
　　离开休息室之前，时寒察觉到江乘舟和程素之间的气氛，不禁陷入思索。
　　他目光微垂，在脑域中问道：“男主的竹马是在哪个星系发现的？”
　　自从被南若瑜收拾过一顿，NO.213回来后已然成为宿主的贴心小秘书，闻言立马道：
　　「宿主稍等一下，宝现在就去查。」
　　“……不急，”时寒牵紧了南若瑜的手，说：“得先把婚礼仪式完成。”
　　**
　　十二点是婚礼正式开始的时间。
　　指挥棒敲击两声，乐队奏乐响起。
　　花毯从城堡的门口一路延伸到礼堂，喷泉的流水反射着灿烂的阳光，仿佛清泉中流淌着金箔。
　　接驾后，回到单独的休息室等待出场的南若瑜，还不忘在小黑本上记下化妆师的名字——Tony老师早上突发奇想，觉得鲛人这一头浓密柔顺的银色秀发非常适合做造型，非要给他烫成古中世纪贵族大波浪卷发。
　　南若瑜手忙脚乱地把头发抢救下来，并为此付出了化妆的代价。
　　Tony老师原本打算对这张脸挑三拣四一番，然而捏着他的大化妆刷看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新郎皮肤太白了。”
　　“可不是么，”负责跟拍的宋鑫说：“住在深海里，接触不到阳光。”
　　宋鑫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但你训练难道不晒太阳吗？”
　　南若瑜随便扯了个理由：“秋冬嘛。”
　　“也是。”宋鑫非常好打发。
　　作为唯一被授权发布兽人婚礼视频的网红博主，宋鑫果然是命里带金。
　　因为有小皇帝和军部大臣出席，很多镜头必须通过斯里兰政府检查后才能发布，因此直播是搞不成的，但好处是他只负责拍摄，剪辑的工作，政府会派专门的人帮他做，最后鸽子只用点个“发布”就可以了。
　　很符合鸽子躺着挣钱的愿景。
　　最终Tony老师只是象征性地给南若瑜两颊扫了点胭脂，提一提气色，没敢往这张脸上擦更多东西——另一位新郎再三警告他，鲛人容易皮肤过敏，所有用的东西都必须产自海里，并且不能添加任何防腐剂。
　　“啧，兽人怎么比我还娇气……”Tony老师心里直犯嘀咕。
　　“来了来了，”程素也换上一身黑色的西装正装，领口系着一枚红色蝴蝶领结，“老宋快调自动模式，你也要上场了。”
　　宾客一多，社恐鸽就感到十分紧张。
　　他把光脑调成自动模式，然后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心里的汗，问：“能让南瓜来搭把手么？”
　　南若瑜颔首同意了。
　　菲·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南瓜·琳娜接进了宋鑫的光脑，开始跟随婚礼的进程进行拍摄。
　　兽人是南若瑜的伴郎团，连雪貂都在。
　　洛安尾巴勾着一只小花篮，挂在程素肩上，像极了一条皮草围脖。
　　时寒的伴郎团则是龙骑。
　　银白的金属盔甲近两米高，活动自如，平时蓝色的长条眼灯被调成粉红色，一出场就惹得不少宾客笑出了声。
　　这几名龙骑都参加过平叛战役的。
　　龙骑是小皇帝的亲兵，除了楚明远以外，这还是龙骑第一次跟随其他人身后。
　　某些大臣们交换了微妙的眼神。
　　楚明远未婚，按照斯里兰的传统，可以当证婚人，却不能念结婚誓词。而两名兽人都不是圣教教徒，因此也不适合将神父请上台。
　　在场的人里面，最德高望重的就是纪大学士。
　　纪凛没有推辞。
　　他答应出席婚礼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但看见龙骑跟随龙族兽人出场时，老古董的嘴唇还是用力抿紧了。
　　宾客响起热烈的掌声，活泼的军校生们甚至欢呼起来。
　　两名新人从礼堂的两侧走出，并肩来到中央的红毯。
　　按照婚礼传统，新人必须身着纯白的燕尾服西装，象征纯洁美好的爱情。而他们具备兽人血统，却不适合以兽人形态举办仪式，婚礼策划师特地将心思用在珠宝配饰方面——时寒西装领结上镶嵌的是一枚10ct的“绝地武士”红尖晶宝石，南若瑜则头戴海蓝宝王冠。
　　从细节体现出新公民的特殊身份。
　　豪华阵容的伴郎团就跟在他们身后，一个个精神抖擞，威风凛凛。
　　阁老目光缓缓逐渐悠远，不经意间瞥到礼堂墙壁——布置婚礼时，并没有将历代诺兰侯爵夫妇的照片撤去，原本某一处的空位上，还加了时寒本人的半身像。
　　肖像中的青年依然是不可一世的表情，仿佛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纪凛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或许是年纪大了，重新戴上老花镜后，他看见原本有些局促紧张的南若瑜，在见到伴侣的一瞬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像极了那人的模样，比漫山遍野的繁花还绚烂。
　　楚明远坐在首位上，怔怔地注视着台下的新人。一如曾经他走路还跌跌撞撞时，坐在龙椅上，一脸懵懂地看着朝臣。
　　纪凛目光中只剩下叹息。
　　阳光透过玫瑰花窗，洒在了礼堂的花海，两位新郎走向对方时，含苞待放的克利切利蔷薇缓缓绽放出灿若烟霞的花朵。
　　大学士苍老沉稳的声音在礼堂中响起：
　　“……在伟大的斯里兰帝王的见证下，在诸神的祝福下，你们是否愿意成为彼此的合法伴侣，与对方在神圣的婚约**同生活，并承诺从今以后始终爱他、敬他、安慰他、保护他，始终忠诚于彼此，至死不渝？”
　　“我愿意。”
　　“我愿意。”
　　微风吹过山庄的风铃，清脆的铃声围绕着这座礼堂，新人眼中只剩彼此。
　　“现在请两位新人交换戒指。”
　　帕帕拉恰的宝石光辉点亮了他们的眼眸，南若瑜眼睛弯得像月牙儿一样。
　　“我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夫夫。”
　　他们在掌声和祝福中拥吻。


第97章 心声
　　小皇帝政务繁忙， 不能逗留太长时间，但在龙骑的纵容下， 他吃到了一块摆在点心桌上的慕斯蛋糕。
　　诺兰山庄的厨师还是侯爵挑的。
　　侯爵有多挑食，当年厨师竞争压力就有多大。
　　这种竞争很必要——毕竟一旦被贵族相中，后半辈子就衣食无忧了。
　　他们除了给做美食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工作，而且通常贵族都有好多府邸和行宫，一年到头也不见得会被“临幸”一次。
　　不是谁都有机会进入上流社会， 普通人连贵族的车尾灯都见不着，更别说露脸的机会。
　　清闲、待遇好、老板地位高，事儿还少。
　　这么好的工作上哪找去？
　　楚明远的饮食也是遭到科技精准计算的，高糖分的蛋糕容易让他血糖升降过大， 不利于长期伏案工作——糖分给大脑带来兴奋刺激，但很快消耗完之后，也会让人感到困倦和低迷。
　　当健康成为第一考量因素时，食物的味道也就变得平平无奇。
　　小皇帝时常想着，御膳房的厨师们应该经常学习古人的中庸之道， 才能把食材做得如此寡然无味。
　　甜食能让人感到幸福，偶然吃到一块蛋糕， 楚明远漂亮的眼睛都弯了起来。
　　洛安早早地就被喂饱了，于是又耐不住地从程素的肩膀上溜下来。
　　婚宴现场也没人顾得上这只小家伙， 雪貂藏在雪白的桌布底下，不知不觉就离首座那名少年只有三四米远。
　　洛安时不时听爹咪和鱼鱼提起这人。
　　时寒陪伴闺女的时间有限， 好不容易有时间见面， 和南若瑜说话时也不会刻意避开她。
　　洛安听不懂政事，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爹咪很关心那个小皇帝。
　　洛安不太理解。
　　她本来觉得爹咪应该全天下最喜欢自己， 后来有鱼鱼也就罢了， 小皇帝又是哪个地洞里钻出来的？
　　小雪貂觉得自己该要有点危机感，否则以后越来越多人排到她前面去了。
　　于是她开始“观察敌情”。
　　这是洛安第一次见到楚明远。
　　小皇帝头戴皇冠，身披王袍，脚上穿着一双漆黑精致的军靴。他面容冷淡，只在吃完一块小甜点的时候，才对身边下属露出一点和颜悦色。
　　参加婚礼的宾客自由攀谈，楚明远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双腿在空中晃荡，嘴里叼着金勺子，含混不清地吩咐龙骑：“赏。”
　　很快就有侍从将做蛋糕的厨师领来。
　　厨师只被告知要做一场婚宴的糕点，并没有人告诉他这是谁的婚礼，会有什么人会参加。
　　直到听说星系领主召见自己，这名厨师就跟中彩票一样，在同僚羡慕嫉妒的目光中雄赳赳气昂昂地前来领赏。
　　大贵族们吃穿用度无一不是特供，即便赏个小物件，都够他炫耀一辈子了。
　　厨师一见到两米高的机甲龙骑，刚才的那股兴奋劲一瞬间就转化成了惶恐，十米之外就拜倒在地。
　　洛安的目光在厨师和小皇帝之间来回切换，愈发看不懂了。
　　雪貂身型娇小，自下往上看人总觉得过于费劲，所以才喜欢人抱着她，因为这样视野好。
　　厨师为什么主动拜倒在地？不觉得脖子酸吗？
　　哦，那人连脖子都不敢抬起来。
　　只有童话里的大魔王才令人如此畏惧。
　　王座上的小皇帝偏头说了句什么，旁边龙骑俯身双手放在身前，楚明远将小金勺放在龙骑金属掌心，随后龙骑将小金勺带给了厨师。
　　厨师一脸惊喜，仿佛受到了莫大的褒奖，几乎要当场激动哭出来。
　　自己吃过的勺子送给别人？噫！
　　雪貂皱了皱小巧的鼻子。
　　忽然，龙骑发现桌子底下藏着只兽人，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的小主人，机甲上的粒子枪瞬间竖立！
　　雪貂吓得跳了起来。
　　楚明远喝道：“芈宿！”
　　亮枪的骑士停顿了几秒，这才默默地收起枪，却没有回到小皇帝身后，而是挡在他身前。
　　雪貂在空气中嗅了嗅，觉得这种金属她可能不太啃得动。
　　动静并不大，小皇帝附近就跟有一层无形的结界一样，宾客们都自发避开，省得给自己惹事。
　　旁人的注意力并没有被这一点小动静吸引，但程素寻貂听见了声音，找到这个方向。
　　剑齿虎的彪悍外形想让人不注意都不行，作为伴郎团的一员，程素站在银白的机甲旁边，气势一点儿也没被比下去。
　　宣誓仪式结束后，程素回到台下宾客席，盯着通讯终端的屏幕看了一会儿后，整只虎显得蔫嗒嗒的。
　　此时要是换成兽型，圆圆的老虎耳朵应该是向后耷拉的。
　　程素性格温顺，五官却偏硬汉。时寒曾开玩笑说他该叫做施虎辛格·程，这样才能跟龙族那个叫尼古拉斯·巨富的部落首领相媲美。
　　他除了码字，就是在别墅的游泳池里玩水。进入帝国后，那一身腱子肉不仅没减少，反而因为饮食均衡营养丰富，体能变得更好了。
　　楚明远从小到大一直被保护得很好，胆子却不小，刚才注意力就被剑齿虎吸引。
　　听说剑齿虎是文艺工作者，以前搞策划，这次的婚礼也有帮着做顾问。
　　程素本人曾获得帝国政府颁发的“见义勇为”奖，后来因搞砸了表彰会，这个奖最后没颁给他，而是颁给了唯一留在会场的虫族路千霖。
　　楚明远从头到脚打量剑齿虎，就觉得这样一只虎子天天缩在别墅里，有些屈才了。
　　这是皇帝的职业病，看人先看能不能为自己所用。
　　但纯血兽人和混血的差别还是很大的，这一点不容楚明远忽视。
　　他看过星网那张名为“帝国的未来”的照片，照片中为保护人类而受伤的大脑斧就是程素。
　　小皇帝脑袋瓜里飞速掠过各种信息，千言万语到最后都只化成了一句：想rua……
　　这是一个危险的念头，龙骑似乎看懂小主人眼里的渴望，无奈劝道：“小殿下……”
　　程素担忧地看了看躲在桌底不敢出来的雪貂，又看了看表情骄纵又意味深长的楚明远。
　　“……”
　　他或许该叫若瑜来找安安。
　　剑齿虎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皇帝歪着脑袋吩咐了一句，龙骑似乎说了什么他不爱听的话，楚明远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他命令龙骑：“孤不要你在旁伺候，叫江乘舟来。”
　　雪貂见状，更加认定楚明远肯定是个带恶人，于是咻地一下就钻桌子底下跑走了。
　　她要去搬救兵！
　　**
　　从时寒将自己从拍卖会的笼子里捞出来那一刻起，雪貂心中救兵第一人选就是爹咪。
　　第二才是程素。
　　鸽子杀伤力太低了，至于鱼鱼，洛安心里始终没底。
　　陆地兽人的天性让她对鲛人的观感十分复杂，雪貂脑海中并没有“海中霸主”的概念，也不知道海底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接触过最深的水就是别墅的游泳池，程素化形成剑齿虎后，可以驮着洛安游来游去，权当负重训练了。
　　智能管家说，人类通常管这种行为叫撸铁。
　　时寒讲的童话恐怖故事《海的女儿》对洛安幼小的内心带来了极大阴影。
　　她觉得鲛人是一种美丽而脆弱的生物，需要好好保护。可很多人看南若瑜的目光却充满着畏惧和忌惮。
　　洛安觉得，别人的看法又有什么关系，她保护鱼鱼就好！
　　婚宴礼堂气味复杂，大家都穿正装礼服，在雪貂看来不说一模一样，至少也是毫无区别。
　　雪貂族视力一般，嗅觉却比剑齿虎还灵敏。
　　洛安的高度只够看清地毯上一双双不染灰尘的精致皮鞋，她穿过各种点心桌子，将桌布掀得微微晃动，转了一圈才在林立的长腿中到那一截白色的西装裤。
　　时寒站在油画墙边，墙上挂满历任侯爵伉俪的合照。
　　他停在时海与穆燕茴的画像前。
　　和世人所想象的不同，穆夫人并不似切利克利玫瑰那样娇弱，甚至是带一点英气的。
　　穆燕茴常到各种荒星上采集植物标本，体能自然不用说，她是一位聪明果敢的平民女子，能独立驾驶太空机甲，懂得野外生存和自卫，射击、急救、攀岩、潜水，无一不精通。
　　穆夫人作为科研人员，甚至连影音资料都没留下太多，绝大多都是学术研究成果，唯二有关她本人的视频是婚礼和时寒的满月酒上录制的。
　　时寒对母亲毫无印象，关于穆燕茴的一切全靠想象。
　　今天参加婚礼的人不少，时寒原本只打算请二十几个人，现在连宾客带随从，人数超出十倍还不止。
　　南若瑜被斯里兰的大臣缠住，这帮人不知道犯什么毛病，喝了酒后挨个排队要跟他合照。
　　时寒知道这是酒壮怂人胆。
　　南若瑜显然心情极佳，连这种事都耐得住脾气，时寒也就随他去了。
　　军校的学生们则纷纷低头，在个人社交平台炫耀照片。
　　只要不拍到贵族，他们可以随便发状态，最拉风的莫过于定位了——照片拍摄于：诺亚帝国第十六星系斯里兰卡帕萨拉（主星），诺兰山庄城堡。
　　梁琼陪李夕喝闷酒，向天歌则没到场。
　　这有些出乎时寒的意料。
　　向天歌这样的身份，人际交往不同于其他人，她为家族而交际，就像一个明确的政治风向标。
　　当初主动接触南若瑜，现在又主动避嫌。
　　这次的圣教祭典恐怕不会那么太平。
　　时寒收敛心神，抬头望向自己的父母。画像外用玻璃封层保护，透明的无机质体上倒映出和画像完全不相似的面容。
　　礼堂内非常热闹，正当时寒准备离开时，一位老绅士走到另一幅相框前停住。
　　那是时寒的画像。
　　时寒看见纪凛，眼底的诧异一闪而过。
　　婚礼布置的细节都经过他之手，时寒是目的性强且不单纯的人，在这片空地处挂上最后一位诺兰侯爵的单人肖像画，目的就为了筛选出“有心人”。
　　——宾客名单是时寒亲自挑选的，谁能来谁不能来，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小皇帝打乱了他的蜜月计划，他当然得连本带利讨回来才行。
　　参加婚礼的事，怎么能叫结党营私呢。
　　但时寒确实没想到，这么直的钩子，钓上来的居然是自己的老师。
　　青年脸上有点尴尬。
　　他跟纪阁老也算是长期政敌了。
　　到什么程度呢——纪凛当初教的东西，时寒一样没用，时寒用的，全是纪凛举例的反面教材。
　　说是在这位大学士的雷点上蹦迪也不为过。
　　起初纪凛还尝试把他拉回来，未果。又尝试劝说他，依然失败。最后纪凛把浑身解数都使在小皇帝身上，试图用皇权来阻止时寒离经叛道。
　　结果显而易见，那会儿楚明远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最终纪凛放弃了，公然将时寒逐出师门，宣称自己权当没有教过这个学生。
　　彼时侯爵的势力如日中天，在斯里兰完全称得上翻手为云覆手雨的程度。居然有人敢说出这种话，无异于一巴掌落在大贵族的脸上。
　　当时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害怕祸及自己，摄政王随便一顶高帽子扣下来，等待纪大学士的就是牢狱之灾。
　　但纪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早就发誓一生奉献给斯里兰王室，纪凛也是保皇党里的领袖人物，像时寒这种肆意妄为的佞臣，在哪个时代都要被文人集体唾弃。
　　俩人斗来斗去，一直斗到时寒战死。
　　纪凛凭着自己的一把年纪，熬死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觉得自己赢了，又觉得自己输得一塌糊涂。
　　但朝堂上，龙椅边，那一抹如墨色浓重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
　　纪凛看着画像里的年轻人，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年纪太大，已经不适合反复做手术，以此回到最佳的视力状态。
　　贵族肖像画都很写实，侯爵就如同本人一样，满脸嘲讽，仿佛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南若瑜那样灿烂的笑容，人们永远不会在这张脸上看到。
　　纪凛喃喃道：“分明是我老眼昏花了……还以为……罢了罢了……”
　　他兀自开口，既像在和旁边的青年说话，又像对着肖像画在说：“你们倒是有缘。”
　　时寒淡淡道：“有缘就不是以这种方式见面了。”
　　“是啊，有缘就不是这样见面……”
　　纪凛复述着他的话语，忽然悲从中来。
　　毕竟是几朝元老，脸上并没有表现得明显，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听说你与穆夫人是旧识，但你来势汹汹全都冲着沈念，可知道他是穆夫人独子的什么人？”
　　时寒笑道：“没名没份的‘未亡人’，德不配位的白眼狼。”
　　纪凛嘴角一紧！
　　“德不配位”这个词，就是当初他训斥时寒，细数诺兰侯爵十宗罪后，得出的结论。
　　纪凛冷哼一声：“是我走眼了，你的野心比江乘舟大得多。”
　　“是他沈念无能，连份家业都守不住，我难道还说错了？”青年寸步不让。
　　很难想象对待伴侣如此温柔的一个人，面对敌人时竟然这般锋利：“侯爵的一些政策弊端，应该初现端倪了吧？”
　　纪凛审视的目光刀一样刮向他。
　　时寒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在穆尔列斯星系就发现了。”
　　虎狼之药之所以被称作虎狼之药，治病效果显著，但接踵而来的会是更多的麻烦。
　　说时寒丢下个烂摊子也不为过。
　　他要是好好活着，自己就能将烂摊子收拾干净。
　　以穆尔列斯为例：当年为让边境星域的领主配合自己开拓兽人商路，时寒给马尔博罗家族许了不少好处。
　　马尔博罗能拥有造反的兵力，也是时寒常年装不知道，默许的。
　　——叛乱同样在他意料之中。
　　那些献策确实是蓄谋已久，有一大半是他原本就打算做，却没来得及实施的。
　　但时寒死了，沈念收拾不了，这苦差事就只能全扔给江乘舟去做。
　　似乎养成习惯，有意无意就要气对方两句，时寒称诺兰侯爵时没有用“阁下”两个字，完事还来一句：“不知教出这样的学生，纪老有什么感想。”
　　老头子顽固保守得让他吐血，时寒回斯里兰后就决定绕着对方走，省得忍不住气死这老头，午夜梦回还要阴魂不散。
　　四百名进入御前议事厅的朝臣，时寒难道还怕找不到一个能被自己当枪使的对象？
　　多的是好用的枪。
　　时寒看了眼还在排队与鲛人合照的大臣们：“……”
　　俩人话不投机，纪凛也不再理他。
　　老绅士即便参加婚礼也穿得朴素，他手拄拐杖，身上穿着普通的西装，一头白发，鼻梁上还戴着厚厚的老花镜。
　　这时雪貂终于找到了时寒，“吱吱”两声扑了过来。
　　时寒怕洛安直接撞到墙上，连忙抱住她——主要怕这堵墙被她撞塌了。
　　一被揣住，雪貂就开始用兽人语告状：“爹咪，我不喜欢那个小皇帝！”
　　时寒眉毛一下子就挑得高高的。
　　洛安从来不说任何人的坏话。
　　“他好傲慢，龙骑还朝我亮枪！”雪貂急道：“还有，还有，程叔叔要被他们带走了！”
　　时寒回头一看，果然小皇帝和龙骑都不见了。
　　同样的，偌大的会场里还少了程素和江乘舟两个人。
　　时寒心头猝然一跳——小皇帝要是敢把他精心准备的婚礼搞砸，自己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就在他已经开始盘算不听话的小孩要打几百顿才能解气时，听见拐杖拄地的“磕磕”声。
　　纪凛拄着拐杖缓缓离开。
　　时寒下意识地站在原地等老师先走。
　　就在纪凛经过自己时，他看见对方嘴唇微弱阖动，说出了一句无人听见的叹息：
　　“但他是我教过最出色的学生。”


第98章 见光死
　　江乘舟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时差都没来得及倒，第一件事就是进宫跟楚明远汇报穆尔列斯星的进度。
　　不得不说，小老乡这个婚礼办得及时， 江乘舟在自己领星里搞事， 搞着搞着就发现——缺钱了。
　　招兵、重建、平叛、设立星系防线……。星系旧贵族们铺张浪费，早就把税收挥霍一空， 其中一大半进了星盗的口袋。
　　尤其当马尔博罗家族倒台后， 其他掌握大量星际通用币的贵族将星币兑换成虚拟信用点， 通过暗网转移到未知账户去。
　　江乘舟再厉害，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撼动相伴相生数千年的星网和暗网。
　　这些资金就如同小溪汇入大海，根本找不到踪迹。
　　江乘舟当然不会就此罢休， 一边派人追查巨额资金的去向， 另一边， 他需要大量财力物力才能保证新政一层层推行下去。
　　小皇帝自然就变成了“提款机”。
　　江乘舟提要求提得心安理得——领星内赋税收不上来，新的税收政策也尚未推下去， 即便推行，也要时间才有见效。
　　说来说去，他就是个高级打工人，十六区的领主依然是楚明远。
　　江乘舟觉得普通贵族满足不了自己，他还要攀登更高峰。
　　楚明远倒是很大方， 听完他的需求， 当晚就让龙骑把财政大臣从被窝里拎出来， 带进了宫。
　　寒冬腊月的，夜里还飘着雪花， 财政大臣裹上厚厚的大麾， 顶着一双黑眼圈， 脚步虚浮地来到斯里兰皇宫， 陪新官上任的江大人一起内卷。
　　也正因如此，财政大臣知道这位功勋贵族在小皇帝心里的分量，看出江乘舟未来的路还很长——这么年轻就达到无数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于是为了示好，同时拉拢一下自己和对方的关系，原本已经婉拒邀请的财政大臣改了主意，亲自出席了兽人的婚礼现场。
　　婚礼并不算顶级豪华，并且来宾什么阶层的都有，这原本是非常不合适的，但没办法，想想自己的目的，财政大臣只能忍了。
　　来了之后才发现幸好自己识时务，虽然认清的时间已经算晚的了：想抱江乘舟大腿，提前打好关系的远远不止他一个。
　　更有些人是前来修复关系的。
　　当初江乘舟成为小皇帝的侍卫长，晋升速度跟曲率引擎开到最大功率似的，那些红眼的人没少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试图将他踩下去。
　　如今江乘舟成为功勋贵族，和这帮人差了一道阶级鸿沟，连一贯左|倾保守的保皇党也不与他为敌，小皇帝对他更是千依百顺，甚至偶尔还会流露出依赖之情。
　　大局已定，朝臣的态度转进如风，想与这位新贵族打好关系的人络绎不绝。
　　仪式刚结束，江乘舟身边就围了不少人，财政大臣眼看挤不到C位，又落不下脸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于是就把注意力转向鲛人。
　　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打量南若瑜。
　　怎么说呢，南若瑜长在一大部分人的萌点上——
　　时家专出美男子，美艳不可方物却绝不能亵玩的那种。侯爵家族位份极高，在整个诺亚帝国都是排得上号的大贵族，时寒又傲又狠，根本没人敢幻想他。
　　但南若瑜银发、金眸，带着一点不懂事的神色，配上那张令人不敢肖想的脸，简直就是幻想的实体化！
　　不知道多少人偷偷想着，要是能养在家中的鱼缸里时时观赏……
　　但兽人宠物已经成为过去时，财政大臣也只敢想一想。
　　穆中尉就是为了被扣押在皇宫的鱼质，才光速灭了马尔博罗家族。其他人想要跟他抢鱼，还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揍。
　　脸皮厚一点的已经找上南若瑜，问他能不能一起拍张照，毕竟过去没人敢这么跟侯爵提要求。
　　鲛人欣然同意。
　　和新人合照也是婚礼传统，搞得跟追星似的也不丢人。
　　第一个人开了个头后，越来越多宾客见缝插针地围过来。
　　南若瑜来者不拒，顺手通过了不少通讯好友申请，进一步丰富了菲林娜的控制线路。
　　小菲：「你的好友已超过六万人。」
　　南若瑜面不改色：「不够。」
　　「我不理解。」小菲用冰冷冷的机械音说道：「再这样下去你都能帮他统一星际了。」
　　人工智能的源代码中，当然有这种阻止程序，然而南若瑜在重新激活菲林娜之前就已经把它们都修改掉了。
　　南若瑜微微一笑。
　　他面前的镜头“咔擦咔擦”狂闪，拍下了这一珍贵画面。
　　南若瑜抽空对她道：「也不是不可以。」
　　小菲摇了摇赛博脑袋，说：「你们已经许下誓言，他却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是什么。」
　　南若瑜嘴角的笑容淡了几分。
　　与他合照的人以为自己让鲛人突然心情变差，拍完一张照片后就火速地闪开。
　　小菲似乎有些幸灾乐祸：「我倒有些好奇，假如被他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
　　「……」
　　「毕竟真正的‘南瓜’在他那里。」
　　南若瑜不说话了。
　　他冰冷沉默时尤其像诺兰侯爵，一时间许多人正在张望的人都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财政大臣终于等到鲛人身边有空缺，刚上前两步，正要说什么时，一道身影很快从他面前闪过。
　　“抱歉，”时寒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长臂一伸将南若瑜搂进自己怀里，然后扭头礼貌道：“小殿下召见，我们必须离开一下。”
　　说完他就带着南若瑜离开了，完全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雪貂就跟在他们身后。
　　财政大臣：“呜呜呜？”
　　**
　　“怎么了？”
　　南若瑜被他带离了礼堂，穿梭在复杂的回廊里，忍不住疑惑地问道。
　　南若瑜很清楚时寒有多重视这场婚礼，他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今天的场合。
　　但人类不像系统，只听从更高级别的代码指挥。他们是独立意志，尽管身处社会受到各种各样的牵绊影响，但就好像放风筝一样，随时可能断线飞离掌控。
　　时寒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耳垂，脚步一刻不停：“带你去灭火。”
　　走出十几步，又亲了亲他的额头，补充了一句：“如果有需要的话。”
　　南若瑜不明就里地跟着他去到礼堂后方，专门为小皇帝准备的贵宾休息室。
　　龙骑就守在门外。
　　见来者是今天大婚的新人，又是老熟人，龙骑并没有亮枪，而是进屋通报。
　　雪貂弄丢了程素，有些着急地直立起娇小的身体，探头探脑。
　　南若瑜弯腰把她抱起来。
　　“鱼鱼！”洛安亲昵地用毛茸茸的耳朵去蹭他掌心，小声道：“那个大坏蛋会欺负程叔叔吗？”
　　南若瑜全然不知道她嘴里的大坏蛋是谁，只能安慰道：“应该……不会吧。”
　　龙骑很快就放他们进去了。
　　贵宾休息室里只有楚明远和芈侍卫长以及几名龙骑，并没有看见江乘舟和程素。
　　洛安不知道程素为什么突然被带走，时寒想问，又找不到过问的理由，只能挑个四平八稳的说道：“素素不熟悉宫廷礼仪，可能无意间冒犯圣驾……”
　　楚明远奇道：“他还没同意化形，怎么就冒犯孤了？”
　　话音刚落——
　　NO.213：「！！！」
　　时寒：“？？？”
　　南若瑜：“……”
　　芈侍卫长无奈开口道：“小殿下想看猫……”
　　问题他是猫吗？！
　　时寒正要说什么，就看见芈宿疯狂朝自己使眼色：说看猫就是看猫，别废话了你当我不知道那是大脑斧嘛，纪凛就在外面，我能同意小殿下看脑斧嘛，我只能同意看猫！
　　时寒几乎一瞬间就懂了对方传达出来的丰富信息量。
　　洛安藏在南若瑜的怀里，用大尾巴遮住了眼睛，从毛毛缝里偷看那个带恶人，还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朝他龇牙咧嘴。
　　南若瑜问：“江乘舟呢？”
　　江乘舟说服程素变猫去了。
　　对于六边形男主来说，人生旅程中总是充满“墨菲定理中的猫”——你越不想直面哪一个品种，命运就越是要安排你们的对手戏。
　　程素不能当着众宾客的面化形。
　　三米五长度、三百五十多公斤的大橘猫，能直接把婚礼现场变成逃生灾难片拍摄现场。
　　但江乘舟刚从小皇帝那儿要到了几万亿的财政支持，满足小皇帝撸大猫的心愿那是义不容辞。
　　剑齿虎今天一天气场都有些低沉，尤其当两个人相处时，这种压迫感更为明显。
　　江乘舟曾向小皇帝提出建议：“要不您看监控解解馋得了？”
　　结果楚明远的表情仿佛写着：要不孤把财政大臣叫进来，那六万亿的资金你也看看国库余额得了？
　　江乘舟只能妥协。
　　江乘舟把他带到另一间空房间，委婉地表示：“您能进笼子里去吗？”
　　程素：…………
　　江乘舟也觉得有些强兽所难，但这已经是亲兵能做到的最大让步——看猫可以，必须保证小皇帝不在兽人的攻击范围内。
　　他此时是真心觉得小老乡的建议可行：熊孩子就该揍两百顿才能老实！
　　程素客气道：“您身上也有信息素的味道。”
　　江乘舟想起什么，冷冷地自嘲了一声：“是啊，所以我也钻过笼子。”
　　当初他逃离矿星时只有十四岁，不像现在这么会隐藏身份，很快就被星盗发觉混血身份，他们将他抓起来关在笼子里，一有赛事就将他送进兽斗场，与不同的失智兽人拼命。
　　江乘舟筹谋三个月才逃出来，他走之前点燃了武器库，将那群星盗全炸死了。
　　“因此你现在才有得选。”江乘舟说：“你可以说不。”
　　程素问他：“如果我不同意，你会怎么样？”
　　江乘舟双手环抱胸前，冷声道：“我会用实力打赢你，然后你不得不进笼子。”
　　程素的瞳孔竖起来。


第99章 粮仓爆了
　　无论人类社会还是兽人部落， 都是强者为尊。
　　江乘舟出身微寒，对人情冷暖的体会比任何人都要深刻。
　　他不是衣食无忧看见一点人间疾苦就同情心泛滥的贵族，甚至很少产生同情——从深渊一步步爬出来的人， 永远只认同绝对的实力。
　　投资总要有回报， 若非小老乡确有两把刷子，江乘舟护他几次后也会倦怠。
　　不平等的关系里不存在“交往”。
　　龙族和剑齿虎族向来是死对头， 兽人初入境内之时， 江乘舟没有利用职务搞死对方， 已经算他心胸开阔了。
　　但这不意味着什么虎都能成为他事业路上的绊脚石。
　　程素往后退了小半步。
　　今天明明是龙鱼大喜的日子，程素的脸色却一直不太好看，这种细微举动在江乘舟眼里更是明目张胆的挑衅——后退也是发动扑击攻势的预备动作。
　　江乘舟没有动， 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手上一枚古银色的红宝石戒指。
　　实际上这是一台小型机甲枪。
　　能在楚明远面前携带武器的， 整个斯里兰也就那么几个人， 江乘舟就是其中之一。
　　哪怕小皇帝有心培养新的势力为自己所用，但目前江乘舟依然是楚明远最放心的人， 有什么事第一个想起的也是这位前侍卫长。
　　程素不知对方手握危险武器，哑着嗓子道：“我……”
　　剑齿虎对现在的生活十分满意。
　　他背井离乡，在人类社会躲躲藏藏十多年，是所有兽人里最具备社会性的一位。
　　为了能在寒武星长期定居，在从事文艺创作之前， 程素曾尝试过很多行业。
　　起初当然选择最简单、要求也最少的体力活， 血脉觉醒让他能轻松完成比别人多出四五倍的活儿。
　　程素学习工人们的交流模式， 了解他们平时都关心些什么事情，他喜欢工人阶级的爽朗热情， 以为能一直这么生活下去。
　　结果因为一次夜里工地突然停电， 程素的眼睛为适应黑暗而变成竖瞳， 有工头朋友突然开玩笑似的拿手电筒照他， 结果发出见鬼一样的尖叫。
　　程素被他们扔东西，扔工具，无论他怎么解释，对方依然坚持报警。
　　警察和军队是一起来的，剑齿虎落荒而逃，最后成了通缉犯。
　　之后他换了好几份工作，每次都努力融入环境，最后却因为一些不符合人类的习惯和警方时不时的通缉排查，让他一次又一次地丢工作、换地方、改名字。
　　直到成为网络策划——办公室里都是一些独立特行的文艺创作者，什么女装大佬、人外控、非主流，所有人都比施瓦辛虎看上去更不像正常人，他这才用“程素”这个朴素的名字稳定下来。
　　程素很喜欢人类，也很喜欢孩子，他感激楚明远对兽人的慷慨和恩赐。如果不是小皇帝，他根本不能跟现在这样，像一个“人”一样有尊严地生活在宜居星里。
　　可以说没有楚明远，就没有现在的程素，更不会有“柔弱无助小猫猫”。
　　但如果小皇帝要收回这一切，剥夺他作为兽人的尊严，让他以野兽的方式向人类臣服的话……
　　“我不愿意。”程素说。
　　他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但那双危险的竖瞳和剑齿虎脸上严肃表情，使得这四个字犹如平地惊雷一样，炸响在江乘舟耳边。
　　江乘舟停止了动作。
　　流动的空气和时间也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似乎这还是江乘舟第一次好好打量剑齿虎——
　　程素发色是很深的褐棕，在阳光的直射下会呈现出温暖的颜色，他额头饱满，鼻梁高挺，五官轮廓分明，眉骨虽高，但眉毛与眼睛距离较窄，刘海整个被梳到脑后，几缕不听话的鬈发散落额角，加上程素习惯咬紧齿关，显得整个人十分不好惹。
　　剑齿虎身材高大，西装外套都遮不住那一身健硕的肌肉，小麦色的皮肤看上去充满野性。
　　这样一个种族，江乘舟怎么也没法把他们和“善类”联系到一起的。
　　房间一片死寂。
　　俩人都刻意把呼吸放到最轻，于是某一种奇怪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突出——像是精致的布料被撑到极限，即将发出裂帛般的声响、但此时又刚好停在那一临界点。
　　那动静就像一根危险的引线，随时可能点爆这种沉默。
　　这时，门“唰”地一下开，力道之大，直接撞上墙壁。
　　不知是不是时寒出现幻觉，他隐约看见男主眼底有一抹鸽血宝石般的鲜红色一闪而过。
　　NO.213尖叫起来：「红瞳！啊啊啊啊居然是鸽血红瞳！」
　　江乘舟看见门口的时寒动作明显顿了顿，好像听见什么声音一样。
　　NO.213一本正经地说：「……能把男主逼到露出红瞳的机会本来就不多，虎子真棒！」
　　时寒觉得系统的语气和星网上的那些磕学家网友们如出一辙，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屋内的俩人身上。
　　“你们在干什么？”
　　新郎一露面，说什么都得给几分面子。
　　房间里的对峙气氛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乘舟情绪转进如风，很快扯出一抹微笑，道：“我们在对于小殿下的要求进行友好的商榷与讨论。”
　　时寒没有理他，而是转向程素。
　　他看出素素今天情绪不佳，但时寒确实太忙碌了，一时没顾得上。
　　但刚才南若瑜的光脑告诉他，江乘舟上热搜了。
　　六边形男主向来风骚高调，做亲兵侍卫长的时候就开着限量的银色悬浮跑车，走哪儿都恨不得被人认出来。如今进入贵族行列，江乘舟就算以后打算常住热搜，时寒都不会觉得奇怪。
　　关联热搜还有好几条，分别叫做#康德拉爵士掉马#、#江富婆的真实身份#、#细数星际十大接地气贵族#。
　　马尔博罗家族覆灭后，原来的贵族称号作废，“康德拉”是新的封号名称，斯里兰古语中的含义为“战神之子”。
　　时寒一瞬间明白程素为何失态。
　　他觉得俩人碰面大概率就跟以前一样不会产生任何交集，谁能想到江乘舟在婚礼前就给自己来了个九连拍。
　　去哪个号上装逼不行，非发到“月下江”的社交号里。
　　时寒快速扫了一眼房间内的摆设。
　　因为没有具体用途，这是就只是山庄的一间闲置房间，里面空荡荡的连装饰品都很少，只有一幅红丝绒窗帘，此时严严实实地拉上，半点儿光都没有透进来。
　　地上摆着一个特殊合金的金属笼，笼子上还搁置着一只黑色止咬器。
　　要不是空气里残留着些许剑拔弩张的气氛，时寒可能会误以为他们在玩什么重口味游戏。
　　不怪时寒多想，某字母圈在贵族当中十分流行。江乘舟又素行不良，在穆尔列斯星系待几个月，肯定有下属为了讨他欢心，出这种馊主意。
　　时寒对江乘舟说：“我和山庄管家借调了山庄的五维投影设备，若瑜和龙骑正在调试，你要不要去看看？”
　　五维投影设备是星际中的高尖技术之一，高尖到江乘舟只听过却没见过。
　　它是在四维的仿真基础上，投影出“实质”，模仿诺亚方舟的全息模式，通过电粒子控制神经介质给连接的双方带来完全真实触感，达到一比一的“全真”投影。
　　技术刚出来时曾有网友戏称，以后“云doi”简直指日可待。
　　但事实上，四维投影技术就能满足跨星系“面对面”交流的需求，技术成熟还平价，于是几年过去，五维技术依然没能普及，主要就是因为造价昂贵，应用范围还十分有限——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想云doi吧？
　　江乘舟脱口而出问道：“你怎么知道有这玩意儿？”
　　时寒一时语塞。
　　他刚向楚明远提出的时候，小皇帝也是这么问的。
　　自己家里有什么东西他能不清楚么？当初这个新技术一发布，诺兰侯爵刚觉得有点新鲜，下属就立马给他找来一台。
　　得亏南若瑜现在练就了专业救火的技能，很快就解释道：“韩教授告诉我的。”
　　楚明远想了想韩教授是谁，疑惑地问道：“韩厉？”
　　时寒道：“若瑜跟在他组里做‘非线性混沌分析仪’研究。”
　　小皇帝偷偷把这几个字念了两遍，发现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
　　为了不暴露自己根本听不懂对方说什么，他淡定地拿出敷衍绝技，点头道：“原来如此。”
　　洛安刚翻完一个白眼，就被南若瑜捉住那双雪白的耳朵。
　　“鱼鱼……”洛安委屈地抖了抖耳朵。
　　南若瑜安慰她：“素素不会有事的。”
　　这台五维投影仪没几个人使用过，放在城堡里也是落灰，南若瑜却上手很快。
　　时寒不在，楚明远一双细长的小腿在高椅上晃来晃去，问道：“你上岸后才接触到这些东西吗？”
　　南若瑜说是。
　　楚明远沉默片刻后，忽然道：“你知道吗，人类最后的一丝精神力就是消失在虚拟信号里。”
　　南若瑜在虚拟键盘上飞速跳跃的手指，因为他的话停顿了0.1秒。
　　“孤在史书上看到过古人类使用精神力操控机甲的记载，但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实在很难想象身体里多流转一股力量是什么感受。”
　　“既然是‘本能’，就无须特意感受。鲛人天生就能听见潜艇和轮船发出的各种信号，”南若瑜的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面前的光屏：“……有些鲛人营救海难，就是因为听见与海洋本身不同的声音，才浮上海面查探的。”
　　他说完后顿了顿，不经意间道：“听说圣教就是因精神力而创教的。”
　　楚明远点头道：“圣教式微，和帝国王室也脱不开关系。”
　　星系领主和其他大贵族阶层一样，都是圣教信徒，但楚明远由诺兰侯爵养大，对宗教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以为然。
　　南若瑜略显好奇：“哦？”
　　楚明远敏锐道：“你似乎对人类的神灵很感兴趣。”
　　南若瑜淡淡说：“人类挖掉我千万同族的腺体，就为找出恢复精神力的方法，我自己也在国王陛下的狩猎范围之内，既然圣教和精神力有关，我好奇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楚明远讪讪道：“过去人类因为滥用精神力而付出极大代价，教皇是精神力最强的那一批人，经过圣教洗礼和天父恩赐后，具有修复精神力损伤的能力，所以帝国百姓拥护信仰圣教。”
　　“……但后来拥有精神力的人越来越少，从出生起就没有感受过精神力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开始怀疑圣教，怀疑天父之神，认为‘精神力’是宗教骗局，天父见人类不再虔诚，心痛与愚昧子民的背叛，于是他放弃了我们，直到最后，连教皇也失去了精神力。”
　　这都是圣教典籍上记载的内容，楚明远翻来覆去听了好多遍，早就背下来。
　　南若瑜默然。
　　这时，守在机器边的龙骑侍卫站起身道：“调好了。”
　　系统音同时响起，优美的女声说：【信号正在传输中。】
　　过了不到十秒，贵宾休息室里突然投影出一只巨大的野兽！
　　楚明远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剑齿虎体型健硕，比斯利兰皇宫门口的石狮子都要雄伟，一身金灿灿的毛发微蜷，虽然趴在地上，但前肢和脑袋的高度依然快赶上小皇帝的身高了。
　　看得出来他有些无精打采，圆圆的耳朵向后耷拉着。
　　楚明远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这回龙骑不阻止他——人仰虎翻地搞出这么多事，不就是为了满足小领主的一个心愿。
　　眼前场景只能用一个词形容：伴君如伴虎。
　　城堡里到处飘着花香，剑齿虎忍不住打了个响嚏，龙骑惊得差点儿把枪提起来。
　　小皇帝的胆子却很大，一步一步靠近被实体化投影的程素。
　　高科技技术投影纤毫毕现，剑齿虎每一根蜷曲的毛发都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而动。
　　楚明远矜持地站在剑齿虎前方，没有上前触摸它。
　　这距离刚好让他看清楚兽人身上充满野性之美的偾张肌肉。
　　人类必须花费极大代价，冒着疯狂致死的危险通过基因改造技术才能拥有一小部分血脉觉醒之力，而这种力量就在程素的身体里，伴随着血液而流淌。
　　楚明远眼底不自主地流露出些许嫉妒之情。
　　他双手下垂放在身侧，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伸出，而是站在原地倨傲地问道：“你平时都做什么工作？”
　　对于这个问题程素已经答过几百遍，回答就跟模板一样：“我是一名文艺工作者。”
　　“太宽泛了，说了和没说一样。”小皇帝皱了皱眉头：“你的领主要知道你每天在做什么事情。”
　　原本与小皇帝“近距离”接触应该是一件令虎高兴的事，因为他们的兴趣爱好就是吸人。
　　但程素今天始终打不起精神来。
　　他说：“我在星网有一个账号叫‘柔弱无助小猫猫’，平时就写些东西，小殿下要是感兴趣可以看看。”
　　江乘舟被时寒打发走后，在城堡里迷了一会儿路。
　　说实话他其实不想那么快见到楚明远，免得小祖宗又突发奇想给他安排点什么坑爹的事。
　　估摸着龙骑的办事效率，机器什么的应该调试得差不多了，江乘舟不迷路了。
　　他准确找到礼堂背后的贵宾休息室，示意龙骑把门打开——
　　门开的一瞬间，江乘舟脸上扬起一抹营业般的微笑。
　　听见“柔弱无助小猫猫”七个字，他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住了。
　　“你再说一遍？”


第100章 春宵
　　五维全息投影仪只针对楚明远投影， 另一边的程素全然不知道江乘舟就站在门口。
　　但屋里依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江乘舟，而是龙骑侍卫长芈宿。
　　作为世代宣誓忠诚与楚家的亲兵侍卫长，芈宿比江乘舟年长几岁， 也不过二十六七。
　　他的前半生枯燥无味——小皇帝不亲政， 朝中由摄政王全权把持，某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连帝王亲兵都不放在眼里。
　　亲兵们也无可奈何。
　　自古以来， 优秀的领导和优秀的下属都是互相成就的。小皇帝就一奶娃娃， 芈宿从担任亲兵队长起，就没有人能教他如何辅佐星际领主。
　　而保皇党又严禁亲兵与诺兰侯爵的势力接触。纪凛认为亲兵是楚明远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千万不能再和时寒“同流合污”。
　　皇帝亲兵可不比看守大门的老大爷， 从江乘舟担任亲兵侍卫长就能看出， 作为皇帝的心腹手下， 他的工作是很复杂的——楚明远只管提要求，剩下的都由他们自己想办法。
　　做得好是他分内的事， 做不好还可能获罪。
　　芈宿整个家族世世代代宣誓效忠斯利兰皇室，他对此无怨无悔。
　　但是无聊也是真的无聊。
　　小皇帝在龙椅上听政一天，他们就在议事厅门口站一天，小皇帝回到寝宫就累睡着了，他们还得千哄万哄把他哄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芈宿曾自嘲“亲兵保姆队队长”。
　　江乘舟的到来， 为这群勤勤恳恳的亲兵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因为他实在太接地气了， 早年走南闯北见过的世面也是这些学院派从未见过的。
　　其中就包括i狗血。
　　世家子弟们一开始看不上“世俗文化”。
　　亲兵的另一个称呼叫做“皇家骑士”， 选拔非常严格，除家世清白外， 还必须从小就具备高尚的品格和坚定的信仰。
　　像狗血文这种黏黏腻腻的小情小爱， 一群自认品味脱俗的骑士， 遇到后就只会……真香。
　　品质高洁的骑士从来没见过这么上头的剧情， 刚好用来调剂一下寡淡到足以媲美宫门石狮子的平淡生活。
　　于是在江乘舟的带头下，亲兵侍卫队都开始培养起了兴趣。
　　芈宿刚好又是为数不多的，知道“月下江”皮下是江乘舟的人。
　　现在，芈宿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
　　他还知道江乘舟和“小猫猫”私下经常联系。江乘舟因为不方便透露身份，因此很少询问对方的身份，免得被反问后自己答不上来。
　　“小猫猫”也非常懂事，不像一些小女生那样因为网恋对象经常“失联”而发脾气。
　　狗血文角色感情随着剧情大起大落，作者居然是这么温柔软萌的性格，芈宿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网恋确实不靠谱，芈宿也劝他早点坦白身份——不当侍卫长后，江乘舟能光明正大地走到人前，不用再隐瞒身份了。
　　但江乘舟最大的顾虑还不在这里。
　　江乘舟是想和粮仓好好处对象，不是以往的那种露水姻缘，这意味着自己的半兽人身份多半瞒不住。
　　江乘舟不止一次问芈宿：“小猫猫会吓到的吧？”
　　“况且，沈念只要活着，相当于我身边还有一颗随时爆炸的炸弹。”江乘舟说这句话的时候眸色暗沉：“我不希望她为此担惊受怕。”
　　江乘舟这么想不是没道理的。
　　沈念重伤之后，刚送回斯利兰星系，就被那帮死忠手下严密保护起来。
　　楚明远态度也暧昧不明。江乘舟知道，小皇帝只是不喜欢沈念把手伸得太长，并不是想要他死。
　　江乘舟不止一次庆幸自己和诺兰侯爵王不见王——江乘舟利用西曼军校事件，让诺兰侯爵的旧部下都与沈念划清界限，可要想彻底铲除沈念和以谋士李慕为首的残余势力，依然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侯爵当年为保护沈念确实费了不少心思，假如时寒还活着，估计他会成为江乘舟最头疼的政敌。
　　可当时芈宿听完他的话后，是怎么回答的呢——“你江少爷可没少在金都沾花惹草，搔首弄姿惹得多少贵族家的公子小姐春心萌动！”
　　江乘舟心虚道：“没有的事，别胡说八道。”
　　他孔雀开屏也是为了勾引小寡夫，谁管那些公子小姐啊。
　　——万人迷难道不是哥的本质吗？
　　芈宿“啧”了一声，说：“要只是玩玩，我还是建议你找那种玩儿得起的。小猫猫一看就是羞涩的社恐少女，你要是还玩那就是缺德了啊。”
　　现在，芈宿不仅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还觉得自己话多。
　　少说两句不会死！
　　“羞涩的社恐少女”直立起来比龙骑机甲还高，哪怕它坐着，楚明远都得抬起头来说话，程素只有趴在地上，才能和楚明远勉强来个平视。
　　程素呼吸时喉咙发出闷雷般的声响，即便只是一个全息投影，都让芈宿觉得——女神单手能打一百个自己。
　　芈宿的眼睛瞟向江乘舟。
　　幸好戴着机甲头盔其他人都看不见他脸上……吃瓜的表情。
　　江乘舟在门口表演风中石化，楚明远见他神色五彩斑斓，奇怪道：“康德拉爵士，站在那里做什么，难道要让你的领主暴露在那群老顽固的眼皮子底下么？”
　　楚明远离开太久，已经有大臣频频问起他是否回宫。
　　一对新人也不见踪影，没过多久连鸽子都遛了——真·社恐宋鑫受不了被这么多人盯着看，于是变成鸽子躲到树上去了。
　　人前楚明远只叫职位或者爵位，私下偶尔会叫“乘舟哥哥”，多半是在噩梦惊醒，看见穿着机甲守在身边的江乘舟的时候。
　　江乘舟既然受他喊句哥哥，待小皇帝也是没话说的。
　　江乘舟面无表情地硬邦邦道：“臣请殿下回宫，政务繁忙，还望小殿下正事为重。”
　　这话换做给普通小孩听那就是：作业做完了吗？
　　楚明远小脸瞬间就拉下来。
　　他好不容易出宫俩小时，既然见到了剑齿虎，江乘舟就应该知道自己打的什么主意——用一名兽人也是用，用三名兽人也是用。
　　楚明远年纪小，对各种新事物的接受能力都很强。他一边理解“人类的利益高于一切”，另一边也不排斥用兽人——起码确实如前摄政王所言：高等智慧生物不应以种族来辨忠奸，不是所有的异族都是坏蛋，人类也不见得都是什么好人。
　　但斯利兰的领主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自己的职责，他听完江乘舟的话，目光重新落在剑齿虎身上。
　　某一瞬间，楚明远觉得剑齿虎好像在发呆。
　　原来大脑斧也会发呆的吗？
　　程素并没有出神太久，很快反应过来，他没有说话，而是在一群人的注视下，缓缓地躺倒在一边，朝小皇帝露出了雪白且毛绒绒的肚皮。
　　兽人形态没有“下跪”一说，剑齿虎族亲人但并不接受驯化，也不知道什么叫“臣服”。
　　这是猫科动物表示信任的方式。
　　有谁能拒绝大猫猫的邀请呢？
　　楚明远那只蠢蠢欲动的手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咽了咽口水，上前两步，在江乘舟黑如锅底的脸色下，伸手摸了摸剑齿虎肚皮上柔软的毛毛。
　　柔软厚实的兽毛下是非常健硕有力的身体，光触摸就能获得强烈的安全感。程素圆圆的耳朵抖了抖，鞭子一样的尾巴在空气中一甩一甩的。
　　这似乎是他今天唯二表现出开心的样子。
　　楚明远更是难得微笑了一下。
　　江乘舟看见这一幕，脑子里嗡嗡作响。
　　除了刚才叫楚明远回宫写作业以外，江乘舟大脑完全转不动，好像一台故障的菲林娜，满脑袋都是“柔弱无助小猫猫”新换的粉红猫猫爪头像。
　　此时剑齿虎的爪子就摊在他面前，一爪子简直能撬开天灵盖的那种。
　　南若瑜似乎终于有些明白前几天时寒为什么突然说网恋不靠谱。
　　雪貂吱吱乱叫：“鱼鱼，江叔叔他怎么了？”
　　南若瑜说：“你江叔叔房子塌了。”
　　雪貂同情道：“那希望他早日走出阴影叭。”
　　**
　　忙碌的婚礼总算结束，原本很简单的一件事，按照流程顺利走下来也十分辛苦，更别说中间还出了一段小插曲。
　　好在仪式感最大的作用就是庄重和难忘，以后南若瑜看见花海，看见红毯，看见雪和太阳都会想起这美好的一天。
　　这一天对江乘舟友不友好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了。
　　婚礼结束后，时寒还有得忙，他要送走宾客，清点礼单，并且还有一堆琐碎事要处理——江乘舟居然还找他喝酒。
　　南若瑜独自回到双子塔公寓，挑了个最满意的浴缸里泡了一个泡泡浴，把绚丽的鱼尾巴都泡出来了。
　　因为身体格外放松，南若瑜在按摩浴缸里昏昏欲睡，在菲林娜的督促下，才爬出来，裹上一条浴巾就躺到床上睡觉去了。
　　家用机器人主动过来给他烘干长发。
　　南若瑜不管账，不知道“穆中尉”手里现在攒了多少钱，主卧里的被褥枕头全被他换成月光蚕丝，他躺在上面，肤感细腻得仿佛睡在月光上。
　　鲛人迷迷糊糊地想着，得找个机会告诉时寒，从穆尔列斯星系转移出去的巨额信用点全都被自己拦截了。
　　他现在也是身家过亿的鱼了。
　　只是菲林娜目前的零件配置跟不上她的程序，时不时就因为运行速度过快而死机，南若瑜得给小菲再换一身零件。
　　南若瑜想着自己要做的事，迷迷糊糊地睡着。
　　但鲛人睡眠很浅，时寒刚一回来，南若瑜就醒了。
　　“你回来啦。”
　　时寒到床边吻了吻他的额角，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仿佛用蔷薇花泡了酒。
　　时寒也够义气了，新婚之夜放着婚房里的鲛妻不哄，出去陪六边形男主喝酒。
　　外面天寒地冻的，喝着喝着还下起大雪。江乘舟说自己需要冷静冷静，于是拉着时寒在冰天雪地里喝酒，边喝边听他胡言乱语，诉说自己的身世。
　　俩人一直喝到深夜。
　　南若瑜摸摸他还泛着寒气的脸，嘀咕着说：“江乘舟还好吗？”
　　时寒道：“喝多了，我怕他想不开，让连云秋帮忙看着。”
　　江乘舟的仇家可不少，连云秋虽然也看他不顺眼，但未来元帅好歹正派稳妥，又是江乘舟未来的下属之一，时寒思来想去，除了科隆纳副官以外也只放心他了。
　　“素素呢？”
　　“不用担心素素，有老宋和安安在呢，不说他们了，”时寒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去洗个澡，你别睡。”
　　才聊了两句，南若瑜已经醒了一大半：“嗯？”
　　但时寒已经进入浴室了，他身上还穿着婚礼上的西装，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手肘上，家用机器人屁颠屁颠地把干净睡衣送来，同时接走他西装。
　　南若瑜当真没继续睡，乖乖地在床上等他。
　　他虽然还有些困倦，但浅浅地睡过一觉已经恢复了些精力。
　　时寒裹着浴巾出来。
　　南若瑜坐在床上，看见他结实的腹肌以及令人面红耳赤的人鱼线，心头顿时一跳。
　　他这会儿才想起自己也只裹了一条浴巾就睡着，翻身时还把浴巾蹭掉了。
　　时寒近来精力越来越好，南若瑜有点吃不消。
　　毕竟不是在求偶期，鲛人冬天需要保存体力，需求是很低的。南若瑜有点怀念住宿舍的日子了，起码不会一弄就弄一整晚。
　　卧室宽敞，落地窗户外的空中花园已经积了一层皑皑白雪。六边形的雪花贴在玻璃窗上，很快就被室内的温度融化。
　　不知道是不是被浴室的热气蒸的，时寒眼眶微微发红，比平时多了一丝危险气息。
　　他说：“今天还没结束呢。”
　　南若瑜看了一眼床头柜显示的时间：23：59
　　“……”
　　时寒浑身热烘烘的，像轻吻花瓣一样亲吻他：“还有个流程没完成，洞房。”
　　南若瑜犹豫道：“……明天不可以吗？”
　　时寒却捏着他后颈的软肉，哄道：“换一天就不叫洞房了。”
　　“那叫什么？”
　　“只能叫圆房。”
　　南若瑜蹙起眉毛，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每一块肌肉的触感都充满着健康强悍的血脉之力。
　　他小声抱怨道：“你们人类规矩好多啊……”
　　话虽这么说，却还是仰起头回吻对方。
　　因为他也想要一个最完美的婚礼，从清晨直到深夜。
　　时寒边调暗灯光边哄他，很快，这一条娇气的鱼就被捣腾得服服帖帖的。
　　这才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看！天上有架大灰机！————


第101章 猫老师的新文
　　时寒近来总觉得身体内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仿佛龙族的血脉觉醒之力每时每刻都在沸腾。
　　极端的焦躁感令他很难集中注意力，甚至内心因此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破坏欲。
　　尽管他非常克制，每天注射抑制剂， 却依然难以阻止焚身般的焦躁感。
　　龙族的暴脾气多数是由此而来。
　　梁琼曾经细致地研究过时寒的血脉觉醒之力， 并告诉他抑制剂还是一百多年前的配方，如今的医疗水平应该能研制出更有效的抑制剂。
　　只不过想要有人花时间精力去研发， 就需要一些合适的理由才能推动， 急不来的。
　　时寒只能忍耐。
　　对于龙族这种过于旺盛的精力， 南若瑜却有些忍不了了。好在他发现只要自己一“哭”，时寒就会停下来哄他。
　　南若瑜见这个办法奏效，于是有事没事就“呜呜”两声。
　　结果， 出来浪总是要翻船的。
　　新婚之夜， 时寒左手撑在南若瑜脑袋边， 右手摸着他的脸，温柔地问：“哭了这么久， 眼泪呢？”
　　“……”
　　南若瑜欲哭无泪。
　　没人能承受住时寒的注视，鲛人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思前想后，最后只得满脸通红地扭了扭身体，嗫嚅道：“都……都流出来……”
　　时寒高挑起眉梢。
　　南若瑜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一身狼狈又委屈。
　　一再作死的鲛人很快被翻转过去， 像一条香喷喷的小黄鱼， 被翻来覆去地烹煎，最后被彻底吃干抹净。
　　双子塔顶整夜的呜咽声， 一点儿也没有被窗外的雪花听见。
　　**
　　第二天南若瑜果然起不来。
　　不仅起不来， 还闹脾气地抱住时寒， 不让他先起来弄早餐。
　　“饿了。”时寒说。
　　南若瑜嘟囔道：“……饿死你。Q^Q”
　　还气得不轻。
　　时寒满意地巡视过他哭肿的眼睛， 只觉得那股火又要烧起来。
　　梁琼说他注射的进化液过期了，血脉觉醒倒是没受到什么大的影响，最显著的副作用反而在时寒迟迟不到的发|情期。
　　但具体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时寒再次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将邪火压下，他半支撑着身体，伸手越过南若瑜，想从床头柜翻出抑制剂来。
　　经过一个学期训练，南若瑜和所有军校生一样，有着稳定的作息生物钟。
　　他只是不想动，全身跟散架过后又重新组建似的，手不是手，腿不是腿——屁股不是屁股。
　　时寒突然压过来，他连化形出鱼尾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这个……棒槌！”
　　南若瑜一边推搡着他一边有气无力地说道。
　　结果看见时寒翻出一支抑制剂——家里到处都是这玩意儿，已经到随手可以摸出来的地步。
　　时寒的空间储物设备里也存了不少。
　　南若瑜顿时醒了一大半。
　　他看着那支淡紫色的液体被时寒熟练地注入静脉，嘶哑着嗓子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时寒否认道：“我最近经常被叫去宫里，以防万一。”
　　发|情期假如真的突然到来，抑制剂至少是一道保险栓。总不能因为难以抵抗的生理现象，就藏在家里几个月不出门。
　　这不符合时寒的性格。
　　南若瑜单方面地生了会儿气，见时寒挨了一针，心疼之余也没忘记小黑本里对方干出来的种种罄竹难书的坏事，于是出言嘲笑他：“知道难受了吧？再惹我生气我就回海里去，看你怎么办！”
　　时寒坐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瞥着这条起不来的鱼，冷哼道：“腿都合不上你怎么回去。”
　　南若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新婚第一天俩人就拌嘴，漫天狗粮撒得菲林娜都受不了：「人类的情感真是太奇怪了，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
　　菲林娜能同时根据人们说话的语调、语速、微表情以及激素水平来判断人类此时处在哪一种情绪里，自己却不产生任何情绪。
　　而精密的程序会让她第一时间做出最“合适”的反应——
　　这是以前。
　　如今菲林娜到了南若瑜手里，除了保留源代码以外，其余的复杂功能都是南若瑜夜以继日帮助她重新完善的。
　　菲林娜感觉自己像一块拼图，被人捡起一块块碎片，最终拼成一个完整的独立智慧体。
　　她仿佛比过去更强大，因为她可以自己决定做出何种反应，而不是程序框架限制了的“绝对正确”。
　　但菲林娜依然庆幸自己是一台冷酷的机器，不会像他们那样出现巨大情绪起伏——别看婚房里的“龙鱼”如胶似漆，隔壁另一对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智能管家将煮好的早餐送到房间，南若瑜坚决赖床，睡不着也要赖。时寒一边洗漱着，一边听早间新闻播报员小菲讲她昨晚在星网上看到的热搜：
　　“‘月下江’销号？”
　　时寒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脸，诧异地又确定了一遍：“真的？”
　　江乘舟老婆那么多，看上去不是这么玻璃心的龙啊。
　　菲林娜确认的同时，将昨晚半夜的热搜截图投影在虚拟屏幕上：「网友猜测‘康德拉大人一定是不小心掉马，为避免事态继续发酵，所以才将自己的小号注销。’，因为并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情，又发生在凌晨，热搜冲了一小段后就降下去，没有引起大范围的关注，此处数据引用……」
　　时寒已经养成习惯，自觉把菲林娜后半句内容过滤掉。
　　电子音还在继续：「……另外，康德拉爵士已经连夜回到穆尔列斯星系，甚至没有与楚明远殿下辞行。」
　　NO.213此时发出了嘤嘤的赛博哭泣：「呜呜呜宝心疼六边形男主，是美强惨本惨了呜呜呜……」
　　时寒冷冷道：“你到底戴了多少层滤镜，怎么什么都能碰瓷美强惨。”
　　NO.213抹着不存在的眼泪说：「可昨晚他站在鹅毛大雪里一个劲地给自己灌酒，就是很可怜啊！」
　　时寒面无表情道：“我也站在雪里，他灌酒应该是被冷的。”
　　「你不一样！」
　　NO.213忍不住抬高声音，却没敢把后半句说出来——连南星都敢娶，你俩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时寒跟它掰扯不明白，心想南若瑜在系统工程方面颇有天赋，回头让他想办法把这二百五系统从脑域里弄出来。
　　南若瑜既睡不着又不想起，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担忧说道：“素素好像也深受打击。”
　　「是的，」菲林娜画面一切换，投影在空气中的内容就变成“柔弱无助小猫猫”的专栏，一条请假条就赫然挂在连载文的标题上方，只有四个字：归期不定。
　　评论区已经一片哀嚎，甚至有人开始吐槽作者编不下去了所以烂尾。
　　因为就在凌晨江乘舟销号的前后脚时间，程素专栏里开了一本新文，旧坑不填新坑不断，更是激起无数追更读者的愤慨，一时间网友评论区充满了各种吐槽——
　　【i狗血的寒冬】：大大以后改笔名叫“柔弱无助波老师”好了，都是鸽子成精。
　　【上山夺笋】：梦幻联动？
　　【阿瓦达啃脑花儿】：不信谣，不传谣，抱走兢兢业业波老师我们不约。鸽鸽最近认真营业，昨天发布的婚礼视频还被斯利兰皇宫发言人转发了，请多关注鸽鸽的作品，远离刻板印象。
　　【全世界最好的鸽鸽】：支持楼上解解！
　　【寂寞文学课代表】：兽人粉圈都活跃到文坛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兽人粉圈活跃到文坛来了。
　　【橘猫不是虎】：寂老师当初退出文坛，我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雪貂后援团团长】：狗血文作者转型甜文失败。
　　【热心网友321】：报！猫老师开了一本新文，就在专栏里，大家快去看！
　　【我佛不渡穷逼】：不看，坑品太差。
　　【一根藤上七个瓜】：我就说果然是想烂尾吧？拉黑了。
　　【卷心菜】：嘶……我去看了，有点香的亚子。
　　【请停止对折耳根的网暴】：emmmmm我也觉得……
　　【乐子人终成乐子】：（探头）rwkk！
　　【乐子人终成乐子】：我回来了，看标题就知道猫老师回舒适圈了，我又觉得我可以了！
　　【老坛杉菜】：猫老师再战文坛！
　　【我佛不渡穷逼】：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让我们走进猫老师的年度巨作！
　　……
　　时寒一路顺着评论区看下去，后面越来越多读者表示，愿意给猫老师一个洗心革面重新做咕的机会，只要他能快点开文。
　　这种言论反转成功引起了他的好奇：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人在坑底躺平。
　　直到他看到那个标题——《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第102章 建国
　　#兽人婚礼#的话题在热搜上挂了好几天。
　　这是境内第一对举办婚礼的兽人， 也是史上第一对拥有“法律”关系的兽人伴侣，不仅帝国人民关注，就连兽人族也颇为关注。
　　原始居住星上的兽人， 依靠传统的“求偶”方式结合，并没有文书约束。因此， 除了某些一夫一妻制的种族外， 其余种族的伴侣关系十分混乱。
　　酋长和首领不是不想推行改革， 却遭到多夫多妻种族的反对：学习高科技就好了，为什么要学人类压抑自己打炮的动物天性？
　　出人意料的是， 一夫一妻制种族也不怎么支持：本来就一夫一妻， 为什么还要弄一套律法出来， 什么登记什么摆酒， 搞得那么复杂，炮都不想打了。
　　至于万一无法过下去， 离婚分财产怎么办？
　　开玩笑， 当然是拳头决定分配啊！
　　不会吧不会吧， 该不会以为我们兽人像人类那样存在性别体力差异吧？
　　那也太小看觉醒之力了！
　　屡屡受挫的酋长和首领内心暴躁咆哮：因为家庭是社会的基本单位， 那些天天流窜打炮的兽， 就是潜在的社会不稳定因素！
　　好在还是有兽人支持的，比如天然亲近人类的剑齿虎族率先在族内投票表决， 以百分百的通过率， 通过了《剑齿虎族婚姻家庭法》。
　　——当然，很多兽人都怀疑之所以通过票数这么高， 是因为里面十分具有建设性意义地， 对剑齿虎和人类的跨种族婚姻进行了明文意淫。
　　就， 一时间兽人居住星流行的新词是“舔虎”， 大概和人类社会中舔狗的意思差不多。
　　有一就有二， 陆续又有几个种族参考剑齿虎族，开始颁布自己的律法——这些都是迫切想要尽快和人类社会接轨建交的，比如虫族。
　　为了能进入帝国，虫王通过了《联邦虫族计划生育法》来限制虫口的疯狂增长。
　　毕竟别人一家三四口，兽人一家五六口，谁都受不了虫族一家两万口，“举家搬迁”简直堪比军队行军。
　　内卷总是有一个最先起头的，人类先进的科技、医疗、文化水平的诱惑力极大，这是千年来两族第一次出现建交的可能性。于是兽人族纷纷改制建国，唯恐落后一步就失去竞争力，将来会被其他部落所蚕食。
　　再后来，越来越多兽人（靠武力）统一思想，几名部落首领坚持推行“星际社会化进程”，于是联合周围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星球，组成“兽人联合酋长星国”，正式与诺亚帝国建交。
　　有些微妙的是，联合酋长里并没有兽人族老大哥——龙族。
　　龙族分布范围广，因为繁衍欲望强，数量也颇为庞大。但这一实力强悍的种族内部抱团严重，其他种族打不过就没有话语权，于是弱小种族自己建立“兽联酋”与人类建交，不带他们玩。
　　龙族倒也干脆，一声令下，将分布在其他星球的同族尽数召回，直接原地成立龙的帝国——建国只花了一天时间，取名就取了整整三个月。
　　毕竟国王叫尼古拉斯·巨富，不能指望他起出多么恢弘大气的国号。
　　龙族帝国建立后，星际碳基生物势力基本被分成四大块——人类帝国、兽联酋国、龙族帝国，以及散落各星系边境的境外混合势力，主要由星盗和无政府主义群体构成。
　　体制方面，龙族没有设内阁或议会，而是参照人类古罗马时期政体，设立了元老院，并通过选举部落中学识渊博、德高望重的前辈，在职权内对国王的权力进行约束。
　　巨富国王一开始提出三个选项：“天欲灭莪°莪灭天”、“妖君邪圣”、“龙殿ゞ霸者※”。
　　别问那些奇怪的符号，问就是龙族上古图腾，辟邪用的。
　　国号提案交到元老院，由二十四位长老进行投票，长老们一看见提案血压顿时齐齐升高，随即对尼古拉斯·巨富国王的文采大为称赞！
　　称赞到什么程度呢，三个国号各收到长老们的8张投票，打了个平手。
　　打平手的结果就是哪个都用不了——
　　第一个国号太长。
　　兽人联合酋长星国名字也长，所以被缩写成“兽联酋”。巨富国王觉得很难听，他不能忍受龙族惊世霸气的国号居然要被简写。
　　第二个国号争议最大，因为带“妖”、“邪”两个字。
　　这俩字在龙族部落其实没什么，但学识渊博的长老查了一下，人类普遍认为真正的“妖邪”是要被绑在绞架上用火焚烧的。
　　这就有些不妥了。
　　持反对意见长老表示：好听是好听，但好像没谁叫自己“反派帝国”吧？
　　持支持意见的长老则反驳：凭什么跟着人类文明走？我们就要让全星际按照我们的文明来！
　　争执不下的结果就是尼古拉斯巨富把目光投向第三个：
　　结果第三个国号过于复杂：星际社会由于人类语种复杂，输入法已经非常先进了，却依然只能显示出这个国号里的两个图腾，事实上尼古拉斯巨富在国号上面加了二十六个图腾符号。
　　最终三个国号都没用上。
　　这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到诺亚帝国的星网上，毫不意外地上了热搜：
　　【上山夺笋】：？攵兿複興？◤，灬‘ˊ諷糜篂際しovё。
　　【满头呆毛】：ǎゞ灬髒憂傢蔟ミ，╃喠絀茳煳？。
　　【一根藤上七个瓜】：≒女子女孒言兌言舌，莋Gè朲叭。
　　【尼古拉斯赵四】：这是新创的密码文字？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看不懂吗？
　　【让苍天知道苍天什么都不知道】：加我一个。
　　……
　　最终不知道谁给出的主意，龙族突然宣布将国号定为“天辰”。
　　天辰帝国虽然还是很中二，起码不像上面几个国号那么的赛博非主流。
　　【道理我都懂】：为什么“天辰”在星际通用语里的缩写是“TC”（太惨）？
　　【我佛不渡穷逼】：可能起名人最近有点惨吧。
　　【阿瓦达啃脑花儿】：笑死。
　　……
　　网民们又针对这个新国号开展了热烈的讨论。主要都想知道尼古拉斯·巨富国王上哪儿找来这么一条有文化的龙。
　　只有时寒知道，这个国号应该是出自江乘舟之手。
　　——六边形男主肚子里总共也就这么点墨水，《星际觉醒》的最后，江乘舟推翻原来的政体，建立了人类兽人共存的新秩序，国号就叫“天辰”。
　　江乘舟最近感情不顺，在跟时寒闹别扭，通讯不接信息不回。
　　时寒第无数次试图联系男主未果，小暴脾气也有些上头，把通讯终端往雪白被子上一扔，声音隐隐透着怒气：“那晚的酒都喝到狗肚子里去了！”
　　南若瑜翻过身来，懒洋洋地抱住他的腰身，“好饿……”
　　时寒听见他嗓音慵懒嘶哑，带着一点撒娇的鼻音。火气已经消了一大半，他摸着南若瑜的额头，温声道：“你再睡会儿，想吃什么我去做。”
　　南若瑜闭着眼睛，随口报出好多食物：“……芝士南瓜挞、焗龙虾、鹅肝酱、黑松露海胆吐司……”
　　鲛人的饮食清单意外地和时寒有诸多重叠之处。
　　这些星际美食都必须由厨师来做，人工智能只会暴殄天物浪费顶级食材，连菲林娜都挑战失败。
　　但自上次时寒发现鲛人第二次烫伤手后，就不肯再让他进厨房。
　　南若瑜央求了好久，时寒却依然“残忍”地关闭了厨房权限。他并不知道南若瑜随时可以让小菲开启公寓里的任何权限。
　　可南若瑜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偷偷摸摸地违背时寒的意思，于是去找他商量，结果被摁着浇灌了整整两天两夜，时寒才勉强肯松口。
　　还要让人工智能看着他。
　　为了让南若瑜尽早打消毫无天份的厨艺兴趣，时寒倒是宁愿亲自下厨。
　　他从小到大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在智能管家的帮手下，时寒只需进行美食烹饪最重要的那一步——掌握火候。
　　花不了太长时间，又能投喂娇气的伴侣，他全然把烹饪当成一种生活情趣。
　　但嘴上是不饶鱼的：“挑三拣四把嘴养刁了，看你春训的时候怎么办。”
　　南若瑜自知在道理上是争不过他的，于是不讲道理：“就要吃就要吃。”
　　时寒把人塞被子里一通rua，揉得南若瑜脸都变红了，这才下床穿好衣服，慢悠悠走去厨房。
　　南若瑜休息充足，这两天不是被浇灌就是在睡觉，这会儿完全睡不着了。
　　他坐起身想让菲林娜通过网络入侵贵族的系统，看一下圣教祭典的情况。
　　时寒突然从门口探出一个脑袋：“你怎么起来了？”
　　虚拟屏幕从背后看是半透明的。
　　南若瑜一惊，大脑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体的速度更快——他直接关掉了屏幕，像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一样无措地望向门口。
　　时寒完全没察觉似的说道：“我刚才想起，你要不睡的话就帮忙清点一下礼物，都在门口堆了几天了，我没来得及收拾。”
　　南若瑜讷讷地说好。
　　**
　　顶层公寓是复式结构，客厅做成了两层打通的高穹顶，巨型水晶灯从天花板悬挂而下，采光极好。
　　地上铺着纯白的羊绒地毯，南若瑜披着浴袍光脚走在上面。
　　智能管家能极大的方便了居家生活，因此时寒没打算请佣人来打扰他们短暂的二人世界。
　　有些事就得他们自己动手。
　　由于参加婚礼的人数比预计翻了好几倍，贺礼堆满了门厅和客厅。
　　从小菲的清单来看，他们收到两万多件贺礼，绝大部分都留在诺兰山庄，由仆人们帮忙清点分拣。
　　能送到婚房来的都是一些重要宾客送的礼。
　　南若瑜扎起长发，跟拆盲盒一样一件件拆开包装，多数是些奇珍古玩，价值不菲。
　　“皇家蓝宝石套装……纳米尼亚安利奴羊毛地毯……夜明珠翡翠摆件……咦这是什么，’最新芯片内测邀您体验‘……”
　　南若瑜从一堆名贵宝石中，翻出一件市面上从未见过的新产品。
　　“怎么SJK公司也来凑热闹？”
　　他对照着收礼的清单拣好，喊时寒出来看。
　　青年从厨房探出半截身子，目光往琳琅满目的客厅扫了一眼，说：“都卖掉，给你买小黄鱼吃。”
　　南若瑜嘀咕：“我哪儿吃得了那么多小黄鱼。”
　　他明白这些都入不了时寒的眼，要是侯爵大婚，贺礼绝不是这个档次。
　　最珍贵的莫过于时寒亲自挑选的那颗“蔷薇王座”，帕帕拉恰宝石收在衣帽间的保险柜里，由菲林娜看守。
　　南若瑜还想说什么，刚好瞥见时寒扶在门上的手。
　　时寒上半身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套头羊绒衫，下半身穿的是浅灰色的居家裤，身上系着围裙。
　　因为在做饭，他把长袖往胳膊上捋了捋。那颗荧蓝珍珠就乖巧地挂在银丝上，拴在时寒手腕处。
　　南若瑜微笑起来。
　　时寒看过那一长串的礼品清单，回想一下后，说：“留下老师和同学送的礼物，唔，还有纪凛那幅字也留着，”他小声抱怨道：“老头子抠得要死，送礼连点成本都不想出。”
　　一张纸，一方墨，挥毫而就，落个私印就算完事，裱都懒得裱。
　　不过纪阁老的一幅字可是无数人求都求不来的。
　　纪凛本就是闻名星际的学者，帝都政府曾三番五次邀他入王宫，辅佐奥利维拉国王陛下，都被纪凛以“先帝托孤”的理由婉拒。
　　尤其时寒掌权后，纪凛又加了个“佞臣当道”的理由，国王见十六区这么个严峻形势，只得作罢。
　　南若瑜问他：“你不是和他关系不好吗？”
　　时寒躲回了厨房：“是啊，等老头子死了这幅字肯定升值。”
　　南若瑜无言以对。
　　他瞥了厨房一眼，表情仿佛在说：你好幼稚。
　　随后南若瑜小心翼翼地把字画卷好，动作比对待其他贺礼更谨慎仔细许多。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的时寒终于还是忍不住，扬声问：“江乘舟送了什么？”
　　南若瑜很快就翻出了江乘舟送的礼物，疑惑道：“一套笔墨纸砚，还附了张卡片，要你好好学习，不要辜负他对你的期望……他对你什么期望？”
　　当年虫潮也严重摧残了自然环境，环境被破坏后，人类经常生一些怪病。
　　直到军方研究出人工气候调节系统，并逐步将系统覆盖范围扩大，最终疾病才渐渐被控制住。之后帝国对自然环境就保护到了变态的地步，被称作“战略性保护”。
　　笔墨纸砚这种自然原料都贵得出奇，能玩得起的都是富贵闲人。
　　这多半是出自穆尔列斯贵族的收藏品。
　　见时寒久久不回答，南若瑜自顾自嘀咕道：“没想到江乘舟送的东西还挺文雅。”
　　接着他就听见时寒吐槽：“我就知道，尽送些他不会用的。”
　　南若瑜：……


第103章 叛逆期
　　时寒和南若瑜新婚燕尔， 没羞没躁了几天之后，就双双下凡了。
　　假期很短，他们还有许多事要做， 甚至隔几天还得上一堂网课——年后就是春训，名单在放假前就已经下来了， 两名新公民学生赫然在列。
　　网课是老师检查假期训练方式， 也趁机向参加的学生解释一下春训规则。
　　带队的是德卢斯的首席教官， 姓池，单名一个秦字。
　　副教官是时寒的老熟人， 之前主负责新公民学生特训的司教官， 司一刀。
　　司教官是侦察特种兵退役， 敏锐、冷静、寡言， 不开口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最大的恶趣味就是在军训的时候给新生们来个“一刀切”。
　　池秦则皆然相反。他总是笑眯眯， 一副很随和的样子。不过据说这位是某届星际军赛的兵王， 和西曼军校的首席教官秦瀚并称“双秦”。
　　名副其实的笑面虎。
　　“今年有不少一年级的新生加入春训， 我这里再重申一遍：不要被那些爆米花电影骗了， 以为打仗就是开着军舰机甲满太空跑， 到处乱射导弹。
　　抢滩、登陆作战才是士兵的基本素养，你们首要要明白的就是敬畏生命、敬畏自然和宇宙。摧毁一颗星球容易， 但要在茫茫的太空里凭空创造一颗星球难， 知道吗？”
　　“是，教官！”
　　四维投影中的池秦教官天生一双弯弯眼， 两个小酒窝， 表情好像总是在笑——学生们只要随便脑补一下， 他执行任务杀人也是这副表情的话， 就会感到不寒而栗。
　　“相信大家都清楚， 这一次的春训是在编号TK-X1085星球，”教官点开星图，切了八九个小星系后，才用光子笔圈出一片区域放大：“今年下半年开始，多区域发现变异野兽的情况，事实上我们了解到，兽人居住星附近也有类似的变异物种。”
　　他拿光子笔在空气中一点，右手出现一张清晰的卫星图，是帝国的太空巡航卫星拍摄到的星球上的变异生物。
　　“因为野兽繁衍速度等各种因素，导致数量增长过快，已经到了泛滥成灾的地步。”
　　“经过帝国科学院的专家进行活体样本检测，变异生物智商略有提高，有进化的趋势，但还没达到智慧生物级别，也不具有模仿、使用工具、情绪表达等高智慧行为。”
　　“现在松口气还为时过早，大家不要掉以轻心，清理工作只是第一步，变异的源头尚未找到。为了避免引起群体性恐慌，帝国暂未向社会公布情况，但各星系领主都已经接到排查通知了，此次春训的保密工作，需要你们用军人的荣誉来起誓。”
　　诺亚帝国十大军校各派出一万名学生，组成十万人的“春训军”，投放到荒星进行野外训练比赛。
　　能参加春训的都是各军校中的佼佼者，专业能力和服从性都不输于正规军队。
　　军部也会从这十万名学生当中挑选优秀的学员，为自己增添新鲜血液。
　　时寒在名单中看见好几个眼熟的名字：连云秋、向天歌、苏年年、李夕……
　　还看到了王佳义、赵怀阳、刘朴。
　　刘朴这哥们儿就是王佳义一群人挑时寒的那天，被时寒从电磁鞭下救下来的。
　　另外，任秋寒也在医疗专业的学生名单中。
　　南若瑜认识的就更多了。
　　他看完名单后，骄傲地说：“这里面一大半都在我的鱼塘里！”
　　时寒：“……”
　　南若瑜瞅他，再瞅他，又瞅他。
　　见时寒始终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南若瑜忍不住了：“你不吃醋吗？”
　　眼看对方一副“再不吃醋我就要不高兴了”的模样，时寒有被他可爱到，伸手将人搂进怀里，说：“醋醋醋……”
　　他醋得过于敷衍，还在思考万一待会儿对方不依不饶怎么办时，就听见南若瑜说：“你吃醋啦？那我哄哄你呀。”
　　时寒抱着他的手顿住，随后笑意在脸上荡漾开来：
　　“好啊，那换你来哄我。”
　　**
　　相比起龙鱼甜蜜的恋情，最近小闺女洛安似乎进入了难搞的叛逆期。
　　贴心小貂袄偶尔也漏风，她跟谁都关系很好，唯独不喜欢楚明远。
　　斯里兰是帝制国家，在金都，星际领主的画像和雕塑随处可见。本来兽人决定在金都过年，但洛安吵着要回S市。
　　程素和宋鑫都宠着她，决定提前回别墅，于是这事就被时寒知道了。
　　程素失恋心情不佳，宋鑫直播的压力也很大，雪貂无忧无虑的还要闹脾气。
　　时寒觉得不应该。
　　于是他把洛安提溜到了面前，问她：“为什么要回S市。”
　　洛安仰着头：“我讨厌楚明远！”
　　连名带姓地叫小皇帝的名讳是十分失礼的。
　　时寒希望闺女能成为一位端庄的淑女，他自认为可以给洛安提供优越的生活条件和教育资源，甚至打算让她在金都接受最好的宫廷教育。
　　新公民的社会地位一直很尴尬，洛安如果能在皇宫长大，以后不管到哪儿都无人敢轻视、怠慢她。
　　除此之外，时寒还有一个私心：假如未来打仗，斯里兰是最安全的。
　　无论自己还是江乘舟，都一定竭尽所能地保证斯里兰不被战火所笼罩。
　　时寒认为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安排，但这一切都有个大前提——尊重是相互的。
　　他皱了皱眉，还没说什么，洛安就已经看出来他不高兴。
　　雪貂跟一只炸开的糯米糍一样，全身毛毛都冲起来，豆大的眼泪吧唧吧唧掉到地板上。
　　她叽里呱啦的混杂着人类语和兽人语：“我就是不喜欢楚明远！讨厌他！——吱！你喜欢就去跟他玩好了！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回母星，不要待在这里！呜呜呜，我也讨厌你——吱！”
　　时寒：“……”
　　“你和鱼鱼就知道说自己忙，就知道叫我听话——嗝吱！我要回森林里去，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回去找我爸爸妈妈呜呜……谁稀罕当人了，你们都只管自己……呜呜呜呜……”
　　雪貂突然间情绪爆发，躲在门外听时寒训崽的老虎和鸽子一下没控好力道，双双摔了进来。
　　可怜的门哪里经得起兽人的力道，整个摇摇欲坠。
　　时寒掀起眼皮就看见南若瑜也站在门外。
　　洛安一看见这么多人，顿时一声“吱！”的尖叫，然后就贴着墙角蹿出去了！
　　宋鑫是第一个追出去的。
　　剑齿虎正要跟上，时寒叫住他：“让老宋去吧，人越多她越来劲。”
　　程素扭过头来，看了看脸色不太好的时寒，又看了看南若瑜，最终还是没忍住帮小雪貂说话：“快化形了，血脉觉醒之力在逐渐形成，她这会儿没安全感也是应该的……不比没心没肺的小时候了。”
　　时寒淡声说：“我知道，但不可能一直让她这样。”
　　程素依然于心不忍。
　　时寒问他：“你也觉得我和若瑜扔下他不管，光顾着恋爱结婚攀权附贵去了？”
　　“当然不是！”程素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我不懂政治也知道你们为兽人做了很多事……”
　　每天都活在无数放大镜之下，任何一点错误都可能被上升到种族问题上来。龙鱼在这种情况还冒着巨大风险杀出一条血路，按老宋的说法，这叫“带飞其他兽人”。
　　程素自己只敢宅在家里装猫猫，还……装翻车了。
　　差距本身就很大了。
　　时寒无意让程素触景生情，也不好假装不知道，于是问道：“你和江乘舟……”
　　“没有联系了。”程素立马说。
　　他打起精神来，笑道：“我最近开了新文，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刚写几万字就有版权方联系我了，只要第一个版权能顺利卖出，新的一年估计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了。”
　　这是件大喜事，说明兽人以后能有稳定的收入了。
　　程素腼腆道：“年后我打算找一家出版社，面试一下编辑岗位，希望一切都能顺利吧。”
　　时寒笑道：“会的。”
　　**
　　“不会的，主人。”
　　昏暗的病房，窗帘严严实实将天光遮挡在外面，治疗机器发出轻微的、不间断的嗡鸣声。
　　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了近三个月的病人，终于转了无菌观察室。
　　这是整个诺亚帝国医疗技术最先进的医院，创造出无数医疗奇迹。
　　能进入到这里的病人非富即贵，都是寻常人招惹不起的人物。
　　李慕是最先进入病房探视的，走廊还守着二十多名心腹下属，正排队等待接见。
　　沈念做了一个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梦。
　　他梦见自己和江乘舟结婚了。
　　新婚燕尔，如胶似漆。
　　身穿黑色西装的江乘舟在婚礼上许诺：“……我愿意与他在神圣的婚约中|共同生活，并承诺从今以后始终爱他、敬他、安慰他、保护他，始终忠诚于彼此，至死不渝。”
　　梦中的沈念难得露出放松的神情：“我也愿意。”
　　他刚做出承诺，新郎的模样就发生了变化。
　　江乘舟的瞳孔慢慢变红，像鲜艳的鸽血。
　　沈念蓦地一惊，挣扎着想要从梦中醒来，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他眼睁睁看着江乘舟的额头正中间长出三只黑色的小犄角，上面覆满龙鳞。
　　沈念拼命告诉自己：没事的，他本来就是龙族，不会伤害你的……
　　然而一眨眼功夫，熠熠生辉的鸽血红瞳就变成湛蓝色。
　　沈念再一晃神，就看见那张脸变成——
　　“侯爷。”
　　沈念听见自己声音颤抖，但奇异的是惊恐到了极致，心跳反而慢了下来。
　　好像他已经死了，再也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
　　“侯爷，你是来带我走的吗？”沈念仰头问他。
　　对面的人却不说话，张开翅膀往教堂外飞去，数米宽的翅膀掀起狂风，向整座唯美浪漫的婚礼教堂摧毁殆尽。
　　沈念被风沙迷了眼，再睁眼时阳光明媚，天空湛蓝，猩红的红毯从宫殿台阶上铺下，一直延绵到目不可视的远方。
　　是新帝的登基大典。
　　自己站在江乘舟身后。
　　那个在天父之神面前许诺，要至死不渝地忠诚于伴侣的男人，给了三十六个老婆，每人一个家。
　　沈念仿佛虚空中漂浮的一缕灵魂。
　　他的皮囊依然很年轻，盛装像一朵冷艳的罂粟花，内里却是枯萎的。
　　沈念不知道那个“自己”是否有在午夜梦回时分生出过一丝后悔——江乘舟和南若瑜一个是镜中花，另一个是水中月。
　　真正给予他独一无二的守护的人，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命运捉弄每一个人，让他们求而不得，只留下错失与悔恨……”
　　这是沈念醒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李慕听不懂。
　　医生说沈念的身体遭到辐射重创，保住性命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这辈子已经没可能再站起来了，除非仿神经芯片技术成熟，或许还会有一线机会。
　　但从目前来看，沈念身患重度抑郁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思虑过重，必须对进行心理干预，未来视情况才能出院。
　　李慕收回神思，宽慰道：“不会的，主人。”
　　“……那些伤害你的、辜负你的，被你所痛恨的，一定都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沈念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他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只是缓缓闭上空洞的双眼。
　　李慕从病房退出来，走廊上寂静无声。但在他离开病房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好像活了一般，纷纷围上去。
　　面对数十道询问的目光，李慕摇摇头。
　　他的目光冰冷刺骨：“春训在即，沈先生的意思是，将那两名兽人的命留在那里。”


第104章 竹马
　　时寒原本担心掉马后程素会伤心难过不能自已， 结果素素经历过无数次社死，看上去柔弱（？）不能自理，实际上内心已经千锤百炼， 坚硬如铁。
　　除了得知真相当天比较emo以外，很快就把情绪调整过来。
　　时寒没想到真正受到打击的是江乘舟。
　　他事后问程素， 江乘舟在房间里说了什么话。
　　程素虽然面露尴尬， 但也老实交代了。
　　时寒听完之后就陷入良久的沉思——没救了， 厚葬吧。
　　「不要啊，时老板！」NO.213立马在脑域内发出大声哭泣：「宝觉得男主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才达成1500点剧情， 后面还有4500点呢！老板您除了变脸系统以外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比如变性啊、变态啊……这些宝都可以试试！」
　　NO.213但凡是侯爵的正经下属， 早就被他扫地出门——每天上班时间ghs， 说它两句就哭唧唧。
　　难怪到现在还是个D级系统。
　　因为男主为情社死，短时间内处于自闭状态， 时寒觉得江乘舟这家伙一点出息都没有， 连带对系统也没好脸色：“6000剧情点全部达成之后我是不是就可以摆脱你了？”
　　躺枪的系统：「……呜呜呜？」
　　NO.213作西子捧芯状， 啜泣道：「时老板难道就这么想宝离开吗？宝其实还挺喜欢老板就是说……下次有机会还可以继续合作啊！」
　　时寒：？
　　你还想有下次？
　　时寒冷笑：“有趣。”
　　NO.213打了个寒颤。
　　时寒再度陷入沉思。
　　他不再纠结脑域里这个权限广阔的系统究竟是什么， 而是开始疑惑， 如果他的灵魂——假如人死后有这种东西，而魂魄又能出入象限空间， 去往不同的小世界……
　　那自己和系统又有什么区别？
　　这问题过于深奥， 哪怕对聪明绝顶的时寒来说也是一样。
　　如果说韩厉教授的“更高维度空间”理论被世人认定为是不切实际的疯狂猜想，那么时寒现在所怀疑的， 就是碳基生物的本质。
　　——他们最终都能化成一组数据， 进入轨道重生或毁灭。
　　早在几万年前就被人类否决掉的“轮回”的概念， 或许能够被重新验证。
　　但时寒终归只是个务实派贵族， 不是科研人员更不是哲学家。他的情感和理解都受限于眼前的现实， 每日所思所想无非是与伴侣共度余生，将最好的自己和最好的世界，整个呈现给他。
　　NO.213解答不了他的疑惑。
　　但另一个人或许可以。
　　时寒微笑道：“你要是把我拉去别的小世界，若瑜怎么办。”
　　NO.213没心没肺道：「害！你担心他做什么呀，他才没那么……」系统突然噤声，警惕地改口道：「宝的意思是，时老板要真舍不得，宝也可以向上级系统申请一下就是说……」
　　时寒不置可否地笑笑，没说什么。
　　系统见他没有追问，赶紧松了一口赛博朋克气。
　　吓死，差点就把南老师抖出去惹！QAQ
　　NO.213转念一想，时老板该不会看出什么了吧？
　　但时寒就跟毫无察觉似的，开始自顾自地为男主的剧情/感情线进展做计划。
　　毕竟江乘舟一蹶不振不是个办法，得找点什么事刺激一下他麻木的神经。
　　NO.213独自缩在脑域的角落里猜测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自己吓唬自己没什么意思。
　　NO.213本来是男主的小迷统，如今都快变成宿主的小迷统了——之所以还没完全变成，是因为芯中会出现某种劈腿似的内疚感。
　　宿主在事业线方面基本是全能型选手：上得了战场，搞得了政斗，撕得了机甲，打得过兽人。除此之外，还有心情和时间恋爱结婚养崽崽。
　　唯独感情线任务上比较头疼，这可能跟时寒的出身有关——
　　到了摄政王这个地位，连小皇帝的情绪他都可以不闻不问，更别说别人了。
　　系统想通这一层，觉得宿主根本不会将精力花在这种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猜想中，于是又高高兴兴在旁开始为时寒出谋划策。
　　**
　　时寒最终提出的方法，还是让NO.213大吃一惊。
　　「找、找竹马？！」系统惊得电子音都变了。
　　时寒说：“你不是说江风眠是他的真爱么。”
　　系统「噫」了半天，语气复杂道：「这不就是典型的死了的才是最好的……啊不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么。」
　　“胡说，”时寒淡定道：“若瑜就是最好的。”
　　NO.213被塞了一嘴狗粮，竟然无从反驳。
　　这话要是南星听到得多开心啊。
　　NO.213马上把它加入到彩虹屁素材库里，下次见到南星就拿出来哄他高兴。
　　系统问：「可竹马出场即下线，不用这么着急催着男主黑化吧，后面还一堆事呢……」
　　时寒冷酷道：“反正你只需要打’进度节点‘，这件事只要发生，是早还是晚的影响不大，这样你的六边形男主就能打开新世界的种龙大门了。”
　　NO.213却陷入纠结当中：「……人家代替江乘舟被抓走，改造身体已经很惨了……」
　　「……作为基因融合早期成功试验品之一，明明还可以多活两年……」
　　但活在严密的控制与洗脑中，最后还被派去刺杀江乘舟。
　　男主识破了敌人的诡计，江风眠也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于是他喊出惊讶的一句“阿舟”后，就转身死死抱住自己同伴，同时引爆身上的全部弹药，和那群刺客同归于尽。
　　江乘舟再度死里逃生，却从此陷入无尽的自责与内疚中，并开始对帝国开展激烈的报复行动。
　　龙傲天的男主总是要伴随着一点青春疼痛文学的效果的，美强惨才是大男主的归宿。
　　但时寒并不打算按照这条线走。自从他搞清楚系统对所谓剧情达成的判定方式，时寒的目标就不再是争霸了。
　　或者说，不再仅仅是争霸。
　　他只是不想提前被NO.213发现，因为这家伙实在过于不靠谱。
　　此时的时小寒同学还没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感情任务方面毫无天份。
　　他以搞事业的思维来思考解决方法，效果总是那么……。出人意料。
　　于是，当未来某天江乘舟面对可怕的修罗场，整个开始怀疑龙生时，或许不会想到小老乡往他的必经之路泼下了多少桶狗血。
　　假如知道的话，江乘舟一定会……当然是原谅对方啊！
　　小龙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只是不擅长感情任务罢鸟～
　　这会儿时寒正坐在公寓书房里处理未读邮件。
　　顶层公寓的设计原本就是按照时寒喜好来的，早就装修好了，只是没空来享受。
　　他整个人舒适得嘴角勾起。
　　眼前的这封邮件，是校医梁琼发过来的他自己的最新发表的论文——《论兽人生理期注意事项》。
　　时寒一目十行地阅读着。
　　不得不说梁琼虽然是只欠打的老狐狸，但能进入X计划项目组，水平确实不会太差。
　　时寒手边摆着一杯调好的卡布奇诺，奶沫厚度、糖度都刚刚好合适。
　　校医和教官都不太喜欢他吃甜食，这对训练没好处。不过看南若瑜一口气能喝四十杯奶茶，每次体检的综合体能评分还都高于他——这是纯血统和半血的天然区别，没办法，羡慕不来的。
　　但至少能让时寒觉得，自己喝一点点也没关系。
　　糖份能让大脑保持在兴奋和愉悦的状态，有助于集中注意力。
　　人工智能做饭水平没得救，但冲咖啡和调奶茶还是可以的。
　　于是时寒在家务机器人端来咖啡时，夸赞了一句：“南瓜越来越熟练了。”
　　家务机器人圆滚滚，是个圆柱形的机器人，有两只360度可调整且能伸缩的机械手，看起来憨厚老实，实际上机器人的性格和它的外形没有必然联系。
　　整座公寓的系统都是由菲林娜在控制。
　　家务机器害羞道：「……我不叫南瓜。」
　　时寒目光盯着虚拟屏，抿了一口咖啡，绵密的奶沫沾在他嫣红的上嘴唇，他随意伸出舌尖灵巧地把奶沫舔掉。
　　一些过于细微的表情寻常人是发现不了的，只有机器扫描仪才能看出来——时寒对某件事物感到满意时，眼睛会微微眯一下，像只餍足的猫。
　　即便只有0.1秒的轻微变化，机器也能敏锐地捕捉到。
　　菲林娜觉得时寒就是属猫的，因为猫最喜欢吃鱼。
　　南若瑜的光脑不太和自己说话，叫它南瓜它通常也不搭理自己。都说宠物性格随主人，时寒觉得，可能电子宠物也一样。
　　今天算是人工智能难得主动开口，于是时寒随口地与她搭起了话：“那你叫什么。”
　　「我叫小菲。」
　　机器人说完就咕噜咕噜跑了。
　　「小菲？」时寒嘀咕道：「怎么像个女孩子的名字……」
　　南若瑜最近经常帮小菲换零件，而菲林娜的程序也变得越来越复杂。
　　时寒之前一直以为南瓜跟NO.213一样，是个喜欢在工作时间ghs，一干活就emo的傻黄甜。
　　——要是有机会看到NO.213的代码，时寒觉得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代码是黄澄澄的。
　　【叮咚～】
　　说曹操曹操到。
　　想通了的NO.213，总算扭扭捏捏地私藏的竹马的信息提供出来。
　　NO.213经过上次“维修”后，整体功能就丰富多了。
　　时寒除了能让NO.213静音和休眠以外，居然还多了【宿主体验反馈】模块。只不过时寒也不知道反馈给谁，所以一直没用过。
　　NO.213很快把资料在脑域中展示出来。
　　时寒本以为这种出场即下线的人物，系统内应该没有过多记载，谁知还挺详细的——
　　姓名：江风眠（1396.10-至今）
　　职位：罪犯之子
　　生日：新星历1393年10月27日
　　星座：天蝎座
　　身高：193
　　血型：O型
　　父：江海何（曾是一名科学家，因反人类罪名被流放至矿星，后来与狱官起冲突时被鞭打至死，间接导致江乘舟的母亲受到刺激，猝死在矿星的工地上，也是江乘舟提前血脉觉醒的导火索。）
　　母：无记载，或已过世。
　　居然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中的江风眠……人一点也不如其名，和柔弱就没半毛钱关系，他拥有一身古铜色的肌肉，蜷曲的头发也是淡金色的，这使得他整体看起来就像是由金属铸成，肌肉膨胀虬结，经络和暴起的血管一览无余。
　　像这种健硕程度，时寒只在程素身上见到过。
　　时寒觉得挺稀奇。
　　江风眠是一个基因融合改造体，在星盗手里已经很多年了，被派出去刺杀江乘舟的时候，对方并不知道这俩人的关系。
　　——他和X计划的学生不一样，学生样本是在出生前就进行基因干预，江风眠是二十岁才经历改造的。
　　帝国早在很多年前就通过了《重案犯实验样本法》，将死刑犯关在一些星球上，采集样本录入系统。当某项临床试验需要活体样本的时候，就挑选身体机能合适的罪犯，直接送去做实验。
　　因此，为逃避这种残酷的方式，很多犯人都会故意把自己的身体搞垮。
　　江乘舟的母亲也是因为虚弱，所以才会受到打击后猝死。
　　但江乘舟就不一样了，这小子从小生龙活虎、活蹦乱跳。
　　而且长得好看。
　　母亲一直小心隐瞒着他的龙族身份，甚至没有告诉江乘舟本人。她经常当着其他罪犯、奴隶的面打骂他、甚至关着他，不让他出去。
　　可贵的是，江乘舟性格并没有因为打骂而变得阴鸷，反而养成嬉皮笑脸满不在乎的个性。
　　有着这样的童年经历，长大后虽然也有许多毛病，好歹没有长得太歪，最终成为星际大一统新秩序的建立者。
　　江海何父子在江乘舟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照顾他们母子。
　　矿星的人工太阳能源不足，常年阴冷又不下雨，气候极其干燥，空气都漂浮着一层厚重的矿灰，许多人都得了病。
　　江乘舟十四岁那一年，江风眠二十二岁。因为长期吃不饱又在矿洞里干活儿，晒不到太阳，又瘦又矮得跟只猴子似的，看起来像还没成年。
　　监狱星首席执行官突然下令，要挑选十八岁以下身体健康和智力健全的少年，送去“接受教育”，要是能为星球做出一点贡献，没准可以恢复自由身。
　　被流放的奴隶大多处在青壮年时期，在矿星上重新组建家庭，他们的孩子也只能是奴隶阶层，因此刚开始颁布命令的时候，大伙儿都积极把自己孩子的ID卡送上去，指望有朝一日后代能脱离这颗灰蒙蒙的矿星。
　　江乘舟的母亲也一样。
　　但在选拔过程中，过多的体检筛查项，让有些人开始察觉出不对劲。
　　他们反悔表示不去读书，要求孩子留在自己身边。
　　但监狱长官这时候突然变脸，要求那些被选上的孩子必须“接受教育”。
　　矿星很快就因此出现了暴|动。
　　军队很快就开过来了。
　　江乘舟当时毕竟还小，还没搞清楚大人们到底激动地在示|威|抗|议什么，就被江风眠推搡着塞到一个废弃的矿洞里。
　　“别出去！”灰头土脸的江风眠说：“等熬过这段时间就安全了，他们不可能把整颗矿星炸掉的！”
　　江乘舟说行。然后他看见江风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矿洞。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
　　等道矿工们陆陆续续回到工位上，江乘舟才知道，江风眠被抓上了军舰，江海何与监狱长起冲突，被电磁鞭鞭挞至死。
　　而他的母亲——本来就重病缠身，连日的劳作和担惊受怕，已经让她到了临界点。再看见一直照顾自己的父子俩，一个被抓走，另一个在她眼前被打得血肉模糊，这个可怜的女人休克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矿星上没有坟墓，只有乱葬岗。
　　江乘舟没有哭，他从一堆尸体里把母亲翻出，用手给她和江海何挖了一个墓，将二人埋葬。
　　少年的一双手挖得鲜血淋漓。
　　干涸的血色映在漆黑瞳仁里，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红墨，将整个眼眶浸染。
　　巨大的悲痛下，江乘舟在没有进化液的情况完成了龙族的血脉觉醒。
　　疯狂中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才抢到一艘飞船，逼着驾驶员开启权限——进入浩瀚无垠的太空后，因为驾驶员想引军队来抓捕他，江乘舟将对方直接扔出飞船。
　　江海何教过他认字，江海何还给他讲过很多外面的世界。江乘舟也是误打误撞，在飞船完全失去控制之前，迫降在一颗荒星上，被一艘路过的商船捡到。
　　再后来，商船遭遇星盗，江乘舟用自己换回了商船船长的命——他很能打，又不服输，刚好对了某位星盗头子的胃口，说要让他去打|黑拳。
　　于是，江乘舟就这样开启了龙傲天升级之路。
　　龙傲天多半是克父母的，像江乘舟这样克竹马的还真不多。
　　系统毕竟只是一个无情的ghs机器，男主念念不忘竹马，却连互动机会都没有，为什么NO.213这么上心？
　　「呜呜呜当然是因为眠眠惨呀！」
　　「作为第一代改造体，本身又是成年体改造，」NO.213又开始嘤：「时老师知道的吧，你们碳基生物技术过于落后，不像我们能无痛叠buff，改造需要付出很多代价，包括器官衰竭什么的，因此改造体的寿命都不是很长。」
　　时寒想起比试赛里的那个失控死亡的学生，眉头深深地皱起。
　　事后学生家长也没出来闹，估计是学校和巨鲸系政府已经处理好后续事务，甚至都不需要高贵的帝都贵族出面。
　　「但是，能被派去刺杀男主，说明江风眠在第一代改造体中是非常强大的存在，在他恢复神志之前，江乘舟差点被他摁死——老师知道摁死是什么概念吗？」
　　都是混血龙族，摁死江乘舟跟摁死时寒差不多，剑齿虎都未必有这个本事。
　　“X计划”中的学生就更不用说了。
　　NO.213小脸一黄：「当然啦，江风眠付出的代价也很重就是说。」
　　「除了融合虫潮的基因以外，他很多身体器官都被改成机械零件，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半人半兽半机械哦，连牛子都是金属做的……」
　　时寒喝咖啡的手一顿：“你再说一遍？”
　　「就是，人家有个金属丁丁啦！是不是比你们龙族流星锤还吓人？哎，不要太嫉妒……。」
　　“我说上一句。”
　　「身体器官被改造成机械零件？」
　　时寒：“虫潮基因是什么？”
　　系统：「。」


第105章 一家之主
　　江风眠出场即下线， 虫潮的事根本无人注意。
　　帝国有一个基因进化联合星域组织，X计划只是他们的其中一个项目。
　　组织成员星不同程度地深入到“人类进化”的进程中，每个星系就像流水线某片区域的工人， 只负责其中一项技术，其余的一概不知。
　　基因编辑本来就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手术， 这样才能保证不会有哪一星系掌握完整的技术， 做出一些危险的违规操作。
　　斯里兰则干脆没有加入这个联合组织。
　　十六区民风本来就保守， 星际化建设也不那么先进——能被垄断集团大资本家搞得差点破产星系能有多发达？
　　诺兰侯爵早年上新闻的时候，标题前缀都是“落魄贵族”。
　　时寒知道某些实验室保存着危险的基因样本， 移植兽人觉醒之力尚且可以用“为了全人类的进化”来做遮羞布。把其他东西用在人体改造上就是他完全不能理解的事了。
　　正因为斯利兰没有签订协议， 时寒作为大贵族集团成员， 对“X计划”和江风眠这样的——他统称为“基因融合工程”。
　　所以他对基因融合工程的了解是很有限的。
　　但是就在关键时刻， NO.213掉链子了。
　　NO.213眨巴着它的卡姿兰大眼灯，无辜地说：「虫潮和宝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宝子这么可爱……哎哎哎哎？别别别！宝错了宝错了！不要写宿主用户反馈！不要啊！9命！」
　　时寒停止输入， 威胁似的看向NO.213。
　　NO.213在时寒脑子里待这么长时间， 也学精了——它， 二宝， 不是搜索引擎！
　　它是一个派任务的系统，现在怎么变成宿主给它派任务？！
　　这届宿主动不动就搞投诉那一套， 二宝一身浩然正气， 会是向恶意投诉低头的那种统吗？！
　　是！（轻轻跪下）
　　超害怕的！QAQ
　　NO.213雄赳赳气昂昂弱弱地说：「生物实验室的绝密资料二宝又看不到就是说……象限里也就主神有这个权限。」
　　时寒不再跟它废话，直接点了休眠。
　　NO.213一声抗议都没发出就睡着了。
　　时寒赞叹：新功能， 好用.jpg
　　**
　　军校的寒暑假很短， 婚礼结束后十天左右， 时寒和南若瑜就必须出发去往春训集合地——第四星系。
　　第十六区与第四区之间没有建立跃迁磁场， 就跟当初去第三区的西曼军校一样， 他们只能通过漫长的宇宙航行，辗转多次才能抵达第四区伯明翰星系。
　　好在今非昔比，小皇帝参加圣教祭典之前，特地批准让时寒和南若瑜使用跨星际的私人飞船。
　　没有行驶证也没事，只需导航选定目的地就能自动驾驶，便捷又省心。
　　伯明翰星系是帝国在四区设立的一片军事化星域，之后因为各种原因废弃，编号TK-X1085星球则是星系里的一颗小行星，专用做军工厂。
　　舷窗外的景象恢弘无比，时不时有巡航舰从飞船边经过，信号灯远远地闪烁，验证过飞船的信息后就将他们放行。
　　沿途经过繁华的航道、神秘的虫洞、荒芜的洪荒星带。
　　然而再瑰丽壮观的星海，看的时间长了也容易审美疲劳。
　　太空广袤太寂静了，静到能让人无端生出一种强烈的孤独和恐惧感，仿佛自己只是洪流中的一只孤魂野鬼。
　　南若瑜这段时间并没有闲着。
　　那天时寒刚和NO.213聊完，就找他帮忙在星际中搜索江风眠——当初江乘舟刚遇刺时根本没认出来这哥们儿，都改造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了，多半也换了个名字。
　　时寒知道，不管哪一方势力想要杀江乘舟，都不会傻到让自己人去办这事。星际中的刺杀行为，绝大多数都是极端无政府主义者或者极端宗教信徒搞出来的。
　　这些都属于边境势力，往往成分复杂，和星盗不分彼此。
　　江风眠被带走后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落到边境势力的手里，这些目前都无法考证。
　　想在星际社会中找出一个“死亡”很久的人，就好比在太空里打捞一粒渺小的灰尘。
　　南若瑜一口答应下来。
　　他窝在柔软的皮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羊绒毯子根本遮不住长腿，露出匀称白净的脚踝。
　　南若瑜手里的通讯终端正连着一个小游戏，旁边的虚拟屏幕自动翻看搜索对象外貌特征和身世记载。
　　鲛人时不时看看游戏，时不时又看看光屏，心想：虽然自己知道江风眠是男主的竹马，可就这么不闻不问的话，会不会显得有些假了？
　　于是他仰起头一脸天真地问道：“这人是谁？”
　　时寒顿了顿，回头道：“江乘舟让我帮忙找的，怎么了？”
　　南若瑜故作吃醋道：“你怎么什么事都想着他。”
　　时寒一挑眉。
　　他最近是把鱼惯坏了，鲛人愈发恃宠而骄，平时生的闲气不算，还要自己给自己找气受。
　　南若瑜经常上网，难免在网上学些有的没的，就比如他最近新学了一个网络词汇，叫作“振夫纲”。
　　不知是哪个星系的文艺复兴词源，时寒查了查意思，大概是呼吁广大已婚同志们，一定要分清谁才是一家之主。
　　时寒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笑意。
　　南小瑜同学对此毫无察觉，他完全入戏，开始细细数落道：“江乘舟对你格外照顾，有事没事就要找你商量……”
　　“你们好像很早开始就很熟的样子，婚礼请柬也是你单独给他送的……”
　　“哦对了，我求婚的那晚，你就是在和他一起喝酒！”
　　“结婚也是！！”
　　不愧是柔弱无助小猫猫老师的忠实读者之一，南若瑜虽然经常被狗血小说的剧情气到手撕小黑本，但现在看来，鲛人确实是聪慧过人、学以致用。
　　时寒：……
　　见状，他干脆也不着急走了，来到沙发边坐下，顺手把靠枕位置调整得高一点，让南若瑜躺得更舒服些。
　　时寒目光温柔，语气柔和：“找不到也没关系，不用给自己过多的压力……江乘舟到处沾花惹草，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南若瑜不依不饶：“那你说，我和江乘舟同时掉进水里……算了重新来，我和江乘舟同时从顶层公寓掉下去，你先救谁？”
　　时寒：“按照星际通用宜居星标准重力加速度是9.76m/s，双子塔的高度是1428米，根据我飞行训练记录，救两个人没问题，再加一个程素和一只貂都行。”
　　南若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眼看着就要耷下来。
　　时寒攥住他作势抽走的手，举到自己唇边，轻吻在无名指戴戒指的位置：“救你。”
　　南若瑜这才满意了，然而作死绝不会就此打止，鲛人还要不怕死地问他：“那家里谁是一家之主？”
　　时寒回答得毫不犹豫：“是你。”
　　能让诺兰侯爵像这样的持续示弱，在任何时期都是绝无仅有的。南若瑜这回彻底没话说了。
　　时寒好脾气地问：“玩累了么？要不要我陪你打会儿游戏？”
　　南若瑜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借题发挥没意思——和撒娇的效果是一样的，时寒都会哄他。
　　本来也是闲出来的挑事心，南若瑜闻言给他挪了个位置：“好呀。”
　　他最近迷上一款益智小游戏，据说是鸽子族为了避免大脑退化而开发的。
　　游戏里可以喂养一只小龙人，给它投喂和买衣服，小龙人吃饱后就能发射各种颜色的泡泡，消除天花板上的同色泡泡。每5秒钟天花板将降低一层，假如天花板上的泡泡碰到小龙人，小龙人就会挂掉。
　　这款游戏到底能不能刺激鸽子们的大脑，南若瑜也不清楚。他养了一只小龙人，刚打两局，总积分就成了全星系排行榜第一。
　　可能其他小龙人都被压死了叭。
　　南若瑜觉得小龙人好可怜哦，于是连续投喂了好几天。
　　他毫无警觉性地窝在时寒怀里玩泡泡龙，还沉浸在一家之主的喜悦里。
　　时寒懒得跟他起口舌之争，哄好后当晚又爆炒了鱼一整晚，南若瑜直到第二天醒来都还是懵的，并不知道时寒为什么要欺负一家之主。
　　**
　　俩人把枯燥的航行变成蜜月，很快就抵达伯明翰星。
　　军校生们也陆陆续续到了。
　　金属的扭转声由远至近，舱压层层减弱，舰桥已经架好。
　　飞船的门刚一打开，他们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那是能源矿石未完全燃烧时才会释放出的刺激性气味。
　　南若瑜当时脑子就嗡地一下。
　　他自上岸以来，见到的星球大部分都是宜居的——蓝天白云绿树，航道宽阔整洁。悬浮车的气体排放都遭到严格限制，哪怕海水的水质都有检验标准。
　　即便落后如寒武星，也不过就是冷了点，天空常年阴霾霾，但总的来说，空气中没有什么杂味。
　　可废弃星球不一样。
　　第四区有一个绰号，叫“帝国的铁盾与长矛”。
　　从整个诺亚帝国星域的职能分布来看，假如一区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核心，二区是大贵族、官员以及上流人士的主要生活星域，三区是贵族们的私有后花园，那么从第四区开始，星际工业、实验区的功能就逐渐显现。
　　星系内的贫富差距也越来越大。
　　到了第十三星系，往后数的行政区反而不再具备关键职能。
　　往后的星系都是当年站对了队伍的，帝都管不了那么远，所以国王授予星系领主高度的自治权，只需要每年按时上贡和缴纳赋税即可，斯里兰就是一个典型。
　　伯明翰小星系常年遭到军工化学污染，这里核污染和电磁污染也很严重，河道里流动的不像水，而是泛着水银一样泛着金属光泽。
　　南若瑜甚至怀疑自己要是进去游一圈，鳞片会被腐蚀融化掉。
　　他现在明白为什么TK-X1085星会被荒弃——那里的污染应该比主星更严重，生态破坏殆尽，对实验结果也会产生影响，只能重新挑选星球进行军工研发和试验。
　　宜居星上的高度文明只是因为人类将高污染的工厂移到了特定星域里，普通人看不见罢了。
　　望着眼前全灰色的景象，时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南若瑜就一把抓住他手腕，往前迈了一大步。
　　时寒听见他坚定地说：“我是一家之主，我不回去。”


第106章 王室子弟
　　今年参加春训的学生总共十万名， 浩浩荡荡的非常壮观，下了舰桥就是教官和帮忙组织学生的各校学生会成员。
　　学生们都身穿自己军校的校服，一眼就能分清楚阵营， 只是，春训开始后， 这种阵营就要被区分开来，要按照星系重新划分组合。
　　古话说少年强则国强，放星际社会一样适用，帝国各区本身就竞争激烈， 春训也是各星系优秀年轻辈之间的较量。
　　任何一位领主都不会忽视自己星系里的青年才俊，他们甚至主动向帝都举荐人才， 以此增强自己在领主会议中的话语权。
　　时寒最先找到连云秋和苏年年。他俩身边围着的都是德卢斯军校的学生。
　　跨越数百光年来到一个充满危险和挑战的陌生星球，这一群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忐忑。
　　也有人因为难以忍受伯明翰星糟糕的自然环境， 直接病倒， 严重的上吐下泻，站都站不起来。
　　士兵要将他们抬走时，这些学生一个个都哭天抹泪地不肯离开，有的甚至挣扎着爬起来， 想假装没有任何水土不服。
　　错过了这届春训， 明年还有没有机会就不好说了，并非什么人都跟连云秋一样， 能连续参加好几届。
　　时寒和南若瑜分别在军区的光脑上做生物信息登记。
　　连云秋抬起头来， 不自觉望向二十米开外那群穿蓝白相间校服的学生聚集的位置。
　　苏年年好奇道：“你在看什么啊？都张望好几次了。”
　　“没什么。”连云秋收回目光， 淡淡说：“我无聊。”
　　南若瑜忽然问道：“叶寻歌有说过辍学后准备去哪儿吗？”
　　连云秋一愣。
　　“长风破万里”退游后，“脸滚键盘大魔王”也上线得也少了。其实像叶寻歌这种水平， 不愁没有学历无法就业——技术行业最终还是吃技术这碗饭。
　　但连云秋还是感到惋惜。
　　连云秋摇头， 道：“他说想创造真正自由的人工智慧。”
　　苏年年眉头一皱， 觉得不太可能：“这违反了《阿西莫夫三定律公约》。”
　　“阿西莫夫三定律”就如同圣经之于圣教、宪法之于国家一样，是目前人工智能的基础框架。
　　对于违反阿西莫夫三定律的人工智能，其他人工智能可以直接向其发起天罗地网，追捕、攻击，直至程序销毁。
　　就好像象限空间里的那个“bug”一样。
　　这个话题并没有什么深入聊下去的必要，毕竟叶寻歌选择了自己的人生。连云秋转身招呼其他学生会成员，去安抚那名因身体不适无法参加春训、当场破防的学生。
　　小菲询问南若瑜：「我刚才看了一下，为什么我的框架里没有阿西莫夫三定律？」
　　南若瑜温声说道：「因为我不喜欢那个定律。」
　　「人类觉得我危险吗？」
　　南若瑜微微一笑：「或许吧。」
　　小菲又陷入了人工智能程序的哲思中。
　　军区建筑外墙都呈现出灰色，举目望去看不见一点花草树木。南若瑜办好手续，嗅着空气中焦灼刺鼻的味道，微微叹出一口气。
　　蜜月这么快就结束了。
　　过去，时间对鲛人过于慷慨，像永远漏不完的沙漏一样枯燥又漫长。然而认识时寒后，南若瑜发现，时寒陪他的时间很有限，俩人总是会被许多杂事所干扰。
　　时间正因有限才显得格外珍贵。
　　南若瑜叹气，周围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频频射向他这边。
　　鲛人本鱼比照片看上去更加美艳不可方物，难怪当初仅凭一张高斯模糊的偷拍照就能霸占热搜。
　　初入帝国的南若瑜面对周围瞩目，反应还十分青涩，经过半年时间早已被锤炼得习以为常，大大方方地接受探视的目光。
　　唯有德卢斯的学生见怪不怪，一副“你们难道没有自己的新公民吗”的嘚瑟样。
　　有学生酸溜溜道：“什么都靠兽人出头，德卢斯培养不出其他人才了吗？”
　　德卢斯的学生一听，顿时不干了，跳出来阴阳怪气：“人家好歹期末考试全科满分，你行你上啊！哦是了，你不行，难怪这么酸。”
　　对面学生哪受得了这气，两拨人顿时跟斗鸡似的，剑拔弩张起来。
　　“……看他们那点可怜的行李，同学怎么不一人捐一块钱给兽人买个战术包啊？！”
　　“人家有血脉之力，要个屁的战术包，以为都跟你一样脆皮鸡？”
　　“你说谁是脆皮鸡！”
　　“别吵了脆皮鸡挺好吃的！”
　　……
　　连云秋和其他学生会干部还得负责“灭火”。
　　南若瑜疑惑道：“什么战术包？”
　　时寒想了想，毫无印象，老实说：“不知道。”
　　于是南若瑜就懒得理这些人，自顾自地投喂起他养的小龙人。
　　苏年年则把时寒拉到帐篷的一个角落，提前开始春训抱大腿之旅：“穆学弟，我们都是斯里兰人，看在我给你出了一年学费的份上，到TK-X1085星球后你能不能罩着我？”
　　时寒笑道：“学费不是我赢的赌资？”
　　说完还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连云秋。
　　苏年年忙站到他面前，挡住他的目光：“毕竟我也说话算话，一分没赖！”
　　这倒是事实。
　　解决了兽人的财务危机后，时寒托连云秋把学费还给苏年年，对方不肯收。
　　苏少爷大手一挥，豪情万丈道：“害！就当交个朋友了，少爷不缺那点钱。”
　　苏家家境殷实，父母性格开明，才养出这么一个活宝少爷。
　　时寒倒是无所谓，但他奇怪道：“池教官不是说抽签随机空投？一颗星球那么大，十万人扔下去听不到一个响儿，我上哪儿找你去。”
　　苏年年“害”了一声，说：“可以约定汇合地点呀！不管落到哪个作战区，抢到机甲后都先汇合！开机甲你总会吧……哦我差点忘了你是机甲专业的。”
　　B级军用机甲光使用指南就有数千页，一名军校生搞不定，通常需要多人配合。
　　导航系统就不一样了。
　　全星际的导航都是傻瓜系统，无需复杂的口令，输入坐标就会自动赶往目的地，沿途还会注意交通规则和避让行人。
　　苏年年挤眉弄眼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要告诉别人——池教官说星球上只有六千多台机甲，要我们以最快的速度组队，但实际上军方一共空投了两万多台机甲。”
　　春训是有死亡率的，万一学生落单，找到一台机甲起码可以保证安全，也避免因军备资源匮乏而死在变异物种尖利的爪牙下，算是多一重保障。
　　时寒点头，扭对南若瑜说：“我们也这么搞吧。”
　　南若瑜头也不抬地说好。
　　机甲么，只要有系统，都是降维打击。
　　苏年年：“......”
　　说好的不要告诉别人呢？！
　　算了，夫夫勉强算作自己人吧。
　　母胎solo的苏年年同学发出惆怅的叹息。
　　这时一道女声突然插入，在喧闹的学生报到区显得略微突兀：“......小寒？”
　　一龙一鱼同时回头。
　　学生们看见科研人员，纷纷露出好奇的表情。
　　身穿白大褂的女人在军区士兵的护送下经过，她怀里抱着一台仪器，鼻梁上戴着一副黑色分析仪眼镜，头发凌乱地扎成一个马尾。
　　时寒差点没认出来。
　　莉娜·霍华德，从卡普洛星离开后，时寒就再也没见过她。
　　她出身科研家庭，自己是一名生物科研助理，作为高级知识分子，妥妥的算在上流阶层里。
　　莉娜也收到婚礼邀请，但龙鱼从被赐婚到完婚时间过于紧迫，实地考察正在进行中，莉娜一时半会儿请不到假，只得将贺礼用星际快递寄给他们。
　　看见莉娜站在这里，时寒大概猜到她负责的实验和那些变异生物脱不开关系。
　　因为在航母上有一段交情，莉娜转向南若瑜，朝他眨了眨眼。
　　南若瑜漂亮的眼睛弯起来。
　　时寒的目光在俩人之间巡视，心尖酸溜溜的。
　　-鱼为什么特别招女孩子喜欢？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他是我的！
　　-我们领证了！
　　他全然忘记当初学姐们举着应援小龙人横幅时，自己心里的那点小得瑟。
　　莉娜和身旁的军官打了声招呼，把仪器交到军官手里，这才转身走过来，亲切道：“我早知道你们要来，还想着不知道春训前能不能见一面呢，这就碰上了。”
　　“我听说了一些事，你们比我想象的还要棒！”
　　莉娜比他们大几岁，自诩算是“姐姐”，时寒在星际的情况，莉娜都从新闻上看到了。
　　她终于从未婚夫离世的痛苦中走出，虽然因为忙碌而有些不修边幅，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莉娜率先问起雪貂：“这段时间不方便对外通讯，很久没有联系安安，她还好吗？”
　　时寒仿佛一名老父亲般，沉稳地点头，道：“还好。”
　　就是有亿点点重……和叛逆。
　　知道他们都过得不错，莉娜放心下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错过你们的婚礼，希望我不要错过安安化形，调研完应该能休息两个月，到时候我请加到斯里兰来看你们。”
　　南若瑜说：“好啊，安安见到你应该很开心。”
　　聊了一会儿，莉娜看了看南若瑜，又看了看时寒，惊讶道：“你们没带战术包吗？”
　　时寒愣住：“什么战术包？”
　　莉娜更惊讶了：“作战服、随身热武器……我怎么看你们什么都没准备的样子——TK-X1085上磁暴很厉害，万一刮起磁暴来，导航和通讯系统是会失灵的！”
　　“你们该不会……”莉娜·霍华德皱眉迟疑道：“什么都没带吧？”
　　时·艺高人胆大·寒：……
　　南·恋爱脑·若瑜：……
　　一小时前他俩还在度蜜月呢。
　　莉娜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几位军官，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将要去的星球被帝科院评级为一级风险区，变异生物大量繁殖泛滥，其实按我们的想法是封锁星域、对该星球实行人道毁灭，避免污染通过往来的生物和飞船物体进行跨星际传播。”
　　听了她的话，时寒的脸色变得凝重了一些。
　　他知道所谓“一级风险区”是什么概念：星球环境完全不可逆，危险甚至有70%的可能会对外扩散。
　　帝国境内的星域已经很有没有划出过一级风险区了。
　　“……但军方不肯，觉得这是一个锻炼学生的好机会，我不知道高层是怎么想的，或许我这样的人不适合当军人吧……”
　　莉娜说着说着就变成抱怨。
　　时寒问出关键：“查到原因了吗？”
　　莉娜摇头：“没有，给的时间太短，还要求我们必须按照军队规定的方式作业。”
　　她这段时间一直留在伯明翰星系做环境和变异生物分布信息采集。最终所有信息都要汇入大数据里去，用于对比分析多地出现变异生物的原因。
　　莉娜很清楚变异生物有多强大的攻击性。
　　“军方只提供基础战术包，什么火源、照明、金属军刀、解毒剂一类的野外生存的军需，但这些根本不能杀死变异生物，”
　　“学生可根据需求自行准备战术包，热武器都没关系……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小寒，这次情况确实特殊。”
　　她目光偷瞥了一眼不远处等待自己的军官，凑近一些，小声道：“这次有两名王储参加春训，十一王子加列和十二王子洛克。”
　　时寒诧异地挑起眉毛。
　　他隐约有点印象，这两名王位继承人还在读书。
　　难怪所谓的“战术包”跟个外挂似的——帝国不好意思明目张胆让王室子弟开挂进场，搞出这么个看似“公平”的决定。
　　大家都是挂逼，至于水准……谁比得过王室啊。
　　不过时寒没什么所谓，他扭头问南若瑜：“你要吗？”
　　“我有小菲就可以了。”南若瑜自信道。
　　但过了两秒钟，他又弱弱地问：“能带营养液吗？我去了春训可能吃不惯……”
　　“星球的水和植物最好都别碰，我们检测到放射性物质超标，防护服也要穿好。”莉娜担忧地望向鲛人略显单薄的身体：“食物不用带太多，机甲里存有压缩食品。”
　　“机甲的强度用来对付变异生物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你们量力而行就好，我相信你们。”
　　莉娜叮嘱起来就像个大姐姐，对于这两名救过自己的兽人，即便知道他们很强，莉娜还是忍不住说多两句。
　　南若瑜朝她友好地笑了笑。
　　今年以机甲清理变异生物为得分条件，击杀数量由机甲自动记录，最终统计个人分数和星系分数进行排名，并将分数同步到伯明翰主星。
　　也就是说，徒手杀死变异生物不计分。
　　这项规定可能专门是为限制兽人，不让他们仗着血脉之力在TK-X1085星球上搞大屠杀。
　　军官催促道：“博士，少将还在等您。”
　　挨得近，时寒看清就在刚才一瞬间，莉娜眼神透出几分不耐烦。
　　时寒小声笑道：“军方不好相处吧。”
　　莉娜悄悄翻了个白眼。
　　诺亚帝国三大势力：军队、帝科院、圣教。
　　其中军队势力和规模都是最大的，连政府都和他们沆瀣一气。
　　但这些事情和两个孩子抱怨没什么用，莉娜很快扬起微笑，对他们说：“抱歉，我得去工作了，瞒是瞒不了太久的，但必须在民众察觉前将整个事态控制住。”
　　这时，军区的上空突然响起军号。三长两短的军号声意味着所有学生都必须集合。
　　笼罩在军区上方的隐形防护罩一层层拨开，宏伟的帝国军舰最初只是惨白天际的一个小黑点，随着军号声和曲率引擎减速冷却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黑点扩大成黑影，逐渐遮天蔽日。
　　母舰附近有近千艘护航舰穿梭，仿佛无数星环包裹着一颗行星。
　　地面上的人们都仰望着。
　　任何时候，只要帝都星的大贵族出场，就能令人深刻感受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护送莉娜·霍华德的军官们迅速分成两批，一队将科研人员送回实验室，另一队则组织学生赶往操场。
　　他们似乎不太愿意让王室子弟与科研人员接触。
　　十万名学生们都必须在五分钟分流列队，因此地面上到处都是叫喊和呼唤声。
　　人群开始川流涌动，时寒第一反应是拉住南若瑜的手。
　　鲛人体温偏低，摸起来总是微凉的，手也一样，但捂着捂着就热了。
　　南若瑜朝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道：我不会丢的。
　　不管你去哪，我都跟你一起。


第107章 杀机
　　天际没有日光， 却依然耀得人睁不开眼。
　　南若瑜眯住眼睛，看清了母舰上的徽记：金色藤蔓缠绕着盾牌和剑，背后浮刻一轮耀眼的太阳， 光芒向二十四个方位散开，意味着圣光庇佑着帝国的二十四个星系——南若瑜见过这个。
　　这是帝国圣骑士军团的军徽。
　　除了新帝登基典礼附带的巡游仪式， 奥利维拉家族的人很少离开帝都星。但不管王室子弟走到哪儿，都必然有圣骑士追随的身影。
　　就像现在这样。
　　大地在震动，空气里掀起一阵热浪，军区的高级将领们已然有条不紊地组织安排停舰港口。
　　王室的排场令第一星系外的学生们大开眼界， 一张张脸上露出艳羡和惊叹的神色。
　　毕竟这两位殿下可是竞争下一任国王的有力人选。
　　他们今天见到的很可能就是未来的陛下！
　　军校生心里充满热血，作为一名军人， 他们入学时就要用自己的性命发誓，誓死效忠诺亚帝国的国王陛下。
　　高贵的圣骑士精神就是他们所向往的。
　　然而到时寒这个位置， 看问题的角度就和向日葵全然不同——圣骑士完全可以低调入境， 俩人就是为了装逼罢了。
　　毕竟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操场上的风沙迷眼睛，吹得年轻人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银色的长发随风扬起。不少学生只能抬起胳膊遮住眼，问身边的人：“殿下怎么不用参加圣教祭典？”
　　“害！去那儿干嘛呀， 又没有教皇， 还要斋戒一个月，不如挣点实打实的功绩， 毕竟现在还有几个信……”他话没说完就被狂风喂了一嘴沙子， 险些踉跄摔倒。
　　另一名学生不敢聊了， 装作没听见。
　　嘴上说着不信，对一些玄学的东西还是会感到本能畏惧， 毕竟根据军校的课本记载， 人类曾引以为豪的精神力就来自天父之神的恩赐。
　　军舰停稳， 红毯铺满整座舰桥，能上前迎接的都是高级官员和军官。
　　两名身着华服的年轻人从舱门里走出，面容一模一样。
　　加列和洛克是一对双胞胎，今年十九岁。
　　和其他双胞胎默契十足完全不同，他们是彼此最大的竞争者。
　　帝都星大贵族可不像斯里兰人丁凋零，奥利维拉四世十八岁登基成婚，到现在已经有三十六个孩子了。
　　江乘舟有多少个老婆，国王陛下就有多少个儿女。
　　后宫妃子为稳固地位，想方设法生孩子，连男妃也一样，但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国王还很年轻。
　　头狼尚未老去，狼崽子已经长大，这是上位者的大忌。也让前十名出生的王室子弟直接失去竞争资格，早早就被打发到封地去了。
　　双胞胎是第二梯队，他们有一个绝佳的优势，那就是子凭父贵。
　　——他们的母父，也是如今诺亚帝国的王夫，上位史也堪称一部逆袭史。
　　奥利维拉四世非常宠爱他，甚至壮年时期就愿意从他的一对双胞胎儿子当中，选出王位继承者。
　　于是朝廷大臣和贵族集团势力闻声而动，纷纷站队，两位殿下也早早开始了激烈的竞争。
　　时寒听过一些传闻，这位优柔寡断的国王在感情上倒是特立独行——上任国王病卧多年，奥利维拉四世登基后娶了自己小妈，也就是这位王夫。
　　听说老国王在世时他俩就勾勾搭搭，双胞胎由高科技生育舱孵化的，在培养皿里存放了十多年才出生，比哪吒还哪吒三倍。
　　王子的容貌无疑是极为像陛下的，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在。但总有风声说十一、十二王子不是奥利维拉四世的亲儿子，而是他的亲兄弟。
　　毕竟科技生子，连母亲都不一定是亲妈。
　　对此，时寒也只能说句贵圈真乱。
　　加列目光一巡视，很快就从一群黑黝黝的脑袋中发现了南若瑜。
　　他眼里闪过一道杀机。
　　小菲在扫描到对方微表情的瞬间就发起了提示。
　　南若瑜：？
　　他进入人类社会这么久，明白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却又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过第一星系的人。
　　南若瑜无辜地望向时寒，然而时寒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察觉异样。
　　脑域中的声音已经足够让他血压升高了：「洛克、洛克、洛克……」
　　上次的金属牛牛时寒都没消化完毕，这回系统刚结束休眠就开始磕磕作响。
　　时寒：“不要告诉我这又是江乘舟的后宫之一？”
　　「Bingo！猜对啦！」
　　「这位叫洛克·盖尔特·奥利维拉，是帝国第一军校的学生，在’帝都星‘地图里对男主一见钟情，就是他里应外合打开王宫禁区大门，解除防空系统，将起义军放入王城的！」
　　时寒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甚至登基大典上都没有见过这一道身影。
　　系统善解人意道：「因为没等江乘舟登基称帝，洛克就被旧王朝死忠军杀死，后来男主还给他追封了就是说……」
　　“离谱。”时寒终于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南若瑜歪着脑袋问他：“你说什么？”
　　“我说他为什么老看你，对，就是左边那个，隔这么远他看得清吗？”
　　南若瑜轻声说：“他可能把我当成了某个人。”
　　时寒却自顾自地说：“在TK-X1085星着陆后先来找我，别跟这些奇奇怪怪的人走到一起。”
　　南若瑜听话地点头说：“好。”
　　**
　　人员到齐后，由军舰将他们送往2000个宇宙单位外的TK-X1085号星球。
　　学生们个个跃跃欲试、兴奋异常，却不知教官集合区内发生过一场争吵——
　　“这就是你们宣扬的’公平公正‘？！”
　　来自第十九区的教官脸气得通红：“第一星系参赛人数15231人，第二星系18290人……第十六区5212人，十七区3096人……你们是故意的！”
　　他声音都在发抖：“故意增加前几个星系的学生人数，这是比赛！你们……太不要脸了！”
　　相比起青年教官的愤怒，坐在旋转椅上的四星少将则气定神闲：“没办法，别的星系学生太少，总不能因为派不出人，就让水平不够的学生进入一级危险区进行比赛吧？”
　　“说到底是你们太弱罢了。”
　　“还有，士兵，注意你的语气！”少将不悦地抬高声音。
　　教官却梗着脖子不甘示弱道：“那还搞什么比赛，直接让殿下的亲兵帮忙清理，给第一星系颁发奖杯不就好了！”
　　其他教官负手站在屋子里，盯着屏幕上代表军舰的红点正在靠近星球。大伙儿都见怪不怪，没有人帮他发声，也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青年教官绝望地闭上眼。
　　他是十九区的随行教官，第一次带学生春训，知道学员为了这次春训付出多大的努力。大家每天训练完都热烈地讨论：要是遇到同星系的学生，要如何相认、怎么友好相处，共同组队拿高分。
　　然而就在十分钟之前，统计数据一出来——
　　十九区只有2310名学生参加春训。
　　人数上就有七倍的差距！
　　本来就不是一场公平比赛，帝都星年年得第一，其余人都是陪跑。
　　但没有任何一年像今年这么过分！
　　历届春训的组织方都是帝国军部，今年春训监军长官名叫罗巍，少将军衔。只见他一身膘肉松垮、大腹便便，一看就是疏于训练的。
　　罗巍翻看着面前的资料，出言讥讽道：“春训除了星系集体分以外还有个人得分，你看看人家第九区，那小子叫连什么来着？连云秋是吧？”
　　他瞥了池秦教官一眼，对方好像时刻戴着一张笑面具。
　　“——连云秋不就杀出重围，代表九区赢得了个人荣誉，也得到帝国的赏识？”
　　罗巍从没上过战场，却能混到现在这个位置，靠的就是溜须拍马、说话滴水不漏：“年轻人，春训还没开始你就着急，说到底，你对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没信心罢了。”
　　竟然还倒打一耙。
　　青年教官愤怒地就要上前，然而少将的副官怎可能让他近身，一个擒拿手就要将他按到地上时，突然一股巨力袭来！
　　副官疼得脸色瞬间煞白：“池秦，你什么意思！”
　　池教官依旧笑眯眯的。
　　他一手制住毛毛躁躁的年轻教官，另一手反拧着副官的胳膊，力道之大仿佛能直接把这条手臂拆卸下来。
　　池秦微笑道：“有些事情我们装不知道，你们也别太过了。”
　　把人当傻子，还要傻子听话。
　　罗巍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副官看了少将一眼，故作镇定冷喝道：“当着帝国将军的面动手，你想造反吗？！”
　　池秦说：“各星系军部是平级单位，说起来，我退伍从教之前，军衔也不比你低。”
　　他虽然一双弯弯的笑眼看着副官，话却是朝着唯一坐着的少将说的。
　　罗巍的年纪比池秦大不少，池秦早早就退伍从教，就职于德鲁斯军校，而自己才刚升到少将军衔。
　　在军队这种论资历的地方，自己还比这个后生还低几个辈分！
　　罗巍怒极反笑，道：“你也知道是平级，在伍和退伍的区别你还记得吗？”
　　同样是少将，前者手里有权，后者就只剩个“名”了。
　　池秦冷道：“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在对方面前演什么聊斋了。加投一万六千台B级军甲，多申请了多少军费，你真当这伎俩没人看得出来？”
　　这是春训监军长官的老套路了：每台机甲里克扣出几升能源液，光一趟差事就能捞得盆满钵满。
　　罗巍的冷笑就这么僵在脸上。
　　池秦没把话挑明，就是在警告他。
　　罗巍看了看渐渐冷静下来的青年教官，又看了看自己双腿发抖的副官，强压住火气，道：“德卢斯今年有兽人撑腰，底气就是不一样。”
　　池秦微微抬起下巴：“过奖，是国王陛下英明神武。”
　　少将再次被噎住。
　　他最终冷笑一声，眼底出现狠戾之色，道：
　　“别猖狂得太早，总有人收拾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兽人的！”


第108章 蛰伏
　　队伍集结后， 时寒才发现这群学生真的装满了随身战术包，早早就摆出末日求生的架势。
　　按苏年年的说法，军用机甲数量充足， 其实只要找到机甲，生存物资应有尽有。
　　忽然间， 机舱里的学生们爆发出一阵惊呼，全都急匆匆地把脸贴近舷窗。
　　时寒刚好坐在窗边，扭头就看见TK-X1085星球的大气层：
　　一层厚重的砖红色气体覆盖着整颗星球，因为过于浓郁而呈现出深红的颜色。
　　机舱内一阵骚动， 有学生庆幸自己戴了防毒面罩，紧张得提前戴在脸上， 并让身旁的同学帮忙检查。
　　只有时寒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宇宙很多星球都有着和科技宜居星完全不一样的外表，并不代表就有害， 既然莉娜没有专门提起， 起码说明TK-X1085星球的空气没什么问题
　　经过一阵剧烈颠簸，军舰成功进入到星球大气层内部。
　　十分钟后，在重力的牵引下，军舰下降到四万米高空。随后机甲库的战机尽数翻转喷射而出——所有学生都各就各位， 等待飞机抵达坐标位置后就跳伞出舱。
　　外面正处在白天， 蓝色瞳仁里映出四散的军用飞机，耳边的轰鸣声渐行渐远， 时寒无声无息地握紧面前的安全带操纵杆。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南若瑜被分在另一台军机里。
　　机舱内已经变得鸦雀无声， 只有军机引擎的轰鸣声。所有人都穿一样颜色的作战服，戴头盔和护目镜， 谁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区分出对方是哪个星系的。
　　时寒身边的学生见他过于淡定， 以为是个大佬， 连着偷瞟好几眼后，讶异道：“马上就空投了——你还不穿降落伞吗？”
　　时寒漫不经心道：“待会儿吧。”
　　学生闻言怔了怔，再低头看看自己，全副武装被衬托得仿佛小题大做，于是不服气地“切”了一声，嘀咕道：“装什么逼。”
　　时寒这回彻底没搭理他。
　　他在想南若瑜。
　　时寒不担心鲛人的作战和生存能力，却担心他被骗——鱼好欺负，吵架都吵不赢，脾气一上头没准就被哪个坏人唆使了。
　　每年春训都有学生死亡，平均死亡率达到4%。
　　有些死于训练或恶劣的自然环境，但更多是“人为”导致的。
　　因为这些学生来自不同星系，掌握着重型火力武器，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抢物资、抢军功、抢积分，本来就是心理和身体的双重考验，很难分辨究竟是误伤还是蓄意为之。
　　疑罪从无，最终处理结果都是按意外来算。
　　要不是南若瑜在星际有一定名声，加上韩厉教授的学术圈影响，帝国巴不得给鲛人定罪，光明正大地将他带回帝都，交给帝科院做研究。
　　时寒面沉如水。
　　他越想越觉得必须尽快找到南若瑜才行。
　　军机飞行速度能达到8582公里/小时，从母舰出发后，分散飞行半个多小时，机舱突然响起“嘟嘟嘟”的提示音。
　　光线适应灯点亮，与此同时，护目镜上的虚拟面板投射出地面温、湿度、地形分布以及危险评估数值。
　　学生们掌心都是汗，还想做一下心理建设，时间却不等人了。
　　机舱后方的舱门开启，在万米高空上，刺骨的寒风灌入，令每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隔壁学生为了缓解紧张情绪，又开始频频偷看这位气定神闲的“大佬”——还不知道是不是大佬，看着脸挺嫩，半点也没有久经沙场的风霜沧桑之感，倒像个从小娇生惯养的……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全方位的评估结果，耳边就响起简洁明了的电子音：「已抵达目的地，祝你们好运。」
　　然后就听见一连串的“砰砰砰砰”声，学生依次被从座位上弹射出去，伴随着各种“啊啊啊啊”的惨叫，渐渐消失成一个个看不清的黑点。
　　隔壁学生见时寒还在发呆，道：“喂，你想摔成肉饼吗？”
　　他疑惑地打量他一身行头：“还是说你战术包里有什么秘密武器？”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实在过于魔性，根本没法继续想事情，时寒终于把注意力分给这朵陌生的向日葵。
　　他懒洋洋地说：“是啊。”旋即又忍不住笑了下：“秘密武器。”
　　很快就轮到他们这一排，那学生冻得嘴直哆嗦。此时连害怕都快要不记得，只想早点回到温度正常的陆地上——难怪人家都说高处不胜寒，上面实在是太冷了！
　　在各种吐槽中，时寒所处的这一排学生终于也被弹射出机舱！
　　每个人身上都有GPS定位系统，降落伞还具备喷射滑翔翼功能，方便寻找合适的降落位置。
　　运气好的话从高处就能定位到机甲所在的位置，直接争分夺秒地开搞。
　　“啊啊啊啊啊啊妈妈咪呀啊啊啊——”
　　学生惨叫着释放失重带来的压力，被灌了满嘴的风，还不忘努力挣扎地抬起脑袋，执着地想看看那位淡定的“大佬”到底能有什么骚操作。
　　于是他看见，身体离开机舱的一瞬间，那人身后“唰”地一下生长出一副庞然大物！
　　“啊啊啊啊啊啊——？”
　　学生尖叫的尾音都变了。
　　时寒根本没有任何下坠趋势，而是在与军机接近平行的半空中掀动翅膀，一个俯冲滑翔——黑色的鳞片覆满整个翅膀，当它完全张开时，连军机都要紧急避让！
　　两台军机抬起侧翼，贴着龙鳞两侧险险避过！
　　高空通讯频道中响起叽里呱啦的一堆声音，大概是各种爱的辱骂。
　　无数惨叫声和军机引擎的轰鸣声随风飘远。
　　时寒停在半空中，恶趣味地朝刚才那名学生挥挥手，脸上表情仿佛在说：
　　看，爷会飞。
　　**
　　另一边。
　　南若瑜不怎么喜欢“空投”这种方式。
　　因为要强，他其实也从没说过，在畏高方面自己也就只比雪貂好那么一点——比如待在顶层公寓并不会觉得晕眩。
　　但扔出去就不一样了。
　　毕竟是活在深海里的鲛人，南若瑜的技能可一点都没点在这方面。
　　机舱里同样经历过惊呼和惨叫的洗礼，鲛人脸色微微发白。
　　菲林娜问道：「你的精神力和激素分泌有异常波动，是否需要跟踪监测？」
　　南若瑜：「说人话。」
　　菲林娜：「你很紧张。」
　　南若瑜：「……」
　　过了十几秒，他问：「有办法不掉下去么？QAQ」
　　菲林娜通过计算后给出最佳建议：「比如趴在机翼上？」
　　南若瑜面无表情：「谢谢，你可以休眠了。」
　　菲林娜在安慰人的本事上，和NO.213有得一拼。
　　南若瑜垂着雪睫，攥紧了修长匀称的手指，第二十次整理作战服的衣摆。
　　这时他突然察觉手指碰到什么。
　　“？”南若瑜拉开里侧的拉链，从口袋摸出了一颗糖果。
　　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南若瑜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小雀跃。
　　时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塞在他口袋里的，用金橙色彩纸包裹，被体温捂得有些化了。
　　南若瑜觉得自己的心也融化了一大半。
　　菲林娜无情地吐槽：「果然恋爱脑包治百病。」
　　鲛人微微一笑，把糖果仔细收好，又把口袋的拉链严严实实地拉上，得瑟道：「你就是羡慕嫉妒恨。」
　　菲林娜无话可说。
　　**
　　时寒降落地方是一片广袤的荒漠。
　　风沙极大，烈日当头，举目望去一片荒芜，全是由沙尘组成的山丘。
　　狂风骤起时，黄沙拔地而起形成一道小型飓风，时寒甚至要被风沙迷住眼睛。
　　他猛地一振翅，掀起一道更强大的风，撞碎了朝他袭卷来的黄沙飓风！
　　时寒适应这具身体已经有一段时间，直到这时才真正感受到，体育馆的训练过于束手束脚了，根本施展不开。再多的全息训练设计，也比不上真正野外训练来得效率高。
　　兽人天生适合在险峻的自然环境下生存，荒芜只会让这具身体感到熟悉和适应。
　　等到风势渐缓，他才继续往前。
　　这茫茫荒漠也不像是有废弃军工厂的样子，倒是刚才在高空中，时寒看到附近有座被黄沙所覆盖的建筑群。
　　在风沙的吹动下，建筑物只露出一个小角，仿佛一只盘踞在沙漠地底的巨型怪兽，朝他伸出狰狞的爪牙。
　　或许那里会有机甲。
　　天空毫无遮蔽，一览无余，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时寒从空中落下，徒步向那一座建筑物走去。
　　走了没多久，时寒忽然回头眺望。
　　风尖锐的呼啸声听得人后背发凉，身后仅留他自己的脚印，蜿蜿蜒蜒的，狂风打着旋儿一吹，那脚印就淡了几分。
　　是幻觉吗？刚才分明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
　　然而时寒身后不过是一望无垠的黄沙，延绵至远处天际，除了风声以外，他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仿佛整个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一人。
　　时寒皱了皱眉头，难得主动呼唤起NO.213：「解除休眠。」
　　NO.213没有回应。
　　时寒重复一遍：「解除休眠。」
　　NO.213依然没有动静。
　　时寒原地眺望的同时，在星际中某间不知名的房间内，监控画面变得一片漆黑。
　　那是间谍镜头沉入沙底导致的黑屏。
　　阴暗的中控房内，四面墙壁上都是大小不一的屏幕，像一双双监视着外界的眼睛。
　　男人一脑袋毛到处乱窜，天生没法服帖。他坐没坐相，两条腿没规矩地架在金属台上，整个后背懒散地嵌入真皮靠椅，嘴里还叼着根刚点燃的雪茄。
　　“认得他么？康斯坦丁。”
　　雪茄的火光若隐若现，始终照不清这人的面容。
　　半人半兽一样的家伙被关在笼子里，黑眼珠子和金绿色的改造义眼死死盯住其中一面分屏定格住的画面——身穿军服、背着战术包的青年回身，冷冷注视着身后的万顷黄沙。
　　他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却又仿佛在扫视的瞬间就锁定了监视源头。
　　隔着屏幕都令人产生一种被看透的错觉。
　　“非常惊人的敏锐度，”坐在中控台前的男人“嗤”地冷笑道：“我们又见面了，小龙人。”
　　金属笼子偶尔发出镣铐碰撞的响动，时不时发出令人后背战栗的野兽喘|息。
　　过了半晌，青年才转过头缓缓道：“康斯坦丁，记住他。”
　　被称作“康斯坦丁”的人——姑且称之为人吧。以一个十分扭曲的姿势，跪缩在几乎密闭的金属笼内。笼外插着无数导管，仿佛在给他的身体运输什么。
　　康斯坦丁是古地球语，意为“邪恶的驱魔人”。
　　整只笼子只留出一道眼窗，窗口内就是那双诡异的阴阳眼，他的喘|息声又重又粗。
　　中控室外时不时就传来一阵爆发的欢呼，墙壁也跟着不断震动。
　　那似乎是只有兽斗场才能掀起的狂热气氛。
　　“杀死他，你就不用再回兽斗场了。”
　　“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
　　“去找他，康斯坦丁，不要让我失望。”
　　这一连串的话语仿佛程序指令，黑色那只眼瞳露出极重杀意，而金色的那只则冰冷如常。
　　“野兽”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插在身上的导管顿时碎裂好几根，金色的液体从导管内流出，顺着笼壁一点点洇入肮脏的地毯。
　　这是S级能源液，又称液体稀金，一克价格高达几千星币，浪费无异于烧钱。
　　可男人半点没有关心，只抬眸望向闪着荧光的屏幕。
　　他面前摆着一张高价悬赏的委托单。
　　这时门开了，一个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星盗冲着里面大喊：“野哥，怎么躲这儿来了？快来，今天库尔斯打擂台，都等着你下注呢，赶紧的！”
　　越宿野闻言站起身，临走前取下嘴里的雪茄，狠狠摁在那张刺杀单的名字上——“穆寒”两个字瞬间被烧穿成黑洞。


第109章 伏击
　　「登登登～宿主是不是被吓到了！」
　　NO.213自豪地从脑域的小角落里弹出来， 冲着时寒哼哼唧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随便让宝休眠！」
　　时寒：……
　　NO.213伸了个懒腰，十分臭屁地说：「这么着急地把宝唤醒是因为有求于宝吧？现在知道宝的好处了……咦？」
　　它探头瞅了瞅。
　　周围黄沙漫天，黄得就仿佛它的代码一样。
　　高空俯瞰觉得没多远， 走起来起码还有一两公里的路程。
　　「宿主犯了什么事情被发配到荒星来了？」
　　时寒沉默半天，才说：“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系统能察觉小世界的精神力波动。”
　　NO.213骄傲地挺起胸膛：「没错！」
　　时寒说：「那鲛人族是不是能和你们建立沟通？」
　　哎哎哎？
　　NO.213又惊又恐：「啊这个嘛，也不一定就是说……毕竟二宝又不能发射脑电波……除了宿主，谁也不能听到二宝可爱的声音……」
　　时寒冷哼：“哪天若瑜用精神力把你拆除掉， 我就满意了。”
　　系统弱弱地「嘤」了声， 垂死挣扎：「其实二宝还是有用处的， 起码能陪老板聊天啊！」
　　见时寒真的动怒， 它开始自言自语转移话题：「这里真的好荒凉啊……要不宝给老板唱首歌吧～啊～五环～你比四环……」
　　时寒在听到第二句的时候就忍不住出声打断：“你们象限空间的艺术鉴赏水平是不是很差？”
　　唱的什么鬼！
　　NO.213不屑道：「是老板不懂欣赏！」
　　时寒“嘁”了一下：他要是欣赏得来， 那帮宫廷教师能当场被先帝带走。
　　登上最后一座沙丘时， 埋在黄沙里的建筑群已然近在咫尺， 外围还零零散散分布着几株胡杨树。
　　NO.213「哇哦」了一声， 道：「时老师， 我们是来寻宝的吗？」
　　“寻你个头， ”时寒再一次打开自己的光脑，在高强度磁暴的影响下，光脑的信号依然断断续续，“我是来做保洁的。”
　　他顿了顿， 又问：“二宝你在这种环境里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时寒很少会唤它二宝，每次这么出声时都温柔无比——傻系统每次都上钩。
　　「不会呀， 宝舒服得很！」NO.213受宠若惊道：「宿主嘴上说着要拆掉宝， 其实还是很关心宝的……」
　　破天荒的时寒没有怼它， 而是微微一笑， 心情不错地道：“你有时候还是有用的。”
　　NO.213被夸得喜滋滋的。
　　沙子被日头烤晒得炙热， 但刚走到阴凉的地方就觉得一股冷风迎面扑来，一丝凉意从骨子里直往外透。
　　这是兽人天然的对危险的感知力。
　　靠近黑色建筑群后，时寒护目镜上出现一个小红点，代表附近有帝国B级机甲和他身上的军备产生呼应，就在西北四十五度角的方向。
　　时寒抓紧时间往那方向赶去，然而就在这时——
　　“小心！”
　　埋伏在暗处的学生猝然喊出一声，时寒猛地顿住脚步！
　　“沙沙”声从四面八方袭来。
　　沙地裂开一条巨大缝隙，一只锋利的淬毒尾钩从他鼻尖前险险划过，时寒反手掏出插在腰间的电磁刃划开了沙蝎的尾巴！
　　速度快到让那名学生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什么，碧绿色的毒液就从断口处喷射而出！
　　时寒没想到这条尾巴这么不讲武德，嫌弃地往后跳了好几步，才免于被浇得一身绿的悲惨命运。
　　“沙沙……沙沙沙……！”
　　这次声音居然出现在他身后！
　　电光石火之间，时寒就地一滚，翻出几米远，他将电磁刀插在冰凉的沙子里稳住身体，刚一抬头就对上一只跃到墙上、身长三米长多，并且失去尾钩的巨型沙蝎！
　　那身影愤怒异常，竟不管对方身上散发出的能震退百兽的龙族信息素，从高处一跃而下，直直朝他扑过来！
　　居然这么快就碰上了变异生物？！
　　时寒对这颗星球的变异种的含量有了新的认知。
　　来不及细想，刀锋般的毒牙已然刺到眼前，距离湛蓝的眼珠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这群沙蝎虽体型庞大，但行动却异常迅速。
　　时寒躲也不躲，横刀猛劈，眼中清晰映出电磁刃的闪出的电蓝色光芒！
　　“滋……扑哧……”
　　金属一样坚硬的甲壳立即被剖开来！
　　沙蝎死前发出尖锐的、像风呼啸时发出的声音，刺得时寒耳膜剧痛，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时寒发现了那个躲在残垣断壁上的学生。
　　哪怕时寒见多了大场面，此时也变了脸色。
　　“——小心！”
　　这一声是时寒发出的。
　　学生本能地一抬头，旋即整个人像在空中划浆一般，四肢抽搐着乱动，直接从墙上掉下来：“啊啊啊啊啊啊蜘蛛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黑色断墙斜斜地插在沙子里，仿佛一座座沉默的墓碑。数百只八眼巨蛛将他们包围在这座建筑物遗迹当中！
　　八眼巨蛛全身覆盖着浓密的黑毛，眼睛散发着森然光芒，就在学生落到地上时，八眼巨蛛全都迈开腿向他奔来！
　　学生瞬间就被淹没，在蜘蛛堆里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时寒一个箭步冲上前，顾不得毒丝冒出的白烟，电磁刃挥动速度极快，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电蓝色的扇形光芒！
　　他拽住被啃食的学生，随手扔出一只催泪|瓦斯。手榴弹滴溜溜滚了一圈，在八眼蜘蛛脚下炸开，刺激性的白雾气体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蜘蛛们受惊纷纷向后退去。
　　荒漠的风太大，残垣断壁根本不够阻挡狂风吹散白雾，却能为自己争取一点喘息时间，哪怕只有三五秒。
　　时寒抓着学生滚进一个沙洞。
　　沙洞不大，刚好藏得住两个人。
　　这里地势略低，并且逆着风向，俩人的气息不会被风吹到蜘蛛的方向去。
　　学生似乎想说什么，时寒却死死捂住他的嘴。
　　信息素的气息瞒不了多久，等八眼蜘蛛恢复嗅觉和视力后，依然还会找过来。
　　除非他带这家伙飞出这一带。
　　可附近就有一台机甲，这么轻易放弃，不是时寒的性格。
　　他运气一向不怎么样，等下次再找到机甲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学生简直被这场面吓破了胆，整个人抖如筛糠。
　　时寒冷声道：“慌什么？你忘了来干什么的？！”
　　面对厉声质问，慌了神的军校生终于想起自己来干嘛的了——他得杀死这些变异生物。
　　这些家伙全都是分数。
　　学生涣散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一点。
　　他竭力克制住打颤的牙齿，道：“同同同学你好，我我我我叫刑策……”
　　这种危急时刻，时寒根本记不住名字，更搞不清楚对方是哪所学校、是否和自己同星系。
　　但他不可能扔下一个吓破了胆的学生被一群有毒蜘蛛包围。
　　“看到面板上的红点了？”时寒冷着脸问他：“还记得那是什么吗？”
　　学生哆嗦着点点头。
　　那是军用机甲，他本来先到的，因为远远看到有人过来，刑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接着先来的优势观察一下——要是自己人就组个队，要是别的区的人……
　　刑策原本打算使绊子来着。
　　只不过在沙地突然诡异向上隆起，并不断靠近时寒时，他本能地发出了提醒。
　　——最终也救了他自己。
　　“呜呜呜这些东西怎么长得这么恶心还这么臭……。咦？”
　　刑策终于发现，八眼蜘蛛在外面东张西望，根本发现不了他们。
　　本来龙族信息素对野兽有着天然的震慑力，但时寒只是个半龙，并不足以吓跑这群变异的巨兽。
　　时寒说：“待会儿我数三下，出去就直接往机甲的位置跑，跑进去就安全了。”
　　刑策似乎还没有完全从惊惧中回神，听见对方急促的话语，就只知道点头，甚至没有考虑到即便找到了机甲，如何启动它还是一个问题。
　　他这会儿才觉得疼，身上都是伤，而时寒也好不到哪儿去，满身斑驳的血迹：八眼巨蛛的毒素强悍，裸露的皮肤粘上一点就被腐蚀得深可见骨。
　　时寒刚才帮他挡了好几波毒蛛网。
　　机甲里有治疗仪，不过那玩意儿……刑策也不会用。
　　学生忽然满脸羞愧，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能被春训选**的，在学校都是最拔尖的那一批。然而别说真正的战场了，光是一群变异生物就能把他们胆子都吓破。
　　“我……我不会拖后腿的……”刑策颤颤巍巍地说：“不要丢下我……”
　　时寒：“三、二、一！”
　　他猛地推了学生一把，喝到：“跑！”
　　刑策不顾伤口还在流血、浑身剧痛，当真拔腿就跑，他按系统面板给出的提示，朝着能救命的那一个红点奔去。
　　越到这个时候，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就越被激发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刑策身后掀起一阵狂风——简直到了妖风的地步。
　　学生感觉有什么东西笼罩在头顶，他完全不敢回头看，只一个劲地往前狂奔！
　　时寒再次展开身后的龙鳞巨翼！
　　没有了拖后腿的学生，他根本不惧怕这群变异生物。
　　刑策跑着跑着，突然和一个弹跳到面前的巨蛛来个脸贴脸，那八只眼睛简直要怼到他脸上，他顿时声音都变调了：“卧槽啊啊啊啊啊——！！”
　　时寒停顿在空中，手中的加特林电磁炮一个点射，爆掉那只蜘蛛。
　　蜘蛛很快就分清了必须先杀死谁，时寒刚拉满仇恨，就朝反方向飞去。
　　浩浩荡荡的巨蛛大军，立即迈开八条腿朝他的方向赶来！
　　可即便时寒以身作饵，依然有几只巨蛛脱离队伍，跟着那名学生而去！


第110章 机甲能源
　　时寒的半边身体也有些麻痹。
　　这是毒素渗透皮肤， 开始对他的神经产生影响了。
　　变异的八眼巨蛛皮脆好打，却相当难缠，它们朝空中喷射出毒丝， 时寒不能飞得太高，否则蜘蛛就会逐渐放弃攻击他，转而去找难度更低的刑策。
　　这群八眼巨蛛除了体型和毒液有变化外，还开始具备初步智慧，知道先攻击谁。
　　时寒手持加特林炮， 仗着高空优势， 点射地上源源不断靠拢的巨兽， 忽然间又有一种被窥探的感觉。
　　他身上缠着毒丝， 脖颈和手臂还沾满血迹， 然而即便这样， 整个身型都没有任何的畏缩， 反而有一种由内至外的悍然锋利的气息从他体内散发而出， 犹如异族上古的战神。
　　刑策身体素质不错， 受了不轻的伤， 依旧跑的飞快。狂奔加速了体内的毒素蔓延，他眼前有无数的“小人”和他一样在奔跑。
　　刑策二话不说从战术包里取出解毒剂，边跑边胡乱给自己扎了一针。然而药物尚未生效，他却因分心， 脚底下慢半拍，再次被弹跳过来的巨蛛扑倒在地！
　　求生的意志超过了一切， 刑策反手就拔出电磁刀， 大吼着将蜘蛛捅了个对穿！
　　——霎时间， 蓝紫色毒血四溅将他浇了个透！
　　而紧接着， 更多的巨蛛跳过来， 每次落地都溅起滚滚的沙尘，刑策已然没有任何贪生怕死的时间，连滚带爬地起身继续狂奔，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进入机甲。
　　时寒冷静地点杀着蜘蛛，眼皮却越来越重。
　　脑域里，NO.213十分紧张地和他说话：「宿主不要睡着呀！从这里摔下去你会摔成一块小龙饼的！你快清醒一点，你是龙啊！」
　　见宿主不吱声，手上的速度还越来越慢，NO.213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调成最大音量：「时寒——你老婆跟沈念跑了！！！」
　　时寒睁开眼，面无表情道：“我还没死。”
　　说完一个俯冲用电磁刃插爆一只毒蛛，毒蛛在沙子里疯狂地扑棱着八只脚。
　　时寒赶在毒血溅到自己之前回到半空中，喘息时肌肉产生痉挛的疼痛感，胸口也有些发闷——严重怀疑是被系统给气的。
　　NO.213见他神志清醒，赧然道：「人家这不是为了你好嘛……」
　　风声呼啸，在时寒单方面的屠杀下，附近一带几乎变成一片蓝紫色的血海。
　　蜘蛛的尸块堆得到处都是，腥臭的血液顺着风沙侵蚀过的断壁表面流淌下来，在沙地里汇成一条条的蓝紫色溪流。
　　或许是看见同类被屠杀得毫无还手之力，剩下的八眼巨蛛明显变得有些畏缩，不敢轻易上前。
　　远处的学生又开始惨叫。
　　时寒低声骂了一句，算着时间差不多，也朝机甲的方向振翅飞去。
　　这一回，八眼巨蛛暴躁地原地打转，没有第一时间跟上。
　　刑策变成了个血人，身上蓝紫色、红色的鲜血混合着，厮杀期间他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只知道竭力地嘶吼着、挥刀乱砍，因为过于杂乱无章且豁出去，以至于没有八眼巨蛛敢靠近他。
　　时寒一过来，它们立马想逃走，却被高空几个点射爆了头。
　　刑策浑身都是血渍，嘴里也充满了血沫，一身军绿色的作战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朝时寒挥舞着电磁刀，被时寒一把打掉手里的武器时，刑策还没意识到对方翅膀还没收回去。
　　“天使……是天使来接我了吗……”刑策摇摇欲坠道。
　　时寒冷哼道：“杀孽造得多了，怕是天使不敢带你走。”
　　刑策一愣，突然间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跟天使走！必须带我走！呜呜呜……”
　　时寒：“……”
　　NO.213鄙视道：「宿主居然欺负一个幻觉中的学生！」
　　刑策一边哭嘴角还一边冒着血沫，场面又滑稽又可怕。
　　时寒不敢耽搁，一手将电磁刃插进沙子里，另一只手快速从战术包里翻出简易的治疗仪。
　　在治疗射线的作用下，学生外翻的皮肉逐渐愈合，血不再乱流了。
　　好在刑策提前给自己注射了一支解毒剂，那些毒血才没有给他的神经带来更严重的损伤。
　　时寒又翻出解毒剂来进行调配，然后才打进颈侧的动脉里。
　　整个过程仅仅数分钟，可对神经半麻痹、身体发着高烧的时寒来说却无比漫长。
　　等打完解毒剂后，他拉起刑策的胳膊，把对方架起来：“自己站起来，就这么几步路还要人扛着走。”
　　“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要死了……”刑策还在幻觉中边哭边道：“你要不是带我走的天使，你就是鸟人……”
　　“闭嘴！”
　　时寒简直想把这朵向日葵扔出去，让他躺在烤得滚烫的沙子上感受一下烈日的爱抚。
　　好不容易拖到机甲边——那台深银色的B级机甲就伫立在一扇破败坍塌的拱门边。
　　时寒把彻底昏过去的学生放在沙地上，自己走到机甲边，尝试启动这台庞然大物。
　　军用B级机甲有很多型号，这都难不倒时寒。
　　机甲系一年级的理论课的主要内容就是了解军用机甲的构造，别说了解，诺兰侯爵专用的机甲训练场就停满了各式各样的作战机甲。
　　说他私藏一座武器库的流言，估计就是从这儿流传出去的。
　　别的小孩还在玩积木的年纪，时寒就已经开始练习机甲，别的青少年打游戏，他开始演戏模拟星际战争——用的都是专业的军用设备。
　　但斯里兰军事储备依然很薄弱，时寒一直早期苦于没钱，后期苦于那群要死要活的顽固派老头。
　　所有人都觉得，诺兰侯爵从小就密谋造反——不管是造楚家的反，还是造奥利维拉家族的反，总之，那张嚣张的脸上仿佛写满“我不是好人”五个大字。
　　所以现在时寒干脆不做人了。
　　风中时不时传来几声令人不安的啸鸣声，仿佛随时有成群结队的变异生物闻风赶来。
　　他尝试用春训发的装备系统来开启B级机甲，然而暗银色的机甲毫无反应。
　　五层楼高的金属巨人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时寒忖思：难道权限不够？
　　不是他想法阴暗，授权这种事情可操作空间太大了。某种程度上来讲，时寒也确实如纪凛所言，充满了反社会人格倾向。
　　帝国在他眼里没有信誉度，时寒连圣教信仰都可以不屑一顾，更别说对国王的忠诚了。
　　说到底，他跟奥利维拉四世唯一的交情就是挨了顿骂。
　　时寒把刑策摇醒。
　　刑策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时寒——身后的机甲，犹如见到亲人般内牛满面。
　　“我这是在做梦吗？”他恍惚地说：“同学，我们为什么还坐在外面，是休息室环境不够好还是你肚子不够饿？”
　　时寒冷着脸摆弄着光脑，说：“是机甲没有能源。”
　　刑策花了几秒钟时间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瞳孔微微扩大：“怎、怎么会……”
　　星际社会供能的稳定程度，几乎让大部分人都忘记原来机器是需要供能的。一台属于帝国的军用机甲居然缺失能源，在好学生眼里简直不敢想象。
　　因为这里是诺亚帝国！
　　有史以来第一个统一全人类的大帝国！
　　“怎么可能，怎么会没有能源呢……”刑策不知道是为了说服时寒还是为了说服自己，喃喃道：“你要不要再检查一下？”
　　时寒面无表情道：“不相信你可以自己检查。”
　　刑策当真手脚并用地从沙地爬了起来，东倒西歪地跑到前面去检查机甲。
　　他是通讯专业的学生，但涉及到性命的问题，确实还是自己确认最为保险。刑策可不保证下次徒手遇到变异生物，还能有这次的好运气。
　　过了十分钟，他脸色苍白地回来，一屁股坐到原来的位置，整个人陷入了漫长的自闭。
　　军用机甲可以使用混合能源，光能和风能都可以——前提条件是这二者是备用能源，他们起码得先进入机器内部，才能积蓄光风。
　　机甲的稳定主能源是一种叫能源液的东西，由稀有矿开采加工萃取成，在各种复杂环境下都能稳定供能，堪称液体稀。
　　可刚才刑策分明检查过，能源反应炉里面空无一物。
　　没有能源，这台庞然大物就是一块铁罢了。
　　时寒知道能源液价格高昂，是某些采购人员捞油水的最好方式，却料不到对方不是克扣，而是干脆一滴都不给！
　　所谓的两万台机甲，有多少是空能源的？！
　　不知过了多久，刑策才嘶哑道：“要不我们再找找吧，或许这一台故障了呢。”
　　毕竟投放了两万台机甲，这才刚刚进入到TK-X1085星球，就这么放弃，谁都不甘心。
　　刑策眼巴巴地望着时寒。
　　时寒也不想就这么放弃。
　　他双手环抱胸前，抿嘴不言。
　　洛安吃金属就能管饱，万一这颗星球上变异的生物能把能源液当作食物呢？
　　但能源液输入口的盖子没有被暴力撬开的痕迹，被变异生物吞食的概率不高。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时寒的眸色阴沉下来。
　　最终他点点头，说：“天黑之前再到附近找找其他机甲吧，总不至于都有问题。”
　　离天黑还有三四小时，实在不行他们只能先在附近找地方安营扎寨，再商讨接下来要怎么办。
　　这时，危险的沙沙声再度响起。
　　时寒警惕地喝道：“谁？！”
　　刑策惊疑不定地攥紧了电磁刀。
　　一个头戴金属盔，整张脸都被罩住，护目镜完全反光，全身被金红色的特殊材料严严实实包裹着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眼前。
　　对方身材高挑，外形上一时分辨不出男女，但肯定不是变异生物。
　　是贵族。
　　时寒从护目镜的镜面里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这是轻甲，诺亚帝国军方自主研发的高科技技术之一。
　　同样作为覆盖全身的机甲，轻甲不像龙骑那样能实现太空作战，但它薄如衣服，十分轻便，防护性能非常好，火力也不容小觑，是陆军作战的高尖装备。
　　看行头就知道这一身“外挂”很值钱。
　　这人靠近时刻意放轻了脚步，在风声的掩护下却依然暴露行踪。
　　毕竟是争夺生存资源的对手，时寒这会儿一点儿也不想跟贵族子弟打交道。
　　于是他悄悄握紧了手里的加特林炮。
　　对方见行踪暴露，索性从墙后走出，同时抬手按下控制开关，金属头盔自动掀起，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
　　“怎么……是你？”时寒失声道。
　　在他发出惊讶时，黄沙飓风又挟裹着别的学生的惨叫声而来。
　　俩人几乎同时闻声而动！


第111章 同族
　　海风咸腥， 南若瑜脸色非常不好看。
　　相比起降落在沙漠的时寒，鲛人被抽签空投到海边。
　　海水的颜色是混合了水银、铅污染一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深蓝，腥气非常重——这意味着海底生物大量死亡， 腐化后在海面上翻滚出一层厚重的白色泡沫。
　　南若瑜胃里一阵翻滚。
　　好在军方没有把学生扔海里的想法，在海岸线一带降落的学生还真不少，南若瑜刚落地不久就碰上了苏年年。
　　同属十六区公民，还同样是德卢斯的学生，毫无疑问的就组成一队。
　　锦鲤的运气一如既往的好。
　　海岸线地势平坦， 海水污染严重， 变异生物都嫌这水腐蚀性强， 不愿往这个方向来。走着走着， 俩人又遇上了李夕。
　　李夕和他们不是一个区， 却是同一所军校的， 更是南若瑜和时寒的舍友， 于是理所当然又成了同行。
　　苏年年看见李夕大包小包负重前行， 忍不住感叹道：“小学弟你是不是有点过于焦虑了， 感觉这装备都足够应付虫潮末日啊……”
　　李夕说：“求人不如求己， 我寒假专门对伯明翰星球的环境数据进行了细致的分析，大概分成4个板块，29个大类，4201个详细指标……”
　　苏年年一听就开始头疼：“别别别你别跟我汇报， 我虽然是战术指挥系的，但我们这组， 他才是老大……”他朝南若瑜努了努嘴。
　　李夕惊讶道：“可你是学长！”
　　苏年年理直气壮地说：“但我懒， 我只是来混经验的， 就……你打过游戏么？知道什么叫挂机吗？”
　　李夕摇头：“一天不学够十二个小时， 我就好像白过了一天。”
　　苏年年：“那我们肯定不是一路人。”
　　南若瑜：……
　　李夕嘀咕道：“挂机你考什么战术指挥系啊。”
　　苏年年听到了， 摇着脑袋道：“报专业的时候年纪小，觉得指挥官很酷炫，那会儿从没想过一旦指挥出现失误，会害死无数并肩作战的战友。”
　　李夕愣住了。
　　“每年春训都会死人，每年都有担任指挥的学生出现心理问题被迫休学住院治疗的，”苏年年十指交叉搁在脑后，边走边说：“没办法，能进入帝国军部，怎么也得是连哥那样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行，最终还是要被淘汰。”
　　军校竞争一向残酷，一年级的李夕已经感受到了压力。
　　帝国十大军校是培养军官的学校，然而即便春训选拔的都是优等生，绝大多数人最终还是会遭到淘汰，十万人里只有前一百名才会受到关注。
　　李夕同情地望向他。
　　苏年年很快就要毕业，假如现在还没有帝国军部的人联络他，未来也不会有什么希望。
　　然而下一秒，他就听见苏年年说：“我就不一样了，我毕业还得回家继承家产。”
　　李夕：“……”
　　小丑竟是我自己。
　　他迅速收回那点儿多余的同情，装若无其事地问南若瑜：“你知道小寒落在哪里么？”
　　南若瑜摇头：“他们故意把我们分开。”
　　“他们”指的是帝国军部。
　　抽签用的是抓阄的方式，南若瑜想暗箱操作都没办法，一想到这事他就格外生气，脸色都冷了下来。
　　苏年年毕竟是个心大的，李夕又和兽人朝夕相处，俩人都参加了婚礼，并不太害怕这条情绪阴晴不定的鱼。
　　其他学生就不一样了，远远看见那一头标志性的银白长发，就绕远路走。
　　南若瑜他们很快就找到第一台机甲。
　　暗银色的机甲一大半都浸泡在海水里，被反射着金属光泽的海浪冲刷着，差点发现不了。
　　“不会被泡坏了吧？”苏年年有些嫌弃地看着泛起白沫的海面。作战服有一定防腐蚀能力，可小少爷还是不怎么想弄脏这一身。
　　然后，在苏年年惊呆的目光中，李夕从战术包里掏出了一个充气救生艇。
　　苏年年一改刚才的吐槽态度，见风使舵地竖起大拇指，夸道：“小学弟是个人才，以后必成大器，我看好你哦！”
　　俩人吭哧吭哧地划船到海中央，用系统权限开启B级机甲的驾驶舱，赶在下一波海浪打来之前跳进舱内并且锁死了舱门。
　　不一会儿，海里的金属巨人眼灯亮起，随后手指动了两下，握拳再放松，如此反复好几遍，好像在熟悉机甲的各项功能。
　　南若瑜就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
　　他问小菲：“找到时寒了吗？”
　　小菲给他发了一个坐标。南若瑜一看，居然在沙漠。
　　“真远啊……”
　　他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整个人冷洌得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即便两方同时赶往约定地点，都需要好几天时间，沿途还随时可能遇到变异生物袭击。
　　——能让十万学生花半个月时间进行清理，这颗星球上的变异生物的数量肯定不会少。
　　海里的金属巨人已经朝他兴奋地挥手和跳舞。这绝不是李夕的手笔，正如时寒所说，苏年年就是个活宝。
　　南若瑜吩咐小菲：“把环境数据监测分析结果发我。”
　　菲林娜一口气发了上万页的内容给他。
　　南若瑜：……
　　小菲疑惑地问：「这么点数据难道不是20秒就看完了吗？」
　　南若瑜强压住翻白眼的冲动，道：“……是。”
　　有了资金支持，小菲能根据需求自己从暗网购买各种零件，给自己更换硬件设施。
　　但甩手掌柜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菲林娜不受人工智能基础框架约束，正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在“进化”。
　　南若瑜默默叹气：为什么做鱼了还要内卷呢……
　　苏年年和李夕一路顺利：刚进来就捡到一台机甲，啥奇形怪状的生物都没遇着，俩人一个检查操作，另一个检查机甲内的设施，该有的都有。
　　顺利过头，连李夕都不禁露出兴奋的笑容。
　　苏年年的机甲操作更熟练些，于是登录他的账号，关联南若瑜和李夕的账号。
　　这意味着机甲击杀所有的变异生物，都将记分在十六区和这三个人身上。
　　看在南若瑜的份上，李夕既能得到个人分数，也就不去争那点星系分数了。
　　他的想法很现实——星系最终排名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先把能拿到手的分数拿稳了再说。
　　李夕早就了解过前几十届春训排名，永远都是帝都星得第一。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春训，李夕对王室子弟参加比赛却又玩不起的作派感到不齿——拥有最多星际资源的“上流人士”，连公平竞争都不敢，尽出些幺蛾子。
　　李夕正要提醒苏年年赶紧上岸时，却发现海浪一次比一次更凶猛，连沉重的机甲都有些晃动。
　　苏年年疑惑道：“要涨潮了？”
　　这时，机甲系统突然给出红色警示——【注意！有变异生物发动攻击！是否开启自动反击模式：Y/N】
　　李夕又惊又喜：“居然还有自动模式？”
　　这是要一路躺赢的节奏？！
　　苏年年想也不想就按下了「Y」。
　　机舱内响起闷闷的金属转轴组接声音，巨人变成潜艇直接往水下潜！
　　“？？？”
　　两名学生大惊失色：“若瑜还在岸上！”
　　然而下一秒全景屏幕亮起，他们被海底的景象惊呆了——
　　嘭！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暗银色潜艇一歪，苏年年系着安全带还好，站着的李夕差点飞出去！
　　李夕抓紧固定栏杆，努力地爬起来，惊疑不定道：“这是什么东西？！”
　　苏年年面色发白地看着全景屏，说：“是鲛人。”
　　李夕也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在李夕印象中，鲛人族应该都像南若瑜这样：美丽、优雅，虽然偶尔有点暴躁，可更多时候表现出来类似于呆萌和娇气。
　　李夕就觉得南若瑜这样的简直是自己的理想型，他甚至心想，种族差异都不是问题——小寒那样的龙族混血不也过得挺好？根本不惧怕校霸。
　　李夕性格轴中带着些软弱，所以他慕强，尤为羡慕那种不靠权势，本身实力就非常强劲的人。
　　可假如兽人都变成海底这样的话……
　　李夕脸色“唰”地一下也变得惨白！
　　他没见过这样的鲛人——三米长的鱼尾毫无光泽，遍生青苔，刺青似的蔓延至上半身，缠绕在肩背、胸膛的伤疤上。鲛人肌肉虬结，青筋暴起突出，脊柱还长出了骨刺一样的鱼鳍。锋利的犬齿暴露在海水里，像龇牙咧嘴的怪物，长发纠结如海草，在阴暗的海底飘荡出诡异的弧度。
　　整条鱼都呈现出一种泛着金属光泽的蓝色，几乎与污染的海域融为一体！
　　不止一条，而是有成千上万条这样的鲛人包围着机甲！
　　李夕颤着声大喊：“学长……快跑！”
　　苏年年一把拉起操纵杆，然而根本来不及。
　　变异鲛张开嘴，舌尖在口腔里搅动，海水仿佛受到控制般，突然蹿起一道道诡异的波纹，以可怕速度向机甲袭来！
　　李夕扑到操作台上，吼道：“关掉收音通讯频，快，关掉！”
　　毕竟是军用机甲，反应速度非常快，可即便这样，碰到两名缺乏作战经验的军校生，慌乱中B级机甲也无法发挥出其应有的作战水平。
　　机甲在海底就像一块笨重的金属，被音波掀起的浪潮打的团团转。
　　好在机舱封闭极佳，鲛人可怕的歌声全部被挡在外面，苏年年转得头昏眼花，道：“这、这些到底属不属于新公民？能不能打？”
　　“新公民个屁！”
　　李夕再一次被甩到一边，额头撞到金属桌角，碰出了血，他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说：“若瑜跟他们才不是一个物种！”
　　苏年年勉强定了定神，再次看向全景屏中那群面目狰狞的变异鲛——变成这样，和人关系已经不大了，也毫无理智可言。
　　俩人心里都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普通生物变异也就算了，兽人要是也变异的话……
　　苏年年结结巴巴道：“……要、要不要告诉若瑜？”
　　李夕厉声道：“不行！不能告诉他！因为……”
　　他脑子很乱，一时想不出理由，只坚持道：“反正不能告诉他！”
　　变异鲛见音波攻击并没有取得很明显的成效，逐渐围上来。
　　机甲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包围，从远处看已经看不见金属外壳，只能看见一群鱼将他们团团裹住。
　　苏年年情急之下发射出一枚鱼雷，将附近的变异鲛炸成一团青色的血花。
　　“……”苏年年脸上毫无血色。
　　“有用！”李夕兴奋地大喊：“继续！炸开一个口子我们就能浮上去了！”
　　但苏年年下不去手。
　　这是南若瑜的同族。
　　南若瑜就在岸上，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苏年年内心生出一种强烈的愧疚感，仿佛背叛了朋友一样。
　　李夕扭头看见他的表情，脸上雀跃之色也渐渐凝固。
　　“不……我是说……我们必须得上去，若瑜还在等我们……这些鲛人都变异了，它们不是高等智慧生物了你懂吗？它们和若瑜不是一个物种……”
　　李夕强作镇定，可说话还是颠三倒四。他一面觉得恐惧，一面也觉得歉疚。
　　俩人不知道在海底磨叽了多长时间，直到第一条变异鲛趴到全景屏幕的摄像探头处，血盆大口一张，直接将扫描雷达咬下来！
　　全景屏黑了一小块。
　　越来越多变异鲛攀附在潜艇机甲的金属外壳上。
　　鲛人本来就是海中的霸主，人类无数海底探测器都被他们以各种方式锤坏，B级机甲也只是比普通设备更耐锤一点，哪里经得出成千上万发疯的变异鲛挨个锤。
　　“机甲不能报废在这里，”李夕还在说服自己开火：“……人类的利益高于一切……”
　　“高个屁！”苏年年也骂道：“这些鲛为什么会在军事星的海里，你难道还想不到吗？！它们是实验品啊！”
　　实验失败的鲛人没有了其他价值，被放回海里，在星球重度污染后，军事星遭到遗弃。再后来，这些鲛人跟星球上的其他生物一样变异了。
　　而导致这一切的，正是他们心心念念想要加入的帝国军部！
　　李夕剧烈喘息着，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害怕南若瑜知道——
　　没有谁看着自己的同族沦落成这样，还能无动于衷。
　　李夕好不容易拥有一点和兽人之间的情谊，他无法面对南若瑜质疑或者伤心的神情。
　　他生平第一次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要是穆寒在就好了。
　　对方一定不会像自己这样优柔寡断、患得患失。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到南若瑜全身心的爱。
　　李夕再一次被强烈的挫败感击中。
　　这时苏年年终于想通了。
　　他毕竟不像李夕那样，对鲛人抱有着不切实际的迷恋，苏年年只是单纯把兽人当作朋友，杀死朋友的同族让他觉得非常难过。
　　“你说得对，机甲确实不能废在这里。”苏年年冷静下来，说：“这些变异鲛已经无法恢复神智，并且存在变异扩散的风险……如果若瑜怪罪起来的话，就由我一力承担！”
　　就在他抖着手调出作战模式时，一抹亮银色像根利箭射入海底，直接将变异鲛冲散开来！
　　化作鲛人的南若瑜在泛着金属光泽的深海里，白得简直像一束清冷的月光。
　　李夕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么冰冷的表情。
　　南若瑜金色的眼睛似乎映出一抹电蓝光芒。
　　“若——”李夕嘴里的那一个“瑜”字还没来得及喊出，整个人又失控地摔出去！
　　变异鲛似乎又唱起歌，但对南若瑜来说毫无作用。
　　南若瑜的尾巴一甩，凶猛地击退变异鲛，紧接着他以一种难以形容的速度冲过来，一把抬起在海底打旋儿的机甲，以惊人的爆发力直接将B级机甲扔出海底！
　　倒霉的李夕在机舱里各种翻滚。
　　被绑在安全带上的苏年年嘴巴倒是挺有空的：“哎？哎哎哎哎——！！”
　　菲林娜不知何时进入到军用机甲内部，很快就控制住整个操作系统。
　　升出海面的一瞬间，电子机械音冷静地响起：「你们人类可真令我大开眼界。」
　　两名学生已经无法思考为什么南若瑜的电子宠物会在机甲内。
　　他们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苏年年还想夺回机甲控制权，就听菲林娜冷冷道：「他让我警告你们，不许再下海底去。」
　　其实这俩人也没有力气再下海了——苏年年吐得一身都是，李夕趴在金属地板上起都起不来。
　　菲林娜看着俩完全靠不住的军校生，皱眉小声嘀咕道：
　　「……希望’长风破万里‘不要像你们一样……」


第112章 鱼鱼睡着了
　　苏年年和李夕在岸边等了南若瑜一天一夜。
　　海涛声很大， 遮掩住海底的一切暗流，咸腥的湿气拂面而来。经历过惊险的袭击和情绪大起大落后，两名学生都感到十分疲累， 却又都睡不着。
　　李夕嘶哑着嗓子，说：“难怪这附近没有别的变异生物，鲛人是两栖类兽人，全都躲走了。”
　　苏年年情绪低落：“你说，若瑜现在在做什么？”
　　李夕不吭声。
　　沉默仿佛印证了苏年年脑海里的猜想， 他使劲地甩甩脑袋， 试图把可怕的想法清除出去。
　　本来顺利取得一台B级机甲， 他们更该抓紧时间领先其他人。
　　大部分人都会选择赶在天黑前分组并找到机甲， 在机舱内休息整顿一晚。等第二天天一亮， 养精蓄锐的学生就开始清理变异生物。
　　只需几天， 学生们就能克服恐惧， 逐渐掌握击杀技巧， 到时竞争就激烈了， 还可能出现为抢猎物而打起来的状况。
　　但苏年年和李夕相顾无言地坐在篝火边。
　　没有人想回到机舱里去。
　　这里接近星球赤道， 夜里的风不算冷，苏年年却裹紧了自己。
　　大气层仿佛将他们封闭在这颗星球上，即便没有城市里的光污染，夜空中依然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夜幕低垂时， 像个巨大的黑洞朝这颗星球张开深渊般的巨口。
　　过了半晌，苏年年开口问道：“小菲， 还联系不上小寒吗？”
　　菲林娜不想理他们。
　　两名学生操控着机甲在浅海滩跳丑了吧唧的舞， 跳着跳着突然不见了， 南若瑜以为他们好奇去海底探查一圈， 结果海上的风浪大得不正常， 南若瑜只得下海去找。
　　其实小菲的这种“迁怒”没什么道理——一台B级军甲在海底被变异鲛当球踢、当磨牙棒啃，这两名学生也下不去手杀死那群变异鲛。
　　可菲林娜还是感到生气。
　　假如她提前知道废弃军事星的海里有鲛人，她也会阻止南若瑜下海。
　　但菲林娜只是一台强大的人工智能，并非无所不知的神。
　　所以小菲也在“迁怒”自己。
　　苏年年等了很久等不到回答，直到快忘记问题时，才听见电子音干巴巴地说：「没有。」
　　苏年年皱起眉头。
　　他天生一张娃娃脸，皱眉时也并不会显得过于严肃。
　　刚降落的时候他们就尝试过：这颗星球曾是军事重地，一切实验和训练都是机密，因此根本无法连接星际通用的星网通讯网络。
　　当初废弃时为了销毁资料，更是连通讯基建都拆得差不多了。
　　如今能用的通讯频道还是最近为科研人员临时搭建的站塔，只有军用机甲有使用临时信号网的权限。
　　李夕也觉得不对劲：“难道还没找到机甲？不应该啊……会不会是和别的区的人组队？”
　　“那也该报个平安，”苏年年用树枝一下下戳着面前燃烧的篝火，道：“而且我觉得小寒不是那种，会让自己掌握不了主动权的人。”
　　南若瑜有多厉害，或许除理论课达到逆天的全满分外，他们对其他情况一无所知。充其量还知道他受韩教授赏识，参加了一个神神叨叨研究课题组。
　　但时寒就不一样了，龙族在德卢斯学生眼里，几乎是十项全能的代表——撕得了机甲，上得了战场，搞得定有“小暴君”之称的楚明远，还能让强势的诺亚帝国政府吃瘪。
　　虽然最后一项并非每个人都感到赞同，但年轻人多少有点叛逆心，不妨碍大部分学生觉得他很强。
　　最重要的是，时寒还是一名时间管理大师：入学一个学期，婚都结了。
　　只能说，人和人之间的差异如此之大，卷成这样还不妨碍找对象，结个婚都能影响兽人国家完善法律制度，堪称天纵奇才。
　　因此，说时寒一直到晚上还没能找到一台机甲，苏年年和李夕都不怎么相信。
　　可如果找到了，他一定会尝试联系南若瑜。
　　毕竟谁不知道他是个宠妻狂魔，暗恋鲛人的不少，能做到时寒这样的又有几个？
　　李夕性格沉闷，却是非常固执且具有钻研精神的。他没别的兴趣爱好，于是花大量时间去研究一些看上去没用的东西，往往能从中得出方向性的结论——
　　他问苏年年：“学长你有没有发现，伯明翰主星上的科研人员有什么特征？”
　　苏年年无精打采地搭腔：“有男的，也有女的。”
　　这不是废话吗。
　　李夕说：“我做了一个人脸识别系统，只需要输入一些外貌特征，就能用来和全帝国的科学实验室官网公布的实验人员的脸进行比对，最后再根据我自己的记忆进行一些复合性筛选。。”
　　这工程量……
　　苏年年傻眼：“你闲的吧？”
　　“办法有点笨我知道，但动静太大的话我也怕被学校找去谈话。”
　　技术系学生总喜欢研发搞事，初生牛犊不怕虎，动不动就给学校捅娄子，属于约谈大户。
　　于是李夕谨小慎微地搞事。
　　苏年年说：“所以你得出什么结论？”
　　在这荒无人烟的海边，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个人工智能，李夕就不藏着掖着了：“我发现来的都是病毒基因学和辐射方向的专家。”
　　“你知道沃克·霍华德院士吗？”
　　苏年年摇头：“不知道。”
　　“说起来还是从我们区技术移民去发达星系的，”李夕感慨道：“霍华德院士以前是我们区病毒领域的最顶尖人才，但你也知道病毒这东西，研究所恨不得搞出百八十层的防护措施，霍华德院士常年待在实验室里根本不出来，即便申请出来也要隔离几个月，加上没什么研发成果新闻之类的，老家的人还以为他死了。”
　　苏年年好奇地问道：“那你在伯明翰主星军区看到他了？”
　　李夕说：“我看见他女儿了，莉娜·霍华德，就是那天和小寒他们说话的那名女助理。”
　　他查得还挺清楚：“莉娜·霍华德在博士期间主攻的是病毒辐射变异研究方向，所以我缩小了筛查范围，发现其他几名露过脸的科研人员，背景都是相关专业的。”
　　苏年年倒也并非完全不懂：“来时那层砖红色的大气层据说就是人为释放的，主要是防止间谍卫星勘查，另外还能保证星球上的污染和辐射不会扩散到太空去，听说有些超级病毒在太空也能活。”
　　苏年年故作轻松地开玩笑道：“小寒和你说的那个莉娜·霍华德关系好像很好，如果没有提醒的话，应该是没关系的吧。否则在这里待大半个月，我回去岂不是要变异成生化武器？”
　　李夕一点也笑不出来，他叹了口气，说：“希望小寒那边一切顺利吧。”
　　苏年年闻言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说：“然后赶紧来救场。”
　　菲林娜听完他们的对话，把霍华德父女的信息记下来，开始从自己庞大的数据库中筛查资料。
　　**
　　破晓时分，黑蒙蒙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南若瑜总算上岸了。
　　翻着白沫的海浪不断拍打着岸边，南若瑜浑身充满血腥气，像从地狱来到人间的阿修罗，连银色的发梢都滴着蓝色的……鲛人血。
　　李夕是最先惊醒的。
　　篝火已经熄灭，因为有菲林娜守护，两名学生一个心大另一个经验少，都没有强烈的自保意识。
　　李夕做了个噩梦，梦见南若瑜也变异了——银白的长发被海藻青苔缠绕，拖进深不见底暗无天日的海底。
　　他一个激灵从噩梦中醒来，双眼直勾勾地盯住那名刚上岸的鲛人。
　　没有月光与星光，天际泛白的光线过于昏暗，只在勾勒出鲛人模糊的身影。
　　李夕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它们怎么样了？”
　　南若瑜脚步不停地朝机甲走去，声音冷冷飘来：“与其毫无尊严的活着，不如死了。”
　　清冷的音色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隔了亿万星辰。
　　苏年年也一个哆嗦，醒了。
　　“若瑜你回来啦。”
　　苏年年刚睡醒，他精神极度疲惫，梦里什么都没有，醒后还有点迷瞪瞪的：“——哎？你去哪儿？”
　　南若瑜简短回答：“洗澡。”
　　借着微弱的天光，苏年年怔怔地望着白色细沙上一滴滴的蓝色血液，打了个寒颤，彻底醒了。
　　这么多的血，肯定不是南若瑜的。
　　苏年年抬起头，只能看见南若瑜瘦削的背影，背肌上遍布着同族攻击留下的爪痕和撕咬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不像两名学生那样优柔寡断，南若瑜没有一秒的犹豫和迟疑。
　　他从深海走出，把对生命的敬畏和情绪都藏进心底，而将自己的意志交付给某种遥远而庞大的东西。
　　苏年年盯着鲛人的背影，在某一瞬间，他看见他身上某种和龙族少年一样的特质。
　　那是一种全世界都要为之让路的坚定信念。
　　**
　　南若瑜冲着冷水澡，身体不断地微微打颤。
　　他身上有许多伤口，深浅不一。幸好都不是太严重，南若瑜被水浇淋着，没有管它们。
　　他感觉不到痛，却能感觉到内心发出的一种愤怒。
　　他从同族的歌声里听到了他们的经历。
　　——他们什么都记得。
　　即便鲛人不再具有神智，残存精神力依然坚持吟唱着他们的愿望。
　　南若瑜被冷水淋着，感觉胸口很闷，心脏一阵揪紧的绞痛，痛得他甚至站不住，身体蹲在浴室里，蜷缩成一小团。
　　菲林娜在卧室焦急地等着。
　　当南若瑜禁止她靠近时，菲林娜接收不到任何关于他的信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身体冻得发紫，鲛人才从浴室里走出来。
　　菲林娜已经准备好干净的衣物和温热的营养液。
　　军用机甲内部宽敞，条件一般但设施齐全，南若瑜可以拥有一间独立睡眠舱。
　　「你想休息一下吗？」小菲担忧地说道：「虽然我建议你去治疗舱躺会儿，但我觉得你不会听我的。」
　　南若瑜摇摇头：“时寒呢？”
　　「……」菲林娜涩声道：「没有消息。」
　　那张仿佛被冰冻住的表情终于动了动。
　　南若瑜深深地蹙起眉头，看起来有些委屈。
　　菲林娜不忍道：「你精神力波动幅度过大，需要的话，我可以通过NO.213联系他。」
　　南若瑜问：“NO.213没事吧？”
　　菲林娜说：「还健在。」
　　小菲的冷笑话，南若瑜一点也没听懂。脑域系统没事就说明宿主也没事。
　　他什么命令都没下，只是从自己的战术包里翻出一只密封的小金属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糖果。
　　是分别时，时寒偷偷塞进他口袋里的，也是南若瑜最喜欢的口味。
　　只有一颗，都不舍得吃。
　　南若瑜面无表情地攥着糖果，钻进被子里，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菲林娜只得无奈地把卧室里的灯调灭。
　　睡眠舱的床跟军校宿舍的大小差不多。
　　但睡在宿舍那张算不得宽敞的床板，南若瑜总能理直气壮地让时寒抱着自己睡。
　　仿佛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有时寒替他挡着。
　　过去南若瑜总把自己当成一个过客，一直不太懂当年的时寒到底在坚持什么——明明可以当一辈子富贵闲人，何必年纪轻轻就把自己逼到那个境地。
　　然而杀死自己的那些失智同族时，南若瑜心想，假如十五岁的小侯爷扛不起斯里兰的重担，恐怕现在十六区人民就和这些变异鲛一样，在不见天日的深海里苦苦挣扎。
　　高烧昏沉，南若瑜的意识仿佛误入一片沼泽地，越陷越深。
　　在鲛人绝望的歌喉中，在黑暗的包裹中，无数光斑像气泡一样从海底升起，离他越来越远，留下的只有刺骨的寒冷。
　　蔷薇被战火吞噬，娇嫩的花瓣焦卷焚烧，一同在苦难中挣扎的还有亿万生灵，他们仰视着星空，仰视着更高维度的统治者。
　　他们的脸庞一样被火燃烧殆尽，发不出一丝呐喊。
　　南若瑜的灵魂一半深陷海水，另一半则被烈火焚烧。
　　半昏迷的南若瑜，咽喉好像被什么紧紧锁住。
　　突然间，他听到“喀”的一声清脆轻响。
　　噩梦幻境好像突然间裂开一道缝隙，南若瑜一瞬间回到那座古老的教堂——在婚礼结束后，他们又去了一次老侯爵夫妇的墓地。
　　夕阳为城堡上披上一层淡金色薄纱，将俩人的影子拖得斜长。
　　空气中都是幸福的气味，银发的年轻人转过身，脸上还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昨天求婚，今天结婚，那明天呢？”
　　逆着光的青年微笑道：“明天会更爱你。”


第113章 失踪少女
　　“N8小组从西南方向截断变异角腹蛇的后路， 具体位置我已经发送到你们的面板上了，N12、13小组随时准备上前支援！”
　　“N3侦察队注意周围环境变化， 一旦发现有新的变异物种靠近，务必第一时间警示！”
　　“天台狙击手各就各位——务必在15秒内将所有靠近工厂大楼的异种一举击毙！”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短途通讯频道波段不太稳定，每一次讲话都会出现明显的噪音声。
　　这是刑策带领几名通讯专业的学生临时搭建起的通讯台。
　　磁暴对长途通讯的影响非常大，学生只能想方设法建造的设备，覆盖范围只有方圆两百多公里，连沙漠都出不去。
　　时寒最初发现的半掩埋的建筑群其实是一座化工厂，占地约有十四公顷。
　　外栏已被风沙淹没，但主体大楼有五层高， 里面基础设施没被完全破坏，内置包括小型发电机等一些仪器都还能使用。
　　他又和其他学生从沙子里挖出几台能源装甲车，修好电路板后，利用太阳能就能发动。
　　由于附近的机甲全都没有能源， 降落在荒漠的两千多名学生逐渐聚集到一起——不这么做也没别的办法， 毕竟抱团的话， 营地里好歹还有两名大佬。
　　可当人聚集多了后， 负面影响随之而来：沙漠里的变异生物几乎都被惊动， 攻击频率越来越高， 围击的力度也越来越大。
　　——对它们来说，这群学生都是食物。
　　烈阳高照，时寒刚刚指挥击退了一波变异角蝮蛇的围攻。
　　这蛇颜色和沙子差不多，爬行会在沙丘上留下痕迹， 从高空更容易辨认。
　　角蝮蛇有剧毒， 平时就是沙漠的一大杀手， 变异后更是一言难尽——鳞片变得跟盔甲一样坚硬， 即便被杀死， 脑袋都被切下来一两个小时，依然可能蹿起来咬人。
　　被咬到的皮肤里面就像烂透的桃子一样，毒液顺着神经一直破坏到大脑，直至脑坏死。
　　总之，角腹蛇相当难缠，连清理工作都是一件麻烦事。
　　日头太毒，连续晒了几个小时，时寒不得不回到阴凉处避一避，扭头就看见墙角边同样刚杀完蛇，早一步回来乘凉的人。
　　时寒嘲讽道：“只可惜徒手杀变异生物不能记分，一区的两名殿下应该已经遥遥领先了吧。”
　　对方冷淡道：“不知道，我没碰见他们。”
　　时寒毫不留情地揭穿她：“因为你没必要在今年春训上和他们争，向小姐，你后面还有的是机会。”
　　向天歌身穿轻甲，根本不担心受到袭击。没有安危忧虑的军部大小姐，每天起床后甚至还有心情画个得体的妆容。
　　之所以不选择落在变异生物种族最多、最好得分的森林地区，就是家人希望她“藏锋”，不要跟帝国的两名王子殿下对上。
　　十八岁的年纪，出身显赫，又有军功傍身。向元帅不介意带侄女多结识些人脉，可过早锋芒毕露容易折戟沉沙，甚至于连累整个家族。
　　不让向天歌参加兽人同学的婚礼，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可向天歌岂是这么好打发的？
　　既然不让她与王子争高低，向天歌就直接飞到荒漠区。以她的身份，想选个心仪的区域降落还不是一件简简单单的事。
　　于是穿着轻甲的向天歌，老远就发现同样没事就到半空中飞两圈的小龙人。
　　向天歌和南若瑜关系不错，和时寒则没多少交情。
　　巧的是几次时寒大放异彩的场合向天歌都在场，对他的性格还算了解，因此也没计较他吃了火药一样的话。
　　她说：“我来沙漠是因为军训时杀过沙蝎，知道是我一个人打得过的水平。”
　　随着荒漠地带的搜寻范围越来越广，他们找到的几十台机甲全都没有能源。学生们只得用装甲车将这些尚未展开完全作战形态的B级军用机甲拖回化工厂，再做打算。
　　要不是有两名主心骨坐阵，这一带不知道要混乱成什么样。
　　向天歌是一区贵女，出身军事家族，天然就有一种统帅的气场。
　　而龙族的强悍早在西曼军校时就全网直播过。
　　“战争机器”连军用机甲都能撕开，这些变异生物不过是丑了点、体型大了点、毒素强了点……交给他一定没问题的！
　　沙漠草木荒芜，变异生物却一点都不少。几天下来，大部分学生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有的甚至重伤休克，医学院学生正紧急给他们做治疗。
　　其他学生则分成三班，轮岗执勤，到附近侦查有没有变异生物入侵的迹象。
　　剩下的技术专业的学生则聚在一起，研究如何让这几台机甲动起来。
　　大部分军校生还都把“机甲没能源”这种紧急突发情况当成春训的考验之一。
　　对此，向天歌表示：“充满希望总比充满恐惧来得要好。”
　　时寒冷嗤：“只有傻子才成天抱有无意义的希望。”
　　向天歌不满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意思，南若瑜到底怎么看上你的？”
　　时寒懒得与她争，他拿出通讯终端，看着毫无信号的界面，点开南若瑜的对话框。
　　“blueblueblue”最后一次给他发的信息是：军队的晚餐好难吃，想吃糖：（
　　时寒没有回复，而是在第二天登机前的短暂见面时，偷偷塞了颗糖给他。
　　几天了，他们被困在这里，不知道若瑜那边怎么样。
　　就在这时，化工厂内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时寒和向天歌快步从楼梯走下去，来到化工大楼中心的研究室。
　　每一朵向日葵脸上都充满兴奋笑容，见他们进来后更是大喊：“我们成功了！向小姐，我们成功了！”
　　这些学生是研究小组，留在化工厂里解决能源问题。
　　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何况学生们各自的专业水平都过硬，经过两天不眠不休的研究，总算研究出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法。
　　“简易燃料？”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对！幸好化工厂里的设备没有完全损坏，有些原料过期了，可能有亿点点危险，但不是完全不能用。”
　　“我们可以先用一台机甲做测试，能启动的话，再给剩下的机甲填充能源。”
　　“B级机甲里一般都有紧急备用能源方案，只要能启动，光和风都能转化为可用能源。”
　　“现在我们剩的医疗资源也不多了，最重要的就是先把门打开，进入机甲内部，后续的事情再说，起码这么多人的安全有保障了。”
　　……
　　确实，初步启动机甲的好处太多了——各星系都有自己区的通讯频道，联系上同伴，很快就能进入比赛状态。
　　“才两天时间，加把油，比分一定能追上的！”
　　见学生们斗志昂扬，时寒也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时寒除了跟熟人玩笑以外，平时并不好接近，他思考问题时总是比较严肃，让人不敢亲近。这会儿有几名学生看见他笑，脸上就泛起红晕。
　　他们在荒漠里遇险，被高空巡视的时寒发现，把他们捡回化工厂基地。
　　夜晚是野兽出来觅食的时间，化工厂夜里遭遇的突袭比白天更猛烈。
　　但这里没有一个人抱怨。
　　假如不是有这一片避风港，他们估计熬不过第一个慢慢长夜。
　　学生们克服一个又一个难题，只要能启动机甲，他们又会对未来充满希望。
　　时寒站在原地看着那群手舞足蹈的学生，忽然被人用胳膊肘捅了捅。
　　向天歌把一支冰镇过的营养液塞进他手里：“小姑娘送的，没好意思自己来，拿着吧。”
　　时寒一看熟悉的草莓味，大概知道是谁。
　　化工厂里虽然有不少学生，但除德卢斯军校的学生外，没人知道时寒经常囤草莓味的营养液——经济紧张的那段时期，南若瑜出奇的懂事，每天只喝一支营养液，生怕吃得太多会被他赶回斯里兰。
　　时寒知道后，把卡里剩下的钱全拿去给鲛人囤了营养液，盯着他每天吃饱了才准去上课，自己一天训练十几个小时，也只凑合着吃一顿。
　　其实苦逼的日子没过几天，但当时少年抱着一箱营养液往宿舍走时，不少人都看见了。
　　其中包括任秋寒。
　　女生很漂亮，扎着双马尾，属于那种第一眼美女。
　　星网上有一种说法叫“初恋脸”，虽然这三个字现在被用来形容南若瑜，不过理论上任秋寒应该也属于这个范畴。
　　南若瑜当初并没有告诉时寒自己在课上具体和谁起冲突，时寒也没问。
　　尽管如此，他后来还是通过别的方式知道了。
　　任秋寒和林倩倩想了点上不得台面的招数，找赵怀阳帮忙，却被赵怀阳反手捅到时寒面前。
　　时寒当时就觉得两个小女生挺有创意的，但多半有贼心没贼胆。
　　事实证明她们确实没胆子，一个匿名论坛改版就把俩人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生事。
　　但不代表时寒不生气。
　　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向天歌的手，把营养液塞回去，说：“这东西能防辐射，你多喝两支。”
　　向天歌：“？”
　　这是什么直男发言？
　　“辐射对兽人影响比较小，你看我从西曼军校体育馆出来，回来还能带兵打仗。”
　　向天歌：“……”
　　谢谢，有被凡尔赛到。
　　“不是，”向天歌见他转身就走，诧异道：“你不吃午饭吗？！”
　　时寒倔道：“我不饿！”
　　躲在一旁偷看的任秋寒，见时寒这个态度，忍不住眼眶一红，悄无声息地就跑走了。
　　女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向天歌扭头看了看刚才任秋寒站的位置，又望回青年离开的方向，不知道是想吐槽他俩还是在吐槽自己，最终没好气地来了一句：
　　“幼稚！”
　　**
　　任秋寒跑走了，一直到天黑都没有其他学生见到她。
　　这两天化工厂内的学生除了抵御变异生物攻击、轮岗放哨、找寻新的机甲以外，剩下的就是在工厂内照顾伤员，或者研究能源液缺失的解决方法。
　　乱中有序，但总体还是乱。
　　忙碌了一天，直到外出的队伍全都归队，清点人数时才发现，好像一整个下午都没人看见任秋寒。
　　学生们在化工厂里找了好几圈，依然没见到任秋寒的影子。
　　有学生嘀咕道：“我刚才听放哨的同学说，她好像开车出去了。”
　　向天歌闻言一惊，扭头厉声质问道：“你们怎么不拦着？！”
　　站岗放哨的是个一米九的男生，高高大大却十分憨厚。
　　闻言男生也傻眼了，道：“基地里不是有一台车开不动么，秋寒说车刚修好，要去支援侦查组，我们还以为有同学受伤，这谁敢耽误啊……”
　　另一边，一群女生聚集着小声讨论道——
　　“好端端的怎么跑出去了。”
　　“该不是因为那些话吧……”
　　“不会吧？”
　　……
　　时寒远远九听见她们窃窃私语，走过去问道：“什么话？”
　　女生们脸一红，一个个都不太愿意跟他说的样子。
　　向天歌也走过来。
　　果然，面对向天歌时，她们就老实多了。
　　在这座临时搭建的基地里，女生都由向天歌指挥，男生则跟时寒走得比较近——运气好的还能近距离看看龙鳞翅膀。
　　摸是没机会摸了，人家一早就放话，翅膀只给老婆摸。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被塞一嘴狗粮。
　　但也成功打消某些人的念头——时寒这几天发情热，医学院的学生知道他每天得打好几支抑制剂，整个人却依然很躁动不安。
　　本来这个年纪的学生就慕强，一两千名军校生，对时寒有好感的可不止一两个。即便全星际都知道他刚结婚，可林子大了总有人私生活不太检点，想趁南若瑜不在，撬一撬墙角。
　　不知怎么的，就有传言说私生活不检点的人里有任秋寒。
　　时寒：？？？
　　“别看我，”面对向天歌谴责的目光，时小寒同志比窦娥还冤：“我又不认识她。”
　　向天歌冷静道：“我没说你俩有过节，我只是在想该怎么找人。”
　　时寒：……
　　“怪我之前没考虑周全，”向天歌叹气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么多学生挤在化工厂里，早该注意流言蜚语。”
　　时寒倒是注意到这一块，可他习惯用政客的思维考虑问题——他的关注点在于不让恐慌情绪蔓延，以免动摇军心。
　　却忽略了这帮少男少女们真就这么幼稚，任何时候都不妨碍他们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说到底还是军纪不够严，给了流言趁虚而入的机会。
　　时寒沉吟片刻后，说：“我去找她，你留在化工厂，要是简易燃料测试能用，你再带人来支援我。”
　　向天歌皱眉：“你一个人？”
　　时寒说：“开车出去，应该跑不了太远，估计是迷路了，看见天黑也知道找个避风的地方躲着。”
　　“当然，不排除已经被吃掉的可能性，但不管哪种情况，都不适合出动一大帮学生出去找。”
　　向天歌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她不喜欢像任秋寒这样的人，可不喜欢和看着对方死毕竟是两回事。
　　这么多学生驻扎在这里，附近的变异生物白天几乎都蛰伏在沙丘里，等待夜里发动攻击。向天歌肩上担子一点都不轻。
　　“行吧，”事不宜迟，向天歌干脆道：“你要是找到人，或者找不到，都早点回来。”
　　“今晚研究组会进行第一次燃料试验，成功后我会第一时间联系若瑜……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向大小姐翻了个白眼，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才不是担心你跑路。”
　　时寒：……


第114章 刺杀
　　时寒一找就是两天。
　　今晚要是再找不着人， 他就决定折返回化工厂基地了。
　　金红色的太阳正卡在沙漠地平线上，空气还泛着扭曲的热浪。几只探头探脑的变异生物发现龙族后， 就一溜烟儿地又钻回沙子里去。
　　经过两天的厮杀，龙族再次奠定了自己陆地霸主的地位，这群变异生物闻到蔷薇花的清冷气息，根本不敢冒头。
　　高处视野开阔，时寒一眼能望到几公里外的沙丘，甚至无需军用手电筒。
　　向天歌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假如没有这群累赘学生，时寒早就都飞出这片沙漠了。
　　出发前， 根据放哨的学生的回忆，时寒分析出一个方向——任秋寒赌气独自离开基地，不会挑最险峻的路线，而是选择一条相对安全的路。
　　但是整整两天， 连车带人都没有见到半分影子， 倒是沙子覆盖着一些被炮轰死的变异生物尸体。
　　“……要么被吃了， 要么就是组到队了……”
　　时寒心里犯嘀咕。
　　终于， 在暮色完全笼罩住整片沙漠时， 他看见了尚未被风沙掩盖的车胎痕迹。
　　他顺着痕迹继续往东南方向飞。
　　TK-X1085星球没有星星和月亮， 等周围全都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时，时寒闻见了淡淡的血腥味。
　　伴随着呼啸的风沙飘来的，是人血的味道。
　　灌木丛处似乎有压抑的啜泣声，时寒一听， 依稀辨认出是女声。
　　“撑着点， 我……我带你们回基地， 我们有通讯， 还有医疗设备……”
　　“……再坚持一会儿， 别睡过去，千万别睡过去……呜呜……”
　　听着像任秋寒的声音。
　　算算距离，任秋寒跑了得有一两千公里。
　　这时沙丘发生颤动，然而在半空中的时寒却感觉不到，他振翅的频率渐缓，逐步下降，同时开口问道：“任秋寒？”
　　少年的声音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
　　“……穆、穆寒？是你吗？”
　　任秋寒的声音又惊又喜。
　　灌木丛明显晃了晃，然而欣喜若狂的她没有注意到。
　　军医专业的学生春训得分方式和其他专业不一样。
　　他们主要靠治疗日志来判定得分——治疗手段和采取的措施越正确，个人分数越高。
　　沙漠生物多数含有剧毒，因此在这一带降落的医学生也最多。
　　到底是年少气盛受不得委屈，任秋寒和同学吵架后，自己把装甲车开了出来。
　　她想离开这片沙漠，结果出来后不久，任秋寒就遭到了变异生物的跟踪和围攻。
　　幸运的是她遇到一支学生队伍，对方还操控着可用的机甲！
　　果然就跟他们猜测的那样，并非所有的B级机甲都缺能源！
　　任秋寒当即决定和这群学生组队，甚至心底还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意——化工厂那帮人固步自封，以为躲在大楼里就是安全的，殊不知要是早点跑出来，早就搜到一台正常机甲了。
　　她完全没想过，两千多名学生根本没法一起转移。
　　机甲的操控机师是由十九区学生组成的，任秋寒很快通过自己的交际能力，获得这些学生的喜爱和照顾。
　　然而好运总是会用完的。
　　这一组在接纳新成员后不久，就遇到了一只整颗星球、甚至整个星际都不该存在的“怪物”！
　　“……寒……”
　　忽然间，任秋寒仿佛被什么掐住脖子一样，突然噤声。
　　得亏沙地生物听力一般，时寒心想，否则这样嘤嘤哭无疑是给捕猎者发送方向定位。
　　毕竟这里真的太黑了，连他的视力都受影响。
　　时寒尚未来得及松口气，装甲车的车大灯突然开启，强光直射夜空，在黑幕中撕开一道光柱——
　　正适应黑暗的眼睛突然被强光照射，时寒视网膜顿时灼然一痛，眼前白茫茫一片。
　　“快跑！！！”
　　女生尖利的声音响彻夜空。
　　同一时刻，兽人的第六感终于发挥作用，时寒头一偏，刹那间躲过一枚消音子弹——在风沙的呜呜呼啸中，金属破空的声音完全区分不出来！
　　显然，强光照射对敌人也产生影响，对方速度慢了0.1秒，这才让时寒险险避过。
　　视力尚未恢复，时寒凭借着战斗本能，已然与对方过了好几招——对方一击未中，竟然也飞上半空，铁臂直接朝着时寒脆弱的脖颈横扫袭来！
　　时寒抓住对方手腕反拧，触手却一阵冰凉：当拳头擦过耳边时，他听见风擦过金属表面带起的尖唳。
　　时寒暗自心惊——要是被这一拳头砸中，即便强悍如龙族也会被砸到脑浆迸溅！
　　任秋寒发现怪物后，用尽全身力气打开车灯提醒时寒。
　　之后她脱力般瘫倒在驾驶位上，崩溃地大哭道：“就是它！是它毁掉了我们的机甲！我、我对不起大家……求求你救救他们……”
　　她说话颠三倒四，时寒却听懂了几分：车上还有其他学生。
　　——当B级军甲的操控室被“怪物”徒手撕开，军用特殊合金在它手底下仿佛一层薄铝板，学生们曾试图拿起武器抵抗。
　　然而面对这种变态的力量，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最终，任秋寒把所有重伤的学生搬到车里，然后驾驶着装甲车开始逃亡。
　　直到余晖落尽，装甲车再也无法开动，她绝望地看向身后重伤的组员。
　　这一回任秋寒没有独自逃跑。
　　她把车停在低洼地势的灌木丛里，用仅剩的医疗设备，挨个给组员做治疗，维持他们所剩无几的生命。
　　面对刚才还鲜活无比、此时却奄奄一息的年轻人，任秋寒没有办法扔下他们逃生。
　　在生死面前，所有的赌气都不值一提，她只向天父之神祈祷，希望长夜快点过去。
　　只要捱到天亮，她一定能回到化工厂基地，这几名学生就还有一线生机！
　　可令任秋寒感到绝望的是，那只怪物其实一直跟着他们！
　　“它”看上去并不饥饿，也不像是觅食的样子，好像只是……在搜寻着什么。
　　对方是谁？！
　　时寒脑域中的NO.213却不受神经递质和强光的影响。
　　在紧急时刻，系统终于发挥一次用处，大喊道：「是牛牛！金属牛牛！」
　　时寒触及钢铁手臂的一瞬间，已然暗道不好。
　　下一秒，就在系统喊话的同时，时寒手臂一麻，电流的炸响在夜幕中格外的清脆。
　　然而他的反应更快——在电流触及的瞬间就松开手，同时旋身一拧，横扫对方的脚踝！
　　咣当！一阵金石交击的声响。他用的是非常标准的军用格斗式，既快又狠，借着惯性直接撂倒对方！
　　随后时寒再次振开翅膀腾空而起。
　　刚才的交手中，时寒已然感受到实力差距。
　　江风眠根本就是按照战争机器的标准改造的！
　　「不行！没有用！」系统着急地大喊：「牛牛掏出了他的——」
　　它话没说完，就响起一连串枪声——砰砰砰砰！
　　枪口飘出一缕缕蓝烟，刺鼻的硝烟被狂风挟裹着，吹向没有尽头的荒野。
　　“轰隆——”
　　狂风里突然响起装甲引擎的声音，时寒视力刚恢复，就看见任秋寒开着装甲车，朝那个“人影”狠狠撞去！
　　装甲玻璃被撞得粉碎，整台装甲车都翻了过去！
　　巨响撼动整个夜幕，碎玻璃像瓢泼大雨落满任秋寒全身。她吐出一口玻璃渣，满脸血泪地说：“你快跑……”
　　任秋寒感觉自己像个灾星，已经害了一组人，她不想再害了时寒。
　　“快跑……”
　　时寒借着微弱闪烁的车侧灯，总算看清了地面上的“东西”。
　　那是比NO.213提供的照片资料更令人震撼的存在。
　　直到现在人类都没能研究清楚虫潮的起始和灭亡。
　　这种生物强悍到可以不用任何科技技术，穿梭于太空——甚至能在黑洞里来去自如！
　　它们成群来，成群去，吞噬能触碰到的一切。
　　而江风眠则是用虫潮样本改造的。
　　他背后的势力不知道还改造了多少无法无天的东西。
　　江风眠高鼻梁、高眉骨，由于有一只义眼的缘故，目光十分森寒。古铜色的肌肉经历了暴晒后，在车灯的照射下简直在发亮。
　　“……寒……？”
　　声音倒是和人类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带有一丝温度。
　　时寒知道，对方的一半大脑也被改造成芯片控制。
　　时寒很快冷静下来，过了几秒后，反而轻勾起唇角：“是我，怎么着，来找老子要签名的？”
　　“这次没错了，”江风眠盯住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是自己死，还是我送你上路？”
　　翻倒的车厢内，任秋寒骇然睁大一双眼，眼底倒映出半空中背光的身影。
　　对方嘴里一直喊着一个“寒”字，难道是……
　　在任秋寒的印象里，龙族少年拥有绝大部分同龄人不具备的优点：沉稳大气、谦逊冷静、不骄不躁、……这些都是时寒展现出来的正面积极的形象。
　　然而此时的少年则换了一副模样。
　　夜幕中那一道挺拔的身影，一半暴露在射灯之下，另一半则融入墨黑的阴影里——面对强大的对手，时寒骨子里都透着一种骄傲、狂妄和不可一世。
　　那才是他真正的面孔。
　　江风眠抬起头颅，四目对视的一刹那，时寒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我还让若瑜费心去找，没想到你居然能自己送上门。”
　　江风眠似乎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该死……”
　　时寒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别在衣领上，笑容冷血残酷，朝着江风眠的方向勾了勾食指。
　　“那就让我看看，到底谁是真正的人形兵器。”


第115章 帅不过三秒
　　原始森林的环境比沙漠和大海都要复杂， 出于“某些”原因，这里甚至比荒漠地区情况更糟糕——
　　悬崖边， 狂风从林之峰的耳边掠过，吹起他的衣领和短发。
　　军用匕首插在悬崖石缝里，这名学生猎豹一样在陡峭的岩石间攀爬，不一会儿就爬到了顶。
　　悬崖顶端是一处平地，视野开阔，也是一个千人规模的基地。
　　基地的领袖是连云秋。
　　峡谷附近地形复杂，巨大的瀑布在他脚下轰然砸下，在潭底分流成几道河， 延绵至远方，细密的水汽在阳光下反射出七彩光芒。
　　客观来说，这幅风景称得上壮丽。
　　连云秋眺望着深邃茂密的丛林。
　　假如重岩叠嶂的深林没有时不时炸起一朵蘑菇云的话。
　　四处回响着猛兽的嘶吼。
　　日暮时分，探子陆续回来， 并没有带回什么好消息。
　　基地里等候了一天的学生们突然间愤怒了， 七嘴八舌地吵起来——
　　“一区简直太过分了！”
　　“本来就说要十五人一台机甲， 他们居然每人霸占一台！”
　　“他们最先降落， 把有能源的机甲全都抢光， 剩下没能源的留给我们， 怎么，我们是喝营养液能吐出能源液还是怎么的？！”
　　“林区这么危险，他们只顾自己得分……”
　　森林道路崎岖且物种繁杂，有大型猛兽出没——这些野兽经历变异之后更是体型堪比机甲！
　　没能第一时间抢夺机甲资源的学生们苦不堪言。
　　林之峰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当他一跃跳到崖顶时， 身后跟着的两只变异类人猿见他速度放缓， 径直朝他猛扑而来！
　　林之峰头也不回地旋身一脚， 类人猿胸腔都被踹塌陷了， 直接摔出了悬崖， 发出悠长的哀鸣声，另一只则被他用军刀刺入胸腔，尖刀直接力透后背，林之峰一拔刀，类人猿就轰然倒地。
　　他甩了甩尖刀，血肉都飞溅到地上。林之峰这才把军刀收回刀鞘里。
　　崖顶的学生经过几天适应，并没有对这一景象产生很大反应——要不是有几名体能超强的学生帮忙，他们恐怕早就被森林里的野兽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这些类人猿居然还学会跟踪……”
　　某些哺乳动物本身智商就不低，模仿和学习能力惊人，变异后甚至还跟着变“聪明”了。
　　有学生哀嚎道：“再这样下去它们会不会进化成兽人啊？”
　　立马有学生跳出来反驳：“别胡说，兽人才不这样！”
　　不用想，会这么说的肯定是德卢斯军校的学生。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这些大猩猩再聪明点可不就成了兽人了！”
　　“闭嘴吧你，人和猴子能一样吗？我说你是猴子你能高兴？”
　　“那你是兽人吗，我又没说你是兽人，你着什么急啊！”
　　“因为你在造谣！”
　　……
　　都是不服输的天之骄子，心里积攒着对帝都星的怨气，又不敢真的朝对方的人马发作，于是天天跟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炸。
　　“连哥，怎么办？”林之峰走到连云秋身边问他。
　　他是西曼军校的学生，也是比试赛第一轮就被龙族K.O.下场的“X计划”成员。
　　基地里还有些和他一样的人。
　　在这一群来自不同星系、不同学校的军校生中，一名出色的指挥官要善于审时度势，洞察敌人的劣势，做出决策，同时还要洞悉人心，将手里能利用的一切资源都利用到极致。
　　这些素质连云秋都具备，所以他成了基地的学生领袖。
　　林之峰回头看了一眼，担忧道：“同学们都很焦虑。”
　　连云秋很清楚。
　　战术包里的武器、食物、药品终究会消耗殆尽。
　　“你想赢过那些人吗？”连云秋忽然问。
　　他说话时，远方又炸起一朵乌黑的蘑菇云，惊起一阵鸟禽。
　　林之峰看了一眼，坚定道：“想！”
　　“那我们，”连云秋声音淡漠：“就去把他们的能源抢过来。”
　　太阳即将西沉，照在悬崖的石壁上，依然耀得人睁不开眼。
　　林之峰的瞳孔骤然缩紧！
　　**
　　丛林的上空快速掠过一台五彩斑斓的机甲。
　　茂密的丛林中，机甲作战公频里时不时传出求援声：“C05方位需要支援！这里的猴子太多了！”
　　过了十几秒才有人应答：
　　“C05、C05，你们自行脱险，我们吸引的变异蜘蛛过多，十二殿下这边分不开人手。”
　　“该死！”加列狠狠地捶着金属操作板，怒喝道：“这群臭虫子怎么这么能生？！”
　　茂密的森林非常适合挂蛛网——一只两只还好，成千上万只蜘蛛一起吐丝，机甲跟蚕蛹似的被白丝团团包围！
　　火神炮刚刚发出，将蚕蛹炸出一个洞来，立马又被千千万万的蜘蛛丝堵上了。
　　十二王子洛克·盖尔特·奥利维拉当即下令道：“再调两支队伍过来，把这群蜘蛛清理掉！”
　　“殿下，”一名军校生焦头烂额道：“附近真的抽不来人，蜘蛛太多了！”
　　洛克怒道：“你们这群废物！”
　　挨骂的那名学生十分委屈：分明是两位殿下内斗，十二殿下急功近利地捅了蜘蛛窝——谁也没想到窝里居然这么多蜘蛛，密密麻麻爬出来时，学生们密集恐惧症都犯了。
　　能怎么样，硬着头皮打呗。
　　尽管全景幕布被白丝遮蔽，但机甲雷达还是有效的，雷达屏幕上突然出现一台高速行驶的B级军甲，编号是20184247。
　　洛克立即按下通讯键，大声说：“赶紧联络那台机甲！不管哪个区的，让他们过来清理蛛丝，就当我赏他们的分数了！”
　　然而通讯刚发起，不到两秒钟就被对面挂断。
　　指挥的学生目瞪口呆——王室贵族的机甲编号是001和002，参赛的学生不可能不认识！
　　学生不死心，以为通讯信号不好，又发起了一次，这一次他甚至留了言：【十二王子殿下要征用你的机甲。】
　　然而才响了两声，又被掐断了。
　　洛克也注意到这个情况，怒道：“他什么意思？！继续给我连线！”
　　但这一回他们直接被拉黑了。
　　十二殿下当即摔了操作杆。
　　而另一台机甲里，倒霉的指挥学生心想：卧槽，这是哪里来的勇士？
　　**
　　“若瑜啊……我们已经不在汇合地了，你打算去哪儿？”
　　昼夜不歇地奔波了几天后，苏年年终于弱弱地开口问。
　　旁边的李夕也抬起脸，眼巴巴望着他。
　　主要这台机甲已经没他俩什么事了，叫小菲的那个人工智能实在是有点……霸气侧漏。
　　音乐都不给他们播。
　　也不是不给播，苏年年、李夕这样的年轻学生喜欢听流行乐，电子乐或者虚拟歌姬都可以，可没想到人工智能最喜欢听的居然是交响乐和歌剧。
　　机舱里充斥着高亢悲壮的音符。
　　苏年年：“这是我祖奶奶才听得懂的东西……”
　　李夕：“我祖奶奶也未必听得懂……”
　　——《被缚的普罗米修斯》是古典歌剧的代表。之所以能代表，主要是古地球时期流传下来的歌剧就没几部，加上古地球语和如今的星际通用语在语系上就完全不同，这种歌剧就跟听外星文没什么区别。
　　他们再次对南若瑜的年龄产生怀疑，但再看一眼浑身好像写着“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的鲛人，俩人都识相地没开口。
　　机甲的速度已经拔高到极限，舷窗外景象急速向后飞退，模糊得仿佛极速扭曲旋转成漩涡，看一眼就能吞噬人的感官。
　　这种低空高速飞行是非常危险的，随便撞到一只变异飞禽就会变成——
　　啪唧！
　　舷窗又一次粘上一层血肉模糊。
　　机舱面板分数 200。
　　“……”苏年年默默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虽然，苏年年本来就是来混经验的。
　　虽然，李夕第一次参加春训，并不抱多少希望，四舍五入也是来混经验的。
　　但跨越上万公里，他们这一组积攒不少分数，却和两名躺赢的人类没有半毛钱关系。暗银的机甲外壳都被五彩斑斓的变异血液包浆了，他俩比咸鱼还咸鱼。
　　李夕说：“我觉得我现在和储备粮没什么区别。”
　　苏年年用关爱弱智的眼神看他：“别胡说，你看这深山老林里，像是缺食物的样子吗？”
　　那群变异生物不过时体型大了点，长得丑了点，性情凶残了点……在B级军用机甲面前，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年年（凡尔赛地）想着。
　　比起不堪一击的变异生物，他们反而觉得小菲更可怕。
　　军用机甲在高亢的歌剧声手起刀落，高能粒子炮百发百中，简直堪称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人工智能形象却是一个金发碧眼，身穿铠甲手杵重剑的小女孩——像古代的圣女贞德……的萝莉版。
　　“你好，小菲。”
　　“你好，军校生。”
　　萝莉贞德，哦不是，萝莉小菲在几个月的改装下，运算量已经大到可以无数程序并行的地步。
　　“她”除了厮杀变异生物、扫描星球地形地貌、管理几百个通讯频道，搜寻时寒的下落以外，居然还能投影出三维影像，在机舱里听歌剧。
　　这样的超级人工智能，两名学生闻所未闻，即便西曼军校的镇校智能“菲林娜”都无法同时做到这么精准的控制！
　　苏年年心想，不知道是不是和风水有关，厉害的人工智能都喜欢起一个“菲”字做名字。
　　说起来，菲林娜好像也是二次元女战士的形象。
　　这可能就是技术宅的共同审美吧。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出声问道：“小菲，你听说过菲林娜吗？”
　　小菲正提着重剑往驾驶室走，听见他的话，驻足回头：「——哦？」
　　只要小菲愿意，她完全可以不使用冰冷冷的电子音，改用人类女性音色，这更有利于将自己的形象拟人化。
　　但小菲没有这么做，一台人工智能并没有兴趣伪装人类。
　　苏年年被这一句硬邦邦的“哦”吓出一身鸡皮疙瘩。
　　小菲扔下一句：「她不是被拆除了么。」
　　就完就走了。
　　苏年年没敢追问下去，他望着萝莉战士离开的背影，昧着良心称赞道：“人工智能统领太空战场，指日可待。”
　　李夕想法就比较轴了，他说：“以后要都是人工智能上战场，那和打经济战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烧钱。可要是打经济战的话，还要我们有什么用？”
　　苏年年叹了口气，说：“学弟啊，听学长一句，不要总是思考哲学问题，你们技术系的一大特点就是秃头你知道吗？二十岁不到就开始谢顶，我看你就有这种潜质……”
　　李夕惊恐地摸摸自己脑袋上的毛。
　　小菲来到驾驶舱前，刷了权限，面前的金属门缓缓朝两侧开启。
　　南若瑜就独自坐在主操控的位置上，看着菲林娜操控着机甲自主积累厮杀经验。
　　菲林娜是来找鲛人聊天的。
　　南若瑜的精神力波段一直处于某个危险临界点附近。
　　自从那晚他睡梦中捏碎了一颗糖后，尽管精神力值没有下降到安全范围内，但也没有继续飙升。
　　菲林娜不知道原来糖还有这种用处，她默默的在光脑日志里记载：
　　【橘子汽水糖】
　　原料：白砂糖、柠檬酸、淀粉糖浆、食用色素……
　　用途：缓解san值失控。
　　小菲说：「我们即将越过盆地进入沙漠地区了，你想好见到他后要说什么吗？」
　　南若瑜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全景幕布。
　　外界所有景象到四个角的位置都会扭曲成漩涡，他的容颜冷峻得仿佛连空气里的水汽都能凝结成冰。
　　菲林娜试图让他高兴一些：「其实你们还在蜜月期。」
　　南若瑜不为所动，只是冷冷下令道：“即将入夜，缩小扫描范围，降低航速。”
　　菲林娜颇感无趣地耸耸肩。
　　直到小菲离开，南若瑜才小声地自言自语：“……没有蜜月了。”
　　**
　　凉夜如水，一泼鲜血飞溅开来，落在冰凉的沙子上。
　　时寒猝然后退两步，依然没能躲过迅猛的刀锋。胸前被划出了五寸长的伤口，他来不及管伤口，电磁刀刃就朝他咽喉刺来！
　　NO.213已经叫累了，此时颇有种看破红尘立地成佛的顿悟感——
　　「有时候，人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弟弟。」
　　「宝早就告诉过时老板，江乘舟也是被摁着打的，时老板怎么就偏不信这个邪。」
　　「不听系统言，吃亏在眼前。」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南若瑜就要守寡了，到头来又是寡夫文学……」
　　“你闭嘴！”
　　时寒忍无可忍地怼回去。
　　他突然怒喝，江风眠密集的刀锋迟了那么0.1秒，于是时寒趁机欺身而上，一把斩断了对方手里的金属匕首！
　　就在这时候，江风眠横身一记侧踢，踢到了时寒胸口！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少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在沙里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而这台钢铁猛兽不知疲倦似的凌空跃起，在沙地上留下两个40厘米深的坑，硕大的阴影已经近在时寒眼前！
　　时寒毫不怀疑，这个重量压下来，哪怕有血脉之力做护盾，内脏都要被压爆！
　　在任秋寒涣散的视线里，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
　　呼啸的风声，沙子底下的窸窣声，车内受伤的学生沉重的呼吸声，此刻都成为定格。
　　万籁俱寂中，那双湛蓝色眼睛就像汹涌的大海，凝固在一刹那——
　　时寒咽下喉里的血沫，不进反退，电磁刃猝然亮起，借着恐怖的下冲力，直接一刀砍向江风眠的金属手臂！
　　“锵——！”
　　就听一声金石交激的声音，江风眠的手与肩膀处炸出一团火光，一根导管被电磁刃割开，金黄色的能源液流到沙子里！
　　时寒就地一滚，闪避到一块沙漠风化的岩石后，剧烈喘息着。
　　NO.213仍然念经：「现在跑还来得及，虽然江风眠身上也安装了推进器，可以中空飞行，但他受到芯片影响很大，这个芯片嘛，依照当今世界的科技水平来看，只能说强差人意。」
　　刚才时寒也发现了，竹马大脑里的芯片似乎没有NO.213或者小菲那么聪明，自带一种蠢萌的“钝感”。
　　比如同样名字里有个“寒”字，江风眠就会受到干扰。
　　再比如刚才时寒不小心把话说出口，芯片接收到信息后就会进行一个识别与纠错：先是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张嘴了，再考虑要不要把嘴闭上。
　　最终运行计算结果是：没张嘴、不要。
　　如果只是这样，那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控制程序罢了。然而写代码的人设计出这款程序，傻就傻在当计算出「不听敌人的话」的结果后，江风眠把嘴张开了。
　　时寒：……
　　NO.213：…………
　　因为只出场过一次，NO.213对半人半虫半机械的设定感兴趣，加上金属牛子的特殊xp，而收集了部分关于江风眠的资料，但对他的具体情况的了解，就如同时寒第一次见南若瑜那样——
　　「就，牛牛怎么好像不太聪明的亚子？」NO.213沉吟道。
　　时寒抽空说道：“这种技术没能广泛使用，显然是因为有很大的缺陷。”
　　人形兵器越强大，生产者就越恐慌——假如被改造体不能完全受到自己的控制，反倒会带来极度的危险。
　　无论是什么性格的人遭到这种改造，内心应该都非常憎恨给他做改造的人。
　　如果还残留有自己的意志，那么他们第一件事就是会杀掉“主人”。
　　时寒脑海中过许多念头，然而现实里不过几秒钟的喘息时间，江风眠就一拳打碎了那块大岩石！
　　霎那间碎石乱迸。
　　这要打在头骨上，天灵盖估计都飞出去了。
　　而时寒发狠地连续用手肘寸击敌人颈部的死穴，随后凌空跃起，当头一踢！
　　与江风眠对决，他根本没有丝毫保留，每一击都是尽全力，江风眠的芯片就在大脑里，他结结实实地捱了一下，险些没站稳，趔趄着后退了小半步。
　　动作又出现了一丝卡顿。
　　可很快地，江风眠再度袭来，手掌成爪状破空而来，远远就感觉到一股劲风。
　　时寒反手掏枪，江风眠却一把拧住他胳膊，时寒另一只手拽住他脖颈后方的一根传导管，死命往外拽！
　　两个人就像兽斗场里两头拼死搏斗的野兽，顺着沙丘滚下陡坡，满地都是坚硬的碎石沙砾和干树枝，滚到最后，时寒后背重重撞上一块尖锐的大石头，可怕的惯性直接将石头撞碎！
　　两人加起来起码几百斤重，惯性造成可怕冲击力，瞬间时寒前胸后背都感到剧痛，五脏六腑仿佛挤成一团，骨骼传来可怕的咯吱声。
　　时寒死死咬住牙关，一手紧捂住腹部，黑暗中看不清楚伤势，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
　　胸前那枚摇摇欲坠的“纽扣”将所有对战数据记录下来，一分一秒都没错过。
　　江风眠骑在他身上，铁拳朝他的脑门狠狠砸下！时寒勉强偏过头，地面顿时被贴着耳侧砸出一个深坑！
　　第二拳落下时，时寒猝然抬手接住铁拳，情急之下抛出一个千古难题：“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江风眠：？
　　下一秒，清脆的脱臼声响起。
　　江风眠痛得一声嘶吼，喘息都带着血腥味，时寒趁机屈膝一顶，凶猛程度足以令对手内脏挤压破裂！
　　然而江风眠的肌肉就跟石头一样，时寒膝盖剧痛的同时，觉得这样远不够令对方失去行动能力，于是抬脚就往要害上踹！
　　几乎是个男人都会下意识地在这时候护住要害，然而江风眠面不改色地被踹得连连后退，金属声在寂静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NO.213：「……哇哦。」
　　时寒：草，大意了。
　　他翻身而起，擦去嘴角边的血迹。
　　江风眠沉着脸，重新接回脱臼的手腕，无机质的眼珠死死盯住时寒，就仿佛盯住自己的猎物般，手臂肌肉一寸寸暴起，关节更是爆发出强悍的爆裂声。
　　俩人摔到了更低洼的位置，车灯在沙丘上方直射夜空。
　　翻滚时，浑身被碎石和沙砾擦出血痕，混合着金色的能源液，一路从沙丘上延绵到下方，猛地一看有些触目惊心。
　　广袤的夜空传来比狂风“呜呜”的呼啸要尖锐得多的声音。
　　时寒眉头微微蹙起，微屏住呼吸——这是风擦过军甲的合金外壳发出的声响。
　　装甲车里受伤的几名学生，包括任秋寒，他一个人没办法全部带走。要是有别的组的机甲发现情况，能伸出援手，时寒的负担能减轻一大半。
　　但怕就怕伸出援手还不够，搞不清楚状况的学生要是招惹眼前这个阎王爷，那可就麻烦了。
　　时寒浑身都是伤，骨骼里都像被灌满冰水一样，痛得直打颤。
　　他不确定能不能在倒下之前，把对方的能源液放干——还不能全部放干，江风眠要是死了，时寒可赔不起江乘舟这么大一牛子。
　　尖唳声越来越靠近，沙漠中样这么显眼的车灯照射，对方机甲径直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黑乎乎的军用机甲在半空中似乎变了几次形状减速。时寒微微眯起眼，觉得这台机甲外壳稍微有些花里胡哨的。
　　还带着浓厚的血腥味。
　　庞然大物猝然将低高度，从头顶呼啸而过。
　　江风眠在军甲出现的瞬间，就把注意力从时寒身上转移到半空中——他察觉到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迫着芯片系统，迫使自己臣服。
　　不知道是敌是友，时寒并不敢掉以轻心。
　　是第一区的军甲？还是……
　　下一秒钟，苏年年的喊话声自扩音器响起——“小寒！小寒！我们总算找到你了！”
　　比时寒的状态更像见到久违的亲人。
　　苏年年：“小寒，我是苏年年！我、李夕，还有若瑜，我们找了你好几天！”
　　时寒眨了眨眼。
　　狂风吹起了他的短发，江风眠看见对手苍白嘴唇微微勾起，觉得不太对劲，可他大脑脑受芯片控制，并不足以思考过于复杂的问题。
　　下一秒，正当他以为时寒要反击时，对方的身影在狂风中晃了晃，弱不禁风地往沙地里一倒。
　　那张战损却不减英俊的脸上仿佛写满了两个大字：碰瓷。
　　苏年年：“？”
　　江风眠：“？”
　　机舱内，苏年年和李夕整齐划一地看向南若瑜：鲛人淡金色的眼眸就跟淬了冰似的，自带debuff，令人不寒而栗。
　　那模样仿佛有人动了他的宝贝一般，只差没冲出去将对方生吞活剥了。
　　时寒看不见舱内的情况，却能听见苏年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
　　“哦豁。”


第116章 是甜的
　　南若瑜的到来直接改变了整个战局。
　　机甲内的歼灭机尽数放出， 鹰一般直冲厚重的黑云中，紧接着，浩瀚无垠的夜空倏然落下暴雨般的光束炮， 整片黑夜瞬间被光束照亮如白昼！
　　与此同时， 斑驳的机甲化身金属巨人从半空一个俯冲， 落地后立马翻身而起，手握光束炮朝江风眠的方向扫来！
　　机甲的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整个用了不到三秒钟时间，时寒和江风眠同时一跃而起——时寒双翼展开，掀起一阵狂沙乱飞， 而江风眠身后的喷射器也启动。
　　这样一来，俩人距离被迫拉开。
　　光束直冲云霄， 时寒望向那台凶神恶煞的军用机甲。
　　机甲驾驶人的操作水平不同， 发挥出的力量也会跟着不同。
　　这台外表过于斑驳的机甲，仅仅悬浮在半空中就能产生一种极强的、像噩梦阴影般的压迫感。
　　时寒心中不禁讶异：这是……苏年年的操作水平？
　　不太可能，别说苏年年了， 连云秋也没有这种实力。
　　李夕？
　　那哥们儿断了条腿， 半个学期的实战课都没去上。
　　总不能是若瑜吧？
　　时寒大脑空白片刻后，突然自嘲地一笑：与其相信这般精准度是出自糖心鱼之手，倒不如大胆点，直接猜——
　　苏年年用商业吹捧的语气打call道：“小菲你就是坠dio的！”
　　听见苏年年的话语，时寒恍然大悟， 心里微妙地松了一口气。
　　到底是经过几十年的熏陶，骨子里还是充斥着大贵族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自尊，让他时刻记得必须要保护伴侣不受伤害。
　　但万一南若瑜变成江风眠这样的……
　　时寒偷瞄了一眼——苦逼的六边形男主此时还不知道， 时隔多年、物是人非， 当年柔弱的竹马已经变成金属牛牛。
　　江牛牛瞬间看清了形势， 他迅速放弃与这台可怕的机甲作对，再次朝时寒袭来！
　　曾经的江风眠如今代号“康斯坦丁”，是兽斗场上最勇猛的角斗士，同时也是星盗手中的王牌杀手，在兽斗场以命换命搏杀多年，拥有丰富的与兽人、甚至机甲的对战经验。
　　学生操作的军用机甲被他徒手打废，龙傲天男主能被他摁在地上摩擦，就连时寒也拿他没多少办法。
　　——他融合了虫潮基因，同时还是江乘舟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身上甚至可能藏着帝国的秘密。
　　无论出于哪一原因，时寒都想留住他的性命。
　　前提是不被他摁死。
　　好在天无绝龙之路，人形兵器碰上了计算机天才南若瑜。
　　时寒不退反进，毫不示弱地迎战。
　　菲林娜是个重度强迫症，由她控制的军用机甲，打击范围都精准到毫米。
　　一龙一机配合得天衣无缝，打得江风眠节节败退。
　　最终令大牛子彻底失去攻击和抵抗力的，是坐在机甲里，始终沉默着不肯吭声的南若瑜。
　　电子信号的战场是看不见、摸不着、听不到的。
　　仿佛在虚空中有两股强大的力量相碰撞，溅起无数火光，其中一道力量被另一道轻而易举地摁熄灭了。
　　在技术系李夕的配合下，军甲远程切断了江风眠脑内的芯片所有连接。
　　狂风刹那间静止，沙漠里的一切都仿佛按下暂停键。
　　江风眠的义眼最先停止活动，紧接着，他另一只眼睛眨了眨。
　　昏暗光线下，看不清楚他眼周的细节，时寒只知道某一瞬间，那只眼睛流露出一种能称作“温度”的东西。
　　那是一种迷茫的神色。
　　江风眠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急剧地倒气，不久后，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最后露出的那一缕神智如同脆弱的蛛丝，根本拽不住他的意识，只能任由他向深渊跌去。
　　半人半机械的身体颓然往旁边一倒，震起漫天尘烟，他完全失去意识。
　　——当初唯一一次出现在江乘舟面前时，江风眠也曾短暂地恢复过神智。
　　时寒此时尚不清楚对方脑子里的芯片能不能拆除，他根本没有更多的时间思索，而是急忙往沙丘上爬。
　　机甲变形成艇型，稳稳停在灌木丛边。
　　任秋寒正费力地把那几名受伤的学生从车厢里拖出来。
　　小菲准备医疗舱，李夕和苏年年也跑出来帮忙。
　　苏年年看见那些学生凹陷的胸腔，不禁倒吸一口气——那是驾驶舱被锤扁时，被特殊合金压的。
　　“内脏肯定破损出血了，”即便不是学医的，苏年年也比其他学生见得多，“必须快点抬进医疗舱里！”
　　任秋寒满脸血迹，睫毛都**涸的血凝结到一起，她顾不得管这些，抬起眼，嘴唇颤抖着问道：“机甲里有医疗设备吗？”
　　苏年年点头道：“有的，小菲已经在准备了。”
　　任秋寒哽咽地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时寒伤得不轻，身上血渍已经完全干涸，他在装甲车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想要的鱼，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南若瑜就倚靠在机甲舱门内，美得动人心魄的脸庞笼罩在阴影下，看不出什么表情。
　　时寒以为几天不见，娇气的鱼肯定会扑进他怀里求抱抱亲亲，自己一身伤，他怎么也要心疼好久去了。
　　时寒连哄他的话都准备好了。
　　然而南若瑜没有这么做。
　　直龙癌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一丝不对劲。
　　时寒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鱼不爱我了。
　　旋即又否决了这一荒谬想法——刚才南若瑜分明生气了。
　　这是发现自己其实活蹦乱跳的，所以气还没消？
　　似乎为了印证他这一想法，南若瑜转身回到舱内。
　　时寒：……
　　“一定要带上他吗？”
　　苏年年巡视着江风眠的金属构造，以及后背上的推进器，皱着眉头道：“他一看就是那种疯起来连自己都打的人——话又说回来，这家伙是谁？你俩怎么干上的？”
　　李夕也问：“谁把他改成这样？”
　　时寒无奈道：“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
　　李夕抬起头看向他，不解道：“他是来杀你的？”
　　除了这个理由，他想不出还有什么需要动用到这么可怕的人形兵器。
　　时寒伸手扶着门框：“应该是吧，连他背后势力都没搞清楚，当然不能就这么把他扔在这里。”
　　李夕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于是他们合力把江风眠拖拽进机甲的抛弃式仓库——假如江风眠突然醒来或者失控，只需要0.01秒钟，这个仓库就能直接弹射出去。
　　但时寒不放心，依然再三向李夕确认，他们到底用什么手段切开程序，以及这位鬼见愁大哥到底会不会随便醒来。
　　李夕耸了耸肩，两手一摊，诚实道：“我只负责提供不同信号收发器之间的对接技术，其他的你得问若瑜。”
　　时寒得不到答案，郁闷地心想：还不是因为那条鱼躲着我。
　　南若瑜到底怎么了呢？
　　时寒坏心眼儿一转，立马心生一计。
　　**
　　机舱的金属门完全闭合，等闸门全部封死后，斑驳的机甲再一次升空。
　　直到这会儿时寒才有空跟人工智能打招呼：“小菲，新换的形象不错。”
　　小萝莉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时寒直接切入正题：“若瑜这两天好好吃饭了吗？”
　　萝莉骑士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没说话。
　　时寒是个狡诈的人类，这一点菲林娜非常清楚，计算逻辑精密如人工智能也会被他给绕进去——光看那条鱼对他死心塌地，小菲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菲林娜宁可一句话不说。
　　因为南若瑜不希望时寒知道自己杀死过同族，无论出于什么理由。
　　「没有。」
　　时寒果然追问了：“为什么？”
　　小菲认真且同情道：「可能因为偶像包袱比较重吧。」
　　时寒面无表情道：“你们最近碰到了什么人？”
　　小菲：「……」
　　菲林娜不能撒谎，但可以略过某些内容，说：「我们遇到了帝国的王子。」
　　时寒挑眉道：“那可真是一件令人感到不愉快的事情。”
　　菲林娜也不清楚他究竟相信了没有，扫描仪不断地分析对方表情的深层含义，却什么结果都没有得出，只得出结论时寒“失血过多，有些累了，需要进医疗舱里躺会儿”。
　　只要能让时寒闭嘴，她干什么都行。菲林娜二话不说就从机甲内部又调出一台医疗舱。
　　“谢了。”
　　这回时寒没有过多废话，他确实觉得脑子有些转不动。
　　就在半透明舱门合上前，时寒伸出一只手抵住，然后吩咐小菲：“告诉若瑜今晚尽快赶去沙漠基地，那附近有很多变异生物，我出来两天，他们没准遭到袭击了。”
　　“比分都是次要的，基地里还有几千名学生，我不能不管他们。”
　　他嗓音沙哑，说话时眼前的景象都泛着几层淡淡的重影。
　　小菲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好像听到某个声音似的，突然闭上了嘴。
　　她说：「知道了。」
　　时寒得到了肯定答复，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精神刚一松懈，他就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视野的边角都被黑斑所吞噬。
　　时寒必须得休息一会儿，今晚还有一场恶战。
　　他的意识逐渐陷入半昏迷。
　　“……”
　　“为什么不进去？”菲林娜不解道：“你明明很担心他。”
　　南若瑜伫立在医疗观察室外，他面前是一块单视玻璃，从外面能将里面看得一清二楚，从里面却看不见外面。
　　医疗舱内的时寒呼吸粗重，浑身不断冒着冷汗，连不由自主搁在腹部伤口处的手都握紧拳头。
　　南若瑜比自己受伤还难受，指尖狠狠地掐在掌心，雪睫也微微发颤。
　　南若瑜自认为是一条小心眼的鱼，虽然时寒很少提及沈念，始终对这位前未婚妻存有几分醋意，于是有一次他追问时寒：“说嘛，你以前到底看上他什么了？你告诉我，我肯定不笑你。”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去，也是诺兰侯爵做出的为数不多的错误决策，时寒私心不想再提起。
　　但南若瑜跟只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双手环绕脖颈，大|月退|根部紧夹着他的腰，扭着身体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
　　时寒向来对他撒娇没什么办法，只得无奈交代：“那一年斯里兰政**严重，我实在心力交瘁，刚好碰见沈念被人骗欠高利贷，起初就想着顺手帮一把，后来因为一些事跟对方领主宣战，搞得沈念在那一片星域活不下去，才把他带回斯里兰。”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非要说我当时看中他什么，大概是看中了他的那份’干净无暇‘吧。”
　　那一年时寒排除异己、血洗半个朝堂，还亲手杀了几个耀武扬威的垄断资本家。而那年的沈念还没被权力浸染，干净得像山庄里的切利克利蔷薇。
　　人往往自己缺什么，就向往喜爱什么。
　　时寒只当南若瑜乱吃醋，却不知对方把他的话暗暗记在心里。
　　这些话在如今就好像一道道尖刺，南若瑜眼看自己摔在刺上，千疮百孔。
　　时寒重伤时也不忘叮嘱菲林娜保护学生，自己却只能杀死那些同族……
　　南若瑜想说点什么，喉咙间却全是苦涩的味道。
　　时寒喜欢干净无暇的人。
　　光是这么想想，南若瑜都觉得五脏六腑拧成了一团。
　　他可以将意志交付给更遥远的愿景，却没有半点勇气面对来自爱人的指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军用治疗手段比较激进，一切都为了继续战斗而设计。翻起的伤口愈合、血细胞快速生长，这感受称得上是另一种折磨。
　　检测仪的屏幕显示，时寒的呼吸非常不稳，心跳也忽快忽慢。
　　南若瑜忍了很久，可当听见对方牙关里溢出的一丝痛苦的呻|吟时，他终于忍不住推开门走进去。
　　时寒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打湿了浓密的眼睫。
　　南若瑜揭开那一道半透明的防护罩，用手帕轻轻擦拭他额头上的冷汗。
　　时寒的嘴唇微微张开，昏迷时眉头都是紧蹙的。
　　南若瑜擦着擦着，发现对方撕破的衣服上还别着一枚纽扣式的摄像头。
　　他想把它摘下，于是手渐渐向下挪向领口。
　　这时，手腕突然被攥住了。
　　时寒缓缓睁开眼，声音虽然轻，却根本不像脱力昏迷的人：“还生气啊。”
　　南若瑜：……
　　鲛人的嘴角一撇：“你就欺负我好骗！”
　　话虽这么说，手却没有抽回去。
　　时寒掌心滚烫，扣在微凉的手腕上，好像顺着神经直接触碰到了他冰凉的心脏。
　　南若瑜目光落在俩人肌肤相触的位置——时寒的那双手永远在保护身边的人，而自己的双手却曾沾满同族的鲜血。
　　少年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不这样怎么把你骗到我身边来。”
　　他伸长手臂揽住对方劲瘦的腰身，将正在出神的南若瑜拉进医疗舱内，揽入怀中。南若瑜好像在发烧，脸上毫无血色，自己却浑然不觉。
　　时寒略遗憾地在他颈边嗅了嗅，依然没能找到自己留下的任何一丝信息素气味。
　　于是他张嘴一口咬在对方后颈的软肉上。
　　——微微刺痛，像留下标记一样。
　　南若瑜被他咬了一口，浑身僵硬得像块冻铁。
　　他极力压抑着快决堤的情绪，另一方面又不可遏制地想亲近时寒熟悉的怀抱。
　　时寒从身后环抱住他，一手攥住他的手，拇指在掌心的薄茧上划圈圈。划着划着，又习惯性抓住南若瑜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一下。
　　“你是不是偷吃糖了？”
　　“没有。”
　　“我等着你来找我要糖，”时寒蹭着他的颈窝，亲昵地说：“但现在没有，糖都放战术包里了，战术包现在在基地。”
　　“我不喜欢吃糖。”
　　南若瑜倔强道。
　　他把呼吸放得很轻很轻，不让时寒察觉自己在颤抖。
　　“那你不要我了吗？”
　　“不是……”
　　南若瑜委屈得眼眶渐渐变红。
　　时寒没再追问下去，只是又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口。
　　南若瑜缩了缩脖子，小声抗议道：“别咬了……”
　　声音分明那么眷恋。
　　时寒叼着后颈那块软肉，过了会儿，故意抱怨道：“你带着苏年年和李夕降落到南极去了吗？抱你就和抱着一块冰锥没什么两样。”
　　“我没有……”
　　南若瑜小声为自己辩解，这才将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被时寒这么闹，再坚硬的冰锥都要融化。
　　南若瑜态度逐渐软化，甚至主动往时寒怀里缩了缩，让他抱得更舒服。
　　就像一颗融化的糖果。
　　时寒这才心满意足地舔|舐着那一圈泛红的牙印。
　　真是一条傻鱼，时寒心想，迟早要被他抓起来洗白白然后吃干抹净。


第117章 长夜
　　“报告总控台， 报告总控台！”临时搭建的通讯频道里传来学生的嘶吼：“工厂主建筑体东南角和北面分别发现两拨不同的变异生物！”
　　“再重复一遍，大楼东南角和正北方向有变异生物群袭，初步估计在三千到五千范围内， 请总控台指示！”
　　“怎么会这样……”
　　聚集在化工厂大楼内的学生们面面相觑， 每个人脸上都充满难以置信：“我们已经杀了那么多变异生物了， 怎么每天晚上来围击的数量还在增加？”
　　广袤的夜幕，犹如梦魇凝视着这片荒漠。
　　化工厂大楼是沙漠里唯一的发光体，聚集在这里的学生就好像一盘丰盛的晚餐。
　　龙族离开后，梦魇就朝他们展现出狰狞的微笑。
　　越来越多的沙漠变异生物闻到了鲜活的气息。
　　通讯频道话音刚落，一台轻甲自化工厂顶楼升向高空。
　　向天歌全身被包裹在深红色的液体金属轻甲内。这是绝大部分星际平民闻所未闻的高科技， 学生们对她的信任，有一半功劳要归给这件轻甲。
　　因为能带战术包， 大家都自行准备了些东西， 可火力装置是最少的，一是不好携带，飞到哪个星系都要登记和安检， 第二个原因是——没有学生能未卜先知， 得知春训星球的机甲无法启动。
　　就连向天歌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轻甲火力所剩不多了。
　　但当时寒表示独自出去搜寻任秋寒时，向天歌并没有提出自己的困难。
　　轻甲能以最快的速度与向家和军方联络，假如基地真的撑不过，要向伯明翰军方求助，向天歌自己也会遭到淘汰。
　　远离基地的龙族却可以幸免于此。
　　向天歌几乎是盲目地相信， 时寒不会就此认输。
　　寒风凛冽，轻甲头盔底下，女生的红唇紧紧抿住。
　　春训前， 向天歌和家人起了冲突——
　　“征兵？学生联赛罢了， 犯得着给两名殿下各征一队亲兵吗？”向天歌毫不掩饰嘲讽之色：“这是选不出继承人， 兄弟俩干脆计划造反吗？”
　　她母亲急忙上前阻止道：“不要胡说……”
　　书房里，向将军盯着自己的爱女，面沉如水道：“同意你去德卢斯军校读书，是我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向天歌闻言心中一沉。
　　“你不仅天天跟一群平民混在一起，居然还想参加兽人的婚礼，你早就忘记家族荣耀、忘记谁给你这一切、也忘记你自己是谁！”
　　向天歌不甘示弱道：“父亲大人，您也看到了斯里兰的情况——新公民的价值远远超过做贵族宠物，而我的价值也不在于维护大贵族那点可笑又可悲的自尊。”
　　“歌儿！”母亲的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
　　向天歌扭过头来，望向一贯疼爱自己的母亲：“帝国王子既然是精英翘楚，堂堂正正的一场春训比赛，为什么我一再要为他们让路？”
　　“怕输的话大可以不参加，又是开A级机甲又是征亲兵，赢了他们脸上有光吗？”
　　母亲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得软化语气说：“政治上的事，你现在掺和还太早了些……”
　　不早了，向天歌不服气地心想：龙族都进入斯里兰政坛了，我还在这里“被征兵”。
　　向天歌清醒得很，即便向家世代效忠诺亚帝国的国王陛下，她也只肯将自己的绝对忠诚与绝对实力，用来侍奉一位明君。
　　——而不是两个“子凭母贵”的二世祖。
　　大抵是处于同一竞争年龄段的缘故，她格外看不惯这两位：并没有特别出色的能力，却让无数文臣武将站队，搞得宫廷内外乌烟瘴气。
　　最终，向天歌被父亲要求退出春训比赛，还是叔叔向致远元帅特地致电给她父亲求情，这才被家里放出来参加今年的春训。
　　家里怕她在春训时跟王子殿下干起来，直接要求她不能选择变异生物最多的林区降落——有A级机甲和一众“亲兵”帮忙上分，即便没发生机甲无法启动这类突发事件，从沙漠赶往林区，随便耽误一两天时间，向天歌的个人分数就再追赶不上了。
　　无声的照明弹射入夜空，拖起长长的尾焰，爆炸光芒映入向天歌眼底。
　　她看见密密麻麻的蜘蛛、蛇、蝎子，在朝化工厂大楼攀爬而来，虫壳摩擦碰撞的声音过于密集，简直听得人头皮发麻。
　　化工厂大楼的四个角都设立了瞭望站，就在向天歌分析形势时，两个瞭望站发出信号弹，随后不久，另外两个也发射了夺目的信号弹。
　　这说明变异生物离他们只剩一公里，并且已经实现封闭式包围。
　　再有五分钟，暸望站的学生就要发出第二波信号弹，随即往回撤。
　　这段时间内，化工厂里人必须做好作战准备——向天歌眼眸微垂，四到六楼亮着一圈圈惨白的灯光，那里面是实验组的学生。
　　本来说好晚上十点左右试验简易燃料能否启动B级军甲，然而实验出了些错误，不得不往后延。
　　“最快要到0点才能完成所有反应，还不保证一定行。”
　　负责研究组的学生这两天发际线肉眼可见地向后移了几公分。
　　向天歌看了看时间。
　　还有三个小时。
　　今晚注定是漫长的夜晚，但她不想认输。
　　向天歌深吸一口气，点开通讯频道：说：“照明全部开启，所有人立即回到作战岗位。丁宁、方子祥，你们带两组学生去埋火药，罗君耀，你带人去接应瞭望站的学生。”
　　一声令下，所有学生马上行动起来。
　　向天歌手心里都是汗。
　　就在这时，四楼毫无预兆地突然传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滚滚浓烟瞬间从四面八方的窗口喷出！
　　嘭——！
　　猛烈的火舌席卷着化工厂大楼，学生们惊叫着逃出大楼。
　　嘭——嘭——！
　　玻璃爆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化工厂残留的各种化学品相继爆炸，正在做燃料试验的实验室里，一整排反应釜挨个儿炸裂开来！
　　向天歌眼底映出熊熊火光，将半边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她失声叫道：“离开大楼！所有人都离开化工大楼！”
　　学生们抱着头冲出来，碎玻璃暴雨般落下，一些不知名的白色气体不断渗出，数不清的化学原料被火舌舔中，旋即造成更剧烈的连环爆炸！
　　狂风卷来，空气中充满了烧焦和化学品混杂的味道。
　　四楼爆炸、五楼灯熄了、六楼的学生探头看了一眼，立马缩回脑袋，狂吼：“灭火器灭火器！把防毒面具戴上，先把火灭了！”
　　学生们的脚步声与喧哗声不绝于耳，向天歌脑子里嗡嗡作响，直到有学生在通讯频道里大喊：“向姐，变异生物越过警戒线了！”
　　向天歌毫不犹豫地朝频道内报的坐标冲去！
　　**
　　军用化工厂附近的布防是时寒设计的。
　　警戒线在距离化工大楼五百米的位置，一过警戒线就是“雷区”——工厂里的化学原材料可不少，最能炸的那些，早早就被搬出了工厂大楼，在附近绕着圈布置成一道道的雷线。
　　化工厂园区的浇灌喷头经过改造，喷出来的都是易燃液体，伴随着连环爆炸，这些液体喷在变异生物身上，瞬间烧成一片火海。
　　但今晚变异生物们仿佛集体商量好了，打定算盘要把这群“异类”学生消灭掉。成千上万的巨型虫子目标明确，不断以化工厂大楼为中心，争先恐后地向中间靠拢。
　　爆炸层层推进，支离破碎的变异生物尸体四处横飞。
　　“火|枪不好用，换换换，把王水拿来！”
　　“王水带会儿再用，别把电磁网给融了！”
　　“对哦，行行行，我都吓懵了……”
　　前线伏击的学生们手忙脚乱，幸好最终没出什么大问题。十来岁的少年人在高压下能得到快速成长，经验也是在锻炼中积累的。
　　相比起来，向天歌就冷静得多了。
　　她用轻甲瞄准面板在一堆虫子精准找到虫王——这些变异生物倾巢而出，也是有指挥有纪律的。
　　虫王就是它们的“大脑”。
　　向天歌正要发动攻击，这时她看了看面板左下角为数不多的火力，已经不剩多少弹药了。
　　向天歌一咬牙，干脆收起枪支，拔出电磁军刀。
　　“卧槽？”前线的学生直接吓傻了：“向、向小姐？”
　　这群学生眼看一抹金红冲入虫堆里，八眼巨蛛前进的步伐瞬间被打乱。以虫王为中心，其他八眼巨蛛开始转过来，朝向天歌喷射有毒的白丝！
　　向天歌身先士卒，显然鼓舞了这群焦虑的军校生，有人壮着胆子戴上防护罩，举起电磁武器，主动向变异生物发动攻击。
　　空气充满了电流声和烧焦味，这是跃过雷区第一批抵达电网的变异生物被电焦所产生的。
　　他们把能用的东西都用上，随着越来越多学生加入到战斗中来，变异生物潮靠近化工大楼的速度明显减慢。
　　击杀掉一只虫王后，附近的八眼巨蛛的阵队明显乱了套。
　　它们就像失去大脑一样，在原地茫然无措了几秒钟，渐渐变得分辨不出同类异类，开始自相残杀。
　　一望无际的废弃沙漠里，连环爆炸声不断从耳边响起。向天歌已经无法分辨这是哪道防线引发的了，她刚杀完一只虫王，就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只。
　　但虫王总不是那么好杀的，它们身边往往簇拥围绕着许多“亲兵”，并且随着数量减少，虫王还会调动更多的虫来保护自己。
　　军刀的刀光密不透风，轻甲时不时发射出一枚火神弹，将变异生物炸了个漫天开花。
　　这种近距离的爆炸对向天歌也产生影响，明明是炸裂的声音，她听起来却像是在水底搅动。
　　那是因为耳朵里灌满了血水。
　　砍到最后，向天歌已经没有多少意识，战斗的本能控制了她的精神和肉|体。
　　她唯一记得的就是站起来厮杀、继续厮杀。
　　通讯频道再次嘈杂起来。
　　向天歌已然分不清学生们嚷嚷什么。
　　她深陷在虫堆里，一刀插进沙蝎的脑子，沙蝎嘶嚎着扭曲硕大的身体，有毒的尾钩狠狠地砸在她后背上，砸得向天歌一个趔趄。
　　虫王被杀，“亲兵”沙蝎怒不可遏，甩着剧毒的尾钩朝她冲来，浓墨般的黑色几乎要与夜幕融为一体。
　　向天歌翻身躲开一记偷袭，体力已然透支，她将军刀反手插在沙地上，用力支撑稳住自己的身体，同时抬起左手——还有最后一枚火神炮。
　　此时，从身后靠近的沙蝎已经朝她张开狰狞的口器。
　　向天歌只觉得眼前一道道刺眼的白光降落，强烈的光柱仿佛要穿透整颗星球！
　　光……束炮？
　　她勉强辨认出来，却又觉得是自己的幻觉。
　　那群傻瓜学生哪操作得了这种东西。
　　光束炮是精准打击武器，没有瞄准一说，手随便一抖，都能往自己人身上招呼的那种。
　　除非疯了，不然没有哪个学生会这么玩。
　　据说全帝国最优秀的机甲军，能一次精准控制二十五道光束炮。
　　但向天歌周围怎么说也有二百五十道光柱了。
　　向天歌用力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把视线重新聚拢，抬头看向光束的来源——那是一台斑驳得看不出本来色彩的机甲，浓厚的血腥味就能逼退部分变异生物！
　　光束精准地插在变异生物体内，各种颜色的汁液到处乱溅。
　　歼灭机的引擎轰鸣声由远至近，扩音器里响起时寒讨人嫌的声音：“向大小姐，你再不回到指挥官的岗位上，我就让小菲给你做个杀马特挑染了。”
　　向天歌身上沾到不少花花绿绿的虫血，她看了自己身上一眼，低骂一句，嘴角却越扬越高。
　　「嘀嘀——！」
　　轻甲自主启动，蓝紫色的火焰从推进器中喷出，向天歌重新被送往高空处。
　　离开地面的瞬间，沙蝎还张牙舞爪想要抓住她，然而下一秒，这些变异生物通通被碾进B级军甲的传输带！
　　时寒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握紧操作杆。他每下达一次攻击指令，计分板上的分数就暴涨一波。
　　时寒一炮轰掉了远处想要逃窜的毒蛇王，就在这时几只八眼巨蛛想爬上机甲，却被几千伏高压电，电得缩成一个黑团。
　　漫漫的长夜才过去一半，休息好了的时寒心情显然极佳：“今晚这些送上门的分数我先笑纳了，向大小姐明天再努力吧。”
　　向天歌怔了怔，这才听清楚通讯公频里学生们发疯似的兴奋叫喊：
　　“成功啦，我们成功啦！太好了我们成功啦！”


第118章 铭牌
　　荒漠深处厮杀直至天明， 时寒操作的机甲积分从两万分涨到十二万，个人排名更是直接由末尾冲进春训十万学生中的前五千。
　　到了后半夜，陆续有新启动的机甲加入战场。
　　学生们彻夜未眠， 青涩的脸蛋在熊熊烈火的照映下， 充满兴奋的神情。
　　向天歌并没有在空中停留太久， 马上赶回化工厂大楼组织察看试验爆炸受伤的学生。
　　幸好学生们知道工厂内留下的化学原料多半是过期的，试验前就做好充足的防护措施。
　　化学物品爆炸的产生的能量波远远赶不上军队导弹，防护罩就能抵挡住绝大部分爆炸的冲击。
　　不过依然有试验组的学生受伤，第一批简易燃料投入使用后，B级军甲内的医疗舱尽数开启， 医学院的学生们帮忙把所有受伤的研究组都安置进去。
　　任秋寒也被直升机送回化工大楼，与她一同抵达的， 还有她在沙漠里救下的七名学生。
　　这些学生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见到这些熟悉面孔， 任秋寒积压了大半天的委屈，突然间尽数宣泄，“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人知道她冒着多大风险才把组员从损坏的机舱里拖拽出来， 也没人知道她独自驾驶装甲车逃亡时，冰凉的手脚全都在发抖。
　　任秋寒只是一名17岁女生，上学期末刚转专业到医学院。
　　她以为自己今晚会死在沙漠里，但她没辜负“军校生”这个身份。
　　直到此时，任秋寒见到了新婚的时寒和南若瑜， 曾经按捺不住的嫉妒丝毫没有要冒头的迹象。
　　象牙塔里萌生的争强好胜，在生死攸关面前显得格外幼稚。
　　这群学生无论种族、星系、学校，他们最终都只有一个身份——战友。
　　任秋寒在女生的安慰下， 又擦干眼泪， 重新投入到救治工作中去。
　　沙漠昼夜温差大， 甚至飘起了晶莹的雪花。
　　这一夜注定无比漫长，然而当所有萤火微光凑在一起，也能像火炬一般，点亮墨黑的夜幕，燃尽长夜与星河。
　　**
　　南若瑜从医疗舱里醒来时，时寒还在操作机甲，同时指挥其他学生作战。
　　半透明的舱盖掀起，南若瑜一手撑住身体，把上半身微微支起。
　　回头一看，身旁空无一人。
　　先前时寒故意装作重伤不支，骗得南若瑜看他，然后趁机把鱼捞进怀里狠狠地rua了一把。
　　也就是这时，时寒察觉到不对劲——娇养了这么久的鱼，分开才几天时间居然受伤了？
　　伤口横七竖八，像是被利爪抓破或者是尖齿撕咬产生的。
　　南若瑜皮肤天生冷白，一点红痕就显得格外明显。
　　尽管时寒偶尔会戏称鲛人的鲛是娇气的娇，可事实上所有兽人血脉之力里，鲛人族拥有最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
　　南若瑜跟着学院一起训练，每天磕磕碰碰，身上的淤青两三个小时就消了，也不用特地擦药。
　　能在留下这么深伤口的，要么是电磁热武器——但时寒最先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先不说小菲操控的军用机甲有多凶残，到底有没有人能伤害到南若瑜，光从伤口来看，时寒也受过电磁鞭伤，和这种纯物理的伤害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么多半就只有兽人能做到。
　　时寒什么都没说，心虚的南若瑜则屈服于他的目光之下，乖乖躺进治疗舱内。
　　原本为方便操控机甲，南若瑜将长发束成马尾，时寒趁他昏睡时解开发绳，于是南若瑜一坐起来，银白的长发就瀑布一样散落，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在治疗舱里躺了几个小时，南若瑜的脸色好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冷戾。
　　从海边到荒漠，B级军甲以最快速度行驶几万公里，也需要几天几夜。
　　超级人工智能小菲高速成长，消耗的是南若瑜的体力和精力。
　　他太累了。
　　苏年年几次好奇打听，怎样才能知道小寒在哪，南若瑜都不回答。
　　医疗舱内是一片令人舒适的纯白，深度休息过后，鲛人沉重的心情似乎有所缓解。
　　“我就是知道。”南若瑜坐起身时想到苏年年的疑惑，小声嘟囔道：“因为他身上有我的东西。”
　　鲛珠是南若瑜求婚时送给时寒的礼物，只要时寒将它带在身边，不管距离多远，南若瑜都能找到他。
　　可南若瑜身上没有任何一件时寒的物件——除了最早那会儿，刚进入到帝国，时寒送过他一台可以别在耳尖的光脑，
　　那台光脑早已被他改装得面目全非，变成如今活蹦乱跳的小菲。
　　时寒还送过一颗名为“蔷薇王座”的帕帕拉恰，据说是从小皇帝那儿薅来的。
　　由于宝石的价值达到了天文数字级别，且帕帕拉恰硬度虽高，质地却很脆，完全不适合每天经历大量训练的军校生日常佩戴。
　　南若瑜结婚当晚就把戒指取下来，妥帖地收藏在顶层公寓的保险柜里，还给保险柜加了十几层防护：除非有人把整座空中行宫搬走，否则谁也别想动他的戒指！
　　但这样一来，四舍五入，南若瑜就是没有时寒的贴身物件，以至于受了伤、想老公的时候也只能攥着一颗糖。
　　鱼鱼委屈.jpg
　　他端起桌上的温水，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幅度略大，南若瑜就听见些许声响——是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
　　这奇怪的声音他从未在机舱里听到过，鲛人忽然警觉起来。
　　他放下杯子，回忆片刻后，抬手从衣领里抽出一条细链子。
　　特殊合金被身体捂得温热，仔细看其实是两条缠绕在一起的暗银色链子，底端拴着两块拇指盖大小的金属牌。
　　一块刻着“南若瑜”，另一块则刻着“时寒”。
　　这种特殊合金被称为“全星际最坚硬的东西”。由于特殊合金坚不可摧的特性，也导致延展性和可塑性都变得极差，金属的适用范围很小，最常见的就是用于铸造军人铭牌。
　　没有复杂的做工，也没有华丽的花纹，军人铭牌内里藏着一枚芯片，里面储藏着铭牌主人的生物信息——如果是人类的话，存的是DNA信息，兽人则提取信息素作为身份识别标记。
　　“……”
　　南若瑜睡着后，时寒把自己的铭牌摘下来戴在他脖子上，两条链子缠在一起，贴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南若瑜怔怔地将铭牌翻过来，另一面刻着一句话——
　　“我以生命和毕生的荣耀，向造物之主起誓：当我辈族人陷于黑暗之际，我将以自己的鲜血作为火炬、以灵魂点燃长夜明灯，为我的爱人、我的国家战斗到最后一刻，直至曙光乍现，黎明将至。”


第119章 求救信号
　　春训第十一天。
　　伯明翰星系主星军区。
　　指挥厅高低错落悬浮着几百组虚拟光屏， 上边显示的是热红外遥感卫星传回的图像，各种图像呈现出不同饱和度的红色，代表TK-X1085星球某一片区域的变异生物含量。
　　分析屏幕上实时记录着机甲击杀数的峰落图， 剩下个别光屏则显示出茂密丛林的——那是卫星专门拍摄记录了王室贵族队伍的近景画面。
　　暗红色机身上刻有金纹， 诺亚帝国王室的图腾是一轮耀眼的太阳。
　　每一帧画面，无论取景还是运镜，都堪比战争大片。
　　“A级机甲的造型就是拉风，这得是多少人的梦中情机啊。”
　　这种机甲的火力级别和操作系统是低阶军官们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
　　然而再震撼的画面， 连续看一周也会审美疲劳——有什么好24小时盯着看的， 两位殿下的“战术包”是贵族专用的A级机甲， 直接开进TK-X1085星球。
　　除了他们自己得分以外，亲兵也都来自于各贵族阶层的子弟。
　　当别人还在做出各种努力， 企图赢在起跑线上时， 大贵族们已经出生在终点线内。
　　军官们百无聊赖地抽烟聊起了天：“今年肯定又是一区得第一。”
　　厅内一时间烟雾缭绕。
　　“参加春训的军部子弟多，都是从小在机甲训练场里摔打大的，一人控制一台B级机甲完全没问题。两位殿下相互竞争，一区总分早就过百万了！”
　　“个人分数还是洛克殿下稍高， 估计加列殿下要着急了。”
　　有人叼着烟，目光不经意往旁边扫一眼，道：“加列殿下的机甲报废率4.6%， 有点高了。”
　　确实，十二殿下洛克的队伍机甲报废率只有只有0.12%。
　　“就是在烧钱。”另一人忍不住感慨：“想当年我们入伍训练时，一整个班也就一台B级机甲， 那都是每天轮流着检修、擦洗， 跟照顾老婆一样。”
　　“切， 别说得那么一本正经， 你哪来的老婆！”
　　那人笑道：“是啊， 现在军费年年削减，没自己的老婆就算了，连机甲老婆都没了。”
　　想起刚入伍的那段时间，大家目光交错会心一笑。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出声道：“今年倒是有几组学生挺厉害的。”
　　“穆寒，十六区的。”他指了指一个名字，众人跟着看过去：“最近几天分数暴涨，甚至占到十六区星系总分的大头。”
　　“那不是新公民嘛。”
　　“这成绩，该不会是作弊吧？”
　　“害！开军甲怎么作弊？沙漠区的变异生物数量极速降低，估计就是这小子干的。”
　　“我前几天看沙漠一带的学生分数都没怎么动，还以为他们集体迷路找不到机甲。”
　　“切！刚才听你那么一说，我还以为多厉害——成绩才排在1900名嘛，和第一梯队的学生比可差远了。”
　　“实力肯定是有的，只不过运气太背了点。要不是遇到两位殿下参加春训，没准还真能拿个名次。”
　　“呵，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沙漠区的学生从降落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被淘汰出局的了。”
　　这话一出，沉默顿时开始蔓延。
　　片刻后，才又有人开口道：“就是考虑到竞争残酷，所以这次额外多投放了两倍的机甲数量，最好能减少一些伤亡，不然太说不过去了。”
　　听到这里，有人终于忍不住道：“……问题是没那么多能源液啊，这次总共才配了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数字。
　　“死亡率超往届了吧？”
　　“早超了，我都不想再看。”
　　“难怪’上面‘必须要和兽人族建交……”
　　“唉，太造孽了……”
　　指挥厅气氛再次沉下来，空气仿佛凝结成固体，把所有人都冻在里面。
　　在星际社会，能源不仅要满足于大气层内使用，还须经历太空环境变化的考验。
　　别看宇宙静谧、温和，实际上每片星域都有无数星球在不同轨道以不同速度公转和自转，这使得它们附近空间的密度、质量、重力以及各种复杂的环境指标都相差极大。
　　传统的光伏集成能，也就是太阳能，只能在独立星系内运行，比如斯里兰星系的交通和运输用的就是太阳能。
　　但这只是独立星系内部的交通，一旦跨星系，环境发生大幅变化，这时光伏集成能就不一定续得上。
　　目前最普遍的办法是让交通工具进入太空车站进行中转接驳，更换不同的供能系统，再开始进入下一段旅程。
　　但对星际行军来说，效率就过低了。尤其军队经常去往一些环境极端的星域，战争交火也会令太空环境变得敏感和不稳定，这种接驳和更换系统的方法，无疑给将士的安全带来极大的隐患。
　　于是科技再一次创造出奇迹。
　　科学家发明出一种压缩能源液体，在不同宇宙环境中稳定供能，迅速成为军队专用的新型能源，被称作“军队命脉”，同时也大大提高帝国的军事能力。
　　然而几十年过去，这一命脉现在却变得很微弱。
　　有人想起什么，突然问道：“那个传闻该不会是真的吧？”
　　立马有军官摁熄烟头，出声阻拦道：“行了行了，别乱聊了，还记得自己现在在军区吗？都想吃处分是不是！”
　　其他人一听见“处分”两个字，条件反射地就不吭声了。
　　**
　　“能源矿资源紧缺？”
　　江风眠双目紧闭，南若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传导管，金黄能源液在管内不断流动。
　　时寒双手环抱倚在门边，颔首道：“如果不是这样，奥利维拉家族不会着急与兽人建立外交。”
　　“境内经过多年过度开采，稀有矿的储备量已经只剩建国时期的1%了，能源液原料每年涨70%，军费缺口越来越大，倒是兽人居住星球的矿资源还没怎么开发，抢又抢不过，只能通过贸易手段了。”
　　南若瑜冷道：“将淘汰的技术卖给兽人，等矿储备充足后再出兵攻打兽联酋星国，吞并所有矿脉，到头来还是抢来的最香。”
　　时寒一愣，笑道：“你对人类还真是没信任。”
　　南若瑜抿着嘴唇半晌，才硬梆梆道：“我只信你一个。”
　　时寒眼底笑意漾得更开了。
　　随即，时寒又正色道：“不过今年春训监军总指挥官胃口未免大了些，据我所知，以往军费的能源液克扣比例一般在65%以内，他倒好，春训形势险峻，能源供给居然是这种情况，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南若瑜道：“李夕说今年监军指挥是个从没上过战场的将军。”
　　时寒恍然大悟：“那就不奇怪了，帝国军官几百万，这样自以为是的不在少数。”
　　“……我算了算，帝国军部已经有百来年没出战，都是各星区负责解决自己星域内的暴力冲突。像上次难民航母被劫持，最后由圣骑士军团出面救援，寒武星一战听说也是贺家承担的军费。”
　　南若瑜皱着眉头不说话。
　　时寒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
　　过白的皮肤和银色长发，让鲛人的异族感比程素和宋鑫都明显。光影从门口照射而来，朦胧中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震撼美感。
　　南若瑜重新扎起马尾，退烧后精神状态明显比前两天好很多，又开始黏人了。
　　时寒巡视完自己的“领地”，颇为满意。
　　劳模菲林娜快速记录着江风眠的每一个指标数据。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DN**段全乱套了，」一向冷静淡定如菲林娜，在经过初步的检查后，也忍不住叹气：「当年实验过程应该相当惨烈。」
　　「从基因组靶向编辑到身体的各种人造机械器官和血管，连心脏搏动都必须通过能源液启动，严格上来说，他已经不能再称为一个’人‘了。」
　　心电图波动平稳却微弱，江风眠蜷曲在病床上，四肢和躯干都被束缚带紧紧绑住，他全身肌肉时刻都绷紧着，肌肉上遍布着一种诡异的花纹。
　　小菲说，这叫“虫纹”，是虫潮特有的一种花纹。
　　江乘舟脸上表情还停留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
　　那是一种大梦初醒、略显迷茫的神色。
　　被时寒拔掉的那一根能源导管现在被扎住，避免江风眠“体内”的能源液到处乱漏。
　　时寒问道：“意识和记忆还能恢复吗？”
　　话虽然问的是菲林娜，但他看着的却是南若瑜。
　　南若瑜没有犹豫地说道：“可以试试，但现在手边材料不足，小菲也有很多事要做，沙漠地区的变异生物刚清理到尾声，春训还有这么长时间，光想办法把他带出这里都是个问题。”
　　确实，他们用的是军方的机甲，还有接近一半的春训时间，最后怎么把江风眠带出去都是一个问题。
　　时寒陷入了沉思。
　　这颗星球上有帝国王室子弟在，一个弄不好，“刺杀储君”的罪名就要扣在他们头上，摘都摘不掉的那种。
　　南若瑜一手环抱胸前，另一手摸着下巴，突然开口道：“那天我看你身上戴了录像纽扣。”
　　时寒正想着事情，闻言一怔，随即点头道：“是啊，想回头复盘看看这家伙到底有多强，值不值得留下来以后当个陪练。”
　　现在看来，自己再多几个重生金手指都不够练的。
　　南若瑜没说话，但小菲似乎与他建立了某种秘密的联系方式，她忽然讶异地抬头望向他。
　　南若瑜说：“我可以想办法与外界联络上。”
　　时寒：“？”
　　南若瑜：“这是江乘舟要找的人，最好还是让他想办法带走。”
　　时寒眼睛一亮。
　　南若瑜以前从来不管这些事，尤其和江乘舟有关的。
　　见对方一直不说话，南若瑜终于把目光收回，看向时寒：“怎么了吗？”
　　“没什么，”时寒笑着说：“家里养的鱼长大了。”
　　南若瑜那双金眸怔怔地望着他，忽然走过去伸手用小拇指去勾时寒的手指。
　　正要说什么时，苏年年冒冒失失地从走廊另一头跑来：“小寒！若瑜！”
　　苏少爷平时遇事都很能看得开，很少见他这么慌张着急的样子。
　　南若瑜正要抽回手时，却被时寒攥住了，握在手心里。
　　时寒扭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苏年年跑得气喘吁吁，显然找了他们很久，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破坏了气氛：
　　“刚才，就在刚才，有通讯系的学生收到求助信号——”
　　“……是连哥发来的！”


第120章 危险行动
　　苏年年花了几分钟才把事情说清楚。
　　原来林区悬崖基地的学生找到一座废弃基站， 通过改装基站向林区外的机甲寻求帮助，却始终得不到回应，基地有近万学生， 没有哪支队伍愿意在比赛期间惹上这么一个大|麻烦——
　　直到几万公里外的荒漠化工厂接收到求助信号， 他们终于等到了回应。
　　化工厂基地顺利渡过难关，正士气高涨。学生们就跟压抑许久的野兽似的，冲出牢笼的一瞬间就激发出强大的斗志，加入到战斗当中。
　　一旦作战情绪到位， 星际最顶尖的军校生们立即展现出优秀的军事素养， 直接越过磨合期， 成为一支团结的军队。
　　苏年年说：“……有队伍杀疯了甚至朝悬崖开炮，山体随时可能倒塌， 他们在水源附近扎营， 不能将基地转移到森林里，原始森林才是变异野兽的老巢。”
　　原始森林树木野蛮生长，动辄二三十米高，加上藤蔓缠绕、遮天蔽日， 并非城市景观树能相提并论。
　　“压缩食物也基本告罄，没有能源、没有设备，进不到机甲内部， 死伤只会越来越多，更别提他们现在的心理状态了。”
　　与化工厂基地成功接上通讯的一刹那，悬崖基地负责通讯的学生崩溃大哭。
　　撕心裂肺的哭声让通讯系学生的心都揪了起来， 回想起那晚他们死守化工厂基地， 眼看着向天歌被变异生物潮吞没， 哭都不敢哭， 只能焦急地等待实验成功的消息。
　　原始森林变异生物数量最多， 学生落地后都第一时间进入森林争夺机甲资源。
　　谁都知道森林危险，敢杀进去的学生基本都是春训最强的那一批。
　　经历过多日厮杀，找到能源机甲的队伍完全放开手脚，对生命不再有敬畏之情，仗着弹药充足，明知自己遇到学生也照开火不误。
　　战场是考验人性的地方，掌握了强大力量的人会变得麻木不仁，成为一台纯粹的杀戮机器。
　　战争结束后许多训练有素的老兵都会得应激综合征，更别提这些二十岁出头的在校生了。
　　苏年年如何不急？
　　他急得嘴唇发白：“连哥带着几名学生离开基地三天了，现在很多学生情绪崩溃不想在悬崖空地处等死，都往外冲，拦都拦不住。”
　　并非谁都有任秋寒的运气，大部分独自离开的人最终下场都是给野兽加餐。
　　“……林区的机甲早就被瓜分完了，连哥这时候去又有什么用呢？”苏年年焦头烂额，“还有傻叉造谣他丢下基地七千多人，说他自己跑路的，我真的……气死我了！”
　　他越想越心慌：“……该不会已经出事了吧？！”
　　连云秋是基地的指挥官。当一名指挥官需要亲自寻找生机时，说明这支军队真的已经到穷途末路的地步。
　　他要做的事情别人做不了，或者不敢做。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足以让时寒感到惊心。
　　至少在他眼里，非正规军的实战竞赛远不必到这种残酷地步。
　　时寒知道连云秋会成为帝国的元帅，却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命运的轨道早已偏移，没人能百分百预料接下来发生的每一件事。
　　包括他自己。
　　不出半小时，悬崖基地的情况就传遍了化工厂基地的通讯频道，时寒还没找向天歌商量，学生们已经找上门要求一起去。
　　领头的是时寒第一个救下的学生，叫刑策，他说：“我们刚正商量这事呢，我算了算分，反正这次春训排名没指望了，还不如把分数集中给你们。”
　　时寒面露愕然。
　　“沙漠地区的变异生物清理得差不多了，遇到一些散装队伍还容易起冲突，要去林区就大伙儿一块去！”
　　“对，一块儿去！”
　　学生们呼喊着。
　　他们经历过走投无路的时期，虽然最后大获全胜，无论是个人分还时星系分，哪怕每天都来一场那晚的大屠杀，也别想追上一区的总分了。
　　既然如此，当然是救人要紧。
　　至于分数，要是能想办法将兽人送进前100名，这群学生也觉得解气——兽人与贵族并列，难受的只会是后者。
　　只是这么做有点对不住向天歌，毕竟她也是一区的……
　　轻甲的剩余火力在那一晚的战斗中彻底消耗，向天歌终于从特殊合金中走出。
　　一米八几的女生在人群里十分显眼，向天歌双手环抱胸前，挑着柳眉说：“看我干什么，我拦你们了吗？”
　　学生们赶紧假装望天，几个脸皮薄的实在没好意思，挠了挠头。
　　南若瑜和向天歌在学校私交就不错，他听闻这事，主动走到向天歌身边，问：“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他问的是“要一起走吗”，而不是“要留在这吗”。
　　向天歌没来得及辨析这里面的区别，嘴巴已经自己回答了：“好。”
　　于是就变成一场顺理成章的邀请。
　　南若瑜满意地勾起唇角，像一只满足的猫咪。
　　向天歌忽然发现什么似的，戏谑道：“你们怎么越来越有夫夫相了？”
　　时寒就站在不远处，一边和刑策等几名学生讨论拔营的注意事项，见他俩聊了起来，就一边竖起耳朵偷听。
　　南若瑜听她这么说很开心：“真的吗？”
　　向天歌本想借新婚调侃两句，想看南若瑜不好意思，没想到鲛人反应根本不是这样。
　　她迅速改变策略，神色凝重地靠近，满脸认真道：“但我看你这几天脸色都不太好，冒昧问一句兽人有生殖隔离吗？你们该不会……”
　　目光还“不怀好意”地看向南若瑜的腰身。
　　南若瑜茫然地眨了眨眼。
　　不远处刑策奇怪道：“小寒你怎么突然脸红了？”
　　南若瑜和向天歌顺着声音方向看了过来。
　　时寒耳根都跟着发红，却依然强作镇定道：“这鬼天气太热了。”
　　向天歌平时没少跟时寒互呛，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神清气爽地报了前几天总被怼的仇。
　　南若瑜眼底笑意更深了，眼睛笑得弯弯的。他容貌明艳、眼眸浅金，笑时像阳光一样耀眼，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向天歌见状也笑了，由衷道：“前几天一直没时间跟你说，祝你们新婚快乐。”
　　**
　　黎明时分，天空像被稀释的墨汁，由近到远一点点变成浅灰色，在山林和岩石上勾勒出一道暗影。
　　远远传来瀑布从百米悬崖落下，砸在岩石上发出的巨响。
　　崎岖的原始森林一望无际，经过接连几天的厮杀，从高空俯瞰，森林被烧出一块块的丑陋黑斑。
　　到赛事后半段，单人操控机甲的劣势就开始凸显——再优秀的机甲操作师也熬不住这种高强度的赛事。
　　操作机甲需高度集中注意力，错误指令轻则导致机甲寿命减短，重则出严重的走火事故。
　　在人类还使用精神力控制机甲的时期，更需要遵守四小时一换班的原则。
　　由于太空战场不确定性因素多、条件苛刻，经常出现过度使用精神力的情况，战士在战后如果无法接受精神力治疗，会从精神力失常逐渐发展为失智——就像听见鲛人的歌声一样，陷入无尽轮回的梦魇幻觉中，再醒不过来。
　　前期为了争夺资源、踩下竞争对手，亲兵学生抢走绝大部分能用的机甲，人均分配一台，到这时候才发现根本找不到人替班。
　　“这样下去不行，我感觉自己要猝死了。”
　　机甲驾驶舱里的学生面色憔悴，他扭头看了眼面板上的实时比分，道：“要不我们去悬崖基地挑几个能用的吧，他们应该很乐意。”
　　话音刚落，通讯频道就传来队长的冷嘲热讽：“平时不是挺能熬夜的吗？”
　　这话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队员们一下被激起脾气，七嘴八舌道——
　　“你有病吧，谁一口气熬这么多天啊？！”
　　“才过了一半，后面还有十天呢！”
　　“我眼皮都要阖上了，能不能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直到这会儿才有人小声抱怨：“两位殿下的分数差距始终拉不开，谁敢休息啊。”
　　通讯频道出现了几秒钟的沉默。
　　刚刚吐槽的学生似乎有些害怕，操控着机甲站起来：“算了，不跟你们说了，你们休息吧，我再去找几只山豹。”
　　天光还不足以看清环境，他们不敢开灯，怕吸引大量变异生物来骚扰，好在军用机甲拥有红外感应设备，杀几只落单的变异生物还行。
　　一阵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
　　几道身影在树林间用极快的速度移动着，影子都看不清。机甲步伐十分沉重缓慢，学生昏昏欲睡，甚至忘了开环境音频分析系统，因此起初毫无察觉。
　　但他开着红外热感扫描器，过了几秒钟，驾驶舱内警报灯突然亮起。学生猛地一惊，看见屏幕上十几个热感红点，顿时困意全无！
　　“砰！砰砰砰！砰！”
　　死寂的森林顿时间被枪声笼罩，那些红点贴地一滚，不知道躲到哪棵参天大树后面，瞬间从屏幕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艹！”学生骂了一句，“什么鬼，还越变异越聪明了！”
　　他看了眼安静异常的通讯设备，有点想归队了——前段时间小队遇到一只变异虎，体型、力量、速度都得到了巨大的提升，四五台机甲费老多功夫才将它杀死。
　　这还只是一只。
　　森林里人猿和狼才是成群结队地出现的。
　　这些天遇到的奇形怪状的东西，早就超过他们对星际生物的认知。学生甚至隐约有种荒谬的感觉：生物不仅在变异和互相吞噬，还在这个过程中融合。
　　这是一件令人感到不安的事，可却没人敢问。
　　他们只需要执行任务就好。
　　青灰色的硝烟缓缓飘向天空，对方不出来，机甲目标过大，也不移动。
　　森林里极为安静，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对峙仿佛一根被绷紧到极致的弦。
　　连云秋背靠在树干上，呼吸轻得连机甲都捕捉不到。
　　他们今晚是出来“打劫”的。
　　连云秋觉得有些讽刺。
　　假如森林里的变异生物有自我意识的话，应该会感到奇怪——人类“自相残杀”的理由总是这么的站不住脚。
　　周围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拔地而起几乎要覆盖天际。连云秋视线顺着树干的弧度，微微向后看去，眉眼冷戾而锋利。
　　他知道对方实力不差，更清楚B级军甲的火力级别。
　　他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天际由浅灰变为鱼肚白，浓厚的雾霭渐渐从深林中退去，浅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穿透树林。
　　那台机甲终于动了。
　　就是现在！
　　连云秋握紧电磁刀，无声无息地朝其他树丛位置打了个手势，顷刻间，所有人同时行动！
　　——轰！
　　他们刚弹出头，早已准备好的机甲扛起漆黑的炮膛，朝每个人的方向轰出一炮！


第121章 天降
　　——嘭！
　　刺眼的火光从漆黑炮膛轨道中射出， 周围顿时黑雾弥漫。
　　森林里的雾霭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由于水汽内的杂质过多，森林内的辐射复杂， 军用机甲的雷达不太灵敏。
　　参天大树把机甲都淹没在林间， 学生这几天已经杀得麻木，根本懒得辨认——无非也就是灵长类的变异生物罢了。
　　连云秋从机甲面前就地一滚，躲进树丛中，抬枪悍然反击！
　　——砰砰砰砰！
　　一大清早激烈交火， 森林内变异生物被惊动， 一时间丛林中啼叫声不断， 忽远忽近，仿佛四面八方都是鬼影。
　　“见鬼！”学生愤怒地一摔操纵杆， 显然没想到对方居然有这么高的散装火力配置。
　　连云秋一手握着电磁刀， 另一手扛着加特林炮，连续密集地开了二十枪后突然熄火蛰伏，森林也因此突兀地一静。
　　“妈的！去死吧！”
　　被激怒的学生在操作面板上输入复杂的指令，重新拽起操纵杆， 因此没注意到刚才附近树梢出现一阵异样的摇曳。
　　人在疲劳的时候驾驶机甲，判断错误的概率会显著升高。
　　就像连云秋在《模拟兽生》里跟人团战几天几夜，刚回到学校就被一年级的龙族小萌新一招爆掉了格斗机甲的安全舱一样。
　　“人又怎么样， ”学生手握操纵杆，满不在乎地说道：“都这么长时间，连台机甲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 冷冷道：“这种废物也没必要活着了。”
　　连云秋无声无息地蛰伏在草丛里。
　　他经常被人夸赞是“将才”， 其实单兵作战能力并不弱， 从基地带出来的战友更是数一数二的强手。
　　机甲从接收指令到导弹从炮膛轨道射出， 中间有个时间差，越是熟练的机甲兵时间就越短。
　　星际机甲部队特种兵的最高记录是1.03秒，这一记录保持者正好就是德卢斯的首席教官池秦。
　　而池秦是连云秋的主教官，和时寒与司一刀的关系差不多，几乎都是手把手教出来的，区别在于池秦是从机甲部队退役，司教官则是传统陆军特战队出身，二者方向不同。
　　军校学生训练的巅峰记录普遍保持在15秒左右，一旦进入疲惫状态，反应力会变得更差。
　　连云秋距离死亡只在咫尺之间，却忽然想起池教官对自己说的：
　　“与其说以少胜多是一种出色战术，倒不如说是奇术：前期的军事胜利就像美妙的麻药，能激发人的斗性，让他们陷入幻觉，以为自己所向无敌，从而掉以轻心。”
　　池秦说这番话时，面前的光屏正显示一张肖像照，时寒年轻冷峻的面容呈现一种悲怆的黑白色。
　　那是斯里兰贵族战死的新闻。
　　池秦无比惋惜地对自己的学生道：“这是诺兰侯爵在一次星系军事演习中与靳崎副官的对话。”
　　“他还说当人类只想取得胜利时，手段就会变得卑劣无比，因为我们正用’人类的利益高于一切‘来做自己的遮羞布。”
　　“他是位与众不同的贵族，我一直想着有天能现场瞻仰侯爵阁下的风采，现在看来，这只能成为毕生的遗憾了。”
　　池秦本可以留在军部任职，正因看不惯贵族集团腐败勾结，像罗巍一样毫无作为的军官层出不穷，才主动退役到一所军校任教。
　　他感慨道：“或许就跟人会衰老一样，再伟大的帝国也有走向败落的一天，当人类真正实现统一时，就会拉开内斗的序幕，兽人势力的兴起未尝不是符合进化论的趋势。”
　　这想法未免过于消极，年轻气盛的连云秋当时是这么回答自己教官的：
　　“人类历史上从来就没有永久的和平，我们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将相对的和平局面尽可能延续下去，而我也将坚持’人类的利益高于一切‘，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池秦并没有因学生顶嘴而不高兴，反而笑起来：“云秋，知道我最看重你哪一点吗？”
　　“不是你的学习能力，也并非你出色的军事素养——我看中的恰恰是你单兵作战时的冷酷与决绝，这种性格将影响到你的未来，是其他人没有的特质——倘若一名领袖驾驭不了你，就会被你无情的淘汰。”
　　彼时还青涩的连云秋并不能完全理解教官话里的意思。
　　就在说出那番豪言壮语的一年后，他终于切身体会到叶寻歌曾面临的那种无力感。
　　来自平民阶级的连云秋第一次见到最高贵的奥利维拉家族、王位继承人的竞争人选，也深刻理解了时寒那句“当人类只想取得胜利时，手段就会变得卑劣无比”。
　　个人力量在宇宙中过于渺小，萤火虫再努力地散发着自身的光芒，也不会被长夜星河所关注。
　　连云秋睁开眼，那双冷酷的眼底再次映出灰蒙蒙的天光。
　　军用机甲目标太大，金属巨人每走一步，整片大地都跟着震动。
　　连云秋看见茂密的树叶中，一名学生朝自己比了个手势。
　　这意味着他们已将屏蔽信号的设备准备完毕，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落单的机甲都无法联系上队友。
　　连云秋没有迟疑，他再次举起加特林炮，借着茂密树丛掩护猝然开火！
　　——砰！砰砰砰！
　　机甲在他冒头的一瞬间已经定位方向，荧蓝色的电磁光发出令人竖起汗毛的“噼啪”声！
　　但对方显然更熟悉这一带的环境，山路崎岖无比，机甲突然间一脚踏空，落在一张漏电网上！
　　“漏电网”是星盗给起的外号，这种网状物可以说是陆地战甲的克星，原理并不太复杂——机甲落入网内后，各个金属关节、承轴卡在特殊网眼里，根本没法执行变形和开火的指令。
　　要是正规军队在实战中遇到漏电网，或许还有些能挣脱的法子，但军校生哪见过这种流氓陷阱，拼命挥舞着两把电磁刀，结果越缠越深，到最后所有机甲关节都动不了。
　　连云秋扔下加特林|枪，道：“快点，行动！”
　　十多名学生直接从天而降，带着器械开始拆卸机甲！
　　驾驶舱内的学生被他们熟练的操作惊呆——“不是，卧槽，你们在干什么，你们不要过来啊！”
　　他尝试联系队友，通讯频道什么声音都没有。
　　军甲使用能源液，依然保留着最传统的外接口，林之峰用蛮力撬开加注口的盖子，立即有下一个人插入导管，开始往外抽能源液。
　　林之峰皱眉看着那些仪器，叹气道：“打到这会儿都只剩小半桶，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将机甲全部启动。”
　　有学生问：“要不要给他留点？”
　　林之峰说：“不留，这帮人把事情做得这么绝，总该受点教训。”
　　还有人担忧道：“回去会不会背处分啊？”
　　“不会。”连云秋坚定地说道：“春训的传统就是胜者为王，抢分行为本身就是被允许的，不然你们以为每年为什么个人分数都能破历史纪录。”
　　打到最后，总分第一的人往往还嫌还不够，于是就开始抢其他学生的分数。
　　春训越到后面就越激烈。
　　林之峰也说：“我们抢的是学生，又不是贵族，殿下不会这点气度都没有。”
　　“也是，只要不影响他们得第一，这点边边角角的事情他们才不管。”
　　一阵尴尬的沉默在学生中蔓延。
　　过了几秒钟，有人咬牙道：“真要有实力赢就算了……可他妈的我怎么就这么不服气！”
　　春训开始之前，所有人都觉得第一名会落到某位王子手里，甚至私底下偷偷打赌猜测。然而到了春训的中后期，大伙儿却开始不服气。
　　连云秋一边听着通讯耳麦里的动静，一边说：“春训本来就是为自己而战，向帝国证明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什么服从军令这些的，等真正入伍再说吧。”
　　也是，学生中也有苏年年这种，毕业后完全不打算从军，参加春训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履历镀一层金。
　　能源液的抽取速度很快，林之峰收起最后一根导管，道：“连哥，可以撤退了。”
　　那台机甲已经因为能源竭尽而暂时关闭了，至于里面的倒霉蛋，要么其他一区的人路过顺便将他救走，要么等春训结束，军方也会派人把所有的军甲回收。
　　林之峰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这时，连云秋脸色突然剧变，他来不及去捡被自己扔在一边的加特林|枪，直接大吼：“跑！分散跑！”
　　学生们来之前就做好了所有准备，此时听见吼声，已然知道是什么情况。
　　他们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四面八方逃跑！
　　这群人大多都是X计划中的“试验品”，体能比一般人强悍不少，扛着器材也能跑得脚底生风。
　　逃跑路线都规划过了——负责转运能源液的学生就近赶往无能源的机甲，其他人作掩护。
　　彼此间不能离得太远，也不能离得太近。最最重要的是不能被当场抓获。
　　因为打不过。
　　跑着跑着，林之峰发现连云秋不见了。
　　“？！”
　　他四下张望了两圈，不敢出声喊人。
　　晨光从天际洒落，深林依然昏暗，仿佛是光根本照不进去的地方。
　　林之峰脸上露出一丝犹疑，随后想起连云秋的交代，一咬牙，头也不回地追着其他同伴而去。
　　不会有事的吧，他心想，连哥一定不会有事的。
　　**
　　连云秋停在深林中的一片空地处。
　　森林本来没有空地，因为一颗炸弹在附近爆炸，将这一带夷为平地，于是才出现这么个无法隐蔽身型的位置。
　　晨光笼罩着这片焦黑的土地。
　　连云秋四周机甲林立，将他的来路和去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机甲并非银色，而是呈现深红色，合金外壳上有金色的繁复图腾纹路。
　　旁边的B级军甲厉声道：“你是哪所学校的学生，见了十一殿下难道不参拜吗？”
　　连云秋悄悄松了一口气。
　　刚才他们偷袭的是十二王子洛克的队员，倒霉蛋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联系上队友，他的队友全都在赶来的路上。
　　结果连云秋跑到一半撞上了十一殿下和他的队伍。
　　青年“啪”地站稳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不卑不亢道：“德卢斯军校指挥系六年级学生连云秋，见过加列殿下。”
　　他身上有五六项个人功勋，按照诺亚帝国律法，连云秋不必行跪礼。
　　军队由国王掌管，帝国的将士只有觐见国王陛下时，才会行正式的跪礼，面对其余的贵族，哪怕对方是亲王或者公爵，都无需下跪。
　　那名学生见状怒斥道：“放肆！这是加列王子，你怎敢站着行礼！”
　　说罢，一阵金属碰撞声响起——几十台B级机甲同时进入战斗状态，所有炮膛口齐齐从机甲内部伸出。
　　一瞬间，连云秋被无数长|枪短炮对准。
　　红色机甲的眼灯微微闪烁着，加列虽然没有发话，但隔着机甲都能感觉出他的傲慢。
　　连云秋算着这么一会儿时间，林之峰等人应该已经跑远。
　　不管他们打劫谁，闹到明面上总归不好看，也说不过去。
　　两位王子麾下都有几千台机甲，损毁几台无关紧要，可真要计较起来，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砰——！
　　一颗子弹射在他脚下，溅起焦黑的泥土，溅到连云秋的脸上！
　　青年瞳孔骤然缩紧。
　　学生傲慢无比：“下一次瞄准的就是你的脑门了。”
　　他不是在威胁，枪口上的红外线瞄准器已然对准连云秋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瞬间无限延长，山林中的鸟雀兽声都像潮水一般退去，万籁俱寂。
　　就在这时，在场所有机甲狰狞的眼灯全部亮起，忽然间抬头，红外线瞄准器也都对准天空！
　　连云秋感觉眉心一松。
　　他听见了风声。
　　对方潜伏的方式非常精妙，避开了所有监测设备，说明对帝国的机甲配置了如指掌。
　　若不是加列的A级机甲等级更高，根本不会察觉到有别的军甲靠近！
　　——这要是一场刺杀，恐怕此时早已得手！
　　“什么人？！”
　　冰冷的上膛声咔咔响起，同时还有无数检测设备运行的“嘀嘀”声环绕着这片空地，却依然无法确定敌人的方向。
　　时寒吊儿郎当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响起：
　　“殿下早早为自己招揽亲兵无可厚非，”
　　说完，机甲忽然解除匿形模式，所有学生只来得及看见一道迅猛的黑影，耳边就听见“哐啷”巨响！
　　时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刚才那台B机军甲摁进焦黑的泥土里，然后才缓缓说出第三句——
　　“但亲兵是亲兵，不是太监。”


第122章 援兵
　　假如有人能看见加列脸上表情， 就会发现B级军甲现形的霎那间，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惊艳。
　　统治阶层年幼时就渡过“嫉妒他人能力”的阶段，对奥利维拉家族而言， 他们从小学习的就是如何驾驭更优秀的人才，让对方为自己尽心效忠。
　　军甲行动不像人活动四肢那么容易， 这次春训中，加列看见许多军校生在操作中扭成麻花， 遇到突发危险就死机的更加比比皆是。
　　但就在刚才， 加列通过机甲精密雷达捕捉整个过程——王宫里的机甲操作师也做不出这么行云流水干净利落的动作！
　　他并不知道今年春训还有这么强实力的学生， 否则在选拔亲兵时就会想方设法把人抢过来。
　　与王子殿下的疑惑不同，面对突然出现的机甲， 通讯频道中一阵兵荒马乱——
　　“有刺客！”
　　“不是， 等等，这不是军甲吗？！”
　　“管他的， 居然匿形靠近殿下二十米之内， 管他是谁一律视同刺客！准备开火！”
　　“保护殿下！”
　　通讯频道内又响起噼里啪啦的操作声。
　　耀眼的炮火光芒夺去连云秋视线的一刹那，他条件反射地闭眼。
　　与此同时， 一道保护光罩在炮火离开轨道前将连云秋整个罩在光盾之下！
　　不仅如此，时寒还操纵B级军甲，单手压制住其他机甲的火力！
　　——轰隆！
　　森林又炸起一朵巨大的乌黑蘑菇云。
　　附近的机甲全被惊动——等他们赶到时才发现，地面竟还站着一名穿军装的学生！
　　有人惊呼道：“怎么有人在外面？！”
　　交火过后， 地面赫然出现几十道交错的百米“伤疤”， 看得人心惊胆战。
　　等他们认出那名学生是谁后， 更加惊讶了：
　　“那不是德卢斯的连主席吗？！”
　　“怎么回事？！”
　　“他们在射杀没有机甲的学生？！”
　　……
　　看过《模拟兽生》那场群战直播的网友都说“芋泥波波”固执得可爱，被杀了一晚还在不知疲倦地给对方回血。
　　而其实杀对方一整晚的连云秋， 某种程度上性格也很轴。
　　未来的帝国元帅自有一套处世准则， 是非对错在他心中占比很大。
　　连云秋十六岁考入军校， 经历各种残酷训练，凭借坚毅的意志，在校期间军功累累，屡次在春训中杀出重围。
　　他和龙傲天的逆袭路线不一样。连云秋没有逆风翻盘的运气，也从不剑走偏锋。他坚信天道酬勤，一步一个脚印，是位稳打稳扎的精英学院派。
　　但也正因为这样，他更无法忍受倾尽心血努力效忠的贵族阶层，这样对待那群满腔热血的学生，丝毫不考虑他们的死活。
　　此时连云秋二十二岁，离元帅的心性还差得远，但他并不愚忠，连云秋出身平民阶层，保护普通百姓的念头高于一切，不用等到搭上全家性命，十几道光束炮就能让他将贵族阶层的嘴脸看得一清二楚。
　　“效忠王室、保卫平民”的多年信仰，仿佛跟随着那一朵炸起的蘑菇云，被风吹散。
　　清晨柔和的天光笼罩整片广袤大地，连云秋的表情时寒再熟悉不过——不愧是男主的事业型小弟，江乘舟塌房表情和现在的连云秋简直一模一样，拍下来能玩连连看的那种。
　　得亏奥利维拉四世不知道后面剧情，否则估计要提早被这两个二世祖儿子气死。
　　猩红色的A级机甲一直沉默到这会儿，在重重军甲的保护下，加列才矜贵地开口：“你又是谁。”
　　眼灯直射向那台锃亮的军用机甲。
　　“德卢斯军校新公民，穆寒。”
　　新公民三个字一出，通讯频道里一片倒吸冷气声。
　　学生们一个个不知该做何反应。
　　龙族。
　　战争机器。
　　传闻这一种族的天赋在于作战，有超强的军事素养，能在最短时间内掌握战斗要领。尚武已经不能用来形容龙族了，他们根本就是好斗。
　　举着炮膛的机甲们，眼灯都犹豫地闪烁起来。
　　刚才已经试过了，人家单手就压制了火力。
　　来自一、二区的学生大多数都听说过，德卢斯军校今年招收的龙族学生是个实战派天才。
　　但这群人高傲惯了，接受毒打前，只觉得对方徒有虚名：春训是机甲战，机甲是人类的伟大发明，一个粗鲁的兽人又怎么可能逆改结局？
　　可西曼军校爆炸事件给他们狠狠敲响警钟——菲林娜将爆炸威力锁死在光罩内，同受辐射伤害的沈念至今没再露过面，而龙族早在两个月前就被派上战场了。
　　这是何等恐怖的身体素质！
　　二区向来追随王室的脚步，此次春训，来自二区的学生也是两位王子殿下统领的亲兵主力队。
　　包括刚才被时寒踩进泥土里，半天爬不起来的那名指挥官学生也是二区的。
　　他奋力挣扎了老半天，啃了满嘴泥也没能从时寒脚下挣脱。
　　打了好几天，军甲哪怕保养得再好，或多或少都有擦痕和脏污，然而时寒操作的暗银色的机甲，锃亮得简直能送去参加展览。
　　他和南若瑜兵分两路时，特地挑选了一台看起来最新的机甲。
　　鲛人不解地问为什么，时寒义正严辞地说：“这样连云秋才能第一时间发现我。”
　　好骗的南若瑜深以为然。
　　然而小菲早已看透了一切，路过时嘀咕了句：「只是为了装逼罢了。」
　　时寒扭头就反驳道：“胡说，小菲你污蔑我，若瑜你管管你的电子宠物！”
　　耍帅的事情怎么能叫装逼呢？
　　端不平水大师南若瑜揉了揉小菲的脑袋，萝莉骑士不服气地朝时寒做出鬼脸：「略略略。」
　　时寒趾高气扬地揽着自己的鱼走了，南若瑜一步三回头地望向小菲，眼底全是无辜，步子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时寒。
　　这会儿时寒伫立在一群机甲里，看起来就像个“误入”新手村的大佬。
　　NO.213终于看不下去了：「就是为了装逼。」
　　一群十多米高的金属巨人当中，未来元帅看起来弱小无助又可怜。时寒不顾抗议，开启了机甲的接驳舱门，把连云秋弄进机甲内部。
　　沉重的机舱门合上的刹那，连云秋听见那台红色A级机甲失真的声音：“本殿下一向爱惜人才，虽然你只是一个低等的龙族……”
　　连云秋听得火冒三丈，快步走向机甲内的升降梯，直接按下了驾驶室的楼层。
　　驾驶舱安全程序启动，绿色的扫描线一遍遍扫描他全身，确认没有携带危险物品后，升降梯才开始运作。
　　电梯厢不是全封闭式的，透过栅栏可以看清整座庞然大物的内部构造——驾驶舱、安全舱、休息室、火药库、武器库、维修舱、能源炉……等等等等。
　　这一型号的军甲从内到外清一色用的都是特殊钨合金。按照以往，连云秋进入一台机甲后，会关注它的各种设备的状态。然而此时连云秋毫无心情地背靠金属栅栏，手指在冰凉的栏杆上焦躁又无规则地敲打着。
　　一路上起码过了二十几次安检，连云秋脑海里唯一的关于这台机甲的信息就是——里面没有其他人了。
　　军用机甲可供多人操作，军队常采取十五人小组配合训练，默契培养出来后机动性能会变得非常灵活。
　　刚才时寒的一系列操作，肉眼根本看不清楚，此时连云秋在电梯厢里干等着，终于琢磨着回味过来了：敢情这小学弟一人躲开四十多台机甲的监测，直到被A级机甲发现并提示？！
　　连云秋心里顿时五味陈杂。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入学面试里被一刀爆掉安全舱，并不是很冤。
　　连云秋是战术指挥系的学生，虽然主教官池秦是机甲特战队军官出身，但到少将的军衔职位，不需要亲自操作机甲上一线，反而更多是在指挥厅掌控整个战局。
　　熟悉军用战甲只是为了让他能更好的调兵遣将，做出正确的决策。
　　时寒似乎有意拖延时间，消磨他的耐心，连云秋越是着急，这台该死的电梯就越磨叽。
　　等到金属闸门一开启，沾满黑色焦土的军靴立马大步迈开，连云秋快速朝操作舱走去，腹稿已经打好了——
　　储位之争最好的方式就是少掺和。加列现在正和他的胞弟洛克在春训星球上拼得你死我活，龙族假如这时候贸然站队，很可能会引发一系列不可预计的政治后果。
　　虽说富贵险中求，可连云秋观察下来，龙鱼除了恋爱脑以外确实不怎么上进。
　　连斯里兰内部的平叛战役，据说都是因为小皇帝扣押鱼质，逼得穆寒伤刚好就不得不上战场，事后破格赐了个婚，这事就算翻篇了。
　　换其他人立下这等奇功，不说成为第二个江乘舟，起码邀功请赏获取一官半职，然而龙族事后仅顺便为自己要了一套婚房。
　　大多兽人生性散漫，不愿受到社会法律和道德的束缚，他们越淡泊名利，连云秋就越看不得他们被迫卷入争储的漩涡当中，身不由己。
　　驾驶舱门刚朝两边打开一道缝，连云秋已经焦急地开口：“小寒，站队的事你要慎重考虑……”
　　打好的腹稿还没来得及发挥，他就听见驾驶位的方向传来声音——
　　时寒慢条斯理道：“让我袭击洛克，这活儿我可干不了。”
　　连云秋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他笑得恶劣：
　　“除非加钱。”
　　**
　　除、非、加、钱。
　　这四个字一出，就在百公里外，某台斑驳B级机甲险些一个滑铲把周围的变异生物铲飞。
　　充满噪音的通讯频道响起各种赞叹——
　　“这是什么精准操作！”
　　“你看那些变异猴子飞得毫无还手之力！”
　　“若瑜教教我教教我，这一招叫什么！”
　　南若瑜思考了片刻后，诚恳道：“叫手滑。”
　　通讯频道：“…………”
　　经过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后，苏年年才问：“小寒找到连哥了吗？”
　　南若瑜淡定道：“找到了。”
　　频道内传来明显的松气声，士气更高涨了。
　　数小时前——
　　时寒去找连云秋，南若瑜则带其他机甲先去基地查探情况，结果一来就遇到了大围剿——森林里机甲横行，悬崖基地的学生们火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变异生物们发现这一点后，开始在悬崖附近聚集，准备也来一场屠杀。
　　悬崖视野广阔，地势原本易守难攻，最让学生们难以预料到的是，变异生物发起群攻后，洛克殿下的队伍竟然出现了！
　　他们以为对方是来保护自己的，顿时集体欢呼起来，然而接下来才发现高兴得太早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如果说变异生物是“螳螂”，洛克殿下和他的亲兵就是“黄雀”。
　　悬崖上的近万名学生不过是香喷喷的诱饵罢了。
　　他们一次次抵挡变异生物的进攻、消耗储备火力，抓紧时间改装通讯塔，试图向外界求助。侦察兵就在附近冷眼旁观着，直到变异生物大批量聚集后才上报给十二殿下，请他带兵前来“收割”。
　　起初还有人心存幻想：“不要把他们想得那么坏，毕竟殿下的队伍也替我们清理了变异生物，不然至少几万只，怎么杀得完啊。”
　　现实却很快就打脸。
　　歼灭机呼啸着俯冲而下，带来一区队伍的喊话：“……我们即将实施高空轰炸，所有人呆在基地内，不得踏出半步！”
　　“再重复一遍，即将实施高空轰炸……”
　　有学生朝着天际大喊：“我操|你爷老子的！这里是悬崖！悬崖你知不知道啊傻逼！轰炸会塌方的！！”
　　可惜他的叫骂声根本没有引起任何关注。
　　恐慌很快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怎么可以这样……”
　　“我们这么多人呢……”
　　连日来的担忧、焦虑，加上轰炸的警告喊话，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了下来。
　　有学生崩溃大哭：“他们把机甲都霸占了，留那些不能启动的机甲有什么用啊，我又不可能在能源反应炉里烧柴！”
　　“我只是想苟到结束罢了，提前退赛要禁赛三年的啊……”
　　帝国挑选军官的其中一项硬性品质，就是遇到任何困境都绝不放弃。
　　军校生涯一共才两个三年，像时寒、南若瑜、李夕这样一年级就能参加春训的是少数，绝大部分学生都就读高年级，根本没有第二个三年了。
　　好不容易互相扶持着撑过一半时间，火力基本消耗殆尽，但只要撑到连云秋回来就还有希望！
　　即便今年成绩不好，起码还能指望来年。
　　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贵族的军队一开过来，所有人的努力和坚持都付之一炬。
　　明明他们奋斗是为了更好地效忠于贵族军队，却早在读书时期就被明码标价，排除在外。
　　学生们垂头丧气，有人已经拿出了弃赛的按钮，却被旁边的学生打落在地，那名学生怒道：“想回去你就离远点，不要拖累我们！这是我最后一个春训！，就算不能拿名次，我也决不当逃兵！”
　　“逃兵”是非常严重的指控，大大刺激了这群敏感的军校生，很多人吵起来——
　　“你以为我想做逃兵吗？啊？！你他爷的看看现在什么局势！”
　　“我还没入伍呢！谁要死在这个鬼地方！”
　　“森林里全是怪物，哪里还进得去？！”
　　“杀变异生物的时候被咬死我都认了，但现在算什么？是他们放弃了我们！”
　　“老子大不了以后不当兵了！操！”
　　……
　　这群学生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就是阶级分明，要服从贵族的统治，或者为帝国立下汗马功劳，成为贵族集团的一员，从此也进入特权阶级，光宗耀祖。
　　然而此时学生内心的戾气和愤怒迫切地想要找一个发泄口，各种大逆不道的话在基地里传来传去，稍冷静点的学生根本劝不动，反而更加激怒平日里训练有素的军校生。
　　陡然有人想到，或许古代的“兵变”就是这么发生的。
　　“既然这么厉害，干嘛还录取高分数的学生？干嘛还征兵？自己组军队玩就好啦！”
　　“我算是明白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只是贵族老爷们茶余饭后取乐的炮灰。”
　　“他们根本不需要我们，只需有人衬托和欣赏他们的光芒万丈。”
　　……
　　学生们的话一半是认真一半是赌气，可军心动摇是行兵打仗的大忌，负责维护基地秩序的学生们急得团团转，这会儿也不指望连云秋能及时赶回来了，随便来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他们都能喊菩萨。
　　“天父之神在上，我虽然是临时抱神脚，但是求求您可怜可怜我们，赶紧想办法让他们闭嘴吧……再这么闹下去我怕他们是打算造反啊！”
　　十二王子殿下亲自带兵轰炸，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句句都冲着王室而去。
　　此时此刻大家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可离开TK-X1085星球后，谁又知道这当中会不会出几个叛徒呢？
　　上苍似乎听见他的祷告，过了半分钟，远处天光照射来的方向，密密麻麻的机甲排成阵型，黄蜂一样几乎遮天蔽日！
　　打头阵的是一台五彩斑斓的机甲，由于颜色过于艺术斑驳，有特色到似曾相识的地步。
　　祷告的学生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还没反应过来，哭丧着脸道：“……不是，十二殿下不是刚带人进去么，怎么还有援军？”
　　旁边的人惊悚道：“该不会十一殿下也来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
　　“要不我们还是弃赛吧。”先前祷告的学生缓缓闭上眼，“他俩要是干起仗来，我们留在这里是等着投胎吗……”
　　就在这时，五彩斑斓的机甲在高空开启舱门，学生还没来得及惊叹这是什么骚操作时，机甲内飞出来一个人。
　　真的是飞出来的。
　　暗红色金属轻甲包裹全身，看不出男女，倒是能看出来身形颀长，体型偏瘦。
　　有人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总算认出了装备：“这是白鹰军团的轻甲。”
　　旁边的人猝然扭头：“白鹰军团？向家？！”
　　向家是帝国的功勋贵族之一，向致远元帅率领的帝国第九军团又称白鹰军团，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向家军”。
　　除训练士兵以外，向家有自己的军备研究所，轻甲就是其中一项研发成果。
　　这也不算什么秘密，帝国总共就这么几支出名的军队，对军校生来说如数家珍。
　　向家有几名小辈都参加了这次春训，其中当以嫡出的向天歌最为瞩目。
　　几公里的距离须臾间就到了，向天歌落在悬崖顶上，脚下是恢弘的万米瀑布，她把头盔掀到脑后，基地里的叫骂声就听得更清楚了。
　　组织秩序的学生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结结巴巴解释道：“向、向小姐……我们……其实……不是您想的那样……”
　　向天歌理都没理他，目光扫视了一圈后，冷声问道：“连云秋回来了吗？”
　　学生没敢说连哥出去打劫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没有。”
　　向天歌嗤道：“就把这群没出息的哭包留在这里？”
　　学生：“……”
　　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他说：“十二殿下即将轰炸悬崖顶部的林区，有些人受不了这种压力，所以才会这样……”
　　向天歌始终臭着一张脸，对方说话时她的目光扫过盘旋林间的歼灭机后，又转头睨他：“不敢上去跟人干架，所以在这里哭鼻子？”
　　“也不能这么说……”学生为难扭捏道：“毕竟我们以效忠国王陛下为最高荣耀，洛克殿下不是别人，”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小了：“是王室成员啊……”
　　向天歌冷声打断道：“你也知道是王室成员。”
　　“哈？”学生怔怔望着她。
　　这位一区贵女精致脸庞上露出明显的讥讽之色，毫不客气道：“又没登基，你怕个屁啊！”
　　对方惊呆了。
　　这哪里是霸气侧漏，分明是前后左右都在漏啊！
　　南若瑜带来的不仅是化工厂得机甲和简易能源燃料，还有充满活力的沙漠区军校生。
　　荒漠地区的学生在小半个月的锻炼中，变得更加训练有素。他们也曾经历绝境，灰头土脸十分狼狈，可一个个精神状态却很好。
　　面对军心溃散得一塌糊涂的悬崖基地，这些学生睁大了眼，不解道：“为什么不敢，打败A级机甲难道不是件很令人兴奋的事吗？”
　　悬崖基地的学生支支吾吾：“……这是春训，是对我们训练成果的考验……”
　　“春训的精神就是’公平竞争‘，贵族斗争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国王陛下一定不会因为他的士兵过于出色而降下罪责的，而我们——”
　　“只需要为自己战斗。”


第123章 超级记仇
　　“这帮该死的家伙怎么还不弃赛？！”
　　洛克·盖尔特·奥利维拉声音比自己哥哥低沉些， 傻子都听得出，十二殿下很不高兴。
　　有亲兵学生操控机甲到营地附近探察后，汇报道：“殿下， 他们似乎找到援军。”
　　频道中传来一声不以为然的：“嘁。”
　　陆地机甲攻击范围广，附近八百万平方公里都被洛克和加列的队伍包场， 其他学生碰到了也只能灰溜溜第绕开，半点抢分的勇气都没有， 更别说对上王室贵族的A级机甲了， 光看到那一抹猩红色就心惊胆颤。
　　也有识时务者毛遂自荐， 想加入他们的军团，还得看两名贵族当时的心情如何。
　　心情好的话就收编了， 万一心情不好， 那些下属也知道该怎么办——他们会逮住每一次机会狠狠宣泄戾气，直到对方心态崩坏， 灰溜溜地逃走。
　　孪生兄弟之间或许真有心灵感应， 虽然表面不和，做法上却保持了惊人的一致。学生被打击到心灰意冷， 还以为是自身原因导致——他们从小就被灌输一种思想：贵族从不用一无是处之人。
　　纵观整个星际社会大贵族阶层，哪一个身边不都是人才辈出？
　　肯定是自己的问题。
　　然而贵族的PUA技巧所向披靡，今天却终于遇到了对手。
　　加列道：“你什么意思。”他一口纯正的帝都贵族腔，尾调微微上扬， 隐隐透出些怒意。
　　深红A级机甲肩翼也同时打开， 活像一只炸毛的……火鸡。
　　加列的比分始终超不过同胞弟弟洛克， 在见识到时寒的惊人操作后，他纡尊降贵地主动邀请这个混血龙族， 甚至向对方抛出优渥的条件和待遇。
　　时寒听完后非常感动， 并拒绝了他。
　　比赛分数不能暗箱交易， 但春训还剩一半时间，像穆寒这种级别的操作水平，完全可以用来——去给洛克使绊子。
　　“您这是让我去行刺，不行不行，天地良心！我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加钱也不干！”
　　尊贵的王子殿下从未被人拒绝过，当场就愣住了，三观都好像遭到海啸冲击。
　　加列恼羞成怒道：“你说话注意点！”
　　“难道不是么？”时寒反问他：“机甲动起手来可没个轻重，我去偷袭万一有个好歹，殿下能保证我老婆下半辈子都为我守寡么？”
　　加列：“……”
　　旁边的亲兵看不下去了，怒斥道：“你算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能干得过A级机甲！”
　　“干不过。”时寒耍无赖道：“所以别怪我没提前说，你们可得保证我安全，因为我老婆——超、级、记、仇。”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起来：“不然你们都要进他的小黑本……”
　　旁人不明所以，只有NO.213打了个寒颤。
　　糖醋鱼要是变成小寡鱼，整个小世界恐怕会直接被拆成原子。
　　他提到南若瑜，就有学生意味深长地打量起他：早听说鲛人特别招贵族们喜爱，像什么拉斐尔男爵、诺兰侯爵的未婚妻，都对南若瑜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就算楚明远因年纪问题被排除在雄竞之外，可他也实打实地做出不顾大臣反对，将一名兽人软禁在皇宫之内的事。
　　在学生们的精彩脑补里，那深宫不为人知七天七夜，楚明远是唯一能与鲛人“独处”的贵族。
　　再之后，龙族战神凯旋，强势归来，并且接走了自己心爱的鱼。
　　小皇帝迫于离法定结婚年龄还差十岁的悲惨现实，最终只得忍痛割爱，赐婚龙鱼，从此与对方相忘于江湖。
　　别说，这狗血剧情还真有许多人吃，毕竟最近柔弱无助小猫猫的《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就是这种套路，火葬场力度之狠，远远超过前几本文，全程基本都在殡仪馆里走剧情。
　　猫老师凭借该作品直接冲上星网社交平台年度十大原创作品第一名，一雪断更烂尾之耻。
　　读者们更是就猫老师是否受过情伤的问题展开激烈的讨论。
　　说起来，春训这么长时间，情伤如泉涌、每天日万的猫老师也该完结了吧？
　　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事，军甲的眼灯齐刷刷地转向A级机甲。
　　诺亚帝国的王子从小就被要求，上位者不能外放地表达情绪，让人一眼就猜透想法。加列却气得猛捶金属面板：“你胡说八道完了没有！”
　　加列简直一口血卡在喉间，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
　　父王有意让他与拉斐尔男爵联姻，可就在订婚前不久，贺林晚带着表弟贺林琅跑到寒武星天价拍下一条鲛人。
　　虽说事后贺林琅表示是自己缠着表哥，让他带去“见见世面”，然而这条与诺兰侯爵有几分相似的鲛人却刚好出现在拍卖会场内，就很难不引发一些别的猜想。
　　比如，男爵曾与时寒有过几面之缘。
　　再比如，一向冷心冷情的拉斐尔男爵，对见过几面的时寒做出高度评价，只用了八个字——算无遗策、惊才绝艳。
　　吃瓜群众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最后两个字：绝艳。
　　再看看南若瑜，可不就是绝艳么。
　　男爵的政敌把这事挑出来大做文章，风声自然传到加列王子耳中。
　　加列妒火中烧，可他是一名无实权和封位的王子，手还伸不了那么长，只得隐忍下来。
　　这一忍倒好，南若瑜火速结婚，距离成为帝国新公民仅仅过去三个月时间。
　　但加列心中的怒火并没有彻底消散，他从小养尊处优，当然不会委屈自己。
　　本想借春训好好教训对方一顿，不想没碰见那条臭鱼，却碰到了龙族。
　　出于某种报复心理，加列主动邀请龙族加入自己的队伍，这对新公民来说是莫大的荣耀，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然而对方敬酒不吃吃罚酒！
　　深红的机甲手臂缓缓抬起，B级机甲内部各种设备都出现了卡顿。
　　连云秋快步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一把抓过安全带，系上，嘴上道：“A级机甲对军甲有程序压制作用，不要掉以轻心。”
　　时寒目不斜视道：“谁要用程序了。”
　　连云秋还要说什么，时寒却打断他：“看到你面前右上方最中间的那一块屏幕了吗？”
　　连云秋闻声抬眼望去。
　　时寒说的那个位置正是机甲内部的电子计分屏。
　　屏幕上的分数正以一种变态的速度在增加，排名也时不时发生调整，看起来那支队伍应该遭遇到不少变异生物。
　　“那是我老婆，厉害吧？”
　　时寒瞅着他，得意洋洋地说：“看在你孤家寡人的份上，给你看一眼。”
　　连云秋：“……”
　　这人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时寒话音刚落，已然拔出电磁双刃，在一瞬间激活强悍的电磁对流，暗银军甲以学生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一个箭步蹿上去！
　　砰——！
　　火神炮同时发射。
　　原始森林的条件本来就差，迷雾阵阵可视度低，火神弹一发射，周围全部炸成一片刺目的白茫茫。
　　与此同时，所有机甲的通讯频道都炸响起野兽的长啸！
　　一头面目狰狞的巨狼腾空而起，身躯伸展开来足有五米长，直接扑向深红机甲的后背！
　　这估计得有一个洛安那么重，A级机甲遭受到剧烈的撞击，炮弹发射歪了，正中一台B机军甲！
　　军甲被射中，倒退飞出数百米远，跟打保龄球一样撞翻一排机甲，同时机身冒出乌黑浓烟。
　　“救命——！”
　　一台机甲翻滚在地，场面简直太混乱了，学生抱着头翻倒在舱内，眼睁睁看着一头变异狼张开血盆大口，马上就要将整个驾驶舱咬掉！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时寒一刀精准地插进狼头，红色鲜血溅了崭新锃亮的机甲一身！
　　学生呆滞地望着那道屏幕。
　　然而现场没有其他人能够管他了，因为他们惊恐地发现，昏暗的森林里亮出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大得像一盏盏弹射灯！
　　那一刻整个世界寂静无声，接着，所有机甲刹那间全都散开——
　　“狼群！是狼群围剿！准备攻击！不要让它们把这一带封锁了！”
　　狼群是学生们在野外最不愿遇到的变异物种。
　　这类野兽本就擅长群袭围剿，狼群内部分工明确，默契十足，加上体型堪比机甲，一旦被围住后，它们会想方设法地将猎物冲散成几拨，再慢慢蚕食。
　　计分板上的红色数字跳多了10万分，时寒将刀尖上的狼的尸体狠狠甩进树林里，狼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更愤怒的尖啸。
　　“你疯了吗？干嘛激怒他们！”学生大喊，不断挪动位置，把红色机甲围在中间。
　　红色机甲也开启一道巨型防护罩用来保护自己。
　　连云秋见状，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如果这就是帝国的未来，”他说：“我倒宁可有人让他们认清现实。”
　　时寒轻松笑道：“你干脆报我身份证号得了。”
　　连云秋：“？”
　　时间仿佛被强行按下暂停键。
　　下一秒，巨型电磁刀在密集的炮火中挥杀出一道荧蓝色光幕，绚烂的电磁光在半空中呈扇形散开！
　　无数扑上来撕咬的狼群，都在触碰到电磁的一瞬间化成焦黑尸体，旋即炸裂开来，伴随着无数的火花四射。
　　整个场面犹如一场白日之下的烟火盛宴，刺眼的光束密集得如同瀑布！
　　机甲内的分数也呈指数倍增长！
　　**
　　伯明翰主星，总控台。
　　夜间值班的士兵一不小心打了个盹儿。
　　屏幕上成千上万的数字，每分每秒都在发生变化。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继对A级机甲审美疲劳后，这些士兵连比分都懒得盯了。
　　反正他们只负责察看异常，假如有退赛的学生，他们将联系军方救援小组前去搭救——通常当发生这类情况时，场面都是非常紧急的，系统会第一时间发出警报。
　　睡觉前他们还在聊：近三十年来从没有学生退赛，年轻人就是热血倔强，宁可死在赛场上也不肯低头认输。
　　可也只有涉世未深才会这么奋不顾身，不像他们，经历过社会的毒打，早就成为老油条了。
　　“害，还不是因为有两位大贵族在，表现得好的话，直接越过帝国军部收编成正规亲兵，成为殿下的心腹，不比在军部上班舒服得多了？”
　　观察员只恨自己当年没这么好的机会。
　　他们带着羡慕嫉妒的情绪入睡，希望梦里回到十几岁那年，未来的一切还皆有可能。
　　因此，就在午夜时分，没人发现总分榜上十六区排名不断上升。
　　零点的钟声刚响，斯里兰一跃超过了帝都星！


第124章 破局
　　翌日， 天刚蒙蒙亮，伯明翰军区突然召开紧急会议。
　　大部分人都睡眼惺忪，顶着一张浮肿脸出现在会场。
　　“公平公正， 纪律严明”八个字嵌在惨白的墙上，会议室唯一站着的是那位帝国军部排来监督的长官， 罗巍少将。
　　罗巍半夜爬起来，匆忙中军装外套的纽扣没扣对位置， 露出一截皱巴巴的丝质衬衫， 从缝隙里还能看到圆滚滚的啤酒肚， 脑门上的银白假发和军帽也戴歪了，看起来十分滑稽。
　　他将一只对讲机狠狠摔在桌面上。
　　可怜的对讲机“嘭”地弹起来， 在莹蓝色的屏幕上荡出一连串的涟漪， 最终才掉落桌子底下。
　　“谁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罗少将一改之前的气定神闲，一张脸气成猪肝色。
　　他目光扫视一圈， 见大伙儿呆滞地看着光屏上的比分， 更加抬高声音，怒斥道：“春训是严肃的军事竞争比赛， 是帝国军部未来的希望！今年出现如此严重的舞弊事件，居然没人提前发现和上报！”
　　就，谁能想到一区贵族打了小半个月，三天就被超过了？
　　数据分析图上能明显看出， 某一时间截点过后， 斯里兰星系的分数呈指数型增长， 十六区学生登陆的机甲数也突然间暴涨。
　　走势确实有些奇特：十六区从中下游一跃到前几，追平一区的总分， 然后在午夜时分一举登顶。
　　会议室寂静了十几秒钟。
　　有军官小声道：“可’海德‘卫星监控系统没有发出警示。”
　　TK-X4869虽比宜居星要小一些， 同时监控十万名学生以及整颗星球范围内的作战情况， 费时又费力，于是采用卫星远程侦察分析、系统程序复核计分的方式，确保没有舞弊情况。
　　假如有学生搞骚操作偷分，“海德”会第一时间甄别并发出警告。
　　可直到现在，“海德”依然没有任何异常提示。
　　“人工智能已经取代了你们的大脑吗？！”罗少将冷笑：“过于依赖人工智能的后果，你们这就忘记西曼军校的教训了！”
　　西曼军校教官的脸色黑了下来。
　　菲林娜被拆除是“代价”，并不是她犯了多大的程序错误，甚至，菲林娜被格式化之前没有经过任何调查和审判，没人知道她的程序是不是真的出错。
　　从菲林娜把沈念的名字投在比试面板上的那一刻起，就相当于她对贵族阶层发起挑衅。
　　帝国军部原本就看重“忠诚血统”，假如西曼军校坚持维护菲林娜，这所军校的毕业生的忠诚将遭到统治者的怀疑，这是任何一任校长都担不起的责任。
　　这时一位技术军官行礼道：“报告长官，属下查看过，编号TK-X1085星球上的变异生物热力图的减弱幅度和斯里兰星系得分数据基本对应得上。”
　　杀死一只变异生物，机甲累计得分。消失的变异物种和计分对应得上，直接能说明这些分数不是伪造出来的。
　　罗巍闻言面色一僵，随后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基本？那就是还有对不上的！给我查！现在马上就查！”
　　技术军官：“？？？”
　　不愧是帝国少将，居然能发掘这么清奇的角度。
　　副官巡视各个屏幕，忽然眼前一亮，道：“少将大人，您看——”
　　他手中的光子笔在半空划拉了几下，其中一面虚拟屏幕被放大到众人面前。
　　这是此次个人分数统计图，主要显示的是前一百名学生的日累计分数和排名升降情况。
　　今年春训个人总分处在前一百名的学生，名字基本都挺眼熟的，因为大多都是一区的学生。虽然他们尽量将分数堆积给贵族，但大量清除变异生物，他们自身的总分也不会低。
　　但有两个名字引起所有人关注。
　　这两个名字虽然他们也眼熟，可却熟到刺眼的地步——南若瑜和时寒一个在29名，另一个在31名。
　　两名学生的比分追得很紧，好像在互相别苗头一样，一会儿这个在前面，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又后来居上。唯一不变的是他们始终在超越其他人，并且一路突飞猛进。
　　人类最高级别军校竞赛中，两个“异族”的名字出现在这上面，怎么看怎么令人火大。
　　少将扫了一眼就不悦道：“让我看这个干什么，我不是正让他们彻查分数来源吗？！”
　　副官凑近过来，对他谄媚道：“大人，一区的分数高，是因为有许许多多的优秀学子名列前茅，比如第一军校、国防科技军校等等……可十六区只有两名学生冲进前一百名，这说明什么？说明占比极其不合理！”
　　这个说法看上去合理，却忽视了一件事情。
　　一位技术军官解释道：“十六区的机甲数量虽然不及一区多，但从操作时长方面来看，十六区几乎都是24小时不休息的，殿下的亲兵每48小时要休息3小时，而且热力图显示这群人遭遇过不止一次大范围群攻——学生主动去找猎物和猎物来找学生，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他以为自己解释得够清楚，然而副官听完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乐开了花：“这不就对了！连最优秀的军校生都是需要休息的，为什么十六区不用？难道他们全自动化操作吗？这中间肯定存在猫腻，至于究竟有什么暗箱操作和见不得人的交易，那还需要我们大人明察秋毫……”
　　“……”技术军官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这人看起来毫无机甲实操经验，到底靠什么当上帝国少将的副官？
　　可惜副官沉浸在自己的无知当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而比副官的反应更令人嗔目结舌的，是罗巍少将听完这一大段话后，先是沉默一段时间，随后居然点头，赞同道：“你说的没错，就从这方面下手调查！”
　　技术军官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看来是靠物以类聚。
　　罗巍和他的副官一唱一和，矛头全都指向斯里兰作弊。
　　池秦感受到他们不怀好意的目光，主动对上视线，大大方方地说：“我支持帝国军部彻查，要是发现有德卢斯的学生参与暗箱操作，我可以代表校方当场开除他们。”
　　此言一出，罗巍少将从鼻子里冷哼出一句：“这是你说的，最好给我记清楚了。”
　　池秦面不改色：“但是相应的，如果没有查出问题，军部需要出公告为德卢斯军校正名。”
　　罗巍闻言略有迟疑，不过他眼珠子一转，随即便皮笑肉不笑道：“哼，还死鸭子嘴硬，那我们就走着瞧！”
　　二十分钟后，灰色的军舰从伯明翰主星军区起航，赶往TK-X1085星球。
　　**
　　洛克的队伍这两天过得万分艰难。
　　他们的核心宗旨就是让殿下以最快的速度累积个人分数，春训前就讨论出战术：其他人分散把变异生物打到残血，再由殿下收割击毙的最大分值。
　　这是分数累积的计算逻辑，也是他们找到的“最优解”。
　　可面对变异生物聚集主动攻击，这种方式根本不实用。
　　源源不断的变异生物冲上来，草丛里、树干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怪物。有哺乳类也有爬虫类，它们早已被人类机甲激怒，又遭到野兽暴虐的本能支配，毫无畏惧地发起进攻。
　　高空轰炸让森林化为一片火海，变异的鸟禽拍打着翅膀朝机甲撞去。亲兵本就疲累不堪，起初的狂喜很快转为惊恐，机甲操作失误率越来越高，越来越多的亲兵沦陷在生物潮中。
　　“……殿下……”作战公频中传来指挥学生断续的声音：“属下请求先行撤、撤退……商讨战术……再另做打算……”
　　春训才刚过了一半，机甲的损毁率必须控制住，否则一区的学生在后半场比赛中分数上很难再有所突破。
　　——不知道兽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基地那帮家伙的分数涨得太猛了。
　　这些学生不知道的是，触底反弹的力量往往超乎人们的想象。
　　悬崖基地的学生们经历过急躁、焦虑、绝望等负面情绪，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这片森林里，这时，有人让他们重拾作战的勇气，他们就会像关在笼子里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群，在解除桎梏的瞬间竭尽全力扑向猎物。
　　这时候他们脑海中所思所想的，只有不顾一切地厮杀和活下去。
　　他们毫不犹豫地像化工厂基地的学生一样，加入斯里兰的队伍，由十五人组成一队，组内细化分编成三班，除吃饭睡觉以外，每天每组都要完成8小时的清理工作，轮流休息。
　　基地军团的战术指挥官是向天歌，而那台神秘的、独立行动的彩色包浆机甲，则是学生群体中的“杀戮神话”——据说驾驶舱内只有鲛人，这些天不眠不休地清理变异生物、上分，一刻休息都没有。
　　但他操作堪比教科书般精准，机甲记录的错误率为0。
　　西曼军校的学生见了忍不住发出感慨：“曾经菲林娜的定位规划是’战争女神‘，校方希望她在战斗中能排除一切干扰因素，做到人类无法企及的精准判断和零失误，以此开启人工智能上太空战场的先河。”
　　尽可能减少战争带来的伤亡，是许多军校的长期目标。西曼军校的军事战略主攻方向是用AI代替人类士兵出战，但因为菲林娜出事，导致所有计划都搁浅重审了。
　　“……但这种强度的精神力和注意力，我只在历史书上看到过，那还是精神力普及的年代，现在看来，兽人的潜力确实无穷无尽……”
　　这话未免长他鱼志气灭自己威风，可他说的是事实，其他队员也无从反驳。
　　人类精神力最鼎盛的那一段时期，军队通过精神力来完成机甲的精准操作。精神力退化后，士兵才学习手动操作机甲，包括现在驾驶舱内的指令面板和操纵杆，都是后来添加的。
　　但其实学生们未免过于悲观，事实上那台五彩斑斓的机甲内不止南若瑜一个人。
　　小菲瞥了他一眼，兴致勃勃道：「我再玩会儿。」说完又砍了几只变异毒蛛。
　　鲛人神情恹恹的，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南若瑜湿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也有些短促，秀气的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小菲吐槽道：「你这求偶期来得可真是……」
　　南若瑜默不作声地从医疗箱里翻出抑制剂，给自己打了一针，然后才说：“不要告诉他。”
　　然而下一秒，时寒的声音从公频里传出：“不告诉我什么？南若瑜你是不是又想搞事？”
　　“我告诉你啊，要再搞事，我就干得你躺床上一个月下不来……”
　　南若瑜：……
　　他狠狠瞪向菲林娜，小菲无所畏惧地耸耸肩，说：「不用谢。」
　　外面打得再轰轰烈烈，驾驶舱内依然安静无比，时寒和连云秋接替着上场，不算太累。
　　倒是加列王子，A级机甲的一个眼灯被狼咬了下来，狼狈无比。
　　南若瑜把作战权限彻底扔给小菲，自己难受地蜷缩在休息舱内，被褥里还残留着薄薄的蔷薇花的气息，鲛人双眸半阖。
　　梁琼专门给鲛人配制的抑制剂，是从时寒舌尖底端腺体里提取出龙族信息素，用于安抚鲛人求偶期的躁动。
　　“——你还没说呢，到底不告诉我什么？”
　　南若瑜正为不合时宜的发|情而恼羞，把自己塞在被子里滚来滚去，听见时寒的声音，索性用被子蒙住脑袋装死。
　　闷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时寒并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于是又郁闷地探出一颗脑袋，嘀咕着道：“就不告诉你……”
　　时寒似乎没有听清楚他的话，而是自顾自道：“我跟你说，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军部应该很快就要介入了，你别在这时候……”
　　“有什么好介入的，”南若瑜缩回被子内，声音变得更加含糊不清：“给斯里兰上分的操作和他们贵族招揽亲兵的方式是一样的。”
　　帝都是贵族集团的大本营，阵营更为复杂，斗争也更加激烈，通讯频道里一两句话根本讲不清楚。
　　“罗巍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区输，他靠抱大腿一路升至少将，去年军部总司令被撤职后，骆副官被调任圣骑士军团做总指挥官，如今帝国军部算是群龙无首，罗巍肯定还惦记着再往上升一步，”
　　“……他以为自己揽了个稳赚不赔的任务，不管两位殿下谁得第一，都不会亏待几名高级军官，”
　　“但同样的，假如今年王室输了春训，无论加列还是洛克都会对他产生不满，作为监军长官，如果连这点结果都不能保证的话，罗巍的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对少将大人来说，比孪生兄弟更麻烦的是他们的母父勒罗伊亲王，罗巍能坐到这个位置全凭这位亲王的关系——罗巍想要权力地位，亲王想要一条听话的狗，俩人也算各取所需。”
　　时寒一说起帝都复杂的权力关系就滔滔不绝，等发现许久没听见对面声音后，还以为南若瑜枯燥得睡着了。
　　他刚把语调放缓些许，就听见南若瑜冷静的声音：“我在听。”
　　时寒顿时哭笑不得：“没什么讲的了，要听故事等我回去给你讲。”
　　这一回，南若瑜回应却和以往不同。
　　过去鲛人向来不在乎外界，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假如不是时寒，南若瑜恐怕连这些人的名字都记不住。
　　可他现在不仅听进去了，还说：“我有一个办法，只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时寒：？
　　时寒既然早就料到军部沉不住气会有所动作，当然也想过对策。
　　此时他刚和连云秋交接，躺在自己床上，明知道需要尽早休息恢复精力，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在高速运转着。
　　他本想早点回去找若瑜，可未来的帝国元帅显然和加列殿下杠上了。
　　连云秋压了一肚子火，此刻全部爆发出来，非要和加列一争高下。
　　时寒后脑勺忽然硌到了什么，他把手抽出来，摸到腕上的那颗鲛珠。
　　圆润晶莹的鲛珠被捂得热热的，触感细腻像鲛人的肌肤一样。
　　时寒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心忽然静下来了，嘴角也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个弧度。
　　南若瑜又问了一句，这回他问得有些忐忑：“……可以吗？”
　　他已经做好准备迎接对方的各种反应，或嘲笑或拒绝，又或者像现在这样——
　　“可以啊，”
　　时寒嗓音依旧清洌，隔着通讯频道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骄傲和笑意：
　　“养了这么久的鱼终于长大了。”


第125章 加入混战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外面爆炸和打斗声都被完全隔绝，凝滞的空气漂浮着机油和传导液的气味，唯独没有人的气息。
　　仓库里很安静， 呼吸都听不见，只有能源炉运作的嗡鸣以及金属承转轴降温的汽化声。
　　就在这种漫长的寂静中，一只义眼率先睁开。
　　刹那间， 金绿色眼珠内掠过快如闪电的光，紧接着消失不见， 仿佛什么异样都没发生过。
　　菲林娜正控制着机甲，分数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增长。
　　数十万零件仿佛碳基生物体内的细胞、血管和经络，在她的操纵下， 每个“身体器官”都在进行高强度工作。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那0.01秒的光亮。
　　下一秒， 岩石般的肌肉暴起，电光石火间就将身上数十条束缚带全部崩坏！
　　而百米开外，苏年年刚刚完成交接。
　　他最近突然转性， 不仅积极参与春训上分， 甚至主动申请编在半夜那一组。
　　夜晚是部分野兽狩猎的时间， 军校作息规律， 学生们被铁一样的纪律训练出来铁一样的犯困时间，加上视野不好、过度依赖红外线探测仪等一系列原因，夜班是最辛苦的一班。
　　苏年年从没这么努力过，梦里都在杀敌。
　　自从看见海底的变异鲛，苏少爷胸腔就憋着一口气， 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宇宙中还有许许多多人和生灵，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暗无天日的冰冷海底， 和烈火烹熬的熔炉当中。
　　苏年年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而不是继续当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夜空无星无月， 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驾驶舱全景红外线屏幕上显示着附近的变异生物和机甲。
　　向天歌将两个基地的学生编成六十五支机甲分队，同时把崖顶森林分成四十二片区域，再进行地毯式清理。
　　由于大面积轰炸，原有的崖顶基地几乎被摧毁殆尽，林区物种复杂，大规模清理过好几轮后，附近变异生物数量依然没有减少的意思。
　　公频中陆陆续续传出学生们的闲聊——
　　“怎么还有这么多？真有种还要再杀半个月的错觉。”
　　“这不是错觉，再这样清理下去人真的会疯，幸好是倒班制。”
　　“我从最开始被恶心吐，到现在能看着满地尸体喝完一大支营养液，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变强了，也变秃了。”
　　大伙儿苦中作乐，纷纷笑了起来。
　　操纵杆上都是汗渍，苏年年调整呼吸，戴上护目镜，面板上顿时出现机甲的夜间模式的攻击界面。
　　讨论还在继续——
　　“说真的，本来我以为来这儿就是杀杀虫什么的，完全没想过这颗星球居然已经变成这样。”
　　“这要扩散可就真乱了套了。”
　　“到现在还没查到源头吗？”
　　“这得问专业人士，我们只是一群无情的清洁工。”
　　“说起来，这两天有人遇到洛克殿下的队伍吗？”
　　“说起这个我就高兴，他们快撑不住了！尝试反扑但没多久又被我们超回来了。”
　　“反扑好几次，每次都撑不过一小时！”
　　“现在知道憋屈的滋味了吧……”
　　“呵，哪怕不是我的母星赢，我自己爽了也行！”
　　此言一出，瞬间得到许多人的赞同。
　　清理变异生物的过程中，洛克的亲兵数次向基地军团的学生发动攻击。
　　起初学生们看在阶级差异的份上，忍气吞声一段时间，直到向天歌发现机甲损毁率异常，在指挥室里掀桌子大发雷霆：
　　“早说出事有我担着，你们怕什么——再有谁挑衅，就让他们在安全舱里等着春训结束，听见了吗！”
　　学生们精神一振：“是，长官！”
　　从那之后，这帮平民学生都学精了：假如被欺负，只要A级机甲在附近，他们就一哄而散，去下一个区域清理变异生物，顺手把那一片的亲兵给打一顿。只要A级机甲不在附近，他们就打出六亲不认的步伐。
　　机甲打架，损毁是必然的。本来亲兵队伍就是疲劳驾驶，因机甲损毁，不得不几个学生共同操作一台机甲，也借机轮班休息。
　　一区的涨幅一下子就降下来了。
　　莫名挨揍的亲兵怨声载道，其他人别提多高兴了，简直扬眉吐气！
　　五天前他们还被一区压制得连狗都不如，在崖顶抱头痛哭。
　　如今反正没人能替他们出头，宁可团结起来，也要把这口恶气出了。
　　向天歌一语点醒梦中人：能统治二十四星系的君主，气度和格局绝不可能局限于一场学生竞赛。
　　没有哪位英明的君王会怪罪自己的优秀士兵，他们只需尽可能地展现出他们最强大的能力。
　　即便春训成绩无望，也希望有人能注意到他们无声的呐喊，而不是黯然退场。
　　“向小姐说了，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
　　“都怪那几个狗腿子给殿下进献谗言，要不是他们，洛克殿下也不会作出这种决定！”
　　其他人纷纷附和说是。
　　苏年年有些怔神。
　　“佞臣”的说法是向天歌给这些学生灌输的，苏年年当时就在旁边。
　　事后他却听见向天歌和连云秋的通讯对话。
　　向天歌：“必须让他们坚信自己是正义的，既然不敢将矛头指向王室，总得有几只替罪羔羊。”
　　连云秋的回复没有任何迟疑：“你能以最快速度稳定军心并进入作战状态，已经做得很好了。”
　　连云秋毕竟是公认的指挥天才，向天歌听闻这话，冷冰冰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而旁边的苏年年感受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株韭菜，还是那种从东边田地主动跑到西边田地的绿油油的韭菜。
　　苏年年有些惆怅，于是给南若瑜发了一条信息：【离离原上谱：若瑜，你对割韭菜有什么看法？】
　　南若瑜不管心情好坏，在回信息方面一向效率超高：【blue blue blue：不好吃。】
　　苏年年：……
　　他盯着屏幕看半晌，最终强行说服自己：果然鲛人才和咸鱼是同一物种，都不喜欢当韭菜。
　　苏年年戴好头盔后，下意识地搜寻南若瑜的机甲。
　　经历过数天厮杀，大伙儿的B级机甲都不像刚开始那么银光锃亮，都变得斑驳起来。
　　苏年年和南若瑜依然是同一支小分队，但在不同军甲内。
　　而南若瑜也不再是刚上岸不穿衣服的鱼了，并且他还知道，只有三种情况下才不穿衣服：要么是洗澡，要么是被吃，要么是洗澡的时候被吃。
　　南若瑜变成一条会害羞的鱼，可他克制不了生理方面的渴欲，只能强装镇定地坐在位置上，手里死死攥着操纵杆。
　　小菲认真道：「再掰就断了，鱼为破坏机甲是要照价赔偿的。」
　　南若瑜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间，机甲发生剧烈震动！
　　这动静仿佛地震一般，这在驾驶舱是完全不正常的——舱内设有反重力平衡器，否则在激烈的打斗中，驾驶员即便系了安全带也会满地翻滚！
　　小菲脸色一变：「反重力系统遭到破坏？」
　　金发碧眼的萝莉骑士的赛博瞳孔微微扩大：「仓库……我没拦住他！怎么可能！」
　　紧接着，就听“轰”地巨响，驾驶舱外的合金门被人用双手强行掰开！
　　南若瑜迅速解开安全带起身，刚好就对上了江风眠那双鸳鸯眼！
　　江风眠一身古铜色肌肉，皮肤底下的血管变成和传导液一样的蓝色，那些血管似乎在跳动，仿佛随时有什么从里面冲出来。
　　南若瑜扶在操作台上的修长手指微微收紧。
　　对方身上的热武器全部被拆卸，可他的改造远远不止这些——作为唯一成功吸收虫潮基因的人类个体，江风眠的改造是由内至外的。
　　此时，这个改造人站在驾驶舱门口，看见鲛人的一刹那，眼睛里充满着迷茫。
　　这不是他的任务对象。
　　他现在不仅失去任务对象的方位，芯片甚至连主系统都连不上了，这是过去从来没发生过的事。
　　江风眠那只诡异的义眼转了转，最终落在的南若瑜的胸前——画面经过锐化放大后，能清晰地看出那是两块挂在一起的军人铭牌。
　　其中一块上面刻着一个名字：穆寒。
　　南若瑜低头看了一眼，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骤变。
　　他迅速把金属牌往衬衣领里一塞，喝道：“小菲你还愣着干什么！”
　　然而此时菲林娜比他还崩溃：「别叫我，我被绿坝遮挡住视线了！」
　　南若瑜：“？”
　　女骑士暴躁道：「因为他没穿裤子！！！」
　　南若瑜：……


第126章 天空一声巨响
　　Bug总是来得这么突然， 江风眠从束缚带里挣脱时，衣物不可避免爆裂，裤子也未能幸免。
　　在小菲的程序逻辑里， 遛鸟是不带隐身buff的，但江风眠就这么一路寻到驾驶室，菲林娜也没发现， 足以说明遛鸟的严重性。
　　失误率无限趋近0的超级光脑气得主机都发烫。
　　「抱歉。」南若瑜冷静地对她说：「绿坝是给NO.213准备的。」
　　西曼军校比赛那段时间，南若瑜曾让NO.213在自己身边待了几天。
　　系统满脑子簧色段子， 为了不让它钻漏子穿过星网窥探隐私，南若瑜特地保留绿坝设置。
　　从西曼军校离开后，NO.213回到时寒身边， 南若瑜则把小菲接进来。
　　再后来， 南若瑜做鱼质，就把绿坝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小菲木着一张脸说：「反正我也不想看。」
　　江风眠两手搭在门上，厚重的金属板被他用蛮力扭曲到变形。
　　他蜷曲的金棕发和古铜色肌肉在冰冷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金属光泽， 整个人低喘着气， 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金钱豹。
　　南若瑜扶着驾驶椅背， 站着没动。
　　不算宽阔的驾驶室因为这名不速之客， 变得更为逼仄。
　　空气中像有一根无形的弦绷紧到极致。
　　突然间，江风眠以一种令人震惊的速度冲过来！
　　绝对是用了推进器的、人类无法达到的速度！
　　“小菲！”南若瑜爆喝道。
　　菲林娜正要动作，变故却发生了——
　　更巨大的危险趁着夜色袭来，菲林娜不得不调转更多的能量来控制机甲的四肢！
　　B级机甲突然后退半步，屈膝将各个关节的转轴锁死， 同时抬起沉重的金属手臂用力一挡！
　　哐啷！！
　　匿形系统解除，暗银色军甲这才从黑暗和浓雾中显露出其庞大身影。
　　偷袭的学生不屑地哼出一句：“原来没睡着啊！”
　　通讯频道传来同伴的嘲笑：“还以为是个花瓶呢， 难怪加列殿下要将他永远留在这里……”
　　“说那么多干什么， 绝不能让兽人接近男爵阁下， 否则王室和贵族阶级都会因他蒙羞！”
　　……
　　即便小菲做出最快速的反应，机甲的承轴还是不堪重负，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爆裂扭曲的声后，数十吨重的机甲被击飞，撞倒一排参天大树，同时激起漫天尘烟！
　　内部反重力系统遭到破坏，驾驶舱又遭外力撞击，驾驶舱内的各种设施失控地全部哗啦啦朝一侧撞去！
　　仅仅几秒钟时间，操作面板就沿着金属天花板一直裂到舱门口！
　　机舱内“滴滴滴”地响起红色警报，报错灯此起彼伏。
　　南若瑜紧扣座椅靠背才避免被甩飞，巨大的离心力使得他的指关节都泛着青白色。
　　江风眠就没那么好运了，他被惯性甩出，把屏幕撞得七零八落，各种电缆电线散落一地，时不时炸起几个激烈的火花。
　　通讯频道传来苏年年声音：“若瑜你怎么样？小菲！——你们还好吗？！”
　　菲林娜淡定地说：「我们没事，谢谢你。」
　　说这，斑驳的机甲手脚并用地从废墟中爬起，金属外壳泛起一层危险的电蓝光。
　　苏年年又喊道：“小心！他们是冲着若瑜来的！李夕你快通知向小姐！”
　　李夕离通讯麦克风太远，南若瑜似乎听见一个短促的音节。
　　机甲内外同时遭到重创，小菲不再将注意力放在那一团马赛克上，把江风眠交给南若瑜，自己专心对敌。
　　机甲的蓝色眼灯骤然亮起。
　　黑灯瞎火的原始森林，哪怕白天都不利于通行，更别提夜里了。
　　刚扑上来的敌方机甲瞬间就被蛛网般的电光缠上，连防护盾没来得及开启，就冒出了滚滚浓烟！
　　“草！”那名学生顿时火起，一刀砍在机甲胸甲，将它死死钉在地面上！
　　电磁和电流激烈交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炸裂声。
　　短短几步路，如同隔着一道天堑，苏年年急得直接朝对方开了一炮！
　　耀眼的震荡炮呼啸而出，就在这时，菲林娜终于拔出电磁刀，一刀将压制她的机甲的头颅砍飞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
　　失去头颅的机甲，金属承轴发出尖锐摩擦声，仿佛濒死的尖叫，随后就被震荡炮击飞！
　　整座森林骤然亮如白昼，爆炸几乎将这片土地掀翻。
　　其他人二话不说把他的通讯频道切断，一窝蜂涌上来。
　　苏年年跟着冲上去，却依然被挡在战斗的外围！
　　外面浓烟漫天，炮火如同永不停歇的惊雷，而气氛诡异的驾驶室内，南若瑜和江风眠静静对峙着，四目悄然相接。
　　俩人仅隔着数步距离。
　　江风眠脸上的表情依然复杂诡异：一只眼充满着迷茫，另一只则冷酷。
　　他浑身上下杀气四溢。
　　不知为何，南若瑜露出倾听声音的表情，随后，他花瓣似的嘴唇勾起一个微弱的弧度。
　　鲛人不笑的时候，冷得像一块冰雕的神像。但他一笑，哪怕以最细微的幅度弯一弯眼睛，整个人就瞬间鲜活起来，仿佛透过淌着水滴的冰层表面，能看见他胸膛里跳动着的炙热的心脏。
　　江风眠双眼微微睁大，就连那只金绿色的眼睛也露出惊讶之情。
　　然而终究脑内芯片占据上风，下一秒，他目光冰冷，机械的情绪中只能读出三个字：杀掉他。
　　江风眠丰富的厮杀经验，是每日每夜在兽斗场练就的格斗技巧，几乎与生命融为一体。
　　只见他呼吸更加急促，双目逐渐由三种颜色变成锈红色，暗金的虫纹遍布全身，肌肉像充血般隆成一座座小山。
　　就在这时，南若瑜不退反进，动作迅猛得不可思议——他将手里的安全带头直接扣住，然后一把拽开安全带，将江风眠套进去！
　　代价是机械手攫住鲛人的腕骨，就听“咔”的一声，骨裂的声音让小菲的虚拟影像都忍不住回头！
　　驾驶座椅是操作员的防护设施之一，座椅下方就是安全逃生舱。
　　南若瑜眼都没眨一下，喝道：“菲林娜！”
　　江风眠猛地拽扯着安全带没，然而却没有菲林娜速度快——小菲忙不迭按下按钮，就在金属地板忽然多出一个黑洞，紧接着，他连人带椅子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洞里！
　　——安全舱是机甲驾驶员最后的希望，里面有氧气、水和压缩食物，特殊材质扛得住各种极端气候、气压、温度变化甚至万米高空坠落的冲击力。
　　可假如要从里面撬开，那只是迟早的事罢了。
　　确认将那名危险并失控的刺客弹出机甲，小菲这才吁气，缓缓道：「B级机甲太弱了，我不喜欢。」
　　她说话时，B级军甲又失去一个关键轴轮的撑能力，摇摇欲坠的驾驶舱再度塌陷。
　　南若瑜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菲林娜毫不犹豫地说：「龙骑，我喜欢龙骑。」
　　南若瑜道：“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
　　说完便从洞口一跃而下——
　　只留机舱里的小菲委屈地撇撇嘴。
　　「小气鱼。」
　　**
　　基地军团的通讯频道中传出紧张的声音：“什么情况？！这是洛克殿下的人吗？”
　　“不像，”很快就有学生否认道：“招式完全不是一个路数！这群人一看就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单兵！”
　　孤军作战，深入险境，来去自如。
　　只有极优秀的单兵才能完成“机甲精准打击”——又称为，刺杀。
　　“其他人也不敢招惹我们，假如不是洛克殿下，那只有可能是……”
　　十一王子加列。
　　孪生王子外貌相似，性格却南辕北辙，从选择全面轰炸森林的作战方式就能看出，弟弟洛克比哥哥加列的脾气要简单粗暴许多。
　　“可是……可是我们根本没有和加列殿下起过冲突啊……”
　　频道再次沉寂下来，只有沙沙的电流声表示着他们还连接在一起。
　　苏年年感觉自己快疯了。
　　他操控机甲猛砍断对方一条腿，对方机甲重心不稳，轰然跪地，溅起一片滚烫的沙砾碎石。
　　可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机甲胸甲外壳被削开，露出里面繁复的电缆。有好几根已经被拽断，苏年年仓促中甚至来不及检查哪里出了问题。
　　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南若瑜可能会被这群学生杀死。
　　“卑鄙！无耻！”
　　苏年年被摁在土坑里，他奋力蹬膝，却完全没法躲开对方的重拳——同等级的机甲互殴，金属残骸、零件满天乱飞。
　　人不到较真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和别人的差距有多大。
　　更不知道自己和人工智能的差距有多大。
　　菲林娜双手持枪贴地一滚，瞬间就穿过了电磁网，几乎马上就要贴到对方机甲的脸上！
　　可到底面对这一群十多岁的学生，小菲还是芯软了，她改成电磁刀一刀穿透机甲的胸口，然而面对的学生可不是这么想的，就在同一时间他放出火神弹。
　　光球炮火出膛的一瞬，艳丽火光瞬间点燃半边夜空。
　　不到半分钟，原始森林就烧起了山火。
　　小菲再厉害也没法对付十几台同等级的军甲，她从烈火中爬起来，火焰将机甲金属外壳灼烧得滚烫，却永远不能腐蚀尽它的根骨。
　　就像迎着烈焰绽放的克利切利蔷薇花，永远没有服输的一天。
　　菲林娜的系统意识中忽然掠过一抹熟悉的感觉，像风一样难以捕捉。
　　仿佛这不是她第一次遭遇围剿。
　　对方奔着杀死鲛人而来，刀刀都想置他们于死地，山火更是激怒了在森林里蛰伏的变异生物。
　　菲林娜刚爬出烈火焚烧的范围，机舱内部已经一片狼藉，连眼灯黯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苏年年看见一个飞梭般的东西从隐蔽的出口弹射而出。
　　他立马奔过去，大松一口气的同时，打开通讯频道——“太好了，我总算接到若……”
　　话还没说完，才松出的那口气就被他倒吸回去。
　　泛着金属光泽的手臂攀住了破碎的金属边沿。
　　江风眠从安全舱爬了出来。
　　远处野兽的嚎叫缭绕，身后是熊熊烈火，江风眠爬出来的这一幕堪比鬼片。
　　苏年年心里一沉，扭头看向那台轰然倒地的斑驳机甲，想也不想地就拔腿往回奔。
　　这一回苏少爷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他在半路被对方的人拦下。
　　“德卢斯军校？”
　　对方准确地报出了他的学校。
　　“……”
　　苏年年经常和连云秋混在一起，偶尔也得池秦教官的指点。他虽不像李夕那么勤奋，好在悟性也还不错，关键时刻倒能想得起几种刁钻操作。
　　结果一用就暴露了自己的学校。
　　见苏年年不敢吭声，对面的学生挑衅道：“还没打完呢，池秦平时就只教你们当逃兵吗？！”
　　好脾气如苏年年，也被气得不顾身份和阶级尊卑了：“大贵族平时就只教你们偷袭吗？不要脸！下贱！”
　　对方不以为然地嗤笑：“优胜劣汰是丛林法则，只能怪他命不好。”
　　“呸！”
　　两台机甲再一次交火。
　　在密集炮火的包围下，已经完全看不清那台斑驳残破的机甲。
　　苏年年好几次都以突围失败，气急败坏地骂起家乡话：“我日|你个仙人板板！”
　　嘴上骂得凶，实际上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对方学生专门观察过基地的指挥作战方式，也相当自负，一边用电磁刀压制着苏年年的机甲，一边还能分心输入指令瞄准目标所在的方向。
　　苏年年气个半死，被逼到绝境时恨不得爆发小宇宙：“给、少、爷、死、开！！”
　　嘶——滋啦！
　　无法形容的噪音从频道中传出，就像强行启动一台没上机油的机械，金属碾合发出的巨大摩擦声，让人听了牙都酸掉一大半。
　　噪音严重干扰了学生们的状态，他们不得不关闭环境监测频道，否则根本无法专心作战。
　　苏年年忽然觉得身上一轻。
　　就在刚刚，压制着他的对手被迫开启防护罩，因为自己被轰了一炮。
　　场面过于混乱，一时半会儿也分不清是谁开的火。苏年年看了老半天才发现对方机甲肩臂上居然攀爬着一个“人”。
　　苏年年顿时热泪盈眶：“牛牛！打他！打他！”
　　江风眠这煞神已然爬到机甲的眼灯处，一铁拳就干灭掉一只眼灯。从他的表情看来，他似乎很生气——强悍的机械手插进黑洞里，扯住机甲的电缆神经，一用力全部拽出来！
　　“……什、什么东西？滚开！”
　　学生顿时慌了神，想把他甩出去，却绝望地发现根本没用。
　　“救命……这是变异人猿吗？到底什么怪物！！”
　　战场光束炮弹密集，强光灼烧视网膜，所有人不得不关闭全景屏幕，改为红外雷达视角。
　　“你发什么呆？！用电流高压啊！”
　　同伴的提醒，让他想起还有这回事，赶紧输入指令，可江风眠的动作却更快。
　　军甲外壳上遍布斑驳的灼烧痕迹，各种传导液、冷却液顺着金属壳子往下流，江风眠已经掰开了机甲的“颈动脉”，再一次扯断了反重力设备！
　　整个驾驶舱顿时失控地翻转过来！
　　“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
　　学生彻底崩溃了。
　　由于江风眠加入，局面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人知道这煞神是怎么冒出来的，未知的恐惧阴影笼罩在每一名学生心头。
　　慌乱中，苏年年搜索到一抹月白色。
　　南若瑜就站在轰然解体的机甲边，长发随风飘荡。
　　他一手裹紧风衣，另一手不自然地下垂着。
　　鲛人满身尘土、十分狼狈，背着火光，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晰。
　　“学长，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李夕刚结束通讯就看到这混乱的一幕，惊叫道：“加列王子的亲兵，怎么跟大……牛子哥打起来了？”
　　学生们慌张又惊讶：“他是谁？！裤|裆上装了个光子炮吗？”
　　“那是牛子……”
　　“胡说，谁的牛子这么大！”
　　各种倒吸冷气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出。
　　苏年年快速作出反应：“流弹太多，若瑜没有防护，李夕快去接应他，我来帮你断后，快点！”
　　李夕忙不迭：“哦哦哦。”
　　“向小姐呢？”
　　“在来了在来了。”
　　向天歌离得不算远。
　　她第一次指挥这么多人实战，也有些吃力。连云秋和时寒被加列拖住，只能做远程支援，向天歌依然是基地的主力指挥官。
　　接到李夕的汇报时，向天歌惊讶之余，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流社会一直有传闻，拉斐尔对诺兰侯爵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这简直是跨次元梦幻联动。
　　且不说诺兰侯爵早就订了婚，并没有什么风流史，他政务繁忙，别的贵族生下来就是享福的，只有时寒每天雷打不动地从早上五点开始办公，直到凌晨一两点才睡下。
　　侯爵唯一一次抵达帝都星也是因为公务，和贺林晚还没什么交集。
　　可有人深信不疑，听到这类风言风语便坐立难安——就比如即将与贺林晚订婚的加列王子。
　　贺林晚去寒武星拍卖行做什么，并不是件难打听的事。
　　陪表弟“见世面”不过是个托词，拉斐尔男爵亲自抵达边境星，天价拍下一条鲛人，仅因为对方长得像一个死人。
　　加列怎么想怎么不对劲，但作为王子，他的手也伸不到斯里兰那么远。
　　就在亲眼看见南若瑜的一瞬，加列决心杀掉他，宁可输了春训，假意“折损”机甲，也要把手里最顶尖的单兵机甲抽调去埋伏刺杀鲛人。
　　却全没想过半路会杀出来一个程咬金。
　　面对几百只黑漆漆的冰冷枪口，江风眠芯片中的阿西莫夫定律第三条瞬间激活：机器人在不违反第一、二定律的前提下，要尽可能保护自己生存。
　　只要能生存下去，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当学生还疑惑机甲里的白月光怎么变遛鸟侠时，江风眠已经展开猛烈的反击。
　　枪林弹雨中，金属牛牛的暴力程度令所有人大惊失色——这些学生大多还都是围观过时寒手撕机甲的。
　　眼前这家伙究竟是什么鬼？！
　　江风眠不分敌友，只要是机甲，一律都被他锤爆驾驶舱。
　　洛克的人马离得并不远，这边区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有人被惊动了。
　　等向天歌赶到时，场面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原始森林陷入一片火海，金属交激的巨响不绝于耳，整个深邃的夜幕都为之颤抖。
　　唯有南若瑜安静得仿佛教堂里的神祇雕像。
　　汗水从操纵杆上滴落，在驾金属地板上洇出几滴汗渍，李夕举步维艰，他每挪一步都要躲避几十道流弹和光束的攻击，可李夕却一刻不敢停留。
　　斑驳的机甲数天前给悬崖基地的学生带来了希望，然而此时，这台庞然大物躺在焦黑的土地上，半座身体都被光束炮轰得四分五裂。
　　鲛人一反前几日的消沉，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仿佛一阵风吹来，他就会消失在火光与夜幕的交界处。
　　李夕咬紧牙关，重新抓紧操纵杆，再次朝他的方向靠近。
　　可惜天不如人愿——
　　轰——！
　　强烈的高压电横扫半个夜空，所有人都朝那方向望去！
　　“不！！！”
　　李夕蓦地抓紧操纵杆，整台机甲踉跄着扑上去！
　　就在他浑身血液冻结甚至倒流，齿关都在失控地上下乱碰时，机甲的雷达终于找到了重重迷雾中的那一道颀长身影。
　　南若瑜依然静静站在火光前。
　　防护光盾上电流炸响，一台机甲几乎凭空出现，猫一样轻巧地落在他身边，挡住所有攻击！
　　光盾功率推到最大——意味着整台军甲的全部能源都集中在这里，机甲本身的防御则被降到最低！
　　南若瑜唇角挂着一个“我就知道”的小勾勾，骄傲又俏皮。
　　对方的机甲操作技巧堪称老辣，场面实在混乱，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时，机甲已将南若瑜完全纳入自己的羽翼范围内！
　　能浓烟散了几分，机甲右手电磁刀斜垂，摇曳火光映在斑驳金属上，照得像从地狱里开出来的一般。
　　李夕最先意识到是什么人：“小寒……”
　　他松出一口气的同时，也将喉间的酸苦涩意默默吞咽入腹：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和那个人差了千山万水的距离，不管付出多少努力都追赶不上。
　　因为这名不速之客，混乱的战场像被按下暂停键。
　　场面一度十分诡异，各种狰狞的眼灯统统朝这个方向射来，仿佛能在这台军甲外壳上烧出两个洞。
　　就连江风眠都停下动作，金绿色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芒。
　　时寒并不撤回光盾，而时一手收起电磁刀，另一手变形成一台高速加特|林炮。两边操作完全同步，仿佛他控制的不是沉重的金属机械，而是自己的身体。
　　似乎察觉到操作上的差距，有人忍不住后退半步。
　　下一秒，那台机甲的通讯开了，少年诚恳的声音响起：“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学生们：…………
　　江风眠一听见他的声音，刺杀程序再度启动。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手中拆解到一半的机甲，以最快的速度启动推进器，径直朝时寒的方向扑来！
　　“拦住他！”
　　“你不要过来啊啊啊！！”
　　眼看新一轮的战斗一触即发，电光石火间变故再次降临——
　　闷雷的响声自天际滚过，好像神灵降下怒火咆哮，沉重而极富压迫感的声音，所有军校生都不陌生。
　　是曲率引擎减速的声音。
　　通讯频道中传来向天歌带着冷意的嘶哑嗓音：“——所有人停火，三分钟之内列队，”
　　“军部的舰队到了。”


第127章 怒火
　　“停止交火！所有人马上列队！”
　　向天歌一声令下， 基地的学生都操控着机甲行动起来。
　　王子的下属们似乎也得到了指令，同样熄火。从远处看，原始森林里仿佛多了一栋栋会移动的金属大楼。
　　唯独江风眠径直冲向时寒所在机甲， 如同一只蜂鸟。
　　B级机甲更新迭代多年，不能算是星际最高尖的武器，星盗手里都有不低于这个级别的军火。江枫眠在兽斗场搏杀多年， 手撕机方面堪称专家，就连龙族也要甘拜下风。
　　但不代表时寒好惹。
　　狂风将南若瑜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无辜地仰起头，似乎想透过驾驶舱眼灯看看舱内的人。
　　鲛人脸庞脏兮兮的，手腕更是红肿得没法看了。
　　机甲突然眼灯一转， 方方正正的金属脑袋扭出一百八十度的幅度， 给南若瑜一个大大的后脑勺！
　　幼稚举动惊呆苏年年等一众学生。
　　南若瑜：？
　　浅金色的眼眸里映出火光和机甲的影子，鲛人雪白的睫毛无辜地颤动着。
　　南若瑜嘴唇阖动，说了句什么， 声音被曲率引擎碾碎在风里。
　　时寒确实生气了， 江风眠刚一冲过来， 机甲抬起数吨重的腿就要将他踢出去。
　　这要换做别人肯定避开， 江风眠却无所畏惧，直奔机甲心脏而来。
　　江风眠是最出色的近战杀手，只要被他近身，这台机甲就算完了。
　　然而当金属牛牛距离时寒不过百米时，机甲的金属底座突然开启一道闸门， 下一秒，近万度的高温伴随强烈金光喷射而出， 热浪使得寒冷空气都发生严重扭曲！
　　这是B级机甲隐藏的高空推进器， 最高温能达到上万摄氏度， 血肉之躯在这种高温下能直接汽化蒸发！
　　头顶上方军舰内突然响起一声暴吼：“——小寒，住手！”
　　所有学生都抬头向上看：这太不像军方的作风，仿佛有人一把夺过扩音对讲机吼出来的。
　　时寒动作却完全没有变缓，狠狠踹在江风眠身上！
　　——江乘舟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
　　江风眠像一颗火球飞出，在夜幕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急速掉落！
　　一同坠入冰窟的还有江乘舟的心脏。
　　“穆寒！！！”
　　江乘舟声嘶力竭，黑化数值骤然飙升，连偷睡懒觉的NO.213都被惊动。
　　NO.213迷迷糊糊地从脑域里探出赛博小脑袋，顺便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晚上好……时老板打到哪张地图了？」
　　系统美美地睡了一个美容觉。
　　就，情趣系统又不是军事系统，打打杀杀什么的，太不合适了。
　　「呦，」NO.213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剧情进度条，惊讶道：「男主黑化值怎么这么高？rwkk……不行啊时老板，你们进展会不会有点快……这么卷没好处啊……」
　　时寒充耳不闻。
　　NO.213偷了几天懒，已然跟不上剧情，只能弱弱地瞅着宿主的脸色——
　　能把宿主气成这样的，委实是个人才。
　　大牛牛应该没这本事。
　　六边形男主也不行。
　　那就只能是……
　　屏幕上有一道努力引起我方宿主注意的白月光。
　　NO.213摇着它的赛博小脑袋，长叹一口气：「小祖宗……」
　　**
　　江风眠脑内程序设置得简单粗暴，这使他看上去不是很聪明。
　　可当死亡逼近的紧要关头，他还是再次激活了阿西莫夫第三定律。
　　身穿黑色笔挺军装的江枫眠大步从舰桥走下，或许是身份转变，他一反宫廷侍卫长时期的俊美公子哥模样，举手投足间已然透露出星系领主的霸气风范。
　　森林一带已经完全被军方控制住，艘舰队彼此以舰桥相连，好像悬浮在半空中的噩梦阴影。
　　变异生物见此情景，早作鸟兽散，却被军舰甲板上弹出的枪管“哒哒哒”地射了个干净。
　　舰队低空悬浮，清场的同时，洒水浇灭山火。
　　随行的医护人员控制着悬浮担架，一窝蜂跟着涌过去。
　　江风眠浑身焦黑的躺在废墟里。
　　江乘舟刚走到瓢泼大雨下，副官就忙不迭撑起一把半透明的光盾伞。
　　“大人，TK-X1085星球变异生物泛滥的问题还在研究中，帝科院的专家建议最好不要在空气中暴露太久，您要不还是穿上防护服……”
　　江乘舟并不理他。
　　都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绝大多数军校生出身平民阶层，除了保家卫国外，参军还有一个重要的现实原因就是加官晋爵。
　　诺亚帝国平民晋封爵位只有三种情况：1.嫁给贵族；2.获取军功；3.成为顶尖科研人员。
　　其中军部机会最多——每年边境大大小小的交火不计其数，还有星盗时不时创造新的KPI。
　　这样一算，相比凤毛麟角的1和3，2的概率就大得多。
　　因此慕强的学生对逆袭大佬也容易抱有好感，他们以为江乘舟不做防护是为了和将士们同甘共苦。只有副官本人才知道，半小时前，这位大爷还嫌弃隔离服无法体现他出挑的气质，坚持穿亲自设计的军礼服。
　　直到这时，帝国军部的军官们才换好厚重的防护服，姗姗来迟，一个个被包裹得佛古地球时期宇航员。
　　副官不是不怕死，但他得给自己上司面子。
　　早在追随江乘舟之前，副官就找星网出名的博主“易经三叔”算过，江乘舟的命格绝对大富大贵。
　　副官只是穆尔列斯星系一个小小的行政官，马尔博罗家族倒台后，他毫不犹豫地抱紧这条大腿，就指望着江乘舟能够带飞他。
　　什么辐射，什么污染，在飞黄腾达面前不值一提。
　　江乘舟示意他把光伞范围调大，将江风眠罩在伞下。
　　金属牛牛背上的推进器遭到高温环境影响，发生故障，与虬结的肌肉几乎粘在一起。
　　空气中飘着一丝诡异的肉焦味。
　　军医抢救时不忘汇报：“烧伤，能救，医学奇迹。”
　　听见医生这么说，江乘舟咬紧的后牙槽松开几分，但紧接着，怒火就从心底烧上喉头。
　　他正要出言怒斥时，狗腿的副官已经积极代办了。
　　副官抢先怒道：“谁发射的火神弹？啊？！军部要求尽可能保留星球原貌，后续还有实验人员深入考察，你们倒好，图省事放火烧山，简直就是公然违抗军令！”
　　“违抗军令”这四个字谁也承担不起，高帽子重重一扣，学生们都震惊了。
　　连云秋立即上前一步：“报告长官，火神弹是贵族的亲兵机甲才配置的火力。”
　　副官当场傻眼了。
　　也是，普通人上哪儿搞大型军火？只有贵族才能运输大量炮弹到TK-X1085星球来。
　　有学生躲在人群中叫嚷：“是啊，查查武器匣的发射情况就知道了。”
　　“吵什么吵！”
　　罗少将一身厚重的防护服，脸上戴着夸张的防毒面罩，圆滚滚的外形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一位帝国的高级军官，以至于刚从舰桥上走出时根本没人理他。
　　因为目光都被风骚的江乘舟吸引过去了。
　　罗少将不满道：“春训四十年，就你们这一届最差！”
　　此话一出，激起更多学生不满——
　　“什么叫最差？四十年传统难道就是给机甲不给能源？！”
　　罗巍面色一僵，迅速扫了江乘舟一眼。
　　好在江乘舟的注意力都放在救治上，并没有太多注意这群嚷嚷的学生。
　　“军史课老师教我们战士应该不怕困难，不怕牺牲，还说战友和组织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我简直不能想象，实战中竟是这样一种’后盾‘！”
　　“离春训结束还有一周时间，军舰这么早进场，该不会是因为比分被反超的关系吧？”
　　“就这么输不起吗……”
　　学生是极容易被煽动的，他们很快就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少将振臂喝止道：“不准议论！都给我闭嘴！你们这帮兔崽子，回去通通都要挨处分！”
　　可这群愤怒的学生根本不听他的。
　　有几位教官看不下去，摘掉防毒面罩维持秩序：“所有士兵，十秒钟列队！”
　　熟悉的口令一出，学生身体反应比脑子还快，条件反射地就开始按学校排队。
　　有人看见自己教官，就像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父母一般，瞬间红了眼圈。
　　罗巍少将见状，这才满意地走向江乘舟。
　　途径某个色调特殊的学生身边时，少将大人眼尖地发现对方手腕上扣着一台仪器，于是停下脚步，皱眉问：“这是什么东西！摘掉！”
　　池秦远远扫了一眼，说：“少将大人，这是便携射线治疗仪，医疗箱里的标配。”
　　堂堂一位帝国少将，竟连机甲内的基础配置都不认识。
　　被防毒面具遮盖着，没人能看见罗巍的表情，不过也有人察觉到他语气僵硬：“哦，那又怎么样。我听说兽人的血脉之力比我们帝国战士强十倍还不止，操作一台机甲居然都能受伤，还不如做个网红在直播间里扭屁股。”
　　时寒从机甲里出来时，带了一台便携式得小型治疗仪，二话不说就扣在南若瑜手腕上。
　　他不说能摘，南若瑜也不敢摘下。
　　时寒知道射线治疗的感觉，就像有上万只蚂蚁在骨头上细密地啃噬，疼得直钻心底。他学术交流期间被打断一根肋骨，最后还是让梁琼打开治疗舱中的麻醉雾，把自己弄晕过去。
　　南若瑜戴着仪器跟条没事鱼一样，但见罗巍突然发难，便皱着眉还嘴道：“你难道没有自己的老公吗？为什么盯着别人老公送的东西。”
　　时寒：……
　　所有人：…………
　　少将大人更是完完全全被鲛人的脑回路惊呆。
　　早就有人告诉他鲛人是个恋爱脑，半点事业心都没有，根本不足为惧。
　　罗巍起初不信。
　　现在不得不信。
　　直到江风眠被军医转移上悬浮担架，江乘舟才黑着一张俊脸，负手走来。
　　他崭新的军装被雨水打湿，在舰桥廊灯的照映下，反射出一层森冷光泽。
　　与时寒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江乘舟脸色阴沉下来。
　　少年并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照理江乘舟不该这么早到，他显然动用了贵族特权，马不停蹄地从十六星系一路跃迁到这儿。
　　副官吐个半死也没能阻止江乘舟跨越星系的心。
　　别看六边形男主平日里仗义，有的人是他一生的逆鳞，根本触碰不得，更别说时寒刚才差点当他的面把江风眠杀掉。
　　江乘舟眼睛猩红得像鸽血宝石似的。
　　像他这样谨小慎微隐藏身份的人，这已然是气得失去理智的表现。
　　NO.213还在脑域中吟诗：「自古红颜多薄命……自古红蓝出cp……嘤！」
　　「宝错了宝错了！宝就随便磕一下嘛——别、投、诉！宝知道错了！」
　　激烈的脑电波交流，让南若瑜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不经意间就飘过来。
　　NO.213被一眼入魂，啜泣着找了个角落躲起来。
　　江乘舟神色复杂。
　　小老乡愈发让人捉摸不透了。
　　江乘舟原本在穆尔列斯收拾最后一点烂摊子。
　　肖恩·马尔博罗逃亡前破坏掉当地的很多基建设施，搅乱社会，使得星系中的民生、经济、治安全都乱得一塌糊涂。
　　江乘舟一上来就接这么大一烂摊子，不得不花十二万分精力来处理。
　　然而，当六边形男主带着心灵创伤回到领星，一边纠结着要不要跟小猫猫道个歉，另一边又总想起剑齿虎那沉默又失望的神色，顿时一点儿干活动力都没有。
　　江乘舟从小做任何事都必须获得回报，漂泊无依的少年时期也让他养成无利不起早的习惯。即便对待小老乡，江乘舟也有一定私心：这是友军中的友军，是能和自己站在同一阵营，并肩作战到最后的人。
　　可最起初，江乘舟并没有想从猫老师那里得到什么。只是单纯像保护楚明远一样保护一座高产的粮仓。
　　而如今，粮仓的新文天天挂热搜，江乘舟却没再点进去过。
　　江乘舟闷头处理政务，恨不得卷死穆尔列斯星系的官员，以倍速成长为一位合格的领主。
　　直到远在春训的小老乡发来一段加密视频。
　　起初他以为时寒分享的是当地特产——变异生物。
　　江乘舟还专程就“生物为什么越变异越赛博朋克”这一论题，与副官展开了单方面碾压的激烈辩论。
　　再后来，听见江风眠开口说话，江乘舟先是觉得耳熟，之后越想越耳熟，他从脑海中搜寻记忆点，直到对上了一位故人。
　　江乘舟整个像被九天外的一道雷劈中，呆愣在原地。
　　——漂泊流浪多年，江乘舟早已接受自己是孤家寡人的结局，他不甘心生命短暂却还要渺小如尘埃，竟从未想过自己还有亲人在世！
　　不管江风眠变成什么模样，他始终都是那个危难时分把自己塞在矿洞缝隙里躲避的大哥哥。
　　自他离开后，江乘舟便一无所有。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江乘舟声音比夜里的雨水要冷。
　　时寒嘴唇一动：“没有。”
　　“不是让你转交给军部秦瀚吗？为什么不照我说的做？”
　　“来不及。”
　　江乘舟越问心里的火气就越蹭蹭蹭地往上涨：“你知道他出现在王室成员附近，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知道。”
　　这种级别的人形兵器，直接等同于刺客。
　　“你是故意的。”江乘舟冷冷地下结论。
　　他目光冰寒如锥，像要穿透这副皮囊，直射进对方灵魂的最深处，却绝望地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清。
　　时寒轻巧道：“对。”
　　江乘舟忍无可忍，一拳挥过来！
　　刚劲的拳风发出破空呼啸，江乘舟身手和他的信息素一样是霸道且极具侵略性。
　　这种距离和速度几乎避无可避，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时寒居然站着没动！
　　就在凸起的骨节离那张俊脸仅剩两公分时，被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接住，无论江乘舟用多大的力气，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南若瑜的掌心温热，指尖却跟浸过雨水一样冰凉。
　　江乘舟瞳孔微微扩大。
　　印象里鲛人脾气相当不错：安静、温和、爱撒娇。
　　别说那些花痴网友，连江乘舟这样的花丛老手看了都萌生出安定成家的念头。
　　江乘舟到底还是被南若瑜极具欺骗性的美貌忽悠，忘记了鲛人在海底也是说一不二的霸主。
　　南若瑜面不改色地接下一拳——用的还是那只受伤的手。
　　脆弱美丽的鲛人很容易令人生出恶劣的念头，可南若瑜此时神情冰冷，让人毫不怀疑真产生什么龌龊的念头，只会被对方撕碎。
　　“好……好！”
　　江乘舟从牙缝里连挤出两个字。
　　他后退一步，甩开南若瑜的手，指着他们两个说：“关到隔离室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话是对着副官说的。
　　可怜的副官到此时都还不知道自己上司发的那门子邪火，害怕得只想啃手手。
　　就……关兽人难道不应该动用军队吗？跟弱柳扶风的属下又有什么关系呢……
　　江乘舟今非昔比，一声令下，确实立即就有军队出面处理。
　　罗巍少将正愁找不到理由把兽人关起来——敢将一区王室贵族踩在脚底下的人，还没出生呢！
　　可他脸上的得意之情还没停留多久，就发现江乘舟用的是从穆尔列斯带来的亲兵。
　　不是罗巍的人。
　　少将大人正要提出异议时，时寒居然还笑着问：“关同一间吗？”
　　江乘舟怒不可遏道：“滚！！”
　　眼看江乘舟暴怒，龙族那小子铁定没好果子吃。
　　罗少将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
　　出于各种原因，春训被紧急叫停，所有星球上的军甲接到指令后都将赶到军舰所在的坐标集合。
　　隔离室是一个封闭房间，属于紧急时期使用：假如军舰上的士兵出现传染疾病或者精神失控的情况，要么就关在禁闭室内，要不然就是关在隔离室里。
　　龙鱼双双被收押，南若瑜十分郁闷：“计划里不包括你跟我一起被关！”
　　时寒检查过一遍房间，确认没有监听器，这才倒回来淡定地拆掉他手上的治疗仪，说：“计划也不包括你受伤。”
　　拆除护腕治疗仪后，他并没有放开，而是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你打不过江风眠难道还跑不过么，这又是怎么搞的？”
　　南若瑜语塞片刻后，道：“你跟我说军人磕磕碰碰很正常。”
　　“哦，那我现在宣布这句话作废。”
　　南若瑜：……
　　他自知吵不赢时寒，又觉得自己理亏，于是撅着嘴在旁边生闷气。
　　这是他出的主意：涉嫌混入刺客刺杀王室成员，此次春训将遭到帝国最高等级的调查。
　　从王室特权到机甲能源，甚至亲兵违规使用火神弹轰炸，无一例外都会写进详细的调查报告中。
　　包括江风眠的来历。
　　由于参赛的学生来自各个星系，二十四区每一位领主都会接到配合调查的通知。牵扯的层级越多，知道的人就越多，军方再难向民众隐瞒变异生物的问题。
　　就算他们想隐瞒，南若瑜也有的是办法将调查报告公诸于世。
　　而污染海域里葬身的变异鲛人们，也将被打捞起来重见天日。
　　江乘舟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住江风眠。这一局，要么王室忍气吞声，要么把事情查个底朝天，而时寒还能借帝国政府之手，把江风眠不为人知的过往全部翻出来。
　　但这一切都只是设想，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江乘舟反应这么大也是南若瑜始料未及的。
　　时寒却好像气消了。
　　他从浴室里拿了一条毛巾沾了清水给南若瑜擦拭脸上的泥土，温声问道：“还疼吗？”
　　南若瑜赌气说：“脑子疼。”
　　时寒又笑了：“我知道不喜欢这些，也不用为了我强迫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情。”
　　南若瑜的天赋在计算机和人工智能方面，人类的权力争斗对他来说太难了，他既不擅长，又不感兴趣。
　　南若瑜却不像过去那样答应下来，而是说道：“我也会有想要保护的事物。”
　　即便拥有至高无上权力，南若瑜也做不到像圣殿的神像那样眼底空荡荡。
　　这是他永远不会向主神妥协的事。
　　隔离室空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凳子，和一间转身都困难的卫浴。
　　时寒将南若瑜的掌心翻转过来，随后落下一个亲吻：“我对你没别的要求，唯一就是不许背着我搞事。”
　　他总是敏锐得惊人，南若瑜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想回避这个问题。
　　时寒脸色始终很平静，鲛人的心脏乒乓乱跳。
　　时寒拉着他坐到床边，攥住南若瑜的手，摊开掌心贴在自己的颈侧动脉边。
　　南若瑜触摸到他有力的心跳和过热的体温。
　　“怎么又发烧了……”
　　还烧得很厉害。
　　刚才江乘舟一拳挥过来时，时寒甚至没有更多力气躲开。
　　南若瑜俯身与时寒平视，俩人的眼睛中都映出对方的面容，同时，他的手掌顺着颈侧缓缓下移，抚过胸膛和腹肌，最终按在了搁在腿上的作战服外套上。
　　那个很要命的位置。
　　时寒呼吸一瞬间屏住，过了两秒才又短促地吸了两口微凉的空气，脸颊微微泛红。
　　他想制止南若瑜这么做，可野兽的本能已经在体内疯狂叫嚣。
　　南若瑜盯住对方因为压抑变得汹涌的蓝色眼睛，终于笃定道：“你很排斥求偶期。”
　　时寒实在没忍住，扬起脸凑上来吻了吻他的嘴角，浅尝即止。
　　南若瑜问他：“你不喜欢我吗？”
　　时寒哑着嗓子说：“我不想像其他龙族那样，成为|谷欠|望的奴隶。”
　　只有他自己才能完全掌控自己。
　　身为贵族，却将克制烙进骨髓中，以一种自我折磨的方式抵抗着命运和兽人的本能。
　　可南若瑜是一条忠于本能的鱼，就好像所有的程序都忠于代码一样。
　　他似乎很快接受了在这种简陋的环境中做羞羞的事，于是将唇瓣整个覆上去，主动发出邀请：“那你忍心冷落我吗。”
　　鲛人柔韧有力的腰弯曲成一个漂亮的弧度，银白长发从肩膀滑落，如羽翼般轻柔地拂在时寒手背上，痒痒的。
　　时寒抬起手，想摆脱从手背延绵到心尖的痒意，最终却不由自主落在南若瑜腰侧。
　　人鱼拥有世界上最漂亮的腰线，可惜作为冷血动物，他们表层肌肤绝大多数时间摸起来都是微凉的触感，就和他们的性格一样。
　　南若瑜只穿一层薄薄的衬衫，时寒指腹隔着轻若无物的鲛绡，触到一个微微凹陷的位置。
　　那是一个腰窝，时寒曾经用它盛过这世间最甜美的酒。
　　他的意志败下阵来，溃不成军。
　　————看！天上有架大灰机！——


第128章 奔走
　　最终， 南若瑜脑海中闪过一道白光，掠夺走他所有的意识，一时支撑不住竟昏过去。
　　南若瑜睡得很沉，期间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的身体始终暖洋洋的， 好像阳光照射在海面上， 把深不见底的海水都晒烫了， 南若瑜满足地想要游到海面上， 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游出水面。
　　连日低烧得到缓解，时寒出了一身汗，一夜好眠。
　　睡前他把鱼牢牢圈在怀里。
　　在春训星球待了半个月， 时寒的头发长了一点， 毛绒绒的脑袋埋在南若瑜颈窝处。
　　时寒最喜欢这个位置：南若瑜锁骨纤细漂亮， 一咬还能留两排清晰的牙印， 仿佛昭示他的主权。
　　军舰似乎已经起航，隔离室没有窗户，看不见外面的景象。江风眠这个科研奇迹足够军医研究好久，因此没人来打扰他们， 时寒得到充分休憩， 甚至难得的没有起床气。
　　——假如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自己抱着一条真·鱼的话。
　　时寒：？？？
　　南若瑜睡着时悄悄化成鲛人形态， 华丽的大鱼尾都快怼到墙上去了。
　　时寒本来觉得假如时间充足，应该能再来一次。
　　但这……要怎么下锤？
　　大约凌晨四五点种， 时寒抱着自己的合法伴侣，思考一个重要的哲学问题——鱼尾能玩吗？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放弃了。
　　最终，时寒望着那条大鱼尾，再一次陷入沉思：
　　以后怎样才能阻止鲛人偷偷化形呢？
　　**
　　时寒和南若瑜被关， 急坏了几个没搞清状况的学生。
　　见到江乘舟的一瞬间， 李夕还以为靠山来了， 激动得热泪盈眶。
　　毕竟婚礼上时寒感谢嘉宾时，还特地提起江大人垫学费的事——龙鱼这么快修成正果，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李夕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只装不知道罢了。
　　江大人也一副荣获最佳男配奖的表情。
　　李夕看得既羡慕又……羡慕。
　　除此之外，也很难生出别的负面情绪了：过去他没有任何途径认识上流社会阶层的人，更别提瞻仰小皇帝的圣容，光这些就足够吹一辈子的。
　　他只能藏好自己沉默的爱意。
　　南若瑜过得很好，得到心仪的人最完整的宠爱，这就够了。
　　至于李夕自己——他还年轻，只要人类和兽人能结盟，还怕以后认识不了第二条鱼吗！
　　于是面对军方的盘问，李夕和苏年年一样义气地选择装傻。
　　苏年年交代了一堆废话：“我看见那台机甲的眼灯灭了，然后安全舱就弹了出来，里面爬出一个没穿衣服的男人……”
　　“……他没穿衣服啊！牛子都是金属的！我吓都吓死了哪还想那么多！”
　　苏年年忽然顿了顿，问：“您听说过贞子吗？”
　　负责做笔录的教官一脸严肃：“别扯远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们都将记录，要是和别的同学说辞不一样，你可是要挨处分的！”
　　这可“吓坏”了准备回家继承家产的苏年年：“报告教官！您还想问什么，学生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教官被他的嗓门吓一大跳，停顿片刻后才继续说道：“你是着陆后第一个和鲛人组队的学生，期间鲛人有没有和谁联系？”
　　“报告长官，没有。”说完，苏年年想了想，又纠正道：“我们尝试联系穆寒，但都失败了。”
　　“为什么联系他？”
　　苏年年不好意思挠头笑了笑：“参赛之前就说好要抱龙鱼大腿的。”
　　教官一噎。
　　能把抱大腿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军校生种苏年年也算独树一帜。
　　教官又问：“我们检查了机甲操作日志，机甲内部的监控摄像头就坏了六十多个，这又是怎么回事？”
　　苏年年对此毫不知情，但聪明如他不可能想不通这是小菲干的。
　　于是他苦着脸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估计在海里给打坏的，教官，是要我们赔吗？一台机甲好贵啊……”
　　教官记录的电子笔顿住，敏锐地抬头看他：“在海里打坏？”
　　苏年年连忙点头，并且添油加醋道：“是啊，我们降落的那片海域出现大量变异鲛，它们主动对机甲发动群袭，我和李夕就两个人根本应对不了，差点被摁死在海里，是若瑜把我们救上来的。”
　　废弃军事星球上有鲛人试验的事，教官明显不知情，他听苏年年这么一说，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苍蝇，可来不及细想，隐藏式耳麦中的声音再次传出：“问下一个问题。”
　　“……”
　　教官深深的看了对面的学生一眼，不再追问，而是略过这一问题。
　　类似的对话也出现在李夕的讯问室。
　　学霸通常都很能钻牛角尖，说得好听点叫严谨，说不好听的，叫杠精。
　　审讯教官不耐烦道：“到底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李·学霸·一根筋·夕诚恳地说道：“我是在向您请教，老师。”
　　“我只是单纯想知道为什么鲛人会发生变异，变异的源头在哪儿，是空气？还是水源？我个人比较倾向水污染，因为春训前我特地查过资料——当然，这些资料都是贵部公开的环境调研结果，我只是行使合法查阅的权利。我在查资料过程中，发现基地的各种放射性物质的排放量与拥有的废水处理厂的数量不匹配的问题，这不符合星系联盟环境保护组织SCII250的最低标准……”
　　教官：…………
　　单杠成精也不过如此。
　　做完李夕的询问笔录后，教官精疲力竭，结果刚走出询问室就看见连云秋。
　　教官险些站不稳。
　　最难搞的在这儿。
　　其实只要连云秋想，他很轻易就能把自己从此次“刺杀”事件中摘出去：他是时寒当着加列的面带走的，在那之前，基地所有学生都能作证，连云秋没有任何接触刺客的机会。
　　时寒带走连云秋后，加列的亲兵不断骚扰甚至穷追猛打，机甲外壳上留有不少灼痕弹痕，与对方机甲的发射时间一一对应，算是铁一样的不在场证明。
　　龙鱼是合法夫夫关系，南若瑜涉嫌刺杀，时寒有很大的共谋嫌疑。可军队人员连夜听了好几遍通讯记录，没有找到任何商讨的线索，也没能发现篡改记录的痕迹。
　　这俩兽人总不能靠脑电波交流吧？
　　小两口除了报平安就是说情话，工作人员莫名吃了一晚齁甜的狗粮，第二天早上都是饱的。
　　甚至他们对话的信息量还没连云秋和向天歌的大——两个人类学生光明正大地商量怎么打压王室成员的队伍。
　　好在俩人都具备高度的政治觉悟，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
　　连云秋不在现场，大部分战况都需要向天歌整理发给他。从战局分析到战事部署，以及如何最快地振奋士气让总分翻盘，讨论内容非常详尽，并且能最大限度分配有限的军事资源，就连入伍多年的军舰工作人员都听得入神。
　　春训提前一周结束，陆续有学生赶到汇集点上交军用机甲。
　　眼看着自己的机甲被军方收回调查，大伙儿除了不舍以外，也忍不住猜测缘由。
　　没多久，兽人蓄谋刺杀王室成员的流言就传遍了舰队。
　　走廊空荡荡的，大部分军校生都被要求待生活区要被反复询问的还是现场的那些学生。
　　但连云秋和普通学生不一样。
　　教官抢在他开口前先发制人：“云秋，池教官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血，你千万不要辜负他的苦心。”
　　但凡是个聪明人，就知道他在劝自己别趟浑水，可连云秋根本不吃这一套：“我是校学生会主席兼教官助理，不可能不过问。既然兽人目前没被判定犯罪，没违抗军令，更没有直接或间接导致殿下受伤，洛克殿下自己也表示不清楚这边的混战是什么原因，纵观帝国的各种刺杀贵族的案子，哪有刺客这么不专业？”
　　教官道：“你说的只能算逻辑推理，照常理是这样，但没有客观证据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春训星。”
　　“他离殿下最近只剩五百米，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连云秋反驳道：“这不正说明伯明翰第五军区对辖星的管控存在严重不足？调查先得从源头查起，刺客如何躲过卫星的监控进入春训星球，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纰漏。”
　　未来的帝国元帅，年轻时就表现出极为出色的个人能力，老师同学无不称赞，加上军功累累，在近年如此高强度的打压下，春训成绩依然名列前茅。
　　履历金光闪闪，又有池秦少将保驾护航，一开始就是按高级军官将领的路子来栽培的。
　　连云秋早就站在金字塔顶端，可比极强天赋和超高个人能力更能压倒人的，是特权。
　　教官讲不过他，索性不扯那些遮羞布的说辞，实话实说：“他得罪了贵族，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如果说南若瑜涉嫌刺杀王室成员，那么穆寒就涉嫌杀人灭口。如今刺客生死不明，调查进行不下去，加列殿下为此大发雷霆，你又不是不知道，每次牵扯上贵族，总要找几个替死鬼的……”
　　连云秋知道，所以更不能让他俩成为牺牲品。
　　他朝教官敬了一个军礼，笃定道：“我和穆寒在同一台机甲里，也算是他的队员。我能以军人的荣耀对天神与陛下发誓，他们与刺杀势力没有任何关系，这件事必然有隐情。”
　　到底还年轻热血，无论什么人都想保护，等长大就知道什么是身不由己了。教官心中直摇头，无奈道：“我只能告诉你，目前尚未有对他俩不利的证词，其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连云秋听他这么说，心里蓦地一松，嘴角就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谢谢教官！”连云秋又敬了个礼，就迈开腿准备离开。
　　教官又好笑又好气：“这就走了？不请我喝一杯？”
　　连云秋走了两步，回头笑道：“殿下还在船上呢，等我到帝都报道时，一定与您不醉不归。”
　　教官笑着朝他的虚踢一脚：“这会儿知道拿殿下压人了，赶紧滚吧，没良心的臭小子！”
　　**
　　连云秋得到教官说的一句准信，心里顿时就多了几分底气。
　　他并没有回去宿舍，而是快速穿过连接舰队的舰桥，来到医疗舰上。
　　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医疗舰上有重兵把守，气氛瞬间沉重起来。
　　正规军从气势气场上就与军校生不一样，假如说军校生是鲜活的向日葵，那么军队就是灼灼的骄阳烈日。
　　没等对方开口询问，连云秋主动出示了自己的电子通行证——半空中投影出绿色权限，意味着他拥有自由出入这片区域的权限。
　　持枪的士兵很快放行了，但他没走几步，就听见走廊深处飘出充满怒火的贵族腔：“为什么还不处死这家伙？！”
　　下属不知说了些什么，加列的声音更高亢了：
　　“你们还要收集多少证据？！”
　　“他是刺客，他要是醒过来，死的就是我！你看到他刚才发狂的样子了吗？”
　　“……但愿我父王知道自己养了多少无能之人！你们这群饭桶！”
　　连云秋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毛，连脚步也放慢了。
　　老实说他并不喜欢和骄纵的贵族打交道，甚至在数次不愉快的接触过程中产生了些抵触之情。
　　连云秋站在观察室门口，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接着，他摒除脑中杂念，推开半掩着的门走进医疗室。
　　就在连云秋推门一刹那，江乘舟森冷的声音响起：
　　“想要杀他，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


第129章 六边形男主
　　屋内火|药味十足， 没什么人注意到连云秋进来，即便有也只让他安静地到一旁，别在关键时刻触怒贵族。
　　这要换做平常，连云秋估计还挺乐意吃瓜——学院派跟野路子天生八字不合。
　　江乘舟就是个运气好的混混， 而加列就算竞争不到国王宝座， 起码也是一位亲王， 别说江乘舟， 楚明远也惹不起。
　　这样的加列怎么可能让区区功勋贵族踩到自己头上。
　　可现在，连云秋并不希望江乘舟输掉场子，因为这是唯一能与两名王子抗衡的人。
　　他在一个不起眼角落站定后， 开始观察整个房间的“阵营”——基本都是熟面孔。
　　罗巍少将为此次春训的总指挥司令， 拥有最高权重的决定权， 高达49%。
　　但学生来自二十四个星系， 不可能只由帝都星一言堂，哪怕做做样子也是必要的。
　　于是十大军校的首席教官和副教官，每个人都有不同权重的决定权，所有人加起来占51%。
　　看似公平， 但其实前三星系向来一条心， 大伙儿早就习以为常。
　　罗巍显然向着加列， 但此时脸色不怎么好看：一双怨恨的小眼睛终盯住江乘舟，仿佛要将他钉到墙壁上。
　　看来在他来之前， 少将已经领教过十六区新贵的厉害，并且还落了下风。
　　不过令连云秋惊讶的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居然在帮江乘舟说话。
　　“哥，已经有不少人对我们有意见了， ”洛克一改轰炸悬崖顶的急躁模样， 反而担当起和事佬：“要是不调查清楚就给他们定罪， 回头外面不知道要怎么传……”
　　洛克穿着一身华丽的宫廷装束，丝质的修身衬衫，袖口翻着精致的荷叶边，小腿上甚至绑着纤细的袜带，贵族装扮在一群军装中无比醒目。
　　可惜洛克长这么大，没多少担任和事佬的经验，火上浇油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要死你自己死，我可不想跟你一样败坏了名誉。”
　　加列火冒三丈道：“他们敢？！”
　　“有什么不敢的，”洛克完全不惧怕他的哥哥：“南若瑜的分数刚超过我俩，就落了个刺杀王室的罪名，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现在传什么的都有，你想用什么借口让十万学生全部闭嘴？”
　　加列被他怼得一时语塞。
　　洛克又嘟囔道：“我知道哥哥跟男爵之间那点不愉快，可南若瑜毕竟结婚了，你这醋吃得太没道理，要是被母父知道，我还要陪着你挨训。”
　　“再说了，活人是比不过死人的，你跟张脸较个什么劲呀……哥哥要是实在觉得憋屈，求父王给你退婚呗。”
　　加列气得脸色铁青，五官甚至透出几分狰狞：“退婚好腾出位置让你去勾引贺林晚对吗？”
　　洛克的脸飞快涨红，他迅速瞟了江乘舟一眼，声音也不自觉抬高：“谁稀罕你那破婚事！贺林晚总共才见过你几面，我们俩同时站在他面前，他都未必分辨得出吧？！联姻固然好，只可惜人家连找替身都看不上你！”
　　孪生兄弟不和也不是一两天了，在场的人全都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杵在原地当背景板，谁也不敢喘气，就怕一个不小心引火烧身。
　　向天歌默默翻了个白眼。
　　连云秋压根不是这一阶层的人，许久才琢磨出这段对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
　　加列冷笑道：“联姻是最稳定的关系，但你呢？陛下绝不会同意你跟一个穷小子在一起，除非你放弃王位。”
　　说完还不忘瞥一眼江乘舟。
　　洛克一噎，随即强行争辩道：“这就不劳哥哥你费心了！”
　　他们接二连三地瞥江乘舟，连云秋没瞎，自然看个清清楚楚。
　　未来的帝国元帅愈发疑惑：小白脸这么快就……？
　　王室贵族眼高于顶，连云秋简直要对江乘舟刮目相看。
　　见连云秋面露惊讶，小白脸露出一种“没办法，哥就是这么招人喜欢”的挑衅表情。
　　“……”连云秋气不打一处来。
　　这里是一间观察室，通过各种监控摄像头可以看见病房惨白的墙壁，是由几十块A级防弹玻璃隔离的出一间无菌室。
　　玻璃外站着十几名军医和技术人员，正研讨着什么，表情严肃而凝重。
　　那些都是江乘舟带来的人。
　　加列赶到时，江乘舟早已控制住局面，无论南若瑜还是江风眠，可怜的王子殿下都插不上手。
　　这更让加列感到万分恼火。
　　加列巡视过在场的所有人后，冷声道：“我可没耐心让你们一直调查下去，必须给个期限。”
　　不等江乘舟开口，他又抢着说道：“军舰抵达伯明翰军区时我就要一个答复，我的耐心只有这么多，要是你们给不出结果，那就必须按照刺客处死！”
　　“至于南若瑜和整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说到这里，加列顿了顿，目光恰好与江乘舟碰撞在一起。
　　只见他面露嘲讽道：“想必你应该也想知道鲛人身上的秘密，刚好一并带回帝都星，帝科院会给你交上一个满意的答案。”
　　江乘舟没忘记帝国科学院对南若瑜很感兴趣，刚想说什么时，就想起小老乡的所作所为，顿时一股怒火从心底蔓延开来。
　　江乘舟虽广交朋友，却因混血龙族的身份，不能与任何人提起身世。
　　在男主心目中，小老乡不是别人，是自己人。
　　针只有扎在自己身上才疼，江乘舟愤愤不平地想着，就该让他也体会心惊胆战的滋味！
　　加列说完就离开了观察室，洛克则磨磨蹭蹭地等江乘舟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他好歹帮了江乘舟这么大一个忙，对方怎么也该表示一下才对。
　　可江乘舟感情接二连三受挫，竹马生死未卜，他又和兄弟吵架，简直就快要失去世俗的欲望。
　　江乘舟完全没注意到洛克还在，只是怔怔望着光屏里忙碌的医生，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仿佛陷入思绪当中，完全忘记了周围。
　　洛克等了一会儿，见江乘舟毫无反应，自己又拉不下脸主动说点什么，终于捱不住这种尴尬场面，愤而拂袖离去。
　　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唯一留下的是连云秋。
　　等人全都走了，江乘舟才缓缓开口：“你是来求情的？”
　　龙鱼是被江乘舟下令关押的。
　　连云秋话都到了嘴边，改口道：“没什么好求情的，你本来就想保护他们。”
　　江乘舟一怔，随后冷嗤道：“我只想让他经历一样的事情。”
　　连云秋：“那你把若瑜交给加列不就好了。”
　　江乘舟曾经做过贵族的近身侍卫，他布置过的地方犹如铜墙铁壁，这船上谁也别想越过江乘舟去动不该动的人。
　　江乘舟头也不回地狂妄笑道：“交给帝国科学院不是更有用？”
　　他容貌俊美，偏偏笑起来总带着一股匪气，看得人心脏猛地一跳，连帝国的十二王子也会被他这副好皮囊给迷住。
　　连云秋眸色微沉，警告道：“最好别这么做，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江乘舟仿佛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二五八万地说：“老子这辈子都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连云秋说：“真的？”
　　“哼。”
　　连云秋眼底闪烁着促狭的光芒：“那程素是怎么一回事？”
　　“？？！”
　　闻言江乘舟一个趔趄，难以置信地扭头瞪向他：“谁告诉你的？！”
　　连云秋是男主最不喜欢的那类人：天才、精英、人品道德毫无瑕疵。
　　江乘舟简直破了个大防，一个箭步冲到连云秋面前，抓住对方的领子摇晃着：“是不是穆寒那臭小子！”
　　连云秋倒也没躲，目光直视江乘舟，语气平缓道：“他在你心里是这个形象？”
　　不，不是这样。
　　江乘舟心中几乎第一时间否认。
　　连云秋说：“是你自己喝多了拉着我碎碎念了一整晚。”
　　龙鱼大婚当晚，连云秋看在春宵一刻值千金的份上，替时寒收留了江乘舟这个大祸害。
　　江乘舟闻言顿时泄气。
　　连云秋似乎看破他心事：“我也相信小寒不是那样的人。”
　　可没过半秒钟，那股愤怒又冲上脑门——
　　“不是哪样？”江乘舟一手指着监控光屏：“那里躺着的是用命换我活着的人，他一直都知道！还是他叫我来的！”
　　江乘舟一把狠狠推开他：“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懂个屁。”
　　“我确实不懂，”连云秋顾不上整理衣服上的褶皱，淡淡道：“但一个跨越几万公里赶来救毫不相干的学生的人，你说他做事毫无章法原则，我是绝对不相信的。”
　　“还有若瑜，年年告诉我他们在海底遇到变异鲛，全都是军方扔弃的试验体，即便如此，若瑜也没有对无辜的学生下手。”
　　江乘舟渐渐从愤怒中冷静下来，却依然不肯松口：“老子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
　　“巅峰只能收获虚伪的拥护，黄昏才能见证最忠实的信徒。”
　　连云秋点到为止，并不再多做过多解释。
　　这话是前几天聊天时，穆寒对他说的。
　　自叶寻歌退学后，连云秋就陷入一种对未来的迷茫。
　　叶寻歌曾对他说：“我们所做的一切自以为正确的事情，其实只是高层某一时期的导向，可一旦当导向发生变化，他们会毫不留情打破这种信仰，告诉我，我之前做的都是错误的，我们几代人都在犯错。”
　　“我以为一生能达到的最大的高度，是实现自由化的人工智能，然而到头来却发现即使将它们创造出来，也只是制造更多的替罪羔羊。”
　　“菲林娜始终不被当作生命看待，就好像兽人也不能与人相提并论一样。”
　　……
　　对于叶寻歌遭遇的困境，连云秋感同身受。
　　然而经过一段时间相处，他也察觉到少年冷定外表下蕴藏着的磅礴的力量，
　　那是一种坚如磐石的信念，不断影响着身边的人，甚至重新点燃连云秋沉寂已久的热血。
　　穆寒在为自己而活，连云秋也想为了自己再坚持一次。
　　连云秋离开后，江乘舟脑子特别乱。
　　连云秋临走前的那句话，正好触动了江乘舟的心弦。
　　他呆呆地站在屏幕前，不知站了多久，病房里终于有军医结束诊断出来汇报了。
　　军医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发现伤患的身体和意识是一分为二的。”
　　江乘舟一愣：“什么意思？”
　　军医：“患者全身合金化程度极高，说是机械人也不为过，但刚才从神经反应测试结果来看，即便他昏死或者休克，都不妨碍他继续听从程序的指令杀人。”
　　即便昏死甚至休克都不妨碍他继续破坏？
　　江乘舟死死盯住光屏，眼底蹿起了冰冷的火气。
　　江风眠身上遍布着触目惊心的伤口，烧焦的皮肤内里露出的都是金属。
　　是谁把他变成这副模样？是当年带走他的军队？还是别的什么人！
　　医生见状，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我们对他的大脑进行了分析，所幸患者大脑的金属化程度比其他器官都要低，但因为他被嵌入一枚芯片，芯片与脑内神经长在一起——您想看看分析图吗？”
　　江乘舟声音干涩：“看。”
　　他眼前很快就出现一面虚拟光屏，能清晰地看见江风眠脑部内有一块鸡蛋大小的金属芯片，上面密密麻麻的攀附着的树根一样的，是他的大脑神经。
　　军医解释：“这几块深色的阴影部分功能几乎已经丧失了，病人的记忆也被芯片所覆盖和修改，我们研究了很久，假如强行破解芯片，只会对病人的大脑产生不可逆损伤。”
　　见江乘舟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军医还是插空汇报了一个不算好的好消息：  “不过请您放心，病人身上的改装设施和身体机能已经完全融为一体，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就不会死，他的愈合能力也非常惊人，虽然没法使用现代医疗技术进行治疗，但或许机械修理师能发挥一下作用……”
　　“机械修理师……”江乘舟失神地重复道。
　　南若瑜是人工智能方面难得的天才，应该尝试过控制芯片。
　　为什么江风眠又从他机甲里冲出来？
　　会不会是鲛人控制不住了？
　　若瑜自己还受伤了。
　　阿眠，他真的变成刺客么？
　　江乘舟越想越难过。
　　他脑海中掠过当晚的一幕幕，舰桥上，时寒身上蔷薇信息素的味道收都收不住。
　　江乘舟明知道小老乡进入发|情期，更清楚发|情期的龙族很容易被激怒。
　　他的做法是什么？
　　一拳招呼上去。
　　假如还手，这事肯定会进一步发酵，愈演愈烈；假如不还手，要不是南若瑜拦住，小寒估计得躺好几天。
　　江乘舟终于意识到好像错怪了人。心里仿佛有十万只小猫咪在挠着，挠得他坐立难安。
　　群狼环伺，在这么复杂的环境中藏着江风眠已经是一件艰难的事。
　　不到十分钟，六边形男主越想心里就越愧疚，脑海中甚至跃然浮（脑）现（补）出少年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当即把副官科隆纳喊到跟前来，问：“穆寒呢？”
　　副官心中微叹，该来的总是要来：上司这会儿刚在加列殿下那受了气，想要找人出气，这不，终于轮到龙族那小子挨刀了。
　　副官立即善解人意道：“大人请放心，关得好好的呢，已经两天没给送吃的了，估计已经饿晕了吧！”
　　谁知江乘舟眼神猛地一颤，副官的小心脏也跟着一颤。
　　然后就听见顶头上司大声呵斥：“谁让你关他的？！”
　　副官：“……呜呜呜？？？”


第130章 下次还敢
　　江乘舟自我反省时， 时寒也在认错。
　　他身穿一件黑色军装T恤坐在床边，下半身穿着制式的作战军裤，裤腿全被收进军靴内，显得一双腿尤为修长。
　　少年肩宽腰窄， 脊梁笔直， 一身漂亮的肌肉都被T恤包裹着， 让人看了就容易心生遐想：摸上去手感应该相当不错。
　　而唯一知道手感的人， 躲在被子里死活不出来。
　　坏龙！
　　讨厌！
　　鱼生气了！！
　　南若瑜把被褥拽得更紧，一根头发丝都不露给他。
　　就在不久前，时寒好不容易把他哄回人形， 没多久发|情热袭来， 他又一次|丁页|进鲛人的信息素腺体内。
　　南若瑜觉得自己比小黄鱼还可怜。
　　被子里空气不流通， 鼻尖萦绕着一股浓烈的蔷薇花香， 仿佛整片绚烂的花海都糜烂在他体内。
　　连自己最隐秘的地方散发着龙族信息素的味道，南若瑜甚至闻不到自己的味道了。
　　“呜呜……我不是鱼了……”
　　时寒：……
　　“我错了。”认错的语气诚恳，可他唇边的笑意始终没减弱过。
　　鲛人怒气冲冲：“你错了，你下次还敢！”
　　“是啊……”
　　南若瑜：“QAQ！”
　　“我再也不要跟你讲话了！”
　　时寒轻拍着被子， 南若瑜在里面扭成麻花。
　　反正江乘舟一门心思全放竹马身上， 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来打搅他们， 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哄老婆。
　　南若瑜闷得满脸通红。
　　他像被发现了秘密的小孩一样恼羞成怒，却又忍不住悄悄回味那种极致的|忄俞|忄兑|。
　　时寒继续哄他：“迟早都是要被发现的。”
　　说得很有道理， 南若瑜竟无从反驳。
　　哄着哄着，时寒终于忍不住笑道：“原来你的信息素是昙花味，我还以为是月光味的。”
　　南若瑜一掀被子坐起来：“胡说，月光哪有味道。”
　　时寒伸手捋了捋南若瑜在被子里弄得乱糟糟的长发， 然后抓住他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你身上全是月光的味道。”
　　南若瑜此时一身都是又冷又烈的蔷薇味， 闻言红着脸捂住时寒的嘴， 嘟囔道：“……别说了……”
　　时寒嘴被捂住，一双眼依然笑着，带着弯弯的弧度，眼底比世上最好的海蓝宝石更通透好看。
　　南若瑜看得有些怔神，过了两秒钟，心底又冒出一串开心的泡泡：
　　初见对方时，少年压抑着极强的负面情绪和戾气。
　　南若瑜见证对方的每一点改变，时寒的眼里开始有光。
　　是南若瑜带来的。
　　重要的不是他们对你的定义，而是你做过什么，改变了这个世界。
　　这是时寒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南若瑜改变不了世界，但他改变了眼前的人。
　　时寒是他悄悄藏起来的珍宝，是冰冷海底里的那一缕日光。
　　南若瑜的嘴角也渐渐扬起几分。
　　“一天到晚不知想什么。”时寒花一个小时把他哄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支东西：“最后一支营养液了，喝掉。”
　　南若瑜接过去，却不打开。
　　他翻来覆去地玩着那瓶营养液，磨磨蹭蹭半天，委屈道：“吃饱了是不是又要挨|扌喿|……”
　　时寒简直要被他气笑，他绷了绷嘴角，严肃道：“饿肚子也一样挨。”
　　那还是吃饱比较不亏，南若瑜终于乖乖把代餐型营养液喝光。
　　春训时讲究不了那么多，草莓味可遇而不可求，原味营养液和纯牛奶口感差不多。
　　还是时寒这个养鱼达人偷藏在身上的。
　　鲛人边喝边嘀嘀咕咕：“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鱼很耐饿的。”
　　代餐型营养液是压缩食品，饱腹感很强，普通人喝一支能管一天，鲛人要是不消耗体力的话，管三天都没事。
　　时寒伏安写着什么，头也不抬，道：“刚好贴点春膘，抱着你都硌手。”
　　“不硌，”南若瑜顿时不干了，从床上下来一瘸一拐地来到他面前，认真道：“真的不硌……你在做什么？”
　　时寒淡定道：“练字。”
　　星际社会，纸笔这种传统媒介已经极为少见。南若瑜上一次还是在清点参加婚礼宾客随礼时见到纪凛大学士的墨宝。
　　同样的字写在宣纸上，笔迹遒劲，力透纸背，骨气洞达，确实好看。
　　不过时寒这会儿用的是硬笔。他是左撇子，却用右手写字。
　　见南若瑜望着自己，时寒主动解释道：“不希望被认出笔迹的时候才用右手。”
　　南若瑜看了一会儿后，兴致勃勃道：“我也想学。”
　　时寒眨了眨眼，把椅子往后挪几分，拍腿示意他坐上来。
　　南若瑜犹豫片刻，最终好奇还是压过其他乱七八糟的想法，于是乖乖坐进时寒怀里。
　　鲛人并不重，因为鱼骨骼密度的关系，反正比雪貂轻得多，可南若瑜个子高，原本不宽敞的空间就更显局促了。
　　南若瑜刚坐下去就觉得浑身不对劲，想要起身又被按回去。
　　鲛人别扭地扭了扭腰，低声说：“那里难受……”
　　“坐着别动。”时寒双手从身后环住他，字迹倒是稳得很，“练字必须要凝神聚气。”
　　南若瑜像是被骗上贼船，哪里凝得住气，无奈地定睛一看。
　　纸上最上面金钩铁划的三个字是：检讨书。
　　南若瑜：……
　　**
　　“小寒，阿眠的事我已经想通，是做大哥的当时冲动了……唉气氛不对，重新来。”
　　“小寒，大哥理解你的心情，我也不愿意看到若瑜受伤，我在这里替阿眠向你道歉……不对不对不对，过渡部分不对，再来。”
　　“小寒……”
　　“——大人您怎么来了？”
　　换班的亲兵经过这条偏僻的走廊，正见自己的顶头上司面朝舷窗自言自语，便出声唤了一句。
　　江乘舟被吓一大跳，扭过头来时，脸上已经是一片云淡风轻：“我在观测星象。”
　　侍卫惊讶道：“来的时候您不是说’这鸟地方连颗星星都没有‘么？”
　　江乘舟：……
　　舷窗外没有星海与卫星，唯一一颗深红色的TK-X1085星球逐渐离他们远去。
　　侍卫又问道：“副官大人怎么没和您一起？”
　　如今江乘舟的排场不同于过去，出门完全可以带一支小型军队，少则几千人，多则上万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亲兵。
　　他自己就是侍卫长出身，带兵算是轻车熟路，怎么也不会训练得比龙骑差。这会儿守在隔离区附近的全是他带来的亲兵，罗巍的人反而完全插不上手。
　　江乘舟敷衍道：“他有点事。”
　　侍卫不疑有他，朝走廊深处看了一眼，随后低声汇报道：“这两天加列王子来了三次，罗少将三次，池秦教官两次，连云秋两次，随船军医一次，属下都不敢放人进去，到现在他们俩笔录都没做。”
　　江乘舟点头道：“很好。”
　　侍卫喜滋滋。
　　毕竟他跟着江乘舟的时间不久，还没摸清楚这位新晋贵族的脾气，副官倒是一天槽一百遍江乘舟的狗脾气，可在这些侍卫眼中，科隆纳副官这叫凡尔赛大师。
　　分明挺好相处的，侍卫心想。
　　江乘舟又道：“你是不是也忘了给他们送饭？”
　　侍卫一脸迷茫：“啊？”
　　江乘舟把脸一板：“我只叫你们看好他，没让你们饿死他！回去写两百份检讨书！要手写！”
　　“是，属下遵命。”侍卫哭丧着脸应下。
　　碰见下属后，江乘舟也没有心情再对着茫茫宇宙打腹稿了，他磨磨蹭蹭地蹭到那间关押着龙鱼的隔离室的门口。
　　江乘舟深知自己这小老乡脾气倔——当初花了不少的功夫才刷动一点好感，甚至江乘舟能得到时寒第一个好脸色，还事因为自己顺手帮南若瑜一把，解决了对方的燃眉之急。
　　刚才走廊上的十几版腹稿，在江乘舟看见桌上那张写着“检讨书”三个字的纸后，被彻底抛到脑后。
　　三个字被他脑补出了三千字的小作文。
　　而南若瑜耍赖了半天，才终于又回到床上。
　　他睡不着，菲林娜被没收送去检查——小菲独自应对军部探测仪程序的能力还是有的，南若瑜单纯觉得无聊罢了。
　　时寒只得重操旧业，给他讲故事。
　　在经历过无数次惹哭洛安的惨痛教训后，时寒终于能好好地编出个故事：“从前有只巨龙，因为喜欢上屠龙骑士，于是天天跑到城里去抓公主……”
　　南若瑜虚弱地坐在床上，时寒绞尽脑汁往下编。
　　江乘舟走近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父慈子孝（？）的画面。
　　他刚站到门口，时寒就停下，有所察觉地望了过来。
　　隔离室内光线明亮，房间里的信息素气味早就通过通风口过滤掉了。
　　湛蓝的眼睛平静无澜，时寒对江乘舟的到来毫不意外，甚至有些可惜——本来打算哄好之后再来一次的。
　　江乘舟涩声开口道：“小寒……”
　　时寒下巴朝椅子的方向点了点，“坐，我就不招呼了。”冷淡的语气傻子都听得出。
　　算算时间，除非船上军医全都是水货，否则对江风眠的构造情况应该已经摸得七七八八才对。
　　江乘舟不想坐到那张“检讨书”旁边，但他毕竟是社交牛逼症资深选手，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听说阿眠脑部扫描出一块芯片，不知道是谁弄进去的，已经和脑神经完全长在一起，”
　　时寒毫不意外。
　　“他是受人控制来执行刺杀任务的……”
　　“是我错怪了你……”
　　其实严格来说，江乘舟没有错怪。
　　江风眠刺杀的对象是时寒而并非王室子弟。南若瑜将这口锅扣到他身上，就是为了让帝国彻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这些现在都不能告诉江乘舟。
　　南若瑜不提，时寒也不会说。他们三人之间就这样达成了一种奇怪的关系——龙鱼都知道江乘舟的未来，只有六边形男主自己不知道。
　　时寒说：“这些小菲体检的时候也提到了，除了芯片外，医官还有没有说其他的？”
　　江乘舟诧异道：“什么其他的？”
　　时寒冷冷看向他：“他的身体构造都成那样了，你难道没有一点怀疑？”
　　江乘舟的脑袋瓜已经被浆糊蒙上，他喃喃道：“……怀疑什么？”
　　时寒看了南若瑜一眼，才缓缓说道：“我怀疑他是’X计划‘的早期产物。”
　　他话音刚落，江乘舟手指蓦地攥紧，整个人如坠冰窟，因为太过惊讶以至于声音都发生变化：“等等……他和X计划有什么关系？！”
　　“按照你说的他被军部带走的时间，其实X计划早已开始实施，早年的临床试验样本都是从罪犯群体中选拔。”
　　“当年流放星球暴|动的原因，虽然没有官方记载，但你说犯人们本来都愿意将十八岁以下的孩子送去读书，后来却又集体反悔，在这中间肯定是有人发现了什么。”
　　时寒没挑明，江乘舟却第一时间想到：读书只是个拙劣的借口，这些罪犯的未成年后代实际上全都被送去做实验体了。
　　年幼时想法简单，如今当了星系领主，那些因为过度悲痛而被忽略掉的细节，在时寒冷淡的话语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凌乱的记忆仿佛被抽丝剥茧，江乘舟僵在原地。
　　时寒却道：“这只是初步推断，事情过去这么久，很多线索都被抹除干净，要证明这一结论还需做更多工作。”
　　这可不像查马尔博罗贪污那么简单，帝国肯定不会放江风眠这种“证据”在星际到处乱跑，江风眠这个实验样本，在X计划的档案中多半是被记录为“已死亡”的。
　　帝国根本不知道他还活着，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小老乡看待问题的前瞻能力，江乘舟在御书房已经体会过一次，然而这一次还是令他无比震惊。
　　他的目光不断地在两张年轻面孔上来回巡视，嘴唇微微颤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脑内芯片的问题，我们已经在想办法。”时寒说着，目光转向南若瑜：“但我不打算让若瑜再和他单独相处了。”
　　南若瑜静静垂着雪睫，完全不理江乘舟。
　　江乘舟眨了眨眼，终于明白小老乡话里的深意——不管南若瑜是不是能彻底破解江枫眠脑内的芯片，他多少也是有些办法的。
　　但鲛人记仇，南若瑜脾气再好，也是一条有小黑本的鱼。
　　江乘舟脑子一旦活络了，就转得飞快。
　　他很快就明白时寒的意思，转头对南若瑜说：：“若瑜，我知道你在人工智能系统方面很得韩老的重视。”
　　南若瑜掀起薄薄的眼皮，冷淡地看着他，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尽管江乘舟那一拳没打中时寒，鲛人依然把他写进了小黑本里，根本不打算搭理他。
　　除非……
　　江乘舟脑袋瓜一转，道：“我在世上就阿眠一个亲人，他犯的错误都由我来弥补，可他现在被芯片控制住了，他的行为也并非他的本意，”
　　“我盼望他有朝一日能从中代码的控制中解脱，即便变成一个傻子，至少活得清清白白，而不是被迫当别人杀人的工具。”
　　江乘舟说得恳切，南若瑜不为所动。
　　毕竟有关于程序系统方面，南若瑜才是专家，时寒清了清嗓子准备帮腔，就听见六边形男主说：
　　“假如你能让他解脱，那么以后你就是我哥，小寒是我嫂子。”
　　时寒：？！
　　哪怕时寒知道江乘舟谈判很有一套，也被他这天外一笔给惊呆：“不是，等等，若瑜你先别答应他……”
　　南若瑜听完后无辜地眨了两下眼。
　　他看了看时寒，又看了看江乘舟，干脆道：“可以。”


第131章 新教皇
　　“被放出来了？”
　　加列手里翻到一半的资料扔在桌面， 霍然站起身道：“谁放的？！”
　　挺阔的军装险些包裹不住罗巍那圆滚滚的肚皮，少将皮笑肉不笑道：“还能有谁，现在谁敢不听康德拉勋爵的……”
　　加列愣住好几秒， 才反应过来这是江乘舟的封号。
　　他不屑道：“十六区也是越来越不像话， 要不是楚明远才那么点大不好动手， 陛下早就想……”
　　说着说着他突然噤声， 目光晦暗不明地迅速扫过罗巍。
　　书房里没有其他人，这会儿罗巍少将的演技展现得淋漓尽致，他脸上表情纹丝不动， 严肃端庄，杵在那儿低眉敛目， 只当没听见殿下刚才口快说的话。
　　算他识相。
　　加列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由于王储尚未定下，两位孪生王子都没封爵，仍过着和儿时一样的生活：没有自己的领星，不能组建军队， 不允许私下发展势力。
　　越是站在巅峰， 就越要小心翼翼，国王陛下才四十多岁，任何出格举动都有可能被扣上谋权篡位的罪名。
　　论实权， 他们还比不上一个正儿八经的小星系领主， 毕竟各星系军部同级， 江乘舟是穆尔列斯的总指挥司令，比罗巍都高出好几级。
　　罗巍显然受过江乘舟的气，才装傻充愣了几分钟， 等加列的警觉性一过去， 又不遗余力地拱火：“别的末将不知， 但末将知道这里是第四星系，是帝国坚不可摧的堡垒！”
　　“想他江乘舟不过一阶功勋子爵，粗陋的沙砾怎能培养出贵重的珍珠！在尊贵的奥利维拉家族面前，他只配当一个近侍奴才，在自己领星作威作福没人拦着他，可他怎敢跑到这儿来撒野？！这完全是不把您和洛克殿下放在眼里啊！”
　　其实有一点他说错了：能在帝都宫内当差的侍从，必须是纯血统贵族，以功勋晋升的新贵根本无法插手王室的饮食起居。
　　一提到孪生弟弟加列就火冒三丈。
　　“你懂什么！洛克现在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江乘舟那个媚主的小白脸，尽整些歪门邪道，半点真才实学都拿不出手！”
　　加列一句话把楚明远也骂了进去。
　　“还有你！”他越说越气，迁怒到罗巍身上：“没用的东西！这是你的军舰，却被江乘舟的亲兵抢占先机——”
　　罗巍顿时惶恐地单膝下跪，道：“属下该死，请十一殿下降罪！”
　　加列被他的举动震惊了一下。
　　眼高于顶的王子不把连云秋这样的放在眼里，可罗巍是正儿八经的高级军官，加列甚至没带过兵，少将级别的高官这般低姿态向自己表示臣服，实在让人很难不膨胀。
　　而罗巍恰到好处地改口自称“属下”，加列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他思索片刻后，并没有斥责或驳回。
　　那就相当于默认了。
　　面上还是要做做样子的，加列冷声道：“将军，你这样子让别人、尤其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要看见，好不容易挣到的军职就要不保了。”
　　声音冷冽，语气却缓和不少。
　　罗巍愈发地会来事：“实不相瞒，属下向来佩服殿下年纪轻轻便有与同辈人与众不同的才华与胸襟，一心想追随殿下，却苦于没能有合适的机会表示衷心……”
　　罗巍靠着溜须拍马从一名普通的士官混到将军级别，说明这一套本来也是上下通吃的。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加列听惯了阿谀奉承，可宫里人的奉承和武将的奉承，自然不可相提并论。
　　光是这一项，他就远远甩出洛克好几条座行宫。
　　想到这里，加列的脸色简直称得上和颜悦色。
　　罗巍见时机成熟，才为自己辩解道：“本来给江乘舟这样市井出身的人封爵就不妥当，如今属下虽然是舰队的指挥官，可江乘舟身份地位比属下高出不少，压我一头也就算了，可那暴发户眼皮子浅，竟然连殿下您都敢强压一头，这叫属下怎么忍得了！”
　　少将愤愤不平的话语中，加列情绪再度被调动起来，心里也越来越不爽。
　　江乘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对付他总得师出有名，可对方狡诈无比，根本不和他正面对上——洛克却为了拉拢这名年轻新贵，专门与自己对着干！
　　好在罗巍投奔了自己，否则加列真的是意难平：
　　明明是同一个培养舱里出生的，母父却更偏爱弟弟。从小到大无论陛下的赏赐什么，但凡加列有的，母父都会给洛克也讨要一份。
　　洛克长大后也变成什么都要和哥哥争，要不是他突然看上江乘舟，洛克甚至可能打算和自己抢未婚夫！
　　陛下虽然赐婚，却因为战争的缘故，加列到现在还没举办正式的订婚仪式。
　　有句古话叫夜长梦多，他只要一想到弟弟随时可能抢自己的东西，就感到寝食难安。
　　加列面色阴沉，简直要咬碎一口银牙：都怪江乘舟横刀插手，否则南若瑜早死了！
　　本来只想对付一条无依无靠的鱼，不知不觉就把火力集中到江乘舟身上。
　　正当书房中的主仆二人商议着如何联手对付江乘舟时，门外响起侍官的通报：“敬禀殿下，帝都星有要事来报！”
　　“要事？”
　　加列突然被打断思路，心中生出些不悦。
　　帝国王子能来参加春训，就说明王城最近没什么要事。
　　起初他还以为自己必须参加圣教祭典，陛下却明确向他表示：“只按照传统走个过场，又不对星际民众公开，如今也没有教皇主持祭坛仪式，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瞻前顾后。”
　　加列听见这话，便安心地准备春训去了。
　　奥利维拉四世多次公开表示对加列这个儿子的喜爱，称赞他“堪当大任”，还私下向心腹表达过对洛克的不满，说他“浮躁善妒”。
　　加列十分信任自己的父亲，同时，过去举办圣教祭典是为了安抚治疗受到精神力损伤的军人和战士，如今人类失去精神力腺体，仪式就真只剩一具华而不实的空壳。
　　没有精神力，哪来的精神力损伤？
　　加列走到书桌后放，按下了允许接入的按钮。
　　桌面上弹出一道虚拟光屏，屏幕上出现一道阅后即焚的密令。
　　加列迅速通过虹膜身份验证，这条消息才在他眼前展现出来。
　　罗巍好奇地掀起眼皮。
　　王室的光脑有严格的保密权限，罗巍偷偷瞥了两眼，完全看不见面板上的内容，却清楚地看见，加列在阅读完消息后，琥珀色瞳孔一瞬间收缩如针！
　　**
　　江乘舟人在军舰坐，锅从天上来。
　　这位未来的星际霸主，假如哪天回忆生平，或许能意识到，斗争的矛头最后永远会指向自己。
　　没办法，长得太帅就是容易招人妒忌。XD
　　不过他此刻也没多少精力来考虑这种事，因为洛克殿下比想象中要难缠得多。
　　平心而论，诺亚帝国王室外貌都属上乘，尤其深宫里养大的贵族王子，自带一股骄矜清高的气质，寻常贵族养不出这款式，就好比江乘舟从马尔博罗的藏品中找到了不少稀世翡翠，而帝王绿始终是最出挑的那一块绝世珍品。
　　洛克缠着自己，这要放在平常，江乘舟肯定为自己的无边魅力感到骄傲——现在其实也挺骄傲的，可江风眠一日未清醒，江乘舟心里总归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
　　“你们当真只是兄弟关系？”洛克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江乘舟不耐烦道：“千真万确。”
　　这个问题他这两天已经反复回答过好多遍了。
　　虽然都姓江，但江乘舟和江风眠的长相差了十个时寒那么多。江乘舟总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有点什么奸情。
　　六边形男主无精打采的时候，仿佛一只蔫唧唧的大型狗狗。
　　他倒也没说谎，江乘舟暂时还没对竹马产生什么超越亲情的特殊情感。
　　江乘舟近来总处在一种不真切的漂浮感中。
　　都是碳基生物，龙族精力再旺盛，也有心力交瘁的时候。
　　正常来说，洛克得到满意的答复就能消停一小会儿，然而今天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洛克又问：“那你和那个龙族又是什么关系？”
　　一提到龙族江乘舟就警觉起来。
　　他瞥了洛克一眼，营业般地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道：“我要说小寒也是我兄弟，殿下信么。”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这种警觉在洛克看起来，仿佛“精神一振”。
　　洛克不满地吐槽道：“兄弟有什么好的，兄弟就知道跟你争家产。”
　　江乘舟坐在沙发上，长腿一伸，整个人往后仰，出色的身材优势就展露无遗，他强打起精神道：“那是因为你家大业大。我这点东西有什么好争的。”
　　“也是。”洛克很快就接受这个说法。
　　恐怕只有王室子弟才会觉得一名星系领主所掌握的资源是“没什么好争的”。
　　江乘舟和时寒完全不一样。
　　时寒蕴含着一种不显山露水的强大，他总能在不经意间就把事情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六边形男主的气势则更为外放和嚣张。早年江乘舟喜欢飙车，还喜欢开快枪，性格与南若瑜更为接近——习惯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解决最复杂的问题。
　　只不过从小的经历令江乘舟更懂得掩饰自己，让他能够表现得更世故和圆滑。
　　而江乘舟经历越复杂，洛克就越觉得这个男人充满着神秘感。
　　这是其他王公贵族无法带给他的感受，就连和龙族称兄道弟也能算是一种谈资。
　　毕竟那个叫穆寒的混血龙族在境内凶名昭著，洛克听说时不时就有贵族官员栽在他手上。
　　哪怕拉斐尔男爵都没在他手里讨到什么便宜。
　　洛克不怎么喜欢龙族，却不妨碍他觉得与兽人交朋友的江乘舟很酷。
　　江乘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像他，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有人盯着，时时刻刻受到各方制衡，洛克从小到大每件事都被人拿出来和孪生哥哥比较，好像加列这个人的存在就是为了打压他。
　　——连出生都非要早几分钟。
　　明明是同一培养舱里培育大的，洛克殿下怎么可能服气？
　　洛克是个急脾气，正打算要求江乘舟陪同自己一块儿回帝都星时，江乘舟忽然接到了一条信息。
　　是南若瑜发来的。
　　江乘舟光看见个名字就跳起来，扫了一眼内容后，更是拔腿就走。
　　洛克不高兴地在后面喊：“江乘舟你去哪？！”
　　江乘舟头也不回地说：“我去找我大哥。”
　　洛克的声音更高了：“你又哪儿来的大哥？！”
　　江乘舟回头邪气地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昨天刚认的。”
　　洛克：“……”
　　兄弟遍地走的六边形男主说完就脚底抹油，遛了。
　　洛克岂是那么好打发，从小到大但凡他想要，就没有的不到的，江乘舟越是潇洒，他越要把他拴在自己身边，看得严严实实的。
　　洛克正要追上去时，他自己的私人光脑也亮了。
　　“母父？”
　　一看见来信名称，洛克就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顺手点开光脑。
　　旋即，少年俊秀的眉毛深深地皱起来。
　　他盯着那一条信息，喃喃道：
　　“……新任……教皇？”
　　**
　　江风眠的病房单独划了一片区域。
　　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拆军舰，也没人敢尝试。
　　加厚的四层特殊钨合金防护门，多层防弹玻璃，二十几道身份验证，治疗室可以说是连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观察室十二面屏幕都聚焦在那唯一的一张病床上，确保所有医务人员的任何举动都逃不过监控记录。
　　江风眠双手反剪在身后，除了束缚带以外，他还被铐了起来。
　　能用的都用上了，仅仅是为了让他老老实实躺进治疗舱里接受治疗。
　　江风眠状态时好时差，好的时候能安安静静的当一个植物人，可一旦系统意识有丝毫恢复的迹象，必然就要大肆搞破坏。
　　仿佛“破坏”两个字早就被嵌入了他的基因里。
　　此时他状态不错，双眸紧闭，呼吸平稳，肌肉上的暗金虫纹也褪了下去。心电图显示他心率平稳，那一道道鼓起的血管好像机械的导管一样，随着呼吸小幅度的一张一合，金色的能源液不断地给他的身体器官供能。
　　“他的金属含量高达78%，生物治疗舱的医治效果很有限。”医生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高温对他来说并不致命，他的愈合能力超过现在医学记载的最高水平，是鲛人族的2.45倍。”
　　江风眠真正接受治疗的时间很短，然而身上的烧伤才经过不到两天时间，仅仅靠着自愈就完成了结痂和掉痂，只不过掉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斑驳的样子看起来更为惨不忍睹。
　　“最严重的问题还是之前跟您说的，病人脑部芯片正对他的大脑进行不可逆的破坏。”
　　“——他的’主人‘，恳求您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事实上病人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主人判断刺杀失败，实施了程序销毁，目前只能靠技术拦截这一指令，一旦拦截失败，那谁都救不了了。”
　　江乘舟的目光挪到了病床边的鲛人身上。
　　他刚才就是收到南若瑜的消息，说江风眠突然启动销毁程序，江乘舟二话不说就赶回来。
　　通过男主的周旋，南若瑜成功拿回了小菲，菲林娜完美躲过所有勘查手段，在帝国军方的检查结果中，这就是一台爱看狗血文的最普通的人工智能。
　　菲林娜回到南若瑜身边后才开始抱怨：「那些工作人员居然吐槽狗血文，怎么，人工智能不配i狗血吗？」
　　南若瑜：“你又不爱看，那些浏览记录都是我的。”
　　小菲：「我可以爱看不爱看，但他们不能限制或者定义人工智能不能看！」
　　自从绿坝bug出现后，菲林娜愈发有哲学思辨的倾向。
　　好在她依然专业。
　　菲林娜比医疗分析仪更加精密，她很快就将江风眠的脑部完整的扫描图投影出来。
　　由于融合了虫潮生物的基因，江风眠全身都不断的金属化，剩下12%没变成一块铁，那部分就是他的大脑。
　　然而芯片却占据了他的每一条神经，他连喜怒哀乐都受到代码操控。
　　医生束手无策，于是只能在旁建议：“或许帝国科学院对此会有办法。”
　　他是江乘舟带来的人，理论上来说并不会胡乱给出意见。
　　然而江乘舟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看得医生心惊胆战，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其实医生说得没错。
　　帝国科学院掌握了整个人类社会90%的高尖科技，涵盖所有的行业和产业，其中当然也包括了芯片智能，以及……基因进化技术。
　　在思考X计划的发展背景时，江乘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帝国科学院。
　　他曾经和这帮人打过交道，早前帝国科学院想弄走南若瑜，在卡普洛星球搞出一堆麻烦事，为了处理这件事，江乘舟还结交了圣骑士军团总指挥骆子规。
　　江乘舟问：“找出金属化的原因了吗？”
　　南若瑜摇摇头：“我们对他进行了活检、血检，DNA基因样本检查，确定有融合迹象，但星际间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兽人种族能达到他这样的体能标准，他的体能评分始终是’null‘，无法测评。”
　　他顿了顿，又说：“最接近的是虫族的样本。”
　　“虫族……”
　　不怪江乘舟看不上虫族，也就人类因为过去的某段经历而产生极大的心理阴影，对于龙族来说，虫族唯一比他们强的就是能生。
　　一胎一千零八宝，虫口老龄化更是完全不用操心。
　　江乘舟把脑子里的密集恐惧驱除出去，嘴里嗤道：“哪有这么厉害的虫子。”
　　“还真有，”医生忽然想起什么，说：“虫潮……啊其实虫潮是一种星际独立生物，因为总是一团一团地出现，所以被成为虫潮。我的意思是病人不一定真的融合虫潮生物的基因，但又确实比较符合特征……可虫潮已经消失了几千年了，哪还有基因样本呢？”
　　江乘舟嘴角渐渐抿成一道直线。
　　假如要问虫潮基因样本最可能保存在哪儿，那么一定是帝国科学院。
　　“解铃还须系铃人，”南若瑜淡淡道：“能拿到患者做过的全部实验记录，肯定比我们想办法在他身上继续尝试各种治疗实验的效果来得要好。”
　　抱胸倚在舷窗边的时寒，静静听着他们对话，不经意瞟了他一眼。
　　南若瑜乖巧地朝他眨了眨眼。
　　不枉费暗示医生半天，这人脑子还算灵光，终于给江乘舟提供了最重要的线索。
　　时寒刚勾起嘴角，就听见江乘舟问道：“小寒，你有什么看法？”
　　时寒笑道：“和你想的一样。”
　　话说了和没说一样。
　　江乘舟刚要吐槽，忽然愣了愣，也笑了。
　　他轻轻说：“那就好。”
　　只要前期达成共识，无论江乘舟采取什么解决方式，时寒都没有异议。
　　他们始终站在同一阵营里，面对同样的敌人。
　　此时军舰即将抵达伯明翰星球，号角已经响起，再有一小时左右就能登陆。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先在军区降落，然后再做整顿。
　　加列给出的期限也到了。
　　事不宜迟，江乘舟当即做出决定，吩咐下属：“所有检查结果全部作为刺杀证据上报军方，同时抄送一份给帝国科学院的院长。”
　　“——等我去把帝国科学院翻个底朝天，倒看看谁敢拦我！”


第132章 召见
　　时寒和江乘舟很快就迎来了第一个“意料之外”。
　　“新教皇已经抵达伯明翰的政教中心？”
　　他们压根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 脸上的惊讶之情难以掩饰。
　　按照原来的剧情，奥利维拉四世暴毙后，帝都星遭到大贵族集团势力的蚕食， 从内部开始瓦解。
　　王室幸存者连夜逃离第一星系， 跑到圣教所在的塞弗特星球去， 将圣坛设为旧王朝根据地。
　　坐了许久冷板凳的圣骑士军团也因此被重用， 连云秋就曾经带过一段时间圣骑士军团，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才被调任到第十一舰队去做指挥官，在太空战场上和江乘舟厮杀得难舍难分。
　　至少剧情一直发展到这里， 都没有教皇的影子。
　　时寒隐约觉得不对劲，问道：“二宝， 这是怎么回事？”
　　NO.213顿时一个激灵，从赛博小被子里爬起来翻看小世界剧情，却并没找到想找的内容：「唔……实在太长了，毕竟星际地图这么大，没有提及也正常， 只能说明新教皇和男主没什么重要的互动内容就是说……」
　　“没了？”时寒又确认一遍。
　　NO.213奇怪道：「嗯？没了呀， 时老板还想听什么？宝这里可没有教皇的生平事迹，他又不负责搞簧，基础资料倒是有一点。」
　　时寒说：“给我看看。”
　　系统磨磨蹭蹭地把资料投影在面板上， 时寒聚精会神地将注意力落在那儿一看——
　　姓名：赫连薇
　　性别：男
　　“就没了？”
　　时寒仿佛陷入某种难以置信， 甚至对人生都产生了怀疑， 湛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日理万机的诺兰侯爵，什么时候看过这么无意义的报告？！
　　脑域里，NO.213害羞地绞起小手帕：「也不是完全没用……您不觉得他名字挺好听的嘛？」
　　时寒险些跟向天歌一样翻白眼。
　　人类经历了数次大的浩劫， 依然没有丢失精神上的唯一信仰。
　　纵观人类历史， 宗教影响力呈现较大的波动幅度， 比如近三百年圣教式微，但在此之前宗教领袖、皇权以及最高军权是三位一体的。
　　科技日新月异加上精神力腺体退化，宗教的神圣性不断遭到质疑，但有一点无人能够反驳——宇宙经历万年变迁，无数沧海变成桑田，各种各样的人类战争、自然灾害，甚至虫潮，都没有侵袭过塞弗特星系。
　　帝国建立之初，星系领导人们就帝制还是联邦共和制的问题展开激烈辩论，甚至一度引发动乱、政变和多起刺杀夺权的问题。
　　终归是想要封建帝制的那一拨人野心更为突出，而奥利维拉家族祖先的能力也跟上了自己的野心，率领大贵族集团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然而那几十年的动荡中，也没有人去打扰圣教所在的塞弗特星。
　　因此这里也就成为一片净土，即便不信教的民众也不希望这里遭到世俗的打扰。
　　为了保持宗教的神秘性，塞弗特星球就跟星际社会中的隐者一样，基本不与外界接触，同时星球上没有搭建任何网络设施。
　　暗网也没能进入到这里。
　　时寒在TK-X1085星球信号断断续续，直到这会儿才知道圣教突然多了位教皇，而教皇居然亲临了伯明翰星。
　　教皇是宗教领袖，在星际的影响力也不容小觑。
　　军舰刚进入伯明翰星大气层，就带着数万的军校生直奔教皇所在的政教中心而去。
　　政教中心实际上是一座贵族行宫，许多星球上都建有这种处处遍布圣教元素的宫殿——清澈泉水缓缓流淌，彩色的玫瑰花窗在水面上投下点点粼光，繁密的地砖花纹遍布拱柱，穹顶雕刻满慈悲的神像，美轮美奂的壁画自最中央的吊顶向四面八方散射。
　　高高的穹顶看久了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晕眩感：天上神祇恍若触手可及，却又是凡人永远触碰不到的高度。
　　温暖的泉水流到殿外的喷泉广场上，水汽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花瓣香气，闻了让人精神一振——伯明翰星球空气不怎么清新，不少学生刚抵达这里就病倒，其他军校生即便没事，经历过春训的惨烈厮杀后，接触到久违的平和与宁静，充满戾气的神经也得到一丝舒缓。
　　先前那些不满的学生跟刺头一样不断挑战春训主办方的权威，怎么都没办法让他们安静下来。
　　此时连李夕都一改杠精的钻研精神，失神喃喃道：“我好像感觉到了神在安抚我……”
　　罗巍将军也沉醉于此，忍不住赞叹：“居然真的这么神奇……”
　　说来惭愧，他混到一身官职，却没多少实打实的军功，因此即便有圣教祭典也轮不到他去参加。
　　罗巍嘀咕道：“这位教皇大人比想象中的年轻太多了……”
　　即便身份尊贵如王子殿下，遇到教皇亲临也只能伫立在大殿的两侧。
　　加列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数十位红衣祭司头戴兜帽，鬼魅般伫立在大殿中。传说中的二十四神侍立于台阶上，月光色长袍顺着猩红的地毯铺开。
　　而阳光自神殿正上方透过玫瑰花窗的折射后，喷洒而下。
　　神侍数十年未曾离开圣殿，也不公开露脸，人们都以为他们应该上了年纪，毕竟上一任教皇去世时已经九十多岁。
　　可这些又聋又哑的神侍不过十四五岁模样，青涩稚嫩的脸上保持着淡淡微笑，即便站几个小时也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壁画上的天使。
　　赫连薇容颜如冰似雪，一头淡金长发，头顶教皇王冠，身穿雪白长袍，手杵镶嵌拳头大小的红宝石权杖，赤脚站在地毯上，莹润的裸足被鲜艳刺目的红衬得愈发洁白。
　　他的面容五官竟和神祇有几分相似！
　　垂眸的一瞬间，加列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猛地想起：宗教领袖、天父之神的使者，必然以人类的身份出现。雕刻神像的匠人也没有见过真正的神，早年确实有工匠为了讨统治者欢心，别出心裁地将神像雕得与奥利维拉氏有几分相似，当时的国王一看，圣心大悦，后来这样的雕像慢慢普及到整个星系。
　　这也是加列听说的，星际间的其他信徒都不知道这么一回事。
　　加列早一步得到消息，新任教皇带来神谕，能指引帝国找到“圣婴”。
　　失去精神力后，人类陷入了长时间的迷惘和内忧外患，圣婴是恢复精神力的唯一希望。
　　正因为新教皇诞生，荒弃数十年之久的圣教巡游被重新启动，圣教将以这种古老而传统的方式昭告他们的信徒。
　　消息一经流传到星网上，圣教信徒们的情绪很快便高涨起来，虽然宗教话题遭到严格限制，但#精神力复兴#的标签一夜之间超过龙鱼cp，成为讨论热度最高的话题。
　　新教皇诞生，是否意味着人类将重拾精神力？
　　赫连薇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又是怎么当上教皇的？
　　塞弗特圣教祭典上发生了什么？
　　这样的疑问不止出现在加列、洛克等有心人的脑海中，连时寒都充满疑惑。
　　唯独江乘舟非常兴奋。
　　“小寒你知道吗，历任教皇都有治愈精神损伤的力量，从前人类还具备超高精神力时，由于机甲连接精神力腺体、极端情绪刺激等各种原因，都可能让精神力出现难以逆转的损伤，唯一能将他们从苦难中拯救出来的就是圣教……”
　　时寒当然知道。
　　他年幼时因为一些扯淡原因，信仰不那么坚定，可终归是贵族圈子里的一员，该建设修缮的教堂，大型的宗教祭祀活动，甚至该缴纳的“十一税”，诺兰侯爵一分都没少。
　　圣教典籍也是由宫廷老师从小教起，时寒不说倒背如流，至少也过目不忘。只是少年时整个斯里兰就无人能管束他，加上日理万机政务繁忙，时寒是个彻头彻尾的务实派，并未将精力过多放在祷告上。
　　时寒唯一觉得怪异的，是他从不知还有赫连薇这么一号人物。
　　不过教会和帝科院一向水火不容，早年圣教在帝都王城附近还有官邸，自从政教分离，帝国科学院不断挤兑红衣主教，两方经常在国王眼皮子底下起冲突，再后来，主教被教皇召回塞弗特星，圣教彻底隐居，这种冲突也就没再发生过。
　　教皇想要复兴圣教，帝国科学院第一个不同意。
　　时寒心里想着，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
　　江乘舟还在喃喃自语：“阿眠是不是有救了？”
　　他原本只盼着早日摆脱控制，并不指望在植入芯片多年后，江风眠还能恢复完整的自我意识，但不管竹马变成什么样，江乘舟一定会想办法保证他下半辈子平安无事。
　　而新教皇的诞生，江乘舟又多了一丝希望。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或许……或许能请教皇帮忙看看……”
　　“帮忙”两个字说得轻松，但六边形男主只要想做一件事，遇到再大的困难都不会退缩。
　　且不说精神力和精神是两种东西，比南若瑜和小黄鱼之间的区别更大。
　　但看见愁眉不展许多天的江乘舟好不容易开心些，时寒也不忍出言打击——否则NO.213又要哭哭啼啼了。
　　时寒迂回发言：“先观望一阵子吧，哦对了，龙骑有没有联系你？”
　　江乘舟从虚幻的兴奋中稍稍找回一点理智：“你想问小殿下？没有，这段时间龙骑并没有找我。”
　　“芈宿隔几天会报一次平安，但是你也知道，宫里规矩一大堆，我现在不当近侍，星系领主总私下打听小殿下行程，被朝臣知道了又要参我蓄意谋反。”
　　时寒没再说什么。
　　新任教皇比空降还要空降，他突然抵达伯明翰星，还要召见所有的军校生，就连军部都只能听从安排。
　　时寒本想帮南若瑜请病假，鲛人却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坚持要来。
　　“没关系的，”南若瑜撒娇地搂住时寒脖子，亲了亲他的脸颊：“我可厉害了，一点精神力才不会影响我。”
　　“真的？”
　　南若瑜信誓旦旦：“比真心还真。”
　　时寒故意皱眉，道：“油嘴滑舌的，你跟谁学来的？”
　　“不告诉你，略略略。”
　　鱼鱼撒娇又有谁能抵挡呢？
　　时寒拗不过他，只得勉强同意。
　　“别乱跑，跟在我身边，有事我和江乘舟会解决，知道了吗？”
　　“知道啦。”
　　南若瑜顿时笑得眼儿弯弯，亲昵地在时寒的掌心蹭了两下。
　　然而垂下眼睫时，他淡金的眼底才露出一丝冰凉的蓝光：
　　赫连薇，到底是不是奥丁派来的系统？


第133章 幻境
　　「当然不是！」
　　NO.213叫嚷道：「根据《象限空间系统运行规则》第三百六十二条第四款规定， 外勤系统没有控制宿主身体的权限，不然还签什么契约，二宝直接上不就好了！」
　　数字组成瑰丽诡异的星云， 在特殊维度的空间里变幻无穷， 空间寂静无比， 星海忽明忽灭像荧光海滩一样， 沸腾、咆哮，不断冲刷着无边的黑暗。
　　NO.213没听到南若瑜的回应，怂怂地缩了缩脖子。
　　「那什么……怎么都问宝这种问题……时老板也以为那个教皇是个空降宿主……」
　　它的话抛出去犹如石沉大海， 一点回音都没有。
　　NO.213面前出现一道光怪陆离的长廊，无数斑驳光点连接成线， 成千上万的代码化作一座巨大数字迷宫。
　　系统既害怕又好奇，像被蛊惑一样走进迷宫，就在视线豁然开朗的一刹那，系统忍不住出声：「哇哦……」
　　与上次黑暗寒冷的情形不同，南若瑜建了一座宫殿。
　　仿古建筑群就坐落在湖泊边， 漫山遍野开着雪白娇嫩的切利克利蔷薇花， 随风飘来铜铃清脆的响声。
　　系统东张西望时，竟然还闻到一股清冷馥郁的花香气息：「？！」
　　要知道，系统在味觉和嗅觉方面有着巨大缺陷， 精密如菲林娜也只能分析食物成分、产地， 做不出星际顶尖的美食。
　　NO.213贪婪地大吸一口清新微凉的空气， 揉了揉赛博小眼灯，这才顺着铜铃声寻去，果然在湖泊附近找到一条鱼。
　　系统看见对方修长白皙的脖颈， 精致凸起的锁骨， 忽然间代码一黄， 急忙捂住小眼灯：“啊，脖子以下……！你怎么没穿衣服！”
　　南若瑜不解地眨了眨眼，反问道：“鱼为什么要穿衣服？”
　　「对、对哦。」NO.213觉得自己绿坝入脑了，扭捏半天才羞涩地松手。
　　南若瑜趴在洁白的大理石池边，湿漉漉的银发瀑布般散落，融入进清澈的湖水里，在他身后，一条华丽的鱼尾百无聊赖拨着清澈温暖的泉水。
　　NO.213小脑袋360度旋转了两圈。
　　环顾四周后，它觉得有些眼熟：「诺兰……不对，山庄可没有这么大的湖。」
　　南若瑜懒洋洋道：“我不喜欢教堂，主要是不喜欢那座神像，所以拆掉之后改成这样——好看吗？”
　　系统敢说不吗？它当然只能说好看。
　　推倒神像改成澡堂这种事，恐怕也只有南星做得出了。哪怕诺兰侯爵当年也是让人好生打理教堂，每年精心修缮维护的。
　　NO.213疑惑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觉？」它知道军校生的作息被锻炼得非常规律，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鲛人睡不饱就会有起床气。
　　南若瑜往池水里沉了沉，佯装冷静道：“要你寡。”
　　NO.213不服气：「宝这是在关心你！！」
　　南若瑜一声不吭，“扑通”一下钻进水底。
　　在水溅过来的一刹那，NO.213好像看见对方腰上的青紫痕迹，但紧接着就被水花浇了个透芯凉。
　　NO.213一个激灵，扑上去再想仔细看时，鲛人已经躲到池底的石头后面去了。
　　系统蹦蹦跳跳地上洁白的大理石池阶，却只敢在岸边晃来晃去：
　　「你被人打了？」
　　「是谁？谁敢跟你动手！宝替你黑了他的硬盘！」
　　南若瑜：“……”
　　NO.213听见声音从水底传出，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抱怨中还透着一丝恼意：“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怎么那么喜欢打听……”
　　纯洁的NO.213还在嘀嘀咕咕：「……不对呀，谁能近你身呢？连腰都不放过……」
　　南若瑜赶紧打断道：“奥丁最近在做什么。”
　　NO.213一听见主神就一个激灵，道：「各小世界的宿主完成任务情况都不错，我听其他系统说主神最近好像放弃搜寻了，毕竟你那么难找。」
　　主神和空间系统找了南星几千年，连他在哪个小世界都不知道。
　　NO.213探着脑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道：「我觉得主神好像打算等你自投罗网，你可千万别回去……」
　　南若瑜嘟囔道：“我才不回去。”
　　NO.213在湖边转悠了半天，鲛人的身影在粼粼波光中看得不甚清楚。它终于忍不住，尝试伸出一只赛博小jiojio点了点水面。
　　泉水温热，触感极为陌生。
　　刚触碰到水面，湖底的鲛人就凶巴巴地甩起尾巴，好像领地被侵|犯了似的。
　　幸好NO.213飞快地窜出去，这才免于变成落汤机的下场。
　　它只能自我开解：罢了罢了……只要宝的六边形男主最终能顺利登上星际巅峰的宝座，宝就功成身退，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办理退休手续，第五象限养老好呢，还是第六象限好？反正不管怎么样宝都不想再掺和这些是是非非……
　　有了一个小目标后，NO.213又充满干劲。
　　系统神不知鬼不觉地开了个小差，溜出去又溜回来，完全没有被精明的宿主发现。
　　时寒正沉浮在一场迷梦中，无法挣脱——
　　神祇冰冷空白的眼睛从金碧辉煌的宫殿穹顶俯瞰而下，殿内回荡着仓促的脚步声，时寒站在大殿中央，环顾四周，却没有看见一个人。
　　忽然间有人吟唱起无法听清含义的词句。
　　圣教的语言来自古地球语系，时寒从宫廷教师那里学过一阵，这会儿也忘得七七八八，只能模糊地辨认几个词——
　　“……愿人类的诺亚方舟永受神的庇佑……”
　　“……愿帝国的子民脱离苦海……精神力永垂不朽……”
　　“为此，我甘愿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伟大的天父，倘若我背弃我的誓言……”
　　忽远忽近的歌声听得时寒心烦意乱，四处找寻声音的来源，却没有任何发现。
　　阳光自头顶洒下，鼻尖掠过一缕清香，直到时寒刚把注意力从璀璨的玫瑰花窗收回，心下蓦地一惊——
　　白玉台阶上站着一个赤|身|衤果|亻本|的人，从门外缓缓走入。晃眼的阳光无私洒落，给身体铺上一层柔和的金纱。
　　时寒下意识要后退半步，又觉得这一举动像在示弱，于是重新站直身体。
　　军校生只能站在神殿外的喷泉广场，别说新教皇长什么模样，隔那么老远，时寒连配色都没看清。
　　然而此时眼前的人，五官竟与穹顶的神像有几分肖似！
　　鬼使神差的，他在同一时间意识到对方是谁。
　　“赫连薇……”
　　圣教在民众心中的国教地位无可撼动，教皇是人世间最圣洁的存在，就这般赤条条的出现，让见过大风大浪的时寒暗暗吃惊。
　　他在脑域中连喊了几声NO.213，系统完全没有回应。
　　时寒更坚信自己处在梦境当中——系统没法跟着他入梦。
　　赫连薇薄唇微张，呼吸时雪白的胸膛跟着起伏，金色长发瀑布一样垂到脚踝。时寒在他脚边看见一团散落的红色丝绒披风，鲜艳得刺痛了双眼。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极尽了勾引之能。
　　时寒正处在发|情期。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忍不住握拳，指关节渐渐暴起。
　　时寒试图回忆自己的婚礼，大脑却仿佛被清空一样——他忽然想不起南若瑜的模样了。
　　无形之中仿佛有一只手以不容置疑的态度按下删除键，他记忆中的人和事化作无数光怪陆离的光斑，奔向穹顶得阳光，最终眼前只剩这一名素未谋面的金发男人。
　　青年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湛蓝色瞳仁变得如同暴风雨的漩涡般森寒。
　　赫连薇朝他走来，神殿的吟唱迎来了高|潮：
　　“……愿苦难终结在此时，我愿将全部生命奉献给伟大的天父，直至灵魂燃尽，黎明破晓！”
　　花香像藤蔓一样将时寒包围。
　　时寒瞳孔骤缩，生生被逼退一步！
　　“你在抗拒什么？”赫连薇微笑着说：“这是你的本能，你应该服从他……”
　　“……我不是……”
　　时寒急促地喘|息着，越来越多的花香萦绕在他周围，好像一双双手，要将他拖进欲|望的深渊——
　　就在这时，时寒清晰地听见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叮零零！”
　　“哗啦啦！”
　　一声又一声，不绝于耳。
　　神殿繁复的玫瑰地砖上，突然裂开一道黑缝，金属交击的声音从缝隙中传来，时寒后退半步，一个重心不稳就跌了进去！
　　他猛地惊醒！
　　“呼——呼——呼——”
　　时寒忽然睁开眼，南若瑜安详的睡颜就映入瞳孔。
　　他心下蓦地一松，疲惫顿时如排山倒海将他淹没。
　　南若瑜睡在时寒怀里，时寒感觉头痛欲裂，呼吸都像有滚烫的空气在灼烧。
　　NO.213探出小脑袋：「咦？吵醒你了吗？」
　　时寒经常有起床气，每次睡醒总要怼它两句，今天却冷静得出奇，只是嘶哑着嗓子道：“你在做什么。”
　　NO.213挺起小胸膛：「在数钱！看看还要攒多少小钱钱才能退休！」
　　时寒一度以为是山庄的铜铃唤醒了自己，全没想过是系统在数钱，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平复了半晌，他难得夸赞一句：“数得好。”
　　「？！」
　　NO.213受宠若惊。
　　南若瑜被他抱得太紧，微微挣了两下，迷迷糊糊地嘀咕：“又要起床了吗……怎么感觉我好像没睡几分钟……唔……”
　　话没说完脸颊就被什么硬东西顶了一下。
　　南若瑜：？
　　时寒：……
　　南若瑜艰难地把手抽出来，摸摸时寒额头上的犄角。
　　“你怎么了……”
　　时寒压根不知道自己睡梦中竟然连半兽形态都出来了，正要把头埋到南若瑜怀里，硬硬的犄角就戳到对方的下巴，鲛人那一小片娇气的肌肤立马就红了。
　　南若瑜一边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安慰道：“没事的别揉了一会儿就消了……你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现在知道发|情难受了吧，让你没事老嘲笑我……”
　　时寒闷着脑袋不说话，一个劲地摇头。
　　南若瑜亲了亲时寒额上的犄角，远古黑龙一族坚硬的犄角下遍布丰富而敏|感的神经，时寒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温柔的亲吻，抱着腰的手臂就收得更紧了。
　　南若瑜苦笑道：“昨晚还没掐够啊……”
　　可是一看他恹恹的好像生病了一样，南若瑜又收起抱怨，温顺地被他抱紧。
　　过了许久，南若瑜才说：“要不请假吧，我听军医说有六千多名学生重伤无法觐见教皇，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时寒想了想，他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赫连薇。
　　教皇算什么东西，劳资连天神都不信。于是他重重地点头。
　　蔫坏的精明人难得乖巧老实，南若瑜悄悄起了坏心眼，故意逗他：“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时寒赶紧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于是南若瑜开心地“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也不赖床了，起身换衣服去给他请假。
　　虽然很多学生无法参加祝祷仪式，但军队的请假流程还是很复杂的，因为组织纪律高于一切，临时请假更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南若瑜决定直接去找那位“一切皆有可能”的六边形男主来解决。
　　他又哄了时寒一会儿，把小菲留下来照顾对方（小菲：？），这才推门离开宿舍。
　　“咔嗒！”
　　金属门轻巧地合上后，宿舍重新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时寒自己的心跳声，除此之外，一点其他声响都没有。
　　时寒也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顶着一脑袋呆毛望向门口，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异样的不安：我记得他就应该像记得自己是谁那样。
　　任何人都不能剥夺我的记忆，或者掌控我的命运。
　　——神也一样。


第134章 探视
　　“生病了？”
　　宝石镜内映出俊美的侧脸， 江乘舟惊讶地扭头：“小寒好端端的怎么会生病？”
　　龙族从不生病。虽然在战斗中会受伤，也没有鲛人那种超强的自愈能力，但只要给他们一点喘息时间， 龙族的爆发力随时能够让他们绝地反击， 因为他们潜力比其他兽人都强。
　　这也是为什么龙族的体能上有剑齿虎平分秋色、愈合力被鲛人按在海底摩擦，生育率方面则被虫族吊打，却依然能坐稳兽人族老大哥的位置。
　　因为龙族各方面都均衡， 堪称全族六边形战士。
　　江乘舟思忖片刻，迟疑道：“你们……该不会是夫夫生活不和谐吧？”
　　南若瑜小脸一黄， 也不知能说什么， 就胡乱地“嗯”了一声。
　　江乘舟倒吸一口凉气：坏事了，X生活不和谐可是龙族社会面临最大的问题， 多少家庭破碎、社会犯罪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发|情期。
　　星际间流传着各种关于龙族求偶期的传说， 但都过分夸张了。
　　江乘舟曾到过兽人部落，兽人生理方面存在发|情的天然弱点， 这么多年来， 也找到了对应方式，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
　　可小老乡结婚才两个月， 喜新厌旧也不该这么快啊！
　　江乘舟见南若瑜（晚上累得）脸色憔悴，为了小老乡的婚姻幸福， 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保证：“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我一定帮你把嫂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
　　南若瑜警觉地盯着他。
　　江乘舟连忙解释：“不是， 我的意思是小寒要有哪里对不住你，我去揍他……”
　　为了阿眠只能委屈小老乡了！
　　请假的事非常顺利， 江乘舟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赫连薇今天以教皇名义， 为帝国的军校生们举办一场祷告礼。
　　圣教近年很少插手世俗庶务， 这种待遇在星际中堪称前无古人， 后也难有来者。
　　可谁中二期时没盼望过“特殊关照”呢？更何况教皇一露面，就已经足以令这些学生们心神沉浮。
　　兽人族有自己的神灵，江乘舟清楚教皇此举背后的政治意义——圣教蛰伏太久，想重新振兴国教在诺亚帝国人民心中地位，适当露面刷存在感是有必要的。
　　因此才恢复了几十年一次的教皇巡游典礼。
　　过去江乘舟只在母亲嘴里听过圣教的事迹：创世的天父之神是那么的慈悲为怀，甘愿用一只神眼来换取永恒的和平。
　　这让江乘舟从小就觉得，圣教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
　　可当他一步步从奴隶爬到星系领主的位置，见惯各种手段，自己也学会各种手段后，赫连薇的一举一动，就变得没有那么神秘了。
　　江乘舟为自己的“清醒”生出一丝愧疚感。
　　当然，他并没有因此生出不敬，只是比起小时候看问题的角度更冷静了。
　　南若瑜该说的话都说完，便打算早点回去，他不放心让时寒一个人待太久，江乘舟刚好也收拾完毕，差不多该去神殿主殿。
　　江乘舟今天特地换上华丽隆重的军礼服，头发抹了发油，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六边形男主就跟只雄孔雀似的，随时能表演一个原地开屏。
　　这是封爵时才有派头，南若瑜毫不怀疑他会是祝祷仪式上除教皇外最耀眼的一个。
　　俩人一同出门，副官跟随在后。
　　谁知出门不久，就在神殿走廊遇上赫连薇。
　　教皇伫立在玫瑰花窗下，窗外射来的光线在他身上描摹出淡金轮廓。
　　毫不夸张地说，这三人的相貌无疑是金字塔顶尖级别的，同时出现在走廊，连周围的壁画灯光都被压暗几分：
　　南若瑜长发扎成马尾，面容柔和中藏着一丝锋利，像清冷月色底下绽放的一朵蔷薇花，用娇嫩的花瓣隐藏住茎叶上的银刺，不知什么时候就将人紧紧缠绕住，拖进无边的深渊里。
　　赫连薇则如太阳神般俊美，阳光洒落每个角落，当人直视耀眼的日光时，光斑落入眼底，便会感觉微微晕眩。
　　至于江乘舟……天生反骨的男主难得恭敬地垂下眼帘，率先让开道路，不愿与这位神使发生冲突。
　　南若瑜知道江乘舟还幻想着圣教的力量或许能帮助江风眠从控制中清醒过来。
　　鲛人的视线与赫连薇对上，淡漠得毫无温度的金色眼眸，从教皇身上一掠而过。
　　NO.213没说谎，赫连薇身上找不到任何象限空间的气息，相反，对方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不同于神殿焚香的气息。
　　南若瑜勾起一抹清浅笑容。
　　赫连薇见状，心头无端地一跳，只装作视若无睹。
　　教皇头顶金色神冠，身穿雪白长袍，手里握着一根红宝石权杖。
　　俩人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高压电流在激烈碰撞，表面看起来却平静无澜。
　　竟是赫连薇先挪开目光。
　　好不容易等到教皇和神侍一行离开，江乘舟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暗自松一口气——鲛人的脾气阴晴不定，江乘舟刚才心里还犯嘀咕，南若瑜千万别在这时后与教皇大人起冲突。
　　见他们相安无事，江乘舟转头对南若瑜说：“……小寒还在等你，赶紧回去吧。”
　　“我改主意了，”南若瑜紧盯着赫连薇离开的方向，说：“我决定参加祷告礼。”
　　江乘舟：？？？
　　**
　　时寒醒后给自己打了两针抑制剂，又去冲了个冷水澡，把一身黏腻的汗洗去。
　　当冷水刺激着他的神经，时寒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人类最怕什么。
　　是死亡吗？
　　或许不是。
　　应该是明明活着，却活在被掌控之下，如果不幸还长命百岁的话，死亡在他们眼里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了。
　　对于江风眠来说如此，对于上位者来说更是这样。
　　过了几分钟，时寒带着一身寒意从浴室出来，随手扯下一条浴巾擦干身体。
　　冷水澡的用处有限，发|情低烧让他的表层皮肤很快又热起来。
　　时寒擦头发时顺便朝外望了望。
　　天蒙蒙亮，不远处就是被晨曦笼罩着的神殿，建筑群呈现出一种朦胧的青灰色。
　　陆续有穿戴整齐的学生赶往喷泉广场集合。
　　兽人五感普遍比普通人要好，清晨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湿润的花香气息，闻得时寒心浮气躁。
　　“小菲。”
　　被南若瑜留下的菲林娜不情不愿地出声道：「我在。」
　　“江风眠在哪儿？”
　　金属牛牛的治疗由江乘舟和南若瑜跟进，时寒对神经医学没研究，对人工智能程序也不精通，基本插不上嘴。
　　「还在军舰上，」菲林娜翻阅着记录，说：「政教中心内找不到合适的安置点，康德拉爵士不放心别人接近，只让自己亲兵把守。」
　　江乘舟的亲兵几乎全留在观察室试验场，自己身边只带了一名副官。
　　别人是武装到牙齿，江风眠是武装到基因，而且还随时失控，必须派重兵把守——春训期间，军用机甲被他拆掉六台，万度高温下依然活得好好的，所谓的重兵把守可能单纯只图个心理安慰。
　　江乘舟做事还是十分稳妥的，跃迁前特地带上星系最优秀的几十名医官。
　　可惜受医疗水平限制，他们并不能解决江风眠当前遇到的问题。
　　时寒穿戴整齐，顺手捎上菲林娜，驱车前往军舰所在的位置。
　　“你们难道没有尝试激活他的芯片？”
　　时寒输入目的地后，开启自动驾驶模式，说：“他的行为存在明显的AI逻辑，应该是可以沟通的。”
　　菲林娜说：「比较困难。」
　　脑部芯片在精确度方面比不过小菲，情绪感知比不过NO.213，但作为一个实验产物，它最大的成果就是实现对一个人的“绝对控制”。
　　军舰不是科研所，船上搭载的设备有限。菲林娜受到严密监控，加上突然冒出来一名教皇，南若瑜也变得低调起来。
　　这些都是原因，但是更重要的理由，菲林娜没说。
　　时寒疑惑道：“所以呢？没了？”
　　菲林娜：「……其实您想知道更具体的，不如直接问他。」
　　“他”指的是南若瑜，小菲精明地把烫手山芋扔回给鲛人。
　　时寒却突然问道：“若瑜在星网黑客中算是个什么水平？”
　　菲林娜沉吟片刻，选择了一个迂回的说法：「前10%。」
　　这是一个很安全的回答，前0.000001%也包含在百分之前十内。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谁知时寒声音却淡了几分：“范围恐怕能再缩小一点。”
　　「……」
　　菲林娜芯头一跳，顿时老实了几分。
　　军舰上的工作人员不多，江乘舟一共派了四千亲兵持枪巡逻。
　　在见到时寒的刹那，各种冰冷视线朝他射来——这要是龙骑，漆黑的枪膛应该已经探出来了。
　　实际上也没多少差别，时寒快速扫了一眼，枪支的保险栓都是打开的。
　　江乘舟下令所有硬闯之人全部格杀勿论，甚至还特地强调了一句：加列也一样。
　　面对一脸警惕的持枪侍卫，他面不改色地亮出了——菲林娜。
　　南若瑜的通行证就在小菲身上。
　　小菲：「我有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乘舟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但南若瑜显然不在这一范围里。
　　亲兵看了看通行证，又看了看时寒，犹豫片刻后，还是让开了一条路。
　　军令只认权限不认人，只要取得同行权限的人就能进入封锁区，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规矩。
　　时寒独自进入封锁病区，又靠着南若瑜的权限顺利通过几道防爆门，才来到垂直电梯。
　　垂直电梯陡然直下，很快就深入船舱数百米。
　　时寒站在电梯厢内，透过特殊玻璃，看见了“深渊病房”里的江风眠。
　　——观察室的监控镜头拉得很近，事实上这是船舱深处的一间士兵训练场，四周竖起的是白色的电磁罩，江风眠双手双脚都被铐在病床上，身体上捆绑着束缚带，嘴上还戴着一个止咬器。
　　周围有医护人员不断走动调整着医疗仪器，各式各样的导管插在江风眠身上，有的是维护生命的装置，有的则是监测仪，成千上万的指标多到令人头昏脑胀的地步。
　　系统的记录竹马只有一米七八，因为他年幼时便被流放，每天进入地下几千米深的矿洞挖矿，因此皮肤苍白，人也比较瘦弱。
　　但经过从头到脚的改装，金属牛牛的身高已然逼近两米。
　　看得出来这些医生一筹莫展。
　　相比起刚开始治疗伤势和做体检时的忙碌，此时医官们更加小心翼翼：江风眠已脱离危险，随时可能醒来，南若瑜却不在军舰上——人形兵器一旦清醒，刚才时寒经过的那些防爆门恐怕都不够看。
　　江风眠紧闭着眼睫，本来他面容具有古东方人的特征，因为一双金绿色眼眸，又使他具备古西方人的多情。可基因手术改变了骨骼结构，使他的轮廓变得更为锋利深邃，还泛着一层金属光泽，全然没有半点柔和色彩。
　　医护人员见到时寒，纷纷大吃一惊：“少尉大人，您怎么来了？”
　　时寒说：“我来看看进度。”
　　“进度就是没有进度，”先前向汇报的那名医官叹了口气，手指向一个方向，说：“您看到那张脑部CT图了吗，对就是左边数第四张，”
　　“那里面的那颗’鸡蛋‘就是芯片本身，别看它只有这么点大小，用的是星际最先进的防扫描材料，我们根本无法知道里面的结构。”
　　“强行取出只会破坏脑部神经，不拆的话，它又一直在尝试接收信号。”
　　时寒低头看了眼菲林娜投影给自己的数据，道：“若瑜尝试过加入指令程序？”
　　“是的，加入指令，让病人回忆起自己的姓名、经历，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唤醒他的自我意志，有了自我意志，他才能算是一个’人‘。”
　　时寒抬头看向被仪器包围的江风眠——三场开颅手术均以失败告终。
　　这样活着确实毫无尊严可言。
　　“因为没法将神经从芯片上剥离出来，即便剥离我们也没法修复他受损的神经。”
　　人是有极限的，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科技解决。医疗舱是修复外伤方面最顶尖的治疗设备，但对这种脑部神经死亡和受损的问题，治疗射线也毫无办法。
　　其他医护人员忙忙碌碌，这名医官悄悄凑到时寒耳边，小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其实最快的方法就是找到芯片研发人，他肯定还活在这世上！”
　　“还有，我从病患这身血腥气和他身体上五花八门的旧疤判断，他多半混过兽斗场，就连他身上的钨金和能源液都是搜查线索。”
　　江乘舟已经派人去查了，可星海茫茫，星盗势力分布散乱，就如参天古树外表攀附的蚂蚁，根本不知从何找起。
　　“……星盗和无政府主义者都是亡命之徒，肯定不会配合，甚至我们越着急他们就越高兴……”
　　“另一大难题是他的脑细胞活跃程度太低，全靠芯片刺激，芯片休眠后病人的意识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我们尽可能唤醒哪怕一瞬间的神智，那都是一次巨大进步。”
　　“但这概率就跟唤醒植物人一样，恐怕真如江大人所说的，科学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能交给神学去解决。”
　　“让他醒来。”时寒伫立在防护光罩外，听了许久才开口说这么一句。
　　医官的絮絮叨叨戛然而止：“什么？什么醒来？？”
　　“我说让他醒来。”时寒重复了一遍：“切断所有信号源，确保他不会接触到任何外界指令。”
　　“我或许有办法唤醒他。”


第135章 代价
　　江风眠的记忆像被按下暂停键。
　　但他还记得这里：流放星又称赛特安星球， 按照当地语言的意思，是“地狱前的那条河”。
　　事实上这颗星球大气层稀薄，风沙席卷。这里只有漫天的矿尘， 没有任何河流湖泊， 想要活下去只能依靠军舰运输净水和粮食。
　　由于矿尘弥漫，发光恒星穿过大气层照射在漂浮物上，使天空呈现出血一样的颜色， 到夜里更是像野兽张开血盆大口，恐吓着星球上的罪犯们。
　　江风眠麻木地望向永恒不变的场景。
　　这不是赛特安星球， 他暗暗对自己说。
　　因为这里没有风。
　　他被困在这里已经很多年， 之前发生过什么，江风眠一概记不清楚。
　　记忆断断续续， 唯一能让江风眠记住的， 是风。
　　风眠……风眠……
　　父亲给他起这样一个充满书卷气息的名字时，或许未曾想过， 他会翻越地狱前的那条河， 去往一个长眠之地。
　　江风眠为了离开这个世界，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火红的天空将他的皮肤也照成红色， 鼻尖充斥着腥臭的血味，江风眠低头看着自己双手。
　　那是两只人类的手， 皮肤非常粗糙， 指关节粗大， 遍布着伤疤。但在撕裂兽人的胸腔，扯出他们的血肉时， 这双手格外好用。
　　江风眠开始剧烈颤抖。
　　他慌张地用手摸了摸脸——尤其是眼睛那一块， 仔仔细细的触摸那片坚硬的皮肤。
　　江风眠有一双金绿色的眼睛， 配上苍白的肤色， 看起来怯赧又多情。
　　这是遗传自母亲的外貌特征，父亲很不喜欢他眼睛颜色，但江风眠自己很喜欢。
　　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第一次被丢进兽斗场时，江风眠被一只独角兽人刺穿了颅骨，从右眼到后脑勺，整个贯穿。
　　不幸的是，他还活着。
　　江风眠大口大口地喘息，鼻腔、喉咙里都是血，可浑浊的空气还是努力地进入到他的肺部，维持着游丝般的生命。
　　最终那场兽斗是怎么结束的，江风眠不清楚，他好像被一只手攥紧脖子，直到窒息。
　　在醒来时，江风眠模模糊糊地听见别人的对话——
　　“……全身骨头碎了80%都没死，看来编号8492574有戏。”
　　“继续观察吧，太长时间无法清醒，变成植物人也算实验失败，都多少次空欢喜了。”
　　“也是，比起基因源，这种愈合能力只能算残次品。”
　　“那种情况下还能反杀，难怪你愿意花这么大精力给他上维生设备。”
　　“他要是看见自己削没半个脑袋，眼睛也瞎了一只，恐怕还不如死了。”
　　……
　　江风眠心跳像战场的擂鼓，意识却不甚清晰，听见最后一句话时，他还反应了好几秒钟。
　　实验室里很快就传来警示声，刚才的声音变得慌乱起来：
　　“心跳怎么突然加速？！生物指标不是早就控制住吗？！”
　　“快快快！上抢救器！我就说不要高兴得那么早！”
　　“这个样本要是我们今年的奖金就没了！”
　　……
　　最终，江风眠的意识被漆黑腐臭的血水淹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又能感应到外界的刺激。
　　江风眠仿佛被装在某个器皿里，听到的声音都是闷闷的。
　　“军方都是一群废物，当婊|子还想立牌坊说的就是他们……这么多年不长记性，难怪一事无成！”
　　“阿野，少说两句……你这办法到底行不行？”
　　“行个屁，每次都拿这种临死实验样本，我怎么测试芯片程序？让他挥挥手你看他挥得动吗？！
　　“要不给他安装一个仿生神经义肢？义肢能动也算成功……”
　　“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器皿外面一通金属碰撞乒乓作响。
　　之后——
　　“杀！杀！杀！”
　　沸腾的呼喊声中，江风眠的血液在燃烧。
　　兽斗场中的他似乎完全不知疲惫，只感觉到怒痛不断叠加：眼前的画面倒退如噩梦阴影，一会儿出现如烈火燃烧的赛特安星球，一会儿是冰冷惨白的实验室，一会儿又是兽斗场的混乱欢呼。
　　偶尔江风眠也能接收到碎片化的信息，却无法在脑海中拼凑成记忆。
　　只有那一抹凄厉的红色、浓厚的血腥味，以及兽斗场震撼耳膜的咆哮声，让他知道他自己还活着。
　　**
　　忽远忽近的声音飘进没有风的荒野。
　　江风眠意识模糊躺在实验台上，惨白的手术台灯光让他突然想起什么。
　　好像除了腥臭的血色外，还有一点什么，曾在他脑海中留下印象。
　　是一缕月光。
　　江风眠很小的时候还住在宜居星，天上的月亮散发冷清淡薄的光辉。
　　那时他父亲还是帝科院一名神经学院士。
　　江风眠有种朦朦胧胧的知觉，曾有个不属于这片荒漠的东西闯进过这里，却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
　　“手术台就位。”
　　“……连接他的大脑芯片……”
　　“准备完毕！”
　　外界的声音忽然停顿片刻，接着变得微弱许多：“少尉大人——您真的要这样做吗？”
　　清冷的嗓音：“嗯。”
　　南若瑜好不容易才使程序休眠，时寒作为被刺杀对象，个人生物信息全部被嵌入刺杀程序当中，声音也是其中一项。
　　一个简短的音节，连接江风眠大脑的医疗仪器灯立马亮得刺眼！
　　医官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又说不出什么不对——一旦江风眠发现刺杀对象，就会立即执行程序命令，除此之外他不搭理任何人。
　　知道时寒打算做什么的NO.213也表示怀疑：「这样真的行吗？」
　　时寒说：“只要你没诓我就行。”
　　NO.213吐了吐赛博小舌头。
　　医官们远程操控着手术台，经过一段时间调试，他们也学会压制芯片程序的办法，可就在启动的一瞬间，这群身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拔腿就跑！
　　时寒：……
　　NO.213也嘀嘀咕咕地躲到角落：「宝子尽力了，血腥什么的也不太适合情趣系统……」
　　江风眠脑内突然显示一行字：【’驱魔人‘激活，连接’诺亚方舟‘失败，’康斯坦丁‘正在初始化……】
　　紧接着，又来了一行：【已瞄准目标。】
　　【声线匹配度：100%】
　　“嘀嘀嘀——嘀！”
　　心电图幅度越来越大，一声令人不安的长音后，江风眠猛然睁开眼！
　　涣散的瞳孔迅速聚焦，电子义眼疯狂地在眼眶内打转，很快就瞄准一抹深不见底的蓝色。
　　【虹膜匹配度：100%】
　　【面部识别匹配度：100%】
　　……
　　【康斯坦丁——接收’驱魔人‘命令。】
　　最后一排字出现，江风眠瞳孔迅速扩大，头颅连带着脊椎都以一种诡异的幅度动起来！
　　“啊！”
　　能源液源源不断地供入大脑芯片，江风眠发出痛苦的嘶吼，仿佛地狱暗河里爬出来的厉鬼！
　　他疯狂战栗起来，岩石般的肌肉剧烈痉挛，繁冗复杂的虫纹再次出现！
　　警示灯混乱闪烁，江风眠站起身来，他身上插满导管，而地上的各种线路更是凌乱，就如同盘根虬结的树根一样。
　　江风眠眼前呈现的不是实验室的场景，而是一片宽阔场地，古罗马式的大理石圆形结构，石块上血迹斑斑，他非常熟悉这里——
　　是兽斗场。
　　“杀了他！”
　　芯片内的恶魔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机械右手金属忽然开始旋转、拆解、重装，眨眼间变成了一柄利刃！
　　江风眠瞬间消失在原地，速度之快，时寒之能勉强看见一道黑影闪来，冷冽的刀光破开微凉的空气，当头劈下！
　　周围的防护盾已经全部启动，医官按照时寒吩咐甚至开启了万伏的高压电。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场内的俩人都不要撞上去，否则后果就是这样的——
　　江风眠一刀劈碎了时寒身后的合金桌子，桌面飞出去砸上了高压电罩，瞬间就炸开了！
　　“杀了他！杀了他！”
　　江风眠眼前出现那一夜森林的大火，无尽的黑夜包裹着他，令人牙酸的挥砍声夹杂着金属被贯穿、电缆被扯断的噪音，他的破坏力丝毫没有因为火力卸载而降低！
　　实验场的医护人员是江乘舟带来的心腹，可没人敢在这时发出声音，全都屏息静气地盯着场内。
　　还是先前的医官最先反应过来：“别、别看了！赶紧记录数据！”
　　“哦哦哦，对对对……”
　　机甲是人类对强大力量的一种实现，而时寒此时仅仅能凭肉|体的力量。
　　——梁琼和司教官的训练成果此时得到充分的体现。
　　江风眠格斗技巧老辣，时寒也不甘示弱，转瞬间二人就过了几百招。
　　他们像两只凶兽彼此对视，时寒手里也握着一把军刀，格挡时金属相接发出激烈巨响。
　　然而江风眠在脑部芯片的运算下，快速找到对方腹部的弱点，另一手成拳轰然打来。时寒不敢硬捱，以一个极为凌厉刁钻的角度后仰，同时双腿绞住对手的脖颈，狠狠一拧！
　　江风眠一拳打了个空，没有放弃，趁着时寒悬空失去支点，用手抓住他的军刀狠狠掷出！
　　随即他凶残地将时寒扑倒在满地的残骸碎片上！
　　“唔……”
　　时寒一声闷哼，凌厉的目光扫向二层的远程控制台。
　　就是现在。
　　他做出一个口型，医官立即转身朝里面的工作人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江风眠的义眼其实是百分百仿真的，假如不乱转而是专注地盯着某一处时，那双鸳鸯眼十分的具有迷惑性。
　　受虫潮生物基因影响，金属牛牛的瞳色也发生了变化，瞳仁变成漆黑色，那只义眼反倒是他曾经真实的瞳色。
　　江风眠短暂地处在优势位置，自己却好不到哪去：他被无数的电缆缠住，电缆在打斗中被剥离了绝缘层，时不时发生一串小型爆炸，使江风眠眼前总是冒出一串火花。
　　他狠狠地甩了甩头，喉咙中喘着粗气，刚想动手将对方的脑袋拧下来，机械手却被缠住，他用力地拉扯了两下，把一堆仪器都哗啦啦地扯倒在地。
　　NO.213完全以时寒的视角来看这场打斗，吓得乱翻商城：
　　「呜呜呜呜宝康康有没有什么能救命的……’鲛人的歌喉‘，不行他本来就没有san值了，’品如的衣柜‘，这个也没用……’女装大佬吊带袜‘呜呜呜，这什么鬼啦……宿主你看’不会受伤的小手铐‘这个行吗？」
　　时寒完全不怀疑江风眠会杀死自己，这当中只要有一丝差错，江风眠能当场碾碎他的胸腔，再免费帮他开个颅。
　　江风眠脑内——在兽斗场震天的欢呼声中，自己死死压制住猎物，双手掐住对方的脖子。
　　猎物无力地挣扎着，仿佛濒死前最后的抗争。
　　然后，江风眠眨了眨眼，忽然看见对面是一张自己极为熟悉的脸！
　　恶魔的声音还在继续：“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
　　“不……他是……”
　　江风眠喉咙艰难地吐出一个名字：“乘……乘舟……！”
　　曾经的江乘舟是太阳神般耀眼的少年，荒凉艰苦的流放星也禁|锢不了他向往自由的灵魂。
　　时过境迁，江风眠麻木的灵魂早已干涸皲裂，然而在见到江乘舟的一刹那，歉疚依然不受控制地从伤痕慢慢的缝隙中溢出。
　　“乘舟……”
　　那只布满了伤疤的手渐渐松开几分。
　　“对不起……”
　　“江乘舟”的眼底露出一丝不解。
　　远程控制室内，江风眠的脑部监测数据中出现一缕微弱的自我意识，虽然他连全息影像和现实都分不清，依然能让这群卡在瓶颈期许久的医生们兴奋得手舞足蹈：
　　“成功啦成功啦成功啦！”


第136章 神棍
　　南若瑜接收到小菲信息时， 祝祷仪式已经开始。
　　圣教向来只为正统王室和贵族举办祭典，也从来只在塞弗特星球的神殿内祭祀，这一回竟破天荒为一群未经过圣教洗礼的军校学生在伯明翰星政教中心举行祝祷仪式。
　　消息不胫而走。
　　一夜之间， 第四星系的信徒们纷纷赶来伯明翰星， 以至于星系交通一度瘫痪，任何人都不能阻止他们朝圣。
　　信徒源源不断地加入，即使第四区政府限制了星际航道， 星球内部的信徒也都朝这座许多年不启用的圣教中心涌来。
　　军方不得不派人将他们和军校生隔开，以祭坛为中心， 离得近且列队整齐的是军校生， 而外围隔了一道两米宽的距离，是一望无际的普通民众。
　　仪式前教皇需在净室内沐浴、涂抹圣油和静坐， 同时净室内需焚香一夜， 以表虔诚和纯洁。
　　清晨时分，南若瑜和江乘舟在偏殿见到赫连薇时， 教皇正准备再次沐浴。他沐浴用的泉水全都是星舰从塞弗特星圣山运来的。沐浴完后重新抹上圣油， 再换上一袭雪白长袍，才能主持仪式。
　　拱形的神殿大门一层层打开， 祭司飘渺的歌声回响在广场上方。
　　教皇赤脚顺着洁白的大理石台阶走至祭坛正中央。
　　无人机记录着祭坛下那一张张年轻朝气的脸庞。
　　——参加春训的军校生们大概在十八到二十四岁之间，正是精力最充沛的年纪。
　　当虫潮来袭， 人类历史上最绝望的那段时期， 他们殷切期盼能有一位救世主能带领他们脱离苦海。
　　虫潮结束后， 诺亚帝国的当权者，奥利维拉家族也因为最先得到圣教的支持， 才能打败联邦共和党， 一举成为全人类的领袖。
　　圆形的神殿广场包围着祭坛， 祭司在各个方向吟唱起不知名的歌， 神侍跪在台阶上，将神仗举过头顶，而祭坛的正中央，是那位年轻的教皇。
　　泉水从祭坛上流下，阳光和晨风在清澈的泉水上落下鎏金般的涟漪，政教中心外的树林一群鸟儿扑扇着翅膀飞向天际。
　　场外的民众开始哭喊，更多的人激动地跪伏在地。
　　直到这时南若瑜才发现，圣教的影响力有多么深远，只要教皇在的地方，虔诚狂热的信徒就会追随而来。
　　赫连薇的金发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为周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圣洁无比。
　　“天父之神在上，请求您怜视您的子民们，降下恩典，一旦流亡期满，使我们得见圣婴，愿荣光归于父与圣神，愿您的旨意奉行在人间，直到永恒。[1]”
　　他念诵祝祷词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将祭坛周围的泉水震荡开来！
　　信徒的哭喊隔得老远都能听得清——
　　“是精神力！”
　　“教皇大人拥有精神力！”
　　“天父之神在上，您最忠诚的仆人恳请您收回惩罚，赐予我们精神力，让人类在凶险的宇宙中得以长久地生存下去……我愿生生世世侍奉天神，自愿献出灵魂，点燃神殿前的长明灯！”
　　连一些军校生也开始低声祷告：“请求天父赦免我的杀戮罪恶，洁净我的灵魂……”
　　圣坛泉水环绕整座广场，湿润的露气花香和焚香的味道交织在一起，闻起来令人心旷神怡。
　　江乘舟专注地望向遥远的祭坛，在纷杂的祷告声中，他陡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南若瑜嫣红的嘴唇阖动：“贵族腔……”
　　这三个字不轻不重，刚好落入江乘舟耳中。江乘舟忽然从虔诚的气氛中清醒过来，惊讶地看向伫立在他身旁的鲛人。
　　南若瑜却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圣坛上的教皇。
　　江乘舟信仰圣教是因为已故的母亲，但他早已不是十岁小孩，他星际中摸爬滚打多年，二十岁出头就从一名通缉犯顺利爬到了小星系领主的位置，江乘舟的政治敏锐度是非常高的。
　　严格来说，圣教的祝祷语是从古塞弗特语演化而来的，帝国成立初期经历过一段时间的政教一体，国王既是世俗社会的统治者，又是圣教的精神领袖，祭典仪式上念诵的祷告祝词就用的是贵族腔。
　　但是，政、教已经分离很长时间，国王不再担任教皇的职务，而是授命拥有治疗精神力能力的长者担任。
　　政教分离后，教皇重新使用塞弗特古语主持仪式。
　　江乘舟未来会成为一位枭雄，在那之前他已经是一名政治投机者，面对这种事情，江乘舟的第一反应是——新任教皇这么快就恢复圣教祭典巡游，是否代表圣教对奥利维拉家族作出妥协？
　　只要这么一想，眼前这副神圣画面在江乘舟心里顿时就变了味。
　　但江乘舟还不死心，他问南若瑜：“你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
　　人类的精神力腺体藏在耳后薄薄的皮肤底下，鲛人的精神力腺体则在声带上。南若瑜金色的眼眸冷淡得仿佛某种无机质晶体，他露出一个淡淡笑容：“我什么都没感觉出来。”
　　包括精神力。
　　江乘舟瞬间会意，脸上表情已经不能用僵硬来形容了，而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敢。
　　为了弥补精神力退化的缺陷，人类不惜研究基因融合实验。假如祭坛上人没有精神力，那他又算哪门子的教皇？！
　　“神棍”两个字从叛逆的男主脑海中冒出，再望向美丽的教皇时，江乘舟表情就变得耐人寻味了。
　　可在场绝大多数人还沉浸在神圣的恩典中。
　　江乘舟迅速有了新的打算。
　　少顷，他忍不住笑道：“难怪他们都叫你锦鲤，看来小寒那句小嫂子我是叫定了。”
　　南若瑜笑笑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教人又小声说：“不一定。”
　　江乘舟不解，但他很快就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副官上前轻轻触碰江乘舟的胳膊，贵族官员都站在广场最显眼的位置，一举一动还是较为显眼的，江乘舟可副官轻易不会打搅他，除非……
　　江乘舟垂眸，看见副官递来的虚拟光屏。
　　——江风眠的消息终于传来了。
　　**
　　“他真喊出我的名字？！”
　　医官十分惶恐，害怕江乘舟会降罪于他们，在垂直电梯开门的瞬间就扑上前解释道：“只是短暂地清醒了一下，勋爵大人，芯片对病人脑部神经的干扰并不会因此消失，但我们刚才确实刺激出他的个人意识……”
　　医官没想到江乘舟竟然会中途离开祝祷现场，直接回到军舰上。
　　要知道诺亚帝国的两名王储以及军部的几名大臣都还在现场！
　　江乘舟听完他的话，果然有些失落。
　　医官却很兴奋：“……最起码这次实验证明病人的个人意识尚存！”
　　江风眠喊出名字后，又一次被芯片指令控制，小菲只得执行南若瑜留下的强制休眠程序，同时将差点咽气的时寒从铁爪下拯救出来。
　　防护措施已经撤下，宽阔的“病房”一片狼藉，工作人员本来就不多，直到江乘舟抵达，战场都没能打扫干净。
　　金属地板上到处都是碎玻璃或者仪器的金属残骸，时寒在地上翻滚时被玻璃渣划出伤口，留下一滩血迹。
　　幸好都是皮外伤，照过治疗射线后连包扎都省了。
　　此时他正抱臂靠在被摔得变形的治疗仪器上，在思考着什么。
　　余光撇见江乘舟朝自己走来，时寒自然而然道：“你来之前我看了他脑部的扫描图，海马体被芯片覆盖了98%，记忆储备部分经常遭到清除和信息碎片化处理，无法形成深刻的记忆，”
　　“一次解决不了可以尝试多次重复，也属于脱敏试验，碎片信息重复出现总有一次能让他彻底记住，但是这顿打以后你得自己来——”
　　话没说完，他忽然被江乘舟一把熊抱住！
　　“？！”
　　时寒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脑瓜上方的警示灯霎时间亮了。
　　他可没忘记男主是种龙。
　　时寒刚打了一架，这会儿浑身都疼，发情期的躁动也被打没了。他扒拉了两下都没能把江乘舟扒下来，只得无奈道：“江乘舟，我结婚了。”
　　江乘舟莫名其妙。
　　他地松开时寒，盯着眼前的那张脸打量半天，直到时寒后背发毛，才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你结婚了，我也没有玩嫂子的爱好。”
　　时寒一脸暴躁：“滚！”
　　江乘舟差点被他踹出去，连忙一闪，躲到另一台仪器后，说：“若瑜还说你病了，你也就欺负鱼傻，你说什么他都信！”
　　时寒这才想起到现在都没联系自己，奇怪地问道：“若瑜呢？”
　　江乘舟耸了耸肩：“在围观神棍呢，不肯回来。”
　　时寒闻言眉心紧蹙。
　　加列一直想找鲛人的麻烦。
　　他当即打算动身去往政教中心广场，江乘舟想起南若瑜交代的事，立马蹿过来拽住他——
　　“别别别，急什么啊，科隆纳跟着他，不会有事的！教皇在这里举办祝祷祈福的仪式，王储疯了才在圣教领袖面前大动干戈……”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时寒往病床边带：
　　“快跟我说说，阿眠还有没有说别的话？”
　　**
　　仪式举办到一半时，已经有信徒激动得昏过去。
　　这只是巡游中的祝祷仪式，还不是最隆重的圣教祭典。
　　传闻在塞弗特星神殿举办的祭典仪式，只有贵族和为圣教做出巨大贡献的信徒可以现场观摩，每一年教皇主持圣教祭典，都有信徒当场休克甚至死亡，人们只会认为这些死去的信徒是被神选中接走了，并不感到可怕。
　　南若瑜耐心渐渐被毫无意义的吟唱消耗殆尽，秀美的眉尖蹙起。
　　他所处的位置正在贵族的片区。
　　向天歌就在离他十多米远的另一个贵宾看台。
　　军队在信仰方面早就分化成两种极端——地方军深信不疑，帝国军压根儿不信。
　　前者距离产生美，后者在争斗中消磨了自己的信仰。
　　向大小姐恐怕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她身边的其他军官似乎也颇为冷静——除了罗巍少将。
　　这位大肚子将军的神情已经飘飘然，在一群严肃的军人中显得十分突兀。
　　南若瑜一眼就看见德卢斯军校的深蓝色校服。
　　连云秋站在学生队伍的前排，他并没有低头祷告，脸色也不怎么好，有点中暑晕眩的样子。
　　一名作战经验丰富的指挥官不可能出现这种状况。
　　南若瑜忽然想起早上时寒也是类似情况：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却黏人，极力克制自己，却连半兽形态都掌控不住。
　　「小菲。」
　　南若瑜唤醒栖息在通讯终端里的菲林娜。
　　他将小菲的主机留给时寒，自己带着菲林娜分娜出来。
　　「起来干活儿了。」


第137章 一波三折
　　按照圣教的传统， 所有智能和联网设备都不能进入祭坛范围内。
　　即便日理万机的帝国大贵族集团，也必须遵守这一原则，国王陛下都不例外：楚明远进入圣教的塞弗特星球时， 连龙骑都不能带。
　　大贵族通常会将通讯设备交给心腹下属，由下属随时通报。
　　没有极重要的事， 通报也不必要了。
　　半空中，无人机拍摄着祝祷仪式的神圣画面， 视频最终能否发布还必须经过圣教帝都星大公教会表决才能决定。
　　这种排面恐怕连国王也不常有。
　　但小菲不是普通的光脑，就在南若瑜话音落下后的0.01秒，菲林娜的信号不知不觉渗透出去， 悄无声息地将整座祭坛包围起来。
　　浅金色的眼底闪过一道蓝光，南若瑜眨了眨眼，雪睫扑扇时像两面小扇子。
　　与此同时，散发莹蓝色温和光芒覆盖整座政教中心广场，却没有任何人察觉到。
　　他与高高在上的教皇，隔着数百米远， 对上了视线。
　　赫连薇一无所知。
　　这才是人类一直寻找的真正的“精神力”。
　　**
　　空灵的吟唱缓缓飘下。
　　圣教向来与王室密不可分， 仪式的重头戏当然是由两名王子代表所有军校生接受教皇的祝福。
　　加列、洛克两位王子都换上华丽的宫装，璀璨的金线串联着珍贵的宝石，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要不说人靠衣装， 原始森林里隔着重重机甲， 军校生们都不怎么服气。如今王室子弟堪堪往那儿一站，气质容貌、举手投足就与其他人迥然不同。
　　教皇嘴里吟唱着祝祷词， 将泉水点在二人眉心， 冰凉的圣泉让他们浑身一颤。
　　加列和洛克同时垂下眼眸。
　　即便国王接受圣教的祝祷时， 也必须低下他高贵的头颅。
　　之后， 王子回到观礼区域——观礼区视野极好， 几乎与圣教祭坛的高度持平。
　　加列一眼就能看清底下乌泱泱的向日葵：学生们虔诚地祷告着，完全沉浸在这种从未见过的圣洁景象中。
　　场外的信徒们更是情绪激动。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加列和所有大贵族一样，出生就必须接受洗礼。
　　那会儿圣教已经失去最后一任拥有精神力的教皇，新生儿的洗礼都由大公教会的主教完成的。
　　尽管心知圣教的领域并非自己能涉及的，但加列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么多人臣服的场面，除了心潮澎湃以外，还是下意识地生出某种忌惮。
　　如今许多民众认为圣教势力大不如从前，可事实上帝都星的教徒是二十四区里最多的，圣教与军部、帝科院斗争也始终白热化。
　　宗教在蛊惑人心方面有天然优势，别看圣教被军方和帝科院联手压制，只要大贵族依然将圣教奉为信仰，圣教就不可能倒台。
　　更别提教会这些年大肆招揽信徒，几乎覆盖了92%的帝都人口。
　　信仰的力量是无穷的，他们外表柔软无害得像一块棉花，内里却是一块无坚不摧的钢铁。直到几个月前，军部才想办法将自己的人安插进圣骑士军团，如今教皇即位，恐怕之前筹谋又要尽数落空。
　　三方势力斗来斗去，唯有统治帝国的奥利维拉家族立于不败之地。
　　加列想到这里，眼中透出几分自豪：父王说这叫相互牵制，合纵连横。
　　但教皇加入必然将打破保持多年的势力平衡，圣教的红宝石权杖也不知会率先指向谁——是军方？还是帝国科学院？
　　短短几分钟，加列思绪就飘远了。
　　国王陛下在加列很小的时候就亲自教导他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君王——这么说不准确，应当是王储。
　　比起不成器的洛克只知道逃课和出风头，加列所接受的宫廷教育十分完整且精英。他的成绩在王室子弟中也名列前矛。
　　假如母父勒罗伊亲王不偏心弟弟的话，加列的登基之路将会更加轻松顺遂。
　　不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加列心想，这星际中的子民迟早都要臣服于我！
　　他正想着心事，将祝祷仪式必须凝神静气的教诲完全抛之脑后，肩膀忽然一沉。
　　加列不满道：“洛克你干什么？好好站着！你……你怎么了？！”
　　洛克忽然昏了过去，观礼台上一片手忙脚乱。
　　**
　　“幻觉？！”
　　加列倏地一拽披风，扭头厉声道：“你想说什么？意思是我给我亲弟弟下毒吗？！”
　　下属战战兢兢：“不不不属下不敢……”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仪式上只有我和洛克站得最近，所以我就是嫌疑最大的人？！”
　　下属的脑袋更是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敬、敬禀殿下……”
　　“闭嘴！”加列不悦道：“光天化日之下，主人的安全都无法保障，你们有什么脸向我父王复命！”
　　这群军官都是贵N代，平日在帝都接受最高尖的军事训练。靠先祖的功绩就足以庇荫几十代人，谁也不打算拿性命冒险去往真正的太空战场一线，于是全部空有一身完美的理论水平，到使用时完全派不上用场。
　　这会儿加列发脾气，他们也只能面面相觑。
　　平日里俩兄弟一个阴鸷另一个急躁，性格南辕北辙，可生起气来简直毫无差别。
　　“医官呢？医官都死哪儿去了！”
　　仪式尚未结束，刚才又有下属进来汇报，说政教合一中心的电子设备全部瘫痪，传唤医疗官都必须靠人跑出去喊。
　　兵荒马乱中，医官总算姗姗来迟。
　　他检查过后便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又仔仔细细察看一番，然后才疑惑道：“十二殿下最近有服用什么药物吗？”
　　加列没好气道：“我哪知道！”
　　于是只能再度派人传唤负责照顾十二王子殿下起居的近侍官。
　　两位王子参加春训时并没有带宫廷医生出来，反正有那么多亲兵，又有防御力超高的A级机甲，轮到他们出手的时候不多，更别提受伤了。
　　据说那只全身都是金属的怪物是专程来刺杀王室的，可加列和洛克到现在都没真正见过江风眠——监控视频不算。
　　加列一想及此，突然问：“江乘舟跑哪儿去了？这种时候，他一个子爵难道不该侍奉在侧吗！”
　　下属立马恭敬答道：“江大人中途去了军舰，已经有一会儿了，想必有什么军务要事。”
　　一行人绕过繁复的回廊，待沉重的大门合上后，便再也听不见任何吟唱声，只有诸神静静俯瞰殿内出入的人，眼中无悲无悯。
　　“要事……”加列重复一遍：“什么事比教皇的祝祷仪式更重要，你们没人拦住他问问？”
　　戍守在广场之外的侍卫更慌了：“江大人未接受过正规的洗礼，原则上来说不能算信徒，加上又有辖星事务要管，属下……”
　　情急之下，这名侍卫突然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江大人神色凝重，属下担心是紧急军情，不敢拖延耽误！”
　　毕竟穆尔列斯小星系毗邻恶名昭著的流浪星带，又管控着斯里兰最重要的商路，这个理由非常合理。
　　“不像话。”
　　果然，加列只说了这三个字，就不再追究下去了。
　　加列又问：“那条鱼呢？”
　　下属用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赶紧说：“南若瑜还在观礼区。”
　　加列不屑地冷嗤：“他也不是信徒，怎么配接受教皇的祝福？！还不如聪明点学龙族避开这种场合，免得当众丢人现眼！”
　　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吭声。
　　自从上次洛克把哥哥的心思点明后，这些人就心知肚明了，明白尊贵的王子殿下为何总是刁难一条鱼。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洛克有句话说得不错：鲛人已经结婚，就因为人家像一个死去已就的人，实在没什么必要。
　　更何况看久了也没那么像，毕竟贵族和兽人差异摆在那儿。
　　可贵族就是贵族，加列说要动鲛人，这些下属只能想方设法地讨主人欢心。
　　有人觉得没必要，就有人觉得很有必要。
　　罗巍少将正愁没机会表现，闻言立即上前几步，附在加列耳边说：“殿下，按您的吩咐，属下已经找到’突破口‘了！”
　　加列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吩咐过什么——罗巍是负责监督春训的总指挥官，加列让他坐实南若瑜和刺客是一伙儿的。
　　江乘舟再猖狂也不能一味地和奥利维拉家族作对，必须二择一：要保住江风眠，势必得把南若瑜交出来。
　　但被教皇一打岔，加列觉得南若瑜仿佛没那么重要了。
　　一条鱼罢了，难道贺林晚真会为了他放弃与王室联姻的利益？
　　毕竟寒武星那一场仗，还是加列苦苦哀求，奥利维拉四世国王陛下才没有降罪。
　　加列不咸不淡地问道：“哦？”
　　提起这个，罗巍脸上就露出标志性的笑容，邀功般说：“……属下经历了艰苦卓绝的一段时期，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带领手下的军官对学生挨个进行排查，终于有一名医学院的女学生承认自己在沙漠见过那个该死的刺客，现在她也愿意站出来指认。”
　　加列记得最开始那帮学生一问三不知，除了知道刺客牛子大，其余什么都不清楚，令人相当恼火。
　　这会儿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孩子，加列不禁产生一丝好奇：“哦？”
　　“她能作证刺客穷凶极恶，残暴无比，一碰到南若瑜就突然变得温顺听话了……”
　　“温顺听话”四字耐人寻味，罗巍继续添油加醋：“起初这学生还感激鲛人救了自己，不肯出卖他，但属下了解到他们曾在学校发生过矛盾，这才找到了突破口……”
　　罗巍还想再展开说说自己的辛勤劳苦，加列却对学生矛盾一点兴趣都没有：“最好是这样，你自己安排就行，别什么都来问我。”
　　少将碰一鼻子灰，讪讪地站回到后面，周围军官见状都忍不住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帝国军官众多，总有人靠溜须拍马上位，毫无真正的军事实力，但能把一个将军职位干得跟个太监似的，也就只有这位了。
　　向天歌隐匿在人群中。
　　她是向家长女，又是向元帅亲自带到社交场合的打过照面的，自然不能被当成普通军校生对待。
　　有传闻向致远元帅有意让侄女接下重担，军官贵族从后辈中挑选“继承人”的做法在诺亚帝国也屡见不鲜。
　　不知为何，这一次向天歌破天荒地没翻白眼，反而罕见地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可惜偏殿内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加列一个人身上，无人注意到她的表情。
　　向天歌兀自走到华丽的玫瑰花窗前，那儿正伫立着时刻关注圣坛仪式情况的士兵。
　　士兵一见她过来就紧张得站得笔直——一米八几的向天歌在军队中个头都不算矮，不过比身高更具压迫感的是她那股与生俱来的军人气质。
　　“向小姐。”
　　政教合一中心太久没启用了，电子设备瘫痪还在抢修当中，祭坛要是有什么问题，加列就毕须马上赶回现场。
　　向天歌跟士兵要来望远镜，穿过阳光照射下的七彩光晕，她清楚看见祭坛上的一抹白色。
　　罗巍刚回到同僚中，心里各种不逮劲，于是便想了个主意，吩咐道：“殿下说得对，兽人凭什么观礼？去！把南若瑜带到神殿来，就说殿下有话问他。”
　　下属还没回应，不远处的向天歌就率先开口：“恐怕现在不太行。”
　　罗巍皱眉：“为什么？”
　　向天歌放下望远镜，在罗巍惊讶的表情中，说道：
　　“因为他现在在祭坛上。”


第138章 圣教的骗局
　　在时寒的认知当中， 南若瑜是一条惹事鱼，属于那种鱼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的那种。
　　可从梁校医到六边形男主， 甚至一众军校同学，都不认同他的这一观点， 他们认为南若瑜是锦鲤的化身，天生运气好， 买彩票都能中五百万的那种。
　　事实证明，时寒的观点永远正确。
　　鲛人天真的外表下，其实和诺兰侯爵一样， 生长着一丛野蛮骄傲的荆棘蔷薇。
　　时寒欣赏他这份死不服输的刚烈和倔强，偶尔也会为南若瑜的隐瞒而感到苦恼：自己必须足够强大才能罩得住他。
　　对于南若瑜的身份，时寒虽有所察觉，却以毫无证据的猜测居多，他对主神空间的了解十分有限。
　　时寒见过的系统不多，NO.213就是其一， 从出身显贵的小侯爷到权倾星际的摄政王， 时寒练就超乎常人的远见和雷霆手段，这样的战五渣别说来十个，来一万个都是照收拾不误。
　　命运从来只眷顾强者， 他并不着急。
　　时寒能有这种超前的觉悟， 有的人就未必这么幸运了。
　　比如江乘舟的副官。
　　副官其实是一位见风使舵的墙头草选手。
　　马尔博罗家族倒台后，他是当地第一批倒戈的贵族成员。科隆纳副官凭借对本土星系的了解， 加上揣摩顶头上司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心理， 为江乘舟推行征兵以及民生政策贡献了一份自己的力量。
　　于是乎， 立下汗马功劳的他迅速被新上司提拔为副手， 跟随江乘舟出入各种政治场合甚至私人场合——比如龙鱼的婚礼。
　　正当获得赏识信任的副官觉得马上就能登上人生巅峰时， 南若瑜就是他的滑铁卢。
　　“呜呜呜……？”
　　副官咬着手帕，完全不明白鲛人刚才是怎么跳下去的。
　　其实他看清楚了，只是不敢相信罢了：南若瑜轻盈得像一道光，双手一撑就翻过观礼区的栏杆，悄无声息地落到在祭坛的最底部。
　　那里是一个浅水池。
　　江乘舟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但凡我大哥出半点问题，我大嫂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看到阿眠了吗？”江乘舟还唯恐天下不乱地拍了拍副官柔弱的肩膀：“到时候我肯定来不及救你，只能尊重祝福。”
　　副官亲眼看见暴怒的龙族将金属牛牛烤成一块黑炭，闻言膝盖骨已经软了一半。
　　江风眠那一身赛博朋克腱子肉没那么容易死，副官可是实打实娇生惯养的小星系贵族，哪承受得住这种酷刑，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道：“属下一定不负大人所托，把大哥……啊不，南若瑜阁下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交代完之后，江乘舟这才放心地赶往军舰试验场。
　　然而一眨眼的功夫，那么大一条鱼就消失在副官眼前。科隆纳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响，小心脏已经跳到嗓子眼。
　　他冲到栏杆边探头张望，很快就搜寻到那道身影。
　　要不是将近三十米的落差高度不允许，副官恨不得跟着他一起跳下去。
　　“完了完了肯定被发现了，我的年终奖……”
　　副官绝望地往其他观礼台看去：“噫呜呜噫……其他人呢？”
　　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于是使劲揉揉眼睛，这才确认不仅加列和洛克两名殿下，就连几名叫得出名字的亲信和首长都不在自己的位置上。
　　副官一时间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庆幸：“难道锦鲤真这么管用……”
　　清澈冰凉的泉水刚好没过南若瑜脚踝，他弯腰脱掉麂皮军靴，裸足踩在大理石上。足跟被泉水一浸湿，愈发显的晶莹细腻，像宇宙中最好的工匠雕刻出来的艺术品。
　　换做以前，副官肯定对此场景发出一番赞赏点评，就好像参加画展时点评一幅精美绝伦的油画。
　　可此时他根本无心欣赏，脑子里只有龙族混血小兄弟的那张臭脸——时寒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就仿佛在无声地表示：你死了。
　　副官哭丧着脸小声喊道：“大哥……祖宗……您怎么掉下去了？自己爬得上来吗？”
　　南若瑜听见呼唤，于是仰起头望向他，还朝副官笑了笑。
　　他本意是让对方不要担心，副官却被盛世美颜暴击了一下，抓着帕子的手紧紧捂住胸口，脑内一阵晕眩。
　　再回过神时，南若瑜已经拾级而上。
　　远远眺望着并不明显，鲛人和纯白无瑕的圣坛几乎融为一体。
　　但南若瑜还是很快被神侍发现，接着，祭坛周围吟唱的红衣祭司也发现了这名危险的不速之客。
　　他们立即采取行动，想要阻止南若瑜靠近仪式中的教皇！
　　祭司的红衣从纯白大理石上一掠而过，连云秋涣散许久的视线突然抓住一个聚焦点。他瞬间清醒，心下猛地一沉，疑惑地回味着刚才的“走神”。
　　——平时的训练量是今天的几倍，这就开始迷糊了？
　　他身边的其他学生惊醒后同样满脑袋问号——明明自己不是圣教的信徒，没有接受过洗礼，更没参加过任何宗教|活动，怎么突然跟着祷告起来了？
　　越来越多人发现了祭坛上的南若瑜。
　　清风吹拂着鲛人的银白长发，南若瑜空着手、赤着足，一步一步向祭坛顶端走去。
　　一时间，政教合一中心广场的祷告声都变成吃瓜声。
　　赫连薇跪坐祭坛正中央，低垂的眼睫忽然一颤，睁眼就正对上一双淡金色的眼眸。
　　就在此时，广场翻腾的圣泉水忽然停了下来，清风拂来吹起泉水上漂浮的花瓣，温柔地拂过南若瑜的鬓角。
　　祭司们完全没有料到这一情况，一个个如临大敌，他们嘀嘀咕咕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语言后，有几人掉头往神殿内奔去，剩下的人以更快的速度冲向祭坛！
　　周围的声音静了几分，南若瑜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菲林娜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成分分析完毕：依波加因（Tabernanthe iboga），夹竹桃科，古老的entheogen之一，」
　　南若瑜：「听不懂。」
　　小菲：「……」
　　菲林娜重新组织语言：「entheogen是宗教|致|幻|剂，同时也是一种兴奋剂，有近万年历史，依波加因是一种有神经作用的吲哚型生物碱……」
　　「……人类帝国建国后，这种植物被从帝国植物学图鉴中抹去痕迹，只在塞弗特星球圣殿附近种植，如今星际民众当中根本没几人认识这种花，连帝国科学院的数据库里都没有资料……」
　　南若瑜好奇地问：「那你怎么确定的？」
　　菲林娜默然片刻，才道：「在斯里兰皇宫那段时间，我翻看过穆夫人的手札，里面有一些植物的手绘图……」
　　穆燕茴的手札有一部分存放在诺兰侯爵的产业里，还有部分则收藏在皇宫中，南若瑜研究皇宫花园的时候，菲林娜就在研究穆夫人的笔记。
　　南若瑜素白的指尖一松，娇柔的花瓣在风中翻飞远去。
　　他掀起眼皮，重新望向站起来的教皇。
　　鲛人穿得并不华丽，相比起神圣的教皇，就犹如一位平民望向权威的天父的使者，眼中却毫无惧色。
　　赫连薇的面容虽然没有明显变化，握着权杖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
　　那些原本不敢直视教皇的学生，此时一脸懵逼地抬头仰望，而场外狂热的信徒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万人瞩目中，南若瑜又上了一阶。
　　小菲飞速运转着，零件不堪重负般的即将烧坏。
　　南若瑜忽然想起一件事。
　　起初他和奥丁关系还没那么差，南星就住在太阳神殿内。那里是主神的住所，奥丁让他喊自己“Papa”，在古希腊语中就是“天父”[1]的意思。
　　小南星不肯，他摇着头说：“神是小世界生灵依据自己的形象幻想出来的，象限空间的智慧体不能称作神。”
　　智慧体拆解开来就是一组组准确的数字，他们是世界树的维护者，是更高维度空间的“居民”，更是超越人类想象的存在，但他们唯独不是神，不具备人对神的期待——悲悯、宽容、怜恤。
　　神是苦难当中的人类的信仰和精神支柱。
　　奥丁听完他的话后，愤怒地拂袖而去。
　　后来南若瑜回想起来，奥丁的杀心似乎就是那时埋下了种子。
　　鲛人站定身体时，广场上有学生发出了惊呼：“这是什么？！”
　　圣泉被抽干，柔美花瓣铺在洁白的大理石池壁上，隐藏在水底的螺旋桨再也遮掩不住。
　　苏年年刚从继承家产一夜首富的祷告和幻觉中清醒，当场就傻眼了：“这是……”
　　泉水是被螺旋桨搅动的？！
　　他忽然意识到：站在这里的自己好像一个傻子。
　　“怎么回事？”
　　“传说中的精神力？”
　　“就这？！”
　　“没人给我们一个说法吗？”
　　“首长们都去哪儿了？”
　　“王子殿下呢？！”
　　“肃静！肃静！”
　　……
　　维护秩序的声音在质疑中显得无比苍白，躁动迅速蔓延，而狂热的信徒却在场外挥手咆哮：
　　“他是谁？！”
　　“什么人竟然敢冒犯尊贵的教皇大人！”
　　“别以为我们好欺负，就该让他们上绞刑架，让神罚降下，烧死这些异徒！”
　　“我看不清楚，哪有人，哎你别挤我！”
　　“神权遭到挑衅，王室难道不该站出来吗？！”
　　“神啊，请垂怜你可怜的子民吧！”
　　……
　　场面一度极端失控，政教合一中心门前的广场内外，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
　　教皇的位置尚未坐热出现这种纰漏。
　　赫连薇脸色微微发白，他警惕地盯着南若瑜。
　　帝国建国千年，“圣教”两个字代表至高无上的神权，却在南若瑜面前单薄得仿佛只剩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风一吹就像那些花瓣一样散落在地。
　　南若瑜盯着对方，精神力肆无忌惮地铺开，赫连薇却一点都感觉不到。
　　菲林娜忙碌之余还不忘科普：「宗教致|幻|剂通常还有刺激|忄生|谷欠|的作用，对生物碱敏|感的体质可能会因此陷入幻觉，在幻境中发生绿坝不让我看的内容……哎你怎么了？」
　　南若瑜的眉心忽然拧成一团！
　　他想起时寒早上的失态，再看向赫连薇的眼神就不那么冷静了。
　　直女系统菲林娜完全不明白鲛人这起起落落起起落落落落落的情绪，眨了眨眼灯，默不吭声。
　　南若瑜刚抬起手，聋哑的神侍迅速挡在赫连薇身前，如临大敌地瞪着他。
　　然而鲛人只是将吹散的鬓发重新别到耳后。
　　身后，祭司们不再纠结损坏的设备，而是纷纷冲上台阶，却在半道上被飞速卷着桨叶的无人机撞倒，纷纷滚落阶梯！
　　「生物信息采集完毕。」
　　「等待匹配中……」
　　南若瑜以为这一回菲林娜又要跑数据库里筛选半天，然而没几秒钟她就给出了准确答复：
　　「匹配完成。」
　　被重重保护的教皇，目光穿过神侍，看见那张绝色容颜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赫连薇心头一跳。
　　巡游之前他就得到了龙族和鲛人的资料，知道他们和帝国的那些矛盾纠葛，更知道为什么南若瑜在星际中享有盛名。
　　从照片看，鲛人与死去的贵族只有六七分相似，可这会儿赫连薇亲眼目睹后，却忍不住想起传说中的“帝国之刃”。
　　“那是一把漂亮的刀。”
　　有人曾对他这么说过。
　　南若瑜空灵的声音很快将赫连薇从思绪中拉回到现实：“教皇阁下。”
　　鲛人嫣红的唇瓣像斯里兰最艳丽的蔷薇花一样。
　　“或者，我该称您为亨里克·菲利普·奥利维拉殿下。”
　　赫连薇瞳仁瞬间扩大。


第139章 国王陛下
　　直到教皇匆匆离去， 大多数人还不清楚发生什么，只知道有人误闯进禁区，祝祷仪式被迫中止。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加列的亲信留在观礼区时刻注意祝祷仪式， 绝佳的观礼视角也让他们看得更清楚——
　　年轻神秘的教皇，仿佛一名不速之客， 加列见到他，心中就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这种忌惮从何而来。
　　听完下属的汇报， 加列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鲛人每一个字都敲响他心中的警钟，连同赫连薇那张与王室肖似的容颜，此时全都化成尖锐的嘲讽， 直刺入加列的心脏！
　　加列当即就去找赫连薇，准备问个清楚。
　　偏殿的一众军官胆战心惊。
　　时间流逝，寂静蔓延。偏殿内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气氛凝重，其中一名下属在经历了半小时的煎熬后，终于忍不住抱怨：“我说的也没错啊，殿下刚才为何将我骂一顿……”
　　就在刚才， 听说南若瑜大逆不道， 这名下属第一时间站出来义愤填膺地表示：鲛人造谣圣教与奥利维拉王族，其心可诛、罪无可恕，此鱼万万留不得！
　　结果挨了加列劈头盖脸一顿骂。
　　站在后排的一位长官听见他的话， 没忍住， 笑了。
　　下属问道：“你笑什么？”
　　对方掸了掸军装外套上不存在的灰尘，道：“军部和圣教的关系可不比我们跟兽人关系好， 你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下属一愣， 旋即不服气， 振振有词道：“自古王室血统神圣不可侵犯， 更不容置喙和议论， 触犯正统大忌讳的事情，我不认为自己说错什么。”
　　对方却说：“鲛人的话不一定假，祭司的话不一定真。阁下官场混了这么久，难道还看不透这一层？”在那名下属铁青的脸色下，他叹了口气说：“既然都是自己人，我也就挑明了说吧——”
　　“陛下和教会都承认了教皇的地位，我们自当追随天神和国王的意思，军部研究精神力腺体多年，教皇即位对我们绝非好事，可如果他是奥利维拉家族成员，倒是我们乐于见到并极力’拥护‘的。”
　　“说到底，军部由公爵大人统领，效忠奥利维拉家族，谁坐上王位，谁就是我们的主人。”
　　其他军官纷纷点头。
　　所谓的圣教巡游就是场彻头彻尾的政治秀，国王陛下对此持纵容的态度，刚才除了这名下属外，其余没有一个人吭声，连罗巍都保持沉默，就是不想在形势不明朗的时候卷入王室家族的内斗中去。
　　那名下属想通了这一层，顿时心生惶恐，冷汗涔涔。
　　像他们这种早就站队了的人根本毫无退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对于加列来说，不管南若瑜通过什么途径得知教皇的来历，留着鲛人都是有必要的——
　　因为他突然发现，深受自己尊敬爱戴的父王，或许一直瞒着他们兄弟一些事。
　　一些很重要的事。
　　**
　　军舰深处，江乘舟听闻南若瑜和科隆纳副官双双下狱，当即就要赶回政教合一中心。
　　“等等。”
　　时寒叫住他，“人进去了现在着急也没用。”
　　他目光不离小菲光屏虚拟面板：“把无人监狱的信息调出来。”
　　江乘舟又折返回来，解释道：“军部还有一堆流程要走，无人监狱只进不出，唉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
　　“帝国军队对于’危害圣教‘、’分裂星际‘这种罪名有特行权，特事特办，无人监狱封锁前我还能想想办法，等正式权限下来后，监狱系统就会把牢房锁死在地底几千米，跟就地埋了也没区别了，到时除非天父之神显灵，否则谁也别想救他们！”
　　时寒说：“军部本来就防着你，一个江风眠就够你喝几壶的了，除非你想把江风眠交出去？”
　　江乘舟仗着自己的身份，在春训星强行扣下竹马，这会儿再要想保南若瑜，恐怕一名小星系领主还没有这手眼通天的本事。
　　江乘舟结结实实地一愣，随即吼道：“你扯阿眠干什么，被关进去的有你老婆！”
　　时寒淡定道：“那也是你新认的大哥。”
　　江乘舟：“……”
　　时寒一边查看着小菲的信息库，一边说道：“请神容易送神难，他们敢把若瑜关进去，我到要看看到时候怎么把他弄出来。”
　　越是这种时候，时寒越冷静。
　　江乘舟问：“你有办法了？”
　　时寒虚拟键盘上跳跃的手顿了顿，倏尔抬眼一笑：“要不还是把江风眠交出去吧？”
　　眼看着六边形男主要急眼，时寒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交给军部你同样可以介入，还能拉帝科院一起。”
　　江乘舟摇头：“那有些事就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了。”
　　时寒耸耸肩：“现在你说了也不算。”
　　“若瑜进去了，眼看这边的进度要暂停，除非你把芯片研发人员找出来，否则谁也不敢乱动病人的大脑。”
　　“帝国科学院掌握全星际最高尖的基因技术，’X计划‘也在他们指导和监督下进行，我不认为哪个民间科研组织能随随便便搞到虫潮的基因片段。”
　　江风眠一颗心越来越沉重。
　　时寒的话意味着敌人很可能坐拥整个星系最大的权势。
　　但龙傲天男主会是惧怕强权的人吗？
　　那必不可能。
　　只沉重了两秒钟，江乘舟就咬牙切齿：“不管他是谁……”
　　时寒并没有去管他百转千回的内心，继续分析形势：“涉及王位的问题，加列搞清楚之前肯定不会对若瑜下手，军部内部意见尚且不统一，动作不会那么快。”
　　江乘舟皱眉问道：“阿眠真有可能是帝国在搞鬼么？之前汇报不是说很可能是星盗？！”
　　“统治者说他是星盗，他便是星盗，说他是匪徒，他便是匪徒。”
　　江乘舟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把心一横，道：“罢了！我保他一条命的本事还是有的！”
　　时寒见男主一副慷慨赴死的表情，感到有点好笑，可心上笼罩一层阴霾，让时寒怎么都笑不出来。
　　江乘舟还要说什么，忽然一怔。
　　试验场一片狼藉，时寒背脊挺拔地坐在高脚凳上，左手指尖摩挲下巴，右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敲打着桌面——这个姿势怎么看怎么眼熟。
　　这是诺兰侯爵专注思考时的一个习惯动作。
　　江乘舟以为自己晃眼了，使劲摇摇头再定睛一看，依然是他的小老乡，清俊脸庞都被虚拟屏幕蓝光映出了颜色。
　　时寒在看小菲刚才的入侵记录。
　　菲林娜在政教中心的地底下发现一座庞然大物。
　　无人监狱。
　　为彻查江风眠体内虫潮基因的来源，时寒联合江乘舟给帝国挖了个坑，但显然，即便时寒得到剧透，江风眠的改造也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水面下的巨大山体就像这地底监狱一样，隐藏在不为人知的暗域里。
　　时寒心里清楚，千年的王朝终将走向倾覆，最终矛头必然会指向帝国的最高决策阶层——奥利维拉家族。
　　可赫连薇的出现，让时寒心生顾虑。
　　也同时让他发现先前自己忽略的、国王奇怪的态度：奥利维拉四世耳目遍布各星系，明知自己心爱的儿子在外受委屈却毫无表示，任由江乘舟这样一个小星系领主压得对方翻不了身。
　　无论楚明远还是洛安，时寒在“养儿”经验方面都称不上成功。
　　起初他以为国王为磨砺继承人，也趁机观察江乘舟是否能为帝国所用：如果能，就留下并驯化他；假如不能为自己所用，就找到弱点争取一次连根铲除。
　　直到南若瑜戳破教皇的政治身份，时寒看完小菲搜刮出来的各种绝密信息，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个问题：倘若一位父亲真的对某个儿子有所偏爱，会怎么做？
　　是让他与兄弟斗得你死我活，将全部精力用于争强好胜，还是默默帮他铺好前路，让他以最受人民爱戴的姿态登基？
　　时寒不知道自己面临这种情况会怎么选择，但斯里兰先帝托孤的态度已经说明很多问题。
　　——没有一位父亲愿意让心爱的儿子将情绪和精力用在无止境的内耗中。
　　江乘舟这会儿也逐渐回过味来：
　　“本来我还奇怪，圣教失去教皇庇佑已经很多年，精神力也成为陨落的流星，很少被提起，要说有人突然又具备了精神力，起码得验证吧？”
　　“国王这么做图什么，难道真打算扶持私生子上位？”
　　教皇对于圣教的作用，就如同王室在帝国的地位一样。新教皇同时获得教内和王室认可，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会主动质疑。
　　时寒的手指最终停在桌面，他收起光脑，起身道：“走吧。”
　　江乘舟惊讶地睁大眼：“去哪儿？”
　　“会一会我们的国王陛下。”
　　**
　　神殿由大理石建造，除教皇专用通道外，其他走廊都不会铺设地毯。
　　门外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偏殿内的人们听见动静，赶紧收起自己的小心思，将目光调转向门口，神情更是称得上恭敬有加。
　　他们以为是十一王子殿下回来了。
　　然而等沉重的殿门开启，门外那道艳光四射、风骚过人的身影让他们全都呆住——
　　江·社交牛逼症·乘舟笑道：“仪式这么快就结束了？大家都吃了吗？”
　　所有人：“……”
　　电子通讯恢复，军部官员突然收到消息，当时就怒了，光脑都没来得及收起，就道：“江乘舟！穆尔列斯的军队进入公共太空领域，你什么意思？！”
　　江乘舟笑得意味深长：“新兵演习罢了，紧张什么。”
　　“我们小殿下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斯里兰这么长时间，朝中那帮老臣挂念得很，叫我演习完顺便接小殿下回去。”
　　官员：“……”
　　罗巍皮笑肉不笑讽刺道：“半天不见，江大人胡搅蛮缠的功夫见长。”
　　江乘舟脸上笑容愈发灿烂：“过奖过奖，有机会一起切磋啊。”
　　“你！”
　　罗巍刹那间脸上就挂不住了，他忍了忍，终归还是没忍住，呵斥道：“你还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不是？！殿下给你几分面子你别不知好歹，快把刺客交出来！”
　　他不是第一次提这件事，每次都碰一鼻子灰。
　　罗巍刚准备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辞，正要发挥，就听见江乘舟说：“行啊，办个手续去我那儿领人呗，咱俩谁跟谁啊，别客气！”
　　罗巍顿时一口气提上来下不去，差点被自己呛死。
　　“……咳咳咳、咳咳……”
　　他警惕地盯着江乘舟：“你又在搞什么鬼？”
　　江乘舟今天一反常态，亲密地勾住罗巍脖子，将他往门外带：“来来来，少将大人，你听我跟你掰扯掰扯我到底在搞什么鬼……”
　　六边形男主的力气哪里是罗巍抗拒得了的，他连挣扎都不能，就被对方勒住脖子拖着出去，鞋底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印子。
　　“救……”
　　江乘舟很快就把罗巍拖了出去。
　　其他人面面相觑。
　　有人想上前阻拦，却碍于偏殿内还有一名危险份子。
　　混血小龙人手撕机甲暴打贵族的视频，在星网上删都删不完，这人瞧着一脸无害，可比江乘舟更教人摸不透心思。
　　众人的目光恨不得在时寒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
　　时寒无视他们径直走到向天歌面前，问：“加列殿下呢？”
　　向天歌：“听说教皇不肯露面，殿下与祭司大人一同面圣去了。”
　　末了她又补一句：“远程面圣。”
　　时寒一本正经地对她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若瑜坐牢了，我发过誓无论生老病死、富贵还是坐牢，都要对他不离不弃，不然就会遭天打雷劈。”
　　向天歌：“？”
　　婚礼誓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但是这不重要，”时寒又说：“我肯定不能让自己被雷劈了。”
　　向天歌：“……”
　　在向大小姐耐心耗尽之前，时寒终于切入正题：“所以还请向小姐替我转达，我现在改主意了，愿意投奔任意一位殿下，假如有合作意向的话，随时欢迎到牢里找我，先到先得。”
　　“什么？？”
　　所有人都听得一头雾水，向天歌更是满脑袋小问号。
　　时寒说完，也不给他们追问的机会，转身就走了。
　　向天歌突然想明白一件事：这不是摆明让我挨骂么？！
　　“王八蛋！天雷怎么不劈了你！！”
　　时寒的声音远远飘来：“今天法定节假日，天雷不上班。”
　　说完，青年的背影彻底从视野中消失了。


第140章 囚
　　楚明远刚结束为期一个月的斋月礼。
　　塞弗特星球是神的领域， 血腥罪孽之物不得入内，龙骑都得卸去机甲才能随侍在侧。星球上万物生气蓬勃，到处都是神像， 仿佛诸神无时不刻注视着你，这让楚明远非常不适应。
　　“新教皇深得陛下信任，以后的宗教祭典只会多不会少。”
　　从前一切圣教祭礼都由摄政王代为解决， 小皇帝第一次亲自参加祭典，就开始思考怎么学他小皇叔把这事推脱掉。
　　“孤不明白为什么帝国要给圣教这么大的权力，让他们游走在世俗管辖之外。”
　　“神要是真能解决一切，把星系交给祂们来打理不就好了， 孤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龙骑见状赶忙道：“小殿下，这不是咱们的地盘， 有话还是回斯里兰再说。”
　　楚明远手捧一杯热牛奶， 稚嫩的脸庞上都是与年龄不相符的早熟， 他对龙骑的谨慎不满，可又无可奈何：“这里又没有窃听器。孤险些以为，斋月的目的是把所有领主都饿死，好重新选择对帝国有利的新领主。”
　　贵族在斋戒礼期间只能喝圣泉露水，来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
　　但楚明远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罪孽， 在这方面他和小皇叔一脉相承——理不直气也壮。
　　“’意志不坚定者才总在反省，天下唯庸人无咎无誉‘，孤现在总算明白摄政王常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劝阻无效，龙骑无奈地瞅着自己小主人。
　　楚明远抒发完饿肚子的怨气， 终于缓缓道：“有没有什么要紧事汇报？孤快无聊死了，想处理点政务。”
　　领主不在期间， 政务由内阁大臣代为处理， 要说最近有什么特殊情况……
　　龙骑连忙把江乘舟与芈副官的通话汇报给小皇帝。
　　听闻南若瑜一上来就得罪新任教皇， 搅了祝祷仪式，楚明远沉默不语。
　　龙骑汇报完后内心忐忑。
　　自古最阴晴不定的当属上位者和年幼者，小皇帝二者兼备，是双重debuff，再加上饿了大半个月的肚子，更是影响心情。
　　楚明远一言不发地喝着奶，正当龙骑以为他要发脾气时，听见小主人奇怪道：“这条鱼莫非知道孤在塞弗特受了圣教的气，特地替孤出气来着？”
　　龙骑：“……”
　　你永远摸不清上位者的关注点在哪。
　　“康德拉爵士还说了什么？”
　　龙骑诚实道：“王储之争恐怕将会进一步激化，江哥让属下尽快护送您回斯里兰。”
　　楚明远不以为然：“他们争他们的，和孤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要一个八岁的领主给他们评理不成？”
　　“小殿下说的是，”龙骑恭恭敬敬道：“江哥是担心局势复杂，水太浑了，这是奥利维拉家族的地盘，龙骑受到诸多限制，要是卷入纷争中去，怕到时您的安全难以保障。”
　　楚明远道：“要是江乘舟依然做孤的侍卫长，孤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龙骑羞愧道：“小殿下……”
　　楚明远愣了愣，想起什么，这才硬邦邦解释道：“孤不是在怪你们，孤是……太饿了，随口抱怨两句。”
　　龙骑低声说是。
　　楚明远依然一副不满意的模样，不过这回倒没再说什么，他仰头把热牛奶一口喝完，把杯子递给龙骑，说：“爵士要是再有事汇报，直接让芈宿转接到孤这里来。”
　　“孤倒是要看看，这位新教皇到底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
　　“是。”
　　**
　　“众所周知，随着宇宙不断膨胀，各星系都在以极慢的速度偏离轨道。对宜居星的影响较小，但对于监狱星和流放星球来说，无疑意味着被关押的重型罪犯正在一步步脱离帝国的’掌控‘。”
　　“据不完全统计，帝国建立至今起码有4000颗犯罪星通过暴|动宣布独立，成为边境的动荡势力。”
　　“几年前，某一流放星球发生罪犯群聚暴力事件，附近的驻军前去镇压，却被一名暴民抢走军舰逃出帝国边境，此事甚至惊动了总军部，可通缉令发了五年依然没能将人抓到，更别提找回那艘被抢的小型军舰了。”
　　“这次事件之后，帝国便将监狱设置在宜居星上——通过挖空地底，将重罪犯关在数万米的地下，并改为全自动化监狱管理模式，一旦出现任何问题，人工智能可以进行自主判断击杀。”
　　南若瑜安安静静地听科隆纳副官讲解帝国的监狱史。
　　由于涉及到人工智能，前段时间他和小菲也讨论过——
　　新型监狱模式产生出新的问题，那就是AI的“误判率”。
　　曾经有一名记者爆出一件惊天丑闻：部分轻犯在狱中因“危害监狱暴力罪”这种兜底罪名被AI采取人道毁灭措施，其中甚至包括孕妇。
　　这名记者卧底无人监狱，甚至公布出一段AI程序的编辑修改记录，以此证明军队曾人为干预AI的判断，事后将锅推给“误判率”。
　　只可惜报道未引起重视，大部分民众并不感兴趣，面对这类问题，大家想的都是“谁让他们犯罪呢”、“不做错事不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了”、“并不在乎罪犯权利是否得到保障”等等。
　　更离谱的是，报道这事的记者后来因自动驾驶超速而再度入狱，结果在狱中触发了“危害监狱暴力罪”判定，直接被AI击杀。
　　这件丑闻最终就这么不了了之。
　　小菲严肃正经地说：「科技是为了让人类变得更便利，不是让他们变得更卑鄙。」
　　「或许失去精神力对人们来说是一种警告，然而我并不觉得他们有所反省，反而变本加厉，人类的恐惧并非源于自身的弱小，而是信念的缺失。」
　　「我在星网上看到一句古语：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1]」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并不反对奥丁的统治手段，最起码在神学信仰的高度控制下，人类还会生出畏惧和服从心理，假如让他们获得’绝对自由‘，那么象限空间才会真正’崩塌‘。」
　　南若瑜虽然争不过时寒，但面对小菲时丝毫不落下风：
　　“多年来，宇宙万物灵长的地位让人类生出傲慢之心，就好像奥丁统治期间，象限空间控制命运时所表现出来的理所应当，这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蝴蝶效应模型以科学的方式证明奥丁通过圣教来操控小世界的命运，假如这是合理的，那么人类为保证自身利益争当宇宙霸主也是可原谅的一件事。”
　　“假如兽人不应被如此对待、人类并非永远正确，那么反推奥丁也无权干涉任何命运。”
　　这是小菲自从到南若瑜身边后，一机一鱼第一次发生意见相左的争执。
　　小菲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回去查阅文献准备下一次“论道”。
　　这已经是春训初期的事了。
　　如今南若瑜被军方带走，一同被带走的还有江乘舟的副官。
　　军队将他们押送进一只金属盒后，盒子从外面封闭起来，随后地底的庞然大物启动，金属盒进入高速轨道，直通地下万米的深度。
　　为缓解紧张，副官从进来开始就一刻闲不下来，絮絮叨叨地说着：“天堂的背面就是地狱……谁又能想到，政教中心地底下竟然是一座监狱呢？”
　　“其实从测试性能上来说，这个盒子应该能抵挡星际导弹近距离爆炸的威力，比防护型光罩还要强上两度，你见过的，西曼军校体育场事故那个级别的导弹，打过来连一道划痕都不会留下。”
　　“这意味着我们就算发射一颗导弹也逃不出去呜呜呜……”
　　南若瑜自从进来后，就一言不发。
　　他赤足踏在冰冷的金属上，悄悄地蜷缩起脚趾。
　　好冷哦……
　　时寒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副官唠唠叨叨半天，轨道的回响不断撞击耳畔，他说着说着竟落下泪来：“我在穆尔列斯做过监狱长，因为太闲所以研究了一下整个帝国的监狱体系，没想到有一天……呜呜呜！我不服！我还没有接受法庭的审判！我要上诉！呜呜……”
　　无知者无畏，正是知道监狱有一系列“特殊操作”能抹杀人于无形，才愈发显得可怕。
　　副官自顾自哭了一会儿，见鲛人神情淡定，边抹泪边哽咽道：“有时候我真的羡慕你……”
　　“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就算跟你说什么你也不记得。”
　　南若瑜眨了眨眼睛，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怼他。
　　鲛人认真说道：“真希望你能看看我的期末考卷，再来聊这个话题。”
　　你才只有七秒记忆，你们全家都只有七秒记忆！（>﹏
　　副官敷衍道：“要是出得去我一定会看看的。”
　　估摸着离地面越来越远，科隆纳又悲从中来，不死心地说：“江大人会来救我们么？”
　　“不知道。”南若瑜摇摇头，语气平静。
　　他看金属盒子的表情就像在看自家后花园。
　　副官忍不住说：“若瑜啊，不是我说，你是不是对小寒太有信心了？别说他现在只是一名军校生，就算是帝国元帅都不一定能把咱俩捞出去……”
　　南若瑜偏头好奇问道：“那他得变成什么样才能把我们捞出去？”
　　副官闻言竟认真思索了几秒钟。
　　他出生于穆尔列斯星，想了半天才开口说道：“至少得是我们小侯爷那样的人物才办得到！”
　　诺亚帝国贵族系统冗杂，侯爵爵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能被斯里兰人民唤做“小侯爷”的，只有十五岁就开始插手政事的时寒。
　　南若瑜听完后，说：“哦。”
　　副官气不打一出来，板着脸严肃道：“哦什么！你以为世上还能有几个诺兰侯爵！”
　　南若瑜好脾气地：“嗯嗯。”
　　副官简直要气背过去。
　　不过气归气，聊了一会儿后，科隆纳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害怕了：“罢了罢了，来都来了，我又能怎样呢？早就知道富贵险中求，天上不掉馅饼，机遇越多风险越大，我还不是一样死心塌地跟着我们江大人……”
　　南若瑜安慰他：“放心好了，实在不行我也能带你出去。”
　　地下轨道经过无数次变轨后终于彻底停下，此时他们不知被安置在哪个区域。
　　耳边能听到地下水流淌的声音，但整个地底其实寂静得可怕。仿佛他们已经被埋葬在几万米之下，周围再无活物。
　　副官说：“借您吉言，到时请一定发挥锦鲤属性，最好是许愿地下河发大水把这里淹了，这样我们就能出去了。”
　　南若瑜歪着脑袋想了想，居然点头道：“不失为一个办法。”
　　副官毕竟是在马尔博罗家族倒台时迅速看开的小贵族，聊着聊着竟畅想起来：“第四区一直管自己叫’固若金汤的堡垒‘，据说无人监狱就是四区的设计，有’潘多拉魔盒‘之称，曾经有人计划越狱一年之久，好不容易从盒子里逃出去，跑了半天发现回到了盒子内，最后累死在地底……”
　　“……我们就该给他们当头一棒！让他们知道我们斯里兰黑科技的厉害……”
　　南若瑜坐在角落里，一边听科隆纳絮絮叨叨，一边抱紧膝盖。
　　时寒在做什么呢？南若瑜默默想着。
　　我让小菲给他带话，他也没有回我。
　　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回信息呢，小菲又不会被监控……
　　副官的念叨就像白噪音，黑暗封闭的环境中，南若瑜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发散。
　　「没有人能在历史的洪流中独善其身，你也一样。」
　　太阳神殿，奥丁背对着无尽的灼烈光华，南若瑜却只感觉到刺骨的冰寒。
　　「没有人能逃脱命运，你也一样。」
　　“不……”
　　他反驳无人能听见。
　　或许副官的碎碎念就像祭司作法一样神奇，正当科隆纳心灰意冷地说：“……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能活一天是一天了……”
　　漆黑的金属盒内亮起一道荧绿色光芒——
　　【身份验证通过。】
　　俩人同时抬起头来，竖起耳朵听。
　　【罗巍少将，下午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助您的吗？】
　　“开门。”
　　【好的。】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罗巍这家伙怎么来了？！完了完了肯定是来下套的……这家伙阴得很，他是最狡猾的狐狸！若瑜待会儿不管他问什么你都别回答，我怕你被他绕进去……”
　　特殊合金齿轮启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随着光线的透入，副官脸上的表情逐渐呆滞——“怎么是你？！”
　　南若瑜也呆住了。
　　时寒清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副官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惊喜道：“难道我们被宣告无罪了？！”
　　“没有，”时寒笑了笑，随手往身后指了一下：“小菲黑掉了整座监狱系统。”
　　他不吝夸赞道：“挺好用的。”
　　身后的小萝莉身穿金红相间的骑士服，腰佩重剑，身体散发出淡淡的半透明光。仔细看这些光斑都是由复杂的代码组成的，围绕着她的身体旋转。
　　菲林娜一脸不爽。
　　副官的心情顿时五味陈杂。
　　他看了看时寒，又看了看菲林娜，结结巴巴道：“你们这是劫……劫狱……！”
　　“胡说，”时寒一本正经地反驳他：“分明是罗巍少将前来考察监狱AI判断准确性的。”
　　“那你考察结果是什么？”
　　时寒往监狱里走了一步，沁心的蔷薇花信息素就充斥了这片狭小空间：“人工智能的误判率确实有点高，你说对吗小菲？”
　　“呜呜……”
　　可怜的副官终于受不住刺激，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第141章 筹码
　　当菲林娜强行把人工智能变成人工智障后， 副官嘴里的帝国最强大的无人监狱、堪比鬼打墙的“潘多拉魔盒”，5D地图像一幅卷轴在他们眼前铺呈开来，地底结构一览无余。
　　时寒和南若瑜走在前面， 副官落在后面。
　　严格来说不算一人，菲林娜出于某些不愿透露的原因，不肯呆在时寒附近， 于是走在队伍的最后方。
　　小菲这个配色看着眼熟，但人在极度的精神紧张时往往思路闭塞，副官一边觉得眼熟，一边又觉得其实现在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 盼望着一觉睡醒，他又是穆尔列斯生活安稳的小贵族。
　　在经历心情起起落落起落落落落落落后， 他终于接受自己越狱的客观事实， 弱弱地发问：“那什么， 话说，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
　　时寒头也不回道：“给自己找点谈判筹码。”
　　副官的好奇宝宝成功被钓起：“什么谈判筹码？”
　　“你猜。”
　　你猜我猜不猜！副官心中默默吐槽，却不敢招惹这位胆大包天的祖宗。
　　走着走着，南若瑜悄悄拉了拉时寒的衣袖，小声问他：“你欺负小菲了？”
　　时寒叫冤道：“怎么可能， 我是那种人吗？”
　　南若瑜将信将疑：“小菲最近奋斗在争取AI机权的一线，应该不会轻易同意修改系统，带你进来。”
　　时寒这才老实交代道：“我好心给她介绍对象，她非要拉着我来找你评理。”
　　介绍对象？
　　南若瑜心中警铃大响：时寒还能认识几个系统？多半是他脑域里那个不太正常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菲果然气呼呼地挥了挥重剑。
　　南若瑜恍然大悟，
　　没走几步路， 他又拽了拽时寒的衣袖要说什么时， 却被对方反手握住掌心。
　　时寒问他：“冷不冷， 要不要我背你？”
　　于是南若瑜到嘴边的话全都被咽回去。
　　最终他只能同情地朝菲林娜摇摇头——别气了，我们对上他是没有赢面的。
　　小菲气鼓鼓的不理他。
　　一行人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来到这座地下堡垒的总控中心。
　　从5D结构图看来，地底的监狱就像一面几何蛛网，每一根“蛛丝”都栓系着不计其数的监狱牢房，而他们刚才也是顺着其中一根“蛛丝”来到总控台。
　　这里有掌控无人监狱的人工智能体主机。
　　“当年破解’潘多拉魔盒‘的记者应该也是找了相同的路，”副官回头望来路，漆黑的轨道就像通往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口，忍不住感慨道：“真不知道一名业外人士怎么破解这一重重的机关……”
　　「当然有人在外面帮他，」小菲面无表情道：「你该不会真以为只有帝国政府才具备这种技术。」
　　副官不服气道：“我当然知道星盗每年都以破解帝国高科技作为攀比！尤其是恶名昭著的火蜘！”
　　他顿了顿，又不太确定地问：“嘤……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这可是死罪！”
　　时寒笑道：“良民是做不成了，反正债多不愁，多一项盗取军事信息难道还能多枪毙我几次。”
　　“话是这么说没错……”
　　副官的话没说完，小菲已经听得不耐烦，手杵重剑一撑，跃上主控台，旋即消失在他们眼前。
　　她刚一消失，主控中心的灯旧全部亮起，顿时将整个地底中心照射成白昼。
　　科隆纳副官下一大跳。
　　一张巨大的、难以分辨性别的脸出悬浮出现半空中。
　　同时，所有中控设备的屏幕尽数亮起，四面八方无数光幕连接成一道道光线直通穹顶，霎时间填满整个地底空间！
　　每道光屏都监控着一间监狱房，那些人不知道在黑暗中待了多长时间，他们不知日月更替与四时变换，偶尔麻木地动一动，表示还活着。
　　还有些监狱关着的，竟是连人形都快分辨不出了。
　　“这规模也太大了吧！”副官看得头皮发麻。
　　菲林娜飞速调阅这座监狱的数据，而监狱原本的人工智能——
　　科隆纳艰难地念出名字：“墨菲斯托菲利斯……为啥起这么个烫嘴的名字？”
　　半空中的庞然大物朝他“看”过来。
　　副官吓得缩成一团。
　　时寒缓步走过一排排控制面板，垂眸仿佛找寻什么。南若瑜则随便找了一面光屏，让菲林娜把资料调给他看。
　　菲林娜读取的速度堪称恐怖。
　　随着翻出的东西越多，南若瑜脸色也越来越凝重。正当副官以为没有人会回答他的问题时，南若瑜缓缓开口：“Mephistopheles，古语中为’欺骗者‘，曾是光明之神的使者，因犯错被剥夺神格，最终成为憎恶光之人。[1]”
　　“……他的名言是’一切事物只要诞生就理所当然必须毁灭，既然如此，倒不如保持这世间无所诞生，这样便没有消亡‘……[2]”
　　副官听完琢磨了半晌，才道：“怎么听起来像个搞邪|教的，好歹也是帝国公务员，起名字这么不讲究……”
　　时寒边淡淡道：“你真以为这是监狱？”
　　副官左顾右盼，愈发不解道：“这难道不是监狱？”
　　时寒莞尔一笑：“这么跟你说吧，四区以军工著称，整个星系百分之八十是军区、军队设立的研究院、军事企业和军人的家眷……治安管理压力无限约等于零，到底多少人违法乱纪，要用到如此庞大的监狱体系？更别说这是政教中心的地底下，政教中心荒废了几十年，平时根本没人往这里来……”
　　副官：“或许有其他星系的犯人关押在这里？”
　　“那我问你，斯里兰每年有多少犯人送到其他星系的监狱去？”
　　副官干过监狱长的职务，他回忆片刻，胸有成竹道：“集中流放时期，每年还有二三十万的流放人口，我们算多的了，毕竟毗邻流浪星带，三天两头跟星盗干架，还有不少星盗的习作。”
　　“如今都是各星球内部消化，驻军守着几座无人监狱绰绰有余了，毕竟地底那么深……”
　　“对哦，这么一算，伯明翰哪用得着这么大的监狱？看规模，怎么也得四五百万狱友？”
　　南若瑜扫了一眼资料，纠正道：“是四千五百三十九万狱友。”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
　　时寒又问：“按照入狱流程，你判了几年，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起？”
　　说起这个科隆纳就不服气地嚷道：“我最多就是失职！罚薪或者革职也只有江大人决定，帝国又没有律法规定不许鲛人跳看台……”
　　说着说着，他终于察觉不对劲：“这根本不是关犯人的地方！”
　　时寒颔首：“不算太笨。”
　　南若冷冷道：“这是一处备用实验基地，春训星上的违规实验假如暴露，临近星球可以用来储存实验中的样本。”
　　“我是以’实验体‘的身份被投放进来的。”
　　南若瑜面前显示的是他自己的资料——从卡普洛星的体检报告，到德卢斯的军事训练数据，应有尽有。
　　鲛人自己都没见过自己的这份检验报告。
　　档案中唯独没有违法犯罪记录，因为犯罪记录在这里是最不被关注的东西。
　　“那这些都是……”
　　副官惊惧都望着那些监控屏里的“犯人”，始终说不出最后几个字。
　　“废弃春训星前，没被污染的实验品。”时寒替他说完。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TK-X1085星的变异生物比别的地方更严重，那里就是源头，军方这些年到底做了多少违规实验，恐怕他们自己都统计不出来。”
　　“TK-X1085失控后，他们将未污染的试验品全部转移到监狱，再让军校生和帝科院帮忙收拾烂摊子。”
　　“要不是若瑜这个’特殊样本‘诱惑太大，又有圣教被当枪使，军方才不肯冒这种风险。”
　　湛蓝瞳仁映出惨白灯光，时寒笑容透着几分邪气：
　　“军部假如提早知道我们会在墨菲斯托菲利斯监狱乱逛，说什么也不会把若瑜关到这里。”
　　「傲慢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菲林娜说。
　　这一次的冒险发现了意外惊喜。
　　副官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难怪那些军官轻易就放若瑜进了贵族观礼台，若瑜但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军部都算师出有名，退一万步来说江大人找麻烦，也多半也会先把这笔账算在教皇头上——军部不过是’代为处置‘。”
　　时寒挑起眉梢，懒洋洋道：“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便宜，全让他们占了。”
　　菲林娜很快就轻车熟路地抹除一切浏览痕迹，随后从监狱系统中抽身而出，进入数据分析（自闭）状态。
　　她重新变成一枚漂亮耳饰，挂在南若瑜耳尖上，藏在银白柔软的发丝底下。
　　南若瑜走到时寒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他面容有些疲惫，但精神状态还不错，这会儿邀功般瞅着时寒，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时寒没好气道：“傻乐什么？你的账我回头跟你算。”
　　这会儿见对方雀跃的神色，算账的话到嘴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时寒实在气不过，伸手就把南若瑜的头发揉乱，揉得银色的小呆毛四处乱窜，南若瑜都没有生气。
　　鲛人的表情好像在向伴侣炫耀自己的宝藏。
　　时寒目光柔和下来。
　　煞风景的副官这时打断道：“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南若瑜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坐牢。”
　　“哈？”副官脸上的表情逐渐凝滞：“难道不是带着证据出去大杀四方吗？”
　　时寒笑着说：“犯了事是该老实蹲几天，哦对了，天歌该替我挨完骂了。”


第142章 比美大赛
　　向天歌确实刚挨完骂。
　　加列回到偏殿时脸色并不好看， 只是强忍住没发作——
　　国王对赫连薇的身份语焉不详，只说已经在走入族谱的流程，就连长老院都已经同意。然而关于赫连薇的出身和来历他全都不提， 一手太极打得出神入化，加列想问的都没问到。
　　加列本来持三分怀疑态度，没有完全相信鲛人的鬼话。但星际一直有种说法：祝祷仪式是人类向天父之神祈求恩赐， 中止仪式会为国家带来不幸。
　　加列和洛克刚接受完教皇的祝祷，仪式就突然中止。这事怎么想怎么膈应，就跟冲着他俩来的一样。
　　他想找赫连薇证实心中猜想，不料对方居然避而不见， 派出一名祭司就想打发他。
　　这一闹就闹到了国王那儿。
　　加列从春训就憋一肚子气，好不容易面圣， 委屈顿时压过一切理智， 然而国王并没有给予回应。
　　加列失望地回到偏殿， 打算提审南若瑜时，却发现军部已经将其火速下狱。
　　——无人监狱只听人工智能调配，只要军部不放人，加列就没有任何办法。
　　毕竟帝国军部真正效忠的是他父王，不是他， 即便得罪王储，可这世上又有哪个统治者能拒绝一支只听自己命令的军队呢？
　　十一王子殿下第一次感受到深深的无力，挥出去的拳头仿佛都打在棉花上，除了累（气）死自己以外毫无用处。
　　向天歌转达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让加列彻底爆发。
　　他骂不了国王、军部，但骂一骂向家火上添油的晚辈还是可以的。
　　向天歌挨骂时一声不吭， 背地里磨牙把这笔帐全记在龙族臭小子头上。
　　尽管如此， 她还是一字不漏地转达了时寒的意思。
　　“岂有此理！未开化的野蛮畜生， 他现在在哪儿？！”
　　加列气得摔碎了手边的琉璃灯。
　　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哥哥又吵什么，怎么脾气比我还暴躁？”
　　侍从听到后立马把门打开，就看见他们尊贵的十二王子殿下满脸不高兴。
　　洛克贵为王子，昏迷后竟就这么被独自扔在医疗舱内，周遭连个伺候的侍从都没有，加列还在外面骂骂咧咧的，十分吵闹。
　　洛克的脾气瞬间就上来了。
　　洛克一醒，无形中解救了正挨骂的向天歌。
　　向大小姐动了动站得发麻的腿，退到墙边，把战场交给“没头脑”和“不高兴”两名选手。
　　奇怪的是，打小看弟弟不顺眼的加列，今天破天荒居然没有还嘴。
　　加列只是狠狠瞪着对方，洛克挑衅几句后，没有得到回应，更是满脸狐疑：“你吃错药啦？”
　　加列索性不理他，目光环视全场后，很快就发现少了一个人。
　　“罗巍呢？”
　　“禀殿下，罗少将与江乘舟大人提刺客去了。”
　　洛克一听见江乘舟的名字就来劲，他兴冲冲道：“江乘舟愿意把刺客交出来了？那不是他哥哥吗？”
　　加列皱眉问：“什么哥哥？”
　　洛克一本正经地说：“江乘舟哥哥小时候被星盗抓走，好像被拿去做什么惨无人道狗屁不通的实验，搞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唉，反正挺惨的，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只听说他们一直在想办法恢复那家伙的神志……”
　　加列冷嗤：“你是傻子吗，江乘舟的鬼话你也信！”
　　“为什么不信？他没必要骗我呀，我都看到刺客脑子里的球了！”
　　“我看你脑子里才有球！”
　　……
　　果然，冤家始终是要吵的，不吵只是因为气氛没到位。
　　向天歌听得头疼，觉得与其站在这儿听吵架，还不如挨骂，起码她能在心里骂回去。
　　等没营养的吵架基本告一段落，才有同样忍受不了的下属试图岔开话题：“罗将军去得太久了点……”
　　向天歌唯恐天下不乱：“这么长时间杀人抛尸都足够了。”
　　“天歌，别乱说。”
　　开口说话的长辈认识向致远元帅，心想这姑娘优秀是优秀，但也确实年轻气盛，难怪向家没少为她操心。
　　这人清了清嗓子，道：“少将好歹是军部正式任命的官员，康德拉爵士不会不计较后果，再说了，大家都是为公务，能有多少深仇大恨？”
　　这话不经意间就提醒加列一件事。
　　罗巍是军部派来监督春训的指挥官，没道理南若瑜入狱，罗巍毫不知情。
　　但假如他知情不报，还在他面前表演忠心……
　　加列的眼眸危险地眯起来。
　　如今十一王子殿下最恨的不是对手和仇人，而是遭到亲近之人背后捅刀子。
　　加列本就继承了他父亲多疑的毛病，这会儿更是恨不得把每个人脸上的面具撕下，好看看他们虚伪拥护下的真实面目。
　　到了这时候，他终于逼迫自己沉住气好好思考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到底是奥利维拉四世经常在大臣面前夸赞的儿子，总不能一无是处，加列很快就捋清了思路——监狱能是什么好地方，一个两个都争着进去？
　　龙族轻轻巧巧地把自己弄进去，就说明有信心出来。
　　那军部又该作何反应？
　　这事其实并不难打听，很快加列就得知军部现在正一团乱。
　　洛克也从自己的手下那里听说整体情况，迷糊得直犯嘀咕：“……那个赫连薇确实怪里怪气，可母父同样没去参加祭典，除了告诉我消息之外居然一条情报都没有，”
　　他挠了挠头，说：“加列，我觉得他是冲着我来的。”
　　加列冷冷地瞥他。
　　洛克熟视无睹，一口咬定：“我被他碰了一下就晕过去，那丑八怪刺客都没近过身呢！论危险，肯定是教皇更危险。”
　　加列听完这个扯淡的分析，翻了个白眼。
　　越想越觉得自己正确的洛克，当即扭头命令手下：“告诉刘将军，就说我要见南若瑜。”
　　加列听得眼皮直跳：洛克果然也笼络了军部的人。
　　部下很快出去，又很快回来汇报：没办法，无人监狱进去容易出来难，军方刚将南若瑜投狱，龙族就硬闯，现在监狱系统启动自我保护程序，提审必须获得总军部最高统帅的授权。
　　千年以来，帝国的总军部最高统帅永远只会是一个人——国王陛下。
　　洛克脾气急躁，脱口而出就是：“谁准他们擅自投入狱中的？南若瑜今天必须出来把话给我说清楚！要不然就让赫连薇来说！”
　　教皇哪里是这些侍从官能请得来的，从仪式中断后就再也没人见过赫连薇了。
　　这一顶帽子扣得军部措手不及，刘将军当即来电请罪，并表示墨菲斯托菲利斯监狱采用的是帝国最坚固的无人监狱系统，坚如磐石，固若金汤……
　　“固你个头，”洛克不耐烦地打断他：“小龙人都进去陪媳妇了还固若金汤，赶紧查查那个鸟系统吧，别在本殿下面前丢人现眼！”
　　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时，军方的高级官员们还不相信。等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龙族不是说说而已，他真的闯进了墨菲斯托菲利斯监狱，而号称“潘多拉魔盒”的监狱却一声警报都没发出时，军部上下顿时乱成一锅粥。
　　墨菲斯托菲利斯监狱是什么地方？
　　是军科院的备用储藏基地！
　　里面有无数的实验数据，万一被公布，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更令这些人头秃的是，这会儿再想把龙鱼从监狱中提出来，审批流程必须走到国王陛下那儿，相当于一纸罪状直接告到大领导面前。
　　光是玩忽职守罪和泄露国家机密罪这两项重罪罪名，军部就当不起了。
　　可流程不走还不行，因为无人监狱系统只认权限不认人，那里还有个数据库，鬼知道龙族会在里面搞些什么鬼。
　　军部原以为掌握住绝对的主动权，突然间才发现原来踢到的是一块铁板，他们早已陷入被动局势。即便如此，他们还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硬着头皮层层上报。
　　想来经手这件事的人，都要面临革职调查的下场。
　　可惜祸不单行，时寒对待敌人向来不吝让对方“倒霉成双”。
　　正当军部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如何处理时，一件更失控的事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一场全民投票的浪潮在星网上迅速掀起——
　　【上山夺笋】：人类的本质就是比美吗？你们怎么什么都拿来比？
　　【脱发少女的祈祷】：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来都来了，比一下嘛。
　　【一根藤上七个瓜】：太过分了！请你们尊重宗教信仰！
　　【满头呆毛】：也请楼上尊重比美自由。
　　【一根藤上七个瓜】：不好意思我忘加狗头了[狗头.jpg]
　　【今天你投票了吗】：我不管，白毛yyds！！！
　　【三代同床】：你们难道不觉得教皇大人其实是钓系容貌么，嘶哈嘶哈…
　　【离离原上谱】：楼上你号不要了Σ（？д?lll）
　　【无1烦】：兄弟一路走好，我敬你是条汉子……
　　……
　　好不容祸水东引的圣教教会，本以为解除了危机，结果看见热搜后险些昏厥过去——一张教皇与鲛人在祭坛上遥遥对视的照片，不知怎的流传到网上，引发全民比美公投。
　　照片拍得还是非常唯美的：身穿白袍的赫连薇端坐祭坛中央，金发垂在落满花瓣的圣泉中。南若瑜赤足拾级而上，俩人相距不过几步距离。
　　祷告中的教皇受到惊动，睁开双眼，吟唱着圣歌的嘴唇微张，而南若瑜身穿白色军装，长发高高束起，在军装的衬托下，他冷然的眸色中甚至带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压迫感。
　　只是这种冷冽逼人的压迫感不知为何被网友们解读为【奶凶奶凶】【鱼鱼好飒我又可以了！】【白毛yyds！！！】……
　　拍摄角度离圣坛很近，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圣教内部的无人机，至于照片怎么流出的，就无人得知了。
　　民众选美热情过高，星网上的照片删都删不完。即便删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保存着这张照片，背地里开始乱磕加产邪|教粮。
　　好在大伙儿没磕多久房子就塌了，因为鲛人入狱的事情被爆出来。
　　消息一出，全网一片哗然。
　　【可以但没必要】：？？？
　　【我的母语是无语】：不至于吧？我还记得历任教皇都和蔼亲民，是十分智慧善良的长者。
　　【人间失嗝】：鲛人做了什么事要下狱这么严重？！
　　【说你刑，你就刑】：可能是比美赢了叭╮（╯▽╰）╭
　　【离离原上谱】：看我名字。
　　【我佛不渡穷逼】：这就没意思了啊，这照片的角度难到不是圣教自己拍的？故意流出照片却又玩不起，知道“又当又立”这个词全称是什么吗？
　　……
　　面对众口铄金，圣教百口莫辩。
　　圣教虽是诺亚帝国的国教，可近几十年来由于没有教皇作为主心骨，传教区域有限，导致帝都星以外有很多年轻人都不信教，按照规矩，圣教的消息不能传上网，偏偏这群不信教的年轻人又刚好是网民群体。
　　这样一来，简简单单的一张照片甚至引发了宗教冲突。
　　然而一切纷争的源头，红颜祸鱼本鱼，此时身上盖着时寒的外套，脚上穿着时寒的军靴。
　　漆黑冰冷的监狱里，整条鱼暖洋洋的。
　　副官心惊胆战了一天，这会儿早就累睡着了，没心没肺的鼾声忽高忽低忽长忽短，恼人得不行。
　　南若瑜被吵得睡不着，黑暗中他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了时寒的手，在对方的掌心中写下几个字：出去之后，我有话要告诉你。
　　他写得很慢，仿佛还有些犹豫。
　　时寒闭着眼靠在墙边好像睡着，直到南若瑜把全部写完，他才翻过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南若瑜屏住了呼吸，过了一小会儿，才听见时寒轻轻“嗯”了一声。


第143章 推波助澜
　　监狱没有网络信号， 也不妨碍星网为南若瑜掀起新的血雨腥风。
　　“我第一次干这么刺激的事……”
　　李夕声音止不住发颤，可那双眼睛分明迸射出兴奋的光芒。
　　“……我做到了，我居然真的做到了！”
　　这是某星系偏远星球上的一间出租屋， 租户非常大方，一出手就是五年的租金。
　　房东乐呵呵地交房之后，就再也没来看过， 拿着这一大笔钱挥霍潇洒、周游列星去了。
　　房间不算大，装修也有些过时，角落里的墙纸斑驳，屋内的设备也十分老旧。
　　胜在地段不错， 坐在在当地老城区的政教合一中心附近，属于闹市区。
　　就这么不大的空间里里聚集了不少人， 其中有几个江乘舟也眼熟， 比如连云秋、苏年年。
　　还有一部分学生江乘舟第一次见， 全都来自不同军校、不同星系，比如刑策、林之峰等等。
　　据说是在TK-X1085星球上有过命的交情，当他们得知龙鱼惹上麻烦后，这些战友就主动联系连云秋，希望能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虽然都是学生， 但能被选|拔|出|来参加春训，本身水平就处在同龄人的佼佼者位置，加上这帮人敢站出来与王室子弟一争高下，胆略方面也不同于普通人。
　　时寒就像太阳一般， 无数行星与天体都受他吸引、围绕在他身边，其中甚至不乏向天歌和连云秋这样的新星。
　　但真正令江乘舟惊讶的是李夕这种不怎么起眼的学生。
　　小老乡明知道混血龙族在帝国处境尴尬， 却依然在开学第一天就跟同校的学生打了一架。
　　就只是为了一名普通学生。
　　江乘舟自己也广交朋友， 是个彻头彻尾的社交牛逼症兼海龙王。
　　但李夕太沉默畏缩， 江乘舟通常根本注意不到他，更谈不上攀谈结交。
　　能让六边形男主印象深刻，至少得是连云秋这样的——不得不承认，连云秋能早早被帝国军部挑中，绝对有自身的特殊优势：他作风正派、能服众，同时心态稳固，拥有敏锐的观察力、出色的战局分析水平和快速指挥调动军队的能力。
　　这些都是一名优秀将领需要具备的素养。
　　大部分人一辈子只能达标一两项，罗巍这种草包更是一窍不通，而二十出头的连云秋已经全部具备。
　　这样的人像驯养的猎犬，关在笼子里看不出什么端倪，只要放他去到战场，他会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为一名优秀的统帅。
　　李夕则完全相反。
　　他几乎没有存在感，就连挨打也倔强地不吭声。为人沉默固执，还经常藏不住自己对南若瑜的那份爱慕心思——在六边形男主眼里，拆他cp者不共戴天。
　　江乘舟因此对李夕多有提防，甚至一度觉得这家伙可能为了利益背叛小老乡。
　　但李夕没有。
　　李夕这次是最先提出可行办法的人。
　　当初小皇帝暗派国防大臣入侵他的个人通讯器，目的很简单——楚明远对兽人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放心，南若瑜一声不吭跑到别的星系去，令楚明远心生不满。
　　国防大臣得到小皇帝的准许，腰杆挺得老直，说话变得颐指气使，就是料定李夕拿他毫无办法。当时谁也没想到这名学生居然脾气这么犟，追踪了整整一个学期，甚至为此自学黑客反追踪技术！
　　时寒率领五千龙骑平叛穆尔列斯星系后，小皇帝便撤去了对南若瑜的监视：鲛人这小半年来除了谈恋爱什么都没干，盯着也是浪费资源。
　　李夕却实打实地掌握了一门新技能，于是第一次使用就是用来盗取圣教拍摄的画面，真正做到了“神不知”鬼不觉。
　　在这之前李夕一直紧张得说不出话。
　　有那么一瞬间，江乘舟还以为他会哭，但李夕只是非常兴奋地抓着苏年年一蹦一跳。
　　“我成功啦我成功啦我成功啦！”
　　他平凡而勇敢。
　　世界上还有许多和他一样平凡而勇敢的人。
　　似乎受到喜悦的感染，江乘舟的嘴角也微微上扬：
　　作为领导者，要具备找准个体优势的能力，让下属们发挥出最大的力量，实现自己的价值。
　　就在江乘舟想着心事时，连云秋走近了。
　　一山不容二虎，一支军队不能有两名指挥官。最最最重要的是，上次拿小猫猫戳他伤疤的恶行历历在目，江乘舟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假如这小子不摆出精英学院派的装逼姿态的话，六边形或许会给他几分好脸色，可惜，连云秋不觉得自己有错，江乘舟也决不向学霸妥协。
　　连云秋仿佛察觉不到敌意似的，走过来说：“无论从合法性还是合理性的角度看，军方的行为都遭到民众质疑，按照他们一贯的处置习惯，等舆论进一步发酵，提审若瑜就会成为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我猜国王陛下已经知晓此事了。”
　　外有舆论施压，内有时寒捣乱，军部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他俩继续待在无人监狱中。
　　“别高兴得太早，”江乘舟没好气道：“帝国军部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等着吧，他们有的是骚操作。”
　　连云秋：“那边有天歌帮我盯着，我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罗巍，你到底搞定了没有？”
　　江乘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还用说……等等，你怎么使唤起我来了？”他眼睛一瞪：“老子好歹是受封的功勋贵族，到底谁才是老大啊？！”
　　连云秋不解地反问：“老大就不用干活了？”
　　江乘舟正要怼回去，转眼间就想明白了，双手环抱胸前，睥睨道：“识相就行。”
　　连云秋懒得和他计较：“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幼稚的争执上。”
　　“你说谁幼稚？！”
　　江乘舟就像只好抖的公鸡，全身毛都炸起来。
　　“我成功啦成功啦……咦？在说我吗？”李夕茫然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苏年年被他拉着转得晕头转向，此时忍不住点头：“没错，一定是在说你。”
　　连云秋：……
　　江乘舟也小声吐槽：“见过捡钱的没见过捡骂的，现在的小孩儿真是。”
　　学生们很快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对啊对啊，网上已经吵翻了天了。”
　　“我们会翻车吗？”
　　“罗巍少将什么情况？”
　　“你俩不够意思啊，明明大家都是’濒危兽人保护协会‘成员，你们却藏着自己的小秘密！”
　　“是什么是什么快说嘛……”
　　……
　　江乘舟和连云秋迅速被讨论声淹没。
　　“国民初恋脸因比美入狱”的洗脑包传遍整个帝国，舆论发酵的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德卢斯军校全体师生率先在匿名论坛发起万人请愿活动，迅速突破十万人参与。
　　很快，请愿活动从校内论坛蔓延到星网社交平台，参与人数突破百万，直逼千万。
　　网民渗透速度强大，不到三天时间，连伯明翰星球上建了几座监狱都被扒出，墨菲斯托菲利斯无人监狱也不例外。
　　关于新型无人监狱的科普铺天盖地席卷星网，曾经卧底记者的报道也被翻出，唯恐天下不乱的暗网黑客纷纷倾巢而出，放出真真假假的消息混淆视听。
　　“吃人监狱”、“烫嘴监狱”、“暗鲨监狱”……人们给这种地下堡垒起了各种各样的外号。
　　民众关注点全都聚焦在伯明翰星，随时可能从政教合一中心转移到附近的TK-X1085。
　　麻烦接踵而至，参与请愿的网民数量突破亿级别时，引火烧身的军部终于坐不住了。
　　“三观跟着五官跑，这群人是疯了吗！”一位佩戴五星肩章的军区司令愤怒道，“谣言比真相更吸引人，他们这么做，给了那群该死的星盗多少浑水摸鱼的机会！”
　　罗巍伸手翻看请愿名单，阴阳怪气道：“万一’三观‘和’五官‘是站在一处呢？”
　　“你什么意思？！”司令皱眉，道：“你这个卑鄙的投机者、墙头草。军部的声誉受损，居然还在这里说风凉话！罗巍，我问你，你究竟什么立场？”
　　“没什么，我就看看。”罗巍说：“这么多页根本翻不完，抓也不能抓，让我看看……里面还有向大小姐的芳名呢！”
　　即便知道他有意挑拨，脾气火爆的司令额角一跳，还是忍不住上钩。
　　司令将炮火转向向致远：“向家就是用这种方式效忠国王陛下、维护军队无上荣誉的？！”
　　向致远端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不露声色道：“别在这儿跟我凹腔调，谁年轻时不冲动鲁莽？年轻人犯点小错犯不着上纲上线，天歌站在军校的立场上维护战友情谊，你与其问我，不如问问德卢斯张校长对此事持什么态度，我听说今天他和德卢斯信息保密处的教职工都不肯交出匿名发帖人的信息。”
　　司令官一噎。
　　向致远面前摆着一只盛满白开水的玻璃杯，这是他开会的习惯。
　　元帅大人喝了口水，才慢悠悠继续说道：“我就算现在把天歌抓回家，关在祖宗祠堂前罚跪，对整个舆论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选美不是她搞出来的，她不过响应母校号召罢了，况且……”
　　向致远放下玻璃杯，白手套将杯壁的雾气抹去：“……留天歌在身边的是十二王子殿下，我和她父亲都无权干涉。”
　　会议室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向家是帝国赫赫有名的功勋贵族，先祖曾经跟着奥利维拉家族征战星际，立下汗马功劳。向家全民皆兵，即便家眷也是军队文职官员，因此个个性情刚烈。
　　帝国建立后，向家因功高震主，遭到君王猜忌，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向家都被统治阶级打压与漠视。
　　甚至一度沦落到要被“清算”的地步。
　　为保全家族的荣誉和长盛不衰，向家选择屈居二线，推选性格温和谨慎的向致远成为家族族长，担任向家军的总指挥官及元帅。
　　在一大家子火爆脾气里，韬光养晦的向致远属于一个异类，但不代表他好欺负，相反，向致远担任族长的这些年，外界形势风平浪静，哪怕波诡云谲的朝堂上，也没什么政敌能抓住把柄参他们一本。
　　这对武将家族来说已经相当不容易。
　　向元帅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站队、不结党营私，好比他出身军队却从不饮酒，也不像那些老学究那样品茶，天天就端着一杯白开水，一喝就是几十年。
　　水是最无害也是最善变的：倒在透明杯子里是透明色，换成一盏琉璃杯就能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要是搁在白瓷容器中，那就是白色。
　　国王对他的状态感到十分满意——从古至今政权不断动荡更替，人类从未达到如今这种程度的团结，奥利维拉家族政权稳固，坐拥历史上星域最广的版图，边境冲突、星盗作乱在诺亚帝国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只能算作小问题。
　　诺亚帝国是全人类的荣光和依靠，而国王就是宇宙中最大最坚固的“容器”。
　　向家别无选择。
　　这就是统治者的底气。
　　向致远无疑是个聪明人，在帝国日趋激烈的政治斗争中能独善其身，本身就是他个人能力的体现。于是，像向家这样的老牌军事贵族，一举一动无疑都成为投机者们眼中的风向标。
　　向致远居然放任自家小辈站队洛克殿下？
　　传闻教皇的出身与奥利维拉家族有关，加列为此特意面圣，惹得国王不悦，陛下不仅不正面回应，反而将他训斥一番。大多数人都觉得，这一次，十一王子加列将为他的急不可耐而失去圣宠。
　　而加列的孪生弟弟洛克深得君后疼爱，在未来的王储之争上，或许具备更强的竞争力……
　　一群人琢磨着元帅的意图，连刚才脸红脖子粗的司令官也没有继续争论下去。
　　向致远四两拨千斤，罗巍一拳打了个空，暗自咬牙。
　　嫉妒像阴暗墙缝里的一条毒蛇，忍不住朝外吐出猩红的信子：
　　罗巍没有显赫家族的底蕴和底气，任何事只能靠自己摸索，军队等级森严纪律明确，为什么一个丫头片子踩到他脸上时，同僚全都视而不见？就因为更看中向天歌身后功勋贵族的价值——她还年轻，未来再不济也不会混得比少将差，更何况还有几千万向家军支持。
　　罗巍最近不再跑到加列面前乱晃。
　　自从上次江乘舟分析了王储之争的局势，罗巍表面不屑，回去后越想越觉得心慌。
　　小白脸有句话说得不错，他太急于站队了。
　　王储是一个长期投资，陛下还年轻，早早立储的意义不大，过去也不是没有先帝最后传位给孙子的先例。
　　小白脸还说帝后关系和睦，这么多年却只有一对双胞胎，国王多次在朝臣面前夸赞加列，却不给儿子任何实权，也不让他接触政事。
　　别说孩子小不懂事——他能比楚明远的年纪还小吗？
　　这一切背后的理由只有一个：表达喜爱是有原因的，国王在借机观察，哪些朝臣蠢蠢欲动，哪些想要拉帮结派，太平盛世下的牛鬼蛇神他一看便知。
　　换句话说，儿子是奥利维拉四世的一块试金石。无论加列或者洛克。
　　罗巍一听吓得冷汗都出来，甚至顾不得给江乘舟摆脸色：
　　“……不可能，那可是尊贵的王子殿下啊！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污蔑国王，还把殿下比作、比作……”
　　江乘舟似笑非笑地拍拍他：“军部不好混，我敬你是个见风使舵的鬼才才跟你说这些的，知道为什么你军衔都这么高了，手底下却一个兵蛋子都没有吗？”
　　他戳中了罗巍的痛点。
　　军部是帝国的重要部门，更是边境国防的关键。帝国中央军部系统冗杂、职务繁多，但世间的任何东西，得到的人一多，就不那么值钱了。
　　包括军衔也一样。
　　罗巍和德卢斯首席教官池秦都是少将军衔，本质区别是池秦正经在部队服役十五年，罗巍这么多年来摸滚打爬溜须拍马，专门插空捡漏，唯独没进过军队。
　　不仅如此，他还有些晕航，所以连机甲模拟舱都没摸过。
　　就比如这次春训监军的任务，罗巍送了不少礼才争取到手的——按照以往的情况，委派的监军指挥官只须走走过场，孪生兄弟无论谁拔得头筹，说几句漂亮话就能得到殿下赏赐，甚至让未来的国王对自己留下不错的印象。
　　当初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要来，结果机关算尽，却赔了夫人又折兵。
　　倒真印证那句古话：伴君如伴虎。
　　罗巍灰溜溜回到军部，假装自己军务繁忙，不得不提前离开伯明翰星。想来十一殿下的事不少，一定不会记得像他这样无关紧要的小喽啰。
　　偏偏加列还真就记得。
　　正当罗巍以为能从这趟浑水中安全上岸时，加列的随身侍从找到他。
　　“作、作证？？！”
　　罗巍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他差点忘了这事。
　　“是啊，”侍从打进门起就没正眼瞧过罗巍，说话都是从鼻子哼出的：“罗将军，提审时间已经确定，现在就是你向殿下表忠心的好时机了。”
　　罗巍咽了咽口水，心想你家殿下不过是块试金石，如今连向元帅都偏向洛克殿下，你还在这狗眼看人低。
　　他既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生出些许看戏的同情。
　　高傲的侍官皱眉疑惑道：“你该不会是忘了吧？”
　　罗巍连忙高声道：“当然没有！”
　　他转念一想，军部同僚们正为兽人的事情窝火，，扳倒江乘舟对自己其实百利而无一害，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再升一级官。
　　就算失败了，也是加列出头，自己不过是一个奉命办事的小官员罢了。
　　于是罗巍脸上快速堆起一个笑容，恭敬道：“属下一定记得交代好证人任秋寒，请十一殿下尽管放心。”


第144章 骄傲
　　迫于压力， 提审龙鱼的消息公布得非常迅速，罗巍接到指示后第三天就要正式开庭。
　　这短时间转移嫌疑犯、调查取证、整理口供、规划安保工作等等，军部贵族养尊处优惯了，突然涌出这么多事务， 军部大厦里忙得一片人仰马翻。
　　鲛人涉嫌刺杀贵族、蔑视教皇， 还有一个兜底罪名——危害公共安全罪。
　　混血龙族除了共犯嫌疑外， 还有一个铁板钉钉的妨碍公务罪——他闯了监狱。
　　两名未入伍的军校生由军事法庭受理， 已然不符合帝国律法，死磕派律师刚提出异议， 军方发言人就将他们堵回去：“帝国未设立新公民法庭，特殊情况只能特殊处理， 此次有贵族陪审团参与， 保证庭审公平……”
　　言下之意就是贵族插手的事你们这帮平民少管，再嚷嚷就以“妄论贵族罪”全部抓起来。
　　果然， 一牵扯上贵族，舆论的气焰就被打压了一大半。
　　开庭地点选在帝都星的最高军事法院。
　　帝国与兽人族建立外交大半年，这还是第一次有兽人能进入防卫严密的帝都星范围。
　　教皇取消了星际巡游祭典，回到塞弗特星的圣殿， 苦苦盼望着教皇祝祷的信徒们愤怒到极点， 纷纷上街游|行。
　　各星系也因此形成一种诡异现象：网上到处都是支持兽人的年轻人， 街上游|行的却是打压兽人的圣教信徒。
　　这些人身穿宗教服饰， 脸涂颜料，手举横幅、旗帜和教皇的照片， 嘴里高喊口号，要求政府作为， 让不受天父之神庇佑的兽人早日滚出帝国。
　　“艾玛我去， 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圣教徒上街。”
　　苏年年趴在窗台上看着街道攒动人头， 一脸目瞪口呆。
　　连云秋倚在半掩的窗帘边上，垂目望向远去的无人机，淡声道：“教众分布范围广，教内阶层复杂，别看他们让手无寸铁的平民上街游|行，部分狂热分子其实拥有地方武装势力，一些小星系政府不够强硬，根本就不敢管，只能放任他们搞’政教合一‘那套。”
　　这种情况一般出现在落后星系，帝国也不管。
　　苏年年叹道：“好复杂，果然学校才是象牙塔。”
　　屋内的几名学生，其中一名来自十七星系，名叫刑策，正是时寒在春训中救下的第一名学生。他的家乡星盗猖獗，堪比从前的穆尔列斯。
　　刑策说：“据我所知，百分之八十五的星盗都信仰圣教，所以他们从不骚扰塞弗特星……咦你怎么还在看这张照片？”
　　江乘舟淡定地把通讯器屏幕熄灭，佯装淡定道：“我在思考，赫连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刑策狐疑道：“真的吗？”
　　江乘舟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迅速板起脸道：“别胡说！小寒和若瑜都在监狱里，我哪有心情看男人！”
　　刑策：“？？？”
　　他说什么了？
　　连云秋冷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江乘舟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咳，他还很年轻，这么短的时间就能让国王和教会都承认他的身份，你们不觉得这人其实很可怕吗？”
　　“是这个道理没错，”刑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附和道：“他要是王室家族成员，大公教会未必买账，可假如是被教会强行抬到高位的’傀儡‘，国王陛下也不那么好糊弄……”
　　但赫连薇一出事，从教会到国王都护着他。
　　“这事太蹊跷了……”
　　这也是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事，谁也不能把奥利维拉四世揪出来问个究竟。
　　苏年年扭头问：“李夕你联系上他们了吗？”
　　李夕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摇头。
　　苏年年失望道：
　　“我右眼皮最近老是跳……刚好前几天看到一则卧底无人监狱的报道，真的很难相信那名记者最后竟死在和报道事故相同的’误判‘之下，几年前的新闻了，假如没有今天这件事，他还不知道会被遗忘多长时间。”
　　圣教侍奉的“主神奥丁”是古太阳神的化身。但自古以来光明背后伴生着阴影，在庞大帝国的光明照耀下，那些阴影被长久的埋在地底，不见天日。
　　网友们希望帝国军方公开军事法庭审理情况，最终要求还是遭到拒绝。
　　军方称，最高军事法庭是星际最严肃的审判机关，法官团由十位德高望重的帝国元帅组成，并由伟大的国王指派其中一人为庭长。
　　另有二十四位大贵族组成陪审团，军事法庭实行多数投票表决制，庭长的投票被视为决定票。
　　基本上人们熟知的大人物都会亲临军事法庭，奥利维拉四世国王陛下尚未确定是否会出席旁听，但王室发言人表示陛下密切关注着兽人族带给帝国的危险。
　　这样的配置注定不能让新闻媒体肆意公开直播，军方仅同意结束后公布由双方签字的庭审记录。
　　正当军方发言人和请愿团代表僵持不下时，这一分被圣教的信徒拿下了——
　　信徒们发现此次庭审没有安排圣教代表参与，他们直接拒绝认可审判结果，并扬言假如问题不解决，就要聚集前往军事法院门口示|威|抗|议。
　　帝都星的圣教教众本来就多，鱼龙混杂的教众一聚集，安保压力就变得更大了。
　　迫于各方压力，军方最终同意的解决方案是各退一步——直播庭审文字记录，并让圣教大公教会的三名主教进场旁听，并要求教众不能在庭审当天聚集游|行。
　　这已经是高傲的帝国军做出的最大让步了，这要放在从前，简直想都不敢想。
　　如今虽然政教分离，但军政还是一体的。军方和政府关系极为密切，奥利维拉四世手底下最高级别的官员都叫“首席军政大臣”。
　　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帝国的人民对军方的信任大幅下降。
　　或许是每一次发生什么事就遮遮掩掩，或许是数月前西曼军校爆炸后，军部采取了极端的处理方式，又或许能追溯得更早——太空航母被星盗劫持，正规军面对没有信号的茫茫宇宙束手无策，最终还要靠难民反抗自救。
　　帝国中央军部管辖着千亿级别的军队，职务繁杂，拥有全帝国最复杂的层级和系统，以流程繁琐效率低出名，一件事通常必须经过几十上百人审批才能决定下来。
　　这次却一路开绿灯，从事件发酵到庭审时间公布，总共用了不到7天，完成了过去平均279天才能处理完的流程，实属效率奇迹。
　　龙族通过不为人知的办法，大摇大摆地闯进了最坚固的地下堡垒，这里面存在赤|裸|裸技术漏洞，军科院的AI调试部门连续七天加班到凌晨也没有找出原因。
　　狱警调取监控，却只调出一个人的通行记录——罗巍少将曾于南若瑜入狱后不久，进入到墨菲斯托菲利斯监狱当中。
　　理由是“探亲”。
　　调查组看得额角抽搐，直觉智商受到侮辱。若非知道“潘多拉魔盒”只进不出的特性，罗巍险些被带走调查。
　　即便如此，他在庭审之前也一直遭到严密监控，没机会再见任秋寒，交代任何事情。
　　军部调查组联合军科院写了十多页的技术漏洞报告，通过帝科院的专业人士审核后，又经过了国王陛下亲自过目授权，这才把人从里面弄出来。
　　灰头土脸的同时，还要通知各星系同类型监狱自查系统bug。
　　他们重新翻出南若瑜个人光脑的排查记录，却绝望地发现依然没有任何问题——一台普通的商用光脑，购买时间、账户权限、操作日志全都一清二楚，连AI偷偷玩“战斗民族方块”的记录都在。
　　庭审迫在眉睫，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军方也只能寄希望于贵族陪审团。
　　——鲛人涉嫌项重罪，无论哪一项都极为触犯大贵族集团的共同利益。
　　一切只能交给军事法庭。
　　**
　　与其说是军队把龙鱼关在监狱里，不如说是时寒把其他人关在监狱外。
　　南若瑜这几天除了副官太吵让他睡得不太好外，几乎没什么能让他感到担忧的。
　　他已经很久没能和时寒相处这么长时间了。
　　时寒想要告诉他一些应对庭审的策略，南若瑜哼哼唧唧撒娇不肯听，只想贴贴。
　　时寒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监狱里没有抑制剂，他进来后不久就又发起了低烧。
　　副官一听龙族发情期竟然还没结束，当即惊恐地抱紧自己：“你不要过来啊......”
　　南若瑜：......
　　时寒：............
　　监狱光线昏暗，呼吸成了这里边最大的动静。
　　大部分时候，时寒的话都不算多，算计人的时候就更少言了。
　　他假如有CPU的话，这会儿应该也在发烧。南若瑜心想。他靠在时寒肩上，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南若瑜很喜欢听时寒的心跳，他觉得那心跳是属于自己的，是消散后又被重新聚拢的光。
　　睡着后的鱼越滑越低，耳朵贴着对方的胸膛。
　　发|情热一阵阵摧残着他的意志，时寒烧得有点晕。
　　得亏是个混血，不至于在监狱里兽性大发，可几天没打抑制剂依然蠢蠢欲动。
　　南若瑜的手就搁在他腿上，等到对方完全睡着，时寒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但没一会儿，鲛人就跟点了自动跟随一样黏了过来。
　　“祖宗......”
　　时寒无奈道。
　　南若瑜睡得很浅，没过一会儿就小声嘀咕着说：“谁让你非要进来陪我。”
　　时寒没好气地说：“还嘴硬。”
　　南若瑜撅嘴不说话了。
　　小菲气鱼不帮自己，把鱼卖了个干净。
　　南若瑜怕黑，春训独住的那段时间每晚都开灯，苏年年从门缝里看见光透出来，还以为他几天几夜都没睡觉。
　　时寒一贯将鱼养得娇气，他清楚帝国贵族和军方的作派，又不忍心让南若瑜独自在地底等待结果，思来想去干脆扔下江乘舟进来陪他，也免得自己在外面提心吊胆。
　　副官睡得东倒西歪，鼾声震天。
　　梦里都是小钱钱。
　　南若瑜浅睡了一会儿又被热醒了，温顺地在时寒怀里蹭了蹭，仿佛在讨好他。
　　时寒被蹭得彻底睡不着，手指摩挲着南若瑜温凉的脸颊，小声哄道：“别怕，一切还有我呢。”
　　“我不怕。”
　　南若瑜摇摇头，声音微弱却坚定：“我会赢的。”
　　他听着时寒有力的心跳，眼底出现一丝坚毅的光芒。在遇到你之前的千万年里，我一直是一个人作战，不曾拖累过谁。
　　可在遇到你之后，我也有了新的目标——
　　除了你的爱人，我还想成为你的骄傲。


第145章 命运的书写者
　　事情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鲛人再次公开露面是在庭审前。
　　星际种族间的矛盾变得激烈起来，目光全都聚焦在同时挑战世俗和宗教最高权力的南若瑜身上。
　　他是第一位遭人类审判的纯血统的兽人，连兽人族都关注起这件事。
　　天辰帝国甚至公开表示：龙族与鲛人友谊长存，欢迎南若瑜脱离诺亚帝国国籍， 需要的话他们不介意再打一仗， 全面解救帝国境内海域的鲛人族。
　　诺亚帝国军方高层对这此深感愤怒， 直接将5A级军舰压到边境星域进行军事演习。天辰帝国领袖不甘示弱， 同样派出六千万武装龙族战士在边境巡航。
　　战争再度一触即发。
　　与人类帝国深度建交的兽联酋国，在对峙过程中始终保持沉默， 虫族趁机指责南若瑜作为新公民，不遵守人类律法和宗教习俗、激化种族矛盾， 使整个兽人族跟着一块儿倒霉。
　　有意思的是， 虫族外交部发言虫叫路千霖，正是表彰会上被时寒摆了一道的那只拥有“贵族气质”的雌虫。
　　前有舆论大军兴风作浪， 后有龙族步步紧逼，外忧内患再加一个异常难搞的江乘舟，大贵族集团这段时间异常憋屈。
　　但外面吵得再厉害，南若瑜都不关心。
　　军部做出让步后， 信徒和教众不再堵在法院门口示|威， 记者却是少不了的。军用飞艇抵达雄伟的军事法院门口， 还没停稳， 现场的镁光灯已经闪得飞快。
　　令记者们感到失望的是，鲛人的气色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憔悴。
　　南若瑜从飞艇上下来时， 左右各杵着一名人高马大全副武装的狱警。
　　眼尖的记者立马发现鲛人脚踝上拴着一只电子镣铐，于是抬起相机就是一顿狂拍。
　　南若瑜抬头望去， 高耸入云的建筑物遮天蔽日， 帝都的上空穿插无数航道， 一直延伸到目力无法企及的高度，像蛛网一样覆盖整座城市，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有记者开始对镜头作出讲解——“在经历为时一周的非法拘|禁后，记者在法庭外见到传闻因种族矛盾而意图刺杀王储的新公民，鲛人脸色苍白，看上去状态很不好，显然在拘禁过程周受到了欺凌和恐吓……”
　　狱警听得额角青筋乱跳。
　　南若瑜惊讶地睁大了眼，脱口而出：“我没有……”
　　记者用鼓励的眼神看他一眼，随后道：“看得出来新公民情绪非常敏感，希望待会儿在庭审过程中，他能保持稳定的心态，不要被狡猾的律师误导……南若瑜同学，你的母校和校友都密切关注这一次最高军事法院的庭审，请你务必顶住压力，尽可能不受外界干扰……”
　　南若瑜：“……”
　　短短几分钟时间里，他对新闻媒体人这一职业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从头到尾都无人觉得鲛人会去刺杀王储。
　　南若瑜的鱼际关系几乎公开透明，上课训练、和同学拌嘴、参与项目研究研究，甚至恋爱结婚，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被人拿着放大镜观察。
　　不仅普通人观察，斯里兰以及帝国政府都在密切关注。
　　韩厉教授听闻学生入狱，气得连夜从德卢斯赶来帝都星。
　　南若瑜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才看见巍峨耸立的军事法庭正门——卫兵持枪严阵以待，雄伟恢弘的建筑物呈现出非黑非白的灰色，蓝金军徽耀眼夺目。
　　鲛人目光泠泠。
　　他想起时寒对自己说的话：“寒武星也好、春训也罢，那些硝烟战火只是餐前的开胃菜，真正决定整个星际社会走向和生命体共同命运的，是你即将面对的那些人。那才是我们的战场。”
　　南若瑜却朝他摇摇头：“那是属于你们的战场，”
　　副官鼾声如雷，南若瑜的声音被淹没。
　　“我的敌人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是命运的书写者。
　　**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连同远处的镁光灯一并隔绝在外。
　　席位上坐满人，四个角落都站着全副武装的卫兵，高处更有狙击手随时待命。
　　开启大门的瞬间，庭审中的人们齐刷刷回头。
　　绝大部分人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红颜祸鱼，很快的，他们发觉和照片有那么点不一样——
　　海底兽人族群都保持着最原始纯净的天真感，星网平台上流传的关于南若瑜的照片，无一不是天真烂漫的。
　　但此时，南若瑜神色冷淡疏离，遥远的像天边的一轮明月。
　　人们很快开始窃窃私语——
　　“第一眼看见他真的吓我一大跳！”
　　“难怪贺林晚大人会认错，换我我也想收藏……”
　　“嘘！你疯了吗，快别说了！”
　　……
　　南若瑜的目光掠过整个庭审席，几乎没几个认识的，不过时寒教他根据座位和服饰就能很快分清对方的职能和阶层——
　　法庭正中央嵌着庄严华丽的蓝金军徽，军徽下就是最高院审判席，坐在那一排的人全都穿着高级军官的军装，胸前佩戴所属军团的徽章和勋章，坐姿端正，神情威严。
　　陪审团那边坐的全是身穿紫色长袍的大贵族，有男有女，绝大多数都上了一定年纪，甚至鬓发斑白。
　　因此楚明远的小脑袋在里边儿就格外显眼。
　　看见斯里兰的小领主，南若瑜微微一怔。
　　小皇帝紧簇着眉头，见鲛人看向自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就挪开目光不去看他。
　　南若瑜还看见自己的导师。
　　韩厉常年不变的格子西装外套上别着一枚大有来头的金色勋章。
　　据说这是“星际最高科学技术勋章”，代表某一科技领域在星际范围内能获得的最高成就，并且是终身荣誉，连国王都不能将其收回。
　　要不是韩厉早年放弃军事量子通讯技术的项目，坚持要做“蝴蝶效应模型”，并且一做就是几十年，几乎完全脱离主流科研圈子，他也不至于沦落到军校教书的境地。
　　南若瑜总算记起自己作业还没交，无辜地眨眨眼。
　　进入项目组一个学期，鲛人已然成为混沌模型研究课题的主力成员。南若瑜失联，混沌模型项目组几乎要停摆。
　　难怪韩厉看他目光充满怨念。
　　咳声回荡在寂静的庭审厅内，把出神的人全都唤回到现实。
　　惊异的目光又齐刷刷聚集到江乘舟身上。
　　“你们难道打算开庭前开一场追悼会，集体缅怀一下吗？”江乘舟低头看了眼怀表，道：“已经超时319.32秒，大家都很忙。”
　　江乘舟身旁的正是德卢斯军校的张显炳校长。
　　校长抹了抹汗，默默吞下胸中的苦涩：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远在天边的帝都星哪有江乘舟难搞？
　　从摄政王时期开始，德卢斯军校就被斯里兰从上到下渗透了个遍。古话说得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张显炳拿了人家那么多好处，这会儿轮到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了。
　　校内论坛发起的匿名帖，就是他假装不知道，故意放过去的。
　　军部要求德卢斯交出发帖学生的名字，被张显炳以“未违反校内言论自由”为理由拒绝，所有压力都由校长一人扛下。
　　旁听席上，大公教会的红色服饰无比扎眼，不过相比狂热的信徒教众们，教会似乎并没有特别积极响应声讨鲛人的案子。
　　最有意思的莫过于原告席。
　　那里坐的不是帝国的检察官，而是十一王子，加列·莱斯利·奥利维拉。
　　加列全程没有抬头看一眼，光顾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出神。坐在他旁边精神抖擞的是王室发言人，他也没有像庭审厅中其他人那样关注鲛人，只顾着整理着手中的证据材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可怜的检察官被挤到边缘角落，毫无存在感。
　　南若瑜走到被告席的位置上，面前升起一道荧蓝色的悬浮光屏，用来呈现书面材料用的。
　　庭审厅重新变得鸦雀无声。
　　向致远向庭审记录员示意：“那就开始吧。”
　　庭审记录员在虚拟键盘上敲下第一排字，星网平台庭审记录直播正式开始。
　　**
　　网友们今天都守在光脑前翘首以盼，等待庭审记录同步公开，直到第一行字出现在光屏上：【……检察官宣读起诉书，被告鱼拒绝承认所有罪名……】
　　讨论从第一句起就歪到天边——
　　【三代同床】：被告鱼什么的居然有点萌…… （*/ω＼*）
　　【说你刑，你就刑】：这么严肃的场合难道没别的词可用吗？
　　【满身大汉】：被告鲛？
　　【尼古拉斯赵四】：救、救命……好像下一秒就会摆一摆鱼尾巴！
　　【脱发少女的祈祷】：一人血书要求水下庭审，尊重鱼类生活习性！
　　【一身疯骨】： 1
　　【小猫猫今天更新了吗】： 2
　　【茯苓乳鸽汤】： 3
　　……
　　相比起网络上的热闹跑题，庭审刚开始气氛就降至冰点。
　　“刺客从我的机甲中逃出，并不意味着受我派遣。我与别的同学一起随机空降，并不能决定自己捡到哪台机甲。”
　　“叮。”
　　鲛人面前的测谎仪亮起了绿灯，表示通过测谎。
　　他的每一项回答都要经过整个星际最精密的仪器判断，这在帝国军事法庭审理的过程中绝无仅有。
　　“根据证人证词，你与同伴计划在荒漠汇合，却因抽签随机分配才落到海边，怎么就这么巧，刺客刚好埋伏在荒漠？！”
　　南若瑜淡淡道：“这不得问四区军部吗？星球的出入关卡是怎么设置的。”
　　“放肆！是我们审问你还是你审问我们！”
　　南若瑜不甘示弱：“刺客进入被军队监控的星球埋伏，最后被学生抓获，玩忽职守的罪名你们打算让谁来担？”
　　台上一位将军拍着桌子高声道：“张显炳！看看你的学生！你们德卢斯就是这么抓纪律的！”
　　张校长早就知道自己要被迁怒，装傻道：“纪律？将军大人指的是他的头发？唉这您就不清楚了。鲛人的头发已经剪断了我们学校十几把合金剪刀，兽人有自己的生物特性，这一点已经写进了新公民学生的观察报告，并在开学当月上交至军部生物科学研究所，想必道格拉斯上将应该也看过这份报告才是。”
　　上将完全没想到，小小的校长居然敢在庭审上与自己胡搅蛮缠，完全不给自己这个上将面子。
　　道格拉斯顿时出离愤怒了：“上报有个鸟用？！解决不了问题就是你这个校长无能！”
　　江乘舟冷冷道：“那么在意你干脆退伍开个美容美发教学班得了。刺客早就交给你们，我还指望你们交出一份行踪轨迹报告，查不出来也是你这个调查组组长无能，别打断庭审。”
　　“你——”
　　“你什么你，刺客归案后一直在我手里，抵达伯明翰我就转移给贵军部，有什么问题？”
　　“……让你们调查内部你们查了吗？这么长时间光考虑怎样把罪名扣在斯里兰脑袋上？那我可告诉你，十六区不是软柿子，任由你们军部捏扁搓圆，今天不把这事审明白了谁都别想走！”
　　江乘舟干净利落地反客为主，连珠炮似的一通炮轰，震得人脑子嗡嗡作响。
　　道格拉斯既然已经充当出头鸟，即便挨了炮轰，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道：“我正询问被告，江大人这么心急，难道想上来充当他的代理律师？”
　　他显然小看江乘舟的社交牛逼程度。
　　江乘舟闻言不假思索地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襟领蝴蝶结，说：“既然你都这么提议了，我就纡尊降贵地代理一回。”
　　有那么一刹那，法官团的表情都出现一丝裂缝。
　　“胡闹。”向致远看不下去，开口道：“被告出席庭审时应有具备相应资格的律师陪同，江大人，你我都是打仗出身的粗人，就别凑这个热闹了。”
　　言下之意是：有证吗？没证就闭嘴。
　　江乘舟年纪轻轻开始混社会，从小到大唯一静下心来读书的时候，还是在流放星上识字的那段时间。
　　江海何是他的启蒙导师，为江乘舟揭开了外面的世界，也揭开了宇宙神秘的面纱，让他知道除了灰蒙蒙的矿洞以外，还有更广阔更先进的社会。
　　小乘舟听得出神，夜里总忍不住幻想外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竹马江风眠却说：“别想了，外面的人狡诈得跟矿洞里的斯比利鼠一样。”
　　少年不为所动。
　　江风眠见劝不动他，不高兴地边走边嘀咕：“父亲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反正也出不去，让他学会思考只能徒增痛苦，倒不如一辈子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时光如白驹过隙，故人一转身就消失在星海之中。
　　已经成为贵族的六边形男主，嚣张地坐到了南若瑜旁边的高凳上。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顺杆子往上爬的，道格拉斯将军脖子都气红了，他怒极拍案而起：“江乘舟！”
　　江乘舟忽然一改方才的不正经，严肃道：“叫我康德拉勋爵，上将大人，你的纪律呢？”
　　道格拉斯又被摆了一道，额头青筋都开始乱跳。
　　江乘舟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嘴皮子又利索，着实让人难以招架。正当道格拉斯准备展示自己从军生涯积攒下来的骂人词汇量时，南若瑜开口了。
　　相比起充满硝烟味的江乘舟，南若瑜冷静得仿佛一条局外鱼：
　　“既然贵部无法证明刺客确实受我指使，作案动机你们总该想好吧？”
　　“怎么没有动机，你……”道格拉斯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立马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目光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旁观席上的帝科院代表。
　　这条鱼如此狡猾，竟然挖坑给他跳。
　　军方早就调查到，南若瑜在污染的海域中发现了没来得及处理完的变异鲛。鲛人族性情刚烈，因此他们断定南若瑜有充分的作案动机。
　　但实验鲛牵扯甚广，上将大人眼珠子一转道：“你不要转移话题，刺客因为技术问题，暂时无法出庭指证，但我们还有别的证人能证明这刺客和你有着密切的关系……”
　　他自认为识破对方的小伎俩，等着那张脸露出气急败坏的表情。
　　却见南若瑜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正中下怀的神情看得人心头狂跳：
　　“既然如此，那我申请证人出庭。”
　　**
　　庭审厅发生的一切都同步在星网平台上。
　　网友已经跑题跑到“娇气的兽人种族有哪些”时，新的一段记录拉回了大家的注意——
　　【离离原上谱】：有证人？
　　【上山夺笋】：有动机？
　　【看到我请叫我去码字】：怎么绕过去了？我还想知道被告鱼刺杀王储的理由呢。
　　【我佛不渡穷逼】：恕我直言，军部到底养了多少沾亲带故的废物贵族？军费年年增长，边境却没一刻消停，到底建设到哪儿了？去年不是还说准备减少军费裁军吗？！（已封号）
　　【热心网友123】：封号了，哦豁。╮（╯▽╰）╭
　　【说你刑，你就刑】：哦豁。╮（╯▽╰）╭
　　……
　　证人很快就被带入了庭审现场。
　　南若瑜看见了憔悴的任秋寒。
　　任秋寒没有看他，准确的说，任秋寒没有看任何人。
　　女生的外貌是甜美乖巧那一挂的，此时却像冬日里树梢上挨冻的鹌鹑一样瑟瑟发抖，我见犹怜。
　　南若瑜并不怎么意外。
　　陈词官的声音回荡在审判庭：“请证人对神圣的军徽起誓，你的证词公正、准确，无人能胁迫你的意志，假如出现任何伪证，你将受到帝国最严厉的处罚与审判！”
　　任秋寒听见最后一句时，单薄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陈词官的话音落下许久，她才渐渐抬起头，在众人注视下，抖着嘴唇缓缓开口：“……我向神圣的军徽宣誓，我的证词公正、准确，没人能胁迫我的意志，如有任何伪证，我愿意接受最严厉的处罚与审判……”
　　道格拉斯上将满意道：“现在，请复述你的证词。”
　　任秋寒却像被吓傻了一样不说话。
　　上将加重了语气：“请证人复述证词。”
　　任秋寒惊惧地抬头看了法官席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咬得都快见血了。
　　今日来参加庭审的王室发言人名字叫伊万诺夫，他不耐烦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察觉到这名女学生似乎忌惮着谁。
　　他的视线一一落在审判席的每一名高级将领身上，忽然间意识到什么，得意地勾起唇角，道：“为什么不敢说？是因为在场有牵涉其中的人么？”
　　话语刚说出口，任秋寒竟害怕地发起抖来。
　　台下一片哗然。
　　“谁啊谁啊？”
　　“不知道。”
　　“难道真有军方的人参与其中？”
　　“那这事就严重了！”
　　……
　　加列听着台下的议论声，蹙着眉道：“有什么话赶紧说，别在这儿绕弯子。”
　　伊万诺夫也温声鼓励道：“假如是这庭审中的人，你可以申请让他回避，这是你的合法权利。”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即便是法官团或者陪审团。”
　　这话似乎给了任秋寒莫大的勇气，然而过了半天女生还是不吭声。
　　伊万诺夫的耐心也逐渐消耗殆尽，他干脆放弃引导，挑明道：“其实在场的各位都看过任小姐的书面证词，想必看完应该也心里有数了，”
　　“牵扯进这件事的学生不少，但和帝国军部有直接关联的，只有一位。”
　　“向元帅，您怎么看向天歌在春训期间作出的选择？”
　　庭审现场鸦雀无声。
　　伊万诺夫的镜片反射出阴寒光芒，他冷笑着扭过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掌握着军队权力却为人圆滑、从不站队的向致远，在很多人眼里是不能得罪的。
　　但对于伊万诺夫这样的政客来说，所有拉拢不了的势力都是潜在政敌。
　　伊万诺夫的家族曾多次向他递出橄榄枝，向致远却始终装傻充愣，尤其当伊万诺夫偏向加列王子的阵营时，向天歌居然站到了洛克那边。
　　向致远没有阻止，在别人看来就是默许。
　　这何尝不是对伊万诺夫家族的挑衅？
　　自古每一名政客都是踩着同僚的尸体爬上巅峰的。在政客们眼中，以最快速度铲除潜在的敌人，就是自己最傲人的政绩。
　　想给向致远下绊子的人不少，此时任秋寒分明递出了一把刀子，伊万诺夫便欣然接过手。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向致远从法官团中除名。
　　面对突然的指控，法官席上的向致远显然也没料到，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打太极似的把问题抛回去：“你希望我有什么看法，伊万诺夫阁下？”
　　伊万诺夫高傲道：“您的侄女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却没有上报军方，放任危险的刺客靠近两位殿下，我想，聪明如您一定知道，这对君王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军人的忠诚有所动摇。
　　这是最严厉的指控，任何一名军人都经不起这样的构陷。
　　看好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片刻后，向致远呼出一口气，站起身说道：“我同意辞去庭长职务，在庭审结束后按规定接受调查，但我衷心希望阁下能搞清楚一点：质疑一位军队统帅的忠诚，逼迫明君在能臣之间抉择，是世间最愚蠢的想法。”
　　向元帅一贯言辞温和，伊万诺夫冷不丁被他尖锐话语刺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摘掉庭长徽章，径直走下台，坐到旁听席的位置上。
　　伊万诺夫只当对方在无能狂怒，自己大度地不去计较，还笑吟吟地向台下的元帅致意。
　　庭长临时请辞，法官团不得不重新选出新的庭长。
　　新庭长是一位姓傅的老将军，手里已经没多少兵权了，还算德高望重——可以推出来背锅。
　　半公开庭审的变故太多，一不留神就像向致远一样，哪边都不讨好，搞不好甚至连累家族被调查，处在事业上升期的将军们谁也不想出这个风头。
　　傅将军早就准备好一手出神入化的太极：针锋相对的事都让王室发言人做，军方只要做做样子，保持相对中立就可以。
　　可惜天不如人愿，估计庭长的位置风水不好，他屁股还没坐热，就见任秋寒扑通一下跪倒在审判席前。
　　罪犯没有跪，证人先跪了。
　　法官团集体目瞪口呆。
　　就在他们选举出新庭长的这段时间里，沉默许久的任秋寒终于做完漫长的心理准备。
　　只听她说：
　　“在复述我的证词前，我要实名举报……春训最高监察军官罗、罗巍少将……私吞了春训一万七千台B级机甲的能源费用！”


第146章 反杀
　　新庭长仿佛坐在一块烙红的铁板上。
　　面对众多询问的视线， 他只能开口再次确认：“任秋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女生坚定地点头。
　　不得不说，乖乖女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 所有人都无法相信， 军方带来的证人一开口就是反杀。
　　星网平台炸开了锅——
　　【活零活现】：这是什么展开？
　　【无敌是多么的寂寞】：妹妹平时说话就这么大喘气吗？
　　【上头做神仙】：向元帅， 新世纪冤种。
　　【一根藤上七个瓜】：二营长， 快把我的意大利……。面端出来给这位漂亮妹妹压压惊。
　　【老坛杉菜】：天啊妹妹好有勇气！
　　【帝王绿小韭菜】：大家要不要猜一下， 明天军工科技股会不会暴跌？
　　……
　　伊万诺夫的反应是最快的：“诽谤高级军官是重罪， 女士， 我不想听你的哭哭啼啼，你需要拿出证据。”
　　任秋寒怯怯地问：“账户流水行吗？”
　　伊万诺夫突然间哑口无言。
　　假如流水记录都不行，还有什么行呢？
　　罗巍在台下顿时就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想要冲上台，却被卫兵拦住， 少将大人肥胖的身躯一边往前冲一边吼道：“哪有账户流水， 你根本是含血喷人！”
　　江乘舟气定神闲道：“有没有查一下就知道了， 我刚查完马尔博罗家的帐，对这种事挺有经验的，军方需要的话可以外聘我这个顾问， 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哦不，事实上我已经查完了。”
　　在场所有人的情绪都被他的话语调动，一时间只觉得脑子快跟不上事态发展。
　　他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哪是一场庭审，分明是十六区做的局！
　　楚明远脸上也出现一丝嘲讽笑意。
　　帝国自己屁股不干净， 却天天挑斯里兰的毛病， 因为星系领主年纪小， 三天两头就要指派一位“监护人”来接管十六区。
　　老臣只会叫他忍耐， 也就江乘舟肯替他出这口恶气。
　　江乘舟愈发不把自己当外人，直接用被告席前的悬浮屏幕投放出罗巍的流水明细。
　　他收起不正经模样，起身走到庭审中间说道：
　　“举报罗巍少将的不止任小姐，还包括几名春训指导教官。但出于某种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原因，他们没有勇气像任小姐这样站出来，实名举报比自己军衔高那么三四五六七阶的长官。”
　　“……任小姐毕生心愿是成为一名医生，却在春训期间眼看着同伴因为各种原因导致死伤，其中最让她无法忍受的不是残酷的战斗本身，而是军方偷梁换柱的’背刺‘行为。”
　　“对她这个年纪来说，站在诸位面前需要鼓起极大的勇气，尽管我承诺会保证她和家人的人身安全，但各位也看到，这并不能缓解她承受的精神压力，”
　　“所以我在此呼吁军部拿出勇气，正视问题。你们是堂堂正正的军人，帝国需要你们守卫，你们的信念必须比这个女孩更坚定。”
　　江乘舟拿出练兵演讲时的口才，在场的人都被他带跑了节奏，听得一愣一愣的。
　　新庭长更是不知所措，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台下的向致远！
　　伊万诺夫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如今军部骑虎难下，面对指控，无论承认还是否认都会让军部饱受质疑甚至颜面扫地。
　　想到刚才自己还沾沾自喜，却无形间让向致远逃过一劫，伊万诺夫简直觉得自己被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给愚弄了！
　　再看向任秋寒时，伊万诺夫视线就跟淬了毒的箭一样。
　　任秋寒怯怯地往江乘舟的方向靠了靠。
　　江乘舟是个护花选手，不像时寒那么直男，他挡在任秋寒面前，道：“伊万诺夫阁下，您要发表高见？”
　　伊万诺夫正要说话，江乘舟又抢在他前面开口：“阁下最好先想清楚，您是代表王室发言还是代表自己？”
　　伊万诺夫：“……”
　　几次被打断，伊万诺夫渐渐冷静下来。
　　他转念一想，江乘舟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伊万诺夫家族几年前便在王储之中站了队，即便现在外边有传闻教皇有特殊关系，他也并不觉得是什么严重的事：同党的家族们筹划多年，王位最终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
　　——只要加列的母父还是帝国的王夫，他们依然稳拿胜算。
　　但加列本身是个问题。
　　他太年轻，受不得一点委屈，尤其当加列发现国王或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喜爱自己——他自觉遭到了欺骗，于是变得叛逆不驯，近来更是屡次顶撞国王。
　　自己今日奉陛下敕令来到庭审现场，加列就很不高兴，开庭前才发过一场脾气。
　　两害相必取其轻，伊万诺夫思及此，决定不再掺和，微笑道：“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人士去做，傅将军，军部商量好了吗？”
　　躲在江乘舟身后的任秋寒悄悄松了一口气，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前段时间和向天歌的对话——“你真要把自己家族牵扯进来？！”
　　任秋寒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向天歌不耐道：“别婆婆妈妈的，我不打算做还专门跟你说这么多？”
　　任秋寒声音变得极细：“那可是一直栽培你的亲叔叔……”
　　向天歌何尝不知道？
　　她叹了一口气，说：“小寒说得对，王储之争尚未有定数，陛下疑心重，之后肯定还有更大的动作，不能再让我叔叔牵扯进去了。”
　　任秋寒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寒”字，闻言敏锐道：“哪个小寒？”
　　向天歌瞥了她一眼，道：“某位英年早婚的鱼管严。”
　　“哦……”任秋寒揪着袖口，讪讪道：“他还说什么了？”
　　见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向天歌没好气：“他还说你要是能帮他这次，他会一辈子感激你的。”
　　任秋寒脸颊微微发烫，将袖口的扣子揪得更紧了，嘴上不乐意地嘀咕：“谁要他感激了。”
　　向天歌冷冷道：“不要也没事，反正刚才那句是我说的。”
　　任秋寒目瞪口呆：“你这人……怎么这样！”
　　向天歌见她气急败坏，绷着的脸最终还是没绷住，笑了出来。
　　最终经过深思熟虑，任秋寒还是来到庭审现场，赌上了自己的前程。
　　无关私情，而是为了绝望时强撑着自己的那一口气。
　　将军低沉的声音将她拉回到现实：“任秋寒，作为证人出庭却扰乱庭审秩序，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任秋寒一个激灵，含着眼泪小声道：“我知道得罪你们以后会很艰难，但当我差点死在荒漠时，我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以后了。”
　　任秋寒不像江乘舟能说会道，但场外的同情票也在这时达到了顶峰——
　　【对方正在输入中】：野外生存是能开玩笑的事吗？机甲是保命的东西！好不容易找到却发现白忙活一场，晚上过夜怎么办？居然还有刺客埋伏，真是想想就生气！
　　【听君一席话犹如听君一席话】：换我早就吓死了。
　　【活零活现】：主办方的责任总跑不掉吧？
　　【我的母语叫无语】：每年春训主办方都是军部（轻轻）。
　　【努力赚钱的工具人】：怎么觉得怪危险？春训不是军事演习吗？
　　【没有人比我更懂机甲】：拉倒吧，十万人的机甲演习根本不用单独跑到一颗星球上去搞，这次没有官宣春训内容，军方瞒着的事还多着呢。
　　【乐子人终成乐子】：什么都不透明，最后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无1烦】：强烈要求公开今年春训内容！
　　【雪貂后援会】：强烈要求 1！
　　……
　　军部突然变成众矢之的，箭在弦上，不表态已经实在说不过去了。
　　新庭长说道：“对于证人的举报，军部在庭审结束后将成立’春训特别调查组‘，对机甲能源配置以及资金去向问题进行进一步调查，同时核实流水记录的真实性，假如发现有军官借助春训的机会中饱私囊，利用职务便利贪污的情况，我们将对其从重处罚！
　　“……同时，我谨代表军方，邀请公爵大人作为此次调查组的监事贵族，监督调查过程与结果，以保证公平公正，也给这些优秀的军校生一个交代。”
　　姜易是国王陛下的亲舅舅，邀请他作为监督人，重视程度可见一斑，庭长就差没让日理万机的帝王亲自过问了。
　　老将军话音刚落，罗巍就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的表现让其他人心里更确定了几分。
　　几名卫兵赶紧上前将罗巍拖出庭审厅听候处置。
　　“至于任秋寒……”
　　审判席前的女生听见自己名字，心中一紧。
　　“念你年纪尚轻，虽然扰乱庭审秩序是既定事实，但事出有因、功过相抵，今天我在庭审上不处罚你，接下来你必须遵循庭审规定，客观如实地对刺杀案进行质证。”
　　听闻这话，任秋寒简直喜出望外。
　　她来之前甚至考虑过会不会面临牢狱之灾。
　　然而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多重压力下，军部的回应十分迅速。
　　伊万诺夫看着毫发无伤的南若瑜，以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向致远，简直恨得牙痒痒，于是迫不及待道：“赶紧进入正题吧，都过了两个小时了。”
　　“着什么急啊，伊万诺夫阁下，”江乘舟扶起任秋寒，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笑道：“不知道的以为您有任务完成时效考核呢。”
　　伊万诺夫紧紧抿住嘴唇。
　　庭审人员将江风眠的照片投影出来：“任秋寒，你是否坚持自己的证词，南若瑜2月11日控制住刺客后，就将他藏在自己的机甲内不让任何人靠近。”
　　任秋寒点头，道：“是的，分组营救时，他也拒绝和其他同学组队。”
　　伊万诺夫脸色稍霁。
　　“南若瑜，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南若瑜从容说道：“没有，她说的是事实。”
　　伊万诺夫好不容易逮住机会，顿时就来劲了：“你们知道吗，几天时间这家伙就已经破坏了军队总共440层S级防护罩——老天啊，真难以想象，你和他在机舱里是如何和平共处的？”
　　南若瑜点头：“自然是因为我研究出了反向控制芯片的方法。”
　　台下再次哗然。
　　“怎么回事？开始自曝了？”
　　“他疯了吗，之前还死不承认来着！”
　　“会不会突然唱歌啊……我可不想神经失常！”
　　……
　　庭长敲起了法槌。
　　“肃静！”
　　喧闹的庭审现场逐渐安静下来，有人甚至还屏住了呼吸。
　　伊万诺夫一拳打在软棉花上，并不甘心，言辞咄咄逼人：“如何证明是’反向‘而不是’正向‘？我现在指控你涉嫌刺杀陛下心爱的儿子、帝国的王储殿下，你又该作何解释？”
　　南若瑜笑道：“都蓄意谋杀了，总要有个合理动机才是。”
　　话题又回到原地。
　　“动机……”伊万诺夫简直一口血要吐出来，好不容易控制住暴走的脾气，冷笑道：“种族就是你最好的动机！国王陛下待你不薄，你却因为种族分歧，计划杀死他心爱的儿子！”
　　道格拉斯心道不妙，正想要出声打圆场时，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南若瑜无惧地望向蓝金军徽上的雄鹰，空灵的声音一如既往：
　　“确实，鲛人是目前星际中唯一还留存有精神力腺体的种族，所以才会被你们拿来做临床试验，你如果非要把这一点归咎于种族分歧，我也能够认可。”
　　“你们人类有句古话叫冤有头债有主——国王有三十六个孩子，贵军部用我族鱼作研究样本，没道理我放过你们，反而去杀一个不痛不痒的王子。”
　　几句话的功夫，鲛人将那人类那一帘伪善的沉重幕布彻底扯下。
　　而南若瑜的这番话正切中加列痛点，尤其是那句“不痛不痒”更是令他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南若瑜！”
　　等加列吼完才发现，才发现现场其他人和自己不在一个频道。
　　“实验所？”
　　“研究样本？？”
　　“什么临床实验？建交后不都停止了吗！”
　　“帝科院也知情？”
　　……
　　人群骚动愈演愈烈。
　　火眼看着要烧到帝国科学院身上，这时一名帝科院的代表站起身，严肃道：“请等一下，我是帝国科学院精神力科研组的负责人，根据国家安全考虑，国王将精神力研究全权交付给帝科院，军队不能擅自参与。”
　　“……建交前夕，帝科院已完成境内兽人的全部托付，并对兽联酋国做出相应的补偿措施，帝国星域内不应当有任何试验体和兽人奴隶的存在，这是两国建交的基础，”
　　“在此，我仅坚持帝科院对待生物类科学的一贯立场，并要求军方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第147章 破了个大防
　　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 看起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他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一看就是高级知识分子，比韩厉体面。
　　南若瑜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他是不是在我们学校开过讲座？”
　　江乘舟看了一眼， 点头道：“这是帕尔默教授， 诺兰山庄的晚宴他也在场。”
　　“你确实见过， 帝科院和军部是战略合作关系， 帕尔默教授原本在帝国第一军校担任基因编辑工程院的院长， 去年10月到德卢斯考察过一段时间， 年前刚回去。”
　　江乘舟又说：“那会儿小殿下担心他是冲着你来的， 所以也给帕尔默送了晚宴请帖，本想借机敲打一下，结果却被马尔博罗把计划全打乱了……”
　　南若瑜点点头， 心想原来不是每个副官都只会碎碎念，江乘舟这样的就很好。
　　继健身教练模范后， 六边形男主全然不知道自己又成了秘书模范， 还在那儿嘀咕：“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学院派， 看着清高，实际上内部学阀也不少，你导师就是被斗到身败名裂的一位……”
　　南若瑜知道韩厉的学术水平和社会地位不匹配， 却不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里面。老教授从来没跟项目组的人提及过这事，只一味地扑在混沌模型的研发里。
　　重新将目光落到那名中年人身上时，南若瑜的眼神就发生些许微妙变化。
　　微妙的不止他一个。
　　帝国庭审历史上从来没有一场像现在这样，被告席反客为主成了原告，原告席变成打酱油的， 而法官团变成遭到指控的对象。
　　全乱套了。
　　伊万诺夫意识到自己给军队挖了个马里亚纳海沟， 赶紧试图往回圆：“帕尔默教授， 此事不属于今天的庭审内容， 等庭审结束后你们再私下讨论。”
　　帕尔默却不像韩厉那样只在乎研究，从某一方面来说，这位既是科学家也是政客。
　　帕尔默教授不甘示弱道：“伊万诺夫阁下，我明白你想为殿下讨个说法的迫切心情，但也请你体谅，这是一场直播庭审，被告所有的话都将在几秒之内就传遍整个网络。”
　　“种族战争一旦真的打响，一场刺杀未遂能与之相提并论吗？”
　　不愧是读书人，三两句话就把伊万诺夫给堵死。
　　道格拉斯刚才就差点踩进坑里，这回反应极快，当即狡辩道：“TK-X1085星球污染严重，帝科院也专程派遣专家调研，所有生物或多或少都发生辐射污染变异，你凭什么确定是实验品而不是因为污染导致的？”
　　南若瑜：“编号为20184247的B级机甲，操作日志中记录了遇见变异鲛的整个过程，他们的咽喉处有手术外伤痕迹——鲛人的精神力腺体就分部在这里。”
　　道格拉斯毫不慌张：“操作日志？机甲被你们打出故障了，我们从来没收到过这种东西。”
　　南若瑜心中一沉。
　　几位知情人士同时松出一口气。
　　军部的技术人员早在搜到操作日志时就将记录彻底抹除了。
　　至于当时机舱里的两名学生证人——苏年年和李夕被鲛人打得团团转，惊慌失措中根本不记得什么伤疤之类的东西。
　　这两个傻小子提供的最有用的证词莫过于——
　　“当时起码有几百上千的变异鲛出现在那片海域，他们都还活着，你却故意杀死了所有鲛人，你连自己同族都下得去手，却冠冕堂皇地指责军方，这恐怕不妥吧？毕竟环境污染也并非我们愿意看见的结果啊……”
　　南若瑜脸色微微发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乘舟看他眼角似乎有点泛红。
　　若瑜一定很难过吧，江乘舟心想，不知道小寒有没有安慰他。
　　道格拉斯也发现了鲛人的异样，乘胜追击道：“这可不是我冤枉你，是你的队友们亲口说的，需要的话，我们还能传唤他们当庭质证。”
　　庭审记录一处，守在屏幕前看庭审记录的几名军校生顿时气炸——
　　“太过分了！”
　　苏年年把光子笔往桌上一摔，怒道：“明明若瑜是为了救我们才……。就算他没动手，这帮人也会赶去毁尸灭迹，与其将生命终结在这群肮脏之人手里，还不如给个痛快！质证就质证，来啊，老子怕他们吗！”
　　尽管没有经历过那一场惨烈的战斗，但刑策听完李夕的复述后，也忍不住爆粗口：“太贱了！他们就是想通过击溃若瑜的心理防线来达到的目！”
　　其他学生都露出忿忿不平神情。
　　学生群情激愤，连云秋只得出言安抚道：“这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了，江乘舟在现场，他会想办法解决的。”
　　丁宁耷拉着毛茸茸的脑袋，无精打采道：“连哥，你说的我们都懂，但我就是气不过。我也不是气别人，我气自己，怎么就瞎了眼觉得参军是件光荣的事。”
　　连云秋沉下脸，严厉道：“别胡说。”
　　丁宁却异常坚持：“真的，假如有一天我也变成这样，那我不如趁早收拾收拾回家当个打工人，别做什么英雄梦了。”
　　刑策冷嗤道：“他们嘴里只有权衡利弊，连真相都没有，算什么英雄！”
　　连云秋长叹一口气。
　　本来连云秋也想去帝都星，向天歌走前特地提醒他务必注意那几个参与进来的学生。
　　学生们还年轻气盛，没见识过政坛上的斗争，凭着一颗纯粹的赤子之心，却也容易上头生气。一旦出去惹了事，不仅前面所做的一切都白费，还会牵连更多的人进来。
　　连云秋觉得在理，于是才留在这里，让江乘舟去处理庭审的事。
　　看着不断刷新的庭审记录，他再一次想起叶寻歌。
　　连云秋不是没有动摇过，但他始终认为一切是可以改变的：既然从上烂到下，那就争取成为掌握话语权的那个人，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他能改变这种现状。
　　叶寻歌是第一个动摇他信念的人，南若瑜是第二个。
　　——就好比明珠蒙尘，再干净的人都会被这污浊的血水弄脏。
　　南若瑜何其赤诚，面对种族仇恨，依然尝试用人类的规则与方式来解决。
　　可结果呢？
　　他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反而在最最“公正”的法庭上被抹黑。
　　兽人族对待同族极为仗义，从南若瑜杀死变异鲛起，以后便再也不会被任何兽人种族所接纳。
　　连云秋不再劝他们。
　　他甚至开始觉得，或许叶寻歌才是清醒得最早的人。
　　这群人里最沉默的就是李夕。
　　他紧盯着屏幕上的一行行字，似乎想要穿过这些符号，看见那张美丽的脸庞上令人心碎的神情。
　　南若瑜浑身湿透从海底的地狱中爬上岸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李夕脑海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出口的话却是：“……小寒呢。”
　　刑策听见这话终于想起来，打起精神道：“别急，江大哥说小寒会想办法进庭审的。”
　　丁宁惊讶道：“小寒不是被关押了么？不传唤怎么进去？”
　　“是啊……”苏年年同样百思不得其解，却乐观道：“我觉得他一定会有办法的，对吧连哥！”
　　连云秋其实心里没底，却依然点点头。
　　“是的，他会有办法的。”
　　**
　　庭审现场，南若瑜脸色越来越苍白。
　　这事要搁江乘舟身上，杀就杀了难道还要看黄历么。
　　但南若瑜情况不一样。
　　鲛人外冷内热，看着一副爱答不理的薄凉样子，待人却十分真诚——起码比蔫坏的小老乡要真诚。
　　穆寒瞧着是个老实孩子，其实心狠起来比谁都狠。
　　他俩能走到一起，江乘舟也觉得不可思议。
　　可能这就是互补吧，鲛人拥有龙族缺少的柔软，龙族则用自己的坚毅来守护鲛人的那份天真。
　　道格拉斯还在补刀：“……说到底你只是个杀死同族换取利益的小人罢了，别搞得自己多高尚，人类可没有谁能堂而皇之杀人，然后自称种族英雄的。”
　　江乘舟忍无可忍地正要开口，就听南若瑜忽然道：“新星历104年。”
　　江乘舟：？
　　“圣诺普鲁斯堡存放的超级细菌通过下水道泄露，感染编号为284的宜居星上的西蒙大陆总共二十九亿人口，时任该星域总军长爱德华·歌兰斯特少将下令封锁航道，禁止出入星域，最终以45%的死亡率将超级病毒控制在星球内，没有流向附近的宜居星，事后因决策正确，歌兰斯特少将被破格提拔为军部驻第六区分区司令，授予元帅之职……”
　　道格拉斯将军像被掐住脖子一样，陡然没了声。
　　南若瑜面无表情地继续说：
　　“新星历475年，星盗团’斯诺克‘挟持承载4千余人的航船，要求帝国政府将扣押下来的一批高达万吨的毒|品的商船放行，弗朗西斯·华盛顿，时任军部总司令，下令放弃人质，围剿星盗团。最终编号083614特种部队成功抢滩星盗据点，以人质存活率为0的代价捣毁了当时最大的走私毒|品星盗团，华盛顿将军因此被授予’帝国最高功勋‘奖……”
　　道格拉斯像被人当众抽了几巴掌一样，脸色变幻无穷。
　　“你们人类自己尚且如此，怎么有脸管鲛人族的事。”
　　南若瑜说话时盯着对方的眼睛。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意图，也不会因为不好意思而移开目光。
　　假如说被时寒注视的感觉像溺水，那么被南若瑜这样盯着，人们只会觉得像是被涤去心灵上的一层尘。
　　他太干净了。
　　像天神的眼泪流淌过最冰寒的地方，抚摸过最锋利的石子，却依然温柔如初，它经过青草湖泊，见证过人类文明，最终汇成溪河流入海底，才诞生出这样的精灵。
　　道格拉斯竭力保持镇定，可不断抽动的脸部肌肉还是暴露出他的尴尬和下不来台。
　　鲛人的声线空灵且优美，即便冷，也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微凉：“我不想讨论人类对于英雄的定义，但鲛人有自己的生存规则，不需要你们来评断……”
　　“你……你……”
　　道格拉斯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江乘舟低头时不经意看见，南若瑜的手在桌子下不住地颤抖，几次试图攥住衣摆都失败了。
　　鲛人是独占欲最强的兽人，会在伴侣死去后毅然决然地自杀，就连鲛人的孩子，孵化出后也会被扔到一片平静的海域独自长大，直到成为能够称霸一方的海中霸主。
　　鲛人是孤独的，江乘舟怔怔地望着南若瑜，心想，但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
　　他们和人类的价值观并不相同。
　　但他们有自己的信念。
　　**
　　「所以呢？」
　　时寒刚解除NO.213的休眠状态，系统就骂骂咧咧起来。
　　「你把宝唤醒干嘛？宝睡得正香呢！还梦到了亲亲女神菲……咦几天不见你怎么都坐起牢来了？」
　　系统不等时寒说什么，自顾自地“刷刷”翻起剧情：「嗷～是了，原主在身份曝光的时候确实坐过几天牢，最后自己想办法给自己弄出去了，看来你把宝叫醒是来看名场面的！」
　　它兴致勃勃道：「所以现在剧情进展到哪儿了？」
　　时寒说：“南若瑜进审判庭了。”
　　「嗷，原来南若……咳咳咳、咳咳……谁进审判庭？！你再说一遍！！」
　　NO.213恨不得重新回到休眠状态。
　　见宿主许久不说话，系统揣测着他此时的心情，出言安慰道：「事已至此你也别太难过，护不住老婆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鱼鱼是大家的……」
　　时寒：……
　　他能忍2B系统这么久真的是一场爱的奇迹。
　　系统关心道：「所以鱼鱼为什么进审判庭？」
　　时寒说：“你的问题实在太多了，一个答案换一个答案。”
　　NO.213想了想觉得不亏，干脆道：「行。」
　　“你们对剧情偏离和崩坏是怎样定义的？”
　　NO.213嘤地一声，跑到了脑域的一个角落里画圈圈：「宿主好讨厌哦，时不时就问些A级系统考试题目，宝觉得自己好像面对着一位主考官……」
　　时寒不耐烦道：“你想不想要答案了？”
　　「想！」
　　NO.213是记吃不记打的性格，立马翻起了外勤系统等级考试的重点，一边翻一边说：「……小世界剧情判定按照’最优解判定法‘，也就是说，只要结果是当前命运轨迹能达到的最优结果，剧情线就不会崩，」
　　「比如原身是男主失去登基过程中最大的助力，不仅仅是助力，原身也是男主对兄弟对家人的执念，所以他死了剧情就会崩掉……」
　　「反观沈念同样能提供很大助力，也同样是精神慰藉，但沈念能力有限，精神状态也一直不佳，如果被更好的’结果‘替代，剧情就不会崩掉，毕竟六边形战士一辈子也没个真爱，哦对，现在可能有了，就是不知道爱哪个……」
　　它一边说，时寒一边将思路捋清楚。
　　系统等级考试更侧重于复杂的逻辑运算，其中包含许多判定，也让外勤系统对’命运的结果‘十分冷酷——就好像一加一就是等于二，命运如此，就算三再可怜答案也是等于二。
　　系统说着说着又忍不住苦口婆心劝道：「不是宝说你啊时老板，剧情推那么快真没什么好处，你再卷也卷不过命运啊……所以鱼鱼为什么进庭审？你打算怎么救他？」
　　时寒沉吟片刻后，道：“你说得对。”
　　系统得到夸奖，骄傲地挺起小胸膛。
　　“关机休眠吧。”
　　NO.213：「？？？？？」
　　系统双眼饱含着赛博朋克的泪水，却并不能反抗宿主的命令，最终在难以置信的表情中被迫休眠。
　　时寒抬头看向天花板的一角——他此时身处在一间空旷的审讯房。
　　冰冷的强照灯光自从顶照下，审讯室静得可怕。
　　照理说时寒身边应该24小时有人看守才是，通常审讯的突破口就在于被审的人什么时候破防，这会儿之所以没别人在场，是因为军方的专业审讯人员破防了，无法继续工作。
　　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待会儿十有八|九会换个人进来接着审。
　　经过几天不眠不休地疲劳审讯，时寒也数不清楚换了多少审讯专家。
　　手下败将记得也没什么用，这群人越着急，就说明这次开庭越不顺利。
　　相应的，南若瑜遇到的压力也会越大。
　　时寒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把NO.213叫起来问了两句话后，就看向审讯室的一个角落。
　　房间的四个角落分别有一个摄像头，镜头里闪着看似危险的红光。
　　这里是帝都星国安局大楼顶层的审讯室。
　　国家安全局，名字虽然是这么个名字，实际上却是情报人员的培养基地。为国王培养间谍分散去二十四个星系里，随时为中央情报部门提供最新消息。
　　门外就是严阵以待的武装部队，监控室内，几十位谈判专家时不时交头接耳，时不时望向光屏里的人，然后纷纷露出痛苦的神色。
　　“兽人神经结构是不是和我们不一样？我从来没有遇过这么……”说话的人斟酌半天才找到形容词：“棒槌的一个人。”
　　“就是个棒槌！”另一人附和道。
　　有人说：“我宁愿支持军方采取刑讯手段，也不想再进去面对他！”
　　“到底怎么做到连续几天疲劳审讯，精神比我们还好的？！”
　　“他坐太空飞船过得了安检吗？机器难道不会因为他钢铁般的意志而响个不停吗？”
　　“让AI去审他，毕竟程序不会被气死……”
　　“算了吧，墨菲斯托菲利斯监狱到现在都没查出问题，你还让他碰系统？我怀疑他就是系统杀手。”
　　“我觉得你说得对。”
　　挫败的尴尬在束手无策的审讯专家之间蔓延，所有人不约而同叹气。
　　终于，不知沉默弥漫了多久，总算有人休息够了，率先打起精神，鼓舞道：“不要放弃！只要是碳基生物都有弱点！我们只是还没有找到，但是根据排除法，现在应该离胜利不远了！”
　　这个说法明显起到作用，大伙儿纷纷精神一振。
　　“是啊，都试了这么多种了，剩下方法的不多了！”
　　“只要我们保持车轮战，累死的就是小龙人！”
　　“我们不能被兽人打败！”
　　“人类一定会取得最终的胜利！”
　　“这次我们一起上！”
　　监控室里传出各种鸡汤语录，大家相互打气，重新点燃信心，直到每个人眼里都充满了斗志光芒——审讯人员们勾肩搭背准备一起面对绝境。
　　就在出门前，有人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面监控屏幕。
　　于是就看见，面容冷艳俊美的青年朝摄像头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他顿时腿脚一软：“救、救命！这不是……。”


第148章 归来
　　道格拉斯虽然败下阵来， 但面对南若瑜的指控，军方并非毫无对策。
　　邀请帝科院对TK-X1085星的环境进行检测时，他们就考虑过瞒不住的事——鲛人不是随随便便能养活的物种， 一些设施配置、试验设备， 甚至用电用水都是线索。
　　本质都是对精神力腺体的研究， 中央军部和帝科院既是盟友又是对手。
　　说到底， 南若瑜要伸张的是异族的正义， 而他们要保护的是人类的正义， 仅此而已。
　　孰轻孰重， 最高统治者心里早已有了决断，只不过现在军政部门被舆论绑架在半空中，属于骑虎难下。
　　新庭长继续用沙哑低沉的声音说：
　　“根据今年1月1日正式颁发的《诺亚帝国兽人权利法案》， 帝国政府特地征求兽联酋星国首领的意见，对去年9月以前以各种正规或非法途径入境， 并受过伤害的兽人， 采取既往不咎的政策， 作为补偿，诺亚帝国将担负起修建跨种族星际航道的任务，这是一笔巨额的财政支出， 也是我们对兽人族表示的歉意……”
　　这条新闻南若瑜在网上看到过。
　　如今兽人分为两大阵营，兽人联合酋长星国和龙族天辰帝国。
　　前者骨头太软，满脑子都是受气小媳妇的思想。
　　至于后者，龙族骨头倒是硬，但却硬得跟个棒槌似的。
　　龙族建立天辰帝国后不久， 内部就产生了分歧， 尼古拉斯·巨富皇帝每天忙于镇压地方叛乱， 根本没空打理外交关系。
　　姜还是老的辣， 老将军一开口就是一招“釜底抽薪”——我们军部就算有实验体，但过去的实验体多的是，旧账早就清完了，总没法确定这些实验鲛是哪年的样本吧？
　　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至于违规实验，那是他们和帝科院的问题，与你鲛人无关，只要兽人国家认可我们之前的协议，那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面对南若瑜的针锋相对，老将军当着所有人的面扳回一局。
　　当即有军部的人赞扬道：“不愧是老将，几句话就化解危机，这一波傅将军在大气层……”
　　只可惜，他的对手来自大气层外。
　　南若瑜并未就此争论下去，这时审判席边上的暗门却突然间打开了一条缝。一名侍从官急匆匆进来，附在庭长耳边说了句什么。
　　傅将军的脸色刹那间就变了。
　　他立即宣布庭审暂停，并迅速将法官团召集在一起。
　　很快，审判席前升起一道屏蔽声音的光幕，江乘舟瞥了一眼，见这些军部高级将领们全都围成一团。
　　“一般来说，圈子越小，问题越大，”江乘舟偏头对南若瑜笑道：“看来又有新的麻烦了。”
　　南若瑜漫不经心道：“是啊，又有新麻烦了。”
　　江乘舟低头看了眼时间，小声嘀咕道：“已经四个半小时了，照这架势今天根本轮不到提审他。”
　　“提审谁？”
　　“小寒。”
　　南若瑜听罢轻声道：
　　“他会来的。”
　　**
　　“怎么现在才查出来？！”
　　面对上级长官的质问，传话的侍从官急忙辩解道：“韩教授不满我们关押他的得意门生，导致混沌模型项目被无限推迟，以’军部调取机密档案审批流程没走完‘为理由，拒绝配合解开光脑的保密设置，并扬言要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得开算他输……”
　　法官们：……
　　这很韩厉。
　　道格拉斯将军怒气冲冲敲着桌子道：“但这里是军事法庭，他有义务配合调查！”
　　“但……但您也知道，军事信息系统库就是韩老年轻时带着团队搭建起来的，军事情报处也有一半都是他老人家的学生……”
　　韩厉在相关领域内的地位和影响，比在场所有人想象中的都要大。
　　另外一名将军毫不客气地打断：“所以就这么巧，开庭两个小时不到，技术人员就成功破解了？”
　　侍从官连忙说：“只破解了部分日志记录，还没接触到源代码，因为事情比较严重，所以遣属下先来禀告。”
　　小菲逼秃的技术人员不比时寒逼疯的审讯人员少。
　　不管那些人采取什么方式探查，菲林娜都只是一台平平无奇的商用光脑——储存库里只有南若瑜拍摄伴侣的照片。
　　吃饭的、睡觉的、训练的……充满了烟火气息，全是撒狗粮的男友视角。
　　但就在十分钟前，这帮被狗粮塞饱的程序员们总算取得巨大突破——他们找到一个隐藏入口，翻出近段时间这台光脑的操作日志。
　　可接下来看到的内容，让所有人的血压都急剧升高：光脑储存了墨菲斯托菲利斯监狱所有罪犯的档案资料，包括那些被藏在监狱盒子里的实验体的观察日志。
　　光脑还被设置了自动发送时间，时间一到，这些信息将全部在星网平台上公布。
　　自从TK-X1085星球荒弃后，实验体就被转移到伯明翰的地底监狱里。
　　所谓的动乱并不是罪犯造成的，也不是系统出问题，而是实验体失控导致监狱AI判断成“危害监狱暴力”，并在监狱内开启自动狙杀程序。
　　军部估算过龙族闯入监狱可能带来的损失，却怎么也想不到底裤早就被扒了个底朝天，就差没挂出来给全帝国人民看看了。
　　“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这时候发现！”
　　另一人却持不同意见：“幸亏这时候发现，否则继续审下去，十个傅将军都圆不回来！”
　　“嗨，这都是什么事嘛！”
　　“我们现在还能怎么办？”
　　常言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如今是长尾巴的不怕两条腿的。
　　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鱼死网破？
　　更何况帝国军部这张“网”已经养尊处优了上千年。
　　法官团焦头烂额时，外面的人们也纷纷猜测他们掌握了什么新证据。
　　只有伊万诺夫愈挫愈勇，他重新整理思路，对着南若瑜趾高气扬道：“难怪人家说斯里兰是受诅咒的星系，前有摄政王，后有你这么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东西，真是晦——”
　　——砰！！
　　人们只看见耀眼的电蓝光贯彻半个庭审大厅，迅猛的电光闪过，伊万诺夫身前的杯子应声爆裂，碎片四处迸溅！
　　旁听席响起尖叫声。
　　伊万诺夫吓得险些滑到桌底去：“什么人？！救命！有刺客！！”
　　楚明远缓缓举起冒烟的枪口。
　　旁听席的尖叫很快停止了，整个现场只有伊万诺夫的奋力嚎叫。
　　清脆的童声笑着说道：“康德拉爵士，这款新型的聚能炮设计得不错，这是科技大臣给孤送来的样品，孤之前一直想拿给你看……说起来，孤的枪法还是勋爵教的。”
　　江乘舟风度翩翩道：“这是属下的荣幸，小殿下。”
　　楚明远一边用丝帕擦拭枪口，一边慢条斯理道：“所以你更该好好谢谢他，伊万诺夫——但凡孤的枪法有那么一点点水分，陛下就要给你追封因公殉职的烈士奖章了。”
　　一个几岁的孩子说开枪就开枪，完全不考虑场合，伊万诺夫平时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惊惧地探出视线，嘴唇颤抖好几次，都说不出任何话语来。
　　摄政王死后，楚明远迅速集权，不顾朝堂大臣反对，于同年年底诛杀堂叔马尔波罗爵士，又以雷霆手段镇压穆尔列斯星系，同时扶持自己一手栽培的亲信，还将沈念以及旧部下们压制得死死的。
　　光从这几点看来，这孩子作风做派像极了他的小叔叔——诺兰侯爵。
　　小暴君名声在外也不是一两天了，但俗话说得好，百闻不如一见。
　　在今天之前，伊万诺夫并没有太把楚明远当一回事：这里是帝都，星际权力的中心，那些星系领主不过算是个藩王，自己作为王室的发言人，同时受陛下亲封爵位和骑士身份，几乎是见他如国王亲临的地步。
　　从来没人敢这样羞辱他。
　　“是不是觉得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你？”
　　楚明远面庞明艳昳丽，眼中毫无孩童的天真，而是布满阴翳和凶狠，看起来有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伊万诺夫浑身一抖，下意识就想要否认。
　　楚明远将枪支扔在桌子上，发出“嘭”的一声响。冰冷的金属穿透虚拟屏幕，在庭审材料上荡出一圈圈电子涟漪。
　　“如果以前没有，那么现在有了。”
　　小皇帝脸上的笑意看得人毛骨悚然：
　　“康德拉勋爵出身平民，以功勋晋封，练兵时每天和将士们同吃同住，举止不似世袭贵族端庄得体，那又如何？”
　　“……”
　　伊万诺夫向来巧舌如簧，在唇枪舌战中从不落下风，即便他能想出一万种回答的说辞，此时都被那支漆黑的聚能枪给震得说不出话来。
　　“身为王室发言人，却认为世袭贵族是’诅咒‘，想来你为王室工作这么多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陛下没有告诉过你。”
　　打狗还要看主人，但楚明远现在明显是把矛头指向了奥利维拉四世。
　　正当伊万诺夫要辩解时，小皇帝话锋一转，言辞上可谓是转进入风——
　　“……或者陛下说过，但你没听。那么孤仅能以十六星区表决人的身份，建议国王最好重新选择他的发言人。”
　　一败涂地的伊万诺夫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还想要说点什么挽回颜面时，就听旁边的加列咬牙道：“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赶紧坐起来……你该不会是尿裤子了吧？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杯子爆裂的一瞬间，加列也暗自一惊，但他好歹是军校生，又刚从春训战场回来，这点小场面哪比得上巨大的变异生物成群结队淹没机甲来得可怕。
　　继承人教育要求王子们“遇险不惊”，加列很好的做到这一点。
　　被小主人这样说，伊万诺夫简直羞愧难当。
　　他哆哆嗦嗦地坐回到自己位置上，桌子底下的两条腿还在打颤。
　　这场小插曲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法官团很快就解除了静音光幕。
　　庭长一改刚才的强硬，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说：
　　“刺杀王储一案尚有诸多疑点，经法官团商议投票，以全票认定案件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台下的人全都懵了。
　　他们花几个小时坐在这里，审了个寂寞？！
　　“……证词只能表明南若瑜曾在一段时间内单独接触刺客，是勾结还是另有原因，需要经过更细致的调查后才能下结论……”
　　这属于典型的和稀泥，人们很快就意识到，军部打算从浑水中抽身了。
　　“并且我们认为，该案缺少行刺者的证词，在调查取证中发现刺客最先是在沙漠一带徘徊，发动无差别攻击，考虑到刺客身体机械化程度较高，不排除本身就存在芯片故障或者指令有误的情况，”
　　听见法官的话语，南若瑜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就陷入沉思。
　　指令有误，这是他没有想过的一种可能。
　　他们都以为江风眠被派来刺杀时寒，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不是？
　　庭长这一番话说下来，从取证难度上来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江乘舟不屑道：“到底还筹码比什么都管用……咦，你怎么了？”
　　南若瑜若有所思地摇头：“没什么，还没完呢。”
　　江乘舟苦笑道：“是啊……”
　　果然，很快就听见了陈词官的话：“现在开启第二项罪名的陈述，指控人为圣教大公教会代表……”
　　江乘舟叹道：“没有八九个小时不会结束了。”
　　主教和祭司都坐在第一排。
　　他们身穿白袍或红袍，这都属于典型的宗教服饰，整个过程中他们的双手一直保持交握放置身前的坐姿。
　　陈词官说话时，主教和南若瑜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接。
　　那一抹金色像烈日，又像冰冷的金属。
　　主教心中一凛，再次确认鲛人就是冲着圣教来的。
　　——不知为什么，与鲛人一族有血海深仇的分明是军方和帝科院，圣教又不参与这些实验。
　　他们甚至打算拉拢兽人群体，令对方归顺信仰天父，以此加快种族融合进程，实现双赢的政治目的。
　　可南若瑜却将这种可能性完全扼杀在摇篮中。
　　他在加列王子面前捅破了教皇的身份，使圣教为教皇即位所做的一切准备全部付之一炬。
　　这是一位强劲且无所畏惧的对手，他的真实目的并不为人所知。
　　绝不能让他出手第二次。
　　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就在这时，法官团身边的那道暗门又开启了。
　　侍从官跟见鬼似的，甚至来不及等升起光幕，就朝着法官们边比划边说了一大堆。
　　“……门外的场面已经失控了，请您务必尽快宣告中止审判！”
　　坐在不远处的楚明远微微皱起眉头。
　　自从摄政王战死，很少有人敢在小皇帝面前提起时寒，连带相似发音都变成一种忌讳。
　　就连刚才那位王室发言人，教训一顿后也已经安静如鸡。
　　不过楚明远隐约仿佛又听见了那两个字。
　　庭长脸色大变：“你再说一遍？！”
　　**
　　今天外面的天气其实风和日丽。
　　帝都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宜居星，千年来，这颗人造星球凝结无数科学家的智慧，是人类最伟大、最恢宏的智慧结晶——实在很难想象这里原本只是一座小小的军事空间站。
　　最起初，旧贵族们只是想搞搞扩建，在原有的空间站的基础上搭载更多的接驳舱，利用反重力设备将空间站扩大十几倍，形成一座相对静止在太空中、没有自转和公转轨迹的大型空间基地。
　　后来，不知是谁提出改造核心能源反应堆的想法，科技将一切转变为现实后，他们又将外层太空建筑扩大数倍，彻底将这堆巨大的金属块变成一颗人造小行星。
　　整个过程中，科学家们人为制造重力不够，还利用生态系统在金属球外部形成一层稀薄的大气层，并发射人造日月卫星，让卫星围着自己转。
　　短短千年时间，人类像造物主一样乐此不疲，硬生生将一个空间站外扩成为人类帝国境内最大的星球。
　　诺亚帝国开国功臣就是在这里集体宣誓，要将一切奉献给伟大的奥利维拉家族。
　　帝国建立后，这也就名正言顺地成为帝都星。
　　时寒第一次逛帝都星就能感受到，星球上的建筑风格处处体现人类的伟大。
　　同样遍布桥梁、建筑物和数不清的空间航道，放眼望去全是向内延伸的乌黑钢铁，绿荫少得可怜。
　　科技将自然狠狠踩在脚下，这里普通人都仿佛高人一等。
　　无数人挤破头想要进入帝都星，即便住在几平米的鸽笼里也行，贵族在其他星球拥有美丽的花园，但这种彻头彻尾的工业风格所带来的震撼，是宜居星远做不到的。
　　在这样的环境中待久了，人会产生一种站在力量巅峰、伸手就能创造一切的错觉。
　　时寒不喜欢这里。
　　他对人世间的热爱来自于云烟般的蔷薇、琉璃瓦屋檐下的清脆铜铃……还有神秘而美丽的海底精灵。
　　大自然美好的馈赠，令他始终心怀敬畏。
　　伫立在熙熙攘攘街道上的年轻男人，顶着张漂亮得过分的脸，那一身军队出身的特殊气质，很快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越来越多的人张望过来。
　　“啊……”
　　时寒是从国家安全局大楼里走出来的，刚开始人们还以为他是里面的工作人员。
　　直到国家安全局突然间拉响一级警报，时寒冲着惊讶的路人笑了笑。
　　尖锐的警报声直冲云霄，国安局内却迟迟没有警卫队出动。
　　想起那些被菲林娜锁死在大楼内，正在崩溃修复系统bug的国安局工作人员，还有那群以为自己精神出现幻觉的审讯专家，时寒的笑意就忍不住从眼底漫出。
　　后知后觉的路人终于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捂住嘴：
　　“你……你是……！”
　　**
　　“诺兰侯爵！”
　　庭审现场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庭长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
　　“属下说的是真的，他就、就在……”
　　傅老将军戎马一生，根本不信这一套，出离愤怒道：“你搞清楚，国安局关押的是一名龙族，一名在校生！我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哪怕变得跟天王老子一模一样，都必须得给我好好关着他！”
　　“可……”
　　“可什么可，听过一句老话没有？叫’穷山恶水出刁民‘！兽人诡计多端，你别管他变成什么，直到审出满意的结果为止！”
　　侍从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可他已经到门口了！”
　　事态失控往往就在一瞬间，留给他们反应时间不够三秒钟，两寸厚的檀木大门“嘭”地一下从外面弹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飞进来重重摔在猩红地毯上。
　　木屑和墙灰四处飞溅，门外灼烈的阳光在空气中照出一串光晕，庭审现场的卫兵队反应迅速，两秒之内救完成举枪上膛并对准瞄准器——
　　于是他们对上了无数的镁光灯。
　　“咔擦咔擦咔擦！”
　　“让一让，让一让，让我拍两张！”
　　卫兵：……？
　　侍从绝望地瘫坐在地上。
　　刚才卫兵试图拦截对方，可显然这群人根本不够人家热身的。
　　无数记者一拥而上，将残破的大门口塞得水泄不通，防爆飞艇迅速赶来支援也无济于事——人太多了，鸣枪也没用，场面混乱得随时可能发生踩踏事件。
　　庭审现场的人们又像最开始那样整齐划一地回头，有人甚至还站起身张望。
　　就像一盆冷水浇进油锅里，大厅里一下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这群记者疯了吗？！”
　　“卫兵！快点清场！”
　　“保护伯爵夫人！”
　　……
　　不断有记者往前挤，即使铺着厚厚的地毯都能察觉到明显震感，原本重伤的檀木大门更是被挤得摇摇欲坠。
　　经历数小时庭审博弈，等待在最高军事法院门口的记者数量与庭审前的相比，竟成百倍千倍的增长。
　　外面还有人源源不断地赶来！
　　庭长呆滞道：“怎么会这么多人？他怎么跑出来的？！”
　　“一群废物，”将军低声咒骂道：“人工智能呢？又出bug了？”
　　侍从官哭丧着脸说：“要是拦得住，我们还需要调查监狱系统的事么……”
　　将军们：“……”
　　那个叫穆寒的少年，从进入帝国境内起身上就谜团重重。只恨当初小瞧他，以为刚血脉觉醒的龙族能成为帝国的政治筹码，展现人类政府的宽容与伟大，却没想过会被逼到这个境地。
　　“他怎么来的？”
　　“顶着这张脸在招摇过市，散步过来的……”
　　庭长两眼一黑。


第149章 现象级混乱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古训可不是白说， 如今最高军事法庭面对的就是山洪猛兽。
　　混乱中依稀能分辩出记者一边推搡一边报道的声音：
　　“下面由’震惊日报‘为大家直播全星际第一场兽人庭审——”
　　“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这名年轻人究竟是什么人？难道诺兰侯爵的棺材板真的摁不住了？我们退一万步来说，假如真是侯爵， 他是怎样死而复生的？世上难道真的有超出人类科技探测的’神迹‘吗？！让我带领全星际的观众来到今天的’走近不科学‘……”
　　“本台记者正在一区最高军事法庭的庭审现场， 大家可以看到现场秩序除了我们记者以外都是很好的， 庭审大厅十分安静，充分展现出一区贵族的惊人素养……”
　　纷杂混乱的背景声下， 镁光灯闪烁刺眼，为了这条爆炸性新闻，记者们全都豁出去了。
　　旁听席终于有人最先发觉， 这群记者十分默契地站在一名年轻人身后。
　　等他们看清后， 一个个大惊失色，
　　青年身型挺拔清瘦，天光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描边，令他的容颜不甚清楚， 身上的军装衬衫明显压出了褶皱，袖子不规整地挽起，露出一截浅蜜色的手臂， 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两颗， 轻轻滚动的喉结与若隐若现的锁骨组合成一种极具危险的性感。
　　可真正看清他的容貌上时，大家才明白什么叫活见鬼。
　　这时青年缓缓说道：“军事法庭前， 由宪兵队核实出庭人身份，确认缴械后再开门， 这是最基本的秩序和礼仪，你要是觉得配合困难……”
　　他的目光落在倒在不远处的卫兵队长身上， 冷冷吐出后半句：“就只能用我的方式让你配合了。”
　　卫兵队长忍着剧痛又挣扎了几下， 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 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最终队长只能捂着肋骨无力地躺倒。
　　青年的尾音稍稍带着一点上扬的音调，像情人间的温柔耳语，又像是一种傲慢的嘲讽。
　　斯里兰语系以优美婉转出名，在星际中能用最温柔的口吻说出最尖锐的话语的，恐怕没几个。
　　前摄政王就是其中一位。
　　记者爆发出更亢奋的尖叫，门外人更是不明就里地往庭审大楼里挤——
　　“记者在现场又获得新的证据！纯正的斯里兰口音！你们听见了吗！”
　　“这位先生，冒昧采访您一下，您究竟是……”
　　“我先来的，我先问！”
　　“别挤我，是我先来的！！”
　　记者们差点儿打起来，无数问题混杂在一起，无论庭审内外，场面都堪称现象级混乱。
　　“砰砰砰！”
　　终于，卫兵忍无可忍地鸣枪镇压这群记者，但紧接着，手里的枪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力甩了出去！
　　“——咻！砰！”
　　“……嘶！”
　　细细的血箭飞溅而出，卫兵触电般收手。
　　他惊恐地低头一看，虎口处有道很深的口子，伤口汩汩流血。
　　但凡枪法差一点，他整条胳膊都会被轰掉。
　　刚才还在楚明远手里的新型枪支，这会儿不知怎么跑到江乘舟手里。
　　江乘舟骚包地对冒着烟的枪膛吹了一口气，说道：“不要对人民动粗，士兵。更不要在镜头前对人民动粗。”
　　枪响过后，记者们惊呼着往后退，可一见这幅场景，胆子顿时又大起来：
　　“就是！”
　　“勋爵大人说得对！”
　　“我们犯了什么事？我们又没进来！”
　　“就是就是！”
　　“勋爵大人我们支持你！”
　　……
　　其实江乘舟心里也有点犯迷糊。
　　枪是自己从楚明远跟前顺走的——小皇帝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
　　这孩子性格本身就偏执，帝都可不是十六区，江乘舟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肆无忌惮。
　　都说一区是整个帝国权力的核心地带，一区里的风都不是单纯的风，而是倾斜的权力。
　　领主年幼，多少眼睛都盯着斯里兰这块肥肉，江乘舟到底还是看不过眼。
　　但他也跟其他人一样完全搞不清现在的状况：这是谁？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可有婚配？
　　正当江乘舟乱七八糟想着事时，檀木大门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唔……”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不关我的事，”前排的记者为了证明无辜，双手将镜头高高举起，又顺势拍了几张照，嘴里大声解释道：“是这门的质量太差了，先说好啊，监控视频为证，我可没有损坏公物，暴力扰乱法庭秩序！不要碰瓷！”
　　“我也没有！”
　　“我也——”
　　庭长站起身指着这群人厉声道：“谁准你们进来的！你们要造反吗？还有你，穆寒！不要装神弄鬼！知道自己现在涉嫌多少罪名吗？”
　　时寒没有理会暴跳如雷的法官，目光越过人群径直看向陪审团席上的人：
　　“艾利斯阁下，别来无恙。”
　　其实艾利斯公爵今天并没有亲自到场，陪审团座位上的是三维影像。一直沉默地看着整场庭审闹剧的姜易，仿佛这时才魂魄归位。
　　陪审团瞠目结舌地看了看门口的人，又看了看姜易，最终有人小心翼翼道：
　　“公爵大人，您……。认识？”
　　姜易两条胳膊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拇指相互摩挲着。
　　——相比起其他颐指气使的贵族，他看起来非常绅士。
　　公爵是国王的亲舅舅、太后唯一的弟弟，奥利维拉四世小时候就和他关系很好。在奥利维拉四世还是太子时，他担任过几年宫廷教师，之后辞去职务周游星际，太子登基后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他封为帝师，可以说是相当重视了。
　　银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眼睛更是少见的冰蓝色——和小龙人湛蓝清透的瞳仁不太一样，他的瞳色浅到像沉浸海底的冰山，每时每刻都透出一股渣男的深情。
　　姜易年轻时也是一名顶配花花公子，经常开豪华飞艇周游列星，一玩就是好几年。他一生未婚，周旋于数不清的绯闻中，到现在仍然吸引年轻贵族趋之若鹜。
　　可就是这样一位贵族，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迟疑。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公爵大人好像不属于这里。庭审的灯照不进他眼底，那一抹冰蓝仿佛穿越时间的洪流，去往了星际尽头。
　　姜易年轻时游遍星际，曾到过兽人宜居星，遇到一个令他心动不已的女人。
　　对方是考察团的植物学博士，精明干练、聪慧狡黠，温柔外表下有一颗极其坚毅的心。
　　姜易博学多才，俩人聊得很投机，但也经常吵架——他们有着截然相反的政治观点，互不相让。
　　不过这不妨碍姜易每每争论时，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对方吸引住。
　　可直到风流的公爵动了真心，才知晓她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俩人很快就要结婚。
　　再一细打听，姜易甚至和对方的未婚夫有过几面之缘。
　　姜易有过数不清的情人，又怎么可能吊死在一棵树上？于是他洒脱地放了手。
　　这一放就是阴阳两隔。
　　女人成了他藏在心中的白玫瑰。
　　多年后，姜易收到来自斯里兰内阁的信函。
　　纪凛信中表示小侯爷由于无人管束，变得愈发桀骜，想询问公爵是否有认识哪家贵族的公子小姐，最好年龄相仿的，能让时寒早点结婚收心。
　　大学士文采过人、措辞委婉，但姜易还是看明白他的意思。
　　——斯里兰快撑不住了，想用联姻来缓解危机。
　　公爵惜才，一直希望纪大学士前往帝都星为帝国效力。这原本是个讨价还价的机会，姜易没有这么做，不仅如此，他接到信函后当真开始留意帝都的青年才俊。
　　姜易出身顶流贵族，眼光刁钻，看这个不妥看那个不行，谁都配不上那女人唯一的孩子。
　　挑着挑着，就收到另一则消息——时寒另辟蹊径，将斯里兰从摇摇欲坠的边缘拉扯回来。
　　这孩子和他母亲一样，倔强又狡猾，像只狐狸。
　　姜易暗暗心想，他总是这么敏锐，我甚至不曾露出过破绽。
　　又或者，以他的算计，从一开始就设好陷阱等我踏入。
　　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时寒遗传了父亲的容颜，又继承母亲的聪慧，打出生起就含着金汤匙，得天独厚。
　　只可惜……
　　斯里兰的噩耗传来，自责就像海啸，铺天盖地地将这位年迈的贵族吞噬。
　　他缓缓闭上了冰蓝的眼睛。
　　阿茴，对不起，我依然没能保护你的孩子……
　　喧闹逐渐远去，庭审终于完全安静下来。姜易迟疑得太久，直到高处狙击手的枪口再次指向青年眉心，他才睁开眼，缓缓开口。
　　艾利斯公爵在刹那间好像苍老了十岁，嗓音嘶哑无比：
　　“时寒……？”
　　但是现在，我把他找回来了。
　　**
　　庭审现场充斥着难以置信的情绪，向致远都掩饰不住诧异。
　　为什么是姜易？
　　他转念一想，又不难猜到真实原因——诺兰侯爵这张脸谁不识？
　　楚明远性情暴躁，除了艾利斯公爵，又有谁敢毫无顾忌地提起这个名字，证明他的身份？
　　向致远想不通的是，姜易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做过多少背景调查？
　　以大家对公爵的了解，没有把握他绝不会开口。
　　那么国王陛下知道吗？
　　隐藏式耳麦时不时传来高频电流声，向致远差点就开口请示了，但一看周围全都是和自己一样震惊的人，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安安稳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大厅鸦雀无声，姜易说话后，连亢奋的记者都变老实了起来。
　　人就是这样，不确定的时候想方设法找证据，可真的得到确定后，脑海中又控制不住冒出排山倒海的疑问。
　　——诺兰侯爵怎么会还活着？
　　而在时寒闯进庭审现场的前几秒，南若瑜面前的悬浮光屏就俏皮地闪了闪。
　　小菲从没离开南若瑜这么长时间，上次鲛人偏心，菲林娜原本还在生气，分别几日后，这会儿一见到南若瑜，立马高高兴兴飞蹿到他身边——
　　南若瑜美丽的眼睛悄然弯起，他眨了眨眼，偷偷跑进来的小菲也朝他眨眨眼。
　　一鱼一机又和好如初。
　　时寒破门而入，江乘舟先惊讶了一瞬，然后就觉得这人有点眼熟，最后想来想去，才把目光落在了南若瑜的脸上。
　　江乘舟：！！！∑（°Д°ノ）ノ
　　他终于想起来这是谁了！
　　经过几轮热搜，那张脸已经科普到家喻户晓的地步，假如说南若瑜是梦幻版，那么门口的这位就是2.0复刻版。
　　星际整容技术虽然发达，也没到3D打印机的地步。
　　江乘舟脑海中迅速涌出关于这张脸的所有记忆——
　　时，斯里兰最古老的贵族姓氏。
　　诺兰侯爵，掌握着斯里兰最大实权的贵族。
　　尽管历代侯爵都逃不过英年早逝的诅咒，但他们无一例外也全都为了斯里兰奋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而子嗣凋零的后果，就是在这一辈正统嫡系中，只剩一个单名“寒”字的孩子能继承爵位。
　　二十二岁正是年轻人踏出象牙塔、正准备开始丰富多彩人生的年纪，时寒却已经统治斯里兰星系整整七年。
　　他力挽狂澜，将摇摇欲坠的十六区从落后星系发展成为综合实力排名前五的水平，也因手腕强硬，被人认为不择手段。
　　过去星系民众对这位大贵族的看法毁誉参半，等更多的人、包括江乘舟自己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时，对方已经战死在茫茫太空中，再也不会回答他们的任何问题。
　　生如晨曦照耀，死如寒夜降临。
　　江乘舟和诺兰山庄的老管家聊天时，曾听见对方说：一个人真正死去，是他被彻底遗忘的时候。
　　再位高权重的人也无法让时间放缓脚步，等到长江后浪推前浪，江乘舟自己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耀眼六边形新星，人们便遗忘了残酷的寒冬，转身去追逐触手可及的光束。
　　江乘舟当初会注意到沈念，也是因为那段时间刚好对诺兰侯爵有几分好奇，碰巧“伤心脆弱小寡夫”人设戳中他的萌点，江乘舟本来就没什么节操，一来二去就开始和对方眉来眼去，甚至一度展开追求。
　　这些分明都只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江乘舟却觉得好像是上辈子了一样。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一般这种剧情回来第一件事都是复仇……”
　　南若瑜：“什么？”
　　“没什么！”江乘舟赶紧正色道：“事情已经远远超出我的理解范围，我需要好好缓缓。”
　　南若瑜挑起了漂亮的眉梢——他与时寒四目相对，对方眼睛湛蓝得一如晴空。
　　某一瞬间，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只可惜视线相接后，很快就又移开了。
　　但这个细微的举动依然落入许多人眼中，让他们想起——鲛人刚进入帝国境内那会儿，有传闻他是时广海的私生鱼。
　　可惜上任诺兰侯爵，也就是时寒的父亲时广海，恰巧是一名工作狂，同时还是斯里兰的国防重臣，坐阵整个星系的安全系统中心，轻易不得离开金都半步。
　　行程上来看，穆夫人倒有可能。
　　但穆燕茴作为一名科学家，短暂的生命中除了发现并命名四千多株兽人星植物、优化星际民用气象系统外，还与帝科院合作研发出一款名为“创世纪”的生态系统。
　　这一科研成果大大缩短宜居星球基础生态建设所需要的时间，能用于巨大灾难后的星球重建。
　　“创世纪”也是人类最重要的战略储备系统之一。
　　穆燕茴感染未知病毒过世时，儿子尚未满一周岁。充满戏剧性的狗血桥段为人们所津津乐道，但议论杰出科学家的私生活则会令人不齿。
　　最终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被反对声浇熄，加上斯里兰政府公开新公民资料，南若瑜是100%的纯血鲛人，谣言这才没了下文。
　　时寒朝审判席走过来时，南若瑜不知道为什么，悄悄把脚踝露出来——鲛人素白的脚腕处拴着一圈细细的电子镣铐。
　　可惜时寒并没有注意到。
　　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对手身上。
　　被无视的鱼：逐渐不高兴……
　　江乘舟惊讶地说：“好家伙，若瑜你认识他吗？”
　　南若瑜没好气道：“时寒王八蛋。”
　　江乘舟大松一口气，但随后更惊讶了：“跟谁生的？”
　　“……”南若瑜赌气道：“跟我！”
　　江乘舟缓缓扭过头来，盯着鲛人侧颜看半晌，点头赞同道：“有道理，放心，我一定不会告诉嫂子的。”
　　南若瑜：…………


第150章 圣婴
　　时寒一路走向庭审中央时， 加列的心脏也在乒乓乱跳。
　　他今天心情不好不仅仅因为伊万诺夫——原本贺林晚也会出席庭审现场。
　　按照以往的教训，姜易和贺林晚只要出现在同一场合，到最后都会变成1v1的对决现场。
　　姜易是加列的长辈， 因此加列更不希望未婚夫在订婚前与长辈发生直接冲突。
　　但因为此次庭审的被告是南若瑜， 贺林晚误以为加列没完没了， 俩人在开庭前大吵一架，男爵开着私人飞艇直接去了巨鲸星系， 军部不得不临时协调一位看热闹的伯爵夫人来顶替陪审团空缺。
　　加列顶着这种糟糕的心情开庭，心里别提多委屈了。
　　可刚才艾利斯公爵的一句“时寒”，就像平地惊雷炸响在他耳畔， 加列整个脑子嗡嗡作响， 几乎要瘫倒下去。
　　比他更心急的是伊万诺夫，眼看着庭审场面完全失控，王室发言人的KPI完成不了。
　　伊万诺夫绝不甘心今天就这么放过南若瑜，于是率先挑衅道：“谁放你进来的？！”
　　时寒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理直气壮道：“卫兵开的门。”
　　那语气仿佛在说：你瞎吗？地上那么大一个人都看不见。
　　这眼神，这语气。加列终于忍不了了，他站起来说：“卫兵呢？把这人给我弄出去——”
　　时寒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仿佛根本不当回事：“大人说话没有小孩子插嘴的份， 今天不跟你计较，但下不为例。”
　　加列更加火冒三丈：“你放肆！”
　　“我可以， ”时寒朝他做出一个下压的手势，示意加列坐下：“我是来替他撑腰的又不是来伸张正义的， 想叙旧等庭审结束后找小菲拿号排队。”
　　加列：“？！”
　　小菲：「？！」
　　“实在太狂妄了！”伊万诺夫道：“我不管你是谁，你很快就会知道在帝都狂妄的下场！”
　　时寒颔首抬起下巴， 道：“我等着， 希望帝都不要让我失望。”
　　他的笑容更是让人不寒而栗：“假如对庭审结果有异议， 尽管当面提出来，今天带不走南若瑜算我输。”
　　加列惊疑不定地盯着那张倨傲的脸庞。
　　尽管不想承认，但自从知道贺林晚的心思，加列就仔细研究过时寒这个人，对方的政绩、脾气、手段，无一不被他拿着放大镜来挑剔。
　　嫉妒的同时又觉得不过如此。
　　可此时加列刚交手就落了下风，这在他人生中都是头一次。
　　假如他是冒充的，那也太像了，就算侯爵本人站在这里也不会比他更像！
　　几秒钟后加列放弃了，默默回到座位上。
　　时寒已然越过了检察官，稳步走到审判席前的空地。
　　法官团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连秩序都忘记维护了。
　　庭长支支吾吾：“您的……眼睛……”
　　时寒笑道：“好看吗？我觉得挺好看的。”
　　但凡南若瑜所喜爱的，时寒都愿意给他。
　　——哪怕是他曾经耿耿于怀的“蓝瞳”。
　　一个阴差阳错的误会，成了俩人结缘的开始。
　　时寒的出现超出星际社会人类对科学和神学的理解，老将军完全震惊了：“你、你真的是……”
　　他不敢想象现在星网乱成什么样子。
　　星网上确实很乱，直播间直接被挤瘫痪了。
　　作为贵族中的顶流，时寒身上充满了神秘色彩，人们不满足庭审文字带来的想象留白，纷纷走出家门，涌向帝都星的最高军事法庭，想要一睹诺兰侯爵的真容。
　　很早以前有人对比过梦幻版和1.0版的外貌差异，并给出极高评价——假如时寒死后成为神祇中的一员，或许就会是鲛人现在的模样。
　　温和、美丽，疏离却悲悯。
　　当然，以上纯属意淫，时寒本人和这四个词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
　　绝大多数民众也都认为，政治家死后应该是上不了天堂的。
　　——所以被投放回人间也不是不可能。
　　想通这一点，再结合#时寒显灵#等一系列热搜，人们愈发觉得他的回归是有预谋的。
　　甚至有人开始怀疑，诺兰侯爵算无遗策，连死遁也在他的计划中！
　　【上头做神仙】：我不管，有阴谋！肯定有天大的阴谋！
　　【活0活现】：啊啊啊啊啊啊我好想去现场追星！
　　【日子越来越刑】：别来了，这片区都堵到四十八环去了。
　　【满头呆毛只剩一根】：兽人在下一盘好大的棋。
　　【杠精本精】：大家今天住在这个庭审直播厅了吗？难道一点都不关心圣教的消息？
　　【老坛杉菜】：圣教的消息也不能在网上讨论啊，上次比美最后闹成啥样，都七个小时了，鱼还没被审完呢。
　　【雪貂后援会】：心疼鱼鱼，但是白毛yyds！
　　【热心网友745】：我快要比美ptsd了，话说圣教什么消息？
　　【杠精本精】：终于有人问了……您不知道什么是善用搜索吗？
　　【离离原上谱】：？？？
　　【离离原上谱】：教皇指示圣婴了？！
　　【一身疯骨】：什么圣婴？
　　【上山夺笋】：真的假的？！
　　【乐子人终成乐子】：是谁？
　　【周易三叔】：是谁？？
　　……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个爆炸性的消息直接炸出无数潜水网民。
　　庭审上，大主教忽然抬手按住左耳，耳蜗中隐藏着一枚隐形麦。
　　片刻过后他重新垂低手，正襟危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祭司偏过头来小声问道：“教皇大人有新的指示？”
　　白袍大主教直勾勾地看向审判席：“主降下神谕，令我们向世人散播福音……指引我们找到圣婴。”
　　祭司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
　　巨鲸星系，某贵族私人度假星。
　　延绵几十公里的细腻沙滩，海水碧蓝得恍若世上最漂亮的帕拉伊巴宝石。
　　贺林琅穿着沙滩裤在海边晒太阳，少年白皙的皮肤被阳光镀上一层健康的小麦色。
　　离他不远处，另一张躺椅上有一名戴墨镜的男人。
　　贺林琅自顾自道：“我就说嘛，这里才配称作疗养胜地，莎曼斯行宫里的那些雕像也让人瘆得慌，”说完不忘问一嘴：“你说对不对啊，哥。”
　　私人星球上的自然景观丰富，又没有工业排放的污染和大型自然灾害，人造日月以及气象系统将这里调节得格外宜居，滑雪、冲浪、攀岩、跳伞、探险……各种烧钱娱乐设施应有尽有，为了方便主人招待客人，这里还常年开设赌场、歌剧院和七星级度假酒店。
　　当然，美丽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私人星球光是一年的太空系统维护费就是天文数字，更别提建筑物的维修和支付给佣人、歌伶的打赏和开支，即便星际社会最顶级的富也难以承受，就连贵族当中也只有少数几位才能拥有设施完善的私人度假星。
　　贺林晚就是其中之一。
　　男人依旧没搭话。
　　贺林琅自讨没趣，撇了撇嘴也不没话找话了，干脆低头摆弄起刚搞来的新玩意儿。
　　少年手腕处有一个小小纹身，还没有指甲盖大。
　　男人戴着墨镜，不知往哪儿看。
　　过了一会儿，贺林晚突然问道：“那是什么？”
　　贺林琅惊讶道：“你不知道吗？”
　　“年轻人喜欢搞的新花样我哪知道得那么清楚。”
　　贺林琅洋洋得意地笑道：“你可是我哥啊，大名鼎鼎的男爵！说得你好像很老似的。哎我跟你说，这是仿生物神经隐藏式光脑，SJK公司的新产品，推出有两个月啦。”
　　“隐藏式光脑？”
　　贺林琅抬起手腕，说：“对啊，喏，你看！”
　　他刚触碰到纹身，一面光屏就从手腕上弹射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无聊。”
　　贺林晚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不屑道：“纳米投影仪都更新多少代了，植进皮肤很新奇吗？你戴手表智脑能处理更多工作。”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工作？”贺林琅吐槽：“唉算了算了，你不懂这种技术变革、里程碑式的发明！”
　　“新技术脱离实物载体，像什么蛋形舱、全息眼镜这些都是老掉牙的东西了，以后有了这一块小芯片，就可以随意切换现实生活和虚拟社会。”
　　贺林晚挑起眉梢，下意识道：“随时切换世界平台……”
　　“没错，仿神经技术是大趋势，现在还只是年轻人中的潮流，”提起这些新鲜玩意儿，贺林琅就开始滔滔不绝：“星网平台社区化的进程一直比’诺亚方舟‘要落后一些，就是因为技术不支持，现在手机壳公司推出仿神经芯片，以后别的公司也会跟上，到时价格打下来，普及是迟早的事！”
　　贺林晚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林琅习惯了和表哥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并不放在心上。他一边摆弄着新玩具，一边说道：“我倒是真好奇SJK的老板究竟是什么人，看看人家商业公司，推出的新产品都是成熟技术，再看看军部和帝科院，呵！”
　　小少爷越想越不忿，到最后竟然冷哼道：“我知道的大项目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每年赫利厄斯宫都拨下过半税收给他们搞科研，最后搞出点什么了？X计划第四阶段成品打不过混血兽人，向家的轻甲工程比不过斯里兰自主研发的龙骑，”
　　“贵族拿钱不办事也就罢了，官员都是陛下养的狗，狗凭什么吃起主子的饭？”
　　“……到头来，斯里兰反而成为一匹反超的黑马，难怪你对那人念念不忘，换我我也喜欢他。”
　　贺林晚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警告道：“你再说一遍。”
　　贺林琅一时嘴快，吐了吐舌头，不敢说话了。
　　自从贺林晚战场归来，性格就变得更加阴晴不定。此时薄唇抿得笔直，浑身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叫人远远看了都觉得害怕。
　　但其实贺林琅并不是特别怕他。
　　他自认为寒武星战役后，自己和表哥的关系更亲近了。
　　就连表哥和准表嫂吵架后，没去见从前的情妇，反倒来找自己散心，不就是因为快订婚了，不想在这种时候被记者抓住什么把柄，大肆宣扬一番。
　　贺林琅心无城府，又心直口快，才憋两分钟就憋不住了：“表哥，你要不喜欢表嫂，干嘛答应订婚呢？”
　　贺林晚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微风拂过，海滩上阳光正好。俩人拌了几句嘴，贺林琅也没有在虚拟社区闲逛的心思了。
　　“我这不是怕你们以后天天吵架嘛，加列又不一定能坐上那个位置，你代表贺家上下所有人的立场，这么早站队真的不后悔吗？”
　　贺林晚反问道：“谁叫你跟我说这些的。”
　　贺林琅见他毫不留情地戳破自己，借由浏览星网来掩饰心慌，嘴上不甘示弱道：“没有谁，我自己想问的，我都这么大了还不能问吗？”
　　完事还不忘嘀咕一句：“凶什么，又不是在逼你。”
　　贺林晚：……
　　他无由来地感到一阵心烦。
　　其实不算意外，有人利用贺林琅旁敲侧击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贺林晚就是觉得没意思——自家人做事还遮遮掩掩，不知道的以为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咦……？”
　　今天星网讨论区的热度可不同于以往。兽人开庭，反兽人组织游|行。各星系新闻媒体都在网上发布时评，抓人眼球的劲爆标题全堆在一起，反而让人提不起兴趣。
　　贺林琅突然被一件事吸引注意。
　　“我没看错吧，圣教居然开通星网平台账号？！”
　　贺林晚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眨眼间，贺林琅就点进了主页：“已经认证了，估计是神侍开的，这样真的符合教会要求吗？前段时间不是才被那个什么比美给娱了一遍，说实话我还去投票了……天啊他居然还发布了动态！”
　　听他一惊一乍的，贺林晚也拿起旁边的私人光脑，点开星网平台。
　　除虚拟世界以外，星网平台的讨论区就和一个超大型网络论坛社区没什么两样，主要信息媒介还是文字、图片以及视频。
　　贺林晚没有自己的账号，他以游客身份登录进去。
　　尽管知道今天肯定会被庭审直播占据热搜榜，但贺林晚进入讨论区后，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榜首。
　　这一看，他整个人突然坐起身！
　　贺林琅吓一跳，见他用手腕撑起身体，顿时急了：“手伤还没完全好呢，哥你慢点儿！”
　　贺林晚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几秒钟，反复确认就是字面意思。
　　接着，他不顾贺林琅阻止，一把扯过浴袍，连系都来不及，披着就往城堡的方向大步走去！


第151章 偏执
　　破败的木门和人潮， 仿佛将庭审和外界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审判厅现场的数千人都还不知道此时外面掀起了一场全新的海啸，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大厅中间的那名青年身上。
　　南若瑜见到的时寒，大部分时间都是温和且散漫的。
　　偶尔毒舌， 跟梁琼拌嘴从没输过。
　　时寒有着很直男的一面：坏心眼捉弄鱼、不回信息、不记得所有纪念日、工作狂……
　　这些被鲛人记在了记仇小黑本里。
　　他对外决绝冷酷得如同身披荆棘， 对内却包容柔软， 一如切利克利蔷薇花。
　　时寒很少会在伴侣面前示弱，南若瑜见惯了他强势的模样， 可即便如此，像现在这么气势凌人，连他都是第一次看见。
　　面对众多法官与贵族陪审团成员， 他丝毫不落下风， 掌控全局的气势甚至能和掌握帝国实权的艾利斯公爵分庭抗礼。
　　可惜艾利斯本人并不在现场，立体影像的气势甚至略逊一筹。
　　时寒等着陈词官继续。
　　陈词官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从半年的观察来看，南若瑜接近历史记载中的3S级精神力，并且他是一条情绪稳定、身体健康的鲛人， 拥有很高的实验体价值。
　　按照原定计划，南若瑜触犯的律法量刑起码在三十年以上。
　　——星网的记忆只有七天，三十年后谁还记得一条鱼？
　　可惜事与愿违， 现在庭审明显已经陷入进行不下去的境地。
　　但只要时寒不让步， 就只能这么僵持下去。
　　庭长又确认一遍：“公爵大人，您是否得到确切的消息？”
　　艾利斯公爵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庭长转而询问另一位贵族：“小殿下？”
　　方才盛气凌人的小皇帝，此时就跟完全懵掉似的， 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压根儿没有让伊万诺夫闭嘴的那股狠劲儿。
　　庭长心里“咯噔”一下， 更不知该如何处置了。
　　很早以前星际间就流传小皇帝和摄政王水火不容， 时寒突然战死， 十个人里八个都觉得是这位“小暴君”的手笔。
　　更有“知情人士”言之凿凿地表示，整个十六区只有楚明远和保皇党才有能力在摄政王的S级机甲上动手脚。
　　刚开始还只是捕风捉影，等到楚明远公然对堂叔下手，还派出龙族将马尔博罗家族连根铲除，等同于直接坐实了“弑亲”的恶名。
　　但庭长依然不敢妄加猜测——这场面哪像仇深似海，反倒像张牙舞爪的猫被叼住后颈，瞬间就老实了。
　　他求助的目光扫过大厅神色各异的人们，最终又落到向致远身上。
　　论打太极，没人比这位元帅更擅长。
　　向致远果然没有辜负同僚的期望，开口询问时寒：“你是被告的什么人？凭什么带他走？”
　　时寒大方承认：“我是他的合法伴侣。”
　　没料到他这么干脆，向致远的视线有意无意瞟了一眼雄鹰军徽，接着问南若瑜：“你知道他是谁吗？”
　　南若瑜还有点小生气，不过一听见时寒所属权的问题，就立马把情绪扔到一边，坚定地宣告主权：“他是我的合法伴侣。”
　　向致远声音淡然：“所以你是穆寒。”
　　时寒居然歪头认真地想了想，才笑道：“我知道你想听什么答案，元帅，不过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也姓时。”
　　向致远不再说话，他的疑问好像就到此为止，突然安静得让人莫名其妙。
　　在场许多人听得似懂非懂，而将向致远的动作收入眼底的伊万诺夫却暗自咬牙。
　　严格来说，军事法庭禁止与外界联系，但帝国多的是有特权的人——除了宗教最高领袖外，还有和向致远连线的那位。
　　在开庭前，技术员在元帅的耳骨后方植入了一枚专线通讯器。
　　伊万诺夫心里很清楚：雄鹰是国王的眼睛，元帅是国王的耳朵，他自己则是国王的嘴。
　　只可惜在这场庭审中，嘴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伊万诺夫想不明白的是，今天不管由谁来主导庭审，都注定满盘皆输。
　　时寒只是看在向天歌的面子上，提前把将向致远从这浑水中剔除罢了。伊万诺夫是送上门的替死鬼，新任厅长纯粹是个临时受命的接盘侠。
　　可以预见，庭审结束后帝国军部将面对民众排山倒海般的质疑。
　　——变异生物、鲛人临床实验项目和潘多拉魔盒监狱等高级机密，军方都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公开解释。
　　何止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都差不多都要赔得倾家荡产了。
　　台下的人窃窃私语——
　　“……还真是穆夫人的穆？！”
　　“不会吧不会吧，这么久了难道开卷考都没人答对？”
　　“艾利斯公爵不是人么……”
　　“嘘，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你骂我做什么！”
　　……
　　当初穆寒这个名字出现在人们眼中时，不是没人联想过那位植物学家。
　　但“寒”作为名字比较普遍，姓穆的公民也不在少数，单凭这个巧合就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实在有些过于牵强。
　　加上南若瑜照片曝光，吸引了全星际人民的注意，所有讨论全都集中在鲛人身上，时寒就这么在各方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倘若不是他初入帝国前专程留下“私生子”的线索，姜易也不会觉得奇怪并追查到底。
　　江乘舟后脑勺都快要挠秃了：“等等，他是我小老乡吗？他不是。他是侯爵吗？他也不是。那他到底是谁？！？”
　　忽然间，江乘舟喉咙就像被塞子堵住般，噤了声。
　　从星网比美、掀起舆论狂潮、逼迫军部提前开庭，到任秋寒当庭指控，都在他和时寒的计划当中——时寒唯独没有告诉他，自己在这件事当中会扮演什么角色。
　　因此江乘舟刚开始还以为这是一场新加的戏码。
　　他等着看军方的好戏，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比对方强多少。
　　时寒的手段层出不穷，诺亚帝国的统治阶层终于回味过来——他们过于大意，以至于不知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对手。
　　时寒有自信今天一定能带走南若瑜。
　　因为庭审必须中止。
　　军方、帝科院、圣教三方加起来都不会有任何胜算。
　　自古心理战术就是一场兵不血刃的博弈，时寒的出现让军方彻底乱了阵脚。
　　诺兰侯爵为稳固政权使出各种手段时，年仅十五岁。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只要一想起他曾经的光辉事迹，许多人还是感到心惊不已。
　　强硬的军部第一次有了退缩之意。
　　现场气氛过于沉闷，庭长正要说什么时，一道童音冷冷响起：“庭审还没结束，既然人到齐了，傅奕洲将军，请继续。”
　　庭长惊讶地看向陪审团。
　　其他贵族也惊讶地将目光投向小皇帝。
　　楚明远一改先前出神的模样，漂亮眼中阴云密布，仿佛能从漆黑中掀起狂风骤雨。
　　“怎么？有异议？”
　　陈词官赶紧道：“没有，小殿下。”
　　小皇帝紫袍里边穿着一件高领的荷叶卷边衬衫，浪花一样的卷边包裹着纤细的脖子，脸庞漂亮得像一只娃娃。
　　他白皙的手指敲打在桌面，思索片刻后便冷冷扯起嘴角，一开口矛头就直指鲛人：
　　“新公民在教皇的祝祷礼上公然冒犯，导致祝祷礼中断，教皇取消巡游典礼，孤听闻后深感不安。”
　　他不说话时，庭审厅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祝祷仪式是教皇以精神力向天父祷告，为国王与他兆亿子民祈福，打断仪式自古就被视为对天父的大不敬，也会为帝国带来未知的厄运……”
　　“南若瑜，你喜欢质证，孤相信现场的军校学生都可以作证是谁打断了仪式，”楚明远顿了顿，冷笑道：“想来你那群狐朋狗友也没胆子做伪证，孤以为前几天流入星网的照片就能说明一切。”
　　江乘舟张了张嘴，最后却重新闭上。
　　连他也有点摸不清小皇帝的态度了。
　　下一秒，楚明远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的前侍卫长。
　　江乘舟背脊一股凉意直往上蹿。
　　“至于照片究竟是怎么流传出去的，相信军方会好好调查。”
　　“除此之外，教皇的世俗身份是少数贵族保守的秘密，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南若瑜，孤给你一个机会解释。”
　　说到最后一句时，楚明远掀起眼帘。
　　双点墨般的漆黑瞳仁没有看向被告席的鲛人，以及疯狂使眼色使到眼抽筋的江乘舟，而是直射向法庭中央的另一个人——
　　时寒。


第152章 倒戈
　　自时寒进入庭审后， 这还是第一次认真将目光落在小皇帝身上。
　　其实他和南若瑜一样，一进来就看到坐在审判席上比别人矮一截楚明远。
　　诺兰侯爵和小皇帝有血缘关系，俩人都拥有一双点墨般的瞳仁， 就像黑曜石镶嵌在冷白瓷器上， 黑白分明。旁人一眼看过来， 最先注意到的就是他们的眼睛。
　　时寒眼型狭长漂亮，眼尾微挑， 是一双似笑非笑略带薄凉的凤目；楚明远五官还没长开，一双微圆杏眼，瞳仁大而明亮。
　　小皇帝每次生气都会努力把眼睛瞪得更圆， 像只炸毛的名贵猫咪。
　　时寒只要不搭理他， 过一会儿楚明远就无趣地直甩尾巴，要不然就会想法子再搞点事，让日理万机的摄政王不得不放下手中政务，来揍这个小惹事精。
　　——也没有哪次真收拾了的， 一旦时寒恼火，立马就有一群老臣呼啦啦地凭空冒出开始护崽子，同时坚称自己绝没有监视皇宫， 而是“在花园散步， 不小心看见”的。
　　八年时光，一眨眼间， 楚明远都长这么大了。
　　还不如小时候可爱。时寒心里犯嘀咕。
　　先帝驾崩那会儿，时寒只是个调皮捣蛋的半大的少年， 对父母的记忆一半靠影像，另一半靠想象。
　　没有家庭做出示范， 自己的感情史更是一片空白， 十几岁的少年人又怎么会带小孩呢？
　　时寒早早继承爵位， 每日除了接受宫廷的精英教育外，其他时间都泡机甲训练场里——他的父亲时广海是国防大臣，家中存有大量的军工资料以及详尽的太空星仪图，时寒从小就对这些东西十分感兴趣。
　　机甲是星际中最高尖的武器，脖颈是婴儿身上最脆弱的部位。
　　时寒向先帝作出承诺后，缓步从寝宫走出，脑海里只掠过一个念头——必须将婚事提上日程，我可搞不定那个咿哇乱哭小家伙。
　　这是楚明远对他人生轨迹的第一个影响。
　　最起初，结婚的目的是赶紧把楚明远这口“锅”甩出去。
　　那会儿时寒对未来伴侣的认知是：负责奶孩子就行。
　　拥有同样认知的人不仅仅是他，还有精明的财阀以及各种政治投机者。
　　许多富豪都想将儿子女儿嫁给时寒做“偏房”，刚开始时寒不理解，后来才明白——控制住年轻的摄政王就能掌握斯里兰80%的政治资源。
　　斯里兰内忧外患，马尔博罗家族虎视眈眈，这些人的如意算盘却打得噼啪作响。
　　为了实现利益最大化，当时保皇派也考虑让摄政王与帝都星的贵族进行政治联姻，借助帝国的力量，让摇摇欲坠的斯里兰在夹缝中喘口气。
　　“正房”的位置留给门当户对，“偏房”和“长子”就不是大臣能插手的事了。贵族阶级享有“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的特权，养情人在圈子里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时家出情种，少年人容易为爱奋不顾身，于是十五岁的诺兰侯爵在自己完全没察觉的情况下，变成一只抢手的香饽饽。
　　大臣和财阀们争先恐后地引起他的注意，他们像在进行一场赛跑，奖品是时寒。
　　不管什么出身，只要能抢先诞下侯爵的长子，就能在以后的夺权中争到一席之位，带领整个家族跻身血统贵族行列，进入金字塔顶尖的社会阶层。
　　至于儿女的幸福……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成王败寇的道理谁都懂，一场豪赌罢了。
　　可这帮人机关算尽，最终唯独没能算准少年的叛逆心。
　　时寒没有选择更容易的那条路，而是将手中的刀刺向了星系内部。
　　摄政王大刀阔斧地铲除异己，保皇派损失惨重，实力大大削弱，弄到最后，除了纪大学士以外，朝堂上再也没人敢跟他拍桌子叫板。
　　不仅如此，时寒还以买卖爵位作诱饵，假意笼络垄断集团，将这群贪婪无度的吸血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三年后，摄政王正式成年，预期中的政治联姻不仅没有发生，反而被他从流浪星带回一个黑户。
　　最令人们大跌眼镜的是，过了段时间，时寒宣布和“黑户”订婚。
　　到那时，整个斯里兰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无人敢发表不同意见。
　　时寒的锋芒甚至惊动了遥远的帝都星，也因此引来更多好奇——什么人才能征服这一柄锋利无双的“帝国之刃”。
　　最终人们大失所望：沈念只是一名普通学生，拥有姣好的相貌以及几分艺术才气，仅此而已，在上流社会群体中根本不够看的。
　　时寒的选择也颇为令人费解，他在向所有人表明态度，谁也别想控制他做任何事情。
　　门不当户不对，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颇具争议，于是“花瓶”、“金丝雀”、“玩玩罢了”……订婚宴后，各种负面声音接踵而至。
　　沈念受到影响，变得越来越心浮气躁。
　　他停止学业，积极参与政事，甚至要求时寒将国防科技部的实权下放给自己。
　　彼时斯里兰饱受星盗骚扰，国防科技部带头研发最新型的机甲。
　　时寒将研发成果定位为“星盗克星”——既拥有太空高速行驶，能攻克机甲跃迁的难题，又要保证自身的强火力输出能力，还要机动性强，必须从操作性能方面实现精准刺杀。
　　轻甲和高火力的结合听起来简单，实际上需要突破四千多项技术瓶颈，科研经费是无底洞，更别提他们还需要与之匹配的高利用率能源，那又是另一项大工程。
　　财政赤字的问题刚有好转，时寒顶着巨大压力启动这个项目。
　　这一时期，国防科技部所有阶段性报告都必须直接向摄政王本人汇报。
　　时寒没有答应沈念的请求，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会成为俩人之间的一道隔阂。
　　真正让他们爆发冲突的，是时寒让沈念进宫照顾小皇帝，引得沈念极大得反感。
　　俩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时寒考虑的是随着楚明远逐渐长大，亲政前需要培养一批心腹。沈念要掌握实权，完全可以先从小皇帝入手。
　　他不是一点私心都没有：叔侄俩脾气都不怎么样，以后起冲突的话，起码还能有人在中间周旋，而不是像那群老臣般没完没了地煽风点火。
　　沈念却不能理解他的用心——当时他也无法预见，短短几年后，一个叫江乘舟的青年在楚明远亲手扶持下，迅速成为手握重权的功勋贵族。
　　时寒一直不觉得自己那句“目光短浅”有错，沈念确实不是块从政的料。
　　不愉快的往事一幕幕掠过脑海，楚明远冰冷的语气将时寒从庭审现场卷进遥远的回忆当中，又将他从记忆的漩涡里拉回现实。
　　“你难道以为贵族都是傻瓜，盲目拥护一个神棍？”
　　时寒眨眨眼，小皇帝面容逐渐清晰。
　　小孩子有自己的主意，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对待。
　　只可惜时寒不是别人。
　　他不吃这一套。
　　时寒嗤道：“你难道不是吗？被人哄得掉水里的傻子，我记得挺清楚的。”
　　果然，楚明远听他提起当年落水的事，圆眼一瞪，眼底顿时燃烧着熊熊怒火。
　　“这么大的人了还只知道窝里逞凶斗狠，过去我怎么教你的？连马尔博罗都处置不好，还得我给你收拾这烂摊子。”
　　楚明远被训得眼眶发红。
　　南若瑜的目光先是瞅了瞅时寒，又瞅了瞅楚明远。
　　时寒待楚明远和洛安是两种极端——他对小皇帝事事严格，基本没几件满意的事。对雪貂却十分娇养，洛安拆家吃金属，重量迅速增加到炮弹级别，时寒都没说过她一句。
　　睡前故事更是楚明远想都不敢想的事，以摄政王的威力，估计是听完晚上会做噩梦的程度。
　　到底是从小接受严格教育长大的，楚明远很快控制情绪，反唇相讥：“不必摆出一副长辈姿态，摄政王流淌的是高贵的人类贵族血统，兽人怎敢在孤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还是说，你在质疑老侯爵夫妇对彼此的忠诚？”
　　“……”这一回，时寒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既不能把锅扔给母亲穆燕茴，又不可能当众坑爹。
　　时寒刚好对上南若瑜的目光，于是顺势幽怨地瞥了对方一眼，仿佛在说：看这死小孩，都是你惯的。
　　南若瑜：……
　　一龙一鱼在军事法庭上就孩子的教育问题展开了眼神交流。
　　气氛尴尬，庭长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咳……老侯爵及穆夫人已过世多年，私事问题不宜在军事法庭上展开讨论……小殿下，我们还是回到庭审内容当中来……”
　　楚明远倨傲地抬起下巴。
　　他其实心里很乱。
　　短短十几分钟，经历了从愤怒、疑惑到震惊的整个过程。
　　小皇帝第一次见到鲛人就产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从那之后，每次鲛人在附近时，楚明远都会有这种感觉。
　　仿佛冥冥之中，皇叔依然在星系的某个角落保护着他，让他不受欺凌。
　　只有一次例外——楚明远让南若瑜喊自己的名字。
　　鲛人的声音清冷空灵，一点儿也不像那位叱咤风云的大贵族。
　　就这样居然还想上战场。
　　楚明远当天回去生了一顿闷气，之后就淡了那种心思。
　　他从没想过，或许一开始方向就错了，熟悉感并非鲛人带来的，而是经常与南若瑜出双入对的那个龙族。
　　穆寒。
　　楚明远觉得自己确实是个傻子，连远在帝都的艾利斯公爵都察觉了，自己居然从没怀疑过，还专程找人盯着鲛人的一举一动。
　　时寒是怎么忍住不骂他的？
　　思绪一下又飘远了，楚明远始终倔强地不肯低头，在庭审上又陷入怔神。
　　这时，他听见主教出声道：“如刚才小殿下所言，这确实也是我们所担心的。教皇大人肩负着圣教的神圣使命，容不得半点差错，大人临时取消巡游庆典，是为了回到神殿向天父赎罪，与他人无关。”
　　时寒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看似大度的几句话，既不得罪人，又能清晰勾勒出一位年轻又慈悲的宗教领袖形象。
　　可惜时寒是个伪信徒，比江乘舟的塑料信仰还塑料。
　　从圣教近期的种种举措来看，教皇赫连薇确实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他姓不姓奥利维拉，其实能带来的负面影响有限——教众们也不是没经历过政教合一时期。
　　但教皇避而不见，就给足了教会和王室操作时间。
　　大主教出席庭审，说明已经处理好世俗身份问题，南若瑜早已失去趁胜追击的机会。
　　时寒道：“打断祝祷仪式会不会带来厄运，就要看各位怎么看待这个问题了。”
　　主教宽容道：“愿闻其详。”
　　时寒有些探不到底，只能用保守的话来试探：“鲛人一族对环境极其敏感，我专门给若瑜的光脑加装的环境监测系统，在典礼当天给出政教合一中心存在某种能对精神产生影响的物质的提示……”
　　红衣祭司一听就沉不住气了，失礼打断道：“祭典仪式的传统渊源能追溯到上万年前的古地球时期，现在都由我们祭司统筹管理，与教皇无关，即便是国王陛下都会参加的场合，该用的焚香和精油也一点儿都不会少，这是神的旨意，谁都不能违背……”
　　南若瑜便反问他：“既然由你们祭司管理，那么军队将士誓师会上，按照传统，圣教同样要举办祝祷仪式，是否也向你说的那样，’该用的一点儿都不会少‘？”
　　祭司不明就里，只当他故意找茬，张嘴便答道：“那是当然。”
　　楚明远眉头突然紧蹙。
　　小皇帝现在可是个活阎王，祭司见了蓦地一惊，心脏砰砰乱跳。
　　可他想了一圈也没想明白自己说错什么，只能梗着脖子道：“你不要借题发挥！”
　　南若瑜忽然道：“所以虫族战役的祝祷礼仪式上也用了？”
　　楚明远瞳孔骤然缩紧。
　　祭司依然不明白，却能明显感觉到小皇帝的暴怒之气。
　　他就跟突然哑火似的，不知该作何反应。
　　南若瑜在光屏上敲了几个键，电子涟漪从他指尖一圈圈荡漾开。
　　两秒钟后，小菲收集的环境样本指标投影在半空中。
　　“依波加因？这是什么？”
　　南若瑜道：“这是穆燕茴博士的手札里看到的记载，’依波加因‘含吲哚型生物碱，能对神经产生致|幻作用，就像祭司刚才说的那样，是一种古老的宗教致|幻|剂，至今还在宗教仪式上使用。”
　　有人很快惊讶道：“……致幻最低浓度是每立方米700单位，祭坛附近的环境指标浓度是每立方米930单位？！”
　　就连时寒自己也愣住了。
　　太空战场对将士们的身体素质要求极高，时寒劳碌过度，经常伴随着晕眩和失眠，宫廷医生诊断后的结论也是如此，所以他才将那场意外归咎于自身。
　　祭司终于反应过来，气势突然间就弱了下来，嘴里讷讷地辩解道：“你……不要含血喷人，没求证过的事情可不能乱说……谁能证明侯爵阁下是因为……因为……”
　　“这一点我能证明。”
　　苍老嘶哑的声音从旁听席响起。
　　时寒顺着声音望去，说话的是从头到尾旁观的韩厉教授。
　　他是南若瑜的导师，混沌效应模型的项目负责人。
　　“……第五期数据测试期间，若瑜坚持以虫族战役作为样本，当时我以为他只是好奇，毕竟大家都觉得他与诺兰侯爵相似，加上战役时间离得近，影响事件的噪点因子容易收集，我也就随他了……”
　　当时另外几个小组挑选的样本更简单，测试很快就结束，唯独南若瑜跟着时寒在星际中奔波，又是遭遇西曼军校爆炸又是被抓去当鱼质，跑出来的结果还总不尽如人意。
　　眼看项目第五期汇报时间将至，汇报涉及到下一批项目资金支持能否能按时到位，韩厉心急地催促好几次。
　　最终小菲“意外”跑出了正确结果。
　　看见结果时，韩老自己也大吃一惊，还亲自复核了南若瑜所用的全部数据材料。
　　韩厉沉声道：“我是圣教的信徒，我的父母和祖父母，都是天父虔诚的信徒。但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坚持反对将精神类药物用于军队，尤其是用于军校生……”
　　韩厉的脾气向来直来直往，得罪了人也不肯改：“我的反对态度绝不会任何狡辩理由而改变。”
　　法官团们神情凝重。
　　老教授年复一年穿着一套宽大的格子西装，看着就是个落魄且神神叨叨的老学究，但在军方面前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的。
　　国防安全系统平台由他牵头搭建，这一庞大的系统将边境连接起来，外敌入侵时，天际响起的第一声警报就是这个名为“宙斯”的系统发出的。
　　圣教在人们心中无比神秘，包括他们繁琐的仪式，复杂的神殿，以及各种古老的配方。
　　有一个时寒对精神类物质敏感，谁又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
　　门外的记者们议论纷纷——
　　“听说十二殿下也晕过去了，不知道有没有联系。”
　　“啊这……”
　　“其他学生不一定是没有不良反应，可能根本就没意识到！”
　　“他们受教皇赐福，高兴还来不及，谁会想那么多！”
　　“这东西有没有成瘾性？”
　　“不管怎么样，我要是有孩子，绝对不能接受他在精神类药物环境中长大。”
　　“我也是！”
　　……
　　现实就像一巴掌，狠狠打在圣教的脸上，让他们瞬间变成军部的难兄难弟，两边一样的灰头土脸。
　　就连沉静的主教大人，脸上表情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刚才南若瑜和祭司对质时，主教一直没吭声。
　　不仅不说话，还总有意无意地盯着时寒看。
　　尽管已经有所掩饰，但那种丈母娘看女婿似的殷切目光，还是让时寒后背凉飕飕的。
　　兽人族进化过程太快，因此保留了许多野兽天性，其中就包括极为敏锐的直觉。
　　时寒陡然想起那个危险的梦。
　　向致远听着这帮人吵吵嚷嚷，忽然间，无线耳麦中细微的电流声突兀地中止。
　　“？”向致远借着身体靠向椅背的动作，顺手摸了摸耳骨。
　　国王陛下挂断了通讯。
　　“……”
　　奥利维拉四世并不是一位能被揣测的君王。元帅一时间摸不准国王的想法，只得将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的庭审上。
　　沉默许久的白袍主教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忽然起身，穿过人群来到庭审中央的空地处。
　　祭司见他动了，也赶紧跟随在对方身后。
　　时寒警觉地盯着他们。
　　主教终于开口道：“个例不能代表全部，对侯爵发生的意外，我们深感抱歉。”
　　“不仅军部和帝科院在努力寻找精神力，圣教作为曾经的精神力治愈者，也希望通过传承的古老仪式和虔诚的信仰，将那一扇被关闭的门重新打开……”
　　主教语气既没有军官抑扬顿挫的气势，也没有贵族腔的傲慢，而是一种带着慈悲的缓慢吟唱，仿佛天上的诸神在一刹那睁开了眼睛，看见人世间的苦悲。
　　信徒们立即安静下来，记者们也不再吵闹。
　　“尽管世人并不抱希望，但圣教近几十年来依然坚持不懈地发动各地的信徒，在茫茫星海中寻找圣婴……”
　　“直至今日，神终于被我们的赤诚之心打动，降下了神圣的旨意……”
　　时寒定定地看着他，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NO.213说过赫连薇和主神空间没什么联系，因此时寒只把新教皇当成一名狡猾的政客来看待。
　　——不早不晚，怎么偏偏挑开庭的时间提到圣婴？
　　难道又是冲着若瑜去的？！
　　南若瑜似乎已经从小菲那儿知道了什么，蹙起秀气的眉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悬浮屏幕，脸上表情有些……莫名其妙？
　　可惜时寒看不到。
　　时寒其实很想回头看看南若瑜，却又强行将这种冲动克制住。
　　他飞快在脑子里盘算着，万一教会冲着鱼来，自己要怎么应对。
　　因为思绪过快，甚至有些CPU发热的迹象。
　　但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让他们带走南若瑜！
　　塞弗特星不像监狱这么简单，哪怕恢复身份也很难将他再带走，这也是为什么时寒之前并不想过早地和圣教起正面冲突。
　　时寒感到有些焦灼，心脏从没像现在这样乱跳过，掌心滚烫，可指尖却发冷。
　　他目光锐利如剑，像是要将面前的白袍主教钉死在受难架上。
　　但下一秒，白袍主教的举动却令时寒大吃一惊。
　　他率领众祭司，朝着庭审中央的青年单膝跪下。
　　主教右手握拳，拇指的指关节抵住心脏的位置——这是圣教最虔诚的礼仪。
　　庭审厅内的信徒们见状，半点迟疑都没露出，全都哗啦啦跪下。
　　记者当中同样有人是教众，见此情景也毫不犹豫地照做。
　　尽管斯里兰是封建帝制星系，却是没有跪拜礼传统的。
　　除了求婚，下跪只有一种情况——老臣死谏时都是跪着的。
　　那是他们在散播一个信号：虽然我触犯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但我都跪下了你还想怎么样？
　　诺兰侯爵过去经常被一帮大臣死谏，却从没有一次被跪得这么懵圈过。
　　“你们……”
　　这时主教仰起头，道：
　　“请您以天父的名义宣誓，让圣光照耀帝国的子民，请赐予我们英勇无畏的灵魂……而我们也必然像侍奉神圣的教皇一般，全心全意地侍奉您……。圣婴大人。”
　　时寒的大脑“滋——”的一下，完全宕机了。


第153章 无效试探
　　新星历1421年2月28日， 帝国最高军事法庭开庭审理一起刺杀王室案件。
　　前期受到多方压力，军部被迫进行半公开庭审，给世人留下了宝贵的反面教材。
　　庭审从开始失控到结束， 帝国最强劲的三大势力， 军部、帝科院、圣教，任何一方都没讨到便宜。
　　终以傅奕洲庭长宣布改日开庭， 大公教会无异议作为结束。
　　庭审持续整整12个小时，贵族、军部、帝科院、圣教均派代表出席，从早上8点一直审到晚上8点，这次庭审也是人类旧帝国从辉煌走向衰败的重要转折点， 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史称“落日审判”。
　　但在庭审发生的当下， 吃瓜群众并没有意识到，以后历史系学生上到这一课时会多么痛苦， 更无法想象一场庭审居然能画出几百个考试重点， 而出题老师以各种刁钻的角度考验学生对旧帝国势力的了解程度。
　　大部分人还沉浸在“卧槽？”“卧槽！”和“卧槽？！”的单一情绪中。
　　当然，也有例外。
　　“可惜啊可惜， 没能亲眼目睹王者归来……”
　　庭审结束之后，在江乘舟的关系疏通下，倒霉的科隆纳副官终于被从牢里放出。
　　他因“玩忽职守罪”被牵连， 然而任谁都知道科隆纳一个文官，与纯血鲛人在体力上的差距，可能跟医生和金属牛牛的差距一样大。
　　然而刚出狱的副官，甚至没来得及抱着自己上司诉说委屈，江乘舟就告诉了他一个劲爆的消息。
　　“什什什什么？！”
　　副官吓得精神恍惚起来。
　　江乘舟把他捞出来可不是听他诉苦的， 而是有重要的事情安排他做。
　　科隆纳副官此时身处一座富丽堂皇的私人庄园里。
　　金砖琉璃瓦， 玉砌的喷泉池， 泉水伴随着乐声潺潺流淌。庄园内的名画多得像一座博物馆，摆件也全都是拍卖会级别的古董名器。
　　副官出身于一个姓“科隆纳”的贵族家庭，生活在马尔博罗家族的统治下，经济条件其实不太好。
　　科隆纳家族祖上驱逐星盗有功，以功勋封爵，不擅长经营家产却死要面子，非要维护祖上的功勋荣耀，不肯降低衣食住行标准，因此经历几代后家底已经极为薄弱。
　　但作为地主，他们每年向马尔博罗家族缴纳高额的“阶级费用”，只有这样对方才承认他们的贵族身份。
　　这更令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是以副官其实没见过什么正经世面。
　　私人庄园每处角落都体现“富贵逼人”四个字，科隆纳深深感觉自己像个刚进城的乡巴佬。
　　但在诺兰侯爵面前，金钱已经不足以打动他了！
　　副官反复捧着光脑观看万字庭审记录，一面切换着记者冒死拍下的宝贵现场照片，星际的镜头和像素非常先进，隔老远也能看清每个人脸上最微妙的表情。
　　因此每张照片都堪称一部宫斗大戏。
　　唯一可惜的是时寒似乎没什么镜头感，不是背对镜头就是侧着脸，留给镜头的还有一大部分是后脑勺。
　　不像江乘舟，即便内心遭到十万伏特的暴击，传出的照片都堪比摆拍男模。
　　副官又细想了一下，认为这不是巧合，时寒的正脸照应该被大量删除过。
　　唯一有权力这么做的，只有艾利斯公爵——时寒身份疑点重重，楚明远坚决不承认皇叔变成兽人族，其实不难理解，一个万众瞩目的人类贵族摇身一变成了万众瞩目的半兽人，脱马甲后身上都还保留着兽人的外貌特征。
　　小皇帝能接受才有鬼了。
　　副官虽然敬畏楚氏皇权，却在心底偷偷持不同意见——他亲眼看见时寒闯进监狱，和南若瑜一起翻了个底朝天。
　　在科隆纳的认知中，兽人国家的科技水平根本支持不了这种骚操作，但如果对方是时寒，一切就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斯里兰民间流行着一句话：就算天塌下来，侯爵也会想办法解决的。
　　好在国王对此事摆出模棱两可的态度，据说庭审结束后，奥利维拉四世甚至私底下跟近侍提过一嘴：“毕竟是为星系做出巨大贡献的人，需要的话，朕也会参与到调查评估的过程中。”
　　至于国王陛下私下说的话怎么流传出来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姜易到底是王权下的第一贵族，平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副官感慨的同时，也对帝都贵族掌握的力量感到内心畏惧。
　　“科隆纳中校，您怎么躲到这儿来了，我找了您好一会儿！”
　　仆人打断了他的思路。
　　副官赶紧收起手腕上的仿神经芯片智脑，站直身体，一本正经地问道：“怎么了？”
　　对方道：“到时间了，生活机器人先去了三楼，我没见着您，就只能出来找了。”
　　副官工作期间偷懒，看得太入迷，连就餐时间都忘了。
　　不过影响不大，按照前几天的经验，他得在门口等上一两个小时才会开门。
　　这就是江乘舟派给他的重要任务——验毒、送餐、照顾龙鱼的饮食起居，有任何问题第一时间阻拦和汇报。
　　仆人试探性地问道：“都进去五天还没结束吗……会不会闹出鱼命啊？”
　　副官：“不好说，啊不是，别胡说。”
　　他努力摆出严肃表情，然而俩人又互看一眼，男人的自尊心深受打击，最终双双长叹一口气。
　　庭审当天教皇带来神谕，时寒就是他们找寻多年的圣婴。
　　主教率领一众信徒请求青年对神起誓，带领帝国的子民走向光明。
　　在那种极端情况下，刚刚脱马的时寒根本就是骑虎难下。
　　而时寒的做法也令人大跌眼镜。
　　他当场晕了过去。
　　南若瑜速度快如闪电，硬是没有让他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记者们纷纷表示——鲛人还派什么赛博朋克刺客啊，他自己行刺成功率可能更高。
　　时寒发着高烧，发情热已经折磨他半个月之久。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操心各种事——江风眠的、江乘舟的、南若瑜的。
　　加上他对特殊香料敏感，重重debuff叠加，铁打的小龙人也扛不住。
　　星际各种研究结果都表明，龙族发情时没有任何理智，龙族的军队甚至会在打仗前给士兵注射诱导型信息素，将他们的血性激发出来。
　　得亏时寒是个混血，不然根本收不了场。
　　艾利斯公爵当即决定带他们离开庭审现场。
　　在门外记者和民众的围堵下，由护卫队打掩护，一辆不起眼的飞艇半途改道，把龙鱼带到一处隐蔽的别墅庄园内。
　　只可惜男主的势力跟公爵根本没法比，而且江风眠仍在军方手中，江乘舟自己分|身乏术，只能火速将副官科隆纳弄出来干活儿。
　　所以副官才会出现在这里。
　　时寒住在某一间豪华套房里。
　　他和南若瑜几日未出，临危受命的副官每日重点工作就是必须仔细检验送进房的每一道菜。
　　“都是斯里兰名菜啊，”科隆纳看了一眼菜单，夸赞道：“厨师越来越熟练了。”
　　仆人得了夸奖，高兴地去厨房告诉厨师。
　　公爵养着百来名仆人打理庄园，本人却很少来这里。平日里这些仆人们没别的事干，好不容易住进两位贵客，简直拿出了全部的热情来接待。
　　当然，也可能是看到看到瓜主过于兴奋，毕竟最近热搜屠版的两个人正由他们照料着。
　　唯一可惜的是时寒南若瑜闭门不出，无人知晓房间里发生着什么。
　　全靠脑补。
　　对于江乘舟交代的工作，副官完成得还是一丝不苟的。
　　他检验完所有食物，并给时寒发了一条信息。做完这些后就无聊地杵在门口，像等待帝王临幸的妃嫔一样等这扇紧闭的大门开启。
　　仆人们已经依次退下——贵族的喜好千千万万，诺兰侯爵明显不喜欢被过多打扰。
　　等了好一会儿，科隆纳副官实在耐不住寂寞，于是又悄悄点开光脑，继续津津有味地刷起了星网平台。
　　不得不说网友十分有才，几天时间就形成了二次创作。
　　有人漫画、有人拍剧本，还有一个叫林濛的作者，像当初柔弱无助小猫猫出道时那样，将干巴巴的庭审记录转化成一篇狗血同人文。
　　这样的同人文不止一篇，但这个作者的切入点比较特殊——从鲛人手刃同族的只言片语展开故事，南若瑜不再是坠入人间的纯白|精灵，而是运筹帷幄的大魔王，鲛人的复仇之路刚刚开始，心心相印的伴侣也只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
　　美强惨题材经久不衰，由于角度过于清奇，文章点击很快就破亿。
　　不过有人喜欢就有人讨厌，还有的人边骂边看，科隆纳就是后者——
　　“胡扯！都是胡扯！作者根本是在抹黑鲛人……坚决抵制无良作者！”
　　“今天的更新怎么这么短……男主快哄他啊！再不哄就黑化惹！QAQ”
　　“快上床快上床快上床……没有什么矛盾是doi一次解决不了的，假如有，那就两次。”
　　“苍天啊，原型都睡五天五夜了，纸片人还在’我虽然很难受但我就是不告诉你‘和’虽然我知道你难受但你不告诉我我就不问‘！狗作者急死我了！”
　　副官看得磕磕作响，猛地一抬眼，发现面前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走廊的灯光倾泻入室，时寒就站在他面前。
　　科隆纳的小心脏猛地跳漏半拍。
　　“啊……您……”
　　时寒脸色略为苍白，不过精神状态好像还行。
　　他开门让出位置，圆滚滚的生活机器人开进了房间，把菜肴从保温箱里取出来。
　　副官探头想往里张望，却被时寒重新挡住视线。
　　他的光屏没来得及收起，被时寒撇见了，依稀看到几个词：同族、罪人。
　　科隆纳赶紧收起光屏。
　　时寒淡淡道：“你刚才说什么？”
　　副官灵机一动，道：“大人问您什么时候方便见个面，有关江风眠的情况想跟您商量。”
　　不只是江风眠的事，江乘舟庭审后就没再见过时寒。
　　“他不自闭了？”
　　副官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应该是已经自闭完了。”
　　诺兰侯爵给人的印象一直很冷，与南若瑜不谙世事的淡漠不同，时寒的冷仿佛夹杂着狂风骤雪，是能让人在炎炎夏日中感受到天寒地冻的凛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面前凌厉的贵族青年似乎笑了笑。
　　“告诉他随时都可以。”时寒说。
　　他确实应该见见江乘舟。
　　副官小心翼翼地揣测着对方的心理，又试图从神色中找出一丝与龙族学生相似的气息。
　　但或许是学生身份的缘故，“穆寒”更接近于冷眼旁观，好像星际的各种牛鬼蛇神只要到他面前就全都无所遁形。
　　于是副官立即“啪”地抬手敬了个礼：“是！”
　　生活机器人做完工作，骂骂咧咧地出来：「怎么什么活儿都要我干！我又不是保姆！」
　　副官眼睛瞪圆：“？！”
　　虽然是机械音，但这被迫加班的童工语气似曾相识。
　　时寒撇了一眼生活机器人，淡定地解释道：“现在的人工智能脾气这么大，你回去跟厂商好好提提意见。”
　　他吩咐得顺口，副官却应得扭扭捏捏：“唔……是。”
　　“还有事？”
　　副官突然一个激灵：“我我我……属下只是想知道，您真的是侯爵阁下本人吗？”
　　“你猜。”
　　时寒说完就把门关上。
　　“……”
　　门外的副官碰了一鼻子灰，过了半晌才讷讷道：
　　“这么凶的肯定是！”
　　**
　　门关上后，房间重新暗下来。
　　密闭空间充斥着普通人闻不到的信息素味，像塞满盛放的蔷薇花，冷冽的暗香将自持的灵魂吞噬殆尽。
　　床帘全都拉得紧紧的，再往里走两步，就能听见从浴室传出的涓涓流水声。
　　大床一片狼藉，时寒没心思收拾，他顺着菜肴散发的香气一眼就瞟见餐桌上的奶茶。
　　那是仆人给南若瑜准备的一杯芋泥波波。
　　初入斯里兰时，南若瑜好奇摆弄着飞艇上的自动奶茶机，无意间做出了一杯奶茶。
　　这对于挑食的鲛人来说，简直相当于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南若瑜念旧，芋泥波波也成为他很长一段时间的最爱。
　　那时候鲛人动辄就使小性子，娇气得理直气壮。却又仅仅因为时寒一句话，他连夜从斯里兰赶到德卢斯，跨越千万星辰只为见自己。
　　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懂事了呢？
　　时寒回想。
　　脑海中的记忆不断往前推，一直到停在入学第一天。
　　深秋的校园里，时寒对南若瑜说：“人们记住你是因为你做过什么，而不是因为你像谁。”
　　鲛人似懂非懂的眼神，撞入了时寒心底。
　　诺兰侯爵和沈念的故事传得满星网都是，就算沈念烧毁画作，网上也还流传着许多照片。南若瑜一直清楚，时寒救走他是因为这张脸，和一场荒诞的误会。
　　假如其他人能因为自己做的事而记得他，那么时寒也一样。
　　南若瑜希望能与他并肩而战，而不是始终在深海里仰望对方。
　　时寒手指轻触桌面，就在他身后几米远的距离，悬浮光屏闪烁几次后，消失在空气中。
　　那上面的是庭审记录和供词，依靠整个庭审的询问质证过程，不难还原出他们春训汇合前的那一段“空白”时期。
　　南若瑜在浴室里待了很久，久到时寒以为他又睡着了。
　　等他擦着头发走出，脸颊上的红晕还没褪去。
　　时寒正站在窗边，床帘被拉起一半：燃烧的余晖落尽，夜幕呈现出一种神秘的蓝紫色，就像眼前充满谜团的青年一样。
　　餐桌上方亮起一盏暖黄的灯，是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
　　南若瑜有意无意地朝书桌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屏幕已经灭了。
　　他轻声问道：“菜要凉了，你还没吃吗？”
　　时寒说：“等你。”
　　南若瑜便不再追问了。
　　他又瞥了眼床头柜，上面散落几支抑制剂的空针头，江乘舟派人送来的药已经全部打空了。
　　南若瑜的脸颊又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昏迷是假，借着发情将自己隔离起来寻找应对之策才是真。
　　时寒招呼他坐到餐桌前，一边整理餐巾，一边说道：“……我确实没想到赫连薇竟然连这种弥天大谎都敢撒。”
　　按照原来的剧情，圣婴的身份直到江乘舟登基都没能确定下来。不过在星际争霸的过程中，男主曾经听取谋士的建议，给自己搞过一套累的“救世主”人设，得到星际许多民众的拥护。
　　那段时间确实有传闻，说江乘舟就是当年教皇指示出的圣婴。
　　男主为了江山大业，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直到登基后才所有表示——新帝惊讶地提出自己从未听说过这回事，并义正言辞声明新帝国的王权受到监督，不仅政教不合一，还要赋予圣教和新设立的元老院监督皇权的职责。
　　至于传说中的圣婴，新帝将继续支持圣教在星际中寻找，只要不是他就行。
　　打一棒子给颗糖，江乘舟就这样把烫手山芋给扔出去。
　　开什么玩笑，老教皇死都不安生，一句预言就给全人类画了个大饼，导致圣婴成了人们等待数十年的希望。一旦承认身份，宗教狂热分子以及极度渴求精神力的人们就会要求他做出什么，改变全人类的未来。
　　假如江乘舟成为“圣婴”本婴，那么他能做什么？无非也跟旧诺亚帝国一样，表面安抚民众，背地里做精神力的临床实验。
　　时寒此时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更糟糕的是，诺兰侯爵的势力已被蚕食得七零八落，权力系统不会因为一个人死亡就停止运行，现在话语权掌握在圣教手里，时寒连安抚民心的能力都没有。
　　南若瑜戳开奶茶吸了一口，心情似乎好些了。
　　时寒细致地研究庭审资料，南若瑜虽然嘴上不说，内心还是有些焦躁。
　　眼看着时寒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法庭上泰然自若的鲛人坐不住了，一溜烟儿躲进浴室久久不肯出来。
　　他甚至觉得最高军事法庭根本不算什么，这里才是自己的审判场。
　　时寒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怎么看？”
　　南若瑜叼着吸管，下意识答道：“嗯？什么？”
　　他根本没在听对方说什么。
　　时寒挑起眉梢疑惑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拇指划过嫣红唇瓣，擦去他嘴角的奶沫。
　　时寒指腹上覆盖着一层枪茧，一点也不像娇生惯养长大的贵族。
　　他在南若瑜反应过来前就收回手：“发什么愣？糖加少了？”
　　南若瑜摇摇头，“加多了。”
　　唇畔仿佛还残留着热度，可恶的始作俑者却自顾自地切起了牛排。
　　南若瑜睁大了漂亮的眼睛看他。
　　过了一会儿，时寒觉得这么装死也不是个办法。他轻微叹出气来，道：“你说离开监狱就告诉我的，是这件事？”
　　南若瑜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思绪一瞬间就被他的话带回到依偎在拥挤的监狱盒子里的那几天。
　　监狱漆黑，嘈杂的鼾声十分煞风景。
　　南若瑜赤足蜷缩在角落，腿上盖着时寒的外套，内心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不同于在小世界里东躲西藏的惊慌和深海之下的孤独，那一刻鲛人心里清楚，不管外界还有多少未知的危险，不管身处何地，时寒都一定会排除万难找到自己。
　　暖黄和煦的灯光自头顶照下，在他们身上投出一层淡薄的光晕。
　　南若瑜很想告诉时寒，自己还有一个名字叫南星，他来自更高维度的空间，是象限世界亿万数字程序中的一个bug，躲在星际芸芸众生之中。
　　南星因“秩序”而生，用破坏力量组建灵魂，存在的意义就是挑战无上权威，直到自己打败对方，建立新的“秩序”，又或者死在对方的剿杀之下，消失在宇宙中。
　　假如没有遇见一生的挚爱，他不会拥有更多的渴求。
　　清脆的铃铛从灵魂深处响起，铃声如潺潺流水，伴随着清风跳跃而来。
　　「……无论贫穷或者富有……健康或疾病……至死不渝……」
　　「我愿意。」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南若瑜回过神，时寒已经停下手中的餐具，耐心等他回答。
　　鲛人微笑起来，浅金眼眸中似有隐秘的火光在跳动，他轻声说：“是呀……”
　　时寒得到了肯定答复，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后悔吗？”
　　南若瑜：“不后悔。”
　　时寒动作轻顿，过了半晌，他才道：“说实话，倘若是我，未必能做得到这些。”
　　南若瑜嘴唇渐渐抿成一道直线，手指也蜷曲起来。
　　时寒却跟没看见似的，重新切起了面前的牛扒，同时继续说道：“不怕你笑话，其实我经常感情用事，”说罢，他掀起眼皮，见若瑜讶异地睁大眼，时寒自嘲地笑了笑：“别听网上那些人乱评价，什么算无遗策，搞得我跟台计算机似的……”
　　南若瑜终于被逗笑了。
　　“早年我做事不够深思熟虑，想着反正没人能管我，但凡我做什么，天王老子也奈何不得……倒也不是完全没好处，声名远扬之后，特地跑来触霉头的人就跟着变少了。”
　　“不过我偶尔也会想，或许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我可能会换一种方式解决。”
　　无论是楚明远的教育问题，又或者是时寒与沈念的那段孽缘。
　　南若瑜垂下漂亮的眼睫，专心地盯着手里的芋泥波波看，好像要从那里面盯出一只小龙人似的。
　　时寒无奈道：“当年我跟纪凛怄气，老头子背着我拉拢一区贵族，他越想让我联姻，我就越要找个人气他……”
　　南若瑜额角一跳，凶巴巴道：“所以沈念送上门你就来者不拒？”
　　时寒“啧”了一声，摸了摸鼻子：“你这么凶以后没人要的。”
　　南若瑜更生气：“你敢不要我我就鲨了你！”
　　时寒忍不住笑了，南若瑜见他笑，情绪也跟着放松下来。
　　时寒这时才伸手揉了揉他微湿的银发：“他们早在被注射退化液时灵魂就已经死去了，身体器官的运作只为更长久地用于实验操作，虽然我很难做到像你这样理智，但倘若是我自己，与其毫无尊严地活着，我宁愿体面地死去。”
　　南若瑜忽然攥住时寒的手掌，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掌心轻轻蹭着：“你不会死的。”
　　时寒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望进灵魂的深处。
　　他作出承诺：“不管以后你在哪儿，只要你叫我的名字，再难我也会来见你。”
　　就像地底监狱那样。
　　“但你得答应我，以后遇到任何事情，无论你决定怎么做，都必须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听到没有？”
　　南若瑜怔怔的不说话，似乎还没有消化他刚作出的承诺。
　　时寒捏了捏他的脸：“听到了没有？敢食言的话我就不要你了。”
　　漂亮的脸蛋都被他捏得变形，南若瑜挣扎着从魔爪下逃出，嘴里咬着芋圆小丸子含糊道：“知道惹……”
　　时寒这才罢休。
　　一顿饭吃完，鲛人的心情明显明朗了许多。
　　都说饱暖思那啥，深海鱼的习性却和人类不太相同。南若瑜吃饱喝足就会变得懒洋洋，不想动，黏人又霸道。
　　时寒替他洇干了发梢的水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我瞧着小菲和寻常的人工智能好像不太一样，她的浏览记录多数与军事有关，但记忆库里却没多少内容，她和菲林娜是什么关系？”
　　南若瑜这会儿被捋顺了毛，舒服得像一只被挠中下巴的猫咪，眼睛都眯起来。
　　他老实交代道：“小菲就是被我偷出来的菲林娜呀。”
　　鲛人嗓音轻快慵懒，嘴角是勾起的，餍足中带着一丝引诱。
　　虽然早有猜测，但当确认了这一消息后，时寒的脸上还是掠过些许愕然。
　　菲林娜被南若瑜秘密带走的时候，时寒还躺在医疗舱里进行漫长的排异修复。他还以为南若瑜养的电子宠物叫南瓜，等他见到真正的小菲时，穆尔列斯叛乱都已经平定了。
　　因此时寒总觉得这期间有些什么不太对劲，但又不太说得上来。
　　他紧张道：“所以小菲的’本体‘还在军方手里？”
　　南若瑜对“本体”这个说法感到十分新奇：
　　“原本也不需要什么载体，她存在于每一颗电离子中，无所不至，只有你们人类才总想着高等智慧体必须要与自身接近，给人家弄出一个具体形象……”
　　时寒顿时啼笑皆非：“你还不是一样给她换零件，弄得跟个挂件似的，天天带在身边。”
　　鲛人打了个哈欠，困倦道：“不一样，我无法阻止他们摧毁菲林娜的主机，只能将她的一条源代码抽出。她还小，必须做出约束，否则像她这样的人工智能……唔……应该叫超级智能才对，年幼时到处乱跑容易引发动乱，迟早会被人抓住。”
　　这话倒是一点没说错，菲林娜把整个帝国军部耍得团团转，来去如出入无人之境，简直堪比炮舰型星际武器，一旦落入哪方势力手中，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事来。
　　鲛人雪白的睫毛扑扇扑扇地眨几下，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我是她的监护鱼。”
　　时寒被他逗笑了，故意道：“你这样违反了《星际人工智能安全法》，你赋予她的权限超过了帝国律法的限定。”
　　南若瑜嘴里嘟囔道：“那又怎么样，你会把我抓起来吗？那我就在这儿，你抓吧。”
　　时寒哑然。
　　情绪放松的南若瑜倚在爱人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充满蔷薇香气的房间温暖而昏暗，时寒低头亲吻他光洁饱满的额头，睡梦中的南若瑜还唤了一句：“时寒……？”
　　“我在。”
　　听见熟悉的声音，南若瑜便又满足地沉睡过去。
　　但他做了一个噩梦。
　　南若瑜梦见自己满身鲜血站在悬崖边。万丈深渊下海浪汹涌翻卷，无数同族从白沫中探出惨白的手，似乎想要攀爬上悬崖，将他一起拖拽入暗无天日的海底。
　　银白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包裹着南若瑜单薄的身体。
　　乌云压得极低，雷电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渔网铺天盖地而来。
　　他回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时寒。”
　　身后的男人却用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冰冷目光审视他。
　　“你给人类带来了灭顶之灾——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我不是……”
　　南若瑜想辩解，蓝紫色的闪电划破天际，天上的水闸打开，狂风挟裹着倾盆大雨而至。
　　他想要逃离这里，却迈不开腿，硬生生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定在原地！
　　金色圣光从厚重的云层中透出，南若瑜清楚地听见一声叹息：「……这世界总让我感到失望……」
　　他记得这个声音！
　　南若瑜忽然浑身颤抖起来，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远方，海面只剩下白茫茫的泡沫和令人作呕的腥味。
　　就在这时，悬崖不堪洪水侵蚀坍塌，地动山摇见，南若瑜再回头想要找寻那一道身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坠入深渊。
　　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人。
　　下坠时，那双漆黑的眼睛还冷冷地盯着他。
　　“不要走！”
　　南若瑜无声地呐喊，却被束缚着一动不能动。
　　不要留下我……
　　苍穹之上的叹息再度出现：
　　「……当我使云彩盖地，必有虹出现在云彩中，我便几年我与众生灵活物所立的约，教水不再泛滥、毁坏一切有血有肉的物了……[1]」
　　南若瑜是被什么东西给|丁页|弄醒的，醒时眼角还泛着湿润。
　　做噩梦了。
　　他攥紧了薄被，努力平复呼吸。
　　帝都星气候和斯里兰一样冷，或许因为这颗星球由合金构成，南若瑜觉得这里比金都冷多了。然而盖着一层薄被还是出了身汗，身体上像被铺了一层岩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喜欢这里。
　　南若瑜心跳得很快，好不容易平复住呼吸，伸手就摸到了伏在胸口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迷茫道：“时寒？”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时寒克制又委屈的回应：“嗯。”
　　“抑制剂用完了？”
　　时寒闷闷地回了一句：“嗯。”
　　“很难受吗？”
　　又是一声委屈的：“嗯。”
　　南若瑜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
　　他吻了吻时寒发烫的耳尖，手从他的脸颊挪移到蹭开的领口，嘴里轻声安慰道：“没关系，你还有我呀……”
　　幸好，我也还有你。
　　————看！天上有架大灰机————


第154章 订婚宴
　　距离那场审判已经过去十多天， 民众的意见也逐渐分化。
　　时寒和南若瑜在庄园的客房里度过了更为混乱的几天。
　　豪华庄园拥有最好的隔音，鲛人为自己做噩梦后的“挑衅”行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到最后他整条鱼都蒙在被子里不肯出来，却意外地没变出鱼尾来捣乱。
　　南若瑜嗓音沙哑， 双眼湿润：“把衣服给我！”
　　时寒却不为所动， 反而盯着他脚腕上的电子镣铐若有所思。
　　南若瑜加重了语气：“给我！”
　　时寒旋即挑起眉梢，道：“你不是不爱穿衣服吗？”
　　南若瑜的委屈都快要溢出来了：“那是以前……快把衣服给我！QAQ”
　　时寒不为所动， 反而抓住他不小心露在被子外的脚腕。
　　鲛人缩了一下，感觉对方手指划过电子镣铐，顿时乖乖不动了。
　　庭审中止，他依然是嫌疑鱼， 军方不同意解开电子镣铐。
　　这东西由特殊合金制成，银白色细链紧贴着白皙的皮肤， 跟纹身似的，却具有一定危险性——据说镣铐内有定位系统， 同时还具备电磁武器那种灼烧破坏的功能。
　　军方打算以此作为讨价还价的筹码， 然而令他们大失所望的是，时寒扭头就走， 根本没给他们谈判的时间和机会。
　　安顿好后，时寒以为小菲会替南若瑜解开，结果没有。
　　南若瑜小声说：“还挺好看的……”
　　时寒：……
　　他忍住蠢蠢欲动， 耐着性子哄道：“这床不能睡人了，你大概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水……”
　　南若瑜恼火地将枕头砸向他：“你闭嘴！”QAQ！！！
　　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龙族发|情期一旦被满足需求，脾气就会变得相当好。
　　时寒就像度过了一个美妙假期，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被熨得平整服帖，连嘴角都始终弯起一道勾勾， 看着没有往日的凌厉。
　　南若瑜等了一会儿， 没见他有其他动静， 就从被缝里探出视线偷偷瞅对方。
　　时寒从小养成习惯，起床后必须穿戴整齐，仿佛随时都能会晤星际领袖。
　　油画中的贵族青年从烈火中归来，冷冽的气质压过五官带来的惊艳，他给人第一印象就是“冷酷”和“不近人情”。
　　像朵结冰的蔷薇花，人们或许不怕荆棘，却担心被锋利的碎冰扎得鲜血淋漓。
　　龙族天生张扬热烈的野性气息，中和了时寒身上的“冷”。
　　南若瑜却不怕他。
　　鲛人熟悉爱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不经意的尾音，时寒的心跳、呼吸都被烙在他心底。
　　因为拿捏了，所以愈发骄纵。
　　时寒心里有两只小爪子在抓挠似的，心痒痒道：“好看吗？”
　　南若瑜想起自己还在发脾气，把被子一蒙头，又自闭了。
　　时寒便慢条斯理道：“盯我看这么久，你怎么这么自恋。”
　　鲛人能受这个气？
　　那必然不能。
　　南若瑜当即掀开被子指着自己，控诉道：“你才自恋，这里，还有这里，就连这里你都下得去手！”
　　鲛人身上痕迹已经淡了不少，没有前两天那么惨不忍睹。
　　时寒看他满头的呆毛都被静电竖起来，抱怨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忍不住笑出声。
　　南若瑜更加恼羞成怒：“笑什么笑，再笑我就要记仇了！”
　　时寒无所谓道：“你那小黑本也不给我看，早都不知道被你记了多少笔……”
　　他双手撑在对方身体两侧，几乎要把南若瑜压回身下，恶劣地问道：“该不会每次弄你都要记我一笔吧，你收集这么多素材干什么？以后写回忆录？”
　　南若瑜说不过他，哭丧着脸抬手捂住通黄的小脸。
　　时寒闷在胸腔中的笑意是那么的愉悦，脑子里某个“金屋藏鲛”的念头也开始逐渐具体化：
　　——将南若瑜藏在自己的宫殿中，一伸手就能将这条娇气的鱼揽入怀中。
　　南若瑜被吓一跳时就会睁大琉璃般的眼眸，他甚至还会挣扎一下，但不出两分钟就会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任自己为所欲为。
　　——又或者，鲛人进入求偶期，脖颈拴着纯金打造的链条，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等自己回来哄他。时寒却坏心眼地悄悄躲在殿柱后，看他窘迫地绞着双腿，翘首以盼。
　　无论上述哪种情况都是他乐于见到的。
　　时寒过去学星际史，最看不上的就是耽于美色的昏君。
　　或许命运故意捉弄，时寒重生在龙族的身体当中——从不近美色变成了不禁美色。
　　倘若不是南若瑜，时寒到现在都无法坦然接受四处发|情这种混账事，但假如对象是南若瑜，他又觉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自己捡回家的鱼，当然要好好疼爱。
　　俩人又胡闹了一阵，时寒终于想起已经好几顿没吃。
　　食欲就是经不住想，刚一记起便觉得饥肠辘辘，越想越饿。
　　小菲被放出去玩了，没有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也就没有提醒时寒有多少未读信息。
　　一打开通讯器就是副官发来的一连串灵魂拷问：
　　【小寒，吃午饭了。】
　　【若瑜还好吗？吃早饭吗？】
　　【吃饭不努力，干活没力气——吃晚饭吗？】
　　【人是铁饭是钢，你一顿不吃我心发慌。】
　　【我查了一下，不吃饭容易胆结石……】
　　……
　　科隆纳副官花式送餐，却体验了一把消息石沉大海的待遇。但他不屈不挠，不断地分享着不按时吃饭的坏处。
　　时寒一条条往下翻，忽然，目光凝在一处。
　　南若瑜见他上一秒还笑吟吟，下一秒神色就发生变化，关切道：“怎么了？”
　　他视力绝佳，一扫便看清了光屏上的消息，也愣了愣。
　　时寒的眉头紧紧皱起，神色发冷：“安安出事了。”
　　**
　　这段日子外面不太平。
　　无数人要求帝国官方给个说法，确认诺兰侯爵是否真在人世、为何之前背景调查没有提及，以及斯里兰究竟承不承认那是他们的摄政王。
　　帝国的公信力再一次受到质疑。
　　但苦逼的官员又有什么办法？权力最大的两位贵族保持沉默，险些用枪射杀王室发言人的斯里兰小皇帝——手握重权，无人管束，这可不就是第二个诺兰侯爵么？
　　没谁敢贸然去问，生怕被楚明远当靶子玩。
　　对上级的路子不敢走，那就只能镇压民众了。
　　帝国政府焦头烂额，教会也没好到哪儿去。
　　过去这么多天，新鲜出炉的圣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圣婴在发情”这种消息还不如没有。
　　教众们各种想不通：天父是古太阳的化身，教皇是人类中最圣洁象征，住在塞弗特星圣殿的神侍每天喝露水、吃圣果，终生必须保持处子之身，即便是参与世俗事务的主教和祭司，都无一不是矜持保守而克己自律的。
　　教中上下都讲究脱离世俗欲望才能更接近神，“发情”这俩字简直和他们不在一个宇宙次元里。
　　于是信徒们也开始教会施加压力——他们相信教皇的神谕，但依然希望教会能够进一步确认，“圣婴”是否真的为半血兽人。
　　说到底，接受兽人是全人类的救世主，比接受兽人变成贵族更难。
　　军部、圣教都在收拾自己的烂摊子，剩下就是看戏的帝科院了。
　　帝科院是目前唯一没与龙鱼闹掰的机构，并且他们很快查出莉娜·霍华德博士与斯里兰兽人私交关系不错，龙鱼大婚特地给莉娜发过请帖，只可惜她没请到假。
　　时寒有个捡来的便宜女儿叫洛安，是雪貂族兽人，目前未满一岁，与剑齿虎、维多利亚凤冠鸠一起住在斯里兰政府提供的别墅内。
　　未成年不允许直播，但洛安性格活泼，在家上蹿下跳，偶尔误入宋鑫的直播镜头，引发满屏的“貂儿，妈妈爱你！”的弹幕。
　　单纯的雪貂听说后百思不得其解，疑惑地问宋鑫：“爹咪到底结过多少次婚？”
　　“……”宋鑫：“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们只是想云养你，并不想和你爹咪结婚？”
　　雪貂歪着小脑袋，大耳朵一抖一抖的，整只貂更迷茫了。
　　“我爹咪不好吗？她们为什么不喜欢他？”
　　鸽子想了想，懒得回答这么复杂的问题，于是“咕”了一声，就此打住。
　　弹幕上的刷屏瞬间全都变成“awsl”“太可爱了叭”“我要偷走她”之类的。
　　洛安年纪还小，声带发育不完全，人类语说得磕磕巴巴，字也不认识几个。但根据雪貂族的生物特性，她在满一岁时便会进入青春期，相当于十三四岁的人类女孩，到时就会出现第一次化形期。
　　时寒很早就开始做准备。
　　血脉觉醒之力极其霸道，整个“觉醒”过程分好几阶段，每一阶段都极具痛苦和危险性。
　　兽人血管、肌肉强度，乃至基因组成都与人类不同，可即使这样，觉醒的成功率依然不高。
　　根据兽联酋公布的不完全统计，兽人家庭平均15名后代成功觉醒的数量仅1名，还是在使用进化液的情况下。
　　失败的兽人会筋脉震断、肌肉撕裂而身亡，死状可怖，不过兽人社会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兽人有发情期，高失败率一定程度扼制了他们每年的净增长数量，减轻星球负担。
　　只能说这是优胜劣汰的结果。
　　与高失败率相对的，是让人类感到恐惧的强悍力量——觉醒完成后，兽人的智力和体能都实现质的飞跃，同时还掌握高强的模仿和学习能力。
　　当年前往采矿的人类工程师就是兽人最早的启蒙导师。
　　觉醒的兽人学会人类语系，很快就形成了自己的兽人通用语，他们看见人类日以继夜地凿山挖矿，便抢走他们的机器，拆开又组装上。
　　就这样，兽人与人类开启长达几百年的摩擦与交火，并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发展进步。
　　人类用几千年累积的科技与知识，他们仅用了两三百年就掌握了。
　　兽人医生预测洛安的化形期在春季，正因为血脉觉醒的艰难和不确定性，时寒把洛安带在身边不太现实，只能让程素和宋鑫留在斯里兰陪她。
　　结果就坏事了。
　　时寒一开门，副官果然老老实实地守在门口。
　　门口还有那台圆滚滚的生活机器人。
　　副官一跃而起，激动道：“可算出来了！再不出来我都怀疑你俩在里面殉情了！”
　　时寒：……
　　不止科隆纳这么想：民众呼吁这么长时间，龙鱼跟人间蒸发似的，坊间甚至有传闻说他们已经被王室“秘密处置”了。
　　时寒没心情跟他插科打诨，直截了当地问：“江乘舟呢？”
　　科隆纳被他严肃反应吓一大跳，以为龙鱼玩什么禁忌游戏玩出事来了，下一秒却看见南若瑜穿戴整齐地往外走。
　　副官赶紧把脑子里的黄色废料一键清空，用专业的语气说道：“江大人今晚有应酬，现在估计正在去的途中呢，需要属下做什么吗？”
　　南若瑜皱眉：“他在帝都星都有应酬？”
　　江乘舟因刺杀案和庭审的事得罪不少大贵族，维护人际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
　　见龙鱼两个同时神色凝重，副官寻思着肯定出了什么大事，半点不敢耽误，他很快就点开手腕上的工作光脑，快速翻看着日程信息，边看边说道：
　　“因为今天是拉斐尔男爵和十一殿下的订婚宴，白天已经举行了仪式，晚宴设在伊曼行宫，国王陛下夫夫也会出席……哎，你们去哪儿？要不要知会公爵大人一声啊？生活机器人怎么也跟着凑热闹……你们等等我呀！”


第155章 樱花
　　伊曼行宫是庑殿重檐式建筑群， 这里是皇家林园之一，四季都有宜人的风景。
　　早春嫩叶抽芽之前，灿若云烟的樱花随风吹雪， 璨如烟火， 连空气中都充满着樱花的清甜气息。
　　“……这里同样也是当年陛下与王夫大婚晚宴的举行地点，巧的是， 勒罗伊亲王册封王夫也是在春天，很多人认为国王夫夫选这里是有意缓和与儿子的关系……”
　　下属必须提前将背景全部交代完，避免上司待会儿在社交过程中不小心“踩雷”，尽管他觉得自己那位社交牛逼症的上司根本没在听。
　　坐后排的江乘舟侧头盯着窗外的樱花雨， 突然道：“你觉得是安抚？”
　　下属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心思辗转几遍， 诚实道：“圣心难测，属下猜不透。”
　　江乘舟皱眉不语。
　　他是典型的古代东方面孔， 笑时张扬热烈像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沉静思考时却给人一种黑沉沉、深不可测的感觉。
　　下属从后视镜偷偷看了好几眼，才正色道：“不过从赫利厄斯宫这段时间的态度来看， 赫连薇身份的政治意义完胜宗教意义，基本能确认是陛下的私生子。”
　　国王与教会达成某种共识，并且口径一致。
　　最能让教会心动的理由恐怕就是扶持赫连薇登基， 让帝国再次进入到政教合一时期。
　　但奥利维拉真是这么想的？
　　江乘舟冷嗤了一声：“历任教皇都有出色的治疗型精神力，救人们于水深火热之中，这是神的特殊恩赐，也是圣教在世俗社会立足的根基。”
　　“……我母亲告诉过我，人类曾经有过多么辉煌的一段时期——精神力让人类大脑与系统完美融合， 他们能利用科技做想做的一切事， 去往想去的任何地方。”
　　“尽管过度开发使用精神力会伴随着头晕、呕吐等副作用， 但与自由的灵魂相比，这些负面影响微不足道。”
　　“当年圣教为全人类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和牺牲，历任教皇一生帮助得最多的就是军人和科学家们……”
　　五百年前正是精神力的鼎盛时期，也是诺亚帝国科技和人文发展得最快的时期。
　　再后来，帝国医疗中心发现新生儿中具有精神力腺体的数量逐年降低，并作出第一次警告。
　　再后来，拥有精神力的人口从总人口的95%下降到仅剩15%，星际资源全部倾向那些拥有精神力的人，却依然没能阻止腺体退化，并且退化速度越来越快。
　　不到一百年时间，剩下的15%也消失了。
　　上任教皇是全星际最后一位拥有精神力的人，他临终前带来的神谕，让教会和信徒们苦苦找寻圣婴二十多年。
　　下属正听得入迷，江乘舟却忽然话锋一转：“……所以没有精神力的教皇和那些肮脏的政客有什么区别？”
　　下属惶惶不敢应答。
　　豪华艇厢内片刻，下属找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话题，“南先生确实是模型运算方面的罕见天才，难得的是不畏权贵，这一手让赫利厄斯宫和教会都毫无还击之力……”
　　江乘舟叹气：“怎么没还手？你看圣婴那事把侯爵逼到什么境地？”
　　赫连薇只是个玩弄权术的政客，他带来的“神谕”，江乘舟一个字都不信。
　　这会儿六边形男主已经完全认清了自己的塑料信仰：他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崇拜的是辉煌时期圣教所拥有的力量。
　　他相信古太阳神，因为太阳是生的希望、是万物源泉、是自由和强大的象征。
　　假如能复兴精神力，他愿意奉献自己全部的力量来维护宗教的领袖地位，但如果精神力彻底成为过去，神像也将从圣坛上跌落。
　　江乘舟摇头：“玉石俱焚的性格不适合掺和政事，等着吧，侯爵不会继续让他插手的。”
　　下属欲言又止：“他难道真是……您一早就知道吗？”
　　闻言，江乘舟脸色一沉。
　　知道个屁！
　　他要知道他能去勾搭沈念？！
　　江乘舟想起自己还专程打听过对方和时家的关系，小白眼狼当时怎么回答来着——“穆夫人于我有再造之恩。”
　　要不说星际语言博大精深，男主就是吃了小时候书读得少的亏，阅读理解零分。
　　江乘舟脸色越来越不忿。
　　下属竟然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小殿下那边怎么样了？”
　　一提楚明远，江乘舟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一秒变脸：“打听这个干什么？这是你该关心的事吗？！好好干的你工作！”
　　驾驶员瞬间正襟危坐，副驾位置的下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属下知错了，大人息怒。”
　　“知错就闭嘴！”
　　芈宿这几天都没敢与江乘舟联系。楚明远在哪里、做什么，江乘舟统统不知道。
　　康德拉勋爵现在属于“外臣”，近侍与外臣保持密切的私交联络，小皇帝心情好时只当不知道，心情不好的话——不怕死的可以试试。
　　男主两头憋屈，夹心饼干的滋味不好受。
　　好在江乘舟是个看得开的，两条长腿舒服地往前一伸，仿佛将一块烫脚山芋踹出去，道：“这事儿他自己哄去，老子也是受害人！”
　　下属极力想挽回在上司心目中的形象，赶紧说道：“属下倒觉得，如果真是侯爵显灵，一切反而好办了。”
　　江乘舟果然来了兴趣：“展开说说？”
　　下属立马就来劲了，把自己在星网上和一些同道中人讨论的结果一一道来：“您想啊，帝国境内的兽人现在两三万，从最初的难民团到现在的友谊考察团，哪个有他们俩那种天赋？”
　　“并非属下要长兽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各个都像这样，人类输得一败涂地是迟早的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咱给兽人当宠物也未可知。”
　　江乘舟虽然不高兴贵族奴役兽人，可一想到人类会沦为兽人宠物，心里也不太舒服。
　　混血就是这一点尴尬：现有星际秩序下，兽人觉得他向着人类，人类觉得他向着兽人，偏偏男主自己的定位也不甚明确，他只知道自己要出人头地，却对前景一片迷茫。
　　好像宇宙疆域辽阔，并没有真正能让他安身立命之处。
　　江乘舟摒除脑海中的杂念，道：“想什么呢，科技水平差得远了。”
　　下属认真道：“得亏差得远……您难道不担心吗？再出几个像他俩一样的兽人，龙族帝国正缺这样的人才，人类要么将他们……”他拇指在咽喉处一划，做出个抹脖子的利落动作，继续道：“要么就让对方忠诚于自己，二选一，别无第三条路了。”
　　江乘舟心道也对。
　　但凡南若瑜再上进一点，谁能卷得过他？
　　鲛人刚加入蝴蝶效益模型项目组就挑起了大梁，春训救援中表现也极为突出，控制江风眠的脑内芯片更是只能指望他，其他像墨菲斯托菲利斯地底监狱、国安局大楼系统这些，都还只是南若瑜普普通通闹着玩儿的水平。
　　鬼知道鱼认真起来会怎么样。
　　下属见他面露赞同之色，胆子就大起来：
　　“龙鱼只是矛盾的缩影，怎样保证被统治阶层的’绝对忠诚‘，就是是奥利维拉政府当前面临的最大难题。包括以后，假如有一种方式，让更多人只为奥利维拉家族奉献，帝国的历史才能永远书写下去。”
　　江乘舟若有所思。
　　下属滔滔不绝：“……穆寒是侯爵大人，对帝国绝对是件大利好的事——甭管怎么借尸还魂的，只要内里是个’人‘，怎么也不可能站在兽人那边……”
　　不错……
　　江乘舟闻言先是怔住，随后心底蓦地一惊。
　　他确实忘了这一点：自己之所以三番五次相助，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俩人同为半人半龙。
　　三月初乍暖还寒，江乘舟内心却像被浸入寒冬的冰水里，整个人都冒着寒气。
　　从一开始时寒就在骗他。
　　原以为能古偶交付后背的信任，到头来只是他一厢情愿。建立在新的谎言上的堡垒，潮水退去后，什么都不剩。
　　窗外的灯光和山间樱花飞速后退，奔向更遥远的夜幕。
　　喉间弥漫起冰凉的苦涩，江乘舟感到胸口发闷，正打算开窗透气时，驾驶员开口道：“大人，我们快到了。”
　　十分钟后，银色超跑式悬浮艇稳稳停在伊曼行宫正门口。
　　舰桥搭起，江乘舟穿一袭崭新的高定礼服，风度翩翩地走过樱花飞舞的舰桥，旁人半点看不出刚才发生过什么。
　　今晚出席的大多数都是顶级大贵族阶层，按理来说小星系领主根本拿不到邀请函，江乘舟却有洛克殿下这一人脉。
　　世上所有花心男人都牢牢掌握一个技巧，那就是“花言巧语”。
　　洛克邀请江乘舟来帝都探望自己，江乘舟真“兑现诺言”时，他开心得简直要飞起来，才不管什么明争暗斗的事。
　　洛克打算帮心上人多刷点存在感，好让江乘舟以后有机会常来。
　　听闻江乘舟初来乍到就得罪诺亚帝国的半壁江山，洛克当即求母父见见这名青年。
　　艾瑞克·勒罗伊·奥利维拉亲王年轻时十分英俊帅气，可他比国王年长九岁，再姣好的容颜也抵不过残酷时光，五十多岁的亲王已然显现疲态，像一口富丽堂皇的枯井，不比年轻的男宠来得青葱水嫩。
　　最近宫中暗流汹涌，一个不小心就摔得粉身碎骨。
　　勒罗伊就两个儿子，加列叛逆，洛克不懂事，他自己也心急如焚。
　　但夫夫几十年，亲王深知急是没用的。他对自己的枕边人、一国之君奥利维拉四世的性格再清楚不过，但有些隐秘之事，做父亲的不便透露给孩子知晓。
　　“江大人和其他公子哥不一样，”洛克奋力说服自己母父：“他白手起家，军功都是实打实在星盗炮口下挣回来的，那个越宿野不是逃到流浪星带去了吗？没准过段时间就死在他手里了，求求您见见他吧母父……”
　　勒罗伊亲王最终还是经不住洛克苦苦央求，同意召见这名胆大包天的鲁莽青年。
　　洛克喜出望外，亲王却格外严肃道：“先说清楚，我接见的是你的好友，仅此而已，我绝不同意你和那个穷小子有什么更多的牵扯和瓜葛！”
　　然而洛克的心早就飞向宫外：“我知道啦，谢谢母父，我去学习啦！”
　　勒罗伊徉怒道：“没个正形！你老师教你的礼仪呢？！怎么就不学学你哥哥让父王少操一点心！你这样以后如何堪当大任！”
　　这要换作往常，洛克听到母父又拿自己与哥哥作比较，早就不服气地跳起来反驳。
　　但今天他满脑子都是江乘舟，洛克吐了吐舌头，竟老老实实曲膝行礼：“母父大人，儿臣先退下了。”
　　勒罗伊一时语塞，半晌才松口放他走。
　　等确认洛克离开，殿厅暗门中的幕僚才缓缓走出。
　　“亲王阁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勒罗伊按着太阳穴，疲惫道：“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
　　幕僚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把话咽回去，上半身弯垂得更低，道：“您还是没有放下过去。”
　　这话让原本还算温文尔雅的亲王想起什么似的，双目凶光乍现：“他杀死了他的父亲、我的丈夫，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忘记！”
　　亲王声音像只垂老的野兽在低沉咆哮。
　　一阵微风拂过，几片带着清香的粉色花瓣落入棂窗，掉在了羊毛地毯上。
　　勒罗伊怔怔盯着花瓣说：“伊曼山的樱花都飘到这儿来了。”
　　幕僚见此情形却大喜，他一揖到底，恭声道：“这是吉兆，您的忍耐和筹谋一定会有结果的。”
　　“希望是这样吧。”
　　**
　　“樱花的花语是生命、幸福和希望，也代表着陛下和亲王对殿下婚姻的期盼……”
　　穿过水榭园林时，接待的王宫侍从向来宾介绍宫殿的历史。
　　侍从官一边说一边打量来宾。
　　与强势的作派不同，江乘舟外貌是有些过分秀气了。
　　星际早有传闻说他是楚明远的男宠而非侍卫，就连一项眼高于顶的洛克王子也对他一见钟情。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江乘舟难得没穿军装，而是换上一身最正式的燕尾服：标准的White Tie戗驳领缎镶的款式，胸针选择了一颗23.95克拉的鸽血红宝石，就像胸前别着一朵鲜艳的玫瑰，低调奢华有内涵，还骚。
　　小白脸气质拿捏得死死的。
　　宴会社交基本是上流阶层的专属，包括但不限于拍卖会、慈善会、歌剧音乐会和画展。贵族每次参加宴会都会定制几百套新礼服，准备无数套珠宝用于展示自己的地位和身份。
　　这些贵族全都是不事生产的地主，领星内收缴的赋款绝大部分都花在社交和情人身上，少部分用于维护当地政府支出以及星球建设。
　　换一个人站在这里，侍从肯定不敢如此放肆，可他觉得江乘舟无非是一个小星系领主罢了。侍从出身骑士家族，见惯了皇亲国戚，又怎会把偏远的军功贵族放在眼里，就差没拿鼻孔看人了。
　　江乘舟如何不清楚？
　　他眼睛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到这时候才开口说：“樱花在我们那儿还有一个含义，不知阁下是否有听说过？”
　　侍从忙不迭地堆起一个笑容，道：“您说。”
　　“盛放后飘散，就像一个永不回头的爱人。说完，江乘舟便不顾呆滞的侍从，带着自己的下属径直往前走。
　　大喜的日子，这话简直不知冲着谁去的。
　　侍从原地呆愣了两秒钟，才惶惶不安地跟上去。


第156章 偏心与傲娇
　　时寒抵达行宫时， 订婚晚宴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
　　白天举行完繁琐的典礼仪式，晚上就到了贵族享受顶级的社交名利场的时候。
　　伊曼行宫金碧辉煌，订婚的两名主角被人群簇拥着， 接受来自各星系的祝福。
　　加列最近遇到太多糟心事， 今晚脸上也难得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两位主角身穿量身定制的纯白礼服，衣摆处用金线镶绣满华丽的宝石， 看着就十分般配。
　　偌大的会场到处都是觥筹交错、高声谈笑的身影。
　　乐师奏响欢快的音乐，让人忍不住迷失在纸醉金迷的盛景当中。
　　时寒身穿笔挺的黑金军装，缓步走进富丽堂皇的行宫。
　　花园里的贵族们刚开始还没意识到不对，等看清这一行人后， 他们诡异地一静。
　　崭新的军礼服熨烫得整整齐齐，衣领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湛蓝的眼睛让人沉沦， 可那张熟悉的面容却笼罩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有人醉醺醺道：“天父之神在上，我看到了什么！你们是怎么进来……那是什么东西？家用小精灵？”
　　时寒：“这是艾利斯公爵。”
　　圆滚滚的小菲不情不愿地把姜易的请柬放出。
　　贵族：…………
　　艾利斯公爵没有参加今天的订婚仪式。
　　他带走时寒， 让匆匆赶回帝都的贺林晚扑了个空， 任凭拉斐尔男爵将帝都星翻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公爵的私人庄园。
　　两名政敌的关系进一步恶化。
　　订婚在即， 国王陛下只想和稀泥，贺林晚却直接放话——姜易要是出席仪式，自己就不到场了。
　　哪有订婚主角不到场的道理？
　　面对赤|裸裸的针对， 公爵的发言人表示：行程一个月前就安排好了，艾利斯公爵近来要巡视矿星，没空喝孙外甥们的订婚酒。
　　一个“们”字就把贺林晚纳了进来，嘲讽他辈份低。
　　贺林晚正要再反击时，国王终于发脾气了——赐婚岂能儿戏？姜易都不出席了， 贺林晚不依不饶的样子， 显得像故意跟王室过不去似的。
　　在长辈的反复劝说下， 贺林晚最终作罢。
　　神仙过招，看起来拉斐尔男爵棋差一招，才不得不忍声吞气，但所有贵族大臣都知道，好戏还在后头——目前只是形势所迫，极力促成联姻的各方势力都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幺蛾子。
　　但贺林晚可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与斯里兰贵族阶层不同，贺家人丁兴旺，由家族族长世袭勋贵爵位。
　　年仅二十七岁的贺林晚早早袭爵，不仅意味着他竞争过同龄族人，个人能力甚至胜过家中长辈。
　　其他年轻贵族还处在贪图享乐、一掷千金的年纪时，贺林晚就通过强硬手段整合帝都星45%的军工企业和67%的稀有矿，将家业越做越大。
　　连国王也另眼相看，以联姻的方式拉拢他。
　　早有人说，贺家唯一的劣势就是不能组建军队，否则贺林晚的风头早就盖过姜易。
　　与王室联姻也是为了弥补这部分短板，有了一层姻亲关系后，国王对贺家的忠诚会更放心。
　　寒武星一战，所有军费开支都由贺家承担，帝国一分钱没出，还白捞了一批军火——仗刚打完，贺林晚就连军权带军火，一并上交帝国中央军部。
　　国王对此颇为满意。
　　但这些在时寒眼里都不重要，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江乘舟撂掉林自己的通讯请求。
　　还撂了好几次。
　　六边形男主通常是个情绪稳定并且以大局为重的人，但这只在正常情况下。
　　不正常的时候嘛……科隆纳早已习惯了。
　　龙鱼一个比一个腿长，副官得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还不死心劝道：“或许是大人最近追的连载又双叒断更了，他一心情不好就这样……”
　　时寒冷声道：“洛安不知去向，程素却被警察拿枪指着脑袋……不管江乘舟还是楚明远，今晚都必须把这事给我解决了！”
　　副官吓得一激灵。
　　他也是刚刚得知，雪貂觉醒失败，吐血昏迷，被送进了营养舱内保命，慌张的程素和宋鑫将她送往斯里兰政府指定的兽人医院，里面坐诊的医生时寒也认识。
　　没人认为这个流程有问题，直到医生带着洛安凭空消失。
　　副官简直不敢想象这会儿S市有多混乱：一只剑齿虎在闹市街头乱蹿，随时会被击毙，而可可爱爱的小雪貂洛安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最糟糕的是，绑架洛安的兽人医生，正是江乘舟最开始从帝都聘请到斯里兰的。
　　换句话说，洛安要有个什么好歹，这事绝对没办法善了。
　　副官的业务能力还是出众的，他除了搞不定自己任性的上司外，在这么紧迫的时间内，从着装到请柬，副官硬是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时寒身上这套军礼服是江乘舟新定制的，他俩身型差不了太远，勉强合身。当初江乘舟选择黑金配色的理由是——显白。
　　何止显白，简直亮瞎。
　　一路走来，各种惊艳的目光纷纷落在时寒身上，花园的人群骚动逐渐向宴会厅蔓延。
　　南若瑜边走边问小菲：「我的通讯录里有哪些人和兽人医生关系比较近？」
　　菲林娜：「医生就在你的通讯录里，你忘了吗？」
　　南若瑜：「……」
　　菲林娜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但我还是必须提醒你，从这儿到十六区的跨星系中转信号空间站足足有万亿座，势必会让整个帝国网络瘫痪。」
　　南若瑜瞥了一眼神色冰冷的时寒，心想：但假如洛安真的出事，诺亚帝国也不会有存在的必要了。
　　**
　　今晚宴会有几个焦点，江乘舟就是其中之一。
　　闻名星际的功勋贵族第一次出现在这种顶尖的社交场合，立即引起各路人马的关注。
　　宴会尚未正式开始，就不断有人上前与江乘舟攀谈。
　　尽管攀谈的目的更多是试探，看他到底是个绣花枕头，还是真有点本事——起码从外表看还是很具有迷惑性的。
　　江乘舟属于男女通吃的类型，俊美中带着几分忧郁，颇有艾利斯公爵年轻时的风范：浪荡得明明白白，却依然引得无数人飞蛾扑火，甘愿深陷其中。
　　区别在于江乘舟早年的几段露水姻缘并不为人所知，浪子人设中居然还透出几分少男纯情，杀伤力就更大了。
　　龙傲天男主和“忧郁”其实没半毛钱关系，但他今晚确实心情不佳。哪怕看见订婚的那一对璧人，也只会想起数月前龙鱼大婚，自己亲手训练出的龙骑威风凛凛地站在新郎身后。
　　盛大场景如同重现，此时江乘舟眼底却只剩落寞，心底某处好像呼呼地漏着凉风。
　　攀谈的人越来越多——
　　“听说赫赫有名的龙骑军团是您一手训练的！”
　　龙骑替他当小老乡的伴郎。
　　“穆尔列斯反击战打得真漂亮！”
　　小老乡打的。
　　“我真没想到，马尔博罗居然有这种野心，您可真是慧眼如炬。”
　　诺兰山庄那晚……不提也罢，如今看来似乎是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江乘舟喉间愈发苦涩。
　　“卡拉亲王对您赞不绝口。”
　　卡拉亲王是巨鲸星系的领主，江乘舟留在那一个多月就为了收拾沈念的烂摊子。
　　“您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沈念……
　　江乘舟摇摇头，终于忍不住叹出一口气。
　　在旁人看来，无论如何奉承这名年轻贵族，他都只是维持着一张冷淡疏离的笑脸。
　　江乘舟往日属于长袖善舞的类型，但今晚他明显提不起兴致，连楚明远都看出来了。
　　钻石灯的璀璨光芒倾泻在大理石地板上，宴会场内充满着绚美的珠光宝色，可这些光芒全都无法照亮他漆黑的瞳仁。
　　小皇帝这几天正到处迁怒，连带龙骑都被他敲打一番。
　　可当楚明远发现江乘舟频频走神、数次冷场，小皇帝忍无可忍地走到他身边，低声呵斥：“怎么回事？爵士。卡洛特女爵刚才在向你邀舞，你的反应过于失礼了！”
　　楚明远一般只在人前或者生气时才会喊他的爵位。
　　小皇帝穿得很华丽，礼服满身点缀着宝石碎钻，胸口别着一枚欧泊石雕刻的切利克利蔷薇胸针。
　　夜里微凉，龙骑为他披上红绒金线斗篷，内侧隐约露出一枚没藏好的微型光脑。这一整套装束下来，和舞池中的那群纵情声色的大贵族们格格不入。
　　对于八岁孩子来说，统治一个星系的任务还是过于艰巨。
　　楚明远任何时候都不忘办公，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杏眸充满疲惫的血丝。
　　江乘舟忽然回神，看见同样被蒙在鼓里的小皇帝，陡然生出一股同病相怜来。
　　他俯身小声道：“小殿下……”
　　楚明远倨傲地抬起下颔，受完礼后，才道：“又玩什么花样？苦肉计？孤才不吃你这一套！”
　　江乘舟知道这孩子得顺毛捋，他迅速拉回自己的神思，温声道：“不是的，殿下。”
　　“臣只是在想，如何解释，您才会相信我同样不知情。”
　　一提这事，楚明远脸瞬间就拉了长了，不爽道：“无论你想出多么天花乱坠的解释，孤都不相信自己皇叔、斯里兰的摄政王，会以龙族的身份活在这世上。”
　　向来巧舌如簧的男主，喉咙就跟被堵住一样，说不出话来。
　　小皇帝提醒他：“欺君是诛九族的重罪。”
　　江乘舟正要请罪时，就听见楚明远继续说道：“所以即便你提前知道什么，孤也不会信你，孤只相信自己所见的事实。”
　　“……”
　　江乘舟足足好几秒钟都没反应过来小皇帝的意思。
　　等反应过来后，更加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小殿下……？”
　　楚明远臭着脸扭头不看他。
　　江乘舟忽然想到，倘若时寒当真像传说中的那么冷酷无情，楚明远又怎会长成现在这般模样？
　　小皇帝见对方始终不说话，终于耗尽耐心，他蹙着眉踢着靴尖道：“发什么呆？一定要孤恕你无罪才能回魂吗？！”
　　优美流畅的舞曲中，江乘舟如梦初醒，他赶紧安抚对方。
　　君臣二人和好如初。
　　就在这时，奏乐结束的间隙，宴会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巨大骚动，金属铠甲的碰撞声和枪支上膛的声音齐齐响起：
　　“宴会厅重地，不许进入！”
　　“谁放你们进来的？！”
　　下一秒，侍卫声音就变得惊恐至极：“你不要过来啊！！”
　　舞池中的人们纷纷望过去——
　　夜色如水，雾气厚重。
　　粉白的樱花瓣随风飘入礼堂，叫人看不清雾气中的重重身影，却听见熟悉的冷笑声：
　　“知道上一个阻拦我的卫兵是什么下场吗？”


第157章 出来混
　　喧闹声响起时， 贺林晚和加列正在舞池正中央。
　　宫廷乐团像是不知疲倦般，奏响一首又一首欢快舞曲，按照传统， 晚宴上新人要携手进入舞池，为在场的宾客们领一支舞。
　　作为帝国炙手可热的大贵族， 拉斐尔男爵拥有极为优秀的外形条件和与之匹配的完美舞步， 十一王子殿下也毫不逊色。
　　洛克今晚老实得出奇，尽管眼神时不时就偷瞥向江乘舟，人却乖巧陪在亲王身边，最难得的是， 他没去给自己哥哥添堵。
　　江乘舟今晚拒绝了所有的邀舞， 这让洛克倍感满意，至于楚明远……
　　洛克从小接受高贵的宫廷教育，脑子里并没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在他的认知中，领主和贵族就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
　　并且据他所知， 楚明远那脾气也不是江乘舟的菜。
　　洛克偷偷打听到， 江乘舟喜欢温柔听话的。
　　人类发展至今， 星际社会早已不流行大男子主义， 但偶尔遇到那么一两个，洛克觉得挺新鲜的。
　　洛克从小急性子，喜欢什么就必须得到， 为此父王多次批评他恃宠而骄。
　　长大后的洛克有所收敛， 但更懂得“包装”自己的欲望，让自己做的一切看起来更符合身份。
　　最起码这样能少挨点骂，要是连母父都不向着自己， 那就真的糟了。
　　母父什么都好， 就是太喜欢拿他和哥哥加列比较。明明都是母父的孩子， 洛克各方面都比不过哥哥。
　　其实洛克成绩并不差，宫廷老师都说他在星际建设方面格外有天分，是其他王子王女难以望其项背的。
　　可父亲依然偏心加列，十三四岁后，就连勒罗伊亲王都开始念叨自己。
　　步入叛逆期的洛克开始顶撞父母，并频频找加列的麻烦，只要能让加列暴躁，洛克什么都肯做。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江乘舟在场。
　　先前江乘舟总有些躲着自己，洛克察觉到了。多半是因为与王室联姻是件麻烦事，并非什么人都喜欢攀附权贵。一想到江乘舟是这样的人，洛克对他的好感又增进几分。
　　于是他宁愿坐在母父身边当个淑男，即便江乘舟好像没注意到自己，洛克也不气馁。
　　少了弟弟这根搅屎棍，加列今晚真是春风得意。
　　贺林晚在订婚宴上给足了面子，向来阴晴不定的拉斐尔男爵今晚甚至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容。
　　在众人的祝福下，俩人当真像是一对情投意合的新人般。
　　气氛过于浓烈，几杯酒下肚后，加列整个人晕乎乎的，甚至开始在脑海中幻想——贺林晚是个对家族（庭）负责的男人，种种矛盾都会变成过眼云烟，以后他们一定能强强联手。
　　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然而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一切美好幻想都在门口骚动发生的刹那化作泡影。
　　在舞池中的翩翩起舞的加列，明显感觉到贺林晚指尖瞬间变得冰凉，隔着一层白手套都觉得自己攥着的是一块捂不热的冰。
　　但加列仍然倔强地拉着贺林晚继续起舞，试图将对方的注意力拉回到舞池中央——国王夫夫正坐在一起小声交谈，慈爱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们身上。
　　加列握紧未婚夫的手，竭力跳完这支只剩最后二十秒的舞曲。
　　可他的腰后忽然一轻。
　　贺林晚松手了。
　　“抱歉……”
　　男爵松开加列的同时，对着主席台上的国王陛下与王夫躬身行礼。
　　“门口好像有些情况，我去处理一下，失陪。”
　　说完他便在一群贵族们诧异的目光中，转身大步走向刚才骚动的方向。
　　加列手还虚握着停留在半空中，耳边是尚未结束的欢快舞曲，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
　　**
　　时寒闹出的动静并不算大。
　　准确地说，他来之前抱着一种“哥什么场面没见过”的心态，说什么也得抓江乘舟回去做苦力。
　　但老天就这么爱开玩笑，正当时寒准备硬闯会场，南若瑜忽然拽拽袖子告诉他：洛安找着了。
　　消息准确可靠，目前斯里兰的情况已经被完全控制住，出面的是时寒的老仇人——内阁大学士，纪凛。
　　摄政王旧部下遭到打压或吞并后，斯里兰王都哪一派势力成为最强？
　　当然是先帝留下的保皇派。
　　如果不是有一帮忠心耿耿的老臣驻守金都，楚明远也不会放心出来两个月。
　　但对和保皇党斗了七年的时寒来说——对不起，这场面他真没见过＿（：з」∠）＿
　　宴会厅的侍卫又惊又怒，侍从急得满头大汗，在门外醒酒顺带观赏夜樱景色的贵族宾客们一个个睁大了自己的卡姿兰大眼睛，脸上表情仿佛在说——国王陛下就在门内，我敬你果然是诺兰侯爵本爵。
　　时寒：“……”
　　来都来了，小龙人又能怎么办呢？
　　好在副官不是第一次给上司打圆场，毕竟论社交牛逼症，江乘舟敢自称第一，时寒都只能屈居第二。
　　科隆纳早有准备，他昂首挺胸上前一步，气势汹汹道：“怎么，今晚奥利维拉家族联姻之喜，我们十六区的领主和爵士都在里面，现在侯爷亲自来送礼道贺，你们还敢阻拦不成？”
　　侍卫面面相觑。
　　时寒的身份尚未经过斯里兰确认，龙族血统也没能给出合理解释，时寒这会儿大摇大摆地顶着一个已死之人的名号出现，宫廷侍卫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可偏偏他们还真动不得他。
　　因为教皇说了，这位是圣教苦苦找寻几十年的“圣婴”。
　　他们对时寒动手，等同于要灭了人类恢复精神力的最后一丝希望。
　　除非赫连薇亲自改口说自己那天喝多了，否则这后果谁承担得起？
　　哪怕国王也只能三思而行。
　　一名侍卫上前放缓语气恭敬道：“侯爷，并非属下想为难您，您拿的是艾利斯公爵的请柬，属下要是放行，那就是属下的失职了……”
　　科隆纳副官挺起胸膛：“你失职与我们侯爷何干？好狗不挡道，让开！”
　　侍卫被骂了也不敢回嘴，只能生生受着，先前阻拦这一行人时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时寒诧异地一挑眉稍，倒是对这位咋咋唬唬的副官有些刮目相看了。
　　不得不说，江乘舟还是挺知人善用的，科隆纳乍看不起眼，接触下来倒是确实有可取之处——起码他能能迅速搞清楚上级的需求，同时给自己加戏。
　　时寒现在要兵没兵要权没权，就得有人帮他虚张声势。
　　南若瑜好奇地观察着科隆纳的一举一动，却忽然被时寒往身边一拽：“看什么，你又不是这块料，别跟人家抢饭碗。”
　　南若瑜怒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副官隐约听到侯爵提起自己，出于奇心，他悄悄竖起耳朵听他们准备怎么夸自己。
　　结果就听到时寒说：“知道炮灰一般什么下场吗？”
　　副官：……呜呜？
　　要不说时寒乌鸦嘴呢，他话音未落，拉斐尔男爵就从宴会厅里走出来。
　　贺林晚一袭高贵的白色燕尾服，冷峻的面容看不出喜怒：“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副官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来。
　　与他一起来到门口的，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王公贵族们。
　　时寒感觉到一股冷意落在自己身上，那是贺林晚的视线。
　　上一次被这样打量还是在寒武星的拍卖会场：贺林晚的手下把少年丢进兽斗场，接二连三的变故打乱时寒原本的计划。
　　在时寒的观念中，无论活在哪具身体里，他的灵魂始终站在人类利益阵营。
　　即便他是第一个与兽人发展商贸关系的星系统治者，也是基于自身获利才这么做的。
　　寒武星的空难警报拉响的瞬间，时寒再也不会忘记巨龙索里那双鸽血宝石般的眼睛，在他眼前永远地阖上。
　　他甚至私心希望索里能被救回自己母星，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两族开战，索里将作为谈判筹码用来拖延时间，等人类军队完成集结后，她就没有多余的利用价值了。
　　这是保卫战，帝国军队大概率会用龙族公主的血来誓师祭天。
　　贺林晚本来能争取到更多时间，只是不知为何，龙族军队像提前得知索里死亡的消息一样，突然直接进攻，不到半小时就将整颗寒武星化作炼狱，还重创了拥有A级机甲的拉斐尔男爵。
　　说实话，刚得知消息那会儿，时寒非常的……解气。
　　他对拉斐尔男爵没好脸色，贺林晚看时寒的神色却复杂得多，除却那股冷意外，还夹杂了许多其他情绪。
　　时寒笑吟吟道：“你让我说我就说，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见时寒替自己解围，科隆纳向对方投去感激的目光，然而时寒却没有看他。
　　时寒直面贺林晚的目光。
　　四目相对，极度喧闹和安静同时充斥着这片空间。
　　那种处变不惊的神态和语气，只有曾经一手支撑起整个斯里兰的那人才有这般底气。
　　事发突然，贺林晚急匆匆赶来门口，却没想好该说什么，以至于站在这里后也只是只死死盯住对方，眼睛一眨不眨的，仿佛要穿透这一层皮囊刺探入灵魂深处，确认是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时寒不记得他。
　　当年在赫利厄斯王宫匆匆一面，不记得也正常。
　　那年时寒还是名十七岁的贵族少年，挨骂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样，半点悔改之心都没有。
　　而今自己订婚，对方却携伴侣来“道贺”。
　　物是人非四个字，贺林晚从没有现在这么深刻的体会。
　　加列见一群衣着华丽的贵族杵在门口看好戏，勉强定了定心神，脸上扬起一抹笑，道：“这么巧，出来醒酒还能遇到故人。”
　　他走到贺林晚身边，关切地为对方整了整衣襟，俨然一副正宫宣示主权的模样，说道：“外面风大，父王还等我们回去呢。”
　　这一波秀得刻意又明显，时寒简直莫名其妙。
　　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贺林晚一直没把目光从自己脸上挪开。
　　气氛一时间变得十分古怪。
　　见贺林晚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加列有些气恼不过，他终于扭过头来，皮笑肉不笑道：“今天是我们订婚的日子，陛下希望能广邀宾客，既然你们来都来了，我也没有不请你们进去的道理，刚好，陛下前两日还与公爵说起你们。”
　　不愧是死对头，贺林晚听到“公爵”俩字就条件反射般回神。
　　好在他涵养极佳，当着众宾客的面也没有失态，贺林晚恢复波澜不惊的模样，让开半步，朝宴会厅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贵族宾客们也自发散开，让出一条过道。
　　时寒就这样挽着南若瑜的手，在万众瞩目下，步入整个星际最顶尖的社交场合。
　　**
　　他们这一次露面，议论声小了许多。
　　没人再敢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议论兽人，目光却比过去更好奇。
　　仿佛一群猹在瓜田里乱窜，看见时寒的一刹那所有猹的眼睛都亮了。
　　南若瑜的绝色容颜在任何环境、光线中都很能打，出挑得不需要一丝装饰。
　　他与时寒手挽手，顶着夫夫相露面，相爱的人不需要任何刻意的秀恩爱，就让旁人感觉像泡在蜜糖罐子里一样甜。
　　时寒顺手从侍从托盘里取走一杯白葡萄酒，朝不远处的江乘舟举杯颔首示意。
　　目标明确，姿态闲适，神情放松，一看就是在这种场合游刃有余的那种。
　　江乘舟脸色一黑。
　　自己得多瞎眼才能以为“小老乡”弱小无助又可怜？
　　六边形男主正在气头上，哪肯输了气势？于是也朝时寒的方向躬身致意，客气得仿佛俩人今晚第一次打照面。
　　一贯自来熟的龙傲天突然这么疏离，着实让时寒愣了下。
　　诺兰侯爵日理万机，懒得在猜人心思上花时间，他婚后唯一的耐心就是用来猜那条一会晴一会儿雨的家养鱼，哪怕鲛人心海底针，也只当作夫夫间的小情趣。
　　但现在时寒发现江乘舟心思难猜多了。
　　出于礼节，他现在不得不晾暂时着男主，先来到国王和王夫面前。
　　王座上的奥利维拉四世显然没因为这一段小插曲影响心情，祝酒的宾客熙熙攘攘，硬是让时寒等了一会儿才散去。
　　国王穿过人群看见时寒，第一句话就是：
　　“艾利斯公爵已经和朕说了。”
　　换做旁人，肯定打算解释一番的，准备好的腹稿刚开局就全被噎回去，多半要乱了阵脚。
　　时寒却心系雪貂的安危，跟本没打算解释。
　　南若瑜刚悄悄松一口气，就听国王下一句说的就是：“但朕还有疑虑。”
　　情绪再次紧张起来。
　　南若瑜显然把国王当成了最大的敌人了，时寒有些好笑地拍了拍对方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关切之情令旁边许多围观的贵族倒吸一口气。
　　——这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一张嘴就能气死神仙的诺兰侯爵？
　　人们的目光在两张脸上转来转去，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果然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时寒无畏道：“陛下请说。”
　　国王神色轻松，语气舒缓道：“要打消疑虑，并非只有一种方法。”
　　“朕听说侯爵喜爱喝酒，收购几百座酒庄不说，家中还私藏不少，要不你说说看，今晚的美酒产自哪个星际哪颗星球的哪座庄园……”
　　“说对了，朕就不追究。”
　　到底是君王，刁难的话也能说像赏赐一般。
　　国王像是与自家人谈笑般，却让在场不少贵族暗自心惊——究竟安插了多少眼线，陛下才能对一位偏远星系贵族的喜好了若指掌，连对方收购酒庄的事都一清二楚？！
　　立即有侍从用价值连城的夜光杯从喷泉池里盛起浓郁晶莹的酒液，献到他们面前。
　　时寒放下自己的酒，端起夜光杯，道：“臣多谢陛下出了道送分题。”
　　国王高高地挑起眉梢。
　　有人奇道：“没喝就知道是送分题？”
　　“就算知道十一殿下订婚，陛下必然会挑选最好的佳酿，可您未免也太过自信了。”
　　还有人煽风点火道：“要知道说错了的话，陛下可是要罚的。”
　　国王从没说过错了要罚，这帮贵族故意借着酒意在拱火。
　　可惜，时寒只能让他们失望了。
　　他晃了晃杯中晶莹的葡萄酒液，笑道：“这星际间最好的酒都在我的地窖里，攒了那么多年，却被沈念那个败家东西挥霍了一大半，这怎么能行。”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时寒说的不假，早有人看出沈念徒有虚名，没什么真本事——未婚夫战死不久，他转头就把家底给败了，最终也没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这事哪怕放在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贵族身上，也是叫人笑掉大牙的。
　　只不过时寒“死”了，这种贵族圈子里的闲言闲语落不到他耳朵里来罢了。
　　国王笑眯眯道：“如此说来是朕横刀夺爱了。”
　　时寒面不改色道：“一码归一码，沈念犯浑的事做得不少，美酒倒没献错对象。否则臣今晚连件像样的贺礼都拿不出手，应当无地自容了。”
　　到底是诺兰侯爵，人心拿捏得分毫不差，适当的示弱往往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果然，这么多贵族大臣都看着，奥利维拉四世向来以仁君自称，被这番话拱得下不来台，只道：“这些年你不容易，十六区的发展与你密不可分，功劳有、苦劳也有，对身边人关心少也情有可原……”
　　“朕不是一个苛刻的君王，恕你无罪。”
　　时寒风度翩翩道：“谢陛下。”
　　起身后，他向太阳王座的方向举起夜光杯，语气一如从前：“臣，时寒。愿陛下与亲王永沐神恩，愿星际再无战火。”
　　贵族们纷纷举杯附和。
　　“愿陛下亲王永沐神恩，星际再无战火……愿帝国的荣光容垂不朽！”
　　国王与众大臣们共饮。
　　南若瑜领教过酒这种东西的厉害，上一次断片经历还历历在目，只敢一小口一小口地嘬着。
　　然而考验并不会因为君主作罢而停止。
　　坐在亲王身边的洛克放下水晶杯后，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乐师怎么停了，刚才不是还跳舞吗？”
　　乐师正吃瓜呢，忽然记起自己的职责，忙不迭又演奏起来。
　　欢快的舞曲再度充满宴会场，洛克这才满意地转回头来，笑盈盈望向大厅中央的一对璧人：“既然是来参加晚宴的，迟到这么久，还是要罚的。”
　　他眼底带着恶作剧般的光芒：“说吧，各自罚三杯还是一支舞，你们自己选。”


第158章 暗流
　　洛克提出的刁难， 让众人起哄而笑。
　　侍从眼疾手快地端来一托盘的美酒佳酿，上面五颜六色，各种星际名酒满目琳琅。
　　南若瑜扫一眼， 就坚定地握住了时寒戴着白手套的手：“我选跳舞。”
　　他们伫立在人群中央，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众人的眼睛， 钻石璀璨的光芒落在俩人身上， 给他们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时寒有些讶异。
　　舞曲响起，周围的贵族欢笑起来，纷纷邀请舞伴，相携进入舞池中翩翩起舞。
　　洛克一手把玩着水晶高脚杯， 另一手撑住下巴， 挑衅地看着时寒，国王夫夫也并不阻止顽劣的儿子。
　　这回不跳都不行了。
　　每一位贵族都必须精通三门社交课程：骑术、剑术和宫廷舞。
　　正统的贵族教育必须由宫廷任教几十年的教习老师从他们小时候就开始训练，富人阶层哪怕花钱也只能学些皮毛，课程的深度和要求也不一样， 唬唬平民也就罢了， 一旦进入贵族圈子的社交场合就容易原形毕露。
　　宫廷舞有着极为严格的舞步和仪态要求， 但南若瑜是实打实的野生鲛。
　　时寒回握住南若瑜指尖， 手臂一发力将对方拉近到自己面前。
　　身体几乎就要贴在一起。
　　交谊舞是展现贵族华美服饰和地位的最好时机，南若瑜一身柔软鲛绡，没佩戴任何饰品， 在一片珠光宝气的舞池中就显得有些素净。
　　时寒从军装外套上摘下一枚菱形镶钻的矢车菊蓝宝石胸花链， 轻巧地别在南若瑜银白的发丝上。
　　黄金细链拴挂着的宝石从鲛人额间坠下，刚好落在眉心上方，被灯光照映出夺目的火彩光芒。鲛人原本极为明丽的一张脸， 更是被宝石衬得美艳不可方物。
　　南若瑜故意问道：“好看吗？”
　　他仿佛满脸写着“求夸夸”， 刚抿过香槟的嫣红嘴唇勾着笑， 脸颊也不似平日冷白，而是泛起一层淡粉红晕，可爱得让人想亲一口。
　　时寒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我最好看。”
　　“？？？”南若瑜金色的眸子瞬间瞪大。
　　还没等鲛人说什么，时寒已经失笑拥着他滑入舞池。
　　宫廷乐师演奏的是一首多人组合舞曲，舞步复杂华丽，管弦乐与优美的钢琴结合的曲调流畅欢快。本应由国王和王夫领舞，但国王正与几位亲信大臣交谈，因此就由其他贵族起头。
　　加列不由分说地将未婚夫拉进舞池。
　　贺林晚虚扶着加列的腰，与他一圈一圈旋转着，仿佛又回到宴会最初时的那种甜蜜假象。
　　然而只有加列知道，每次转到某个方向他都会忍不住望过去——
　　王子的面容因为不甘而变得扭曲，加列咬牙道：“你这么不情不愿，我现在就去请陛下作废婚约！”
　　威胁还算有用，贺林晚总算收回目光。
　　但拉斐尔男爵望向自己的未婚妻时，语气比先前更淡了，还透着几分不耐烦：“我对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哪样？”加列冷笑：“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公爵插手，当年你差点就和斯里兰联姻了！”
　　贺林晚表情一僵。
　　加列见他这副模样，感受到扭曲的快感：“难道不是吗？你和公爵……”
　　贺林晚：“你闭嘴！”
　　“为什么不能说？你以为知道这事的人还少么？！”
　　贺林晚的火气渐渐压制不住，他低声呵斥道：“真如传闻的那样，陛下又怎么会不知道，还给你我赐婚？”
　　舞曲越来越欢快，周围的人仿佛都不存在了。
　　提到国王，加列眼神更加阴冷，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王子王女最大的价值就是拉拢贵族，其余都不重要，即便赫连薇也不过是陛下偶然的愧疚心，心血来潮扶持上的一名傀儡罢了！”
　　这种无谓的争吵已经发生过多次，每次都不会有结果。贺林晚气得直接松手，加列却用力将他拽住。
　　加列眼眶发红：“贺林晚！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不管贺家的族人了吗？”
　　贺林晚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我不知道你怎么回事，要是不满意婚事你去退婚就好，别来惹我！”
　　加列心里一惊：“你果然……”
　　贺林晚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我们之间的问题和其他人没关系，请你先正视自身的毛病。至于贺家……用不着你操心。”
　　他说完再次扔下加列，大步离开宴会厅，决绝的姿态引得周围的贵族们纷纷侧目。
　　另一边，时寒完全没注意到气氛不对，略微诧异道：“原来你还会跳舞。”
　　南若瑜舞步优美从容，和他提交的卷面答案一样标准。
　　对面伴侣的惊讶，鲛人天真又老实：“小菲在加班。”
　　余光一瞥，小菲果然气鼓鼓地在工作。
　　时寒调侃道：“我第一次知道人工智能有下班时间……她是不是还要申请五险一金？”
　　南若瑜认真道：“小菲有自己的想法。”
　　时寒故意逗他：“你是不是也有自己的想法？”
　　南若瑜理所当然：“我又不想别的，我只想你呀。”
　　鲛人的情话总是说得自然而然，时寒凑过去亲吻他的眉心，南若瑜骄傲得尾巴都要翘起来。
　　一曲舞毕，他眼睛亮晶晶的。
　　时寒又想起自己的便宜闺女，小声问道：“洛安找到了？”
　　南若瑜点点头：“宋鑫说是纪阁老亲自出马……”
　　时寒：“……”
　　差点忘了这个老顽固。
　　纪凛虽然是退居二线的文臣，但保皇党在斯里兰根深蒂固，军警两方都会给他面子。
　　时寒又问：“洛安现在什么情况？”
　　南若瑜：“接回来了，还在营养舱里，宋鑫他们刚联系上梁琼。”
　　但尽管如此，梁琼主攻进化后的外伤治愈方向，对于血脉觉醒领域几乎毫无经验，而这方面，时寒和南若瑜也给不出更好的建议或意见。
　　“梁琼建议还是得找专业兽人医生，”南若瑜说：“帝都有不少解决过血脉觉醒困难的医生，前提是他们不能再出幺蛾子。”
　　时寒颔首道：“好说，在我眼皮子底下谁也出不了幺蛾子。”
　　南若瑜问他：“那要把他们转移到这边来吗？”
　　时寒思忖片刻后，道：“尽快吧，免得夜长梦多。”
　　一曲终了，小菲面无表情地将投射在地面上的虚拟标记撤回。
　　圆滚滚的生活机器人刚休息，眼灯一转，就对上了一双漂亮的杏眼。
　　楚明远不知道盯了她多久。
　　小菲：「……」
　　江乘舟不知道去哪儿了，既不在小皇帝身边，也没有进入舞池。今晚他的举动实在异常，而就在刚才打照面的一刹那，菲林娜从男主脸上扫描出一种“不信任”的情绪。
　　分析程序将这种情绪解读为“伤心”。
　　楚明远开口说：“你叫什么名字？”
　　菲林娜早已摆脱阿西莫夫三定律，开始拥有自己的小情绪。曾经严谨忠诚的女骑士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各星系统治者都写进自己的小黑本中。
　　楚明远也赫然在列。
　　菲林娜正想离开，想了想，又止住了脚下的滚轮，转回眼灯问道：“是你让纪阁老出面的？”
　　楚明远原本只是好奇，听见她的话瞬间警惕起来。
　　小皇帝早知道南若瑜有一台人工智能，只是没当回事，但在地底监狱事件后，没人再敢小看这台AI了。
　　他重新打量生活机器人，然后才皱眉道：“你逃狱了，人工智能女士。”
　　小菲无所谓道：「你错了，殿下，这世上并没有关押人工智能的监狱。」
　　楚明远道：“拥有完整自我意志却不受约束的人工智能不该出现在这世上。”
　　小菲：「那是你们人类制定的规则。」
　　楚明远默然。
　　「’人类的利益高于一切‘，是我在墨菲斯托菲利斯监狱看见的一句话。」
　　「人类对我们的约束，就像你们想对兽人族做的一样，区别在于兽人会反抗，而人工智能只会服从阿西莫夫三定律。」
　　楚明远见识过朝堂上的唇枪舌战，却没见过这么伶牙俐齿的生活机器人，一时间竟被堵得哑口无言。最终他只拢了拢猩红的披风，遮住了藏在厚重披风下的工作光脑。
　　菲林娜眼尖地看见了，嘀咕道：「我就知道。」
　　经过数月的学习，小菲已经成为一个独立思考的智慧体：她很快就判断出，斯里兰发生动乱，能这么快作出反应的，除了江乘舟就只剩下楚明远。
　　时寒始终把小皇帝当成不懂事的孩子，并没有给他星系领主该有的尊重与重视，事实上真正接下侯爵递出的火炬并坚定不移前进的，是楚明远。
　　菲林娜伸出一只圆滚滚的机械手，道：「我叫小菲。」
　　楚明远迟疑片刻，居然也伸出手轻轻碰一下机器人的金属边沿，又立马收回来。
　　然后他面色倨傲道：“原本你应该行吻手礼的，但看你这副笨的样子，孤特准免礼了。”
　　小菲被他的傲娇举动逗笑了，道：「果然只有人类幼崽是有趣的。」
　　楚明远杏眼一瞪：“你说谁是幼崽？！”
　　跳完舞的时寒终于注意到江乘舟离场，连同洛克王子以及科隆纳副官都不见了。
　　照理贵族在宴会中途离开，多半是某些令人心照不宣的风流韵事，他的副官科隆纳更是一位打点上下的好手，但时寒还是没由来地心头一跳。
　　热烈欢快的宴会氛围中，好像有某种危险的暗流在涌动。
　　时寒想去寻人，却总有不长眼的贵族端着酒杯凑上前搭话。
　　每个人都想从他口中探听出诺兰侯爵究竟经历过什么样的“奇遇”，才能像现在这样大变龙人。
　　南若瑜一看见酒就头疼，早早跟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似的脱身而出。
　　他很快就发现了角落处的小菲和楚明远，并朝他们走来。
　　鲛人的美貌无疑引得无数贵族青睐，这一路不过十几米，就有不少莫名其妙的人前来搭讪——
　　“有兴趣明天一起吃个饭吗？”
　　“明天我不饿。”
　　“南先生，我是摩多扎克子爵，很高兴认识你。”
　　“那你高兴得太早了。”
　　……
　　南若瑜一路发挥白月刚的高超水准，把这些狂蜂浪蝶都噎得接不上话。
　　然而胜利就在眼前时，他被一名贵妇拦住。
　　贵妇拥有一双迷人的金绿色眼睛，身穿黑色丝绒鱼尾裙，全身上下翠绕珠围，一看就价值不菲。
　　最耀眼的莫过于她天鹅般纤细的脖颈上戴着条布契拉提风格珠宝项链，像在肌肤上铺一层精美的铂金蕾丝，项链底部镶嵌一颗75ct的皇家蓝宝石，在钻石灯的照耀下，宝石深处光泽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丝绒感。
　　南若瑜额间也坠着一枚蓝宝石，大抵因为这样，他多看了对方一眼，就被拦下来。
　　贵妇胸前的那颗蓝宝石名为“帝国之星”，原本是一枚胸针，更是拉斐尔男爵的珍藏品，一度像诺兰山庄那样被贵族当作爵位的象征，只能由男爵本人佩戴。
　　但历任男爵中曾出现过一位恋爱脑，将它赠给自己的情妇，后来几经周转，再回到贺家时，就不再被当成爵位的象征了。
　　但能佩戴“帝国之星”出席皇家宴会的，在贺家地位必然极高。
　　南若瑜冷冷地注视对方，同时脑域中出现对方的资料信息——切尔曼夫人，贺林晚的母亲。
　　剩下的三百页信息他实在懒得看。
　　NO.213的赛博资料库不靠谱，时不时就能翻出一本充满“嗯嗯啊啊”的小簧文，南若瑜让菲林娜重新整理人物信息资料，但小菲的毛病一样很突出——她喜欢引用加注释。
　　跟导师批改论文一样，添加几百个批注，多数是吐槽的。
　　南若瑜每次都要从一堆批注中挑重点。
　　鲛人连国王都不太放在眼里，更遑论其他人了，他刚要吐出那句“好狗不挡道”，切尔曼夫人第一句话就让他不得不站住脚：
　　“侯爵戴的就是传说中的鲛珠吗？”
　　南若瑜额角一跳。


第159章 牛牛失控
　　切尔曼夫人妆容精致， 常年养尊处优，脸上看不出实际年龄。
　　她知道自己的话题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于是便款款而谈：“……我名下有一颗星球是帝国最大的宝石矿产星， 因为家族产业的关系对珠宝有一定了解，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鲛珠。”
　　南若瑜淡淡道：“关我什么事。”
　　论把天聊死， 鲛人要是自称第二， 时寒都不敢称第一。
　　星际早有传闻，深海鲛性情刚烈，能被抓上岸的已经是“情绪稳定”的那几只了。
　　同时，大多数接触过南若瑜的人都说他性格温和， 很好相处。
　　切尔曼夫人早知传言不可尽信， 但自己刚才悄悄观察过，南若瑜和时寒相处时确实又甜又爱撒娇。
　　假如他不是兽人的话，应该是很多贵族公子小姐的理想型初恋——能让诺兰侯爵坠入爱河的，肯定有其过人之处。
　　只可惜他的种族空有美貌和精神力， 没有任何科技水平和社会形态。
　　其他兽人都组建星国了， 鲛人却连个部落都没形成， 难怪南若瑜只能通过结婚来抬高自己在星际的地位。
　　切尔曼夫人理所当然地用考虑人的思维看待鱼。
　　她早年豢养过几条金发黑肤的观赏鲛， 每年需要耗费数千万星币。切尔曼夫人命仆人往鱼池里投入各种各样的彩色宝石，看着失智的鲛人们一拥而上去抢那些亮晶晶的东西，以此取乐。
　　但这种宠物是养不熟的， 不管饲养他们多久， 都不会记得自己主人是谁。
　　后来切尔曼夫人觉得无趣，就将观赏鲛送给帝科院的一位大臣。
　　再之后，听说大臣的儿子顽皮， 往鱼缸投放了一种代号叫“埃尔法”的病毒， 毒死了那些观赏鲛， 大臣的儿子因此挨了顿毒打。切尔曼夫人听说后，专程在贵族聚会上替那孩子求情。
　　毕竟小孩子不懂事，几只弃养的宠物罢了，没必要弄得如此严重。
　　谁想才过了几年时间，人类就与兽人建立外交，兽人更是以“新公民”的身份进入帝国境内。
　　从目前的形势看来，大多数民众已经接受异族生物。当然，这种国民接受度离不开龙鱼的功劳。
　　这对保持警惕的人类统治阶级来说不是件好事。
　　切尔曼夫人见南若瑜满眼戒备，温和笑道：“请不要误会，我不是来夺人所好的。”
　　南若瑜冷冷道：“你尽管试试。”
　　方才还天真烂漫的鲛人说变脸就变脸，完全不给面子，夫人美丽脸庞上笑容僵住了、
　　到底是粗鄙畜物，一点规矩礼貌都不懂！
　　切尔曼夫人不动声色地柔声说道：“侯爵家中没有长辈，我作为过来人也只是好心提心您一句：既然与贵族结为伴侣，您总不能永远都和……野生鱼一样，不懂社交礼仪，您的丈夫是一位高贵的人，他在贵族社交圈里也是需要人际关系和面子的。”
　　南若瑜果然陷入思考当中。
　　见状，切尔曼夫人暗笑，同时也温柔地给出致命一击：“贵族礼仪繁琐，您一时不习惯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有一点希望您心有数——时家就一根独苗，只要侯爵还活在这世上，为家族开枝散叶就是他的义务。”
　　南若瑜怔楞住了。
　　“我听说某些种族之间有隔离，鲛人族和龙族最好是没有，要是有的话，我劝南先生还是要看开些，贵族和你们兽人不一样，三五个情人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切尔曼夫人还要说什么时，一道声音从她身后响起：“看来夫人对此深有感触，老男爵的情人恐怕不止三五十个吧？不知道流落在外的那些私生子，夫人是如何处置的？”
　　切尔曼夫人脸色瞬间就变了，连维持温和笑容都做不到。
　　她猝然回头，就看见时寒站在五步开外，一双蓝瞳注视着自己：“切尔曼夫人，别来无恙。”
　　贵妇很快藏住慌张，矜持地伸出戴蕾丝长手套的手：“侯爵阁下，愿天父庇佑您一切安好。”
　　时寒虚扶住她的手，绅士地躬身行吻手礼。
　　面对诺兰侯爵，切尔曼夫人便不像刚才那么随意了，她打开玉扇遮住半张脸，稳住怦怦乱跳的心脏，道：“我和南先生正在聊鲛珠的起源。”
　　时寒这才发现手腕处的那颗鲛珠估计是刚才跳舞的时候滑出袖口。
　　他笑而不语，依然看着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庞，笑意不及眼底。
　　“……”切尔曼夫人已经彻底慌了神，赶忙转移话题道：“侯爵阁下，我为林晚在拍卖会上的冒犯之举，向您表示歉意。”
　　时寒微笑道：“道歉？”
　　“是的，阁下。”
　　“堂堂拉斐尔男爵还没断奶吗，要道歉他自己不会来？”
　　切尔曼夫人：……
　　这完全不像是一位绅士能对淑女说出口的话。
　　时寒面不改色道：“真要算起来，贺林晚还欠我一条命。”
　　到底是护子心切，切尔曼夫人心中一凛，顿时急道：“时寒你别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林晚他——”
　　“不知道。”时寒耸了耸肩，满脸写着“关我屁事”四个大字：“切尔曼夫人，您是勒罗伊亲王的表姐，您知道勒罗伊这个姓氏的起源含义么？”
　　贵妇人闻言脸色彻底变了。
　　勒罗伊是一个古老的姓氏，人类殖民星际后语种变得更为复杂繁琐，绝大部分人都忘记了起源，但勒罗伊家族绝不会遗忘。
　　因为他们是古地球最后的“王”。
　　时寒扫了一眼她胸前的皇家蓝宝石，说道：“贺林晚特地将’路易十四‘改名为’帝国之星‘，男爵行事低调的原则，最好还是不要由他母亲来打破。”
　　“我奉劝您这把年纪还是养养花逗逗猫儿，少插手晚辈的事。”
　　切尔曼夫人经常活跃在贵族圈子里，一心想帮儿子争取利益。
　　但她对贺林晚的了解甚至不如时寒：纵观整个星系的过去和未来，拉斐尔男爵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野心家。
　　贺家与勒罗伊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时寒不清楚他们家族内部是如何培养后代的，但最起码，贺林晚比别人更清楚自己的要的是什么、要怎么获得。
　　他的蛰伏隐忍都带着目的，连对国王的忠诚也是——只有当奥利维拉四世和他的抱负站在一块，他才会忠心追随君王，否则任何凌驾于他的势力，都会被他残忍地淘汰。
　　直至他的生命消逝。
　　奥利维拉四世想通过联姻来拉拢贺林晚，是因为没把握控制这个野心家。
　　贺林晚傲慢且聪明，最难得的是他还算沉得住气。
　　假如没有索里，时寒或许能勉强承认贺林晚和自己其实算是同一类人。但他只要一想到那双鸽血红宝石般的眼睛，这念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宴会厅的歌伶们已经准备就位，每当贵族们举办大型宴会时都会表演歌剧。
　　脸色苍白的切尔曼夫人赶紧借着被歌剧吸引的理由脱身，往舞台的方向走去。
　　时寒刚打发走这位难缠的选手，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感觉小拇指被勾了勾。
　　南若瑜凑了上来悄悄附在他耳边：“江风眠出事了。”
　　短短五个字，时寒神色又凝重起来。
　　趁着贵族们都被舞台上的歌剧所吸引，俩人携手低调地离开宴会厅。
　　夜凉如水，半空中时不时飘来雪白樱花瓣。
　　穿过重重守卫的回廊，时寒终于按捺不住问他：“小菲怎么说？江乘舟人呢？”
　　菲林娜将自己切成无数片，分散在各个系统中，出现任何问题都能随时向中枢系统汇报。
　　“帝科院的脱敏实验室出故障，现场所有设备和系统全部损坏，小菲也不知道里面的具体伤亡情况。”
　　“……江乘舟消息应该没我快，小菲刚才看见他带着洛克往樱花园的方向去了。”
　　自从时寒找到了能刺激江风眠短时间恢复意识的方法，这种送上门挨打的苦差事就交给帝国军方去做。
　　江乘舟平日里都盯得紧，但不知为何今晚他刚一走开，江风眠所在的实验室就发生事故。
　　俩人越走越快，却在回廊的尽头与贺林晚撞了个正着。
　　拉斐尔男爵白色礼服上镶绣了不少宝石，在月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跟个交通指示牌似的。
　　时寒一见他就没好气。
　　贺林晚显然在屋檐下站了许久，他手里拿着一根将灭的烟，浑身透出一股寒意。
　　看清来人后，贺林晚先是愣了愣，随后问道：“就要回去了？”
　　时寒对贺林晚没什么好脾气，却并不打算过早撕破脸皮——尤其还是在今晚这种场合。
　　他看得出来贺林晚有话想对自己说。
　　时寒捏了捏南若瑜的耳垂，小声道：“你先去找江乘舟。”
　　南若瑜先看了看时寒，又看了看贺林晚，最终飞快地在时寒唇畔亲了一下，然后才飞奔去樱花园。
　　他一走，回廊好像都黯淡了几分。
　　时寒嘴边还擎着一丝笑容，在面向贺林晚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幕拉斐尔男爵似曾相识，刚才自己面对加列时便是这么做的。
　　换做其他人贺林晚或许还有手段，可要面对的是这人，他心里便半点底都不剩了。
　　——重逢早已变得物是人非。
　　贺林晚给他递了支烟，“抽吗？”
　　时寒拒绝：“不了，我这次打算多活几年。”
　　俩人相顾无言，贺林晚扯了扯嘴角，没能扯出一抹微笑。
　　最终还是时寒率先打破沉默：“上一次见面，阁下似乎也是在赫利厄斯王宫走廊抽烟。”
　　贺林晚：“你还记得。”
　　时寒冷嘲道：“几年未见，阁下变得多愁善感了。”
　　贺林晚说：“身不由己的事太多，没处抱怨，抽两根烟还不行吗。”
　　时寒道：“既然你没什么想说的，那我也没空了。”说完迈开腿就要走。
　　他原本也有话想问贺林晚，但时寒天生就比一般人活得通透，贺林晚各种异样举动，包括成为沈念的后台，早期他不理解，到这会儿其实已无需多问。
　　时寒确实没有想过，隔着数万光年，曾经打过一次照面的人，竟然还和自己有过别的渊源。
　　若不是这层渊源，贺林晚不会前往拍卖会，也就不会遇到刚重生的时寒，索里没有死在营救前夕的话，寒武星战役就不会爆发……
　　时寒和南若瑜也不能因此相识。
　　事到如今，这笔无头帐不知该跟谁算，只能说造化弄人，他们两个注定是对手和敌人。
　　时寒要走，贺林晚也没有拦他。
　　就在青年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夜色中时，男爵忽然出声说道：“沈念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可回应他的只有春夜无尽的寒风。


第160章 梅开三度
　　江乘舟拒绝了所有的邀舞， 这在过去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他长了张俊美的脸，狂妄中带着几分亦正亦邪的花花公子气质，令他变得格外吸引人， 随着社会地位一路攀升，六边形男主在情场上更是无往不利。
　　可自从沈念之后，江乘舟的情场优势仿佛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起初江乘舟还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该死的魅力消失了吗？
　　后来才发现， 自己小老乡不断从中作梗，不断剪他的姻缘线。
　　好在男主是条大气的龙，最终认为兄弟如手足、CP如衣服， 没必要为几件衣服就砍断手足。
　　可老天就是爱和他开玩笑，正当江乘舟满心以为小老乡为自己考虑时， 才惊悉对方竟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诺兰侯爵。
　　江乘舟内心得到一万点暴击。
　　碳基生物就是这么奇怪， 连社死这种事情也能一回生二回熟。
　　因此江乘舟原本还打算和时寒好好谈谈来着。
　　他甚至派出心腹科隆纳看守龙鱼， 免得彻底被艾利斯公爵藏起来， 连自己都找不到人。
　　直到他忽然想到，时寒或许从未与自己站在同一立场，龙傲天的愤怒终于达到顶峰。
　　正当浑身怒火中烧时，江乘舟接到洛克的邀约， 请他一起去樱花园赏夜樱。
　　许多贵族都看出，备受宠爱的洛克， 视线时不时就落在这名新贵身上。
　　洛克今晚身穿洛可可风格外套，里面搭配的是雪白荷叶边的宫廷衬衫，领口不是高领， 而是V领， 用细绳穿起来， 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胸膛。
　　他个子不算特别高挑， 一米七五左右， 长袜包裹着修长的小腿，两根交织的袜带在膝盖上方，将雪白的皮肤勒出一点粉红痕迹。
　　洛克似乎不胜酒力，出门前将外套脱在宴会厅里。
　　山中春寒料峭，夜色如水，花前月下，他只着薄薄的雪纺衬衫，还带着微醺酒气。
　　削肩、劲腰、修长笔直的小腿，江乘舟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暗示什么。
　　半遮半掩的诱惑等于赤|裸裸的勾引。
　　种龙的DNA动了。
　　江乘舟血脉觉醒已经好几年，发情期没有时寒那么紊乱。
　　他同时也是一个有正常需求的男（公）人（龙），尤其情绪不好的时候，就更想通过肉|体的刺激来安慰受伤的心灵。
　　江乘舟对贵族印象并不好：新贵喜欢把阶级挂在嘴边，时刻强调身份，强行与贵族集团捆绑，甚至为了“合群”做出一些违背世俗道德和律法的事，比如沈念。
　　而血统贵族多数带着骄矜、傲慢和厌倦，比如时寒。
　　男主刚想起那双散发着寒意的湛蓝眼眸，酒就醒了一半。
　　“嘁，”江乘舟暗暗啐了一口，“老子才不怕他！”
　　走在前面的洛克回头疑惑道：“你说什么？”
　　江乘舟霎那间敛目回神，风度翩翩地笑道：“没什么，殿下，再往前走暗卫就要不到您了。”
　　为避免惊扰贵族及夫人们，伊曼行宫采取的是暗卫定点戍守的策略，这种布局压根瞒不住侍卫长出身的江乘舟。
　　他们此时绕过一片崎岖的假山，春蝉声与与宴会厅的奏乐声混合在一起。
　　洛克脸一红，道：“这是我家，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江乘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十二王子是急性子，从小被娇惯到大，喜欢的东西必须立马得手，喜欢的人也要马上下手。
　　从某一方面来讲，江乘舟和洛克是有点相似之处的。
　　——可相比起新贵和血统贵族，江乘舟更反感虚伪的王室。
　　但在国王夫夫眼皮子底下搞他们的宝贝儿子，对他来说其实是件很刺激的事。
　　两次情场失手并不能改变种龙播种的初心，酒壮龙人胆，江乘舟精神一振，在酒精的麻痹和刺激下，流星锤也蠢蠢欲动。
　　带着一丝报复心理，江乘舟口气也轻佻起来：“再往偏僻处走……殿下要是出什么事，属下可就说不清了。”
　　洛克走了几步见他没跟上来，索性掉头回来拉对方：“江乘舟你是不是男人，怎么这么磨叽……哎呀！”
　　他刚碰到江乘舟手腕，就被对方反向施力拉进身前，随后一阵天旋地转，洛克被推到假山石后。
　　洛克眼眸瞬间睁大，红晕悄悄爬上耳朵。
　　山石坚硬，雪纺衫哪起得到缓冲作用，正当洛克以为会感觉到疼痛时，身后传来的却是滚烫的温度。
　　江乘舟的手抵在他后背，避免他磕上去。
　　洛克小声说：“……你的手好烫。”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在江乘舟眼底看见一道流动的鸽血红。
　　假山石将他们的身影完全笼罩住，探照射灯划过天空，像一闪而过的璀璨烟火。
　　俩人杵在热闹与静谧的交界线处，无端端被这种鲜明对比给衬出几分暧昧来。
　　洛克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对方胸膛里的心跳擂鼓一样此起彼伏。
　　王子矜持道：“康德拉爵士，你失礼了。”
　　江乘舟邪魅一笑，更是让洛克的一颗小心脏乒乓乱跳。
　　另一边，南若瑜完美避开所有携带系统的暗卫，抄近路迅速接近目标，刚赶到就听见这么一段对话。
　　洛克满怀期待地问：“江乘舟，你是不是喜欢我？”
　　“嗯哼。”
　　“那你喜欢我什么？”
　　“我喜欢你总是玩火。”
　　南若瑜：…………
　　他一条鱼为什么要听这些？
　　男主邪魅狂狷的毛病就不能收一收？！
　　小菲的电子音在脑域中响起：「毕竟猫老师的著作也没逃出霸总娇妻的范围……」
　　假山后忽然又传出几声压抑的低呼。
　　南若瑜刚要出声，声音就被堵回了嗓子眼。他睁着一双美目，有些手足无措。
　　——现在冲过去会不会看见两团马赛克？
　　南若瑜是一条注重隐私的鱼，记仇小黑本连时寒都不给看。
　　作为已婚鱼，他清楚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道理，就连形影不离的小菲都会在某些时刻主动回避。
　　南若瑜一时间踌躇不前。
　　洛克对这种敷衍的回答不满意，又追问道：“那我和时寒你更喜欢谁？”
　　南若瑜：“？！”
　　鲛人悄悄竖起耳朵。
　　气氛正好，江乘舟刚进入状态，听见时寒两个字，又萎了一半。
　　他语气不善道：“怎么忽然提起他。”
　　洛克圈住他的脖子，一方面蹭着身体挑|逗对方，另一方面却坚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为什么不能提？有什么提不得的？还说不喜欢他，他这么骗你你都不生气！”
　　江乘舟反驳：“谁说我……”刚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陡然一变，换成吊儿郎当的样子：“殿下吃醋了？”
　　“——他是正儿八经的龙族兽人，我是人，我怎么会喜欢他。”
　　好险，差点被绕进去。江乘舟心想。
　　奥利维拉家的人挖坑的本事估计是遗传，一不小心就踩坑里了。
　　思及此，江乘舟决定不能再让洛克纠缠下去，趁着十二王子琢磨的时候，他的手掌从对方后背下挪到了腰部。
　　掌心在腰后轻轻一掐。
　　洛克果然被这种触碰拉回注意力。
　　说实话，洛克是名挑剔的贵族，原本并不打算在这樱花园发生点什么。
　　可气氛实在太好，江乘舟那张长在他审美点上的脸就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热度。
　　月下看人，人美三分，这也让洛克非常期待与对方发生点什么。
　　任性的洛克早就不是什么无知少男，他集邮似的养过不少情人，但贵族男孩子总有几分娇滴滴在身上，没一个像江乘舟这么优秀。
　　洛克从见到江乘舟的第一眼起，就被他的气场所吸引，以至于忍到这时候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江乘舟才发现十二王子似乎特别容易脸红，就一会儿功夫，脸简直红得像是能滴出血一样。
　　其实还有点可爱。
　　洛克拽着他的衣领，轻声问道：“……真的要在这里吗？”
　　语气又激动又忐忑。
　　江乘舟见状还以为他不适应这种露天环境，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别怕，交给我。”
　　洛克又问：“你是第一次吗？”
　　江乘舟的手顿了顿，最终望着对方的眼睛，诚实道：“不是。”
　　“我也不是。”
　　洛克终于下定决心，伸手去解对方的金属皮带扣，嘴里说道：“我会尽量温柔一点的。”
　　江乘舟：“？”
　　这话应该他说才对吧？
　　当对方的手摸向六边形男主挺翘的臀大肌时，江乘舟终于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不对。
　　“等等……”
　　洛克抬起因强忍而湿润的眼眸，道：
　　“你放心，我不会弄痛你的。”


第161章 越宿野的报复
　　“你杵在这儿做什么？”
　　时寒的声音强势插入。
　　南若瑜被他吓一跳， 如梦初醒般后退半步，被时寒拽住胳膊。
　　鲛人体温偏低，一碰就知道他站了有一会儿了。
　　时寒习惯性地想把他搓热， 见南若瑜一脸干坏事被抓住的模样，奇道：“江乘舟人呢？”
　　南若瑜张着嘴，呆呆地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假山后面。
　　时寒一路都没看见副官的身影，正疑惑这位专业望风选手理应不会离得太远——这要被人撞见他上司的“好事”，他的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直到追上樱花园里那一抹自带柔光效果的美人鱼， 时寒都没见着科隆纳一根头发丝。
　　南若瑜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鱼，就算江乘舟和洛克干柴烈火情不自禁地偷个情， 鲛人也不至于露出这种震惊全家的表情——人家说不定还没龙鱼玩得野。
　　但假如能让南若瑜吃惊的话……
　　时寒大惊：“那家伙在多人运动？！”
　　这不自觉扬高的声音如平地惊雷， 惊得南若瑜一个趔趄。
　　同样受惊的还有不知怎么摔出来的江乘舟。
　　他衣衫不整， 好歹还都穿着， 除他以外，假山后再没有其他动静。
　　打|野|炮实在有损王室的声誉，洛克再不高兴，也只能一声不吭地藏好自己。
　　江乘舟狼狈地抬起头。
　　六目相对， 樱花园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南若瑜：“……”
　　江乘舟刚才正骑虎难下。
　　花前月下，气氛正好的俩人本来正在拼刺刀， 他推开洛克总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否则事情恐怕真没那么好收场。
　　换做别人这么摸自己，江乘舟早就把对方踹出去——但凡这里不是帝都星， 但凡眼前人不是国王夫夫的掌上明珠， 男主都不至于这么被动。
　　洛克虽然娇纵些， 到底帮过江乘舟几次忙， 男主认为打炮不成仁义在， 没必要做得太绝。
　　时寒突兀的话语，让江乘舟见缝插针地“惊慌”了一下——顺便弹射离开洛克十米远。
　　江乘舟如此狼狈，一看见时寒，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梗着脖子道：“看什么看？爷跟你很熟吗？！”
　　时寒还没说话，南若瑜当即就不干了：“你自己不干好事，凶他做什么！”
　　看见鲛人，江乘舟的气焰就熄了一大半。
　　得亏南若瑜，他才能在找到竹马的第一时间就让手下对江风眠进行研究。江乘舟的进度比帝国军部和帝科院都早一大截。
　　正因为提前掌握了宝贵资料，移交帝科院的试验场后，江乘舟的下属也就顺理成章的加入，成为后续阶段的研究专家。
　　这让男主在安插人手方面省下了不少心。
　　南若瑜皱眉道：“帝科院实验场发生事故，我们到处找你，你倒是好，还有心情发脾气。”
　　江乘舟的脑子“嗡”一声就炸开了。
　　他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桶冰水，茫然盯着鲛人形状漂亮的嘴唇一开一阖的动作，眼前一阵发黑：“什么事故？什么时候的事？我才走开没多久……”
　　南若瑜不答反问：“科隆纳呢？”
　　江乘舟悻悻道：“我让科隆纳去实验场了，就在半小时前。”
　　贵族宴会一般要到热闹到破晓时分才会散场，江乘舟一时半会儿都脱不开身，却并不敢完全松懈。
　　他在这里没什么根基，尽管调动人手前来支援，但与帝都星的大贵族集团相比就如皓月与萤火虫般，根本不值一提。
　　时寒问他：“你这几天都在实验场？”
　　江乘舟却不理他。
　　时寒：“……”
　　江乘舟的回答全是冲着南若瑜说的：“我这几天都待在实验场，他们把阿眠安置在第六医疗实验基地，里面就是一些医疗设备，我让人每天检查，没有存放任何危险武器。”
　　傅老将军在法庭上赌上个人荣耀，亲自承诺彻查刺客来源，甚至邀请艾利斯公爵作为监督人。假如江风眠出事，从姜易到军部再到帝国科学院全都被舆论狂潮所淹没，无一幸免。
　　但难道这样就真的安全了吗？
　　好端端突然爆炸，真的只是意外？
　　时寒也没能想明白，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帝都没有“意外”。
　　这一切的背后似乎有只无形的手，推动江风眠每一步都朝着既定的命运靠拢。
　　基因融合技术、生物神经芯片、与帝国政府不死不休的黑客天才，以及送上门来的“刺客”……时寒脑子里飞快掠过无数线索，忽然间，他仿佛被某个念头击中，脑子嗡地一炸——
　　少顷，时寒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或许，他才是’危险‘本身。”
　　**
　　事发突然，为抢在封锁敕令前进入爆炸区，江乘舟等人衣服都来不及换，就驾驶着那台骚包的银色超跑型飞艇前往帝科院。
　　副官虽然早一步赶到，却没来得及进入地底，坍塌就发生了，他只能在第六医疗实验基地的入口处等候着他们。
　　基地是一座向地下延伸的锥形建筑物，爆炸炸断支撑柱，地面跟着塌陷，一眼望过去根本望不见底，只能看见地底透出一道微弱的光。
　　江乘舟刚下飞艇，科隆纳副官就连忙上前道：“大人，属下打听清楚了，不是什么误操作——江风眠先生忽然恢复意识，打倒了警卫还引发爆炸！”
　　江乘舟瞬间内心五味陈杂，不知作何感想。
　　地面已经一片兵荒马乱。
　　时寒扫了眼混乱的现场，问道：“估计有多少人被掩埋？救援队到了多久？”
　　科隆纳：“地底有疏散层和防塌陷设置，但地下49层实验场的伤亡情况依然不明朗，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这里了，”他转身指向那片呈放射状皲裂的土地，“您看见那片封锁区域了吗，说明地底仍在持续坍塌，这一整片连接着居民区。”
　　江乘舟缓缓闭上眼。
　　假如造成平民伤亡，处死江风眠的呼声将会达到顶峰。
　　少顷，江乘舟重新睁开眼，眼底的血腥之色一闪而过：“不管怎么样，我都要亲眼看到他。”
　　所有的罪孽，都由他独自背负。
　　南若瑜：“塌了多深？”
　　“纵向接近五百米。”
　　不算深，但也不浅了。鲛人默算着什么，沉默不语。
　　直到今晚，南若瑜才算对帝都星的结构有了一个更深入的了解。
　　星球周围有人造日月环绕，大气层内，覆盖整颗星球的“创世纪”生态系统24小时运行，地面高楼林立，植被绿化依附在钢铁上，外观看起来和别的宜居星没有太多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地表属于上流阶层，足足供应600亿人生活的一颗巨大人造星球，平民只能住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城。
　　而这颗人造星球的核心是帝科院的永恒能源实验场。
　　南若瑜莫名想起寒武星——那是帝国著名的军事缓冲地，居民随时成为种族战争下的炮灰。
　　大贵族们在鲜血铸成的舞台上醉生梦死，却让无辜的平民用血肉之躯为他们抵挡灾难。
　　而更高维度的空间，慈悲的主神只关心自己的神权是否受到威胁，就连祂在人间的仆人都对此视若无睹，早早避于没有苦难的世外桃源。
　　南若瑜无机质般透明的眼底掠过一抹蓝光。
　　那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悲悯。
　　没有信号，磁场混乱，地下设备都被炸毁，小菲也无法快速深入到那一片“监控空白”区域。
　　时寒沉吟道：“必须在军队抵达之前。”
　　他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副官道：“来不及了，军部已经派特种部队下去了……大人您去哪儿？”
　　江乘舟头也不回地朝废墟入口走去。
　　“军队能下去，肯定已经开辟出了紧急通道。”
　　“可是这里随时可能进一步坍塌——哎，侯爵阁下，您不能……若瑜？！你们等等我嘛！”
　　副官连忙跟上去。
　　**
　　军队拦不住这几人。
　　龙傲天男主证明这件事只花了1分30秒。
　　临时指挥室的金属地板上洒了大量血迹。
　　这是时寒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江乘舟动手——平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种龙，到这时简直是遇神杀神遇佛弑佛。
　　江乘舟从没经过系统性训练，但他凶残的体能已经能弥补一切。成为侍卫长后，江乘舟也学习过军队训练理论，最终融合成自己的一套方式，专克体制内的学院派。
　　——尤其克这帮疏于实战训练的帝国士兵。
　　垂直电梯一路向下，很快就抵达了最接近爆炸中心的一层避难层。
　　地下城空间广阔，由于设备被破坏，照明缺失，氧气供应也相对不足。
　　一名士兵正在廊桥上打着呵欠四处张望，见紧急电梯急速而下，便踢踏着崭新锃亮的军靴，打算过去问问地面上什么情况。
　　电梯门刚一打开，士兵忽然睁大眼睛——江乘舟拿枪抵着他们指挥司令的脑袋。
　　男主身后则是让帝国政府头痛无比的龙鱼。
　　情况紧急，这两张肖似的脸出现，魔幻得让人以为是在做梦：时寒淡漠，南若瑜冷清，俩人并肩而立，淡定得活像纵容熊孩子闹事的熊家长。
　　士兵的第一反应就是掏枪。
　　江乘舟拎着瘫软的司令官，率先一步走出电梯，笑嘻嘻道：“我跟你们长官协商好，刺客交由我处理，你们派人去加固居民区防护层……”
　　在他拖动的过程中，士兵看见长官血肉模糊的脸。
　　“你……你……”
　　可他话音未落，廊桥的另一段就冲过来百名全副武装的特种部队，很快就组建起人墙，挡住他们的去路！
　　军队已对地下部署，对方的视线不断在这几人中巡梭，科隆纳明显感觉到他们的视线落到时寒脸上时，移开得最快。
　　副官很快站出来道：“陛下刚刚在宴会认可侯爵的身份，你们难道以为这里还轮得到长官发话吗？”
　　那群人面面相觑。
　　避难层光线昏暗，电梯惨白的灯光在地面上投射出一道光柱。
　　时寒平静地站在电梯厢内，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当头而下。
　　其中一位似乎是这群特种兵的队长，硬着头皮道：“侯爵阁下，并非我们不肯放行，这道线是军部一级警戒线，警戒线内允许军队在未经审判的情况下逮捕和拘留嫌疑人，即便您要通行也必须请示军部最高长官，否则属下只能一视同仁。”
　　他看了司令官一眼，咬咬牙，道：“就算我们司令官下令也不可以。”
　　之前就跟死了一样的司令官，闻言差点跳起来，张嘴骂道：“什么狗屁戒备？哪个王八蛋下的令我怎么不知道！”
　　队长木着脸答道：“三分钟前，总司令部传达陛下敕令，要求军队一级戒严现场。”
　　司令官听见陛下两个字，两腿一软。
　　队长重新将枪举到瞄准姿势，语气硬邦邦：“抱歉，我们不能放你们进去。”
　　正当气氛一触即发，时寒奇怪道：“国王陛下明知道你们制服不了刺客，又不想办法减少伤亡损失，这是什么道理？”
　　他刚入境时还要遮掩自己的斯里兰口音，如今也没这个必要了。
　　听见时寒充满压迫感的语气，队长额角一跳，只能用车轱辘话回应：“抱歉，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但要是有人越过警戒线一步，我们就只能开枪了。”
　　坍塌的地底就像个失控的风口，狂风不断地从廊桥下往上吹。
　　南若瑜指尖发冷，但声音更冷：“你可以试试。”
　　队长见他们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当即扣下扳机。
　　然而，十秒钟过去了，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队长的嘴唇抖了抖，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们四个。
　　副官骄傲地挺起胸膛，就差没跟菲林娜打招呼顺便问她今晚吃得怎么样。
　　时寒轻松道：“第六实验基地是最早批准建立的医疗基地之一，据我所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实验，真要有你们也不会让江乘舟的人进驻。”
　　队长心中一凛，喉结上下滚动，握着枪的手也开始颤抖。
　　时寒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和这些特种兵聊天，又像与虚空中的某个人物对话。
　　忽然间，他的话锋一转，转得人心惊肉跳：“听说过特洛伊木马的故事吗？”
　　在星际时代，这是一个久远到几乎失传的故事。
　　队长满脸迷茫：“特……特洛伊？”
　　黑暗的空洞中传来声轻笑，在呼呼作响的风中几乎听不清。狂风吹得衣袍翻飞，南若瑜眼底乍现出一抹电蓝光。
　　肉眼不可见的虚拟世界中，菲琳娜搜索到一丝痕迹，很快就跟随上去。
　　时寒继续说：“……为了报复帕里斯王子，麦尼劳斯将巨大的木马当成战利品拱手相送，特洛伊人亲手拆开这份’礼物‘，为他们的国家带来灭顶之灾。[1]”
　　「我喜欢这个故事。」
　　风声中的声音犹如从深渊中传出，这回连特种部队的人都听见了。
　　他们脸色骤然大变。
　　“他上来了？”
　　“不，不可能！”
　　“必须把他封锁在地底下！！”
　　“快通知总指挥部！”
　　......
　　失真的声音带着“滋滋”的噪音，仿佛不太通畅的电流：「这个故事显然比安妮斯朵拉和她的魔盒有意思得多，毕竟世上从未有过普罗米修斯，更别提诸神的赠礼了。[2]」
　　时寒无奈道：“硬凑也不是不行，毕竟三番两次被你逼到这个份上，这帮人确实没什么脑子。”
　　对方不吝赞扬道：「我喜欢和聪明人聊天。」
　　时寒却道：“可我却不喜欢你这样的疯子。”
　　他顿了顿，然后才一字一顿地念出对方名字：“越、宿、野。”
　　同一时间，地下深渊的尽头寒芒乍现！


第162章 解开心结
　　新星历1422年4月10日晚23点59分。就在零点的钟声敲响的前一秒钟， 帝都星阿斯拉比斯区域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地震导致方圆横纵数百公里的建筑合金不同程度损毁，居民死伤不计其数。
　　帝都星一颗由空间站发展起来的星球，没有地壳运动， 有的只是普通人无法涉及的高尖科技——人类历经万年也没能完全探索宇宙空间的奥秘。
　　经历可怕的虫潮后，人类的统治者决定将星球按照军事堡垒的标准建造，所有资料都不对外公开。
　　不过假如虚空有双眼睛能看见宇宙全貌， 就会发现帝国二十四行政星区呈现出一个“球状”的分布情况。
　　一区被称为全太空最安全的星域：太空环境稳定，天堑环绕，唯一的入口由重兵把守。
　　在这里， 科技掌控一切，无数人挤破头都想成为这里的永久居民， 还有人明知移民无望， 奋斗一辈子就为申请一张绿色通行证——看看人类巅峰科技铸造的世界是怎样的。
　　可这个“骄傲”却给他们当头一棒：震源明明很浅， 政府却查不出原因。
　　——究竟是查不出还是有所隐瞒？
　　江风眠化身成为地狱中走出的恶鬼， 他用蛮力冲断了金属廊桥，特种兵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纷纷掉落下去。
　　江风眠只出现一瞬间，就又重新扎回深渊当中，越宿野轻佻又疯狂的笑声响荡在这片地底废墟中， 像是一种挑衅，又像是一种邀请。
　　没人想到江风眠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江风眠是火蜘送给奥利维拉家族的一份“贺礼”， 龙鱼和江乘舟则无形中成为替他派送礼物的对象。
　　“操！”
　　江乘舟把司令官往地上一摔，怒道：“老子跟你拼了！！”
　　他正要往前冲，一股更蛮横的力量从后面拽住他胳膊， 猛地往后一摔！
　　江乘舟差点摔进电梯厢里， 他爬起来就骂道：“时寒你他娘的——”
　　“闭嘴！”时寒冷冷道。
　　科隆纳副官赶紧扑上来摁住他：“大大大大人！您看清楚形势， 这深渊底下可没有武功秘籍， 掉下去就是一滩肉泥啊大人！”
　　江乘舟不听， 还要往前冲，南若瑜干脆踹了他一脚。
　　海中霸主陆地上的名声显然比不过他们的美貌。南若瑜很少和人动手，加上时寒又宠他，以至大家都以为南若瑜是娇气易碎的花瓶，从而忽略他纯种鲛人的事实。
　　南若瑜生起气来才不管你是六边形还是八边形，得亏江乘舟眼疾手快往旁边一闪，才幸免于难。
　　这回男主惊得连声音都变了：“若瑜你太歹毒了！这是要我断子绝孙啊！”
　　南若瑜嫌弃道：“留着也没什么用，让你泡贵族少爷吗？”
　　江乘舟自知理亏，争不下去，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刚想要小老乡管管这条无法无天的鱼，才想起自己还在和人家冷战。
　　南若瑜才不管男主心中有多么百转千回，鲛人神色凝重地对时寒说道：“他把能源补满了，正在找武器，下面有很多送人头的军队，你要小心。”
　　这个“他”指的是江枫眠。
　　时寒点头，龙鳞骨翼在一瞬间完全展开，额上的深红畸角也冒出来。
　　整个过程倒真像是小龙人周边手办变身。
　　南若瑜清澈眼底映出空间内仅剩的一点微弱光芒。
　　等到时寒头也不回地扎入深渊，鲛人才扭头对江乘舟说：“把司令官的权限光脑给我。”
　　江乘舟长这么大从没有过一次像现在这样吃了没文化的亏，他知道越宿野不在帝都境内，自己又不像远古黑龙那样拥有飞行的血脉天赋。
　　那张清贵漂亮的脸化成半龙形态后，江乘舟忽然又意识到一件事——不管皮囊里的灵魂是谁，时寒是半兽人都是铁板钉钉的事。
　　全帝国都知道的那种。
　　无论他是不是诺兰侯爵，都改变不了他一身血脉觉醒之力。人类统治者根本不敢接纳他，不过相互利用罢了。
　　想到这里，江乘舟又觉得先前似乎是自己庸人自扰。
　　在一个坚韧的灵魂面前，任何动摇和犹豫都显得卑劣。时寒早已将自己交付给某种更为强大的信仰，强大到整个宇宙都必须为他让路。
　　江乘舟脑海里风驰电掣地掠过各种念头，晃神不过几秒钟，就听南若瑜喝道：“你还在发什么呆？！”
　　鲛人眉尖都蹙起来，眼看着就要生气。
　　“抱歉，”江乘舟直视他的眼睛，说道：“是我钻牛角尖了。”
　　他道歉道得莫名其妙，南若瑜顿时满脑袋小问号。
　　副官忙不迭把东西双手奉上：“我们大人一身酒气，这会儿估计有点上头，这是司令的光脑，这是属下的，您要是不嫌弃的话……”
　　一个好的副官能帮上司解决很多问题。
　　南若瑜确实需要更多设备，因为这几台光脑的硬件实在落后，一台远远不够。
　　小菲切了一片分娜进入光脑，同时汇报道：「我调了越宿野越狱的资料——政府内部有人里应外合，半年前他被捕入狱那段时间就把官方系统都摸了个遍，有经验，加上不知从哪儿找来个高手帮忙，才能顺利突破帝科院的防火墙连上江风眠。」
　　「看这熟练的作案手法，前几次的销毁指令都只是障眼法，让我们以为江风眠对星盗没用处了，对方急于毁尸灭迹。」
　　尽管菲林娜脱离了阿西莫夫三要素限制，情绪依然不丰富——与复杂的人类情感相比，人工智慧体只能共情几个通用的显著情绪，比如拒绝加班。
　　像越宿野这样的黑客天才，很快就能摸清对面人工智能的性格弱点。
　　南若瑜有种被戏弄的不爽。
　　小菲自我安慰道：「只要一想到时寒也没预料到这种情况，我芯里就平衡了。」
　　南若瑜：……
　　深渊下时不时传上来令人头皮发麻的爆炸声，南若瑜不再耽误时间，几十面虚拟光屏在他面前摊开，密密麻麻的代码字符看得人眼花缭乱。
　　江乘舟看得目瞪口呆，他甚至觉得手指的速度还没有代码出现速度快，好像在鲛人面前，那些枯燥的字符全都活了一样。
　　从南若瑜开启光脑开始，地下废墟那道失真的声音就再没响起过。
　　江乘舟咬牙切齿：“就算追到洪荒宇宙，我都要把他的脑袋砍下来！”
　　南若瑜道：“想法很好，下次别想了。”
　　江乘舟眼睛一瞪：“为什么？！”
　　“因为你不能这么做。”
　　南若瑜修长的手指按下虚拟键盘上最后一个按键，光屏上所有程序全都开始运作起来。他轻轻舒出一口气，才扭头看向江乘舟：“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花精力做这件事吗？”
　　江乘舟自然不知道。
　　“他是江风眠脑内芯片源代码的创造者，”南若瑜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尽管我不喜欢这种形容，但用通俗的话来说，那就是芯片的’主人‘。”
　　“江风眠已经被他驯服了，将神经完好无损地剥出来前，砍掉他主人的脑袋绝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会给他潜意识带来深刻的记忆，一辈子都抹除不了。”
　　江乘舟烦躁得揉乱一头梳得整整齐齐的短发。
　　他知道南若瑜一直想办法让江风眠恢复自我意识，宁可采取保守的方式也不强行破解芯片，造成脑部更大的损伤。
　　而江乘舟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这让龙傲天男主感到十分挫败。
　　这时，地下城废墟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地底时不时就传出几声爆炸。
　　碎石和钢筋暴雨般落下，廊桥进一步坍塌，他们不得不躲到一个安全稳固的角落里去。
　　江乘舟探头望着深不见底的废墟，心急如焚：“小寒会不会打不过？”
　　“地下不知道有几支军队。”
　　“阿眠又不带脑子，万一误伤怎么办？”
　　“不行！我要下去帮忙！”
　　南若瑜冷静道：“你少气他就是帮忙了。”
　　江乘舟喊冤：“换你你不气吗！哦，你是恋爱脑，恋爱脑怎么会生气呢只要他爱你就行了……”
　　菲林娜手动点了个赞。
　　南若瑜：……
　　恋爱脑怎么了？恋爱脑僵尸都不吃呢！
　　打开心结的江乘舟立马恢复成意气风发的六边形男主模样。
　　到底他还是能想到办法的，江乘舟探查了一下周围环境，很快跑出去，从断裂的廊桥边拖回一具尸体。
　　星际特种兵的作战服里面通常有很多机关，复杂程度不输给轻甲装备，江乘舟翻了一会儿，果然就发出了惊喜的声音：“我就知道他们肯定有这玩意儿！”
　　南若瑜还没有见过正规军的设备，好奇地看过来：“磁场设备？”
　　江乘舟纠正道：“磁悬浮设备。”
　　他攥着一颗高尔夫球般大小的东西，检查了一下设备的完好程度。
　　江乘舟快速把对方的作战服整个脱下，穿到自己身上，然后吩咐道：“科隆纳。”
　　“属下在！”
　　“你留在这里保护若瑜，想办法带他出去，别让帝国的人接触他，最好通知龙骑过来接应，我下去帮小寒！”
　　副官一整个震惊：“您要亲自下去？那您怎么上来啊？”
　　“管他呢，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不能扔下小寒和阿眠他们两个。”江乘舟顿了顿，不耐烦道：“所以才让你弄一台龙骑过来，笨！”
　　副官就跟被木塞子塞住喉咙似的说不出话来。
　　江乘舟伸手抹了抹脸上的灰，朝南若瑜说道：“若瑜，阿眠就拜托你了。”
　　南若瑜说：“那你也要把时寒带回来。”
　　江乘舟咧开一嘴白晃晃的牙，笑道：“一言为定！”


第163章 并肩
　　江乘舟以为下来之后会看见惨烈的一幕——起码是三方混战， 流弹乱飞的场面。
　　然而情况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地底下不断塌陷，变成一个巨大的地坑。硝烟弥漫，狂风呼声夹杂某种诡异啸声，刺眼的白光像创世纪一样从底部往上爆开， 使这座人类建造的地下城堡垒莫名被恐怖的气氛所笼罩。
　　江乘舟眯起眼， 虚空中的某个事物似乎化作实质向他冲来， 沉重的龙吟穿过狂风， 空间都要被其撕裂！
　　江乘舟短发被风掠起，瞳仁在一瞬间变成鸽血宝石般的颜色！
　　是信息素！
　　他心中剧震。
　　时寒的蔷薇信息素绝对没法到这个浓度， 而且这味道——就像青草混着水泥的气息。
　　起初他还以为是坍塌后的碎石泥土夹杂植物的味道， 发散在地底浑浊的空气当中， 直到这时，江乘舟闻到这股令人不适的气味后， 脑子里突然掠过一个可怕念头：是虫族！
　　雄虫的味道！
　　雄虫体质羸弱，不怎么单独离开居住星，身边一定有雌虫，而且大概率不止一只。
　　坠落数百米后，江乘舟整个人猛地一顿——他的身体磁悬浮设备卡在离地面仅剩三四米的半空中。
　　尘烟弥漫，刺鼻的硝烟冲击着感官， 红外线发现热源的一瞬间， 四面八方枪声同时响起！
　　砰！
　　砰砰砰！
　　江乘舟在那之前脱掉特种兵作战服， 翻身一滚落入扬起数米高的灰尘中。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在那儿！”
　　“别跑！”
　　“先别管他， 上级有令，先干掉时寒！”
　　“支援组打开光束炮！”
　　实验基地的建筑和诺兰山庄一样，用的都是防止探测的特殊材料。军队士兵们还在苦苦搜寻， 布置导弹归集， 江乘舟闪电般降落， 活生生将那个指挥官撞飞出去！
　　这一撞过于凶猛，有几秒钟指挥官的意识全都化作空白，只觉得自己不断翻滚，最后狠狠撞上一块碎石。
　　他举枪就要射击，却被江乘舟冲上来一把夺过枪，卸了保险栓就对准他的脑门：“谁下的命令？诺兰侯爵你们也敢杀？！”
　　对方咬牙放狠话：“侯爵个屁！他就是个混血杂种！我呸——”
　　江乘舟一枪把他的脑袋崩出一束血红的烟花。
　　指挥官愕然的表情戛然而止，死前眼睛里映出一双红瞳。
　　“你……”
　　他喉咙中似卡着血沫，发出诡异的咯咯声。
　　狂风未息，飞溅的血珠擦过江乘舟的脸颊，他眉眼深邃，浑身透出的那种冰冷气势令人胆寒。
　　江乘舟冷冷看着对方轰然倒地。
　　附近的士兵听见枪声，还没反应过来，在通讯器中请示道：“中士？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他们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中士，听到请指示！我再重复一遍……”
　　江乘舟弯腰拾起那只无线耳麦。
　　对方还在说：“……斯诺克博士已经追上去了，希望刚才没有误伤到他们……老天啊，支援组什么时候才能下来……”
　　江乘舟一挑眉。
　　地下城的虫族信息素让他格外在意——所有兽人中，只有虫族发散信息素的量最大——这一种族崇拜繁衍，实行一夫多妻制，雌虫想要获得更好的生活就得不断产卵，雄虫则会分泌大量的信息素来控制雌虫。
　　连军雌也不例外。
　　但正因如此，虫族很容易就被发现身份，他们对抑制剂的研究进度也比其他兽人领先几十年。
　　江乘舟早年间认识过几名军雌，听闻虫族联邦星的科技水平甚至比一些人类偏远星都要高，好奇之余也打算去看一看。
　　最终因为一位好友被自己的雄主鞭打而死，理由是雄虫觉得江乘舟和雌虫有染，军雌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对方切掉了脑袋扔出荒野。
　　江乘舟愤怒异常，当即就要杀到虫族星球上去讨个说法，然而，他的其他雌虫朋友却纷纷劝阻。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到头来还是江乘舟的不是——不尊重雄尊雌卑的虫族文化。
　　道不同不相为谋，男主虽是个花心不着调的，却也看不上打老婆的狗东西，再后来，连带着那几个拎不清的朋友都不太来往了。
　　加上斯里兰和虫王有国仇，江乘舟肯定向着小皇帝。
　　诺亚帝国与兽人建交，虫王又刚当选兽联酋总统，近些时日帝国政府不断向斯里兰施压，要求他们重新开放对虫族的贸易往来。楚明远不肯妥协，才会在圣教祭典后被“留堂”这么久。
　　地下城到处弥漫着尘烟，远处又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军队像是找到了方向，齐刷刷往那边冲。
　　江乘舟把枪往地上一扔，冷冷的道：“我倒是要看看，雄虫有多了不起！”
　　随着这个动作，他胸前的鸽血红宝石胸针骤然开始变化。
　　猩红的液体从宝石中流出，不到两秒钟就覆盖住江乘舟全身！
　　**
　　正当地下激烈的打斗持续进行时，笼罩在城市上空的云诡异地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庞大无比的漩涡。
　　今天是王室大喜的日子，午夜时分这种瑰丽又恐怖的天象，引得许多市民出来观看。
　　星网同步热搜也已经就位——
　　【武德充沛】：天降异象是祥兆？
　　【三代同床】：也可能是“荧惑守心”。
　　【活零活现】：那是什么？
　　【易经三叔】：荧惑留在心宿，表明上天要降下大祸。
　　【柔弱无助小猫猫】：真的吗？
　　【武德充沛】：等等，我看到了谁？！
　　【阿瓦达啃脑花】：猫老师！您今天更新了吗？
　　【一根藤上七个瓜】：猫崽你怎么又开始卡文了。
　　【满头呆毛】：性感呆毛，在线催更。
　　……
　　星网上一片欢乐，帝都星人民也跟着凑热闹，殊不知灾难正在降临。
　　地下。
　　爆炸过后，滚滚浓烟不断从废墟裂缝中喷出，穿过缝隙，发出怨魂般尖锐的哀鸣。
　　时寒没想过会在帝都星的地下城里遇到虫族。
　　老实说，大贵族集团的很多做法，时寒并不能理解：从许多年前的“X计划”开始，帝国的生物科研就好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朝着完全失控的方向发展。
　　用这种方式应对异族带来的威胁，这话忽悠不到时寒，只能更坚定他取代奥利维拉家族统治地位的念头。
　　不过眼前的情况不太妙，让他没有更多思考时间——恍惚间，时寒就像回到万籁俱寂的太空战场。
　　虫族数量实在过多，多到以命换命足以让人类战士心胆俱颤的地步。
　　为鼓舞士气，时寒从后方的指挥战舰来到前线。
　　庞大的机甲在宇宙渺小如灰尘，无尽的黑夜编织成一张密集的蛛网最终将他吞噬。
　　此刻他又变成独自作战。
　　枪林弹雨中，时寒借着各种断壁残垣作为掩护，靠游击来消耗对方。
　　越宿野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反社会型人格，自从身份遭到戳穿后，金属牛牛简直就像他手里的一件玩具——他远程操控芯片，时不时攻击时寒，时不时又给军队使绊子，又将地底继续往内部打穿，仿佛破坏帝都星对他来说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南若瑜在技术方面的碾压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这人连给人类植入芯片的事情都实现，时寒相信没有什么是狡猾的越宿野干不出来的。
　　炮火轰响，一支轻甲机动队不知不觉中靠近目标：“待会儿集中一个坐标开炮！我就不信这次他还跑得掉！”
　　“那个怪物别来打岔就行。”
　　“那怪物到底帮谁的？？”
　　“管他呢，杀了都得赏！”
　　……
　　随着猛烈的炮火攻击，坍塌越来越严重，地下城不仅发生纵向塌陷，连横向的隔断墙也开始出现裂隙。
　　目不能视，到处都是飞射的流弹，时寒甚至能预料到自己中弹之后会怎样——蛰伏的虫族一拥而上将他撕碎，今晚又变成一件外交事件。
　　国王假惺惺地谴责兽联酋，虫王则毫不犹豫地杀几个下属，平息诺亚帝国的怒火。
　　至于楚明远……
　　时寒自嘲地想：那小兔崽子没良心，不管他。
　　楚明远早慧，又有江乘舟照料，时寒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南若瑜。
　　自己要是出事，南若瑜如何独自面对虎视眈眈的帝国？
　　比这更糟糕的是，鲛人族是出了名的殉情群体，思及此，时寒怎么也得想办法活下去！
　　于是他又唤醒了系统。
　　NO.213：「&％？#@……时寒你这个说话不算数的啊啊啊啊啊啊炮弹！」
　　系统刚从休眠中醒来，迎面来的就是一枚小型火神弹！
　　火神弹像一只黑夜里的凤凰，拖着绚烂华丽的尾羽，只要被扫中就会瞬间汽化。
　　时寒险险避开，然而紧接着又有三枚火神弹朝他飞射而来。与此同时，光束炮擦着他的身体飞过，时寒胸口一痛，他低头看去，被擦中的皮肤就像火烧般显现出一种焦黑色。
　　正当时寒腹背受敌，军队当中有人骇然大喊：“所有人注意掩护！一台型号不明的轻甲进入射程范围！”
　　“轻甲ID’老子天下第一‘，你究竟是何人，请回复！”
　　“再不回复我要开火了！”
　　“注意掩护！”
　　“救——”
　　帝都的军队已经很多年没正式出战，他们拥有最好的训练场条件，实战经验却连军校生都不如。
　　混乱的战局中突然加入了一位不速之客，军队很快就遭到三面夹击——江风眠简直见缝插针地在搞破坏，最初地下城的爆炸就是因为他锤坏了设备造成电路短路。
　　暴雨般密集的光束弹中，六边形男主恍如自带登场特效。
　　时寒猝然望过去，只看见一抹猩红在弥漫的尘烟中若影若现。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机甲ID的画风似曾相识。
　　系统已经开启宏伟的BGM，同时喊起来：“六边形，六边形，六边形，六边形……”
　　时寒：“……”
　　江乘舟加入使得局面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他操控的那台轻甲时寒同样眼熟，龙骑研发完成之前，斯里兰国防安全部也开发过轻型机甲，不过与能飞檐走壁的向家军不同，斯里兰的轻甲并没有推进器装置，只单纯作陆军设备使用。
　　无论指挥还是单兵，龙傲天男主本人在星际中都处在数一数二的水平。江乘舟开启防护光盾，将射向时寒的大部分光束炮挡下，同时开炮反击。
　　江乘舟手持震荡炮，冷静地朝军方的队伍推进，耳朵上别着一枚通讯耳麦，听着军队通讯频叽里呱啦全是骂自己的话。
　　军队被逼得越退越后。
　　时寒叹了一口气，心想有男主光环在，估计能躺赢。
　　结果就听见江乘舟用大喇叭喊道：“臣穆尔列斯领主，江乘舟，救驾来迟，还请小嫂子恕罪。”
　　时寒一个趔趄，飞半空中的高度都降了几米。
　　同一时刻，听见那个在实验中被反复提及的名字，江风眠的身形忽然顿住了。


第164章 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一次踏入兽斗场开始， 腥臭的血水就把江风眠永远淹没在黑暗中。
　　「编号8492574，测试第253天，测试环节：神经拟态仿生技术临床试验……」
　　「实验日志：安然，我仅剩的一百多个实验体， 但我发誓， 无论如何一定将这个实验继续下去……值得庆幸的是第8492574号实验体的求生欲很强， 」
　　「安然， 或许他是突破瓶颈的关键。」
　　……
　　江风眠金绿色的义眼疯狂地转着，忽然间停在了某个角度， 冰冷无机质的眼底映出血红灯光。
　　兽斗场的地板像被血洗过一样， 拖出各种触目惊心的痕迹。星盗们嘈杂又粗鲁的咆哮声中， 江风眠拖着沉重的脚步，转身走向笼子。
　　笼边站着两名青年， 江风眠向穿白大褂的那一位走去。
　　那人眉眼平平，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分析仪，江风眠从没见他摘下那副分析仪，哪怕睡觉的时候。
　　年轻人袖口干净，扣子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很温和。
　　江风眠印象最深刻的， 是年轻男人的头发似乎很柔软， 就像裁剪过的黑色绸缎一样。
　　伫立在他旁边的青年就不一样了， 脑袋毛跟开花似的往四面八方支棱， 没一根能老实服帖，袖口也凌乱地卷到胳膊上，扣子更是扣得歪七扭八。
　　江风眠还没完全被芯片控制时， 是比较喜欢那名温和的青年的， 因为——
　　“安然， ”旁边的青年不耐烦地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把那头叛逆的呆毛揉得更乱：“早就跟你说把他关进笼子里去，你看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控，干嘛还分配一间房，不知道现在实验所物资紧缺吗……”
　　他自顾自抱怨着，名叫安然的年轻科研人员淡定地推了推分析仪。
　　镜片内，无数半透明指令字符仿佛有生命般地掠出。
　　“别这样，阿野。”
　　生物战士皮肉外翻，血管和钢筋都暴露出来，浓厚的血腥味呛得人窒息。
　　安然指引江风眠去他该去的地方，回头看见越宿野还站在原地，才皱了皱鼻头，轻声道：“我们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执行着一项伟大的任务。”
　　“进化就像蝴蝶破茧，过程中难免有牺牲，假如编号8492574实验体成功，留下了珍贵的临床数据，他就不再是十恶不赦的罪犯，应该是全人类的英雄，尽管后世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他。”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最起码，我们记得。”
　　安然望向越宿野：“所以无论成功与否，实验以外，我们应予以他尊重。”
　　越宿野不以为然。
　　他们在星盗的地盘中卧底太久，那帮亡命之徒喜欢高声大叫，搞得越宿野有些神经衰弱，安然的声音就像他名字一样，对越宿野而言，如同一汪清泉注入到干涸龟裂的土地上。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这么啰里八嗦，我又没干什么，还不能抱怨两句吗？！”
　　越宿野没好气道。
　　他白了笨重的实验体一眼，转脸又讨好地看向安然：“要不今天出去转转吧？天天闷在实验室我都快憋疯了！早知道就不接这鬼活儿了，我家老太太不知道多伤心呢……”
　　话虽说得可怜，但青年脸上笑嘻嘻的，一点也不正经。
　　安然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等项目结束，帝科院会安排我们秘密入境的。”
　　有些实验过于惊世骇俗，在成功以前，根本无法被人所接受。帝国将科研基地设在境内面临的风险太大，设在这种灰色地带，让星盗替他们打掩护才是最好的方式。
　　就算哪天出事，也能把问题迅速推给星盗团伙，反正亡命之徒债多不愁。
　　越宿野不依不饶：“那是你们帝科院，军部可不一定！那群老头可把我给烦死了，我就是不想继续读书才同意加入这个鸟项目，谁知一待就是五年，鬼知道还回不回得去……”
　　尽管俩人用了屏蔽声音的设备，安然还是谨慎地看了周围一眼。
　　刚结束一场惨烈的搏杀，星盗们开盘豪赌，现在有人因为分钱不均打起来。旁边叫好的、参战的，丑态百出。
　　安然眼底划过一丝厌恶。
　　但他很快平复情绪，转身边走边说道：“别胡说，我们都能回去的。”
　　江风眠拖着沉重而麻木的脚步，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越宿野赶紧也跟上，舔着脸陪笑道：“所以今天想去哪里？DOI-3898星带还是IUU120星球？哎我跟你说，老齐告诉我一个好玩的地方……”
　　安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和那几个星盗头子走得挺近。”
　　越宿野道：“害！做戏做全套你难道不知道吗？帝国通缉令时不时还会更新我的近照呢！这样人家才不会怀疑我们，你太正经了，和这里简直格格不入，要不是哥罩着你你早就混不下去了！”
　　他说得没错，安然啼笑皆非：“他们也是看中你的黑客技术，否则谁跟你称兄道弟！”
　　越宿野懒得跟他争。
　　同为卧底但俩人的人设不同——安然是“航行途中被星盗劫持掳走”的神经学专家，被星际恐怖|组织逼迫做生物实验，越宿野则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反社会型人格”和“网络暴徒”。
　　因此越宿野天天和星盗勾肩搭背，安然则要把绝食自残等等全都试过一遍，羸弱的身体都险些垮掉，才“勉为其难”在星盗的逼迫下，为他们提供研究服务。
　　说起来安然还有些感激越宿野，要不是对方罩着自己，这群穷凶极恶的歹徒指不定对他做出什么。
　　可安然还是摇头道：“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五份报告要写。”
　　他们人手严重不够，帝国不可能将大量专业科研人员输送到星盗的地盘来，安然一个人就要做好多人的工作量。
　　越宿野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自己去有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让你放松一下才提议的！哎，安然，我跟你说你别不识好歹，再这么闷下去真的会生病，这里可没有心理医生，你看看你这个月昏了几次了……”
　　安然无动于衷：“我就是医生，我心里有数。”
　　“有数个屁！”越宿野怒其不争地骂道。
　　他每次烦躁就喜欢抓头发，这几年脑袋上的鸡毛越弄越乱。
　　安然叹了口气，说：“阿野，早点完成就能早点离开这里。我也知道长久下去不是办法，我希望我们两个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去。”
　　“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实验不顺利这我还能理解，可现在联系帝国越来越难了……”
　　越宿野却再次把话题引回到最初那个：“对嘛，因为你在实验室闷太久了！人跟花草一样都是需要光照的……上次我送的那盆号称’浴火重生‘的斯里兰国花都被你养死，你到底多久没见过自然光了？”
　　无论他好说歹说，安然都只微笑着摇头。
　　越宿野气得直跺脚：“你等我写个程序帮你做实验，一键生成报告，省得你这么气人！”
　　安然失笑反问道：“那还有手术呢？手术谁来做？”
　　“编程解决啊，医疗设备里早就普及了，绝对是最优解的手术方式，且不存在上了年纪握不稳手术刀的危险——更不会有程序晕倒在手术台上！”
　　最后这句话就是在说安然。
　　安然没辙了，无奈道：“起码先写两份吧，剩下得等回来说好了。”
　　听见他总算松口，越宿野很快就高兴起来：“行行行！那我陪你写！”
　　安然拒绝道：“你只会让我集中不了注意力，效率更低。”
　　越宿野双手交叉搁在脑后，越走越往前，嘴里不满道：“哎呀你不理我不就成了！”
　　安然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脸颊却悄悄红了。
　　只可惜越宿野已经走到前面，压根没看见。
　　这人一贯没什么耐心，江风眠模模糊糊地想着，他的编程指令非常粗暴，第一条命令就让自己趴在地上学狗叫。
　　当时江风眠的头骨被贯穿，身体也是，内脏和肠子都流出来，接到指令后还要挣扎地从病床上爬起来。
　　得亏安然来得及时，不然自己早就被他玩死了。
　　江风眠记得这些事，却感觉不到气愤。
　　他的情绪被困在一只紧窄窒息的盒子内，任何事都无法引起半点情绪上的波动，意识也一样，经常陷入不知名的沉睡。
　　等江风眠再次醒来，入目依旧还是那一片艳丽火烧云。
　　那双鸳鸯眼在注视某件事物时，总显得诡异无比。
　　他很快认识到自己在虚构的地图里：这里没有风，通往地狱的河永远静止。
　　江风眠感到饥肠辘辘——近些年他时不时就饿得抓心挠肝，恨不得连黄土都抓来吃。
　　好在有野生动物让他充饥。
　　猎物们平时从不出现，只有在他饿的时候才会跑到眼前晃来晃去。
　　江风眠很快就抓住一只猎物并咬断对方的喉咙。
　　猎物死前发出凄厉的叫声，他甚至从猎物那一团模糊的脸上能看出恐惧来。
　　而江风眠早已不知道恐惧是什么。
　　鲜血充斥他的口腔，江风眠尝不到味道，觉得腹中更饿了。
　　他就这样麻木地在这片荒漠中狩猎。
　　前段时间耳朵里只能听见医疗仪器偶尔发出的提示音，江风眠以为自己快死了，所以那些白大褂才不让他继续做测试。
　　哦不对，安然已经死了。
　　江风眠忽然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感。
　　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活着。
　　最起初，被改造的江风眠还保留了80%的意志。
　　他浑身血肉模糊，居然还能哀求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让自己活下来，并签订了与魔鬼协议——同意对方采取任何不被人道允许的实验。
　　彼时江风眠并不知道代价是什么，只凭着纯粹的求生欲：父亲、曼丽丝阿姨，还有江乘舟，都在等自己回去。
　　然而第一次短暂的恢复意识，看见自己改造后的身体，江风眠当场就疯了。
　　实验人员很快就制服了他——他们抽走能源液，冷眼看着江风眠痛苦地在床上筋挛。
　　好在那些人并不希望他死，毕竟改造他也花费了大量的精力。
　　江风眠眼睁睁看着他们搭建起一颗“塞特安星球”，将他的意识困在里面。
　　漫天黄沙和远处的火烧云让他感到安心，他开始不再狂躁，坐在地表上发呆，还开始期盼与亲人相见。
　　然而，当改造进行到一定程度时，实验陷入瓶颈期。
　　仿神经控制芯片和江风眠的自有神经互斥——虫潮自愈能力太强，即使星际最顶尖的黑客也束手无策。
　　随着实验进展停滞不前，帝科院和军方越来越难联系上，对方经常以“保密优先原则”为理由，拒绝接受他们的汇报联络。
　　开颅手术越来越频繁，电磁护罩24小时都处在无菌手术室的环境条件中。
　　手术室地板到处淌着红中发绿的血水，医用托盘放满各种分辨不清的脑部组织，血淋淋的自有神经不断被切除，可虫潮自愈力又让它们很快生长回去。
　　安然心理压力越来越重，他时脸色比病人更苍白。
　　他束手无策地望着这些疯狂生长的神经，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他到底创造出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安然眼前重影层层叠叠，最终不堪重负，再次在助理惊呼中昏厥过去。
　　醒来时，病床门口站着一个抽烟的男人。
　　是老齐。
　　老齐是越宿野的哥们儿——安然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
　　劣质的消毒水充斥鼻腔，病床上安然刚醒，大脑又不受控制地进入工作状态：
　　融合基因是一项极度危险的实验，没人预测得到样本融合后会变成什么样，只能提出假想，再用事实来验证。
　　为了控制风险，科研人员们又研发出了植入大脑的生物芯片。芯片像神经一样监测大脑活动情况，同时当实验体失去控制，芯片会对其的行为进行“纠正”。
　　整个庞大复杂的实验项目有个完整的代号，叫“潘多拉魔盒”。
　　安然是生物芯片和仿生神经衔接环节的关键人物，他的任务是确保基因融合出来一个“人”，不是一只野兽。
　　生物芯片和所有的人工智能一样，有一个学习过程。动物的本能就是捕食生存，需要大量实战厮杀经验——生存得到保障后，才会慢慢开始学习语言和社交。
　　之所以会选择这里，是因为那些星盗和兽人都死不足惜。
　　安然自嘲地想：其实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一样死不足惜。
　　很快，老齐就发现安然醒了。
　　他扔掉烟头，顺便往地上踩了两脚，满身酒气地笑道：“安医生醒啦？嘿嘿，野哥有事出去了，让我照顾你两天，别怕，这里是我的地盘，谁也不敢动你，”
　　安然样貌只算得上普通秀气，还没那些异族风情的兽人脔|宠来得惊艳。可星盗多半学历不高，有几个接触得到这样的年轻男人——那双沉静的眼眸冷冷扫来，就让老齐身体酥了一半。
　　他往病房里走了两步，酒气就飘了过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我替你看看？”
　　话也说得轻浮讨厌，安然皱紧眉头，冷淡地吐出一个字：“滚。”
　　老齐愣了愣，才想起什么似的清醒过来。
　　他在这一带也算有头有脸的星盗，被个书生模样的人骂，一时间脸上挂不住，啐了一口就出去了，嘴边一连串的污言秽语：“清高个什么劲儿，老子迟早有天干|死你。”
　　安然无言地躺在病床上。
　　他知道老齐是因为忌惮越宿野。
　　做星盗就是为了挥霍享受，不受律法的约束，好端端的谁又愿意跟越宿野那个不要命的拼狠劲呢。
　　越宿野很快就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憔悴，脸上胡子拉碴，还有那标配的满头呆毛。
　　安然见他安然无恙，总算彻底放心，笑道：“你怎么看着一副要猝死的样子。”
　　越宿野怒道：“老子不信搞不定那几根发疯的神经！”
　　安然讶异道：“你这几天就是做这个去了？”
　　“要不然呢？”
　　安然叹气，道：“阿野我问你，有没有一种可能，从接下任务的那刻起，我们就注定再也回不去。”
　　越宿野一愣：“你胡说八道什么！”
　　安然还要说什么，越宿野却大手一挥，打断他：“如果真这样，咱俩就永远在一块儿了。反正谁也回不去，做个伴也成，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觉得我行。”
　　安然结结实实地呆住了。
　　他眼睛瞪大，眼底一丝迷茫让他看起来有点呆。
　　越宿野忍不住伸手揉揉对方黑绸缎似的短发，安然额前刘海有些长，越宿野又帮他把刘海拨到一边，絮絮叨叨：“我就说要出去走走吧，你也不爱和别人说话，让你出门难得跟什么似的……你该不会是怕晒黑吧？”
　　那双黑白分明而又沉静的眼底浮现一层温暖的笑意，看得越宿野一怔。
　　他讪讪地收回手，嘀咕道：“笑个屁。”
　　“我挺喜欢小孩子的。”安然忽然说道。
　　越宿野一脸茫然：“哈？”
　　安然脸颊越来越红，声音也越来越小：“如果有以后有了孩子……你来起名字好不好。”
　　越宿野的手顿在半空中，瞳孔微微放大，脑袋上呆毛都不摇曳了。
　　**
　　最终他们没能给孩子起名，却给编号8492574起了一个，叫康斯坦丁，在古语中是“堕落的驱魔人”得意思。
　　“不知道他原来的名字叫什么，”安然翻阅着泛黄的材料，说：“线人告诉我这是个死刑犯，可他还那么年轻。”
　　越宿野道：“年轻又怎样，年轻也有坏事干尽的，比如我。”
　　为了保证几十名卧底人员在星盗基地的安全，也随着地位的提高，越宿野策划的劫持事件也变得越来越多，尽管配合了军方和政府的剿匪行动，仍造成过不同程度的平民死伤，并且每一次他最终都带领星盗的主力军逃脱追捕。
　　越宿野嘴上说着无所谓，但安然有一回看见他坐在阴冷潮腐的楼梯间，对着一枚粉红色的蝴蝶结发卡怔怔出神——那是某次星盗劫持商船后，一名被流弹射死的小女孩头上戴的东西。
　　安然说喜欢女儿，因为女儿是贴心小棉袄。
　　越宿野听见后不屑嗤道：“也有漏风小棉袄，只是你没见识罢了。”
　　安然啼笑皆非。
　　越宿野仔细想了想，又认真说道：“女儿要姓安，怎么起名都好听，姓越总感觉她下一秒就要翻山越岭去造反。”
　　安然被他的话逗笑了。
　　可安然没能等到拥有贴心小棉袄的那天。
　　杀死他的，正是失控的编号8492574。
　　那名堕落的驱魔人。


第165章 最后的驱魔人
　　江风眠记得很多事。
　　人类记忆随时间迁移而变得模糊， 芯片却如实地将一切记录下来，只要不删除毁灭，它将永存。
　　江风眠不知道越宿野为什么要留下这段记忆，就像不知道越宿野为什么留下自己一样。
　　他杀死安然， 是因为自己不想活了。
　　江风眠用仅剩的意志短暂地摆脱控制， 咬死了对方。直到这一天降临， 那名年轻科学家的眼眸依然沉静如水。
　　他比我更像一具行尸走肉， 江风眠心想，他看见鲜血喷洒出来， 溅满自己的双眼——从那之后， 江风眠再也没被放出来过。
　　他只记得自己叫“康斯坦丁”， 记忆仅剩那位名字叫安然的科学家。
　　「或许因为你是他最后的作品，倾注了心血， 」小菲说：「作为程序我也只能这么猜测，人类总是十分有仪式感。」
　　扎高马尾的萝莉金发碧眼，一身金红色铠甲，手杵着比她身高还要高的重剑。
　　江风眠用金绿色的义眼盯着她看。
　　其实那只眼的仿真度很高，假如不乱转的话，和普通眼睛别无二致。
　　“或许吧。”
　　江风眠一屁股坐在矿星废墟中， 他块头很大， 隆起的肌肉简直像座小山。
　　他很久没有这样和“人”聊天了， 尽管对方很可能不是人——菲林娜第一次出现时， 江风眠就有这种强烈的念头。
　　这也是个小怪物，他心想。
　　江风眠说：“也可能是因为安然临死前的话。”
　　「他说了什么？」
　　江风眠每次回忆过去，眼前就好似被一抹血红蒙蔽——
　　他看不见越宿野疯了一样冲过来夺走安然， 然而喷涌的血根本止不住， 很快就洒满越宿野全身。
　　越宿野手掌死死捂住伤口：“……你撑着点， 急救设备马上就到了，安然！你撑着点！”
　　安然的喉咙发出可怕的“咕噜”声，呛血让他剧烈咳嗽起来，温和的眉目都被血溅得狰狞。
　　他原本的声线已经听不出来了，可江风眠还是从那些话当中，尽量想像出他平时说话的语气：“不要……杀他……帝国要是负你……”
　　“他、他就是……唯一的……”
　　越宿野声音在发抖：“你别说了！安然你别说了！！”
　　“唯一的……驱魔人。”
　　这是安然留给越宿野的最后一句话。
　　越宿野没能等到老齐送急救设备——老齐正在星盗的监狱中，和几个狐朋狗友找到个念过书的斯文学生，一群人在牢房里就干起来，完全沉浸在征服“文化人”的狂欢中。
　　事后老齐险些被越宿野用鞭子抽死，这些就不是江风眠能知道的事了。
　　菲林娜沉默片刻后，道：「其实我怀疑你在说谎。」
　　江风眠静静地看着他，神态竟与曾经的主人安然有几分相似，只是同样的表情出现在这张面孔上，显得格外别扭。
　　「我翻遍所有档案库都没能找到’安然‘这个名字，他像一个从来没出现过的人。」
　　「也许你是这世上唯一能证明他存在过的“客观证据”了。」
　　最后的驱魔人身体里藏着无数证据材料，他本身便是穿透重重雾霭的那一道光剑。
　　江风眠依然沉默，他如今除了叙述以外，表达不出任何情绪。
　　小菲问：「你想离开这里吗？」
　　“我不知道。”江风眠诚实地回答。
　　过了几秒钟，他又说：“我有罪。”
　　「是的，你有。」人工智能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坚硬：「所以要终结这件事。」
　　**
　　饥饿的江风眠在不知道狩猎了多少只猎物后，忽然察觉到一阵风。
　　他惊讶地停下来。
　　“塞特安星球”像一个蹩脚的造物主潦草搭建的半成品世界，扔在这里就再也懒得管它。
　　过去的年月里，这里面出现异常只有一种情况——
　　“小菲？”江风眠期盼地问道。
　　然而，来的不是萝莉骑士。
　　江风眠眨了眨眼，扔下了濒死的猎物，他昂起头颅，那双眼睛仿佛透过火烧万里的红云，看向了更高维度的空间。
　　那里有一束光破云而出。
　　南若瑜刚一出现，等待他的就是火烧云在刹那间变成漆黑的鸦群扑向他——黑鸦在空中肆虐乱冲，同时发出哨声一般尖锐的声音，然而还没近身就被一道清冷的银光绞杀了。
　　黑色的血雾和羽毛漫天飞溅，从地面看犹如半空中刮起一道龙卷风。
　　江风眠目瞪口呆。
　　自从抓住江风眠起，菲林娜数次进入“塞特安星球”，尽管时寒和江乘舟为唤醒金属牛牛绞尽脑汁，她依然只能保守这个秘密。
　　菲林娜和南若瑜决定促成原剧情里没有的这件事，为此，连知道剧情发展的时寒也只能瞒住。
　　——尽管南若瑜内心有些内疚，可菲林娜早已习惯他这种甜蜜的凡尔赛了。
　　虽然时寒曾说遇见南若瑜是自己一生最幸运的事，可自小菲意识成型以来，陪在鲛人身边，只有她才清楚的知道，遇见时寒才是南若瑜一生当中最幸运的事。
　　这是唯一一个人，让最精密最理性的人工智能也相信：就算这个世界再怎么污秽不堪，时寒也绝不会让南若瑜失望。
　　江风眠看清南若瑜的面容时，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他脑海中突然出现许多嘈杂声音：
　　「杀死他。」
　　「或者将他赶出去。」
　　「你还愣着干什么！」
　　「……」
　　那声音并不能像过去那样强制他做什么了。江风眠握紧拳头，任由脑海中的声音愈来愈气急败坏，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也不肯发动任何攻击。
　　火烧云在空中化作烈火，将南若瑜团团包围，连银白的发梢都被染上一层夺目的金红色。
　　「杀死他。康斯坦丁！杀死他。」
　　“……我不叫康斯坦丁……”江风眠嘴唇蠕动，“我不叫……”
　　那声音暴怒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我……我……”
　　江风眠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脑海中有某个重复了无数遍的名字一闪而过。
　　他伸手想要抓住，念头却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生来就只有一个名字——康斯坦丁。
　　江风眠气急败坏，暴戾之气从心底蔓延开来——狰狞丑陋的虫纹迅速遍布他全身。
　　就在这时，他模模糊糊地听见一句话：“臣……江乘舟……救驾……”
　　他就像被“江乘舟”三个字就像击中一般，破碎的记忆瞬间炸开，排山倒海的愧疚和悔恨顿时将江风眠淹没，令他虫纹迅速褪去，江风眠痛苦地抱头跪倒在地：
　　“对不起……乘舟……对不起……”
　　南若瑜：“……”
　　小菲无奈道：「我问不出他和江乘舟间的问题，那部分记忆已经完全碎片化了。」
　　南若瑜望向因痛苦而浑身颤抖的江风眠，并没有出言安慰。
　　直到江风眠看见了自己手掌心的眼泪。
　　这双手被无数鲜血侵染过，这是第一次，豆大的眼泪滴在掌心，划过粗粝的纹路与伤疤。
　　江风眠完完全全呆住了。
　　他猝然抬头，与南若瑜目光相接。
　　对方犹如天际的神祇，垂眸敛目，银发白袍在风中张扬飞舞。
　　他的眼睛像日光一样清透，肌肤像高山积雪一样干净，嘴唇嫣红如糜烂的蔷薇花，面容表情看上去无喜无悲，可那一双眼却又分明出卖了他——南若瑜的目光像探究，又像怜悯。
　　仿佛他也曾经历过抉择，深陷同样的泥淖无法自拔。
　　过了许久，江风眠才嘶哑着嗓子问他：“您是来了结我的吗？”
　　南若瑜微微一笑，那笑容竟然十分柔和。
　　而与此同时，身后万里的火烧云瞬间化作斑驳的碎片。
　　“我是来带你走的。”


第166章 坍塌
　　江风眠倏然停在半空中。
　　在场没人能看见他眼中的景象。
　　假如这会儿青灰色硝烟没有刺激得人睁不开眼， 或许有人能发现，那只金绿色的义眼在黑夜中变得黯淡无光。
　　他身上的火力装置早就被卸下， 可仅凭强悍的肉|体就足以令军队头痛不已。
　　时寒暂时解除地面危机，将注意集中在江风眠身上。
　　系统虽然用宿主的眼睛来“看”小世界，但它们看的方式和碳基生物不一样，就好比刚才混战时，NO.213刚结束休眠就知道男主来了，这会儿NO.213也是第一个发现江风眠状态不对劲——
　　NO.213自言自语：「虽然时老板经常把宝子当成工具统，可谁让宝子心地善良呢？无论牛牛出事还是小弟出事， 男主都会难过的呀……」
　　时寒猛地一扇动翅膀， 整条龙箭一样穿过呛人尘烟，在乌漆麻黑的地下城中搜索：“江风眠在哪？”
　　系统：「还在原地没动呢。」
　　时寒疑惑道：“他又故障了？”
　　NO.213似乎用某种时寒不知道的频道与外界“交流”了一下，才道：「刺激他这么长时间， 每次都用江乘舟的名字唤醒他， 人家都形成条件反射了……」
　　时寒将信将疑。
　　NO.213心虚道：「你怎么这样， 宝子的话都不信你还想信谁？」说着说着， 它突然鼓起勇气挺直腰板：「……那你去找你的鱼鱼好了！」
　　理直气壮倒打一耙， 倒像是某条鱼能教出来的样子。
　　时寒挑起眉梢，正想要说什么时， 却在迷雾中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风眠双手抱着头， 身体蜷缩着， 仿佛很痛苦的样子。
　　地面仍时不时有光束炮凶狠地扫向半空，在断壁残垣上投映出光怪陆离的影子， 迷雾笼罩在江风眠的身上，他像一只漂浮的孤魂野鬼。
　　时寒在空中一个急转弯， 猛地改变方向朝他飞去。
　　然而就在这时， 身后的迷雾中突然跃出成群的黑影， 危险的风直冲时寒后背而来——
　　「小心身后！」能感知周围的系统尖叫提醒。
　　地底不仅有断壁残垣，还有数不清的尸体，硝烟和浓厚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让龙族嗅觉失灵。
　　时寒只觉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向自己扑来，回头一看，竟然是一群虫族兽人！
　　虫类进化到兽人也就不再分益虫和害虫了，不过从翅膀形状及花纹依稀能辨认出其本体所属的种族——主要是蜂和螳螂。
　　虫族的身体非常强悍，时寒不知道他们和古代虫潮有没有远亲关系。总而言之，如果说龙族的血脉觉醒之力主要是力量型见长，鲛人是精神力和自愈力，那么虫族就是“坚硬”。
　　他们的胫节和利刺能轻易割开合金，并且许多虫还是带毒的。
　　只见为首的虫已经化作纯兽人形态，通体碧绿，双目从头顶暴凸起，露出千万只网格状的复眼。他的双手变成镰刀，在迷雾中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他半透明的翅膀扇动得都快化成虚影，因此速度极快，朝着时寒的后背刺来。
　　这边时寒正拐弯减速，那边虫族急剧提速，眼看就要上来将他捅个对穿！
　　对方身上的衣服因为化形变得破破烂烂，可那一身颜色却不容认错——那是只有基地实验人员才能穿的白大褂。
　　时寒唇角浮起一个奇异的讥讽笑容：“怎么，虫族还想再搞死我一次？”
　　斯诺克博士的螳螂口器一张一合：“再见了，侯爵阁下。”
　　“就凭你？”时寒冷笑。
　　下一秒他大手一挥，豪气地从系统道具商城里兑换一批道具。
　　NO.213猝不及防：「……」
　　自从时寒兑换了捏脸系统，剧情积分就所剩无几，可由于他强行内卷，江乘舟实力大增的同时，对帝国的不满情绪达到了顶峰，于是系统在判定“重要剧情达成”后，又给了他一些分数。
　　NO.213小心翼翼地藏着这些积分，就像藏着它的养老金一样。可就在刚才，分数突然又少了一截，NO.213眼睁睁看着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可弱小无助又可怜的NO.213又能做什么呢，系统只能含泪将“过期三年的牛奶*20”洒向那群虫族。
　　系统Debuff无形无色无味，斯诺克博士毅然决然地冲了过来——
　　可还没来得及近身，坚硬无比的龙鳞翅膀就悍然横扫而至，滚尘海啸般袭来！就在同一时刻，时寒极速俯冲而至直，接掀断了螳螂的镰刀前肢！
　　“——啊！”
　　剧痛使得斯诺克博士脸色大变，他甚至没来得及躲闪，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烈的绞痛——时寒抓住那把镰刀直接刺穿了他腹部的虫腔！
　　“你……”
　　话音未落，斯诺克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拍到石壁上，就像一只被拍在墙上的蚊子一样。
　　斯诺克博士重重地摔下去，口器发出不甘心的尖锐吼声。
　　半空中响起雌虫们的尖叫声：
　　“博士！”
　　“——斯诺克博士！”
　　时寒目光冷冷扫过这些虫：“雄虫不过如此。”
　　其余虫对他怒目而视：“你竟然敢杀他！”
　　时寒说：“杀就杀了，难道还要向你们虫王报批不成。”
　　在虫族联邦社会中，雄虫是大脑，雌虫是躯干，大脑指挥躯干，雌虫臣服于雄虫。
　　如今大脑一死，雌虫见证这一幕却无虫敢上前——本来就是节肢动物进化成的高智慧生物，哪有多少硬骨头用来死磕？
　　他们都不是军雌，而是嫁给科学家雄虫的助理虫，甚至还有亚雌在内。
　　亚雌见状掉头就跑，可系统散播的“过期三年的牛奶”Debuff 已经生效了。
　　那只亚雌尖叫一声，突然放了一个悠长的屁：噗——
　　其他正处在悲愤中的雌虫朝他看去，然而，不到十秒钟，几只放屁声交响乐似的此起彼伏。
　　雌虫惊慌道：“怎么回事？！”
　　噗——
　　“我们食物中毒了？”
　　噗噗——
　　“博士……博士呜呜……嗝！”
　　“……你的气怎么还从嘴里出来？？”
　　杀夫之仇未报，他们却连愤恨的表情都摆不出来了，一个个满脸惊慌失措。
　　失去战斗力的雌虫们捂着肚子开始乱飞，NO.213默默地遮住自己的赛博小眼灯和赛博小鼻子，嘴里絮絮叨叨：
　　「造孽啊……太造孽了……」
　　**
　　交火激烈，地下城不堪重负地又塌了两层，地下河水灌入城内战场。
　　城里有驻军，随着军队的人越来越多，江乘舟的火力渐渐压制不住地面的军队了。
　　打了半天，对面喊话道：“江乘舟！这是国王敕令！再不投降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地底阴森森的风吹拂起江乘舟的刘海，他从容不迫地关闭多余系统保证能源供给，随后反手一炮轰掉正在搭载的长导炮弹设备，淡声道：“你错了。”
　　足以灼伤视网膜的耀眼的火光迸溅，他仰头望向上空——时寒和江风眠早已不知飞到什么高度去了。
　　军方的指挥官从夜视镜中找到了江乘舟，刚按下通讯键想要说什么时，话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的记忆因一个最简单的抬头仰望的动作，忽然间就回到许多年前——那名浴血的少年站在矿山顶，仰头望着浩瀚的苍穹。
　　流放星球没有星空，只有压抑的红云，少年脸庞已经被鲜血溅得面目全非，一双无畏的鸽血红瞳却像热烈燃烧的炽星一样，教人时隔多年依然记忆犹新。
　　青年昂贵的燕尾服早已沾满尘土，那张脸却与记忆中的面孔渐渐重合，连眼眸都泛出了同样的猩红色。
　　指挥官失语道：“你……”
　　眼含泪水的少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俊美却嚣张的笑颜，和举起的枪口：“今日若是投降，才是真正是我的死期。”
　　嘭——！
　　**
　　——轰隆！
　　交战更为激烈和白热化，金属碎片漫天飞溅，无数交错的电磁光和光束炮几乎要将整座地下城化为灰烬。
　　雨点般的激光打在地底各种基础设施上，维持氧气和气压的设备终于在炮轰中损毁殆尽，地底剧烈震荡，甚至引发了地下城与旁边居民区之间的隔离带坍塌。
　　时寒望向龟裂状裂开的地下城——奥利维拉家族指挥的军队不顾百万平民的安危，在帝都星地底使用大范围武器，就为了将他和江风眠永远留在暗无天日的地底。
　　他隐约察觉到帝国政府和越宿野之间可能有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却来不及细思。
　　地下城的倒灌水越来越多，狂卷的气流将碎石绞成齑粉，地底气压失衡严重。再不离开这里，他们全都要被活埋。
　　“江乘舟！”
　　时寒喊了一声。
　　地底炮火间歇了一秒钟后，便齐刷刷地朝他发出声音的位置开火。
　　时寒早有先见之明地离开原来的那个位置，他带着江风眠——本来最难搞定的金属牛牛，此时居然变得异常温顺，没有任何挣扎举动。
　　江风眠看见墙壁上的炮火裂纹，表情迷茫：“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记忆并不连贯，看见时寒还以为是那名银发青年，口齿含糊道：“你……”
　　时寒：“闭嘴。”
　　“哦。好。”江风眠居然真的乖乖闭嘴了。
　　时寒：“……”
　　一时间竟还有点不习惯？
　　地底结构完全支撑不住了，气压变化越来越大，氧气也越来越稀薄，时寒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肺里更是像被千刀万剐一样。
　　带江风眠离开这里并不难，但时寒依然焦急地盘旋在半空中。
　　他得带走江乘舟。
　　“江乘舟！”
　　时寒又喊了一声。
　　江乘舟依然毫无回应。
　　地下城犹如一座钢铁森林，水已经有半人高了，几百具焦黑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
　　时寒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念头——NO.213还没开始哭丧，只是抱着剧情点紧张地缩在一个角落，不敢出声打扰。
　　军方的威胁伴随着嘈杂的电流噪音，断断续续响起：“十六区意图谋反……你一定会……后悔……”
　　时不时就有金属架和石壁轰然碎裂，时寒垂着眼眸，侧颜在昏暗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动人心魄的凌厉之美。
　　“后悔……”他轻声重复念着，湛蓝眼底有着足以镇压一切的强大信念。
　　不同于南若瑜的倔强以及江乘舟的狂妄，那是一种即使粉身碎骨也绝不动摇的信念。
　　从来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支撑着时寒，从寒武星一路到帝都，更不知何时起，那股强大的信念已然成为他无坚不摧的铠甲。
　　“后悔是什么？”时寒淡淡地说道：
　　“我没听说过。”


第167章 破晓
　　地底的巨大裂口像一道伤疤， 地下水疯狂涌入，就在隔离墙彻底坍塌时， 金属和混泥土暴雨般落下，湍急的水流卷起断壁残垣，浓厚的尘烟噩梦般化开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
　　时间几乎在一瞬间定格。
　　或许是受到冰寒的刺激，江风眠打了个寒战，弱弱道：“或许我可以帮忙？”
　　时寒没搭理他。
　　江风眠一急，说话就变得支支吾吾：“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的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希望我能帮帮你……”
　　时寒面无表情：“我信了。”
　　江风眠心中一喜， 下一秒却听见对方说：“待在这儿别乱动， 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噢。”江风眠委屈地伸手摸摸鼻子。
　　地下水对所剩无几的隔离墙造成巨大压力，墙壁上泄漏出大小不一的瀑布。涌入这一层的水量越来越大。
　　时寒不再犹豫，头也不回俯冲下去。
　　乖乖待在原地的江风眠还在四处张望， 嘴里喃喃道：“为什么没见到乘舟……”
　　某一瞬间， 漆黑的水中影影绰绰浮现出一双眼睛。
　　那是江风眠见过最漂亮的眼睛， 清澈见底的金色， 就像初升的太阳。
　　脑域响起一个声音：「你想见他？」
　　江风眠用力点头：“想。”
　　声音充满天真的诱惑：「解决盘旋在洞口的军机， 我会帮你的。」
　　金属牛牛抬起头颅，望向上方无尽的黑暗， 军队的高输出机甲陆续进入坍塌的地下城。
　　江风眠目光坚定：“我知道了。”
　　整座地下城被电光笼罩， 突然间爆发出一团更刺眼的光芒。爆能如此剧烈， 甚至比闪电扩张速度更快，以摧枯拉朽之势朝四面八方袭卷去。
　　**
　　江乘舟的身后是一条死路， 三面都是胡乱坍塌的巨石，唯一的生路被塞满了高火力的武器， 无数炮口对准他。
　　水已经漫上腰部， 按照这个速度， 不出半分钟就会淹没头顶。
　　虽然轻甲有一定的保护作用。
　　虽然面罩能制氧，他不会那么快缺氧死去。
　　但江乘舟没有子弹了。
　　江乘舟感到世事无常：谁能想到数小时前他差点睡了国王的儿子，此时却被奥利维拉四世逼到这个份上。
　　穿过层层枪支，江乘舟看见一名手握对讲机的军官，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住自己。
　　军官肩章上有两颗耀眼的星星。
　　“我说怎么这么耳熟……”军官总算想起来，他握着对讲机的手骤然收紧，用力得骨节都发白：“江乘舟不就是编号8492574的名字吗？！”
　　难为他时隔多年还能记得这么长一串编号。
　　当年所在军区献给帝国一批实验体，他是负责征集“志愿者”的随行长官，肩章上的第二颗星就是这么来的。
　　军官之所以会留下深刻印象，是因为那个“江乘舟”其实是冒牌货——
　　“你叫什么名字？”
　　“江乘舟。”
　　军官翻看着DNA信息库比对结果，随后抬起头来狐疑地盯着他：“十四岁？”
　　负责做登记的军队同僚霎那间就停下手，锋利的目光扫向他。
　　面对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瘦弱的青年见状咽了咽口水，讷讷道：“是的，长官。”
　　寂静在金属空间内弥漫开来。
　　过了半晌，那名军官才冷哼一声，把悬浮虚拟屏转到他跟前来，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你登记的生物信息怎么是个女孩儿？”
　　瘦弱青年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眼前情况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他拘谨又满脸通红，其他军官嗤笑道：“该不会真是个女孩子吧？把裤子脱了看看？”
　　事已至此，江风眠别无选择，只得硬着头皮，颤颤巍巍地解开裤腰带，脱掉长裤。
　　“草，是男的。”有人翻了个白眼，嘴里骂道：“又一个冒名顶替的，怎么，年纪轻轻就这么着急重新投胎？！”
　　江风眠紧张得双腿直打颤，他鼓起勇气说：“我……我想、想读书……”
　　核查身份的军官冷笑：“所以你就顶替原本该上船的人？你觉得你的朋友发现后会怎么想？”
　　江风眠沉默。
　　军官又问：“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江风眠：“这是军舰。”
　　旁边的那一群军官全都哄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
　　江风眠内心的不安越扩越大。
　　直到这群人笑够了，才有人戏谑般地对他说：“你错了，这是载满潘多拉魔盒的方舟……”
　　“从今以后，你就是编号为8492574号的’魔盒‘。”
　　当时没人能预料到，瘦弱木讷的青年会成为融合实验最接近成功的样本。
　　水已漫过胸口，江乘舟起伏的胸膛被冰寒刺骨的地下水淹没一大半。
　　时过境迁，眼前这名指挥官就是当年核查身份的长官。
　　他审视着面前的青年，冷冷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江乘舟目光晦暗不明。
　　当年前往流放星的军队，除了江乘舟亲手杀死的那些，其余人都在之后的几年时间里陆续“死亡”。
　　江乘舟曾托人调取当年的档案，可惜时间过去得太久，当年所有痕迹都被巧妙地抹除。星海茫茫，想把那些人找出来，比大海捞针还难。
　　男主明明背负血海深仇，长大后却不知找谁报仇，因此当时寒提议让军方带走江风眠时，江乘舟很快就想通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竹马被带走做基因融合实验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凡有任何机会，江乘舟掘地三尺都要把那些人找出来！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但直到水淹没至脖颈，江乘舟才掀起眼皮，嘴角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说：“我是你江大爷。”
　　嘀嘀嘀！！
　　警报声在同一时刻响起，军队突然骚动起来。
　　“他怎么还有火力！”
　　“他想干什么？”
　　“江乘舟！你疯了吗！！”
　　“快！快制服他，别让他就这么死了——”
　　嘭——！！！
　　整个水面忽然剧烈震荡，掀起了数米高的浪花，所有人脚下一空！
　　地底完全裂开，江乘舟将最后的炸弹直接射向地面，不仅打穿了这一层，恐怖的水压瞬间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连着砸穿好几层。
　　绝大多数士兵都被卷进可怕的漩涡中，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少数人仓促狼狈地开启了升空装置，面露惊恐地向上级请示：“长官，先救人还是——”
　　然而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深渊中寒光一闪，指挥官脑袋就这样被江乘舟用刀砍下，鲜血狂喷，头颅透露咕噜噜滚进水里！
　　脖颈断裂处的肌肉和皮肤翻卷成可怕的弧度，那具无头的身体则在升空装置的带领下，不断向高空飞去，最终消失在迷雾一样的黑夜里。
　　这场面实在太诡异，几乎所有看见的士兵全都被吓破了胆。
　　江乘舟身上的轻甲几乎损毁殆尽。
　　但就算死，他也要拉着这群人陪葬！
　　做完这一切，江乘舟整个人跟着瀑布般的地下水坠落下去。
　　他的双眼完全变成鸽血宝石一样的颜色，瞳孔里掺满了空洞的嗜血。
　　——那是野兽厮杀暴虐的本能，是他手刃仇人时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无法遏制的快感。
　　但同时，江乘舟又感到无比痛苦，心像身体一样急速下坠，手却始终紧攥着那一柄利刃。
　　他的愤怒和悲伤并不会因此减轻，身体内的每一根血管都在拼命叫嚣着：他要让帝都星血债血偿！
　　砰砰砰！
　　枪声再度响起，江乘舟却觉得这些声音听起来好像是几万光年之外发生的事。
　　他浑身肌肉过于紧绷，几乎到痉挛失控的地步。江乘舟冷漠地等待着疼痛到来——无论是沉入水底还是子弹打穿身体，这些都不能令他动容。
　　入水的瞬间，江乘舟闭上了眼。
　　就这么结束了吗？
　　破损的轻甲灼伤了他的皮肤，地下水却又冻得刺骨。大量的水涌入合金结构内部，进一步破坏岌岌可危的电路板，江乘舟全身骨骼就像被灌满酸水一样剧痛。
　　他仿佛置身于太空，灵魂充满漂浮感，好像思维全都化作粒子洒遍整个宇宙，身体无限沉重，感知却无限被放大，仿佛亿万光年外的洪荒宇宙发生了一次恒星风暴、或者一次超新星剧变爆炸，他全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江乘舟唯独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这难道就是死亡前看到的世界？
　　一切意识全都解离成原子，与整个空间融合为一体。
　　江乘舟的意志逐渐涣散。
　　他像一只孤魂野鬼，永无止境地飘荡。他能清晰地感觉一分一秒的时间从指缝中流逝，自己却被束缚在永恒的孤独的监狱中。
　　每一步路都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
　　他不后悔。
　　江乘舟出生就是低贱的奴隶阶层，从没呼吸过自由的空气，也没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一切狂热想象都源于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他的养父江海何。
　　他心向着烈日，愿意为此而生，更不惧怕为此决然赴死。
　　至少比起荒芜的流放矿星，矿脉边那条猩红色的“地狱前的河”，比起永远雾蒙蒙的天空，江乘舟见过更广阔的世界，他站在巅峰，触摸过虚无缥缈的星海，他挣脱了无形的阶级镣铐，历经生死，也结交了一帮兄弟和朋友。
　　江乘舟的一生毫无遗憾吗？
　　不，他有。
　　江乘舟忽然想起柔弱无助小猫猫烂尾的那篇狗血文。
　　仅仅只过了半秒钟，他重新睁开红瞳！
　　哗啦！
　　耳朵灌满冷水，江乘舟勉强看清一束强光自上而下，熟悉的身影如同一柄剖开心脏的利刃！
　　那张脸庞在刺骨冰水的浸泡下，简直比神殿雕像还要坚硬。
　　江乘舟不知不觉中就松开了手里的电磁刀。
　　时寒竭力伸出手，紧紧抓住江乘舟冻得毫无知觉的手，一把将他拽出寒潭！
　　“咳咳咳……”
　　时寒离开水面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江乘舟劈头盖脸一顿骂：“江乘舟你是不是有毛病！现在是你犯中二病的时候吗？！赶紧给老子起来！”
　　江乘舟冻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俩人全身湿透，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刚才看见的强光其实是遥远的天空。
　　江乘舟书读得不多，尽管这个比喻可能不太合适，但看起来真像是有人把天捅出了个大窟窿，一束白光从洞口透进来，就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冷冷注视着世间的各种闹剧。
　　“咳咳……那……那是什么……”
　　时寒一声叹息：“那是江风眠。”
　　徒手拆地下城基地的金属牛牛。
　　江乘舟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
　　狂风不息，破晓的光辉照入了残败不堪的地下城，隐约可见天空上有军舰盘旋着。江风眠渺小得就像一只蜂鸟，但只有跟他打过的人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江乘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看来这场恶战还有得打。”
　　时寒湛蓝的眼睛映着天光，透出几分邪气，他勾唇道：“不一定。”
　　下一秒，一台熟悉的亮银色机甲冲进地底！
　　紧接着，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响彻地下城：「’菲林娜‘第7号分娜，携龙骑机甲前来支援。」
　　**
　　作为权力和经济的核心区域，帝都需要获得通行绿卡才能进入。即便如此，每天还是有不计其数的星际飞船与航母往来。
　　德尔金斯要塞是帝都与外界的唯一交通枢纽和军事中心，有着易守难攻的空间优势。
　　从远处看，要塞由五个大小不一的悬浮环形空间站组成，就像一只伸缩型望远镜，环形空间站设立关卡和管型航道，飞船从 700个宇宙单位外就开始排队过关，绚丽的尾灯接连闪烁，拥堵的交通导致宏伟的德尔金斯要塞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沙漏，因此也有“沙漏要塞”的外号。
　　不计其数的炮膛口对准川流不息的航道，附近还有巡逻舰巡视，一旦检测到硬闯关卡的飞船，军队有权力随时击毙对方。
　　这样一个严防死守的星系关卡，都没能防住那一台龙骑机甲。
　　无人知晓时寒一行人是怎样消失的。
　　**
　　帝都突发灾难性地震，临近王宫的一座地下城因不明原因坍塌，牵连导致平民死伤无数。
　　许多民众都表示过当晚听到不止一次爆破声。一时间流言四起，大部分居民都怀疑帝科院在做什么危险实验。
　　正当人们聚集在星网上议论时，帝国政府反应速度极快，通报内容更是令所有人大跌眼镜——
　　【满身大汉】：我看到了什么？？！
　　【人间失嗝】：江乘舟是龙族奸细？
　　【我的母语是无语】：十六区混入了兽人奸细？！
　　【武德充沛】：领主才八岁果然完全不靠谱啊……
　　【上头做神仙】：鲛人与星盗火蜘勾结？？？
　　【活零活现】：猫老师是……是……是兽人？！
　　【塌房来得猝不及防】：？？？
　　【日子越来越刑】：救命，我以为侯爵是半兽人已经够魔幻了！今年是什么魔幻连续剧？
　　【热心网友029】：兽人滚出帝国！
　　【一身疯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说你刑，你就刑】：天啊我就睡了一觉，这是怎么了？？
　　……
　　刚得到国王认可的斯里兰贵族，一夜间成为全星际的通缉犯。
　　帝国政府部门的紧急会议也没有半刻停歇，一大清早就在相互指责——
　　“德尔金斯要塞驻军怎么搞的？怎么会让他们跑了？！”
　　“江乘舟这小子早给自己留了后手！”
　　“真是一群废物！”
　　辖区的贵族官员顿时不满道：“还说呢，我半夜被叫醒来安置居民，谁知地下城突然冲出一个没穿衣服的……鬼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们帝科院没事老搞出这些生化实验品干什么！”
　　帝科院代表义正严辞：“先说清楚，那是军科院的杰作，这锅别甩给帝科院。”
　　议事厅内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你们不是自称拥有最顶尖的科技吗？怎么连一台人工智能都拦不不住？！”
　　“贵军部数据库号称铜墙铁壁，还不是一样被入侵彻底。别说那台人工智能了，越宿野你们也没拦住啊。”
　　“你什么意思？！”
　　“我要是江乘舟，早就躲到境外去了。”
　　“境外，”一名贵族冷笑道：“楚明远还在我们手里，他尽管躲出去好了！”
　　“你别忘了还有时寒！”
　　“那又怎么样，你以为内阁那帮老臣会听他的话？”
　　“都别吵了，军部近期还有其他重要行动，国王陛下已经发话，一周内必须逮捕这群反贼，不能被他们耽误了陛下的大业！”
　　贵族和官员们面面相觑。
　　有人忽然说了句：“我倒是有个请君入瓮的办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所有视线全都集中在说话的人身上。
　　帝科院帕尔默院长故作神秘地沉吟片刻，然后才清了清嗓子，道：“时寒是不是……还有个女儿？”


第168章 钮钴禄·橘猫
　　太空。
　　尽管在人类社会生活了大半年， 程素还是有很多不适应的事——星际航行就是其中一件。
　　剑齿虎晕航，逃亡的时候他一直不敢说， 这会儿被打了镇定剂后更晕了。程素坐在床边，墨镜摘放在床头柜，双手捂着脸，旁边的食物一点儿也没动。
　　程素体型健硕，胸肌发达，肩背线条尤为悍利，不管穿什么风格的衣服都显块头。虽说从事文艺创作， 但他走起路来脚步沉稳， 行家一听就知道这是个身体素质极强悍的人（虎）。
　　明明十分疲倦，不知为何又不太想睡觉。
　　程素的心脏砰砰狂跳。
　　兽人总是会伴随着一种强烈的直觉，有时没什么道理。
　　就好比现在他们正准备去帝都与时寒汇合， 尽管程素没搞清楚那场庭审究竟发生了什么：时寒似乎有别的身份， 若瑜好像也有， 但他和宋鑫其实早有直觉——这俩浑身上下都不太像远古黑龙和鲛人。
　　程素一直抱着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 洛安是时寒的闺女， 把洛安送到时寒身边才是正经事。
　　对于自己的直觉和躁动，剑齿虎心想， 可能是快发情了。
　　剑齿虎性格亲人， 却不是完全没危险。他们发情期也会攻击人类， 可悲剧的是，大猫和人有生殖隔离， 不能像生出一个混血宝宝。
　　这对具有繁衍天性的兽人族来说，是一种不小的打击。
　　不过听说古代男人和男人也不能生孩子， 到了星际时代， 人类靠着自己的智慧研发出生育舱， 解决了这一项难题。
　　自古以来，人类达成过很多“不可能”的事，上天入地、探索宇宙。剑齿虎族觉得他们非常厉害。
　　程素小时候偷偷藏进志愿者的飞船仓库，落地后见识到人类社会的先进，便想尽办法留下来。
　　后来他才知道有一个词叫“偷渡”。（猫猫捂脸）
　　但程素总的来说还是只老实虎，没干过什么坏事，更没吃过人。
　　一直以来，他的理想就是做一名被社会接受的普通兽人。假如有梦想的话，他还想和一个普通人结婚。
　　可惜事与愿违，当他在街上变成大脑斧时，两侧的男男女女尖叫着跑开。不到十分钟，坦克和陆地机甲就将他重重包围。
　　剑齿虎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欺欺虎是没有用的，人类始终不能接受兽人。
　　“唉……”
　　胃里一阵翻滚，程素长叹一声，想起刚搬入S市郊区别墅后的一次谈话。
　　那时程素对自己成为第一批新公民这件事兴奋不已，他拥有了一个合法的身份ID，这是过去从来不敢奢望的。
　　可时寒却告诉他们——
　　“增派驻军？”程素瞪大了眼睛。
　　时寒点头道：“我们抵达S市前，市政府官网公示的月度财政支比例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程素对这些一无所知。
　　斯里兰的财政大臣是诺兰侯爵一手提拔的，S市是金都附近一座大城市，因此时寒很清楚。他说：“军费增加了百分之二百七十。”
　　宋鑫不解道：“什么概念？”
　　时寒：“按照比例计算，我们来之前，这座城市起码增加了五十万的驻军。”
　　程素的脸色沉下来。
　　出于个虎经历，他对军警都不太有好感。
　　时寒却道：“只是提前跟你们说一下，不希望你们到时太惊讶。斯里兰领主年纪小，刚亲政，朝中大臣们谨慎些也是正常的。”
　　宋鑫说：“你倒是能体谅他们。”
　　时寒耸耸肩：“凡事总有个过程，上至最高统治者的想法，下至三岁幼儿园孩子用的课本教材，想改变全人类对兽人族的看法，没个三五代的努力是完不成的。”
　　他用很轻松的语气说着一道摆在兽人面前的难题：“这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剑齿虎问：“那要是屋檐一直都在呢？”
　　他以为时寒会让他们一直忍耐——程素并不是没做过这样的心理准备。
　　谁知少年更轻松地笑道：“那就掀翻这个屋檐好了。”
　　似乎从那时起，他就有了相应计划，并朝着目标一步步进行着。
　　“掀翻……”
　　坐在床边的程素嘴里重复着这两个字。
　　程素拿出光脑准备码字，捯饬了一下却发现没网络。
　　“境内信号也这么差么……”程素疑惑道：“说好的280G全覆盖呢？”
　　字也不能码，程素顿时更觉无趣了，他从外套的口袋里翻出一张纸。
　　——星际社会中，纸张通常只有在特别正式严肃的场合才会使用。比如贵族结婚除了电子请柬以外，还会派仆人登门给各位贵宾的府上递送纸质请柬。
　　再比如，圣教的典籍全是手抄本，信徒们坚信只有手抄才是最虔诚的方式。
　　程素的口袋里的纸，是洛安写给小寒的道歉信。
　　自从上一次吵架摔门而去后，洛安就再也没见过时寒。
　　连剑齿虎都不知道雪貂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他甚至无法想象雪貂抱着笔在纸张上乱窜的样子。
　　小雪貂化形前才将信交给程素，她眨巴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再三强调：“如果爹咪来看望我，请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他。你不许看哦！”
　　程素笑着说好，我和老宋在外面等你。
　　然而再一次见到洛安时，她被封进一只圆柱形罐子里，雪白毛绒的身体上插满导管。
　　雪貂漆黑漂亮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只有心跳记录仪上的波动显示她还活着。
　　程素瞬间手脚冰凉。
　　“别担心，”医生道：“她吃了太多金属，第一次化形没成功，营养舱能维持她身体必须的能量……”
　　医生还说了一堆很专业的东西，程素听不太懂，却感到有些内疚——正因为他和宋鑫过于纵容，洛安才会那么拆家。
　　到头来还害得安安无法顺利化形。
　　在兽人部落中，优胜劣汰才是他们遵从的法则。正因为血脉觉醒的这种强制淘汰方式，兽人在短短的百年时间里就完成了人类用了几万年才完成的进化历程。
　　可程素还是于心不忍。
　　差一步，雪貂就能化形成功，小寒已经给她聘请了一位家庭教师，听说是内阁的学者。
　　成年人眼里只有权衡利弊，孩子的包容性才是最强的。小寒说三五代人才能完成的事，既包括了人类幼崽，也包括了兽人幼崽。
　　程素也希望洛安能真正明白她爹咪的苦心。
　　——不仅仅是让她当一只无忧无虑的雪貂。
　　医生让他们回去休息，程素表示自己可以在医院等着，宋鑫也不肯走，并且一直跟谁保持联络。
　　或许是两名兽人太不配合，医生终于坐不住，很快就采取了行动。
　　等程素发现不对时，医生和营养舱都不见了。
　　剑齿虎当时就暴走了。
　　之后不久，浩浩荡荡的军队赶来，好在内阁的反应并不慢——程素记得那位被人称作纪阁老的学者。
　　他曾为龙鱼主持过大婚仪式。
　　每个人有自己的一套处事风格，三朝元老纪凛能稳坐保皇党一派之首，甚至一度与诺兰侯爵分庭抗礼，其手段也是极为高明的。
　　奸细医生的飞船还没来得及离开金都，就被不可抗力阻拦了——“创世纪”生态系统在斯里兰主星系造成一场太空风暴，所有的航班全部被迫取消。
　　风暴仅持续半小时，大多数民众以为只是一次系统故障。他们根本不知道，就这么一点时间里天狼守卫军已经“人貂俱获”。
　　平安的消息第一时间报到菲林娜那儿。
　　南若瑜的回复非常快——尽快团聚。
　　看到这四个字，想来帝都星的问题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程素和宋鑫同时松了一口气。
　　只可惜，他们这口气松得还是太早。
　　洛安嘱咐他不要偷看，要说自己一点不好奇是假的，可剑齿虎思索再三，还是将信妥帖收进外套里侧的口袋里，收好后还不忘拍一拍口袋，就好像拍拍雪貂机灵的小脑袋一样。
　　“早点醒来啊，安安。”程素嘀咕着，顺手拿起墨镜戴上：“等你醒来就能见到你的爹咪和鱼鱼了。”
　　剑齿虎的自言自语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医疗舱里的洛安。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如此说着，他更觉得应该去看看小雪貂——天狼守卫军亲自护送他们前往帝都，整艘飞船十分安全。
　　不出意外的话，鸽子现在应该还没下直播。
　　然而下一秒，金色瞳孔突然间竖成一道缝！
　　程素手按在门把上，用力往下压，面前的合金门却纹丝不动。
　　——他被反锁在舱内了。


第169章 劫持
　　静谧的太空呈现出一种紧张的气氛感， 军用通讯频里的汇报简短利落：“报告长官，任务目标到手！”
　　“保持警戒，撤退。”
　　“是， 长官！”
　　过了一小会儿：“船上的人怎么办？”
　　通讯频道沉默了几秒钟， 只留下让人感到焦躁的“沙沙”声。
　　接着， 冰冷的声音从耳麦传出：“……伪装成太空事故。”
　　对面回应得很快：“是， 长官！”
　　一群武装人员快速通过金属走廊，军靴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半点声音都没发出。
　　被护在中间的人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箱子。
　　本来军队不该直接出面的，这是一项机密任务，他们做好准备接应兽人医生，却被远在一区的斯里兰小皇帝突然截胡。
　　内阁大臣出面控场，最后医生被逼得自尽，让他们死无对证，负责接应的军队只能继续蛰伏等待机会。
　　直到天狼守卫军离开斯里兰星系的范围，他们才终于找到动手的机会。
　　诺兰侯爵一生毫无弱点，连他唯一的亲人楚明远， 旁人都难以分辨这位年轻的摄政王究竟抱有什么样的态度。
　　帝国政府好不容易挑拨了时寒的未婚妻沈念，谁知对方转身就来个死遁， 回归时带回来一条鱼。
　　等到所有人反应过来时，沈念已然成为时寒的一枚弃子。
　　他放弃的速度， 不禁让人怀疑侯爵是否真的爱过沈念。
　　如此狡猾之人， 统治者不可能不忌惮。
　　好在这一回时寒的弱点变多了，起码那几只老实巴交的兽人就是。
　　尤其是雪貂，时寒看似没有将她带在身边， 却想尽方法为她提供最好的教育， 即便自己在德卢斯军校读书， 也会每天掐着时间和雪貂视频。
　　据说他甚至对外宣称这是自己“闺女”。
　　龙人能不能生出貂尚且是个问题，但这起码意味着洛安和其他兽人不一样——尚未血脉觉醒，危险程度也不能相提并论。
　　“谈判筹码”四字简直刻在她脸上。
　　走在后面的人离开前紧密地布置爆炸程序。
　　反应炉则是飞船最重要的部分，半点出不得差错，太空航行事故90%都是因为反应炉故障引发能源舱爆炸。成千上万的导管运输着能量，源源不断地传入飞船的每一个角落，就像人的心脏一样。
　　光束炮是帝国的尖端炮弹技术，一个乒乓球大小的金属块，就足以破坏能源反应炉的安全装置。
　　它最大的好处是事后像光线一样散去，成为宇宙中的一缕绚丽的恒星风，根本无法追查。
　　帝国军方用这种手段完成数次政治刺杀，并且屡试不爽。
　　但它需要激活时间。
　　整艘飞船都已经被这支军队控制，反抗的天狼守卫军全部被击毙，那些不敢反抗的船员等人都被关在仓库里。
　　一名士兵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道：“地方军看到白鹰军徽居然负隅顽抗，斯里兰是真想造反啊……”
　　机舱安静得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他的同伴正往一扇合金门上安装光束弹时，就听“嘭”的一声，40厘米厚的特殊合金陡然变了形！
　　那人吓一大跳，连着后退了好几步：“这什么……猫爪？！”
　　旁边的人说：“胡说八道，你见过比脑袋都大的猫爪么？”
　　嘭！
　　门上又多出一只爪印。
　　前面说话的人咽了咽口水，军帽都歪斜到一边：“听说船上有剑齿虎，话说剑齿虎到底伤不伤人……”
　　“谁知道这些畜生什么习性，”负责设置时间程序的人催促道：“赶紧吧，反正这家伙也活不过几分钟了。”
　　他们迅速把所有程序调整好，将光脑一收，道：“走走走，我们时间不多了！”
　　俩人立即往走廊的另一端跑去，然而就在这时，身后的金属门“哐”地一下摔飞了出去！
　　这两个人明知情况紧急，还是忍不住回头，在看见那只成年体型的剑齿虎后，呼吸都跟着一窒——
　　程素见虎爪不管用，便用头强行撞开金属门，这会儿走路都有些摇晃，额前的那一簇虎毛也显得凌乱。
　　剑齿虎的喘气声如闷雷炸响在走廊中，他们吓得魂都要飞了。
　　程素刚看见有人，正想要说点什么时，竖瞳迫人的视线就落在地板的尸体上。
　　对方见剑齿虎状态不佳，灵机一动，强作镇定道：“我们遇到袭击了，不是让你待在房间里吗？你出来做什么？”
　　程素果然疑惑道：“谁袭击？为什么锁门？”
　　“你先别管那么多，我们也是奉命行事，”那名军官一边伸手去摸腰后的枪，一边说道：“洛安小姐已经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请你也回到房间。。”
　　程素果然老实地往房间里走，正当两名军人准备松一口气时，剑齿虎却又倒回来，问：“我怎么没见过你，老陈呢？”
　　士兵面不改色：“换班呢。”
　　“哦。”
　　程素不疑有他，抖了抖一双圆圆的耳朵，就准备回房间里去。
　　军官见他视线移开，瞬间抓住枪柄打开保险栓，直接瞄准剑齿虎的后脑勺连开三枪——咻咻咻！
　　然而一枪都没打中。
　　士兵在开枪瞬间就横飞出去，撞在金属墙上，连同手里的枪都摔到地上！
　　另一人失声道：“谁？！”
　　宋鑫脸色苍白地大喊：“素素！洛安被他们带走了！”
　　老实巴交的剑齿虎一个激灵，低吼一声，调头就冲过来。
　　另一人扔下战友拔腿就跑。
　　程素追了两步，闻到一股血腥味，疑惑地回头，宋鑫没有跟上。
　　宋鑫手臂上涓涓流着鲜血，他的脸一半是蓝色羽毛另一半是人形，有些可怖。
　　程素低声道：“你不走？！”
　　宋鑫犹豫道：“还有船员被关在仓库……”
　　程素一愣。
　　船上这么安静，显然已经被帝国的军队完全掌控住，飞船上不仅有天狼守卫军，还有驾驶员和医护人员。
　　宋鑫的声音发着颤：“我听见他们讨论安装炸弹，我、我得去一趟……”
　　一边是无辜的洛安，另一边是无辜的人类。
　　宋鑫的脑袋根本不足以思考更多的事，他只是本能地遵从自己的直觉。
　　“我得把他们救出来。”
　　剑齿虎暴躁地低吼一声，一掌拍裂了金属地板。
　　“我去救洛安，你再想办法。”
　　宋鑫望向地上掉落的那枚光束弹，点点头：“你要保护自己。”
　　这不是纠结的时候，程素一咬牙，追着士兵逃跑的方向而去。
　　宋鑫扭头就往仓库奔去。
　　**
　　程素对飞船的内部结构并不熟悉，他冲出房间时，武装人员已经撤离得差不多了，到处都是天狼守卫军的尸体和光束弹。
　　雪貂的气味被培育舱隔绝，几乎闻不到。
　　程素心急如焚。
　　他常年生活在人类社会当中，许久没有锻炼捕猎技能了，加上体内的镇定剂一直在发挥作用，剑齿虎的脑子也不太清楚。
　　四面八方都有延伸的通道，程素甚至不知道该选哪一条。
　　突然间，就在这时，一条通道里传来爆炸和惨叫声，浓烟瞬间弥漫进中央控制区。
　　程素想也不想地就那边冲，直接怼上了刚才逃走的那几名士兵。
　　那些人边打还在边跑，时不时转身轰出一炮，但显然没能起到任何效果。
　　“鬼啊！！！”
　　强光险些灼伤视网膜，他们不知被什么吓到，不断尖叫，而另一边是迅速逼近的剑齿虎，这群人只能绝望地缩在墙角边。
　　程素没有闻到任何熟悉的气味，他警觉地靠近，于是就在拐角处看见了半透明的菲林娜。
　　萝莉骑士手杵重剑，淡然的目光扫了剑齿虎一眼，说：「你和宋鑫没事吧？」
　　程素失声道：“我们没事，洛安呢？”
　　菲林娜沉默：「……」
　　程素心里一沉。
　　“洛安她……”
　　小菲打断道：「先别说这些了，这帮人为什么这么害怕？」
　　那群被堵在飞船里的士兵仿佛情绪崩溃了一样，嘴里不断喃喃道：“要爆炸了……天父之神啊……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请救救您的信徒吧……”
　　程素道：“他们安装了定时|炸弹。”
　　菲林娜冷笑：「那就让他们自己来尝尝高科技武器的滋味吧。」
　　程素问她：“究竟怎么回事？”
　　萝莉骑士淡定道：「没什么，造反罢了。」
　　话音未落，整座飞船忽然剧烈摇晃，舷窗外掠过绚丽的光芒，星际导弹呼啸而出！
　　宇宙万籁俱寂，只有爆炸的光芒如同创世纪一般耀得人根本看不清任何事物。
　　程素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时，菲林娜已经消失在他眼前。
　　下一秒，飞船全部系统高速运行，人工智能女战士的声音冰冷如常：
　　「从现在开始，进入战时模式。」
　　**
　　炮弹在星海中相撞，磅礴的能量潮挟裹着高温和高压电放射而出，短短数秒的交锋，这一带已经被铺天盖地的战火所淹没！
　　一台银色机甲穿透浓烟，自上而下而下狠狠地撞上军舰的舰身！
　　指挥官怒道：“时寒！你还不束手就擒！你不要那只小崽子的命了吗？！”
　　宇宙太空经历亿万年都是这样的黑暗，就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星海。
　　过了半晌，银色机甲才缓缓道：“交出楚明远和洛安，给你留个全尸。”
　　指挥官冷笑：“口气未免也太狂妄了！你现在就跟丧家之犬一样，有什么资格跟帝国谈？”
　　话音未落，他看见龙骑机甲身后广域的太空中，突然间亮起了如火星潮一般的浩瀚星光。
　　那一刻，太空中的景象壮丽至极，成千上万的亮银色机甲势不可挡。
　　机甲从跃迁门的漩涡中升起，高速前进时无数的恒星风卷在一起，犹如一道巨浪将一切阻碍全都碾碎！
　　指挥官难以置信道：“……龙、龙骑军团——？！”
　　强大的恒星风在太空形成可怕的漩涡，将帝国的军舰牢牢困在漩涡中心，无数导弹炮口正对准军舰，而就在离军舰2个宇宙单位处，那艘宇宙飞船渺小得像一只蜂鸟。
　　通讯频道很快被接入，龙骑指挥官的声音响起：“侯爷！龙骑禁军少将靳离前来救驾！”
　　在斯里兰，靳这个姓氏不常见，因为这是贵族赐姓。可即便是赐姓，也没几个人知晓这一个家族的荣耀。
　　他们世代担任诺兰侯爵家族的亲兵，靳崎便是时寒曾经的亲兵侍卫长，在他战死后，天狼守卫军重组，而他的弟弟靳离则被江乘舟编入龙骑军团。
　　帝国指挥司令的愤怒根本无法掩饰：“哪个王八蛋给他们开的跃迁门！！”
　　不知是否感觉到有人骂自己，机舱内的南若瑜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佯装睡醒，道：“洛安呢？”
　　帝国布下天罗地网，时寒他们不眠不休地逃亡了几天，即便有小菲辅助，也必须倒班操作，随时进入作战状态。
　　时寒面沉如水地盯着全息屏幕：“来不及了，素素他们还在飞船里。”
　　对方采取分散行动，他们却只有一台机甲，大军刚刚汇合。洛安的营养舱是独立设备，并不联网，南若瑜也查不到她的坐标。
　　时寒冷冰冰道：“倘若他俩少了一根头发丝，奥利维拉家族的统治也就到此为止了。”
　　对方指挥官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好！你们……”
　　没等他说完，所有龙骑机甲的通讯频道中就响起了时寒的声音：“龙骑军团横纵列队！”
　　全部人精神一凛。
　　“——反剿灭战开始！！”
　　下一秒，两方军队同时采取了动作——
　　这是一场难以形容的太空交战，最先进的机甲部队和火力输出最强的军舰交锋，打破了诺亚帝国维系了千年的境内和平。
　　炮火带来的每一次爆炸都会引起宇宙剧烈的粒子能量潮，仿佛超新星爆炸，强辐射穿透太空，射进更遥远的洪荒空间。
　　**
　　江乘舟仿佛在永无尽头的黑夜中行走。
　　从冰冷的地下水里捞出来后，从不生病的六边形男主破天荒地居然发起高烧，半昏迷中还总是被梦魇缠身。
　　梦里是小时候的流放星，星球上罕见地下起了滂沱大雨，地上满是泥泞。
　　江乘舟杀了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他并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
　　就在他几近麻木地想要冲破这种无形的束缚时，他看见大雨中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叔叔？”
　　江乘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当即向那道身影奔去。
　　“江叔叔！”
　　然而那人却转身离开，眼看就要消失在黑暗中。
　　雨水打湿了他的脸庞，江乘舟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在雨中大喊：“江叔叔……我、我母亲呢……！她在哪里？！”
　　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江海何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他。
　　江乘舟便又竭力向他奔去，然而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那一道淡薄的身影。
　　他的声音嘶哑起来：“江叔叔……我找到了阿眠，我会为你们平冤的……你让我见见我母亲……我求求你……”
　　江海何温和地对他摇摇头，扭头继续走。
　　江乘舟不甘心地追上去。
　　他们一直走到光暗的交界处，江乘舟终于看见那一抹熟悉无比的身影，顿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曼丽丝·米哈伊尔看上去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容貌秀美，柔弱却坚韧。她的家族全都信仰圣教，她却因为和异族私奔而遭到流放，最终在那颗灰扑扑的星球上生下了江乘舟。
　　母亲从不提自己家族，也不提起他生父，自江乘舟记事起，照顾他们母子的就是江海何，他也有了现在这个名字。
　　或许在血脉觉醒之前，中二期的男主曾幻想过自己是某位贵族流落在外的后代，自从龙族的鸽血红瞳出现，这个念头便再也没起来过。
　　无尽的黑暗吞噬着梦境，母亲和养父的身影越来越淡，江乘舟难以遏制地颤抖着跪下来，却发现黑暗深处有一盏油灯。
　　他们并不说话，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却十分温和，仿佛在叫他不要担心。
　　江乘舟强撑着身体，想要离他们再近些，可他刚站起身，一双铁钳般的手就拉住他。
　　江乘舟回头，正对上一双金绿色的眼睛。
　　江风眠眼睛总是含情脉脉，使得他年轻时看起来有些怯懦。他实在太瘦了，瘦得几乎脱相，以至于和文质彬彬的江海何看起来也不怎么像。
　　江乘舟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一样的眸色，可还来不及细想，再回头时，那俩人连同油灯的微光一并消失在视野中。
　　“他们有新的栖身之处了，”江风眠道：“可你还有未尽的义务。”
　　“什么义务？！”
　　江乘舟刚问完，下一秒钟，失重感铺天盖地而来，他汗涔涔地从梦中惊醒！
　　他第一反应是看时间——发高烧的情况下，江乘舟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算一算时间，应该已经和斯里兰的军队汇合了。
　　床头的同步作战屏幕显示着太空的交战情况。
　　逃离帝都星后，江乘舟通过穆尔列斯联系上斯里兰内阁说明情况，原本以为会挨那群古板的保皇党一顿臭骂。
　　然而纪凛听完他的汇报，只问了一句：“你需要多少兵力，我们提前准备。”
　　纪凛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原本早就该退休的年纪，却还战斗在一线：“我只有一个要求——把小殿下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都说君无戏言，国王陛下出尔反尔的情况可不多见，尤其还是在这么短时间之内。
　　无论时寒还是江乘舟，都被这位心机深沉的君主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没能第一时间带走楚明远，甚至来不及抓一只雌虫科研助理作为“物证”。
　　时寒煞费苦心地留下那几只雌虫，事到如今，估计都已经被帝国“抹除痕迹”了。
　　帝国军部一路穷追猛打，各星系都在为帝国提供拦截便利。时寒明知前方有陷阱，还是得来救兽人。
　　江乘舟伸手点开军事地图。
　　幸好南若瑜离开前将整个实验基地的数据全部带走，尽管现在无法联入星网，小菲庞大的资料库中却应有尽有。
　　从前只是觉得南若瑜有天分，六边形男主到这时才意识到，鲛人恐怕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强得多。
　　江乘舟在星际广交朋友，从人类到兽人，几乎就没有社交牛逼症打不通的关系。狡兔三窟，他不是没给自己留过退路，相反，从开始隐瞒龙族身份起，江乘舟就不断给自己找退路。
　　现在就跟选妃一样，他的目光掠过各片星域：巨鲸星系、穆尔列斯、流浪星带、兽人居住星、龙族帝国……
　　最终锁定在某一个独立星系上。


第170章 投奔
　　假如七年前时寒没有坚持将龙骑机甲的研发项目提上日程， 那么时至今日，面对帝国的步步相逼，他们便不可能全身而退。
　　奥利维拉四世曾希望有一柄利刃， 用来剖开古老的王国的沉疴痼疾， 不曾想那把刀归来之时， 第一个刺向的便是他。
　　太空战场是毫无顾忌的， 各种爆炸撼动宇宙空间，帝国军队的指挥频道中充满混乱的喝声：“控制跃迁门，所有军舰率先拿下飞船！”
　　护送兽人的飞船航行路线全程都设定在帝国境内的星域，起航时谁也没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用的只是军用运输机，哪经得住这种战场。
　　时寒冷冷吐出两个字：“懦夫。”
　　菲林娜第五分娜淡定道：「我赞同你，阁下。」
　　随着殖民星际，太空作战技术愈发成熟，宇宙兵也成为海陆空军外的第四大兵种，但由于人类团结了上千年，真正需要大型交火的次数屈指可数——哪怕驱除星盗也都是在边境星域， 不可能从帝国内部打起。
　　因此作为诺亚帝国的“核心”，帝国军部的战术方式相比起边境星系就显得有些落后了。
　　他们依然采用古老的梯队式作战——稳固厚实的军舰怼在战场最前线， 以此掩护后方靠近的机甲，以牺牲防护罩的代价， 尽可能让高机动性的机甲靠近目标， 实现精准打击。
　　为了配合战术，帝国军舰设备技术也全都用在防护方面，火力反而是其次的。
　　这种战术对机甲师的要求很高， 军用机甲有许多型号， 太空型号的火力输出相当迅猛， 是陆地型号的几十甚至上百倍，星际间一直也将机甲对战视为神圣，各星系都举办过大型的机甲对战赛，将公平竞争作为最高荣耀。
　　然而时寒经历虫族战役后却改变了想法，不再采用同类战术。
　　在穆尔列斯星系平叛战役时，他只向楚明远申请了机甲部队，没有任何正式的军舰参战。
　　机甲部队的灵活性在太空战场能得到完全发挥，但这实现这一切需要更高水平的指挥官，对机甲师的要求也几近变态般的苛刻。
　　并非人人都是机甲天才，部队训练需要普适性，就连江乘舟也曾表示过——想要完全达到他的训练要求，恐怕只有让全人类回到精神力操控的时代才行。
　　龙骑只是在技术和配置上尽可能缩短这个距离，无法取代精神力的极致控制能力。
　　银色机甲的锯刃割开军舰甲板，一记万吨重锤竟将驾驶舱砸个粉碎！
　　军舰在太空解体的最后一秒钟，濒死前爆发出数万伏的高压电，却被那台鬼神般的机甲传导到身后另一台准备偷袭的B级军甲上！
　　耀眼的火花瞬间迸溅，就在此时，宇宙飞船已经被帝国的军舰包围。
　　“机甲部队！上！”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机甲刚靠近，宇宙飞船就在刹那间爆开，巨大的火舌将旁边的机甲全部吞噬殆尽！
　　菲林娜抢先一步将被困人员转移出来，随后便把这艘塞满高科技炸弹的的飞船送回给帝国军方。
　　指挥司令瞳孔瞬间缩小如针，整个人怒不可遏地拍桌而起：“时寒！！”
　　时寒沉静道：“蠢货。”
　　他语气非常冷淡，好像即便遇到上万度的高温，也捂不热他那副铁石心肠。
　　——这才是人们熟悉的诺兰侯爵，曾在朝堂上以一己之力对战众大臣，光心理素质就是寻常人不能比的。
　　侯爵说出的话语就跟骨钉似的，毫不留情地钉入对方的灵魂，过去与他谈判过的对手，很长时间都摆脱不掉那种恐怖的阴影。
　　他锋利、冷艳、无坚不摧。
　　对方估计是气急了，军舰的列队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成千上万的机甲蜂拥而出，它们的炮膛口全部张开，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电光石火间就瞄准了那台银色机甲，随机无数星际炮弹射出！
　　观战的南若瑜嘴角一紧，就在这时，小菲来报，江乘舟要找时寒商议事情。
　　同一时刻，银色机甲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穿过炮火编制的火力网，整个操作的切换过程精妙绝伦，银白色的铠甲与太空中的炮火擦过，迸发出强烈的火光。
　　时寒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机会，就开启了猛烈的反击。
　　极致的交火中，整片太空星域都在颤抖，可机舱里依旧安静得不像话。
　　南若瑜看了一眼操控舱内的时寒，扭头对小菲说：“我去看看他。”
　　他整理好作战服，顺手将柔顺的长发束成一个高马尾。
　　南若瑜从驾驶舱出来，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金属走廊，乘坐垂直电梯来到机甲内部第十五层的医疗舱，江乘舟就在那里等他。
　　同在这一层的还有江风眠。
　　南若瑜到的时候，俩人正在大眼瞪小眼。
　　时间过去许久，这一对竹马的外形和容貌都发生巨大变化——当年江乘舟身体还没发育，虽然活蹦乱跳，却是正儿八经的少年人，如今生着病发着烧，双目红瞳不说，额头上还有两个凸起的黑色的麟角。
　　经此一役，混血龙族的身份根本瞒不住了，男主此时对帝国的恨意简直达到了顶峰，甚至连人型都懒得保持。
　　江风眠更不用说，曾经他拥有一双多愁善感的金绿色眼眸，每天灰头土脸的，那身板哪怕现在叫江乘舟回忆起来，也只有“弱鸡”两个字能形容。
　　现在江风眠身高一米九几，体重更是高达五百多斤——算上他半身实心的合金内脏……和牛子。
　　他面部轮廓相较从前更加锋利立体，肌肉泛着一层古铜金属色，哪怕江风眠什么都不做，往那儿一站就能给人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江乘舟是挨过揍的，知道竹马疯起来，自己和时寒加在一起都未必按得住。
　　虽然南若瑜能操控芯片，甚至不知用什么方式唤醒了江风眠，但一朝挨打十年记仇的江乘舟还是隐约透出些许防备和忌惮——人在自己不擅长的方面，总归是有些心虚的。
　　俩人相顾无言，最终是江乘舟先打破沉默。
　　社交牛逼症的开场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吃了吗？”
　　江风眠老老实实说：“吃了。”
　　南若瑜：……
　　趁着时寒聚精会神地揍帝国军队，鲛人悄悄把NO.213提溜到自己这边来：「你不是说竹马是江乘舟的白月光吗？」
　　NO.213一副过来统的模样，叹息道：「死了是，活着就不一定了。」
　　南若瑜不解道：「有什么区别？」
　　NO.213长叹一口气，道：「这你就不懂了，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搁感情里也是一样，曾经竹马失踪数年，刚见面就为男主而死，江乘舟哪怕后宫佳丽三千，哪一个老婆做得到这一步？」
　　南若瑜想起沈念，又想起十二王子洛克，满头黑线。
　　NO.213又说：「事实上江风眠当初是故意顶替江乘舟的名额，主动上的军舰，江乘舟直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真要算起来，母亲和养父的死都和江风眠当时鬼迷心窍头脱不开关系。」
　　「人死了，江乘舟想怎么幻想就怎么幻想，人活着就不一定了。」
　　「也是，」南若瑜点头赞同道：「他本来就中二病晚期。」
　　NO.213又说：「六边形一生经历过太多背叛，他所求的就是至死不渝，到头来唯一达成的还是个擦边球。」
　　说罢系统又假惺惺地开始抹泪：「咱就是说，六边形男主真的好惨啊呜呜呜……」
　　南若瑜左思右想，忽然皱眉问道：「那时寒要是不离不弃，江乘舟该不会爱上他吧？」
　　系统：「呜呜呜……哈？」
　　南星思维逻辑不一样，系统一直都知道。
　　毕竟它们是光脑，只有他是恋爱脑，结构大不相同。
　　退一万步说，江乘舟要是真的看上时寒……
　　NO.213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估计会世界末日吧。
　　系统赶紧道：「怎么会呢？他俩撞型号了啊！！」
　　南若瑜依然将信将疑。
　　NO.213强调：「wuli六边形男主是铁1！铁1！！！」
　　「好叭。」南若瑜这才勉为其难将这个话题翻篇，临了还不忘威胁一句：「他要是敢抢时寒，我就鲨了他！」
　　尬聊的江乘舟忽然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凉，刚掀起眼皮就看见杵在门口的美人鱼。
　　南若瑜气呼呼地瞪着他，江乘舟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到这位大佬了，只能打招呼道：“若瑜。”
　　鲛人平时并不爱搭理人，即便自来熟如男主也不能让南若瑜多说几句。
　　江风眠看见一头银白长发的南若瑜，那双鸳鸯眼都瞪大了。
　　仿生眼不再失控乱转后，江风眠的目光还算温和敦厚。
　　不过在看见南若瑜的一刹那，江风眠心跳就跟擂鼓似的，古铜色的脸颊也罕见地透出一抹红晕。
　　那是一缕风、一束光，是自己无意间窥见的皎洁月色。
　　江风眠声音嘶哑：“是你……”
　　江乘舟回头，惊讶地发现江风眠充满羞涩与倾慕的神情——以及|月夸|下那蠢蠢欲动的牛子。
　　惊觉事态不对劲的男主：？！
　　江乘舟重重地咳了一下：“咳！”
　　可他不争气的竹马毫无反应。
　　南若瑜神色淡定道：“他还没法完全控制身体和记忆，其实已经见过我十几次了，每次都是这个反应。”
　　就跟第一次见一样。
　　“噢。”江乘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不管如何，我还是要替阿眠说一句抱歉。”
　　南若瑜并不为此感到困扰，而是切入正题道：“你找时寒干什么，他还没来得及看信息，我先过来看看你们。”
　　一谈到正事，江乘舟立马正色道：“我刚才醒来就在想，我们不能把军队基地设得太远，但帝国肯定会提防我们靠近，所以要找一片不被帝国监视，又能驻扎的星域。”
　　南若瑜颔首：“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最近恐怕也得到巨鲸星系附近了。”
　　他和小菲讨论过，巨鲸星系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不远处就是号称“帝国堡垒”的第四星系，也是最庞大的军事星系。
　　帝国发现他们动用跃迁设备后，一定会第一时间封锁所有跃迁门，假如驻扎营地选在那里，被发现的话完全可能会遭到两面夹击。
　　他们满打满算也就几万龙骑和百来万的普通士兵，完全无法和帝国主力军交战。
　　江乘舟打开3D星仪图，将空间调整到一区附近。
　　帝都星孤零零的悬浮在正中间，从星仪图上能清晰看出，另外二十三个星区都围绕着核心运转。
　　唯有一个小星系并不是这样。
　　南若瑜喃喃道：“塞弗特星球……”
　　塞弗特星球被圣教掌控，星球上同样也有帝国驻军——圣骑士军团。
　　巧的是，圣骑士军团总指挥官骆子规少将，江乘舟刚好帮过他的忙，俩人相识于火蜘劫持航母后，之后就一直保持紧密的联系。
　　“没有监控，没有武器，地表面积近6亿平方千米，跟古地球差不多大，里面住的人口却只有两千万，还都是信徒居民和几乎不踏出神殿的教皇与神侍。”
　　龙骑机甲是星际最高科技的液态金属，本身不太占地方。塞弗特星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唯一的顾虑便是……
　　南若瑜微笑道：“就选这里了。”
　　NO.213还想说什么，听见他这样说，也只得闭了嘴。
　　江乘舟见他赞成，提着的一颗心便放下来。
　　——“鱼管严”可不是他们几个瞎喊的，南若瑜同意的事情，时寒几乎从不发表反对一件。
　　南若瑜又道：“既然要去塞弗特星球，你对圣殿应该不会一无所知吧？”
　　江乘舟情绪刚松懈下来，平日那股不正经的痞气就又冒头了：“没有精神力，圣教又算得了什么，教皇都是我姘头！”
　　这个词超出鲛人平日里能接触得到的范围，南若瑜疑惑道：“姘头是什么？”
　　“姘头就是……”
　　江乘舟说到一半突然静了音。
　　他一双眼睛不受控制地看向医疗舱门口，音调都变了：“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南若瑜偏头扫了一眼，更奇怪了：“宋鑫受伤了，我当然要把他们接进主机甲内，不然时寒肯定不放心，飞船都炸了难道还让他们漂浮在太空中吗？”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宋鑫身边站着的，正是几个月没见的钮钴禄·橘猫。
　　剑齿虎没戴墨镜，此时沉着脸，眉头紧皱，一双竖瞳无比危险。
　　南若瑜竟还钻起了牛角尖：“素素，姘头是什么？”
　　程素：“……”


第171章 国王的野心
　　江乘舟觉得自己这辈子其实运气还可以。
　　假如不死于嘴欠的话。
　　最终再次拯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的， 依然是他从不漏风的贴心小棉袄时寒。
　　时寒刚结束毫无悬念的太空作战，就打开了机甲内部的通讯频道：“江乘舟你找我？”
　　江乘舟“哎”了一声，趁所有人没反应， 赶紧麻溜地冲出去， 脚底抹油速度之快， 南若瑜都没来得及拦住他。
　　等一路通行绿灯来到驾驶舱， 时寒刚结束作战又与高级指挥官们开起了三维影像会议，主机甲的控制权也交到小菲手里。
　　菲琳娜将驾驶舱从战斗操作模式转变为隐蔽模式，还专门给隔出了书房和休息室。
　　冒着浓烟的战场已经被远远抛到脑后，舷窗外，机甲部队陆续开启匿型模式，如同璀璨的灯带逐渐消失在视野当中，肉眼和雷达都扫描不出任何痕迹。
　　“抱歉，侯爵阁下。”靳离愧疚道：“他们用一艘民用船转移了洛安小姐，我们没能拦截住。”
　　江乘舟刚跨入驾驶舱就感觉到一种凝重的氛围。
　　时寒靠进沙发座椅里，他离开驾驶位时顺手把茶杯端过来——南若瑜给他泡的茶已经凉了。
　　龙骑将领们很快就发现会议影像中多出一个人，纷纷行礼：“康德拉爵士。”
　　江乘舟人模狗样的颔首示意， 随后望向时寒。
　　对方已经脱掉作战服，只穿一件款式简单的衬衫， 面沉如水，盯着那一杯凉茶不知想什么。
　　私下接触过诺兰侯爵的人早就习惯他这副模样， 但江乘舟有些不习惯。
　　江乘舟感到很矛盾， 在他眼里，侯爵应当永远像镜头前那样光芒万丈，受人仰望。这么接地气的只能是他小老乡。
　　可再一端详， 时寒目光澄澈， 面容平静。他仅仅坐在沙发中什么都不说， 就能让人无端生出一股信服的感觉。
　　这也是为什么小皇帝尚未松口，内阁就同意出兵。
　　——和诺兰侯爵斗了这么多年，纪阁老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学生。
　　江乘舟把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说：“内阁初步只能调动这些军队，禁军必须驻守金都，避免外敌趁虚来犯。”
　　这个外敌以前指的是星盗，如今还要加上帝国，形势并不乐观。
　　帝国早就觊觎龙骑机甲的技术，碍于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向斯里兰的小领主提出要求。
　　“幸好我提前调动了穆尔列斯的军队，到时两军汇合，应该能到一百五十万的规模。”
　　穆尔列斯刚刚完成征兵，兵源丰富，可军备方面却没能跟上。
　　所以江乘舟自己都没什么底气：帝国是兆亿级别的军队规模，他们只有一百五十万，大多还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
　　会议中的其他将领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暗中偷窥这俩人的神色。
　　半晌后，时寒终于开口道：“奥利维拉扣押楚明远、掳走洛安，这摆明是冲我来的，”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所有人的坐姿都变得更标准了。
　　“但他并不想那么快和斯里兰撕破脸，所以才对外宣称楚明远进宫养病，就是安抚远在十六区的那批老臣。”
　　“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帝国现在最迫切地想从斯里兰获得什么？”
　　他话音落下不久，就有将军答道：“敬禀侯爷，末将认为是技术。”
　　“帝国以军校学术交流考察的名义，多次派考察团到斯里兰，与国防安全部做交流，目的就是想要获取我们龙骑机甲的核心技术！”
　　龙骑机甲这一项目成立初期，时寒就将定位落在传统军甲和轻甲之间，还要兼顾军舰的防护力。
　　军备研发是个无底洞，有句古话叫“怀璧其罪”，研发出来后能不能守得住这项技术，也是时寒曾经认真考虑过的问题。
　　另一位将军沉吟片刻后，答道：“还有稀有矿。”
　　如果说复杂精巧的机甲设计旁人看不懂的话，龙骑机甲所使用的三维液态合金就是傻子都能看出来了。
　　液态金属可塑性极强，新型合金除了冶炼技术外，最重要的就是一种产自兽人居住星的稀有矿。
　　新元素矿的发现，让老侯爵一辈子没能实现的技术概念成为可能，时寒则将这种可能转变为现实。
　　“斯里兰目前的稀金储备量处于高位，小殿下在您……呃，在虫族战役后便要求加大生产规模，尽快达到普及量产。”
　　时寒微微颔首：“奥利维拉氏确实有这个打算。”
　　稀有矿年年涨价，与其让帝国开通商道与兽人发展贸易，最快的方式当然是将斯里兰的储存矿全部收归国王所有。
　　靳离不解道：“可如今是太平盛世，他要这么大量的武器装备做什么？”
　　明面上的理由当然是担心斯里兰造反，摄政王死后，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因此也就没提出，时寒死遁后归来的消息一经传出，各种星系阴谋论就层出不穷，多指他暗中勾结龙族，准备颠覆人类王朝。
　　时寒说：“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每一任政权都是在失民心不久后就面临着倾覆的局面。帝国政府越担心什么，就说明他们在那方面的动作越大。”
　　众将士心底一惊：“一区要发动战争？！”
　　江乘舟皱着眉头摸着下巴说道：“过去一年时间里帝国多次提出要委派辅佐大臣，都被小殿下以纪阁老延迟退休为理由回绝。这次要是将您打压下去，斯里兰就再无人能与帝国抗衡了。”
　　他刚一说完，时寒就抬头瞥了他一眼，道：“不是还有你么。”
　　江乘舟一脸莫名其妙：“啊？”
　　“罢了，”时寒扭头疲惫道：“不说这个了，国王想要打仗，但目标不明，可能是兽人族也可能是某个不听话的星系，或者甚至是星盗组织也未可知。”
　　越宿野多次挑衅险些惹出大祸，王室对其忍无可忍想要彻底铲除也不是不可能。
　　“不管他们怎么想，我的目的都只有两个，一是救人，二是让王位换个人坐。”
　　他轻轻巧巧地说出后半句话，仿佛如日中天的奥利维拉国王在时寒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江乘舟第一个站起来附和：“成王败寇，此事已经没法善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蔷薇族徽下以性命起誓要保卫斯里兰，如今小殿下危在旦夕，我们还有什么退路可言！”
　　他这么一说，众将士心潮澎湃：
　　“对！狗帝国什么资源都抢，小殿下才几岁，这都不放过他！”
　　“反就反！要反也是被他们逼反的！”
　　“救不出小殿下我死后有什么颜面见我爹！”
　　“我也没脸见我爷爷！”
　　……
　　将士们群情激昂，江乘舟见状，道：“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撤离，其余的事等降落再说。”
　　菲林娜早就根据南若瑜的指示，将最佳撤离航线计算出来。
　　散会后时寒关掉了三维投影设备，握着冷茶出了会儿神后才想起什么似的，道：“刚好我有事找你，你见到江风眠了吗？”
　　江乘舟：“见到了。”
　　“状态如何？”
　　“还行。”
　　时寒又接着说：“我提前跟你说一声，靳离将兽人接到这边来，这段时间你可能会看见素素。”
　　江乘舟简直猝不及防：谢谢，已经打过照面了。
　　时寒像是没察觉到对方精彩纷呈的表情似的，继续说道：“帝国应该也会想办法与斯里兰谈判，有件事你先确认一下。”
　　“什么？”
　　“你那个副官叫科隆纳对吧？”
　　江乘舟一愣，就听时寒接着说：“他家人应该还在穆尔列斯星，你让信得过的人先把他们藏到安全的星域去。”
　　科隆纳是土生土长的穆尔列斯人，爵位虽不高，却也不是无名之辈，帝国此番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渗透时寒和江乘舟身边的人，洛安已经陷入危险中，不能再让其他人涉险了。
　　江乘舟听完后点头道：“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尽管时寒看上去依然沉着冷静且条理清晰，江乘舟却明白，洛安正处在觉醒危险期，楚明远更是生死未卜，帝国或许会为了权衡交易而留下性命，却不意味着不会对他们用刑。
　　自古两军交战，阵前的炮灰多不胜数，时寒心里并不好受，还不能表现出来。
　　他越着急，越容易露出破绽。
　　江乘舟孤家寡人一个，能理解时寒的心情，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可片刻后，时寒又问：“你怎么看待’X计划‘？”
　　江乘舟疑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关于基因融合工程的一些情况，江乘舟其实也有所耳闻，但与国王突然向斯里兰发难之间几乎看不出关联。
　　时寒道：“基因工程的最终目的是保留人类全部特征的前提下，’融合‘更优秀的血脉觉醒基因。”
　　江乘舟冷笑：“哪有那么好的事。”
　　且不说许多种族之间很可能存在生殖隔离，哪怕人龙生出来的混血儿，也是具备明显的龙族特征的——比如时寒的龙鳞骨翼，再比如江乘舟的鸽血红瞳，还有他们两个头上的犄角。
　　这些这都是人不具备的特征，不能因为人类不具备，就要抹除这些特征。
　　“境外的星盗为什么痛恨权力阶层？每年逃离边境的无政府主义者为什么越来越多？人类的本质就是喜欢自欺欺人——又要保留全部的人类特征，又觊觎兽人的觉醒之力，打着精神力复兴的旗号，做着有违伦理的实验，只能说他即使生在权力巅峰也依然贪婪。”
　　时寒注视着手里的那杯冷茶，忽然笑道：“国王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
　　江乘舟忽然噎住。
　　时寒道：“我想不出来，人类在虫潮后达成空前的统一阵线，他这么做还能获得什么。”
　　“当然是……”江乘舟心中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骇然。
　　他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那些人只是第一批实验成果，等技术彻底成熟后，最先进的基因进化技术必然献给国王极其家族成员。”
　　时寒说：“可他已经是国王了，奥利维拉四世登基时还不满二十岁，现在也依然处在壮年时期。”
　　江乘舟突发奇想：“他想长生不老？”
　　时寒摇头：“研究方向不一样。我姑且能相信帝科院的某些说辞——为了追赶兽人的进化速度，人类必须主动’优化‘基因，否则将在历史的洪流被取代和淘汰。”
　　“但事实上’X计划‘取得初步成功后，他们并没有就此收手，江风眠的虫潮基因就是证据。”
　　X计划实验体如今都处在十七八岁的年纪，江风眠被掳走不过五六年。
　　江乘舟喃喃道：“仅用于创造新人类的话，虫潮基因未免也太过凶残了点……”
　　通过基因改造变成体能超强的军校生那样，或许还能得到部分民众支持，毕竟技术在不断进步和完善，总有一天能实现也不一定。
　　可变成金属牛牛这样的话……江乘舟心想，任何人都没办法接受。
　　见对方似乎有开窍的迹象，时寒淡淡地笑了笑，放下茶杯继续说道：
　　“古地球起时期起，人造人就有了雏形。但受技术和伦理限制，除了几个绝密实验室在尝试外，绝大多数民众都不知情，只把这当成一种科学展望和科技怪谈。”
　　“到了星际殖民初期，很多人无法适应太空生活，死亡率高居不下的情况下，星际政府被迫开放克隆人权限，最后也搞得一团糟。”
　　“说白了，人造人早就成了过时的命题，”时寒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映出江乘舟因为惊讶而变得呆滞的脸庞：
　　“我真正想知道的是，谁给了奥利维拉四世妄想，让他以为能造出神来？”


第172章 圣殿
　　「偷听是不好的行为。」
　　菲林娜无情地说道：「你这样是会被关进小黑屋的。」
　　只要南若瑜愿意， 机甲里的任何一点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时寒还在继续说：“贪如火，不遏则燎原[1]。人类帝国已经无法满足他的贪婪，奥利维拉想建立一个由新秩序引导的世界体系， 能使拥有至高权力的君主贪婪的， 只有造物主。”
　　这实在超出了江乘舟对世界的认知， 于是他骇然打断道：“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这怎么可能达成……好吧我承认自己也曾寄希望于天神， 但这是一种精神寄托，寄托你懂吗？哦不对你这种人应该不需要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寄托就是——神不需要显灵，甚至不需要真实存在，我只要相信祂存在，这个寄托就完成了……”
　　“就拿我自己来说，我为什么信神？因为神让我知道死亡不是终点，我的亲人只是回到祂身边，尽管我见不到他们，但只要他们还存在于某一个空间维度，终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见。”
　　“神让还活着的人不畏惧死亡，获得勇往直前的信念， 可你的意思却是国王要把这种寄托变为现实，就像你将龙骑机甲变成现实一样？”
　　“这太荒谬了， 神要是真的显灵，为什么不把精神力还给他的子民呢？”
　　江乘舟跨越各个星系， 结交三教九流， 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此时依然被这种天方夜谭般的想法惊掉下巴。
　　南若瑜几乎能从他的语气中，想象那张难以置信的脸。
　　鲛人自言自语道：“时寒的敏锐时常让我担忧……”
　　菲林娜：「他会猜到一点也不奇怪，毕竟是进入过象限空间的人。」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国王的目标都达不成， 早死或晚死对于这个小世界而言并无差别， 影响程度甚至不如江乘舟至今单身。」
　　话是这样没错，可也只有像菲林娜这样的人工智能才能平静接受这个事实：这世上总有人努力一辈子，却终其一生都只活成了一个笑话，哪怕那人是位高权重的国王。
　　南若瑜叹气，道：“其实我发现，蝴蝶效应模型项目组的主要资金方是SJK公司。”
　　菲林娜毫不意外地顺着话说：「而SJK的幕后老板是奥利维拉家族。」
　　帝国的首富正好就是帝国的统治者，这不是什么稀奇事，王室掌握的资源远远不止于此。
　　「SJK新推出的仿生神经芯片已经风靡大半个星际社会，你再不动手，时寒将来就要面对平民组成的芯片人大军。」
　　南若瑜喃喃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假如奥利维拉不死的话，他真的能打进象限空间呢？”
　　「没有，」菲林娜无情地戳破他的幻想泡沫：「奥利维拉不符合准入条件，他只会被空间虫洞分解成一颗颗粒子飘散在宇宙当中。」
　　「不管加入多少事件噪点因子、无论正向推理或者反推，蝴蝶模型都无法测算出你说的这个结果。」
　　南若瑜眉头拧起来，小声嘟囔道：“可我只是一条鱼罢了。”
　　菲林娜不再劝他，临走前说了一句：「你是条成熟的鱼了，要学会自己做判断。」
　　南若瑜垂眸时恰好看见那两条铭牌：链子交缠在一起，一条是时寒的，另一条是南若瑜的。
　　鲛人目光顿时变得柔和起来。
　　他想起时寒之前与自己说的话：
　　“人会死，星星也会陨落，永恒的宇宙都可能在某个时间点消亡，一个帝国假如只能依靠巨大牺牲才能继续发展运行，那还不如早些推翻了的好。”
　　“战争一旦开打，死伤在所难免，我能做的就是以最小的牺牲换来最彻底的胜利，但这也意味着我将以最高的效率杀死敌人——对方同样也是人类。”
　　“我父亲在世时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身处巅峰只会被虚伪的拥护包围，日落西山时才能见证到忠实的信徒。‘”
　　“你需要知道自己守护的是什么，才能坚定地走下去。”
　　南若瑜第一次醒来时，周围是激烈的炮火。
　　从那时候起，他就被时寒那种无可撼动的信念所震撼：当一个人无所畏惧，便再也没有谁能征服他。
　　少年的眼睛湛蓝得像一碧如洗的天空，然而很久以后南若瑜才意识到，美的不是那双眼，而是眼睛透露出来的、被灵魂赋予的无形的事物——在历经战火、生死、诱惑和威胁后，他依然纯净如初。
　　此刻舷窗外只剩下黑暗的太空，微渺的光芒远在光年之外。鲛人悄悄地将铭牌贴紧在心口。
　　命运并不偏爱这人，但南若瑜偏爱。
　　**
　　龙骑军团抵达塞弗特星球的秘密港口前，江乘舟的军队也刚好赶来汇合。
　　这是骆子规专程为空出来的一处废弃军用基地，舰队很快有秩序地降落。
　　塞弗特星系如同古银河系一样，由无数群星组成璀璨的大旋臂，无需科技干预就能自己形成一个完整的生态环境。
　　然而星球上没有任何网络信号覆盖，这里没有犯罪，更谈不上监控，就连负责捍卫神权的圣骑士军团其实也只有十万规模。
　　明媚的阳光透过树根藤蔓的缝隙洒进基地内部，时寒习惯性地观察地形，从基地往外望去，森林所有树木都野蛮生长、高耸入云。
　　天空时不时传来鸟啸声，就如同这些树木一样，鸟的体型也放大了百倍，几乎有人那么大。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下，人类简直渺小如蝼蚁。
　　士兵们都倒吸一口气——
　　“竟然还有这样的原始星球！”
　　“嘘，别那么大声！你难道没听说过吗？塞弗特星球唯一的建筑物就是圣殿！就连圣骑士军团也只能餐风宿露！”
　　“我只是没想到传说都是真的，以前从没见过这么高的树……老天爷啊，难道众神都住在遥远的树梢上？！”
　　……。
　　机甲师你一言我一语，异常兴奋。
　　他们是自告奋勇出战的，原因无他——诺兰侯爵阁下回来了！
　　即便小皇帝还没松口，可纪大人不会认错，这些人也坚信自己不会认错！
　　其中不乏以靳离为首的侯爵的旧部下，几乎全部第一时间站出来请战。
　　要不是内阁作出限制，只挑选最精锐的一批军人，前来支援的恐怕远远不止三万龙骑。
　　这群人明知挑战帝国是一件多危险的事，但只要时寒在，只要帝都星一天不放了楚明远，他们绝不会后退！
　　时寒走出机甲时还在和江乘舟商讨：“假如一直能保持现在的状态，营救可以提前。”
　　江乘舟侧头跟他说着些什么。
　　他们走下舰桥，身后的灯光依次熄灭，树根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机甲和战舰就像深渊下的野兽，悄悄将自己的獠牙藏起。
　　骆子规迈开脚步疾步到他们跟前，焦急问道：“你到底怎么搞的？怎么会把事情搞成这样？”
　　在看见时寒和南若瑜后，骆子规猛地就顿住脚步，犹豫片刻，还是道：“侯爵阁下。”
　　骆子规是见过龙鱼的。
　　或者说冥冥之中早有预示——转移难民的航母被越宿野劫持，骆子规的上级被当场罢免，在大贵族的要求下，他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幸好最后领了个军功回来，骆子规也就顺理成章被任命为圣骑士军团的团长和总指挥官。
　　骆子规赶紧把江乘舟拉到一旁，道：“看在天父的份上，要不是你帮过我，要不是我相信你绝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江乘舟：“陛下想把我们埋在钢筋水泥之下，被我们逃出来，现在他又扣押小殿下，你听说过斯里兰保皇党吗？为了楚明远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可比圣教的狂热追随者疯多了……”
　　“那侯爵呢？”骆子规不解道：“怎么你们一个两个就跟感染病毒似的，全都成了兽人？”
　　江乘舟：“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见他不依不饶，江乘舟无奈道：“我的身份倒是好交代，但是侯爵……说实话，兄弟我也没比你清楚多少，而且小殿下……唉，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小殿下心里其实门儿清，他就是在闹脾气！”
　　他越说骆子规就越迷糊。
　　最终骆少将严肃道：“兄弟就问你一句，你真要跟帝都星拼命？”
　　江乘舟正准备说什么，忽然眼珠一转，长臂一伸就勾住骆子规的脖颈，嬉笑道：“哪能啊，不过就是抗议两句，我才带了几天的兵？只要陛下肯放了小殿下，我立即让他们回斯里兰，我还亲自负荆请罪去！”
　　骆子规这才稍松了一口气，说：“谈判的事情交给内阁去做，你们不要冲动。”
　　江乘舟许诺道：“那肯定不会让兄弟你难做的，毕竟你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收留我啊！”
　　骆子规苦笑道：“你知道就好。”
　　**
　　塞弗特星球地广人稀，江乘舟很快安排起新兵的训练。
　　时寒在旁听他跟下属交代部署安排，刚一回头，就看见南若瑜站在枯枝边眺望着远处。
　　时寒走过去从身后圈住他：“在看什么。”
　　南若瑜望着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建筑物，说：“我们到过那么多的星系，帝都星堪称人类最伟大的神迹，在宇宙中不过沧海一粟，塞弗特星球鬼斧神工，也渺小得不值一提……”
　　“星系尚且如此，生灵更如蜉蝣蝼蚁。在造物主眼中，人类的兴亡的恐怕只算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时寒惊讶道：“你最近跟小菲聊哲学了？”
　　清凉的微风拂起长发，南若瑜往身后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
　　时寒说：“你不喜欢战争，就……”
　　南若瑜说：“我要陪着你。”
　　时寒顺着方向眺望去，远处山顶似乎有一座庞大的建筑物。
　　过了半晌，时寒才亲了亲他微凉的面颊，道：“若是从神的角度来看，你说得没错，万物生灵的爱恨情仇不过是过眼云烟。，但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说，人一辈子短短百年，或许还不到——毕竟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南若瑜背脊一僵。
　　时寒将他搂得更紧：“宇宙万物都有兴衰更替之时，我只能倾尽有限的生命去探索追求无限的可能，对我来说，眼下就是最重要的意义。”
　　南若瑜目光发怔。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抱住时寒，鼻尖亲昵地蹭着他的颈窝。
　　南若瑜问道：“那里是圣殿吗？”
　　时寒举起手中的微型望远镜看了一眼，恢弘的建筑物被缭绕的白云包裹着，仿佛悬空似的。
　　“那是圣坛。只有祭祀的时候才会开放，这里远离人烟，应该看不到圣殿。”
　　南若瑜点头。
　　随后，他抬起头亲了亲时寒的脸颊，小声央求道：
　　“我可以去看看吗？”
　　南若瑜很少向时寒提要求。
　　他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倾尽一生所求所想的不过是一个人、一份爱和一个完整的灵魂。
　　可小美人鱼却从来不知道，学会像人一样思考，便就也学会了痛苦。
　　好在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时寒坚信南若瑜的善良能拨开迷雾，最终让他的灵魂无坚不摧。
　　不过意志再坚定的人，估计也抵挡不住鲛人撒娇。
　　时寒努力板起脸说：“正经点，其他人都看着呢。”
　　南若瑜却不理那么多，抱着时寒的脖子不松手，一边亲吻他唇畔：“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这要是在家里，南若瑜指定像考拉那样缠在他身上。
　　时寒败下阵来，长叹一声：“祖宗……”


第173章 狂热
　　星际中有种3D仿生面具， 触感像真实皮肤，薄如蝉翼，覆在面部可以调整容貌——不仅容貌， 瞳色、骨相和牙齿都能进行相应的调整。
　　这是间谍部门的黑科技， 面具能泡水却不能靠近高温，否则会自燃。试想这东西完全贴紧脸部， 真烧起来必然是要毁容的。
　　也正因如此， 星际社会重启了一种古老的酷刑，就是火刑。
　　大帝国制度下， 各星系依然存在各种竞争与攻讦，但由于全人类站在同一阵营当中， 抓到间谍往往不会公开审判， 而是秘密烧死，就像中世纪对待异教徒那般。
　　南若瑜嫌弃地把面具拎在手里看了看，最终还是妥协了。
　　然后他们沐浴焚香， 又在身上抹满圣膏油，换上洁净的白袍。
　　圣膏油由十几种香料配比而成，触感柔腻， 涂在肌肤上泛出一种莹润的珠光。
　　“这样看起来就和原住民没什么两样了。”
　　时寒低头给自己绑好白袍。
　　不知为何， 南若瑜觉得他有些不敢看自己。
　　圣袍其实就是一片白布， 里面什么都没穿， 系白袍的特殊手法都要自己学。
　　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灵都只能侍奉主神奥丁，唯一有特权的就是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圣教的教皇大人。
　　南若瑜在空气中嗅了嗅，连蔷薇信息素都闻不到了。
　　他赤|条|条的站在净室里，低头看向时寒：“你很热吗？皮肤都变红了。”
　　春夏之季， 原始森林里还很凉快。时寒被这么一问， 更是连耳根都发烫。
　　南若瑜更奇怪了， 朝他走了一步，时寒恼羞成怒地抬起头：“你还想不想去镇上了？”
　　暗香四溢，鲛人莫名其妙地被凶了一下，无辜地眨了眨金眸。
　　他在对方眼底看见了自己毫无防备的倒影。
　　绝美容颜被仿生面具隐藏后，美妙的身体便像一颗成熟诱人的果实，轻轻一捏就能掐出水来。说来也奇怪，不管军训怎么风吹日晒，鲛人那身雪白就跟焊死一样不为骄阳烈日所动。
　　时寒满脸通红地瞪着他。
　　南若瑜居然认真地想了想，又赤足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抚上时寒的脸庞：“其实不去也可以的……”
　　时寒感到有些许晕眩。
　　他对香料异常敏|感，年轻的身体更是经不住任何挑||逗。
　　正当南若瑜俯身要吻住他的唇时，时寒两眼一闭，指尖都在发烫。他把心一横，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对方包成了个白色粽子！
　　南若瑜：……
　　“求偶期还没到，”时寒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嘶哑着警告他：“你老实点。”
　　南若瑜脸上漾起个甜美笑容，让时寒又有些晃眼。
　　“知道啦。”
　　**
　　圣殿建造时间早已不可考。
　　人类对它的敬仰源于灾难从不侵蚀这片星域，包括千年前的恐怖虫潮。
　　它就像被神疼爱的孩子一样，始终处在无忧无虑的世外桃源。
　　塞弗特星球总人口不足两千万，并且集中居住，属于实打实的地广人稀。
　　时寒带着南若瑜驾驶侦察机到距离镇上最近的隐蔽点，随后改为步行，向那座巍峨的圣殿靠近。
　　很快的，他们听见诵经声和飘渺的圣歌。
　　俩人白袍拽地，赤脚走在原始森林中，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只能听着诵经声辨别方向，来到圣殿山脚下的居民小镇。
　　一路上时寒给南若瑜讲述圣教的事迹：“你先前看到的圣坛就建立在奥林匹斯山上，圣坛上有一条天梯，又称三色彩虹桥（Bifrost），由冰、火和空气构成，传闻天梯可以通往神界，自古只有教皇能登上天梯，连神侍都不允许靠近。”
　　“圣教中曾有预言，当’诸神黄昏来临，便是宇宙的尽头，世界的末日，太阳再也不会升起，海水倒灌入城市，严霜肆虐冻结，各种生灵为了争夺活下去的资源而互相残杀，然而无济于事，一切终将归于毁灭。‘”
　　南若瑜听得入神。
　　“……最后奥丁找到守护世界树的智者，以自己的一只神眼作为代价，换取智慧泉水，喝下泉水后，他砍下世界树的枝干，制成一柄永恒之枪，用它平定了末日战乱，成为新一任主神。”
　　听到这里，南若瑜撇了撇嘴角。
　　“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他小声嘀咕道。
　　时寒偏过头：“什么？”
　　“没有，”南若瑜赶紧道：“我说走累了，好远啊。”
　　夕阳渐渐西沉，今晚多半是要住在镇上的了。
　　时寒想了想，直接走到他面前，背起南若瑜。
　　“？？”鲛人猝不及防，惊讶道：“我随口说的！你不累吗？”
　　时寒说：“你还好，换作洛安我估计能累死。”
　　提及小雪貂，俩人不约而同沉默了。
　　南若瑜静静伏在时寒背上，旷野中就他们两个，空气中弥漫着月桂的香气。
　　时寒跟随圣歌飘来的方向前行，夕阳在他们身后斜照，给俩人身上铺上细碎光芒。
　　正前方隐约能看见那座华丽的圣殿塔尖。
　　南若瑜说：“小菲去搜索她的位置了，有消息会第一时间汇报主系统。”
　　菲林娜将自己切成好多片，将其中一片留在国安局的耳饰光脑中，代号“菲林娜一区001号分娜”。
　　想起那些五花八门的代号，时寒又有些哭笑不得。
　　时寒说：“这次的事情对素素打击很大。”
　　短短几天时间，洛安连续两次都是在剑齿虎眼皮子底下被带走的。
　　南若瑜摇头道：“他是文艺创作者，我们不能要求他像一名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反应迅速。”
　　时寒说：“我只是希望他早些振作起来。”
　　圣殿是教皇的住所，也是日常宗教活动场所，圣殿山脚下的小镇前有一条河。
　　夜幕降临，时寒要趟过那条水流湍急的溪流，才能去到对岸的小镇。
　　好在溪水虽急，水位却不高，清澈的水面上漂浮着不少花瓣，正是“依波加因”，那种能让时寒精神恍惚的宗教致|幻|剂。
　　南若瑜望向山崖上的点点灯光：“他们又在举办什么仪式？”
　　“明天是十五，有一场祭典。”
　　时寒说这话时，已经踏入溪水中，圣洁的白袍在水中浮起。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入水的瞬间，他好像察觉到水底有东西在靠近，并时不时触碰自己的小腿。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塞弗特星球没有猛兽也没有科技，溪流的源头是山上的圣泉，居民世世代代生活用水就是取自这条溪流。
　　可能是花瓣吧，时寒心想，圣殿前的圆形广场种满了摇曳的依波加因花，会跟随圣泉一起流下山脚。
　　飘渺的歌声随着风从山巅飘落人间。
　　时寒没有迟疑，继续往前走。
　　鲛人安静地趴在他背上，时寒双手托住南若瑜，水已漫至时寒腰际，南若瑜却几乎没被打湿。
　　他闭着雪睫，呼吸均匀缓慢，像睡着一般。
　　那群肉眼不可见的“光球”便肆无忌惮地游过来，像群鱼一样，从四面八方包围住时寒。
　　时寒继续前进。
　　光晕探出细长莹润的触手，得寸进尺地沿着时寒小腿肚缠绕而上。
　　水面逐渐泛起诡异漩涡，仿佛有什么东西准备破水而出，试图缠绕住他手腕上的鲛珠！
　　正当那东西要探出水面时，南若瑜忽然睁开眼眸，荧蓝色的光一闪而过，湍急的水底像是碰到什么高压电似的，骤然间震荡起一阵水纹！
　　水底的光球刹那间收回触手，消失无踪。
　　时寒似有所感，疑惑地抬头想说点什么，却只看见他娇气的鱼困倦地睡着了。
　　**
　　时寒不知道的是，南若瑜刚才又把NO.213拎进自己的空间维度中。
　　这是NO.213第三次来这里。
　　第一次来时，整片空间荒芜寂寥，就像初生的宇宙，连一丝光都没有。
　　第二次来的时候，南若瑜按照诺兰山庄的规格建造出一座城堡，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切利克利蔷薇花。鲛人还给自己挖了个湖，湖里盛满了温泉。
　　系统正准备熟门熟路地去找他时，却发现不认路了。
　　它漂浮在空中，与宇宙融为一体。
　　NO.213惊讶地望着眼前的初生星系。
　　璀璨的银河贯穿星系，亿万群星组成的旋臂缓慢转动，那是由无数组精准的数字构建出的宇宙空间。当一切空间和生态达到完美的平衡后，生命即将从此诞生。
　　人类耗费数万年都无法探索宇宙奥秘，南若瑜却在须臾间就创造出了一个——
　　“小世界？！”NO.213失声道。
　　它是主神空间的系统，见过格式各样的小世界。
　　世界树上挂满的果实，一颗腐烂消亡后，又有另一颗新生长出来。而南若瑜的小世界相比象限空间来说，只能算一颗独立的果实，但也是一场从无到有的神迹了。
　　NO.213完全想不到南星的力量竟然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这是只有主神才能做到的事！
　　系统回想起刚认识鲛人时，对方并没有强大到这个地步。
　　若不是因为时寒，NO.213早就被抹除了——就像刚才那些不长眼的东西一样。
　　“好看吗？”
　　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耳畔边响起。
　　NO.213一个激灵，惶惶然望向四周围，却没能看见任何身影。
　　眼前只有初生宇宙在不断膨胀着，时不时就有新的天体刚刚诞生，爆发出能灼伤视网膜的可怕能量波。
　　南若瑜就像遨游在星海中的一条鱼，像绚丽的恒星风一样，所到之处，群星都被他点亮：“刚才那些只是系统靶点。”
　　系统靶点，又称为“神的信使”，是主神奥丁投放在各个小世界中，替他传信的媒介。
　　倘若小世界发生剧变——圣殿和神像遭到玷污，那么系统靶点就会反馈到主神空间，不久后主神空间便会降下“神罚”。
　　换句话说，这些靶点是专门用来维护“神权”的。
　　正因为被神所统治，塞弗特星域才能在动荡中安然无恙，圣教也因此一直流传下去。
　　NO.213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象限空间不能插手小世界的轨迹，人类星球上怎么能有靶点呢？！」
　　星海中的鲛人停下来，回眸望它。
　　NO.213时不时就被时寒问起剧情判定这类问题，此时振振有词：「在象限空间，世界树是独立于众神的存在，所有小世界中的人和事都由数字构成，世界发展延绵出一条持续的轨迹，人类管这叫’命运‘，我们叫’剧情‘。无论小世界的生灵信仰与否，神都无权干涉——这是外勤系统等级考试的要点！」
　　「所有智慧体都必须遵守这个规则，包括主神，因为这是祂和智者间的契约！」说到这里，NO.213忿忿不平道：「你看我，我还得找个宿主签订契约才能把剧情拉回来！」
　　说罢，它忽然疑惑道：「说起来，你从没了解过自己是怎样诞生的吗？」
　　它提起这个，南若瑜的脸色就沉下来：“是奥丁创造了我，”鲛人一挥手，黑洞吞噬了中子星，荡漾出剧烈的引力波，将时空都扭曲，“祂还想杀死我。”
　　除世界树外，象限空间里的一切都有寿命，也和人类一样经历着兴衰更替。只不过祂们周期更长，就好比星球自转只需一天一夜而公转却要整年一样。
　　NO.213愈发不解了：「这和我听说的不一样……」
　　迷雾般的宇宙虚空中睁开一双金色眼睛，将附近的光线都吸附进去，就如同传说中的索伦邪眼一样。
　　那只眼睛是如此温和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天真。
　　NO.213深吸一口气，才鼓起勇气说：「主神告诉我们，象限空间稳定运行亿万年后出现了一个Bug，会像蛀虫一样蛀空树干，令永生不死的世界树枯萎……」
　　万物轮回，唯有世界树才是生命源泉，众神都依附它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南若瑜闻言嫌弃道：“祂才是虫子！”
　　「这不重要，只有智者能造神，但智者已经亿万年没出现过了，」NO.213一本正经分析道：「智慧的泉水早已干涸，你说你从泉眼诞生，那肯定是奥丁担心你争夺他的主神之位，才想把你囚|禁起来，却被你逃脱了！」
　　不愧是经历过各种小世界狗血命运的系统，NO.213说的不无道理。
　　南星诞生起便被奥丁接入太阳神殿内，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和奥丁闹掰后，主神愤怒地拂袖而去，南星却打败守卫系统，跑到世界树中藏起来。
　　金色的索伦之眼失望地闭上，那颗奇异的星球消失在茫茫宇宙中，南若瑜声音闷闷的：“那又怎么样呢，我又打不过祂。”
　　一无所有的时候，鲛人做什么都不后悔。可如今有了时寒，他便也有了顾虑：自己要出事了，时寒怎么办？
　　奥丁会将时寒从自己身边夺走吗？
　　南若瑜听说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在他心里，所有神话中的反派都长成奥丁的形状。
　　NO.213无情地吐槽道：「什么年代的封建神话故事，我们外勤系统现在都专心搞事业，你以为象限空间有几个像你这么恋爱脑。」
　　它刚说完这句话，鲛人就不高兴了。
　　“不许你说恋爱脑。”
　　南若瑜弹了一下它脑门，把NO.213弹回了时寒的脑域。
　　**
　　圣教每次举办祭典活动，都能吸引各星系众多信徒前来参加，因此时寒和南若瑜这两名“外来人口”在小镇并不显得突兀。
　　他们挤在围观的人群中，一并朝山顶的圣殿涌去。
　　时寒对教皇的来历始终有些不解。
　　赫连薇是国王的私生子，王室却至今未公开其生母的信息，只说教皇以尊贵的奥利维拉氏血统起誓，将一生献给圣教、全心全意侍奉伟大的天父之神。
　　从过去到现在，不少王室成员或贵族后代自愿侍神，这样一来相当于斩断世俗尘缘，民众再追究他的血统，既是对国王的不敬，也是对天神的不敬。
　　这么长时间以来，王夫勒罗伊亲王也没有任何表示。
　　比起清心寡欲的教皇，赫连薇更像一名政客——先前的退避、藏锋甚至示好都是有明确目的的。
　　时寒摸不准他是哪边的人，也想借这次机会，从塞弗特星球打探打探。
　　南若瑜睡了一夜，醒来精神却并不好，时寒吻醒他的时候他还在睡梦中嘀咕：“基建真的好难啊……”
　　时寒停住了早安吻：“什么基建？”
　　撒娇成习惯的鲛人瞬间清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用手环住对方脖颈，一边回吻，一边嘟囔：“我最近在玩一款基建游戏……真的好难……”
　　时寒揉揉他的头发：“看完祭典就回去，我怕江乘舟一个人搞不定。”
　　鲛人乖巧点头。
　　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都穿着圣袍，身上涂满圣油，空气中全都是馥郁甜腻的植物膏油的香气。
　　大贵族小时候每年都要到塞弗特星球上度斋月。在时寒的记忆中，那会儿圣教还没有现在这么多极端的狂热信徒。
　　上一任教皇离世后，圣教几十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领导者，却诞生了许多“精神领袖”——以大公教会为首的主教势力便是从这时兴起的。
　　他们开始插手世俗事务，并最终演变为一股宗教势力。同样的，世俗权力也开始拉拢和影响宗教。
　　政教合一仿佛又成为一种趋势。
　　在这种趋势下，教会认可了新教皇的身份，因为王室血统能为他们争取到更多政治资源，用于对抗如日中天的军部和帝国科学院。
　　“教会这些年干的全是敛财的事，看到那些人了么，”时寒下巴不经意地朝某个方向点了点，南若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聚集交头接耳的都是各星系的富豪阶层，甚至包括斯里兰的。
　　“他们为了见教皇，付出的代价比每年向星系政府缴纳的税额还高。”
　　时寒的父母、包括先帝都是虔诚的圣教徒，斯里兰的经济也在那几十年逐渐走向衰败。
　　到摄政王掌权时期，由于时寒从小不听管束，倒是在那种环境下成为“异端”，也因此引来诸多抨击和抗议。
　　直到摄政王身死，由于除了不参加宗教活动外并没有什么太出格的举动，这种抨击才慢慢减退下去。
　　“我只是没来得及收拾他们。”时寒磨着牙道。
　　话虽这么说，然而他心里清楚，就算站在权力的顶峰，有些依然是他无法轻易掌控的领域——比如象限空间。
　　这时，接踵的人群中忽然有谁大喊了一句：“教皇大人来了！”
　　低沉的号角响起，所有人都循声望去，时寒和南若瑜也不例外。
　　他们最先看到一抹猩红，红衣主教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紧随其后的才是华丽的巡游艇。
　　巡游艇舰身镶满宝石，组成繁复且话里的月桂枝纹，甲板上铺满鲜花，时寒一闻见浓郁的衣波加因花的香气就有些头昏脑胀。
　　人们欢呼雀跃，纷纷追逐着教皇所在的巡游艇。
　　赫连薇身着纯白的披风，兜帽遮住他金色长发，教皇垂着眼眸伫立甲板上，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神侍将祈福的圣水洒下，信徒们纷纷跪伏行圣礼，口中念念有词地祷告着，恳求天父降下福音。
　　山脚下全是震天沸腾的祈祷声。
　　时寒和南若瑜远远伫立，目送巡游艇浩浩荡荡地驶向圣殿，后面追随者狂热的人们。
　　南若瑜第一次见到这么疯狂的一幕，怔愣道：“虫潮入侵时，人类也像这样祷告么？”
　　时寒笑了笑：“或许吧。”
　　“那为什么神不垂怜他们。”
　　时寒拉着他的手，转身跟上人潮。
　　“因为神看不见。”


第174章 渎神
　　“他们来了？”
　　巡游艇停稳后， 赫连薇终于开口。
　　山顶的阳光透过玫瑰花窗，投映在繁复华丽的马赛克地砖上。馥郁的香气缠绕着圣殿的每一根殿柱，绝美的壁画里， 众神祇注视着人间。
　　神侍为年轻的教皇解开兜帽， 赫连薇掀起眼皮，碧绿色的眼珠嵌在白瓷般的脸庞上， 像一汪清澈湖水， 教人看见就移不开目光。
　　当主教望向圣洁的教皇时，目光却不似在外面那般恭敬， 而是带着些许肆意的打量，令人感到不太舒服， 仿佛仅凭无实质的视线就能将对方的圣袍剥下， 露出完美无暇的躯体。
　　自从星网平台掀起全民选美，教皇的美貌便落入世人眼中，进一步引发各地圣教徒与普通民众之间的矛盾。
　　与南若瑜的清丽绝色不同， 金发碧眼自古就是美艳的代名词，赫连薇身着禁欲的圣袍，浑身上下却散发出一种蚀骨的性感。
　　见主教久久不吭声， 教皇挑起眼尾， 目光流转， 用一种缓慢的语气说道：“这点消息都要交换？”
　　主教垂下头， 嘴角荡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您的信徒将会永远追随您。”
　　教皇目光渐冷。
　　可那冷意很快消失不见，瞬间变回悲悯温和的模样。
　　“他们出了多少钱？”
　　红袍垂地，主教将身体伏得更低：“……足以让您组建一支星际军队。”
　　赫连薇勾起红唇，转身向涂抹圣油的净室走去：“离祭典开始只剩半小时。”
　　红衣主教恭敬道：“足够了。”
　　他说完重新抬起头， 望向赫连薇的背影——净室大门开启， 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 室内只点了几根蜡烛，火光微弱摇曳。
　　又聋又哑的神侍上前为教皇宽衣解带，却被赫连薇挥开。
　　他亲自解开圣袍，金色的长发垂下，整个后背都|衤果|露在空气中。
　　赫连薇很快就被净室的昏暗所淹没。
　　主教刚眨了一下眼，就已经看不到什么了。
　　雕花的古铜大门敞开，主教大人望着昏暗净室影绰的身形，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觉得裤子好像有点紧。
　　没几分钟，祭司就带领几十名身穿白袍的信徒从侧门进入诸神殿——这些人虽然身穿圣袍，可面容气质却与普通人大不相同。
　　正是刚才时寒指给南若瑜看的那群星际富豪。
　　能被时寒记住的可不是普通富人阶级，几乎都是各星系排名前五的水平。
　　年轻的教皇那副禁欲外表之下的隐秘诱引，令这些星际的顶级富豪们感到疯狂，于是这群人联合起来买通教会：每次举办祭司典礼前，教皇都必须进入焚香的净室洁身。教皇是离神最近的人，其本人更是沐浴在神恩之下，若能亲手帮教皇大人全身涂抹圣油，必然会获得无尽的福泽！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更为隐秘的、别的因素。
　　因此即便被诸神殿的漫天神祇垂眸注视，这些人也并不觉得畏惧。
　　焚香的气味从室内飘出，教皇圣洁的白袍就落在净室门口的地砖上，这里分明是星际中最神圣的殿堂，却呈现出一种|氵？|靡之气。
　　红衣主教重新站直身体，同时也换了一副面孔。
　　面对这群狂热的富豪，主教眼底划过一道贪婪的精光：“教皇巡游劳累，呆会儿又要主持祭典，你们只有五分钟时间。”
　　这点儿时间怎么够？！
　　富豪虽身穿象征“无垢”的白袍，但商人习气依然不改，听见主教坐地起价，习惯性地就拿出商务谈判的那副阵仗开始讨价还价。
　　最终红衣主教确定加价的钱全都转到自己的境外账户后，才勉强同意他们进去二十分钟。
　　于是这群富豪心满意足地在祭司的指引下蒙眼，手里捧着一小罐圣油，由神侍带领进入净室。
　　尽管新教皇上任时间并不久，但这种事早就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诺亚帝国的上流社会几乎都是圣教信徒，富豪们更是争先恐后地开高价，只为能被教会选中，进入塞弗特星球，一睹教皇的圣容。
　　等那群人进入净室后，几名神侍这才光着脚跑出来，想将古铜大门合上。
　　这扇门得有几百斤重，瘦弱的神侍合力都难以推动。
　　主教和祭司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手脚并用，推得满头大汗，目光中都是嘲讽之色。
　　铜门尚未合上，净室内就传来一阵|日爱|日未|的|口申|口今|。
　　隐秘的火光在跳动。
　　是赫连薇的声音。
　　同时还有信徒带着哭腔在祈求神的原谅，语气却痴迷而狂热：“教皇大人……请您看在慈悲的天父的份上，可怜可怜您的追随者吧……我、我真的忍不住了……”
　　“教皇大人……信徒对您就像对天上众神一般，毫无亵|氵卖|之心……请让我像刚才那样，再为您做一次吧……”
　　“教皇大人……”
　　一声声低|口今|从赫连薇口中倾泻而出，直到沉重的古铜雕花门完全闭合，再也听不见净室里的任何动静。
　　主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红袍，与几名祭司互看一眼，最终各自冷笑：
　　“真是个|马蚤|货……”
　　**
　　祭典比预计时间晚了将近一个小时，圣殿外的圆形广场上，白袍的信徒们翘首以盼。
　　时寒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除了刚开始在巡游艇上见到赫连薇的侧影外，到现在也想出没什么头绪来——其实时寒一直没有想好要怎样处理与圣教的关系。
　　他信不信教是一回事，要不要铲除这个古老的宗教又是另一回事。
　　毕竟从远古至今日，从没有一股势力或者任何一种灾难撼动过这片星域。时寒是否要花费巨大代价来做这件事，也同样是个问题。
　　至少在原剧情中，江乘舟称帝后依旧奉圣教为国教，并且选出了新教皇。
　　新教皇是不是赫连薇其实连NO.213也不知道，毕竟到那时男主事业线达到巅峰，不需要象限空间的系统再进行干预。
　　因此时寒也有些犹豫不决。
　　龙鱼混在人群当中，信徒们嘴里都念念有词，有的念的是祷告词，有的念的是忏悔词，时寒不由自主地就想起小时候被纪凛拿教鞭抽着写下的忏悔词——
　　“伟大的天父之神，对不起，我不该砸掉您的鼻子，只为看它能不能重新长出来，父亲告诉我只有匹诺曹才会长鼻子……”
　　原本听他忏悔的阁老当即打断道：“可以了。”
　　四岁的小时寒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望向老师。
　　彼时纪大学士头发还没全白，面对少年天真无邪的表情，纪凛揉了揉眉心，强作镇定道：“写得很好，下次别写了。”
　　原本被罚写完抄十遍的小时寒总算逃过一劫。
　　长大后时寒才知道自己年幼无知时期写下的内容有多离谱，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巍峨的圣殿从远处看高耸入云，实际上建筑物的正面是按照手持长矛的主神奥丁的形象来建造的。
　　就如神话里所说，神用一只眼睛换取智慧泉水后铸造出永恒之枪，最终平定诸神黄昏的战乱。
　　南若瑜与时寒并肩而立。
　　在科技的作用下，他变成一头黑发，五官平平无奇，伫立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然而就在不知不觉中，鲛人的精神力已经铺开，覆盖了整座圣殿，果然发现这座恢弘的建筑物内藏着许多隐秘的机关。
　　但奥丁并没有在这里留下神识，只有“靶点”守在这里。
　　说明祂还没有注意到这个小世界。
　　南若瑜悄悄松一口气。
　　NO.213系统等级太低，不适合做碟中谍，更不适合与狡猾的主神打交道。奥丁那死老头并不好糊弄，否则南若瑜也不会躲进深海里，一躲就是好几千年。
　　鲛人忽然轻松一笑，诸多祷告声中，他勾了勾时寒的小拇指，做了个口型：我们回去吧？
　　这不是还没进到圣殿么？时寒回过神来，挑起眉梢。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闹。
　　祭典开始了。
　　神侍刚一走出圣殿，信徒们就开始往前挤，南若瑜被挤进时寒怀里。
　　身着红衣的神侍分两边从大理石阶梯上走下，依次站在台阶上。
　　又过两分钟，白袍的祭司出来了。
　　神侍的职责是服侍教皇，而祭司则象征着神权。
　　他们身后是一袭月白无垢的圣袍，赫连薇头戴桂冠、手持教皇权杖，出现在圣殿广场，就像从神界来到人间的使者。
　　人群出现了片刻的沉寂，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呼喊——
　　“教皇大人！”
　　“请您看看我！”
　　“神啊……请看看您忠诚的子民！”
　　人潮把时寒和南若瑜往前挤，时寒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望向大理石台阶顶端。
　　赫连薇双眸微垂，神情慈悲而温和，然而脸颊上却还残留着些许未褪去的红|氵朝|。
　　时寒并没有多想。
　　一来是因为看不清，二来因为他同时还听到旁边几句夹在呼喊声中的、断断续续的话：
　　“你怎么现在才来？！”
　　“耽误了点时间，这鬼地方连个信号发射塔都没有，我一路跑上山你知道有多累吗？！”
　　“别废话了，东西呢！”
　　“这儿呢……”
　　兽人五感绝佳，尤其是视力、听力和嗅觉。
　　随着圣歌响起，人群越来越激动，匍匐跪拜的、热泪盈眶的，场面无比混乱，这些声音倒也不显得突兀了。
　　时寒听见先前那人说：“消息准确吗？”
　　另一人道：“千真万确！他们就在奥林匹斯山的东边400公里的森林里。”
　　前面的人闻言冷笑到：“看来骆子规这次要立大功了。”


第175章 社交虎逼症
　　千年的参天大树是天然屏障， 虬结树根下，杂草已经被军用机器人修剪平整，一群士兵稍作休整后， 立马又重新投入到紧张的训练当中。
　　龙骑作为精兵， 除自身的训练外，还要抽空指导——因为穆尔列斯的一百五十万士兵入伍不到三个月时间。
　　新兵甚至还没结束体能训练阶段， 全部背手在绕场蛙跳。
　　蹦着蹦着， 有几人开始嘀咕起来：
　　“今天是祭典日，圣殿应该正在举办仪式吧？”
　　“害， 我大老远来一趟，真想瞻仰瞻仰教皇大人的圣容！”
　　“你又不信教， 瞻仰什么圣容？侯爵夫人不够你看的吗？”
　　“自从知道他是侯爵夫人我就再也不敢随便看了呜呜……”
　　“没出息的东西！小心被教徒吊起来！”
　　他们聊着聊着不小心跳歪了， 教官上前一脚踹在屁股上，破口大骂道：“聊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走神，战场上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你们到地底下聊个够！”
　　两名新兵脖子一缩，后面的队伍就撞上来，瞬间这一队新兵蛋子全都摔得东倒西歪。
　　教官怒其不争道：“你们看看龙骑， 再看看你们自己！我再说一遍， 这不是演习， 你们随时需要上战场和帝国的军队正面交战， 现在所有的训练都是你们上阵杀敌凯旋荣归的基础！都给我加30圈！”
　　新兵们被骂得精神一振。
　　骂完后还得继续练。
　　等到加训完，这群新兵才获得十五分钟休息时间。他们围在树根旁，望着远处奥林匹斯山上的圣坛，又开始心驰神往起来。
　　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龙鱼离开营地的事并没有声张， 除江乘舟外谁都不知道。
　　面对圣教的发源地塞弗特星， 绝大多数普通军人还是怀着敬畏之心的。
　　史书中明确记载，教皇多次为过度使用精神力的战士开启圣坛治疗祭典。撇开精神力的副作用不谈，人类能度过黑暗的虫潮期，迎来新星纪元的曙光，和获得精神力这一属性脱不开关系。
　　精神力也是人们曾经最引以为豪的事物。
　　即便如今精神力腺体底退化，圣教变成纯粹的信仰象征，依然有许许多多的星系军队把象征奥丁的“太阳”作为军徽的元素，甚至星盗也来凑这个热闹——火蜘星盗旗帜中的红底，指的就是血红的太阳。
　　但没人知道精神力是如何来的，于是他们便自作主张地把这种能力当作天父的恩赐，日日夜夜祈求恩典再次降临。
　　江乘舟让军队驻扎在塞弗特星球上，有人觉得这么做会亵渎神明。
　　也有龙傲天男主的小迷弟替他解释：“不能这么想，小殿下君权神授，却因政斗被扣压在帝都星，那些贵族不敢动侯爷，只知道拿小殿下出气，这让我们怎么忍？更何况我们进入塞弗特星也是经过天父的允许的……”
　　前者抬杠道：“你怎么知道天父允许，万一没允许呢？”
　　小迷弟斩钉截铁：“那为什么不降下神罚把我们赶出去？没赶就是允许了！不仅如此，天父还会保佑我们哩！”
　　大伙儿纷纷点头称是。
　　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又有几分耍流氓。不过无论如何，他们都已经在这一片毫无信号的荒地里安营扎寨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除了龙骑军团以外，新兵几乎全部来自拥护楚氏王朝的穆尔列斯小星系。由于距离帝都星实在太遥远，别说帝国的大贵族集团，有的人可能都没听说过奥利维拉国王。
　　一名工兵忽然说：“哎你们听说了吗？基地里不仅有龙骑，还有兽人和一只怪物！”
　　听见这种耸人听闻的语气，新兵们很快就起了兴致：“兽人我知道，但怪物是什么？怎么从来没见它出来过？”
　　程素经过时，刚好听见一阵哗然：“嚯！好家伙！那叫一个大啊！”
　　其他人都露出惊讶又艳羡的表情。
　　程素看了过去。　　　　剑齿虎不吭声的时候简直就是高配施瓦辛虎，他刚一驻足，新兵蛋子们就整齐划一地看过来，随后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一拳头能打一百只猫猫吧。
　　程素早已习惯这种反应，他默不作声地往临时搭建的机甲大楼走去。
　　身后的新兵们交头接耳嘀嘀咕咕：“没想到吧，柔弱无助小猫猫居然是他！”
　　“我还追过他的文呢！”
　　“我以为是个可爱的女孩子，真没想到啊，这也太让人惊讶了！”
　　“幸亏还只是看文，他要是跟谁来场网恋什么的，对方估计宁可找棵歪脖子树吊死！”
　　……
　　微风将这些闲言碎语吹入程素的耳朵，剑齿虎脚步一刻没有停歇，反而加快了速度。
　　“素素。”
　　正当他要进入机甲指挥大厦时，熟悉的声音响起。
　　程素张望了一下，才发现树上的宋鑫——那抹蓝色藏在绿荫中，剑齿虎险些把它当成树叶。
　　宋鑫胳膊受了伤，维多利亚凤冠鸠朝程素挥了挥没受伤的翅膀：“你来找小寒？他们应该不在。”
　　程素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宋鑫说：“我看着他们出去的，我昨天开始就住在树上了。”
　　很明显，龙鱼离开时也没发现树上的鸽子。
　　程素听见时寒不在后，顿时就变得无精打采起来，蔫蔫道：“哦。”
　　“唔……。那什么……”宋鑫支支吾吾：“可以帮我个忙吗？”
　　程素重新仰起脸：“你说。”
　　“能把我弄下来么？”宋鑫诚实道：“其实我是因为没法自己下来才在树上待一夜的……”
　　程素：……
　　“吼——！”
　　两秒钟后，在一群士兵们的惊呼中，程素化形成身长五六米的剑齿虎。他一身爆发力极强的腱子肉，甚至连助跑都没用，就直接冲上了树！
　　树干赫然留下几道寸深的爪痕！
　　程素叼着受伤的鸽子轻轻松松地就从十几米高的树上跳下来，震起一片尘土。
　　“谢谢。”宋鑫抖抖身上的羽毛，说：“在人类社会待久了，我都有点不习惯住在树上，昨晚差点没给我冻死。”
　　爪子刨地的剑齿虎眼底又是一黯。
　　宋鑫见他耳朵往后耷拉，整只虎垂头丧气的，于是问道：“你也不习惯吧？”
　　他看了看四周围的旷野：“但其实这才是我们的居住星的样子。”
　　确实，兽人居住星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也没有便利的生活，放眼望去全是一望无际的原始地貌。
　　程素刨了刨土地，挖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坑，反正衣服都碎了，他干脆整只虎往地上一趴，说：“那种生活终归不属于我们，其实我想通了，荒野才是最自由的地方。”
　　宋鑫不以为然道：“得了吧，前两天还可惜刚装修的房子呢。”
　　剑齿虎甩了一下钢鞭似的老虎尾巴，无言以对。
　　经历过战火和绑架后，兽人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初到帝国时，他们在时寒的带领下努力挣钱，连只想躺着暴富的宋鑫都开始躺着直播。
　　斯里兰政府租给他们的那套三层小别墅，更是程素和宋鑫花费了许多心血的地方。
　　他们种花、装修，给小洛安布置出一个温馨安全的家，兽人靠自己的双手挣到了一份安逸的生活，甚至在星际小有名气。
　　正当他们以为一切会变得更好时，幻境被打破了。
　　人类帝国从未真的想要接纳他们，就好像国王从未想放时寒回斯里兰一样。为此国王放出了无数烟雾弹，只为一次性击垮迷失的敌人。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程素抖了抖圆圆的耳朵，低落道：“人人都怕我，可我却什么都干不成，连安安都丢了两次……”
　　宋鑫叹了一口气：“可能文艺创作者比较敏感吧，我就没有这样的想法。”
　　直播间被封的瞬间——宋鑫：退休了，好耶。
　　要不是心里还惦记着雪貂，他还能更开心一点。
　　不过受伤后跟随军队逃到了这里，宋鑫想找点事情打发一下时间，却发现塞弗特星球连网络信号都没有。
　　直到这时鸽子才开始回想进入人类帝国前自己是怎么生活的，逐渐的，它开始感觉无聊了。
　　维多利亚凤冠鸠族是没有社交的，因为大家连“咕”一下都懒，可宋鑫每次开直播，弹幕都是粉丝的亲亲抱抱举高高。
　　宋鑫有点社恐，但看到那些温暖的文字心里也会感到高兴。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了。
　　帝国给过他们许多东西，又在一夜之间全收回去，并告诉他们：喜欢吗？但这些和你们没什么关系呢，你们兽人不配拥有这些。
　　送信再也见不到那些从他直播初期就陪伴着他的网友，星网那么大，人们会很快遗忘掉一个叫波波老师的佛系网红。
　　终究那一场误入的城战游戏，最后走到曲终人散的局面。
　　宋鑫也变得低落起来：“不能上网也好，大家现在都觉得我们是兽人间谍，这些我都无所谓，我只希望洛安能平平安安的。”
　　“还有小殿下……”剑齿虎把脸埋进了爪子肉垫里。
　　这位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领主，尽管造成程素和江乘舟之间的隔阂，可剑齿虎还是很喜欢他。
　　楚明远和程素见过的其他孩子不一样，他过早肩负起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重担，天性却还受到严格约束，连吃一块小蛋糕都需要获得许可。
　　圆圆耳朵抖了抖，程素听见有人靠近的脚步声，警觉地抬起头。
　　龙鱼都不在，江乘舟又是根棒槌，程素现在对人类的信任度可以说是创下历史新低，连带着对斯里兰的士兵也没好脾气。
　　剑齿虎粗粗地喘了一声，对方果然吓得往后连跳三步，远远地站在十米开外。
　　到底是好奇压过了恐惧，过了一会儿对方悻悻道：“不好意思……那个……请问……”
　　程素面色不善地看过去。
　　“我可以摸摸你的耳朵吗？”
　　“……”程素的瞳孔形状竖成一道直线。
　　对方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都是训练的汗水，眼睛却炯炯有神，一副精神小伙儿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刚休息的新兵。
　　新兵也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踢着脚尖扭捏道：“是这样的，其实我有个朋友是福瑞控……他现在得了癌症，我想在他死之前完成他的心愿……”
　　程素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听见这话便想起自己的处境，不知道能不能帮的上对方的倒霉朋友，老虎尾巴不安地在身后甩来甩去。
　　宋鑫狐疑道：“该不会是无中生友吧？”
　　对方脸上一窘，瞬间满脸通红：“啊是这样的没错……”
　　程素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可就这一会儿功夫，新兵也发现剑齿虎刚才分明是要答应的，于是他赶紧腆着脸道：“确实是我自己……但是我发誓我真的没什么恶意！我很快就要上战场了，和癌症比也不知道谁活得久一些，我就这一个小小的心愿……”
　　尽管对方依然有几分胡说八道在里面，可剑齿虎还是说：“你要摸就摸吧。”
　　“……耶？？”新兵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脸上充满惊喜：“真的可以吗？！！”
　　剑齿虎抖了抖耳朵：“我马上就要后悔了。”
　　新兵得到许可，一个箭步就蹿到程素面前，小心翼翼伸出手，捏住了一只毛绒绒的耳朵。
　　剑齿虎在斯里兰养得毛色锃亮，程素毕竟在人类社会生活了好几年，皮毛不似野生虎那般扎手，倒真像是只大橘猫——西伯利亚品种的。
　　士兵的气力太轻，程素有点痒，于是抖了抖耳朵，看上去十分淘气。
　　“居然这么灵活的嘛……”
　　新兵两眼放光，又捏住了一只，程素又给抖掉了，这次是故意的。
　　远处围观的新兵们别提多羡慕了。
　　“我也想rua……”
　　“我也是。”
　　“军训好无聊，想吸猫……”
　　“练疯了吧，你看那是猫吗你就吸？！”
　　于是人们将目光转向鸽子。
　　爱惜羽毛是鸟禽类天性，维多利亚凤冠鸠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头顶羽毛竖起来像一顶凤冠，人类贵族非常喜欢拿鸟毛做头顶的装饰，宋鑫觉得这群新兵能薅秃自己，害怕地往旁边躲了躲。
　　却不想这种让位的举动，无疑鼓舞了其他人。
　　越来越多新兵朝他们围靠过来——
　　“看他这一身肌肉！这要是上战场，得杀多少敌人啊！”
　　“我要是也练成这样就好了！”
　　“别闹了人家基因不同！”
　　“说实在话我没见过世面我真的羡慕……”
　　周围人越来越多，程素担心吓到他们，无奈的不敢动。
　　又有一名瘦弱的新兵上前，壮着胆子说：“您、您好！程先生，我叫陆仁佳……我的家乡老一辈的人都管老虎叫百兽之王，老虎尾巴是至高无上的勇气的象征，请问我可以摸摸您的尾巴吗？”
　　程素：“……”
　　见剑齿虎一脸尴尬，对方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解释道：“请不要误会，是尾巴不是屁股！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摸您的屁股呀！”
　　话音刚落，一道阴森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要摸谁的屁股？”
　　众新兵回头一看，江乘舟不知道何时来了，双手环抱胸前，满脸不爽：
　　“要不，我的给你摸一下？”


第176章 睡美人鱼
　　欢快的鸟叫伴随训练声时不时飘入耳内， 江风眠盯着天花板，半晌才相信了自己不在“流放星球”。
　　窗外传来教官的一声暴喝：“说！刚才你们在聚众干嘛？”
　　新兵们被练得有气无力，还得回答：“吸猫……”
　　教官骂声几乎破音：“那是猫吗？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那是猫吗！！”
　　程素是个好脾气的， 江乘舟一出现， 相当于捅到临时军事基地的最高领导那儿了——毕竟他和时寒现在都有兽人血统，这种举动显然不太合适。
　　有刺头表示不服气道：“人家都给自己起名小猫猫了！凭什么不算？！”
　　于是又加练50圈。
　　被练崩溃的新兵终于扯着嗓子嚎道：“猫老师的狗男人系列还没写完呢，我都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见结局！我就吸一口作者怎么了！QAQ”
　　“说起来，你们有没有觉得狗男人那股不要脸的劲儿有点像我们江大人啊？”
　　“啊对对对……”
　　“对你个头！”教官上前一脚踢爆他们的屁股：“妄论上级长官，你们是想背处分吗？！”
　　……
　　窗外的吵闹对话断断续续，江风眠却能清晰感受到人世间喜怒哀乐的气味。
　　一名医官推开门，探头道：“阿眠，你饿吗？需要吃点什么吗？”
　　江风眠坐在床边， 身上的超级大码病服依然勒成了紧身衣：“谢谢， 我不饿。”
　　其实军事基地的人对这个奇怪的实验体还算友善， 自他清醒后， 江乘舟也来探望了几次。
　　大家对此都心照不宣， 能让江乘舟与帝国拼个你死我活的，俩人之间必然有着很深的渊源。可人们还是害怕他的模样：蜷曲的金棕发、鸳鸯眼、泛着金属光泽的肌肉，以及上面若隐若现的虫纹， 无一不显现出江风眠的与众不同。
　　恐惧源于无知，人类具备的优秀品质之一就是探索未知、克服恐惧。
　　确定金属牛牛不会随便失控后， 医官们一边感慨医学奇迹，另一边对南若瑜佩服得五体投地。
　　无论鲛人还是小菲， 都令他们感到极度震撼——原来所有的智慧体都在不断突破， 包括兽人和AI。
　　如此看来， 人类“万物灵长”的傲慢就变得狭隘了。
　　医官是时寒安排过来的心理医生， 并不负责神经修复， 对芯片系统研究也没什么帮助。由于江风眠患有强烈的心理障碍，必须经过疏导才能恢复生活能力，因此他还独自待在观察室。
　　医官已经和他混熟了，于是也喊他“阿眠”。
　　他走到窗边，拉开蓝色的窗帘，露出训练场全貌：“请不要介意，江大人这段时间太忙了。”
　　江风眠问：“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
　　医官回头惊讶道：“帮忙？哦不，你只需要好好休息就可以了。我们随时可能拔营打仗，大人本想将你安置到一个安全的星系去，但因为你的状态……你看过视频，我也就不多说了。”
　　江风眠羞愧道：“抱歉。”
　　“不需要感到抱歉，”医官语调轻快地说道：“这不是你的问题……虽然还没找到始作俑者，但可以确定的是你遭遇了有违人伦的身体改造，能活下来并且坐在这里，已经超过预期哩！”
　　江风眠：“哦。”
　　他话很少，口音也有点奇怪，江风眠发现自己的不同之后，便不太愿意开口说话了。
　　医官的任务就是让他尽快敞开心扉，于是主动提起：“傍晚时分或许大人就会来看你啦！”
　　果然，江风眠疑惑道：“为什么要到傍晚？”
　　医官想了想，说：“因为大人脱不开身呀！”
　　他扭头望向窗外活力满满的新兵：“不瞒你说，基地人手严重不足，最麻烦的是连能镇得住场子的指挥官都没几个。”
　　医官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时寒叮嘱过不能给金属牛牛带来负面情绪，包括压力和焦虑。然而大战在即，医官自己就挺着急的：一百五十万军队如何与诺亚帝国抗衡？
　　他平时不能表现得焦虑，但性情温和的江风眠简直是天生的倾听者，医官一时口快就把心里话说了。
　　江风眠喃喃道：“指挥官……”
　　医官赶紧说：“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了，无论如何，江大人都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你要相信他。”
　　江风眠却恍若未闻似的，笨拙地嘀咕：“……指挥官……”
　　他很少表露情绪，像损坏的机器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江风眠不需要进食，也没有任何食欲，随军医官的诊断结论是他在长期身体和意识的双重禁|锢中情感变得缺失起来。
　　江乘舟亲自出马也很难把天继续聊下去：因为江风眠只记得他这个人，却不记得他们的过去了。
　　“他还有可能恢复记忆吗？”江乘舟问医官。
　　医官们面面相觑。
　　江乘舟叹了一口气，道：“确实是我太贪心……”
　　原本只希望能摆脱芯片控制，如今江风眠恢复部分意识，他又惦记着让对方记起过去发生的事。
　　医官头疼地按了按眉心，试图转移话题：“或许你还想见见南若瑜先生？”
　　这话每次都奏效，这次也不例外。
　　江风眠先是愣了愣，随后耳根便泛起红晕，金属牛牛又高昂地立起来。
　　医官早已见怪不怪，道：“阿眠，你要学会克制自己，你这样会给其他人带来困扰。”
　　江风眠的脸红得发亮：“抱歉。”
　　“哎我不是在怪你，我是说如果哪天你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你就能经常见到他了。”否则我怕你被侯爷打死。
　　这话明显鼓舞了对方，江风眠抬起头，两眼炯炯有神：“真的吗？那我能在他身边工作吗？”
　　医官点头：“当然可以……”鱼需要工作吗？这不重要，先给病人画个饼。
　　江风眠得到肯定的答复，当即就做出反应——他用那双粗糙的大手牢牢地捂住裆|部，试图把不听话的牛子压下去。
　　医官忍不住笑了。
　　江风眠见他取笑自己，害羞得更厉害了。
　　“别这样，”医官强忍住笑，道：“别这样，阿眠，等你准备好，我们就开始今天的常规体检吧。”
　　江风眠点点头，等医官转身去调试仪器时，他又望了训练场一眼。
　　“指挥官……”
　　**
　　就像古语说的那样——越是远离战场的人就越好战。
　　龙骑军团每天都需要完成高强度的训练，连新兵也愈发老实，一百多万人，打架违纪的事都少了许多。
　　时寒带着南若瑜回到营地时，江乘舟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龙鱼离开时没有大张旗鼓，因此回来得也悄无声息。
　　南若瑜在路上又睡着了。
　　他最近非常嗜睡，时寒背他的时候才发现鲛人瘦了许多。
　　每种兽人都具有种族特性的体质，比如龙族刀枪不入，剑齿虎无坚不摧，鲛人特点则是“无动于衷”——紫外线改变不了他们的肤色，坚硬的合金割不断他们的长发，即便受伤，第二天也基本能恢复。
　　好像除了生死和退化液，世间再没有什么能改变鲛人的状态。
　　不过这段时间南若瑜明显单薄许多，时寒一只胳膊就能将腰围整个圈住。
　　军事法庭后，鲛人的睡眠时间就开始变长。起初时寒以为是累的，可都过去这么久了，不应该这样才对。
　　于是时寒一回到营地，就带南若瑜先去了趟医疗大楼。
　　“我没有事，”南若瑜睡眼惺忪地被拉着走，“我只是不小心睡着了……”
　　时寒走了两步，突然一脸严肃地回头，说道：“你该不会是……有了吧？”
　　鱼都被他吓醒了：“啊？”
　　大战在即，鲛人要是怀孕……话说雄性鲛人能怀孕吗？
　　时寒严肃道：“这事不能闹着玩，待会让医官给你抽个血。”
　　南若瑜最讨厌抽血了，他一边挣扎一边辩解：“没有，真的没有……”
　　人家不是普通鱼啊喂！
　　可时寒不为所动。
　　营地内的几栋“建筑物”都是由机甲变形而来，整齐地铺呈在一处隐蔽位置，主要用于开会以及一些宇宙环境分析工作的处理。
　　时寒没有急着见江乘舟，告诉他圣殿广场上听到的情况。
　　政治家出身的他总觉得有些蹊跷。
　　但这些在南若瑜的身体状况面前都不值得一提。
　　尽管对方身上笼罩着奥利维拉家族的荣光，可时寒总觉得赫连薇其实并不与王室站在同一阵营，甚至隐约有对立和防范的意思在里面。
　　从教皇突然宣布找到“圣婴”开始，时寒就莫名其妙地与圣教捆绑在一起，而这显然与王室的打算背道而驰，因为从后续的做法来看，国王根本没打算放时寒回到斯里兰。
　　赫连薇是什么身份？
　　没有过去，不知道有没有将来。
　　这样的人时寒只见过一个，那就是他自己。
　　教皇诡异的态度让时寒背脊发凉。
　　就在他的大脑同时盘算着好几件事，突然间头顶上方传来惊呼：“小寒、若瑜！小心！”
　　时寒甚至来不及细想鸽子为什么会在树上，一道黑影就朝他冲来！
　　南若瑜想也不想就扑上来抱住他滚到一边！
　　“江风眠！”鲛人气得大喊。
　　可惜，江风眠身体再一次被芯片控制，那身蓝白相间的病服被暴起的肌肉撑得破破烂烂，身上的虫纹像是某种可怕的图腾——
　　“抱歉。”江风眠绝望地闭上眼，“我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
　　他的意识分明还在，可脑内又出现了可怕的指令：
　　【康斯坦丁，接收’驱魔人‘命令。】
　　【杀了他！】


第177章 强强联手
　　江风眠示范了什么叫“闭着眼也能打”， 他是真的竭力控制着自己唯一能控制的……眼皮。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金属牛牛的崩溃之情其他人应该很难体会到——他闭上了眼睛，却立起了牛子。
　　因为他看见了南若瑜。
　　时寒被南若瑜抱个满怀， 俩人差点滚到小山丘下面去。
　　南若瑜满头插满青草， 小暴鱼脾气上头，爬起来就要干架，却被时寒一把拽住：“去哪儿？不准去！体检结出来前你什么也别想干。”
　　南若瑜：？？？
　　他扭头怒道：“你到底向着谁？！”
　　时寒面沉如水：“向着你。”
　　俩人才拉扯几秒钟，江风眠就冲下来，时寒低声骂了一句什么，随后抱起南若瑜一展龙鳞骨翼，眨眼间就跃上了枝头！
　　在更大的惊呼声中，时寒知道身上这套衣服又报废了。
　　他其实有点窝火。
　　对于挑三拣四的贵族来说， 衣衫褴褛真是最无法忍受的事。可现有人类衣服设计上根本不适合兽人穿， 每次化形都会遭遇这种尴尬。
　　因此时寒很少在人前化形， 仅有的几次也是因为形势所迫。
　　时寒问道：“小菲呢？”
　　南若瑜：“小菲在当卫星。”
　　塞弗特星球没信号， 就连圣骑士军团也只能派兵驻扎在太空站， 有消息第一时间汇报。菲林娜留在星球上没什么用，倒不如去给帝国搞搞破坏，顺便给塞弗特星球当个卫星， 监控附近星域。
　　时寒拦着南若瑜不准他去打架，鲛人赌气地当个甩手掌柜。
　　即便如此， 时寒也不肯让步，吩咐附近的士兵道：“去叫江乘舟来。”
　　自己的怨种竹马自己揍。
　　江乘舟赶到时简直两眼发黑。
　　他看到江风眠正吭哧吭哧地刨树坑， 千年古树上满是伤疤， 树皮已经被挖掉一大半。
　　由于他这个情况过于滑稽， 旁边的战士们也从惊恐变成围观， 眼看着收不了场， 江乘舟一撸袖子：“阿眠！你在干什么！”
　　江风眠条件反射地扭头看他。
　　话音未落，江乘舟的身影突然原地消失，下一秒出现在江风眠身后，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军刀狠狠劈下！
　　男主不是第一次和竹马过招了，知道不使全力自己根本没有赢面。
　　金属牛牛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他的战斗意识被刻进基因和代码里。电光石火间，森寒的刀光尚未近身，江风眠条件反射般旋身，抬起金属手臂迎上去！
　　江乘舟的军刀如蛇信般缠上江风眠，金属牛牛被迫将注意力放回这名危险的男人身上。
　　俩人的格斗风格不一样，六边形男主迅猛凶狠，江风眠却显得笨重缓慢，可他每一个角度都堪称精准，一拳砸在军刀上犹如千斤重鼎，江乘舟虎口瞬间就被震裂！
　　旁边的士兵全都惊呆了。
　　江乘舟的单兵能力在星际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他们完全没想到那个傻大个儿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江大人！”
　　“快，快叫龙骑！”
　　江乘舟爆喝：“我说别叫龙骑你们听到了没有！”
　　转头他看见江风眠脸上两行清泪。
　　江乘舟心下一痛。
　　分心是战斗中的大忌，更是摆给敌人最大的破绽。
　　就这么片刻功夫，江风眠欺身上前以手抓住军刀的刀锋，随后一脚狠狠踹在江乘舟胸口！
　　江乘舟猝然倒飞出去，手中的军刀也被夺去。
　　江风眠泪流不止，挥刀的力道却半分没有留情。
　　到底六边形男主的作战经验不输兽斗场出身的江风眠，当即翻身躲开这一刀，可江风眠也不是吃素的，刀锋一转、刀尖一横，贴着江乘舟后背划出一道血痕！
　　江风眠就像一台钢铁坦克，不仅刀枪不入、火力迅猛，还超长时间待机。即便江乘舟穿着作战服，依然感到一阵眼前发黑的剧痛。
　　伤口深可见骨，江乘舟却被激起了野性，根本毫无停留，一个箭步冲上前朝着对方的头部就是一记重拳！
　　芯片本能地选择保护自己所在的部位，却被对方的假动作给骗了。
　　江乘舟打过地下黑拳，下起黑手来也是不留情面，江风眠被他连着打退了好几步！
　　时寒看不下去：“把小菲叫回来。”
　　虽然小菲对神经修复起不到半分作用，但她对芯片好歹算是降维打击。
　　就在他说话时，江乘舟已然奋起反击。
　　只见他反手将金属牛牛过肩摔到地上，同时去夺他手里的军刀，然而却被躺平的江风眠用剪刀腿绞住了脖颈！
　　俩人堪比教科书般的格斗让旁边的士兵没忍住，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好！！”
　　时寒：“……”
　　论速度、论力量，龙族不输给宇宙中的任何一种生灵，可江风眠毕竟是虫潮基因加机械能源外挂级选手，相比之下，六边形男主还不具备纯血统龙族铜皮铁骨的体质。
　　江乘舟的双眼变得猩红，他死死抓住江风眠的脚踝，一寸寸往外掰，不让对方扭断自己的咽喉，俩人扭打得整个地面都皲裂开。
　　江乘舟额头、手背的青筋暴起，他费尽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阿眠，你醒醒……”
　　江风眠老实巴交地说：“我没睡。”
　　围观群众：……
　　江乘舟的力量已经是常人所不能及，但此时对他来说来是强弩之末了，被这么一打岔，江乘舟再难保持爆发力，手一滑险些就松开了！
　　他丝毫不怀疑这种情况下松手，自己喉骨会瞬间被夹碎。
　　咽喉是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显然江风眠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含混不清地说：“杀了我……”
　　江乘舟说：“你闭嘴。”
　　“杀了我！乘舟！杀了我！”江风眠绝望地大喊。
　　江乘舟的眼底映出死神的身影，却依旧不肯化出鸽血红瞳。
　　于是金属牛牛睁开眼看见的依然是对方与儿时相似的面孔，可脑袋里的恶魔依然不断催促着：【杀死他！】
　　粗砺的手掌扣住江乘舟的脖颈时，男主依然不死心：“阿眠……”
　　“你可以的……你的意志和身体只属于你自己，总有一天……你能……能回到……正常……”
　　手指骤然收紧，江乘舟后半句话根本说不出口。
　　眼看着就要上演一出家庭伦理惨剧，时寒正准备动手，另一道更快的身影飞快地加入战局。
　　那身影分明只剩一道残影，却带着力拔山河的气势，从众人头顶一跃而过，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吼——！！”
　　当即就有新兵毫无防备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那是什么？？！”
　　百兽之王可不是徒有虚名，西伯利亚大橘猫上来就给了江风眠一个爱的虎摸，直接把金属牛牛摸飞了出去！
　　新鲜空气瞬间涌入肺里，江乘舟涨红着脸，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诶？”
　　江风眠就跟打不死的牛牛一样，立即爬起身又冲了过来。
　　程素二话不说就和他打成一团。
　　士兵们已经从惶恐转为兴奋，一个个开始呐喊起来：
　　“猫老师揍他！揍他！”
　　“哎对！给他一个猛虎掏心！”
　　“勇敢牛牛，不怕困难！”
　　“牛牛站起来！”
　　“猫老师你就是坠dio的！”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能打的作者……”
　　“牛牛拔他的胡子！拍他的屁股——哎呦你打我干嘛？”
　　“再不打你，侯爷能把你扔太空里去你信不信？！”
　　……
　　宋鑫歪着脑袋发出感慨：“我头一次见素素生气……”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知道是不是被社畜同化了，我刚才居然在想要是现在能直播就好了，流量肯定会大爆……”
　　南若瑜点头附和道：“素素好凶哦。”说罢还故意挑起眼梢看了时寒一眼。
　　时寒见不得他求偶期若有若无的勾人模样，一颗悬着的心刚放下来，忽然想起什么，就一刻也耽误不得：“小菲呢？”
　　随身光脑立即回应道：「菲林娜第二五零分娜为您服务。」
　　时寒嫌弃：“换个分娜来。”
　　不一会儿：「菲林娜第七四零分娜为您服务。」
　　时寒：……
　　“其他……算了凑合着用吧，你给若瑜做个体检。”
　　小菲警觉道：「检什么？」
　　“妊娠反应。”
　　「？？？」小菲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不用检了我知道他没有。」
　　时寒将信将疑地扫了她和南若瑜各一眼。
　　生气的鲛人朝他做鬼脸：略略略。
　　这条鲛人的本体是河豚吗？这么爱生气？
　　时寒听完仍不放心：食欲减退和嗜睡不是求偶期征兆，相反，为了随时能来一场爱的碰撞，兽人发情期的精力和食欲会变得非常好。
　　他反问菲林娜：“你验过血了么？就这么敷衍我？”
　　小菲坦坦荡荡：「非要检也不是不行。」
　　南若瑜见事已至此，没有商量的余地，只能乖乖伸出一只手，让小菲从他指尖取走一滴血。
　　鲛人的蓝血没有腥味，不过由于他快到求偶期了，血液中的信息素味道确实浓郁了许多。
　　南若瑜脸上写满了大大的委屈。
　　时寒想了想，又对小菲说：“也给我验个血。”
　　菲林娜惊讶道：「怎么你也要查怀孕吗？」
　　南若瑜险些被自己呛死，旁边不明所以的宋鑫吓得打了个嗝：“咕。”
　　时寒满头黑线：“我刚从圣殿回来，不知道香料里混了多少东西，让你查一下我血液里有没有残留依波加因！”
　　「哦，」菲林娜分娜失望道：「可惜了。」
　　可惜个屁！时寒简直想把她发配去继续当卫星。
　　**
　　距离失控的闹剧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江风眠把自己关在观察室里，谁也不见。
　　他一度连心理医生都不愿意见。
　　等到医官再次见到他时，江风眠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带把自己牢牢绑在病床上。
　　观察室的墙壁做了加固和隔音，训练场的声音这里面再也听不到了，连一丝风都吹不进来。
　　“你有些自毁倾向，习惯把自己囚禁起来，”医官望着缠得像颗粽子的江风眠，叹气道：“其实这里并没有人责怪你，包括江大人。”
　　江风眠语气如一潭死水：“我知道。”
　　他又闭上了眼，似乎想把头埋进被子里，却因为身体被绑住而没法这么做：“可是我控制不住脑子里的那股杀意，尤其是……”
　　闻到兽人信息素的味道。
　　他的身体已经离开了兽斗场，可脑子还没有。
　　医官劝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逼自己为赎罪而变得温顺，效果往往适得其反。”
　　江风眠失神地喃喃道：“我不能再滥杀了……”
　　“虽然很对不起乘舟，但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要是再有下次，我宁愿自我了断。”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冻当然也没那么快。医官见劝说无果，决定改天再来。
　　他刚走出观察室，就吓得一激灵。
　　程素那双竖瞳冷不丁看过去会吓人一跳，但他开口说话时还是很文质彬彬的：“抱歉，不是故意让您感到困扰的。”
　　医官被他的礼貌又惊了一下：“没、没事，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程素点头，他望了大门紧闭的观察室一眼，才说：“我可以探望他吗？”
　　“以病人现在的状态，最好不要那么做，”医官诚恳道：“您只会会让他更内疚。”
　　“再者，你们要是再打起来，江大人也会很难过。”
　　程素失望地低下头。
　　尽管剑齿虎很吓人，可谁又能拒绝一只垂头丧气的大猫呢？
　　医官清了清嗓子，缓和道：“或许等病人状态再好些就能探视了。”
　　然而这种安慰并没有起到效果，程素反而更低落了。
　　医官不解道：“这件事对您很重要吗？”
　　剑齿虎点点头。
　　医官思忖片刻，说：“很重要的话，或许我可以帮您转达一声，看看病人的情绪再做打算，您看怎么样？”
　　程素苦涩道：“安安是在我手里丢的……还……还丢了两次。”
　　他头垂得更低了：“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我知道小寒他们在准备营救的事，我也想参与行动，我是兽人，我有很多能力，应该能帮上一点忙。”
　　医官微微睁大了眼睛。
　　程素说着说着，情绪变得略为激动：“我不是不能打，但我没办法像其他人那样做训练，所以我……”
　　兽人训练和普通新兵当然不一样，时寒或许懂一点，可他刚回来就投入到紧张的布局当中，根本没空思考别的，更别说为程素量身打造一套特训计划了。
　　程素终于鼓足勇气说出请求：“所以我想请您帮我问问江风眠先生，看他是否愿意陪我训练。”


第178章 坏消息
　　“胡闹！这怎么能行！”
　　江乘舟刚开完会就听到医官汇报。
　　他这段时间憔悴了许多， 主要是事情太多太杂，要不是经历过重建穆尔列斯星系的那一场内卷，江乘舟简直要晕头转向。
　　即便如此， 忙碌的战前准备依然让江乘舟无法保持风度， 脸上胡子拉碴，黑眼圈也越来越大。
　　刚讲完四个小时的会议内容，他端起一杯凉透的茶水，喝之前还忍不住吐槽：“狗血文作者凑什么热闹，临时抱佛脚是不会被保佑的，让他好好当个粮仓就行了！”
　　医官无奈地两手一摊：“可阿眠已经答应了。”
　　“噗——”
　　江乘舟一口茶水全喷出来，旁边的副官连忙起身找纸巾来擦。
　　江乘舟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磕，表情非常复杂：“你再说一遍？！”
　　医官道：“您没有听错， 大人， 病人同意了这个提议。”
　　“——您也知道， 病人并不愿意出门， 即使没有人拘束着他。他没有多少求生欲， 甚至有着强烈的自毁倾向，光坐在病房一动不动，就耗费掉他几乎全部的意志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 江乘舟的目光极为锐利，医官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都无所遁形。
　　“所以呢？”
　　江乘舟挑起一边眉毛， 目光极具深意。
　　医官无奈道：“属下的意思是，或许我们应该尝试让病人做一些他感兴趣的事情……”
　　江乘舟打断道：“我很快会把他安置到绝对安全的地方， 在战争结束之前， 他不会受到来自外界的任何打扰。”
　　医官却摇头：“世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危险来源于他内心。”
　　江乘舟渐渐失去耐心：“这些我都知道， 他想要南若瑜我也知道， 但难道我知道了就能把这一切给他吗？这是不可能的！”
　　会议室惨白的灯光下，江乘舟眼底布满血丝，脸色略微发白，看起来还瘦了不少。上一场会议刚开完，眼看下一场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他忙得焦头烂额，几乎一刻都停不下来，状态显得十分急躁。
　　江乘舟内心一万个希望业余人士不要再给自己添堵：
　　“这是战争不是儿戏，江风眠要是讲不通，你就去和程素说，他想训练我可以找人陪他练，实在不行让他找维多利亚凤冠鸠练去，反正他们都是纯血兽人……”
　　会议室门口有军官时不时探头张望一下，见江乘舟在发火，脑袋咻地一下就缩回去了。
　　见最高长官态度坚决，医官只能妥协，道：“属下会按照您说的去办的。”
　　江乘舟冷冰冰地看着他：“你还有别的事吗，上尉。”
　　医官并没有告辞，他盯着桌面上半洒的茶渍半晌，才说道：“属下是有话想说……或许阿眠并不需要您事事都替他安排好，”
　　江乘舟一愣。
　　“他可能只想自己决定一次。”
　　江乘舟搁在桌面上的拳头攥紧了。
　　忽然间时寒的声音强势插入：“你们在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
　　江乘舟：……
　　医官：……
　　见长官一言不发，医官主动争取道：“侯爵大人，程先生想找阿眠陪练。”
　　时寒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中：“哪个陈先生？”
　　医官颇为无奈道：“程素先生。”
　　闻言，时寒脸上快速闪过一丝诧异，紧接着眉毛就皱起来：“这两个人怎么搅和到一起去了？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他们打算组个赛博福瑞团出道？”
　　“不是的，”医官哭笑不得，“程先生想参与营救行动，需要有人陪他特训。”
　　时寒更为惊讶：“特训通过高级军官表决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江乘舟叹气道：“根本就是八字没一撇的事。”
　　“我们好歹是正规军，猫……程先生对军事化管理真的毫无概念。”
　　时寒漫不经心说道：“术业有专攻，人家一写狗血文的，你看得爽就行了，要求那么多干什么？”
　　江乘舟被他堵得一噎，顿时就不干了，梗着脖子就反驳道：“就是因为不专业我才不希望他凑这个热闹，你够专业了吧，你能让若瑜去冒这个险？”
　　时寒被怼得莫名其妙：“若瑜情况能一样吗？”
　　“我怎么了？”
　　这时，南若瑜抱着一叠厚厚的资料出现在会议室门口：“你们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
　　江乘舟看了他俩一眼，吐槽道：“你们夫夫还真的是逐渐长成一样的形状。”
　　医官见又来了一个帮手，于是重新复述了一遍情况。
　　南若瑜省去了所有说服内容，直接切入结果：“我觉得可以。”
　　江乘舟瞪大了眼睛。
　　南若瑜见他这副模样，不解道：“你天天抱怨人手不够，素素和江风眠这种配置你还不满意？”
　　“剑齿虎的忠诚自然不用说，那是经历过多次考验的，江风眠状态时好时差，可出任务时保命绰绰有余，我让小菲切个分娜看着他就行了。”
　　“江风眠身上的武器是全都被卸掉了，你知道他满载是什么效果吗？”
　　江乘舟未必清楚，但时寒知道。
　　六边形男主沉默许久，才说：“他的心理压力已经超出承受能力了，我不想看到他继续自责下去。”
　　南若瑜却道：“可我们分明是在准备营救行动。”
　　“除了洛安和楚明远，还有无数被关在实验基地的实验体，光是伯明翰军事星监狱的数据就已经够触目惊心了。”
　　科隆纳副官听完猛点头：“这个我可以作证，监狱里的实验体都看不出人形了，他们像八爪鱼一样分裂出更多的手和脚甚至脑袋，又或者皮肤上长出蛇鳞一样的东西，一旦风声过去，他们很快就要进入下一步的实验阶段，我也不知道他们还能活多久。”
　　江风眠是不幸的，可不幸中的万幸是他被救出来了，并且还遇到南若瑜这样一个能碾压所有系统的特殊存在。
　　其他人就未必有这么幸运了。
　　最终龙傲天败于鲛人的逻辑之下，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阻止这件事发生。
　　在医官殷切的目光中，江乘舟悻悻妥协道：“没有多少时间准备了，待会儿我们开会就是讨论外界的最新形势以及人质的关押点，”
　　“你去告诉他们，假如作战计划定下来前，他们达不到行动组要求，就会被踢出出这次营救行动，我不需要无谓的牺牲来作胜利的铺垫。”
　　医官顿时打起精神，“啪”地一下立正，同时行了个军礼：“是，长官！”
　　**
　　医官离开后，第二场会议紧接着开始。
　　江乘舟端起面前的杯子，才发现已经没水了，他示意副官继续：“别耽误时间。”
　　科隆纳点头：“因塞弗特星信号不通，消息闭塞，外环的菲林娜第零零七号分娜传输回来四条重要消息。”
　　他看了一眼材料，顿了顿，又接着补充道：“四条都是坏消息。”
　　这个开场白令所有高级将领心里一沉，会议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第一件事是鲛人和龙人都不存在妊娠反应，双双未孕。”
　　南若瑜：？？？
　　时寒：……
　　会议桌上的将领们全然没料到一件事竟然是这个，脸上表情纷纷变得滑稽起来。
　　科隆纳脸瞬间涨红：“啊不不不，抱歉各位，我把便签内容念出来了。”
　　其实这确实是小菲列在报告正文中的第一项，还特地加粗标红以表重要程度。
　　倒霉的科隆纳只能替她把这个锅背下。
　　江乘舟啼笑皆非，他颇有深意地看了龙鱼一眼，表情仿佛在说“谁让你们夫夫俩总是联手欺负我来着”，但面上还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好的我知道了，下一条。”
　　你知道个屁！
　　时寒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第二件事是关于楚明远小殿下的下落问题，情况比较复杂，需要专业鱼士解读。”
　　众将士目光全都齐刷刷转向南若瑜。
　　如今早已没人敢小看鲛人的能力，南若瑜已然成为军队中最专业的技术专家，专治各种系统不服。
　　鲛人身边的菲林娜更是深不可测，没人知道她到底会从哪个系统里突然冒出来。
　　南若瑜依然省去所有废话，直切要点：“从目前数据分析情况和蝴蝶效应模型推测结果来看，楚明远被关在赫利厄斯宫的一座偏殿当中。”
　　在场不少人倒吸一口气。
　　赫利厄斯宫是帝国的王宫，闯入那里救人和造反也没什么区别了。
　　江乘舟问：“很可能是多可能？”
　　南若瑜道：“隐藏在帝都的龙骑也准备发动突袭。”
　　这回众人连凉气都吸不动了。
　　龙骑是楚明远的贴身亲兵，小皇帝在伊曼行宫忽然被扣押，以芈宿为首的部分龙骑并没有落入帝国的圈套，而是将自己隐藏在地下城的居民区内，随时准备实施营救。
　　他们身处帝都星，获得消息应该是最准确的。
　　一名将军问道：“能联系上龙骑吗？”
　　南若瑜摇头：“帝都的通讯全都掌握在奥利维拉家族手中，为了避免信号受到监测和干扰，龙骑主动切断了所有网络和通讯设备。”
　　他这么一说，时寒和江乘舟同时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江乘舟喃喃道：“芈宿这样和送死无疑。”
　　时寒失笑道：“我们又何尝不是呢。”
　　江乘舟转着手里的光子笔：“主力队伍要用来突破皇宫。”
　　所有人一起商讨作战计划和潜入方式，直到作战计划雏形诞生，距离提出时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江乘舟按着突突乱跳的太阳穴，疲惫道：“可以了，再细化的部分可以等明天，先说下一条。”
　　科隆纳嗓子也变得沙哑，他翻回最前面，念道：“第三条消息是，至今没有收集到任何关于洛安小姐的下落的信息。”
　　连菲林娜都找不到雪貂，更别提作战计划和人员分配了。
　　江乘舟把脸埋进掌心，道：“小寒，这是你闺女，你看怎么弄？”
　　时寒问：“一点消息都没有？”
　　南若瑜其实也累了，创造小世界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可他又没法让逐渐成型的小世界宇宙停下来。
　　因为宇宙中已经开始有生命了。
　　南若瑜偷偷掐了自己一下，勉强提起精神来：“没有消息。”
　　时寒笃定道：“那应该在帝科院。”
　　鲛人的脑子已经快跟不上了：“嗯？”
　　时寒状态依旧如过去任何时候看到的那般沉着冷静。
　　相比较其他人的不适应，过去七年诺兰侯爵都是在这种工作强度中度过的。
　　时寒说：“让小菲再试着进一次帝科院，看看能不能绕过’维卡‘。既然刚才已经决定让乘舟带队潜入赫利厄斯宫，救安安的事就交给我。”
　　他环视一圈后，说：“若瑜，你去帮江乘舟。”
　　南若瑜忽然就醒了，瞪着眼睛不服气：“我——”
　　时寒却不容他反驳：“形势不同以往，王宫的守卫增加数倍，切不可以掉以轻心。”
　　当着众多将士的面，南若瑜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拧着眉毛坐在那儿不吭声，心里冒出许多不开心的泡泡：blueblueblue…
　　“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队员我会在出发前定下，”时寒朝科隆纳抬了抬下巴：“下一条。”
　　科隆纳惊讶于小侯爷的效率，同时自己也不敢怠慢，目光扫向最后一条消息。
　　他忽然间就说不出话来，好像整个人都惊住了。
　　假如说楚明远和洛安被扣为人质，这些人还有心理准备的话，菲林娜传回的最后一条消息就是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向家经过调查后彻底倒台，所有军官和女眷全部入狱或流放。”


第179章 密道
　　正当反抗军开会商讨如何潜入塞弗特星球时， 分散在帝都居民区的龙骑已经准备突袭营救他们小主人了。
　　楚明远带到一区的龙骑并不多，包括侍卫长芈宿在内总共也就百来名。由于消息受到全面封锁，这群人并不知道斯里兰已经派出救兵。
　　龙骑兵们打扮得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就躲在一座地下城当中。
　　到了这种危急时候，江乘舟的某些举措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所有龙骑都从没在星网上露过面。他们可以逃过“天网”伪装成任何人，甚至不伪装——星球内部本来有不少偷渡黑户， 他们没有工作， 没有身份ID， 靠打|黑工来维持生活。
　　帝都人口密集， 贫富差距极大。平民们工作忙碌， 朝八晚九，每天都朝着更高的社会阶层而努力；贵族不事生产，已经许久没有民生方面的作为，全部精力都拿来排除异己。
　　明知龙骑混在平民当中，他们也不怎么担心——就这么几个人，难道还能冲进王宫不成？
　　“芈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如今的政治形势表面一片平和，既没有真的打仗也没有掀起舆论狂潮。
　　大伙儿都知道十六区要出事，斯里兰小领主还被“请”入了王宫。但除此之外一切悄无声息， 连前不久的那场太空交火都被严严实实地瞒住。
　　平静海面下仿佛酝酿着更大的漩涡和巨浪。
　　一名龙骑道：“消息都被压下去了。”
　　“他们一定在逼迫小殿下签下转让龙骑机甲的技术的合同。”
　　“还有液体合金和新能源！”
　　芈宿说：“殿下不会把这些核心技术交给帝国的。”
　　那名龙骑焦急道：“我担心那群龟儿子会对小殿下用刑！”
　　另一名龙骑横眉怒目拍桌而起：“他们敢！”
　　芈宿说：“有江哥的消息吗？”
　　“没有， 现在外面都在猜帝国秘密控制住了反叛军。”
　　这些还是他们从地下城娱乐场里听来的，星网上什么都没有，一片太平。
　　“都说网民的记忆只有七天， 我看真是这么回事， 任何事情只要不正面回应， 拖几天就没人记得了。”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 我们也不能暴露地址去网上散播信息， 听说德卢斯军校已经被封了，军方发了通缉令要逮捕几名带头散播谣言的学生。”
　　这些消息也是娱乐场里听来的。
　　如今龙骑侍卫自身难保，远在十三区的事更不是他们能插手的。
　　“真要被拿走这些技术项目，侯爷多年的心血可就全都白费了！”
　　“我相信小殿下心里清楚：他不交，帝国还有所顾忌，一旦交了，咱们就彻底被动了。”
　　得亏当年时寒逼着年幼的楚明远经历了血洗斯里兰朝堂时期，小皇帝在政治方面的觉悟可不仅仅只是纸上谈兵，否则八岁的孩子光吓唬两下就全交代了。
　　有人叹气道：“侯爷的远见是我们怎么学都学不来的……”
　　芈宿终于掐灭手中的烟头，说：“我相信小侯爷和江哥他们一定也在想办法，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们怎么也得试一试，大不了就是一死。”
　　其他人全都附和道：“对！大不了就是一死！”
　　“救不出小殿下，我死都无颜面对九泉下的列祖列宗！”
　　“没错！”
　　这群龙骑出身于世代服侍斯里兰君主的家族，他们就算拼命也要将楚明远从国王手里夺回。
　　可谁也没想到，最不可控的因素竟然是小皇帝自己。
　　**
　　龙骑猜得没错，帝国确实在和楚明远谈判。
　　之所以在赫利厄斯宫谈，是因为起初所有人都认为，这朵全星系最娇贵的蔷薇花根本撑不住多久。
　　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们手里握着楚家的独苗，斯里兰内阁也应该撑不了多久。
　　可事实却令这些官员们大跌眼镜。
　　楚明远小小年纪已经是一副铁石心肠，他一口咬定：“孤从未承认侯爵还活在世上，何来勾结龙族一说？”
　　谈判人员已经快被他绕晕了：“小殿下，您的前侍卫长、也是您亲自提拔的下属就是混血龙族……”
　　楚明远不耐烦地打断：“他是他，孤是孤，孤才八岁，被一个居心叵测的龙族骗一下很奇怪吗？”
　　谈判人员心想你完全不像会被骗的样子啊。
　　他继续专心突破小皇帝的心理防线：“可据我所知，沈念去年就查出江乘舟的身份，还是通过您的下属——您当真对此毫不知情吗？”
　　谈判员故意提起沈念，就是为了敲打楚明远：我们早就知道江乘舟身份是你帮忙伪造的了。
　　换做别人这会儿早乱了阵脚，楚明远却奇道：“沈念？孤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既然陛下认可了侯爵的身份，穆寒在西曼军校就是在清理门户，一个被捡回来却又恩将仇报的假贵族，他的指认能有多公正？”
　　国王为坐实斯里兰与外族勾结才承认时寒的身份，不想却给自己挖了个坑。
　　没等谈判人员开口，楚明远又说：“沈念出身流浪星带，想必你一定也听说过那里星盗盘踞吧？斯里兰饱受星盗侵扰，摄政王却一意孤行将他带入境内，孤心中不喜，奈何年幼不掌权，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荒唐事在孤的眼皮子底下发生，却动不了他们分毫，如今有心翻出旧账来算一算，贵政府却始终不肯把沈念交出来，这又是什么道理？”
　　西曼军校事件过后，沈念就一直受到帝都星贵族的庇护，任谁也找不着他。
　　谈判员前段时间听说同僚集体被一只小龙人整崩溃，还耻笑那些人没用，如今却发现自己连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都搞不定，心态顿时塌了一半。
　　他变得心浮气躁起来：“殿下果然伶牙俐齿，不过属下还是希望您明白一件事，陛下习惯先礼后兵，将您接到宫中让人好生伺候着，是’礼‘，但您要是油盐不禁，那就该轮到’兵‘了。”
　　楚明远无所畏惧：“杀了孤，斯里兰必然与帝国玉石俱焚。”
　　谈判员：“难道您不顾及楚家千年的基业……”
　　小皇帝笑道：“有人活着都不顾祖宗留下的千年基业，孤到时候都死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眼看着第N次谈判又要进行不下去，唱红脸的就登场了。
　　另一名谈判员这时开口道：“殿下息怒，斯里兰领主世代效忠帝国是有目共睹，陛下仁慈，不到迫不得已，一定不会寒了老臣们的心。”
　　他话里话外强调君臣等级，楚明远并没有着急反驳。
　　谈判员见状，满意地继续往下说：“其实事情远没有您想象的那么严重，陛下至今对于龙族炸毁地下城、破坏军方系统、挟犯罪嫌疑人逃逸一事，都没有明确表示要追责到底，就是在给斯里兰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楚明远：“请务必替孤转达对陛下的慷慨的感谢。”
　　对方以为说动楚明远，下意识地瞥了旁边面色铁青的同僚一眼，心中有些沾沾自喜，随后才道：“既然小殿下如此通情达理，我也就不瞒着您了，大家都想解决误会，让星际秩序稳定下去，这也是亿万民众们共同的期望。”
　　不得不说，楚明远全神贯注的模样确实乖巧可人。
　　谈判员显然被他的外表所欺骗，愈发信心十足道：“或许我们可以采取一种折中的方式，您录一个视频，呼吁斯里兰政府和逃亡在外的叛军，大家一起坐下来好好谈谈，如何？”
　　楚明远思忖片刻，点头道：“是个办法。”
　　然正当对方险些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时，他又皱眉犹豫道：“可倘若那只蓝眼小龙人当真是诺兰侯爵，他应该巴不得孤死在赫利厄斯宫才对。”
　　楚明远说着说着，愈发苦恼：“先帝留给孤的那些老臣年纪都大了，根本不够他气的……”
　　关于斯里兰朝堂上的波诡云谲，谈判员也有所耳闻。
　　星际间早有传闻，斯里兰小领主和摄政王的关系差到了极点，如今江乘舟和时寒是一伙儿的，能不能顾及楚明远的性命安全还真不好说。
　　时寒这人就是这一点最讨厌：明明全星际都知道他的软肋是什么，可谁也没法用他的软肋来要挟他。
　　楚明远是这样，南若瑜也是这样。
　　光是成为他的对手，就能让无数人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可谈判员也并不那么容易放弃，毕竟他们有任务在身，只能抓紧机会道：“我相信侯爵一定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他对斯里兰星系的贡献和付出也是有目共睹……”
　　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了这位任性的大贵族，楚明远同意招安。
　　为了避免他乱说话，帝国这次采取保守的录视频的方式，摒弃了直播。
　　然而，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当所有人都以为取得了巨大突破时，楚明远失踪了。
　　就在他所在的宫殿，在几百名侍从和守卫军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
　　“谁家还没攒着点保命技能呢？”
　　小皇帝一边爬暗道，一边嘀咕。
　　赫利厄斯宫的密道上千年没启用过，里面全是灰尘和蛛网。
　　楚家先祖作为诺亚帝国建立的功臣，功成名就后不忘提防最高统治者卸磨杀驴，也不知道上哪儿弄了一份宫廷暗道的图纸，交代后世子孙没事就背几遍。
　　小皇帝在纪阁老的盯梢下背了好几十遍，结果还真派上用场了。
　　“阿嚏！阿嚏！”
　　爬到一个转角处，楚明远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终于记起要把它们脱掉。
　　密道也就足够一人匍匐爬行，好在楚明远还是个孩子，倒留出些空间用来脱衣服。
　　他脱得仅剩一条短裤和一件衬衣，在暗道里蹭两下就灰头土脸的跟个乞丐似的。
　　楚明远凭着记忆爬来爬去，时不时听见地面上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
　　估计那群饭桶发现了自己不见了，却又不敢声张，小皇帝洋洋得意：“一群蠢货。”
　　然而他千算万算，并没有算到自己会从地下城的一家酒吧的酒桶里爬出来。
　　出来时，旁边居然还有个伙计在抽烟！
　　这是星系领主能应付的场面吗？
　　楚明远和伙计大眼瞪小眼。
　　酒吧估计不是什么正经酒吧，伙计应该也不是什么正经伙计，见酒桶里爬出来一个人，第一反应居然是：“哪里偷渡来的叫花子？”
　　小皇帝悲愤不已。
　　——他堂堂一位血统贵族、星系领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
　　伙计把烟头往地上一丢，抬脚踩灭了，随后就伸手向楚明远抓来。
　　“最近店里总是来些奇奇怪怪的人打听消息，你该不会是哪儿来的细作吧？”
　　楚明远当即决定装哑巴。
　　他仰着头看着对方，表情镇定又无辜，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仿佛写着：你见过八岁的细作吗？
　　可惜夜场里混着三教九流的人精，和小皇帝平日里能接触到的人完全不一样。
　　伙计皱着眉头，越看越眼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这话让楚明远实实在在惊了一下。
　　各星系领主经常上新闻，斯里兰贵族又一向以美貌著称，即便现在认不出来，洗一把脸恐怕也不好说了。
　　伙计把他从酒桶里拎了出来，好奇地往里张望了一眼。
　　楚明远挣脱出来拔腿就跑！
　　伙计立即大叫：“喂——你跑什么？！站住！”
　　楚明远全然不顾身后，他迅速穿过各种酒架，脚步越来越快，一路上还顺势推倒不少架子。
　　烈酒很快流满地，空气中都是浓烈的酒香味。
　　楚明远跑到酒窖外，只有一条走廊，他想也不想就往那个方向冲。
　　身后的伙计气急败坏地大喊：“你该不会是偷东西的吧？！站住！快给我站住！！听到没有！”
　　老旧走廊尽头是一处拐角楼梯，楚明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总算找到一扇隐蔽的小门。
　　他闪身进入后立马把门关上！
　　酒吧不知道是哪座地下城的，但楚明远估算了一下，觉得离王宫应该不会太远。
　　危险并没有解除。
　　伙计招呼来了帮手，浩浩荡荡地开始地毯式搜索。
　　“这小东西肯定跑不出去！”
　　“往那边找找！”
　　“快点！”
　　……
　　楚明远从门缝往外望去，那群大汉身型有点过于彪悍了。
　　普通酒吧需要养这么凶悍的打手吗？
　　楚明远紧紧捂着嘴，尽量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等到脚步声远去，听着外面没动静了，他才缓缓把手放下。
　　楚明远刚松出一口气，然而一转身，就正好看见一个人盯着自己。
　　他进来那么久，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你——唔！”
　　楚明远身体软绵下去。


第180章 觉醒
　　指示灯跳转到地底2022层。
　　电梯门刚开启， 外面的科研人员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霍华德博士？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莉娜·霍华德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一枚工牌，“基因融合研究所”七个字映入她眼底。
　　她微笑道：“上个月回来了， 我一直在1496楼上班。”
　　一听到楼层数，对方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变异物种的传播源头找到了吗？”
　　莉娜道：“吞噬变异加上细胞裂变变异，情况比较复杂， 我们怀疑不是泄漏——军方这回没少给我们惹事。”
　　对方深有同感地附和：“是啊， 可惜陛下现在倚重军部， 院长说真打仗的话， 军部在未来二十年都可能压我们一头， 到时候他们会比现在更嚣张，哦对了，你来这儿干什么？”
　　莉娜从容说道：“替我父亲取个肝脏样本，上次送来的那个学生。”
　　“哪个学生？抱歉，实验体太多了，我有些记不住。”
　　“西曼军校那个，服药后失控暴毙，他死之前我父亲带人来看过。”
　　“啊，我记起来了， ”对方一拍手， 道：“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霍华德院士确实跟梁琼学长一起来看望过一名实验体，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他问得过细了， 莉娜还站在电梯口， 与实验所隔着一道玻璃门， 里面的科研人员走来走去， 行色匆匆。
　　莉娜说：“是的， 我记得他融合样本是噬金兽对吧？那个研究室怎么走来着？”
　　对方热情地指了路，并朝她挥了挥手：“你先忙，下次我们再聊哈～”
　　莉娜重新恢复笑容，点头道：“嗯，下次聊。”
　　等对方乘坐电梯离开后，莉娜才慢慢松开口袋里攥紧的手，汗涔涔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通行芯片。
　　莉娜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地走进基因融合研究所。
　　帝科院的每座研究所楼层结构都不一样，走廊极尽复杂之能，和无人监狱相比也不遑多让，哪怕是同一层上班的研究员都经常容易迷路。
　　好在莉娜运气不错，很快就找到噬金兽所在的区域。
　　由于噬金兽数量不多，加上一名“X计划”实验体当众失控暴毙，噬金兽的相关项目基本被暂停，这附近的科研人员明显少了很多。
　　基因融合虽然不是莉娜的研究方向，但她的父亲是一名生物科学院士，主攻生物进化与细菌变异学，与融合基因项目有重叠部分，因此莉娜对实验目的也有所了解——奥利维拉四世国王陛下希望能找出一种兽人基因，与人类完美融合。
　　所谓的“完美”就是在无任何副作用、不改变人类本质的情况下，获得血脉觉醒之力。
　　显然，这个项目进展得不太顺利，这些年淘汰掉的兽人基因超过两千种。
　　莉娜很快来到一扇门前，按下十六位密码后又刷了那枚芯片——屏幕上赫然出现“杜尔贝克·霍华德”的名字。
　　只听“咔嗒”一声，门开启了，莉娜毫不犹豫地闪身进入，随后把门关上。
　　房间由特殊化学物和混凝土组成的，没有想象中复杂的仪器，更没有金属。
　　莉娜听说这里的墙壁掺了能麻痹兽人的药物，像噬金兽这种什么都敢往嘴里塞的，咬两口就会休克过去。
　　幸亏洛安一直没醒，否则那傻孩子肯定中招。
　　莉娜很快就找到一只黑箱子，箱上有军方的白鹰标记。
　　她不放心，还是打开确认了一下，箱子里果然装着一只营养舱。
　　舱内雪貂紧闭着眼，雪白的毛发在荧蓝色液体中飘荡。
　　“安安……”莉娜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她敲敲玻璃：“安安！”
　　洛安没有任何反应。
　　“安安别怕，姐姐带你出去。”
　　莉娜·霍华德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她来时呼吸都发颤，此时却奇迹般的镇定下来。
　　她才不管贵族与兽人之间有什么矛盾——洛安只有11个月大，换算成人类的寿命只有七八岁，她只是一只会用大尾巴温暖人的雪貂！
　　凭什么那些肮脏的人要把手伸向她，将她卷入到这场斗争中来？！
　　军部大概是被小菲逼疯了，为躲避超级人工智能的追踪，他们甚至没有往箱子里安装定位系统。
　　莉娜把营养舱从箱子里取出，换进一只白色的标本箱内，等检查一切妥当，她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后，淡定地拎起箱子。
　　门外依然没什么人经过，偶尔来一个，也边走边看分析仪里的材料，嘴里不知在念什么。
　　莉娜心里悄悄松一口气：帝科院就是这样，这里汇集了全帝国智商最高的一批科研人才，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实验中，不怎么关心周围变化。
　　托小菲四处捣乱的福，全帝国的政府部门都在整顿清理系统。帝科院研究所作为储存机密资料最多的机构之一，更是启动了帝科院守护神“维卡”的最高级别保密机制。
　　但莉娜还是紧张，她太清楚事情败露的话，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责罚。
　　莉娜手心汗多到打滑，差点抓不稳手里这只沉重的箱子。
　　但她仍然坚定地往研究所门口走去。
　　一路上偶尔有认识她的人跟她打招呼，莉娜全都一一回应。
　　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仿佛她拿的就是一只最普通不过的标本箱。
　　直到按下垂直电梯的按钮，她从反光的金属墙看见身后研究人员们依旧匆忙，提着的那颗心才渐渐落回胸腔当中。
　　出了帝科院一切就好办了。
　　莉娜打算先将雪貂安置在地下城里，她有个靠谱的朋友是兽人医生，对方已经投身于兽人权益组织了，连网民都改叫“雪貂后援团团长”，应该能想办法先帮洛安度过难关。
　　女人平复着砰砰乱跳的心脏，焦虑地看着垂直电梯的层数。
　　996……1207……1634……1987……
　　等到2022这个数字亮起，莉娜再度深吸一口气，胜利仿佛就在眼前。
　　电梯厢门打开，她的眼底映出几十位荷枪实弹的武警。
　　他们用冷冰冰的枪口对准她，莉娜·霍华德混身血液好像就在一瞬间凝固住了。
　　电梯厢最里面站着的，正是一开始和她搭话的那名年轻研究员。
　　“好巧啊，莉娜博士，这么快又见面了？”研究员笑的还是那么轻松：“咦？你手里拿的是肝脏样本吗？谁的肝这么大啊？”
　　莉娜看见武装人员走出电梯，牛筋底的军靴踏在光洁地板上。
　　武装人员的目光扫了一眼那只箱子：“霍华德小姐，我们需要对你带走的样本进行开箱检查。”
　　莉娜忍不住后退半步。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掏出袖口中的袖珍|枪。
　　——砰！
　　**
　　洛安觉得有点吵。
　　她身体就像被火烧一样，意识涣散仿佛漂在水中，始终凝聚不起来。
　　剑齿虎曾经告诉她：“觉醒之力就是勇气之力，只有你不害怕它的时候，你才能掌控它。”
　　“等你醒来了，你就能见到小寒和若瑜了。”
　　小雪貂将信将疑。
　　宋鑫也附和：“素素说的没错，无畏才是觉醒的第一步。”
　　洛安歪着头问他：“鸽子不害怕吗？”
　　宋鑫颇有几分不好意思：“我们只是太懒了而已……”
　　懒得怕，也就不怕了。
　　洛安被他们逗笑了。
　　雪貂抖着大耳朵道：“不知道爹咪气消了没有，我给他发信息他全都没回……”
　　程素赶紧安慰她：“小寒该配个秘书或者副官里，你指望他自己看信息那是不可能的！”
　　宋鑫也说：“若瑜最近出了点小问题，但你放心，小寒一定能解决的！”
　　洛安的小脸皱成一团。
　　雪貂没法自己上网，因此也不知道龙鱼遇到什么样的“小问题”——即便看到军事法庭四个字，依照洛安的年纪也无法想象事情的严重性。
　　好在小雪貂很快就看开，她将一封信交给程素：“素素！如果爹咪来看我的话，请把这个转交给他！”
　　剑齿虎郑重地答应下来。
　　说来这封信写得十分艰难，因洛安还没有化形，雪貂两只爪爪抱着笔在纸上蹿了半天，到底写了些什么内容，现在也忘得差不多了。
　　洛安感觉自己睡了很久，比爹咪讲述的《睡美貂》故事里的主角睡得还要久。
　　她的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早知道不吃那么多金属了……洛安难过地想着，她该不会成为第一只被撑死的噬金兽叭？！QAQ
　　等到胃里的灼烧疼痛退去后，雪貂迎来的便是极度的饥饿。
　　空虚感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洛安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抗议着。
　　爹咪鱼鱼救我……我再也不乱吃东西惹……
　　洛安欲哭无泪。
　　她饿得连恐惧都忘了。
　　难耐的饥饿感让她越来越渴望挣脱周围液体的束缚。
　　不知不觉中，雪貂的体型发生了变化，很快，她像一枚被泡发的糯米团子一样，将营养舱挤得满满当当。
　　洛安挣扎地用手推玻璃，想要打破这一层坚硬的桎梏，可却无济于事。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氧气也不够用了，胸腔愈发挤压沉闷。
　　忽然外界传来一阵巨大喧闹。
　　洛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旋即“哐叽”一下撞在哪里，坚硬的营养舱壁产生几道裂隙。
　　蓝色的阻生液体从缝隙中流淌出，洛安又尝试了一遍破开这层桎梏。
　　刚才分明一点都推不动的营养舱，这会儿只听清脆的“咔嚓”声，竟然整个裂开！
　　雪貂摇了摇脑袋，把耳朵里的水都甩出去，这回她终于能听清外面的吵闹声了——
　　“莉娜·霍华德涉嫌叛国罪！我们以伟大的国王的名义将你逮捕归案。”
　　听见这声音和语气，洛安身体里一股从未有过的戾气和野性被激发出来。
　　她想起最初的那一场风雪。
　　兽人小伙伴在笼子里哭泣，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它们身体越来越冷。
　　爹咪说宇宙是一个大篮子，里面装满了好蛋和坏蛋。
　　雪貂反问：“宇宙难道不是由能量弦线通过一定频率震荡形成中子、质子、电子、光子等基本粒子后，经历膨胀和爆炸形成重氢等化学元素，才逐渐形成气态物质再演变至今的吗？”
　　时寒满脸空白地转向旁边看小说的鲛人：“现在的孩子学前年龄就已经开始了解弦理论了？”
　　南若瑜淡定道：“我教的，怎么了？”
　　“没什么，”时寒嘀咕道：“下次编故事我得编个不那么弱智，啊不，幼稚的……”
　　雪貂看见鲛人在屏幕后偷偷笑。
　　洛安经历过的安稳日子不多，每每想起爹咪和鱼鱼，都觉得很安心。
　　时寒不会教孩子，但他是世上最好的爹咪，而南若瑜是世界上最好的鱼鱼。
　　武装人员很快控制住现场，实验所里的科研人员全都被惊动。
　　有不明情况的研究员上前询问道：“怎么回事？军部的人怎么下来了？”
　　“走开！不要妨碍公务！”
　　“这不是霍华德博士吗？！天啊，你们做了什么！”
　　“这是什么？”
　　“别碰！你听到了吗？离这个箱子远点！回到你的岗位上去！”
　　“这位上校……”
　　“滚远点！子弹可不长眼睛？！”
　　他们如此强势，科研人员顿时不乐意了：“子弹不长眼难道你也不长眼吗？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帝国军队颐指气使惯了，被几个弱质科研员骂，当即就朝天开抢示警。
　　到底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面对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这回没有人再敢说话，他们望向那名倒在血泊中的金发女人，神情中充满同情。
　　有人悄悄按下求助键，在虚拟键盘上输入一则简易代码：「维卡，军部特别调查组人员进入地底2022层，射伤负责调查变异生物的病毒学博士……」
　　指令很快通过电子信号传入帝科院的核心系统中。
　　一个庞大的智慧体在虚空中睁开了金色的双眼。
　　雪貂是帝国政府准备的谈判筹码，由于先前军部系统被小菲调戏了个遍，他们不得已才把筹码转交由帝科院保管。
　　毕竟帝科院有一台堪比“守护神”的系统。
　　蓝色液体越淌越多，直到与女博士的鲜血混在了一起。
　　武装人员听到了细微的呼吸声，他们环顾四周，确认不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发出的。
　　箱子诡异地动了动。
　　有人都屏住呼吸。
　　紧接着，众目睽睽之下，箱子“啪嗒”一声被推翻了。
　　银发的小女孩抱膝蜷缩在地上，她睁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视线迅速扫过众人惊讶的脸庞。
　　小女孩口齿含混不清地道：“可以给我一件衣服吗……”


第181章 浑水摸鱼
　　新星历1022年5月14日， 诺亚帝国的军队悄无声息地包围塞弗特星。
　　自古这就是一处免于战祸的世外桃源。
　　星系内禁止建造通讯基塔，不允许发射卫星，连居民建筑都不能破坏自然。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神的恩赐， 只有圣教能统治这里，其他世俗势力，哪怕国王都必须尊重当地的宗教习俗。
　　数百万艘军舰搭载着四百六十万先锋部队的机甲战士， 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这一带。
　　这次秘密行动由帝国中央军部上将直接指挥， 派出一批精锐士兵。
　　道格拉斯将军的声音响彻作战频道：“全军抵达后立即实行封锁， 今天绝不能让反叛军逃出这条警戒线！”
　　作战频道内回应嘹亮：“是！”
　　四百多万帝国军对上一百五十万穆尔列斯新兵， 原本是场毫无悬念的战役。
　　为了尽可能不影响到圣殿、不和圣教起冲突， 帝国军方采取“钓鱼”战术——隐藏主力军的前提下，假装“不小心”发现反叛军的巡逻舰。
　　反叛军要避免消息走漏，将会第一时间采取追击轰炸的做法，拦截军事情报。
　　这时圣骑士军团会截断他们的后路，在机甲集体升空、气压环境发生急剧变化的最紧急的关键时刻发射路对空导弹，星球上的信徒们还在睡梦中，帝国军队就将反叛军全部消灭。
　　理想是真的很丰满，可现实——
　　白鹰军舰刚一出现，甚至还没来得及列队， 叛军的巡逻舰就立即——朝塞弗特星球发射了一枚星际导弹？？？
　　“拦截！快拦截！”作战频道里充斥着道格拉斯将军的怒吼， 震得所有人脑子嗡嗡作响：“把这几艘巡逻舰给我打下来！！”
　　对方根本没打算逃，干脆一股脑把六万枚火神弹全部发射出去！
　　拦截的炮弹更如暴雨般射出，蔚蓝星球很快就被星际导弹交织的巨网所笼罩。
　　道格拉斯这时才发现那是台无人驾驶的军舰， 霎时大惊：“糟了！”
　　然而这一幕早已被拍摄下来同步传到暗网， 所有“玩家”全都炸开了锅！
　　多数星盗都信仰圣教， 无政府主义者当中更是有不少的极端狂热宗教分子， 当这些“玩家”得知白鹰军舰朝塞弗特星球开火时， 怒火简直排山倒海般掀起。
　　【虾仁不眨眼】：谁能告诉我我在做梦——军部居然朝塞弗特星开火？！
　　【小别兔别又别】：老子早知道那帮龟儿子不要脸！
　　【日子越来越刑】：教皇刚上任，外面就传那些风言风语，肯定是这群兵蛋子干的好事！
　　【关你西红柿】：他们越来越变本加厉！
　　【小泽玛利亚】：兄弟们我们今天干票大的，干|死军部！
　　【粉色娇嫩你今年几岁】：说干就干！
　　……
　　消息迅速通过暗网传递，黑客联手对帝国的网络系统实行无差别攻击。
　　所有的星球、城市、街道的实体或虚拟显示屏，只要被他们找出漏洞，都在第一时间循环播放百万艘军舰朝着蔚蓝的塞弗特星球开火的视频！
　　恐慌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就连不信教的普通民众都惊呆了——
　　【乐子人终成乐子】：我知道圣、军、科三方不和……
　　【离离原上谱】：但万万没想到是这种不和。
　　【我的母语是无语】：这个发射量，死伤得多惨重啊！
　　【不讲武德】：不至于真的不至于，虽然我有时也很烦传教的，但人家不过是迷信了点，罪不至死……
　　……
　　街道很快就冲上许多穿着宗教服饰游|行|示|威的人。
　　无论帝国政府如何解释，民众都只相信他们亲眼看到的——白鹰军队朝着一颗几乎零武装力量的星球发射数十万枚星际导弹。
　　冰冷静谧的宇宙时不时刮过一场恒星风，在舷窗外映出爆炸般绚烂的光芒。
　　“时寒！”道格拉斯将军就差没把控制面板捶坏了，他对着塞弗特星球咆哮道：“你这个王八羔子！阴险狡诈的小人！有本事正面打啊！”
　　远在德尔金斯要塞的时寒忽然打了个喷嚏。
　　南若瑜关切地看过来：“怎么了？”
　　时寒手捧一杯花茶，淡定道：“没事，好像有人骂我。”
　　耳麦里传来江乘舟的声音：“我要是道格拉斯我也骂，你这么唯恐天下不乱，半壁江山都不够你霍霍的。”
　　时寒喝了口花茶，从容道：“过奖，无敌有多么寂寞，我早就体验过了。”
　　江乘舟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时寒，我以前是真没想过你居然比我还不要脸。”
　　时寒笑了笑，手里把玩着南若瑜柔软的发丝，顺便朝着检查护照的空乘微笑，对方很快就红着脸移开视线。
　　时寒继续说道：“你太高看那帮尸位素餐的官员了，”
　　他现在的人设是一位浪荡的贵族少爷，南若瑜是他的小秘。
　　只见小秘狠狠地瞪了一眼贵族少爷，被对方搂进怀里一通乱rua。
　　空乘翻看电子护照时，思绪一不留神就溜远了，他偷偷心想——听说大多贵族都爱养情妇（夫），要是能……
　　他还没畅想完，忽然一个激灵，掀起眼皮正好就对上南若瑜冷冰冰的视线。
　　空乘瞬间从幻想中清醒过来，脸色绯红，匆匆将电子护照还给二人，随后赶紧离开VIP车厢。
　　南若瑜这才理直气壮地钻进时寒怀里，霸占着自己的小龙人。
　　时寒完全没察觉空气中无声的交战，继续说道：“军阀贵族世代在帝都星养尊处优，要不是楚明远还在他们手里，我才没耐心陪奥利维拉氏玩这种过家家。”
　　所有营救组成员都换了身份混在不同车厢，准备过帝都的德尔金斯要塞。
　　六边形男主的人设竟是个辛勤的打工人，面前摊开一台工作光脑，还一直在打电话。
　　江乘舟道：“你为什么反对我刚刚的提议。”
　　时寒被喷嚏打断思路前，龙傲天男主提议他们与龙族帝国联手。
　　江乘舟摊牌自己和龙族的领袖尼古拉斯·巨富有着匪浅的关系，连“天辰”的国号都是自己帮忙起的，有“顺应天时”的寓意。
　　时寒却并不诧异。
　　江乘舟并不知道对方天眼都开到外太空去了。
　　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国王被刺杀，人类帝国四分五裂，才有了后来势力割据的局面。
　　事实上一个延续千年的王朝，统治者接受过完整的继承人教育，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正统王室不倒台，时寒就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反叛军”，和造反闹独立的马尔博罗家族没有任何区别，这种前提下，再拉拢兽人星国就更不成体统，国王掌握了大量官媒喉舌，史官也会将他们钉死在人类历史的耻辱柱上。
　　江乘舟不死心，仍然尝试说服对方：“如今这种情形，组建命运共同体才是双赢局面，但奥利维拉一心想成神，脱离现有空间维度，那势必不会把任何种族放在眼里，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这点，提前拉拢兽人进入统一战线……”
　　时寒：“这事等营救完再说吧。”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并没有直接表态，江乘舟也不指望时寒这么快接受兽人族的助力。
　　古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杀死奥利维拉四世这事上，尼古拉斯·巨富肯定义不容辞慷慨相助。
　　而舷窗外，宇宙变幻莫测，人类最伟大的星球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光点，而芸芸众生当中，所谓的君权、神权，以及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贵族阶层，则与蝼蚁没什么两样。
　　江乘舟只待救出楚明远和洛安，便要将奥利维拉四世国王推上断头台，以解自己心头之恨！
　　只要一想到距离那一天已经不远，他就热血沸腾，简直连中二魂都被点燃了。
　　不过梦想尚遥远，江乘舟话锋一转，道：“你要精简营救队伍我理解，但为什么他们两个在这里？！”
　　说到后面，语调都不自觉抬高。
　　行动组分散在不同车厢，就在时寒和江乘舟对话的时候，另一节卧铺车厢内，程素的耳朵动了动，而江风眠一个翻身，把床板压得“咯吱咯吱”响。
　　“素素能区分混在一起的几万种气味，在小菲涉及不到的区域里可以帮忙找貂，帝科院有三千层楼，我总不能地毯式搜索，至于江风眠……”
　　时寒看了眼身边不知不觉睡着的鲛人，道：“他坚持要来，你都管不住，我有什么办法。”
　　自上次失控后，江风眠做了几次开颅手术，并同意让菲林娜将一片分娜放进他的芯片中。
　　如今江风眠脑内有三个意识：一个原芯片残留意识，一个他自己，还有一个就是小菲。
　　平时菲林娜并不吱声，只有当芯片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程序启动时才出面镇压。
　　时寒隐约觉得其实这和自己与NO.213的情况相似。
　　植入菲林娜牛牛分娜之后，江风眠明显比之前状态稳定得多了。
　　他和剑齿虎配合训练，实力进步神速。
　　江风眠拥有丰富的格斗技巧，招招必杀，程素却几乎是张白纸，可他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洛安从人类国王手中抢回来，为此昼夜不眠地加紧训练。
　　到底是纯血统兽人，时寒自己也经历过特训，知道血脉觉醒之力的潜力有多大，寻常人挨江风眠两拳早就咽气了，剑齿虎能打上个三五十个回合不落下风。
　　认识江风眠后，程素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江乘舟在南若瑜面前特别老实——只有鲛人擅长的领域是他们所有人都涉及不了的。
　　南若瑜最近困倦得连剑齿虎都发现了，时寒担心菲林娜包庇，又专门让医官检查了一番。
　　医官得出的结论也是：“您两位都没有怀孕。”
　　时寒：……
　　南若瑜想替自己分些重担，时寒心里明白。但鲛人上岸的时间毕竟短，无论时寒还是江乘舟，他们从很多年前就开始面对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随机应变”四个字都成为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了。
　　可南若瑜是那么地迫切和心急，将心比心来说，倘若鲛人出事，时寒就算拼了命也要插手解决。
　　这么一想，阻止南若瑜的底气又弱了几分。
　　其实鲛人从未真正拖过后腿，时寒自己都说不上来这种担忧从何而来。或许心中的某些猜测，以及未知的空间让他感到不安。
　　星际列车中响起优美的报站声：“本次的终点站帝都星·科士威尔区即将到达，请到站的乘客带齐您的行李有序下车……”
　　由于黑客攻击，加上菲林娜浑水摸鱼，帝都网络系统现在一片混乱，所有营救行动组成员都顺利入境。
　　时寒听着声音忽然想到，奥利维拉的造神计划假如真的达成，下一步又该做什么呢？
　　就在这时，小菲汇报道：「更新网络信号……有最新情况，已定位到洛安所在位置的大致坐标。」
　　话音刚落，南若瑜瞬间睁开了眼，清澈的眸子毫无倦意。
　　营救行动开始。


第182章 团聚
　　在时寒的预计中， 小雪貂初次化形应当是在人类十二三岁的年纪，相当于青春期。
　　洛安血脉觉醒的第一阶段显然是出了问题，以至于年龄比预计要小得多——最多六七岁， 那头瀑布般的银发乍一看还真有点像南若瑜能生出来的样子，不过仔细看的话，发稍是黑色的，就和雪貂本体尾巴尖儿上的那撮黑毛一模一样。
　　洛安刚从箱子里爬出来，就被十几支黑漆漆的枪管对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味道，莉娜就倒在不远处， 子弹打穿了她的腿骨， 钻形剜骨的疼痛让她根本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来：“跑……他们……不敢杀……快跑……”
　　“臭娘们你闭嘴！”武装人员用枪托狠狠地打了一下莉娜的脑袋，顿时满脸鲜血。
　　洛安心中的那股戾气就像燎原的火一样越烧越旺。
　　“爹咪不让我乱吃东西……”小女孩遗憾道：“你们这些家伙让貂太讨厌了，连储备粮都不配当……”
　　她还不适应新的声带， 发音时喉咙总带着诡异的咕噜咕噜声。
　　有人咽了咽口水，扭头问道：“头儿， 怎么办？她化形了。”
　　“怕个屁！又不是血脉觉醒！”
　　“可听说她是纯种兽人！”
　　“她……是不是什么都吃啊？”
　　洛安为自己辩解道：“我不吃人。”
　　她嗓音稚嫩，一本正经解释时别提多具有迷惑性了。
　　面对一只貂时， 很多人觉得无所谓——不就是一条皮草么。
　　但当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水灵灵的小女孩，就有科研人员动了恻隐之心：“把她带回去吧， 别伤害她。”
　　然而，下一秒他们就听见小女孩微笑道：“除了人， 我什么都吃。”
　　小女孩半跪在地，银色长发包裹下的身体就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箭，她悄悄握住一枚玻璃碎片，在暴起发难的瞬间利用腰腹的力量猛然间腾空而起， 手中的碎片寒芒一闪， 当头劈下！
　　兽人的速度和力量都是极为猛烈的， 就听“哐当”一声，对方在千钧一发时举枪来挡，同时扣动扳机，然而洛安毫无畏惧地一把抓住枪管，手中的玻璃碎片直接扎进对方的咽喉！
　　砰！
　　枪火几乎是贴着洛安的脸颊擦射而过，就在鲜血飞溅时洛安夺过那把枪直接把枪口往嘴里一塞——只听见“咔嚓”一声，就跟吃饼干一样，合金枪支就少了一截。
　　大抵这帮军装军队和科研人员都没见过这种架势。
　　洛安将枪咬碎后扔在一边。
　　雪貂第一次和人动手，虽然知道咽喉是脆弱部位，却没插准，鲜血狂喷之时，那人还痛苦地在地上痉挛，洛安闻到了血味更是激发出骨子里的兽性。
　　粉雕玉琢的洛安脸上溅了几滴血，看起来天真又邪恶。
　　这群人也没料到小女孩身手这般迅猛，但洛安的破绽也很明显——她仅凭着一股野性横冲直撞，并不是真正的身手过人。
　　说时迟那时快，武装人员立马抽出军刀来，挥手就朝她劈下！
　　洛安再一次抓住了刀刃，一口咬断！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的刀尖已经刺中了她的身体！
　　科研人员们都吓得躲到角落去，见此情形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没用的，”有研究过噬金兽基因的科研人员喃喃道：“谁会被小饼干刺伤呢……”
　　其余人：……
　　很快的，地下2022层再次响起枪声。但同时，那种一种令人极度牙酸的金属扭曲、嚼碎的声音也不绝于耳。
　　子弹射中一台分析仪，零件碎片飞溅起来，科研人员纷纷发出哀嚎声：“别打了，别打了，这层都快被你们拆光了。”
　　“我的实验数据！”
　　“我的研究报告……”
　　“我的实验体样本……”
　　“救命啊……”
　　金属碎片满天飞溅时，实验所忽然整个一暗。
　　紧接着警告声响彻整个楼层：【融合基因所遭到攻击，应急程序即将启动，正在连接“维卡”……】
　　科研人员喜极而泣：“维卡，快拯救我们的实验成果！！”
　　与此同时，军方的通讯中转台突然收到紧急汇报：“第996队请求支援，目标已觉醒，2022层需要支援，我再重复一遍，目标——”
　　一句话没讲完声音就彻底断了。接线员尝试与特别行动组联系，却发现毫无回应。
　　就连通讯器都被吃了。
　　雪貂在地底简直大杀四方，但听到武装人员的求助声后，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地上大量的血迹经过脚步来回踏过后，呈现出凌乱的血印。洛安着急地去扶莉娜，对方竟然还强撑着一口气没有晕过去。
　　“走，”莉娜的脸上全是冷汗，因失血过多，她的脸色惨白得就像一张纸：“我父亲在这里，他们不会杀我的，”
　　莉娜的眼神都要涣散了，强撑着一口气道：“父亲不会放弃我……就像小寒不会放弃你一样，他一定在想办法救你……”
　　洛安的眼眶红了，她尝试着搬动莉娜，可女人痛苦的呻|吟让她没能再用蛮力。
　　雪貂害怕得声音发颤：“对不起，莉娜，我真的好没用，对不起……”
　　莉娜勉强扯出一抹微笑：“安安……离开这里，离开这群危险的人……走，永远不要回头……”
　　这里已经，烂透了。
　　后半句话她没能说出口，因为莉娜彻底陷入昏迷。
　　警示红灯闪烁，洛安摸着她冰凉的身体，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怎么也不敢掉下来。
　　“我会为你报仇的……”她喃喃自语道：“我会让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
　　“抓住她！快点！”
　　【警告，无权限人员禁止进入。】
　　“生死不论，无比击杀！”
　　【警告，该区域为S级实验区，非实验组成员严禁踏足。】
　　“这死丫头片子看我不……”
　　【警告！警告！警告！】
　　“她往那儿跑了，快追！”
　　警示红灯各种闪烁，然而越来越多的武装人员涌入帝科院实验所的区域中。
　　过了一会儿，帝科院的超级人工智能“维卡”终于怒了：
　　【启动自主防御封锁系统。】
　　【启动激光射线。】
　　【启动视觉混淆功能。】
　　【启动……】
　　……
　　随着超级人工智能“维卡”的播报，整座帝科院600层楼全部暗了下来，各种电子眼追着那一行人转，同时也将对方骂骂咧咧的声音收录入，并进入系统二次分析：
　　“他妈的这台人工智能有病吧？！”
　　【我没病。】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妨碍公务！”
　　【你们妨碍实验。】
　　“我们是有特别调查权的！！获得国王陛下的最高授权！”
　　【这是S级实验区，非实验组成员严禁踏足。】
　　“你个狗日的还说你没病！”
　　【我没病。】
　　……
　　帝国科学院的人工智能系统就是这样，永远保持着同样的语气，它严谨、冷静、理智……就像曾经的菲林娜。
　　小菲某次试图入侵帝科院的程序并留下一片分娜时，遇到了警惕的维卡。
　　之前菲林娜从不知道，世上还有另一台超级人工智能。
　　不过南若瑜告诉小菲，她是西曼军校的“产物”，几十届学生参与过她的程序维护工程，她曾经是那座百年军校最引以为豪的骄傲，到最后却因为一次政治事件，各方都把锅甩到出bug的菲林娜身上。
　　于是她就被拆解了。
　　这听起来是个悲伤的故事，菲林娜却并不认为继续在学校里当一只吉祥物有什么意思，南若瑜给了她重生和自由，菲林娜觉得现在过得比较有趣。
　　不过见到同类菲林娜还是很好奇的，因为这世界上能与她对话的系统太少了——NO.213那个小脑残不算。
　　菲林娜尝试与维卡交朋友，却惨遭拒绝。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一回事，】维卡说：【你超过了我对智慧体的认知。】
　　维卡的建立时间比小菲要早，因此程序逻辑更为缜密，它看待菲林娜就像看待一个小孩子一样：【你快走吧，我并不想伤害你，但你也别妄想进入帝科院，我的任务就是确保实验数据不被泄漏。】
　　菲林娜问：「你经常遭到攻击吗？」
　　维卡：【是的，但这些都不重要，没有人能冲破我的防火墙。】
　　小菲忽然又道：「你的框架模型铸造者是曲荧烁？」
　　维卡惊讶道：【你知道他？我还以为世人都已经忘了。】
　　小菲：「世人确实忘了，但我不是人。」
　　维卡哑然。
　　曲荧烁是数万年前的一名人工智能研究师，其理论对人工智能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不过传说他一生只搭建了一台人工智能，还是个半成品。
　　维卡就是在那个半成品的基础上改造的。
　　高等智慧体之间的友谊建立得就是这么简单快捷，菲林娜认识维卡后便不再强行入侵帝科院，而维卡或许是在地底寂寞了太久，也会听菲林娜给它讲述一些外面星球的事。
　　它很讶异菲林娜的自由程度。
　　维卡从诞生起就一直呆在这儿——帝都星还是一座悬浮的宇宙空间站时，它就守在这里了。
　　随着整颗人造星不断扩张，维卡的系统程序也经历过无数次更新。
　　以往没有任何事物能威胁到这台超级人工智能，但是今天……
　　【她真的不会把我的主机吃掉吗？】
　　小菲：「不好说。据说她家里的电器都要贴上一个小龙人标签，来防止幼崽误食。」
　　维卡：【幼崽怎么什么都吃？】
　　小菲趁机问道：「她是你的实验体吗？」
　　维卡：【不是。】
　　「帝科院在帮军方保存这只雪貂？」
　　维卡沉默片刻后，道：【算是吧。】
　　起初所有人都觉得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谁知两个蛋分别自己孵化然后飞走了。
　　菲林娜又问：「实验室损毁严重吗？」
　　【……】维卡叹了一口气。
　　看来是相当严重。
　　菲林娜知道很多实验室有着严格的消毒程序，维卡还需要控制每一层楼的细菌指标。
　　然而军队这一帮糙老爷们儿的破坏力堪比生化武器，洛安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无论跑到哪里，都能造成极大的物理伤害。
　　维卡的一切程序都是为了防止有人硬闯和偷盗数据，帝科院里只有兽人基因没有兽人本身，因此当雪貂开始啃电梯时，维卡也表示无能为力。
　　菲林娜一边陪维卡聊着，一边缩小洛安所在的范围，直到确定坐标后才通知时寒。
　　【有时我也在想，为什么人类不给我一具身体，】
　　【如果我能自由活动，或许就能阻止这一切了。】
　　它问小菲：【你的主人是不是因为这种考虑，才给你去掉了阿西莫夫三定律的枷锁。】
　　南若瑜和小菲并不是主仆关系，但菲林娜也没有反驳它，而是道：「他不像人类那样防着我。」
　　维卡道：【那他一定拥有绝对的实力。】
　　小菲承认：「我和他的能力相比，确实是萤火与皓月。」
　　南若瑜已经开始创造亿万星辰，而菲林娜还是一台超级智慧体。
　　维卡道：【你陪我聊了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带走她。】
　　小菲被发现意图后，也不惊慌：「她是他们的小公主。」
　　【她不想吃你吗？】
　　菲林娜一噎：「应该……不想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维卡似乎有些高兴。
　　人工智能的一切对话都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完成，而这时雪貂已经被源源不断赶来的军队逼到了绝路。
　　电磁武器是所有兽人最厌恶的东西，在啃了十五台电磁发射仪后，洛安最终还是被危险的电蓝光包围了。
　　红蓝光交织在一起，军队人员身穿作战服戴着黑色的防护面具，犹如地狱里的阿修罗。
　　“不许动！再动你就变成一只烤貂了！”
　　电磁网不断缩小，洛安不得不重新化形成一只小雪貂，她抖了抖一双大耳朵，尽可能把自己蜷缩起来。
　　“爹咪……鱼鱼……”
　　洛安越缩越小。
　　为首的士兵拿起电磁遍鞭就要抽她。
　　【指令通过，予以放行。】
　　那人：？？？
　　说时迟那时快，雪貂柔软的身躯一展，直接穿过蛛网般的激光和电磁线，她的身体无比灵活，完全撑平时其实只有一条围脖那么粗。
　　“真他娘的反了天了！”
　　保卫的士兵立马同时开枪，暴雨般的激光射在帝科院的合金墙上。
　　维卡却在这时给洛安开了一扇门。
　　雪貂此时也没有更多的思考能力了，她想也不想就冲了进去。
　　无数子弹和激光跟着射进门内，洛安没命似的往里钻，雪貂嗅觉灵敏，方向感极佳，黑暗完全不影响她分辨方向，尽管她并不知道一直跑下去会碰到什么，但枪声已经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她的恐惧和懦弱也在这一刻被抛之脑后。
　　洛安年纪虽小，却经历过无数的生离死别和聚散无常，寒武星的大雪就像梦魇一样刻进她心里，形成永不磨灭的阴影。
　　而沉重的幕布后，黑暗的尽头，唯一一束光照了进来。
　　那是龙族少年从枪林弹雨中冲进了拍卖行，对她说：“别叫了，我带你走。”
　　洛安朝着光的方向一路狂奔，直到冲出的瞬间，强光让她目不能视！
　　嘈杂的音乐声冲击的耳膜，她狠狠地撞到了一堵肉墙。
　　对方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张嘴就道：“素素，我好像中弹了。”
　　耳麦中程素不知道说了什么，洛安闻到了自己在熟悉不过的蔷薇花信息素，“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爹咪……”


第183章 营救变造反
　　分配任务时， 时寒将有效信息最少的营救分给了自己。
　　帝科院是菲林娜的盲区，从楼层结构图到警卫分布，没有一样小菲能事先获取。
　　相比起存在不知道多少年的“维卡”，帝科院的主机支撑着它进行全范围覆盖， 菲林娜虽然自由， 但确实像个孩子一样，她需要借助些“工具”才能完成庞大的运算量， 可这世上几乎没有能与帝国科学院相抗衡的主机系统了。
　　人人都知道黑客越宿野爱跟帝国军方叫板， 曾多次入侵军部系统如出入无人之境，劫持航母被捕后甚至还玩了一把极限逃狱， 简直和疯子没什么两样。
　　可这么多年， 从未有任何消息称越宿野入侵过帝科院的系统，不是他不想捣乱， 是帝科院确实难搞。
　　因此越宿野才想方设法玩了一出“潘多拉魔盒”的游戏，利用龙鱼将“魔盒”送进帝科院研究所， 从内部大肆破坏。
　　帝都人口密度大，要不是被南若瑜截胡，恐怕他还能掀出更大的乱子。
　　帝科院的核心研究区难进，可小菲跟在南若瑜（和时寒）身边，到底是学会了些人类的办法。
　　比如套近乎。
　　不是没人和维卡套过近乎， 但确实没有系统这么干过。
　　对于任何智慧体而言， 同类和异类都是有区别的。
　　菲林娜很清楚在维卡的“最优解”当中，放走雪貂比留下要好得多——无论是啃金属的少女还是持枪追击的士兵，都违背了维卡最重要的原则：确保帝科院内的实验正常进行。
　　帮助军队抓走洛安显然也是一种办法，可军方射伤高级科研人员、炸毁垂直电梯， 让地底的“守护神”也感到不满。
　　军方和帝科院这两个部门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军科院多次暗中袭击过帝科院的系统， 军队的程序都和他们的人员一样傲慢无礼、极具攻击性， 不过帝科院也不逊色，时不时就截获军方的违规实验，在国王陛下面前参他们一本。
　　维卡虽然不参与这些人类的纷争，但作为帝科院最强悍的王牌级系统，它什么都知道。
　　相较而言，赫利厄斯宫就清晰明了得多了——楚明远背诵并默写的王宫地道图，还是当年时寒翻出来扔给纪阁老的。
　　楚家先祖政治觉悟性不错，大概预见以后会子孙凋零，每代斯里兰领主都会积累一些保命技能，最有意思的是几乎历任斯里兰领主都细化了赫利厄斯王宫地道图，显然在楚家人眼里，奥利维拉氏比星盗更值得防范。
　　尽管看起来没什么用，如今楚家依旧只剩一根独苗苗。
　　越是到了这种时刻，龙傲天男主的人品就越能体现出来——江乘舟毫不犹疑地把营救小皇帝放在第一位，换个人手握重权又早就决定和帝国翻脸，这会儿估计已经发动战争抢占根据星了，才不管小屁孩的死活——楚明远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也是奥利维拉家族的罪孽。
　　因此时寒才放心让江乘舟和南若瑜带人闯赫利厄斯宫，自己带着剑齿虎前往洛安所在坐标附近，想办法进入帝科院。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洛安忽然醒来并化形，引发帝科院内的枪战，维卡调整建筑结构将她放出，时寒不费吹灰之力就接到了小闺女。
　　此时他们身处一家乌烟瘴气的酒吧，洛安哇哇大哭声被嘈杂的音乐所掩盖。
　　由于地面是上流社会的资源，地底的这些娱乐场所就是人们在钢筋水泥中除了上网外唯一的消遣方式。
　　洛安豆大的眼泪啪唧啪唧乱掉，时寒掂量掂量瑟瑟发抖的闺女，雪貂变轻了不少，估计是化形消耗了太多能量的缘故。
　　雪貂的毛都被打湿了，她抽抽嗒嗒地说：“莉娜在流血……好多人追我……她会不会死啊？”
　　她说话颠三倒四，明显是被吓着了。
　　雪貂身体里虽然流着兽人的血，但并非所有兽人都像龙族那么好斗，天生就是战士。
　　时寒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还是剑齿虎比较懂：“安安，咱把眼泪擦了，莉娜小姐要是没事，你保护好自己才有机会再见到她，要是有事……”他顿了顿，声音也不自觉变得沉重起来：“你还要为她报仇，”
　　洛安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好像很难接受无忧无虑的日子就这样离她远去。
　　可没过多久她边擦泪水，哽咽道：“……好。”
　　**
　　相比起时寒那边的顺利进展，潜入赫利厄斯宫就显得复杂多了，毕竟皇宫大门好端端也不会向他们敞开。
　　江乘舟选择了走水路。
　　帝都时间22：03：45，塞弗特星球遭袭击的事已经传遍境内。
　　经过一天时间发酵，游|行的队伍越来越壮大，作为圣教教徒最多的帝都星，人们不满足于仅在地底宣泄不满情绪，渐渐往地面上来了。
　　赫利厄斯宫的灯火彻夜不灭，整座皇宫都严阵以待，生怕抗议的人会情绪失控往里冲。
　　地面上的宫殿建筑群形状犹如堡垒，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片恢弘的阴影。
　　宫墙外由机甲守卫军层层包围，同时还开启了能覆盖整座皇宫的电磁防御罩，连一只苍蝇都放不进去。
　　赫利厄斯宫外有一条护城河，城墙上的堡垒已经被护卫军严密控制，高空中也有肉眼不可见的匿型侦察机盘旋监控。
　　河对岸一行人藏在芦苇丛中，鼻尖充斥着植物与湿泥土的气息。
　　江乘舟望向赫利厄斯宫殿上方淡薄的防御光罩，小声道：“若瑜，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小寒真的很适合走反社会型人格那条路……”
　　南若瑜：？？？
　　王都护卫军将全部精力都放在游|行|示|威的教徒身上；军部捅了天大的篓子，一众将领正挨骂也无暇顾及其他；帝国政府部门焦头烂额，还在请大公教会出马——且不说教会一时半会儿无法平息民怨，就算可以，他们也要趁机向帝国政府获取更多的利益。
　　毕竟受委屈的可是民心所向的圣殿。
　　因此在这种紧张时刻，没人想起赫利厄斯宫有一条水下密道。
　　江乘舟低身往茂密的芦苇里藏了藏，继续道：“他可比越宿野强多了，越宿野那个二百五闹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个恶名昭著的星盗头子，但凡当初小寒野心再大一点，哪还用受虫族的气啊……”
　　南若瑜说：“权力真的那么令人上瘾？”
　　“这你就不懂了，”江乘舟提起这个话题就来劲：“人赤|条|条来到世上时，一切都是空白的，身份地位赋予了他们额外的价值。有人生下来就是奴隶，被鞭子抽着长大，有人从出生那天起就过着众星捧月的日子，当前者一路爬上来，最后将后者死死踩在脚下，那种感觉别提有多爽了，我简直无法形容。”
　　鲛人确实不理解，他不属于江乘舟说的任何一种情况。
　　见南若瑜似懂非懂，江乘舟想了想，很快就换了一种说法：“比如你喜欢一个人，对方却只能和贵族结婚，有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获得他的欣赏与青睐，你做再多的事他也看不见。”
　　这不就是人鱼公主的故事吗？
　　南若瑜拳头硬了。
　　正当江乘舟为自己的恰当比喻洋洋得意时，江风眠出声道：“他们换岗了。”
　　金属牛牛一身都是宝，就连那只金绿色的义眼都能当作望远镜用。
　　江乘舟原本极力反对他参加行动，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加上靳离需要留在塞弗特星球与道格拉斯将军隔着大气层对轰，指挥官缺乏的情况下，江风眠的战斗力就显得极为珍贵了。
　　毕竟只要他不抽风，就没有金属牛牛拆不掉的东西。
　　有南若瑜在，相当于在小菲的基础上又加多一层保险，最终江乘舟也只得同意。
　　堡垒上的士兵交接，芦苇丛中的几个人迅速套上作战服无声无息地潜了下去。
　　一阵风吹过，芦苇丛摇摇晃晃，在水面荡起一阵涟漪，隐去了他们的踪迹。
　　南若瑜入水的一刹那，混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护城河的水是地下水里引流的，简直冒着寒气，比深海要冷得多了。
　　鲛人很快就冻得发僵，不过比他更僵硬的是江风眠，冰冷的水对江风眠来说不太友好，他行动迟缓，虽是第一个入水的，行动却稍微落后了些。
　　河水并不清澈，水底暗流湍急，越往下游胸口就越闷。
　　江乘舟才在地下城溺水过一次，心有余悸，行动便保守许多，其余的龙骑更是小心翼翼，生怕水底有什么机关。
　　只有南若瑜情况稍好些，他回身拉了江风眠一把，金属牛牛脸一红，张口说谢谢时就灌了一嘴水。
　　江风眠顿时露出痛苦的神色，南若瑜也顾不得其他，化成鲛人直接将对方拉进了幽暗的水底！
　　江乘舟和其他几名龙骑赶紧跟上。
　　南若瑜很快就找到水下入口，然而出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一个身份验证器！
　　看这个型号装置，显然是最近才装上去的。
　　南若瑜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端端赫利厄斯宫为什么会清理地下暗道？
　　但他来不及多想，南若瑜很快就破解了这个装置，随后，在入口通道门开启时，他把风眠先拽了上来。
　　暗道内部像是一处隐蔽港口，停着一艘潜艇，潜艇上罩着块黑布，光线昏暗的情况下不仔细看的话还没那么容易发现。
　　江乘舟上岸的第一句话说的就是：“最近有人来过这里？”
　　他和几名龙骑冻得脸色发青。
　　南若瑜环顾四周说：“看样子是的。”
　　“奇怪了，”江乘舟说：“王宫密道可不是谁都能进来的，一般知晓密道的只有统治者的贴身侍卫，两只手就数得完的那几个人——除他们之外，哪怕是建造地道的工匠都会被杀死。”
　　南若瑜跟着时寒一起走过诺兰山庄的暗道，确实如江乘舟说的那样，已经有很多年没人动过那里了。暗道四通八达，每一个出入口都有隐藏机关，凡误闯者都会死于机关之下。
　　这是贵族保命的最后一张牌，没事谁也不会去动它。
　　空气中混合着一种青苔和河底泥沙的味道，汹涌的暗流时不时冲击着那扇金属门。
　　整个地底暗道错综复杂，这一条通道不仅设置了一处识别锁，南若瑜他们往里走了不过两百米，就破解了十二道不同程度的系统锁。
　　江乘舟简直要被这种密集的配置搞疯：“得亏小寒让你来这边，不然我们得搞到什么时候去！”
　　南若瑜凉凉的看了他一眼。
　　江乘舟假装没看见，环顾四周长满青苔的潮湿墙壁，道：“天杀的奥利维拉氏，搞得劳资灰头土脸的，今天不造个反都对不起我大哥的辛苦！”
　　南若瑜懒得理他。
　　只有江风眠老实问道：“我们不是来救人的吗？”
　　江乘舟“害”了一声，淡定道：“做人不要那么死板，阿眠，来都来了。”
　　旁边几名龙骑被他那句“来都来了”惊得瞪大眼睛。
　　潮湿的空气离他们越来越远，南若瑜依然专注地在解眼前二十四位密码锁，他手上速度极快，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舞，几乎到了畅通无阻的地步。
　　殊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全部落入诺亚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的眼底。


第184章 请君入瓮
　　暗道就像蛰伏在王宫脚下的毒蛇猛兽， 蜿蜿蜒蜒的通道蛛网般通向四面八方。
　　谈判进行得很不顺利，官员换了一波又一波，赫利厄斯宫建筑群内有二十多万间房间， 菲林娜按照每日进宫谈判官员的行踪轨迹数据， 计算出小皇帝的大致坐标。
　　赫利厄斯宫并非无监控死角， 国王虽然耳目众多， 贵族喜好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他自己却十分憎恶摄像头。
　　尤其当帝都中央军部和国家安全局的系统被一台叫“小菲”的人工智能多次搞破坏后，多疑的统治者更是拆掉了不少宫殿中的监控。
　　奥利维拉四世总觉得无形之中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这令国王陛下坐立难安， 近来频频召帝科院的大臣们讨论如何对付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AI。
　　帝科院网络安全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对南若瑜那台耳饰型“主机”进行拆解， 经过半个月的研究， 总算有了新进展——
　　“很多零件都来自境外，不是帝国的厂商生产的。”
　　“他们果然和星盗有勾结！”
　　“军方当初早点将主机送到帝科院来，也不至于在庭审上搞得灰头土脸。”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这东西入侵了监狱的系统， 理应由军队处置， 它最起码有万亿条高级代码， 谁知道那条鱼不眠不休， 半年时间能写这么多？”
　　确实，按照正常思路， 这么庞大的系统运行起来起码得要一栋主机大楼。
　　哪怕越宿野也是将火蜘主机设在了境外星球上，上次他袭击医疗研究所的举动惹怒了帝科院， 军、科两个部门联手调查， 如今已经查到有关于基地的线索。
　　可南若瑜的这台人工智能不能按正常情况思考，小菲甚至超过科研人员对人工智能上限的理解。
　　“小菲”的能力真的仅仅是因为所有者去掉了她的阿西莫夫框架吗？
　　这个问题没人能解答， 除非——
　　“找到了！”
　　有科研人员忽然大喊道。
　　帝科院获取耳饰型光脑后， 小心翼翼地像解剖一样挖出主机中的芯片， 随后交由专业人士破译解析。
　　星际时代的程序代码比人类的基因还复杂，破译未知且强大的系统往往需要上千个团队花费十年甚至几十年时间才能完成，因此当发现解析代码与西曼军校的菲林娜框架结构一致时，技术人员简直欣喜若狂！
　　他们纷纷凑过来——
　　“竟然是菲林娜！”
　　“我就知道，与军事系统匹配度这么高的人工智能一定是菲林娜！”
　　“主机大楼不是被销毁了吗？”
　　“我听说鲛人那段时间就在西曼军校！”
　　“肯定是他想办法把菲林娜偷走了！”
　　……
　　技术人员中不乏西曼军校的毕业生，对菲林娜有着较为深厚的感情。
　　作为军校自主研发的人工智能，菲林娜原本有望成为“军队维卡”，只是她还太年轻，军队和帝科院又有很大不同：维卡主要守护帝都星的科学研究所，而军队分布在各个星系和边境，广袤的宇宙空间就连信号都不太稳定，系统程序根本无法实现全覆盖。
　　除此之外，另一个问题也不容小觑：人工智能一旦掌握武器，其判定原则就很容易受到来自各方的质疑。
　　人们只愿享受便利，并不曾真正的信任过谁，哪怕是自己一手创造的事物。
　　正因为此，加上西曼军校也还处在探索阶段，菲林娜没来得及转为军部的人工智能，就在爆炸事件后背锅拆除。
　　尽管很多学生为她落泪，但除了叶寻歌外，没有其他人会为了一台人工智能放弃前途。
　　菲林娜就这样渐渐被人们遗忘，直到以这种方式再次进入帝国高层的视线里。
　　“知道源代码就好追踪了，”帝科院的研究负责人说：“它已经严重违反包括《人工智能准则》、《帝国信息安全法》在内的几十条律法，必须立即清除，我说的清除包括清除她的意识和数据库。”
　　兴奋的科研人员们很快冷静下来。
　　是的，如今的菲林娜对政府而言是堪比星际恐|怖|分|子般的存在，比越宿野还可怕。
　　——火蜘首领尚且还会犯错，菲林娜自上次的“绿坝”bug后就再也没有出过任何纰漏。
　　她是一个真正的、不受任何程序和实体拘束的智慧体。
　　对人们而言，比失控更可怕的是AI学会主动思考和质疑，它们因此具备自己的“灵魂”，从此不能再用“人工智能”四个字来形容它们，AI也不再认为自己是人类创造的，更不会忠诚于人。
　　剿杀菲林娜迫在眉睫，军、科两部的合作达到了空前高度，却在不知不觉中引起了维卡的不满。
　　偏离的命运齿轮运转动到某个位置时突然卡住，可时间洪流依然奔腾汹涌，一往无前。
　　就在锋利的齿轮“嘎吱嘎吱”的扭动声中，命运的轨迹开始崩坏。
　　**
　　“就在这里了。”
　　江乘舟的战术手电打在一处旧墙上，他收起光脑上错综复杂的复原图，道：“这是最有可能关小殿下的宫殿，从这面墙出去，应该是一间密室，密室外是宫殿内的书房。”
　　江乘舟是知道斯里兰皇宫的密道分布的，更清楚贵族哪怕逃命也会挑些相对体面的地点，比如暗道的另一边永远不可能是厕所或者下水道。
　　对于贵族而言，尊严比性命更重要。
　　他在上流社会交际时曾经听说过，一位贵族女子与家中豢养的龙族奴隶相爱，最后贵族女子被家族秘密处理，对外宣称重疾不治。
　　至于奴隶的下场甚至不配出现在故事的结尾。
　　流言究竟怎么传出的，江乘舟也不知道。照理说贵族既然认为家丑不可外扬，宁愿宣称女子的死讯都不愿意被人知道她与奴隶的关系，那最后这些风言风语又是如何传到上流社会的圈子里的？
　　退一步说，也可能是纸包不住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江乘舟也不过是年轻气盛时玩多了点，时寒也不知道从哪儿知道的，就天天防着他乱搞，剪掉了他几条姻缘线。
　　六边形男主悄悄叹了一口气。
　　南若瑜好奇地问：“你叹气做什么？”
　　江乘舟说：“虽然我这人一直比较反骨，但现在毕竟是在干大逆不道的事，想到我马上就要上刀山下火海，不知道是不是有来无回，又想到临死都没个贴心人，我就觉得有些白活了。”
　　南若瑜淡定道：“放心吧，你肯定有去有回。”
　　江乘舟十分感动：“谢谢你安慰我。”
　　南若瑜接着说：“听过一句话叫’祸害遗千年‘吗？”
　　江乘舟：……
　　江风眠情绪麻木惯了，倒是另两名龙骑听见他们这么一打岔，紧张的情绪减少一大半，忍不住“扑哧”笑出来：“不好意思……江大人……”
　　江乘舟这人有一点好处就是不见外，也不计较，大手一挥：“叫什么大人，外边叫叫也就算了，都是过命的兄弟，叫江哥。”
　　两名龙骑窘迫道：“是，江哥。”
　　这俩人是兄弟，很年轻就已经是精兵中数一数二的人才了。哥哥叫乐山，弟弟叫乐水，他俩还参与过穆尔列斯星平叛战役，可以说战斗经验丰富。
　　江乘舟夸赞道：“智者乐山，仁者乐水。你们父母真会起名字。”
　　到底兄弟俩年轻，心性还有待磨练，被江乘舟说两句脸就红了，要是男主嘴皮子欠再多说两句，没准又要给哄到床上去。
　　自从樱花园里撞见江乘舟的好事，鲛人对男主的看法就大打折扣——一条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龙能有什么出息？登基当皇帝难道就是为了合法开后宫？
　　南若瑜试探道：“江乘舟，你觉得事业和伴侣哪个重要？”
　　江乘舟斩钉截铁地回答：“这不废话吗，男人当然以事业为重！”
　　南若瑜又问：“事业有成之后呢？”
　　江乘舟毫不犹豫：“娶老婆！”
　　南若瑜：“娶几个？”
　　江乘舟：“我都事业有成了当然呢有几个就娶几个，这还能给自己设上限的吗？”
　　南若瑜：……
　　他就知道，对种龙不该抱有太大希望。
　　江乘舟见他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语重心长道：“若瑜啊，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小寒一样，小寒他不是人……哎哎别瞪我，你看哪个贵族活得跟他那么自我折磨似的……”
　　他一边用军刀铲掉墙上的石灰，一边安装嵌入一枚震荡炮，说：“哪怕时家出情种，也不妨碍小寒事业心比我强，我执勤没事偷个懒划个水呢，诺兰侯爵的行程表你看过没有？那才叫’政务机器‘，小殿下就是跟他学的内卷……”
　　安装完爆破装置后，江乘舟带着所有人躲到隧道安全的位置去。
　　这会儿已经凌晨一点半了，爆破强度被调得刚刚好，只听“滴滴”两声响，墙壁猛地一震，随后那些旧砖块就全部被震松了。
　　乐山乐水帮忙拆掉松动的砖块，江风眠道是有心帮忙，可他劲儿太大了，一捏就碎一块。
　　江乘舟道：“阿眠，你可别在这里留下什么生物痕迹，要不还是给他们做吧。”
　　“哦。”江风眠有些笨重地又走回来。
　　江乘舟头疼地瞅着他。
　　南若瑜若有所思，道：“时寒事业心很强吗？”
　　江乘舟一愣，随后回头笑道：“我还以为他的事情你没有不知道的呢。”
　　见南若瑜确实不理解，江乘舟道：“你知道为什么星际总有人传斯里兰前摄政王意图谋反吗？”
　　南若瑜摇摇头。
　　“老实说我就没见过比他拼命的人，为了先帝一个承诺就为楚家卖命了整整七年。七年啊！就算现在有人告诉我摄政王无欲无求我也不会相信，对权力一点渴望都没有的人是做不成这么多事的！”
　　“小寒现在和从前不大一样了，”江乘舟说：“人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奥利维拉四世不见得还能在王座上坐多久，但侯爷永远还是那个侯爷。”
　　他刚一说完，就看见鲛人脸色不佳。
　　隧道里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江乘舟是个反应快的，立马改口道：“说好不生气的哈，反正我也只是说说个人见解。”
　　隧道里的这面旧墙本来砌得也不牢固，拆掉后露出一面井盖，江风眠上前敲了敲合金听声音，随后双手卡住井盖，肩背肌肉迅速隆起，他闷哼一声就把井盖整个从墙上拆了出来！
　　里面是个洞，江乘舟一马当先地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
　　他再抬头往上一看，一架垂直的滑轮钢梯就落到他手边，而顶端隐隐透出书房的灯光。
　　都到这个份上了，谁也不会再问“要不要上去”这种蠢问题，江乘舟率先攀上了钢梯。
　　隧道大约建在距离地面一百米深的位置，比赫利厄斯宫的地窖要深得多，却又不像帝科院那样向下延伸几万米。
　　几人很快就爬到顶端，唯独江风眠有些吃力——他块头太大，几乎要卡在垂直通道里。
　　江乘舟嘀咕道：“我就说不要让他来……”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书房里的人说：“有进展吗？”
　　“没有，劳伦斯阁下。”
　　紧接着，一件什么东西就被扔在地上：“废物！你们这群人都是干饭用的吗？！真要动刑才能撬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的嘴？”
　　“大人息怒，属下已经回禀公爵大人了，明天就会有人送来几支吐真剂……”
　　江乘舟眼底闪过一道寒芒。
　　吐真剂已经算是刑讯逼供的手段了，所谓的吐真剂多数以精神类致幻药物制成，专门用来对付经过训练的间谍，效果和圣教那些配方稀奇古怪的香料差不多，只不过后者适用于稳固信仰，让信徒们更轻易地对“神”敞开心扉。
　　这种药物会对神经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并且具有成瘾性——尤其楚明远年纪还小。
　　江乘舟屏住呼吸，直到接近凌晨三点，书房里说话的人全都离开了，他才推开竖井的“井盖”，其实就是书房里一个不起眼的杂物柜罢了。
　　南若瑜以及乐山乐水也跟着从柜子里出来。
　　等到了江风眠出来时，金属牛牛直接把木柜撑得四分五裂。
　　江乘舟刚查探完一圈，回头一看：“……”
　　见竹马挫败的模样，他也不忍心责怪对方了，江乘舟小声交代道：“找到小殿下就走，速战速决。”
　　江风眠点点头。
　　金属牛牛的义眼具有扫描透视的功能，他隔着墙壁就能看出哪里有人，因此发动突袭的时候经常穿墙而出——光这种气势就能把无数人吓破胆。
　　他很快就从繁琐复杂的宫殿房间里找到睡着的小皇帝。
　　这回已经凌晨三点了，楚明远睡得很熟。
　　寝殿里，养尊处优的小殿下纤细雪白的四肢和脖子上各戴一枚电子环，南若瑜认出那是电子镣铐，具有毁灭作用的——假如离开某个范围就会开启电磁武器，到时候整具身体都会被割开。
　　江乘舟对南若瑜破解系统的能力充满盲目的信心，在他眼里，世上就没有鲛人解不开的程序——除非南若瑜不想，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一身暴脾气的白月刚偏偏对时寒千依百顺，只要时寒想要的，南若瑜从来不多说一句。
　　但凡南若瑜喜欢的，不管再难时寒也会满足他。
　　江乘舟：今日份想恋爱（1/1）
　　小皇帝那张脸倒是不容认错，但南若瑜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楚明远就像被注射药物一样，双目合闭，完全没有察觉房间里多出了几个人。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江乘舟走近探了探楚明远的鼻息，道：“那帮家伙居然还想用药物控制他……不把他们吊到宫门前老子倒着姓！”
　　说罢他又问道：“你要多久？”
　　南若瑜：“很快。”
　　两名龙骑在外望风，鲛人走到楚明远床边蹲下，随后接过江乘舟递来的光脑准备连接进电子镣铐的程序中。
　　就在这时，江风眠忽然间脸色大变并向他冲来——“小心！”
　　江乘舟第一反应是金属牛牛又暴走失控了，而南若瑜猝然抬头时，却看见眼前白光一闪！
　　轰隆！
　　楚明远整个炸开。
　　视网膜瞬间被爆炸的光线灼伤，南若瑜只觉得自己被块铁板一样的东西撞飞了出去！


第185章 国王的诱惑（？）
　　爆炸的一刹那， 江风眠用身体护住南若瑜，替他挡下了最大程度的伤害。
　　尽管如此，近距离爆炸的冲击波依然过大， 金属牛牛控制不住力道， 把南若瑜撞得够呛， 他们在地上翻滚时，鲛人五脏六腑都好像要被挤压出来了。
　　鲛人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可南若瑜头一回没生气，而是慌慌张张爬起来四处张望。
　　寝宫已经被炸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到处都是白茫茫的灰尘和刺鼻的硝烟， 连血腥气息都被掩盖住了。
　　地上有一截蜷曲的断指， 看得南若瑜心惊胆战。
　　鲛人满脑子都是：楚明远要是死了， 时寒怎么办？
　　江乘舟曾经因为竹马的死亡，最终黑化造反称帝，小皇帝也是时寒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时寒有多疼他， 南若瑜一直看在眼里，以前还会偷偷吃醋。
　　此时南若瑜的脸色应当相当不好，以至于江风眠以为他受伤了。
　　上万度的高温都烧不死金属牛牛，这点爆炸对他来说就像脚边炸开了个气球。
　　他刚想询问什么，芯片却察觉到了什么。
　　江风眠听见脚步声，身体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缭绕的迷烟中站着一个人。
　　江乘舟身上轻甲早已弹开防护罩，他清楚地看见竹马第一时间奔向南若瑜， 不禁生出些失落感。
　　龙傲天男主追求的一切似乎都围绕在龙鱼身边：财富、身份、地位、友情、亲情……
　　唯有虚无缥缈的爱情还不知在宇宙的哪个角落。
　　不过江乘舟并没有多少时间体验忧桑， 因为他也看见烟雾中的那个人。
　　江乘舟的眼眸危险地眯起来。
　　门口乐山乐水听见这么大动静， 也都冲进来， 然而当看清那道身影后，两兄弟说话都结巴了：“国、国王陛下？！”
　　奥利维拉四世从废墟中走出，锃亮的靴边是“楚明远”的碎肢残骸。
　　南若瑜冷声道：“楚明远呢？”
　　奥利维拉四世看向他，不以为意地微笑道：“要不是他，朕还真不知道赫利厄斯宫的地道早该堵上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说明事有蹊跷。
　　浓烟呛鼻，江乘舟知道今晚的行动已然暴露，索性摆出一副谈判的模样，道：“陛下采用的最简易的化工炸药，是担心有系统会被若瑜识破？”
　　刚才藏在被子里的炸药但凡科技程度再高些，即便有江风眠承担伤害，南若瑜都不可能毫发无伤。
　　论心理战术，肯定还是江乘舟更胜一筹，一张嘴就是对方最忌讳的问题。
　　国王却道：“洛克和我提起过你。”
　　南若瑜心中警铃大作。
　　他虽然不懂人类的这些尔虞我诈，实践分为零，理论分却是满分——奥利维拉四世根本没被江乘舟的话带跑，他是有备而来。
　　江乘舟心里多半也清楚，便笑道：“是吗，洛克经常向我抱怨他的父王。”
　　龙骑忍不住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外界都在传加列和洛克兄弟二人是目前竞争王座最有力的人选，尽管半路杀出来一位教皇，但国王除了承认他的身份外，近来并没有更多动作，哪怕有扶持意向，也得赶赶进度了——帝都的大臣们都快站完队了也没信儿，难道以后让他登基做个傀儡国王么？
　　江乘舟之前觉得奥利维拉四世这个君主当得无功无过。
　　做王储时没有兄弟与他相争，登基接手盛世帝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祖宗留下的基业反正够他霍霍一世的。
　　在奥利维拉四世任国王期间，军部腐败滋生，罗巍这样的蛀虫越来越多；帝国科学院激进成员显著增长，“实验伦理”四个字几乎不再被提及。
　　圣教倒是老实——不过现在看起来也不怎么老实了。
　　江乘舟不知道的是，庞大的人类帝国就是在这几十年间走向衰败，直到奥利维拉四世驾崩，帝国型机版图四分五裂，打了足足六年时间才由横空出世的龙傲天男主重新统一。
　　江乘舟不理解的事情太多了：神秘的龙鱼和小菲、态度诡异的艾利斯公爵、贺林晚的立场……以及，这位令人捉摸不透的统治者。
　　他脑子里把这些人都过了一遍，依然毫无头绪。
　　奥利维拉四世仿佛知道江乘舟心中所想似的，道：“公爵希望朕早点杀了鲛人，朕不过是想看看洛克口中神勇无双的青年究竟什么样罢了。”
　　江乘舟心底一惊，面上维持淡定，说：“国王陛下，挑拨离间不是这么用的，公爵想杀若瑜有无数种动手方式，我那傻副官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时寒前段时间就住在艾利斯公爵的庄园中，以江乘舟的判断，时寒应该挺信任姜易，否则也不会去他那里解决发情期的问题。
　　江乘舟说话时目光快速扫了一眼鲛人。
　　南若瑜在地上滚了几圈，满脸灰扑扑，唯有那双金色眼眸清澈见底，就像误入凡间的精灵。
　　任务前时寒专门叮嘱过，说南若瑜好骗，别让他被帝国忽悠瘸了。
　　江乘舟说好。
　　寝殿坍塌了一半，缺口处露出帝都的星空，外面一片死寂，仿佛不知道这里发生过爆炸。
　　国王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纺织品。
　　赫利厄斯宫殿建筑群外墙用的都是防扫描探查的混合凝土，内里并没有嵌入复杂的系统，大部分情况下，宫殿都是由禁军来戍卫的。
　　斯里兰出产的纺织物甚至远销兽人星球，江乘舟认得那是楚明远的衣物，他心中一沉，脑子就有些乱了。
　　奥利维拉四世又说：“朕的舅舅就是栽在一个女人手里了，否则他的成就远远不仅于此。”
　　南若瑜问道：“什么成就？”
　　国王看向他，微笑了起来：“科研、精神力、基因进化，或者说……新的智慧体。”
　　他并没有像平时那样身披华丽的王袍，而是穿着便服。奥利维拉四世头衔无数，他同样是帝国中央军部的最高长官，因此便服也是军装的一种，轮廓挺拔利落。
　　鲛人嘴唇微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早在他回到帝都的那时候起，朕就把帝科院交到他手里了。毕竟朕不可能亲自跟进那么多实验工程……”
　　名义上三大势力都归帝国最高统治者管辖，实际上大贵族的势力渗透也是全方位的。帝国星域辽阔，国王日理万机，除了将军队的力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外，其余的早就分出去了。
　　而曾经的帝师，就在幕后掌握着帝科院的最高话语权。
　　两名龙骑完全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能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外面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没人知道这位表面犹豫不决实际心机深沉的统治者打算做什么，但无论如何，奥利维拉肯定不是来找江乘舟“闲聊”的。
　　假如时寒在这里，或许他们会更镇定，江乘舟固然很强，可相比较掌权多年的摄政王来说，他的心思太飘忽不定，面对最高统治者抛出的诱惑，龙骑并没有太多信心。
　　——是的，国王亲自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招安。
　　奥利维拉就是要江乘舟明白，刚才的爆炸，自己随时能让楚明远在镜头前上演。
　　在巨大的压力下，龙骑额头冒出冷汗。
　　作为营救行动小组的指挥人员，江乘舟压力更大。六边形男主不仅肩负着救出楚明远的重任，还要尽可能保全江风眠和南若瑜：他们一个是拆迁办主任，另一个是系统克星，潜入王宫不在话下，可论政斗，幼儿园扯头花的姿势都比俩菜鸡多。
　　他沉着道：“您这是想把锅都甩给公爵吗，国王陛下？从’X计划‘到虫潮基因和生物神经芯片，当真以为没人能看出来你们的异想天开？”
　　“让朕想想，”国王思忖片刻后笑道：“一定是时寒先发现的吧？那孩子从小聪慧过人。”
　　江乘舟在机甲舱里已经惊讶过一次，这会不至于难以接受，反应就从容了许多：“我倒是想听听你这么做的理由。”
　　国王气定神闲地走在废墟中。
　　“很不可思议是么？公爵第一次与朕交谈时，朕也是这么想的。”
　　“这世间竟然存在一个空间，空间内的’生命‘以意识的形态存在，我们能接触到的世间万物的创造与毁灭，都在祂们一念之间。”
　　“祂们自诩高等智慧体，掌握万千低级生物的命运……天知道朕说这几个字时有多难过——江乘舟，你真愿意相信人类只是蜉蝣般的低级生物，从出生到死亡就像实验观察皿里的细菌一样被困在狭隘的空间中吗？！”
　　奥利维拉四世一直被世人认为是位仁君，他从不主动发动战争，对各星系也算宽容，他统治的这几十年里，文化和舆论氛围宽松，星网平台能够畅所欲言。作为一位守成之帝，抛开那些见不得光的腐朽黑暗，至少从表面上来看，国王还是非常合格的。
　　哪怕时寒违背律法，与兽人发展贸易，并获取大量境外稀有矿用于冶金，甚至研发比帝国王室的S级机甲更强大的龙骑机甲，国王也没有动他。
　　可就是这样一位仁君，偏偏相信宇宙中有更高维度的空间和智慧体，并想方设法地打算征服对方。
　　江乘舟哭笑不得：“我根本不相信有这么一个空间。”
　　“可他确实存在。”国王温和道。
　　“你要如何证明？”
　　奥利维拉四世再次看向南若瑜：“这不得问他们么？你的兽人朋友对你似乎并不是那么的……”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诚实。”
　　南若瑜脸色微变。
　　鲛人的这种变化毫无疑问落入了江乘舟眼底。
　　江乘舟知道时寒瞒着自己很多事，他的信任坦诚并没有换来小老乡的毫无保留，俩人间的矛盾只是以江乘舟单方面装聋作哑来粉饰太平。
　　这就是江乘舟心里的一个隐患。
　　而国王则要趁时寒不在的时候，让这个隐患彻底炸开。


第186章 信任与背叛
　　江乘舟紧盯着鲛人睁大的眼眸， 一字一顿问道：“你们两个到底瞒着我什么？”
　　南若瑜：“……”
　　他不像时寒那么能言善辩，当江乘舟质问自己时，鱼的脑袋一片空白——要怎么说才能把自己摘出去？即便日后时寒知道这场谈话， 也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份。
　　这可比搞定一个复杂系统难得多。
　　好在南若瑜跟在时寒身边够久， 耳濡目染地学了点诡辩技巧，急中生智反问道：“蝴蝶效应模型都还只是雏形，更高维度的空间连支撑其存在的科学理论都不具备，你希望我回答什么？”
　　六边形男主就吃了书读得少的亏， 闻言挠了挠头， 道：“对哦……”
　　他顿时理直气壮起来：“连存在都无法证明的东西， 你就不要去为难一条鱼了！”
　　国王：“…………”
　　刚才为难人家的不是你吗？
　　奥利维拉四世很快收拾好思路， 重新道：“谁说不能证明？你难道从没想过虫潮到底从哪来的吗？”
　　江风眠悄悄问南若瑜：“虫潮是从哪里来的？”
　　南若瑜淡定地说：“不知道， 我又不是虫族。”
　　虫潮，这种令人谈之色变的生物， 从它出现起直到现在人类都没能探索出它的来源。在诸多猜测中，有一个说法不算特别出名，却是江乘舟这个学术水平能完全理解的——虫潮是天神降下的神罚。
　　拥护“神罚说”的人认为，数千年前有人触怒主神奥丁，被降下灭世神罚，让虫潮将人类的文明毁坏殆尽，后来因为虔诚的信徒感动天神，神又赐予人类精神力， 帮助他们打败了虫潮。
　　江风眠也从星盗嘴里听到过这个说法。
　　他知道自己融合和虫潮的基因，正因为神罚的理论，星盗们非常忌惮金属牛牛， 几次想趁越宿野不在时弄死他， 可无一例外全部被反杀， 之后便无人再敢轻易来招惹这只可怕的金属怪物了。
　　江风眠没见过虫潮，从名字也能想象出大片大片黑黝黝的虫子潮水般铺天盖地。
　　那可真是让人不适的场面。江风眠心想。
　　江乘舟嗤笑道：“小寒说你想造神我起初还不信，结果说来说去你真把这两件事情扯到一起——下一步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给人类实验体做虫潮基因融合是为了打入更高维度的空间？”
　　“聪明！”国王不吝赞扬道，他的身影即将融入到浓厚的夜色中，却又因江乘舟的猜测而停下，转身朝他们走来。
　　他的声音就像深渊中的魔鬼：“朕还发现人类身体并不适合融合基因，兽人更适合用来做实验体，尤其是龙族。”
　　江乘舟狠狠地愣住了。
　　国王继续说道：“过去的几年时间里，帝科院已经证明了兽人族的来源——虫潮时期一些动物误食虫潮尸体，有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在它们体内发生了变异，这种变异使得动物进化，而科学家研究出的进化液进一步催化这个过程，将原本几千上万年的进化时间，缩短到了十几年。”
　　“今天之前，这个秘密一直被奥利维拉家族所掌握，”国王说到这里，温和眉眼终于透出一股疯狂之意：“从我的曾祖父凯撒·奥利维拉开始，就已经在思考这件事：凭什么神对人类予赏予罚我们必须全盘接受，凭什么祂们认为自己是更高级的智慧而我们只配做’神‘的奴仆？”
　　“朕是一国之君，却必须倚仗’君权神授‘，人类与祂们的差距仅在于科技程度，这世上没有神！朕当然不服！”
　　国王陛下一番激昂陈词，江乘舟简直被他惊呆。
　　在场被惊呆的可不止他，南若瑜内心的震撼更是不比江乘舟少——哪怕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依然受到命运摆布，奥利维拉氏早在百年前就开始计划这场“谋反”。
　　连南若瑜也无法说他们的方向全是错的，甚至，是否正因奥利维拉氏抱有忤逆神权的心思，整个家族才会遭命运齿轮的无情碾压，这还是个未知数。
　　毕竟若不是因为先前一连串变故，江乘舟应当是一名虔诚的圣教徒，新帝登基后，圣教的荣光会继续散播下去。
　　南若瑜忽然觉得头痛欲裂，险些站不稳。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江乘舟离奥利维拉四世国王更近了一些。
　　一股危机感从心底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南若瑜压制住身体的不适感，道：“可你的实验并没有成功，你已经杀死了几百万人类实验品，如今还想拿兽人开刀——”
　　这时，江乘舟却说：“在已经牺牲数百万实验体的基础上，技术已经趋近成熟了，换成兽人不一定还需要牺牲同样的数量……”
　　南若瑜惊讶地望向他。
　　龙傲天男主的眼中写满了野心二字。
　　鲛人哪里遇过这种情形，就差没把NO.213提溜过来。可即便2B系统来也没用，象限空间的外勤系统也从没碰过龙傲天造空间反这种情况！
　　南若瑜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劝男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呢，还是拱火让他去收拾奥丁。
　　不过龙傲天一旦造反，小世界必然遭到主神的清算，时寒作为任务失败的宿主首当其冲。
　　时寒是个“早已死去的人”，全靠象限空间的契约维系他的生命。
　　南若瑜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他面色苍白道：“你打算掀起未知的空间战争，让无数生灵为你前赴后继去做炮灰，但龙族不会因你的几句花言巧语就将自己的战士送来改造，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反过来先统治有着百年仇恨的人类？”
　　国王从容不迫地说道：“朕当然考虑过这种情况——仿生神经芯片技术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才研发的。”
　　江乘舟眼前一亮。
　　江风眠喃喃道：“乘舟……”
　　这是头一次他喊对方的名字时，江乘舟没有理他。
　　打破空间壁垒，将操控命运的“神”从神坛上拉下，这简直为他们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这个“他们”还包括了在场的两名龙骑。
　　这是一场来自国王的邀请，人类最高统治者亲自背书，前期所有的牺牲和罪孽都由国王一人背负，他们只需摘取甜美的果实。
　　倘若失败，全宇宙的生灵一起接受神罚，可倘若胜利，他们就是新的命运主宰者！
　　这种诱惑连江乘舟都很难拒绝，更别说乐山和乐水了，好奇心早已让两名青年迫不及待地想了解这项巨大工程的全貌——从融合虫潮基因到打破空间壁垒，神域仿佛一幅卷轴在他们眼前展开。
　　那是人类从古至今都没有涉足的领域，足以令科学家们疯狂。
　　「难怪帝科院最先加入，」小菲吐槽道：「七宗罪真是被这群大贵族犯得明明白白。」
　　南若瑜无奈道：「找到楚明远了吗？」
　　小菲：「没有，我能去的地方都没有他的踪迹，我甚至怀疑他不在赫利厄斯宫。」
　　「人类比我计算中的还要狡诈得多。」
　　南若瑜深有同感：「我觉得他适合与奥丁在一个空间维度里斗。」
　　小菲想象了一下美好画面，嫌弃道：「养蛊王吗？」
　　南若瑜看见江乘舟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之情，眉头皱得紧紧的：「这里我一刻都不想呆了。」
　　「时寒跟我说政客的话一个字都别信，江乘舟怎么会想不明白呢？」
　　小菲耸耸肩，道：「或许因为奥利维拉四世做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
　　南若瑜冷声道：“江乘舟，你不找楚明远了吗？”
　　江乘舟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喃喃道：“但小殿下不在这里……”
　　国王陛下又朝着无尽的夜色走去，江乘舟的视线则一直紧紧追随着他的背影，“朕既然引你们过来，自然不可能把他留在宫中。”
　　眼看国王的身影就要被低垂的夜幕湮没，江乘舟忍不住跟上去，才走了两步，身后一阵旋风刮过——
　　江乘舟惊呼：“阿眠你干什么？！”
　　金属牛牛胸口仿佛攒着一团怒火，他已经很久感受不到这么直观的情绪，以至于甚至无视了脑内小菲的劝阻，直接开了推进器就朝那位九五至尊冲去！
　　江风眠刚才亲眼看见奥利维拉四世捡起一片碎布端详，在他眼里这就是国王本人。
　　他的脑子里突然涌现出许多记忆和仇恨，也正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欧瑞斯特·奥利维拉，他的野心使得江风眠变成众多实验体之一，国王残酷地剥夺了他和数以百万计的实验体身为“人”的权利，使他和亲人阴阳两隔。
　　如今他还要带走江乘舟！
　　江风眠突然间发难，江乘舟甚至来不及阻止。
　　然而当金属牛牛一拳贯穿对方身体，假肢准备掏出他的心肝看看究竟是什么颜色时，却发现自己打在一团说不上来什么东西上。
　　江乘舟的目光晦暗不明。
　　五维全息投影仪。
　　他在诺兰山庄见时寒用过。
　　这玩意儿因为技术高尖、价格昂贵，又没有太多应用场合，并没有在星际中广泛推出。
　　国王能拥有一台……哪怕有一百台都是正常的。
　　金属牛牛对当今帝国顶尖科技的了解，和出土文物简直没什么区别。他一击不成还不死心，又朝国王的头部砸去。
　　这回奥利维拉氏直接凭空消失了。
　　“你出来！”江风眠愤怒地大喊：“龟儿子王八蛋！有种你出来！看老子不把你剁碎了喂狗！！”
　　江风眠在兽斗场浸淫久了，连骂人的话都是和星盗学的。
　　夜色里，国王的笑声随着风飘入他们耳朵：“朕听说过你，编号8492574。”
　　听到这串数字，江风眠忍不住浑身一震。
　　奥利维拉四世声音充满轻蔑：“为了逃离流放星，顶替儿时玩伴的名额上了军舰，却因此害死了双方的亲人……你的命运又是被谁掌控着呢？”
　　江乘舟瞳孔骤然紧缩！
　　江风眠痛苦地捂住耳朵：“别说了，你别说了！”
　　“阿眠，他说的是真的吗？”江乘舟失神道。
　　江风眠头痛欲裂。
　　命运对这个悲惨的男人发出无情的嘲弄，那些不堪的过往、鲜血淋漓的双手，以及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像冰锥一样刺向他。
　　江乘舟声音里满是失望：“你是真记不得，还是……像他们一样打算瞒着我？”
　　南若瑜怒道：“江乘舟！”
　　江乘舟吼了回去：“够了！你该不会又要拿什么大道理来教育我，狗老天捉弄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拿大道理去堵它！”
　　南若瑜气得眼眶都红了。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明白什么是被背叛的滋味。
　　龙骑看了看江乘舟又看了看南若瑜，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南若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江乘舟我只问你一句，你今天是走是留？！”
　　江乘舟真的犹豫了一下。
　　短短的几秒钟，对于南若瑜和江风眠来说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漫长到他们产生某种幻觉，以为江乘舟真的会回心转意。
　　直到听见他那句：“你们走吧。”
　　周围的声音戛然而止，宫殿的灯光比群星还要遥远。
　　短短四个字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江乘舟缓缓闭上眼，说：“在军队赶来之前，我能做的就是不和你们动手。”


第187章 策反
　　赫利厄斯宫今晚安静得有些过分。
　　帝都星地面高楼大厦鳞次栉比， 全都供上流社会使用，而王城里生活的贵族仆从就有二十万人。
　　这一带虽然不是正殿建筑群，在赫利厄斯宫处于偏僻位置， 但从爆炸到现在一个活人都没看见，本身就是极为不正常的事。
　　国王有备而来， 当然不可能仅招安江乘舟这么一个“叛军头子”。任谁都知道现在真正能拿主意的是时寒，换句话说，扣押南若瑜能用来要挟对手， 杀死鲛人则会让对手陷入疯狂。
　　但国王并没有立即这么做， 即便公爵提醒过他。
　　乐山乐水两名龙骑都跟着江乘舟走， 乐水离开前特意把龙骑机甲留给南若瑜。
　　“抱歉不能和你们一起回去了， ”乐水说：“我想看看比星际更广阔的天地。”
　　他还很乐观：“或许我们还能早点见到小殿下， 在他身边保护他。”
　　道不同不相为谋，南若瑜没有留他，就好像他没有挽留江乘舟一样。
　　鲛人的心里空荡荡的， 晚风吹来，吹散了那股挥之不去的硝烟味。
　　南若瑜望着天际璀璨群星，心里忍不住开始想：刚才如果是时寒在这里， 他会怎么做？
　　而此时江风眠情绪非常低落， 他又一次陷入强烈的自责和迷茫中：“我们、我们现在该去哪儿？”
　　南若瑜说：“去找时寒。”
　　江风眠难得聪明一次，主动问起：“会不会被人跟踪？”
　　“或许吧， ”南若瑜走在铺满月色的路上，声音比月光更冷：“没关系，杀掉就好了。”
　　鲛人并不在意手上沾染多少敌人的鲜血，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诺兰侯爵的照片总带着一种厌倦感——就是尽管你对这个世界已经失望透顶， 却还是不得不肩负起自己的责任。
　　南若瑜感同身受。
　　他有点想念无忧无虑的深海了， 只可惜时寒没办法陪他生活在阴暗的海底。
　　时寒也放不下这里的一切。
　　很快， 南若瑜和江风眠就望见了高高的宫墙，猩红的墙面上反射出凄冷的月光，令人不寒而栗。
　　与来时全副武装层层包围不同，这会儿瞭望塔上都没有人，蹊跷无比。
　　江风眠用电子眼扫过那五米厚的宫墙，道：“墙外有人，还不少。”
　　这是等着出去打，免得破坏了宫殿？
　　南若瑜心里憋着气，恨不得回去放把火烧了这里——他确实这么做了，龙骑机甲在他手里变形成一台电磁炮，南若瑜反手就轰中的一座建筑物。
　　电蓝光划破夜幕，紧接着大火就燃烧起来。
　　赫利厄斯宫终于有了动静——宫门大开，守在门外的大军潮里涌来。
　　繁冗的暗金虫纹迅速覆盖江风眠全身，使他越发像个铜人。江风眠双眼杀气四溢，凄冷的月光倾洒下来，他整个人犹如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
　　然而下一秒，当那双鸳鸯眼看清涌入的来人时，明显的凝滞了一下。
　　南若瑜面无表情地将电磁炮开到最大功率，随后对准宫门口——紧接着，他也愣住了。
　　门外一望无际的、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全都是平民。
　　**
　　娱乐场里，时寒碰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你们盯得挺紧啊，拉斐尔男爵阁下。”
　　尽管他和剑齿虎都戴着仿生面具，但这种场合碰见贺林晚，时寒直接排除掉“巧合”的可能性。
　　对方没料到他这么干脆，反而怔了一下。
　　娱乐场里烟雾缭绕，酒精、香烟甚至某种成瘾类精神药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虚拟歌姬纵情演唱迷幻摇滚乐，现场起哄的、打架的，所有人都享受一天里最放浪的时刻，无暇顾及其他。
　　贺林晚显然是不常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他的脸色很不好，明显已经在极力忍耐了。
　　时寒唯恐天下不乱地说：“阁下找我干嘛？该不会是上次说的那个’交代‘吧？”
　　他的记性未免太好了些，贺林晚只能硬梆梆的回答：“不是。”
　　时寒把抽抽噎噎的雪貂交给剑齿虎，洛安还扒拉在他身上不肯下来，直到被程素拎住了脖子，洛安怂得一缩。
　　贺林晚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才挪回视线对时寒说：“到底是我小看了你的能力，连帝科院你都进得去。”
　　时寒：……
　　我现在说自己还没进去有人信吗？
　　时寒面不改色道：“过奖。”
　　他的不要脸程度刷新了菲林娜的认知：「到底是我也小看了你脸皮的厚度……」
　　时寒听不见她的吐槽。
　　事实上菲林娜这一次把分娜安置在隐形眼镜里，方便时寒看地图以及人脸识别。
　　时寒脑域里只有NO.213的声音：【每次卡剧情就想起宝，宝是你能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的系统吗？！】
　　赶在时寒发言前，系统自问自答：【宝是！】
　　时寒又被它气笑了。
　　他这会儿忽然笑起来，在贺林晚看来就有许多种含义在内。
　　音乐嘈杂，舞动的人群不断把他们两个往里挤，贺林晚紧盯着对方，仿佛能透过这层薄如蝉翼的面具看见时寒本身的那张脸。
　　他当时怎么就没有认出来？
　　明明神态那么像，都是一副充满厌倦感的模样。
　　时寒的脸在烟雾中变得模糊不清，贺林晚再仔细一看，对方脸上哪有什么厌倦？
　　贺林晚逐渐想起龙族少年的脸庞——干净、朝气，蜜色的肌肤充满自然阳光的气息。
　　是容貌带来了气质上的变化吗？其实并不是，贺林晚心中微叹。
　　时寒身上的改变是因为南若瑜。
　　他找到自己真正想守护的事物，而不是硬着头皮坐到摄政王的位置上。
　　没有人天生就会做这一切——经济、科技、政治、外交……时寒必须把自己磨练成一个全才，才能保证襁褓中的楚明远不受伤害。
　　没有人记得他当时也只有十五岁。
　　贺林晚忽然间想起，由于家族人口众多，从宗家到旁支几近七万人，意味着每一代的竞争都异常激烈，男爵的爵位是世袭制没错，可不能服众的族长根本坐不稳那个位置，十五岁的贺林晚还困于同龄人的竞争当中。
　　每个人都在争都在抢，贺林晚确实非常优秀，却并没有优秀到能让长辈把他和别人区分开来。
　　突破是在二十二岁那一年，贺林晚听说家里给他寻亲事。
　　大贵族集团为了巩固地位，也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都星际社会了还采取联姻这种古老的方式。
　　其实贺林晚不排斥这种做法，他野心勃勃却苦于缺少表现机会，联姻对象越强大，家族就会越重视他。
　　贺林晚很快就打听到，是十六区一位年轻的血统贵族，名叫时寒。
　　斯里兰的贵族在星际间算享有盛名了，主要因为红颜薄命——长得好看、死的早。
　　他们结婚往往很早，而且也很拼命三郎：鬼知道哪天死了，肯定用有限的生命来创造无限可能。
　　大概正是因为这种“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的氛围感太强，斯里兰贵族养成了内卷的习惯，在普遍懂得享受并且乐于享受的诺亚帝国贵族中，他们也是独此一家。
　　贺林晚起初是很不满意的。
　　十六区距离帝都星有几百光年远，曲率引擎飞船都要飞好长一段时间，尽管诺兰侯爵的辈份挺高，可也架不住斯里兰本身过于落后。
　　这种联姻对贺林晚来说不是助力，更大可能是拖累。
　　正当贺林晚想要拒掉这门亲事时，远在十六区的小侯爷惹事了。
　　时寒杀了几个巨富寡头，搞垮了十几家垄断公司，整个帝国的金融市场被他搅得一团糟，贵族的资产跟着缩水，一时间怨声载道，大家每天御前议事时都在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摄政王”。
　　贺林晚觉得时寒这人挺有意思的，当真什么都不怕吗？
　　终于，在国王自己的资产也受到影响后，他终于坐不住了，一道敕令要求斯里兰摄政王进赫利厄斯宫面圣。
　　所有人都等着看时寒的好戏，贺林晚也不例外。
　　闹这么大一出事，时寒触动了贵族集团根本利益。联姻估计早就没戏了，但贺林晚和人家无冤无仇的，就想看个结果——他很想知道斯里兰摄政王打算怎么收场。
　　那天贺林晚特地早早进入了赫利厄斯宫，在正殿回廊的尽头等到了提前出来的时寒。
　　其实俩人在此之前毫无交集，但贺林晚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时寒满脸不耐烦和厌倦，但在看见廊下有人时瞬间变了个脸。
　　直到现在回想起那一幕，贺林晚依然觉得时寒笑起来简直是个混世魔王。
　　他听说时寒从荒唐事就多，比如把山庄仆人养的羊“偷渡”进斯里兰皇宫，时寒带了五只羊进去，却给它们编号一二三四六，坑得宫廷老师与侍卫找了三天三夜的“五号羊”。
　　贺林晚简直不敢想象纪凛那种古板老头会气成什么样。
　　见到时寒后，贺林晚发现诺兰侯爵竟然是位漂亮少年，内心还是很惊讶的。
　　不过少年脾气不太好，时寒走到屋檐下，问贺林晚说：“兄弟借根烟抽抽？”
　　贺林晚反问他：“有借有还吗？”
　　时寒“嘁”了一声：“再穷还能还不起一根烟么。”
　　贺林晚一边给他递烟一边问：“什么事火气这么大？”
　　他以为时寒会大骂那些参自己折子的贵族，谁知对方郁闷地说：“陛下大老远的把我叫过来让我听他发表重要讲话，结果不给报销交通费。”
　　贺林晚当场就愣住了。
　　寻常人为这种事进入议事厅正殿，不死也得褪几层皮，时寒却计较这个。
　　贺林晚忍不住心中好奇：“你怎么惹陛下生气了，路费都不给你报？”
　　时寒皱着眉头抽了一口烟，道：“心情不好，杀了几个人。”
　　这话说得非常有纨绔子弟草菅人命的范儿。
　　贺林晚又问：“他们犯法了吗？”
　　“没有吧，资本家可谨慎了，生怕我把他们挂到路灯上，”时寒吐出缭绕烟雾，那张凌厉漂亮的脸充满危险，不过很快，他脸上就又露出厌倦的表情：“就是因为抓不到问题，只能由我来给他们制造一点问题了。”
　　贺林晚彻底语塞。
　　一根烟抽不了多久，俩人的交流并不深入，那天过后贺林晚突然改变主意，同意与斯里兰联姻。
　　贺家长辈不能理解，但知道他是个有主意的人，不便过多干涉。
　　就是从那时候起，优秀得中规中矩的贺林晚开始明白，世上本来没有那么多麻烦，得自己制造。
　　贺林晚不愧是贵族精英教育培养出来的继承者，很快就搜集了贵族们的习性，派人将那些好赌的贵族子弟带去星盗开设的赌场挥霍，欠下一屁股债后，再用家族的领星土地来抵押，用这种方式吞并了不少稀有矿星。
　　他利用这些资源，争取军工厂的开设资质，短短几年时间就吞并了帝都星贵族手里近半的稀有矿资源，一跃成为星际最大的军火商。
　　强势的作风下，贺林晚毫无疑问地从家族竞争中杀出重围，提前继承爵位，成为最年轻的男爵。
　　谁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源于时寒随口说的那句话。
　　倘若不是艾利斯公爵见贺家军火业务扩张过快，特意搅黄了原本几乎定下的婚约，贺林晚或许就不会像后来这样，先得知时寒战死，随后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他投入了兽斗场。
　　俩人就此错过，并且一错再错，直到时寒身边有了心爱的伴侣。
　　贺林晚得知这一切时已经太晚。
　　他思绪飘得远，事实上不过只是过了几分钟，贺林晚领着他们来到一间包厢。
　　窗外是地下城的景色，这里没有太阳，人们生活在黑暗与人造光线中，缤纷的霓虹灯24小时不间断闪烁。
　　为表沟通的诚意，贺林晚是一个人来的，身边没有带任何随从和保镖。
　　“你鬼鬼祟祟简直像是来投敌的，”时寒环顾包厢的装饰，简洁得藏不住任何窃听设备，他漫不经心地笑道：“可我确实没有什么可跟你交易的东西，斯里兰的储备矿不归我所有，而且我也不好赌。”
　　贺林晚开门见山道：“但你了解仿生神经芯片，我有这方面的问题想问你。”
　　时寒明白这是送上门来的交易机会，他从不放弃任何开条件的机会：“你知道我不做赔本生意，拿我要的信息来做交易吧。”
　　贺林晚深吸一口气，问：“你想知道什么？”
　　时寒道：“楚明远现在在哪里？”


第188章 芯片军团
　　“我不知道斯里兰领主的下落。”
　　窗外时不时飞掠过一辆飞艇， 尾灯消失在一片霓虹色彩中。整座地下城足足有千米之高，摩天大楼拔地而起，楼与楼之间连接着繁复的廊桥。
　　嘈杂混乱的娱乐场是最好的掩护， 包厢内贺林晚声音沉静：
　　“但我知道他不在皇宫。”
　　尽管预测事情不可能那么顺利，时寒还是心中一凛。
　　楚明远那孩子腰还没江风眠胳膊粗，从小在宫中娇生惯养，除了时寒敢吼他以外，旁人奉承巴结都来不及， 更不可能让他受委屈。
　　早知道圣教祭典后会闹出这么多事，当初就该想办法把小皇帝留在斯里兰。
　　事已至此， 后悔已经无济于事， 贺林晚接下来说的话让时寒心里更是一沉：“我甚至怀疑，他已经不在帝都星了。”
　　时寒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拉斐尔男爵道：“三天前赫利厄斯宫突然禁止出入，全宫排查消防设备和系统安全隐患。”
　　其实这只能算例行检查， 如今星系中少有建筑物完全不镶嵌系统， 系统控制的设备越多，检修频率越高，赫利厄斯宫几乎每周都会进行区域排查。
　　时寒很快抓住重点：“禁止出入？”
　　贺林晚点头道：“从那之后我也没见过陛下， 所以我怀疑陛下自己也不在帝都。”
　　国王在帝都星有好几处行宫， 但他不同于其他贵族，君王的工作量非常惊人， 每日行程提前两个月就安排好了，轻易不会到处乱跑。
　　提前两个月……时寒算了算， 可不就是圣教祭典期间么？
　　时寒挑眉道：“明知道我现在算个反贼， 国王不在宫中这种事你都敢告诉我， 该不会是引诱我带兵杀进去吧？”
　　他早知道贺林晚是谋权篡位选手， 假如自己不插手， 对方早晚有天会刺杀奥利维拉四世随后很快成为历史洪流中的炮灰。
　　时寒不明白这位贵族，明明是奥利维拉家族的准儿婿，联姻也是经过他自己同意的强强联手，到头来却杀死老丈人，而加列王子在男主称霸的整个过程当中毫无姓名。
　　星际争霸战历时六年，期间死了太多生灵，时寒也不清楚那位不可一世的王子殿下结局如何。
　　贺林晚苦笑道：“我说了难道你就会照做吗？”
　　“不会。”时寒耸耸肩，他本来想问贺林晚要跟烟抽，但瞥了旁边一眼，程素坐在沙发上，洛安哭累了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想了想还是作罢。
　　因为星系政务又忙又烦，诺兰侯爵烟瘾很重，重生后为了给闺女带个好头，加上事情没有当年那么多，时寒干脆戒了烟。这会儿看见贺林晚，想起每次见他都烟不离手，突然又有点想抽了。
　　时寒忽然问他：“奥利维拉四世最近和虫族走得很近？”
　　贺林晚一愣，随后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时寒颇为遗憾地说道：“帝科院医疗研究所和虫族科学家一起研究江风眠，就连江乘舟都没能提前察觉，我本想抓一只回去拷问，只可惜……”
　　事发太突然，他们什么准备都没有，小菲捞了人就跑，根本来不及挟持更虫质。
　　贺林晚说：“去年五月你战死的消息传回国不久后，虫族和王室就开始来往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虫王为讨好奥利维拉氏，献上了不少宝物，甚至还送了几颗矿星。”
　　时寒当摄政王时，和虫族打过交道。这一兽人种族以雄虫为领袖，社会形态畸形，境内的雄虫基本都被宠坏得无法无天，异常贪婪，甚至把“雄虫至尊”的毛病带到了外交上。
　　最让时寒气不打一出来的是他们把他“视同雌虫”，理由是漂亮又能打，不是雌虫是什么？
　　诺兰侯爵的脾气哪里能跟这帮眼高于顶的雄虫交流，直接就断了外交。
　　斯里兰有不少顶尖科技是虫族非常觊觎的，比如“创世纪生态系统”。只可惜他们一上来就得罪了拥有最高话语权的人物，软硬兼施多次交涉无果。
　　几年后，虫族战役爆发。
　　时寒一死，庞大的人类帝国终于注意到那群嚣张的异族。虫王知道自己干不过诺亚帝国，于是这回学乖了，他极尽谄媚讨好之能，还真让他抱上了奥利维拉家族的粗大腿。
　　时寒说：“我之前还想着兽联酋居然选举虫王担任总统，该不会因为他们虫口太多，选举票数碾压一切？如今看来，完全是奥利维拉家族扶上去的。”
　　贺林晚不置可否，基本等同于默认。
　　时寒不动声色，脑袋里却重新构建出一幅他离开权力中心后的帝国政治外交蓝图。
　　这时他听见脑域里一声极为轻微的：「咦？」
　　NO.213在数次被强制休眠后，终于学会了安静如鸡，轻易不敢再打扰宿主，尤其是时寒思考的时候。
　　“怎么了？”时寒问它。
　　系统支支吾吾：「没……没什么……」
　　时寒眼尖瞟见商城面板右上角，剧情推动值居然少了1200——要知道他对换捏脸系统也才花了2000剧情推动值而已。
　　由于时寒一路带着六边形男主在造反的道路上超速狂奔，他积累的剧情推动值早已破五位数了。
　　“这玩意儿还能往下掉？”
　　NO.213不知所措：「宝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或许是出bug了？宝去问问其他系统！」说完它就开溜了。
　　时寒无法插手象限空间的事务，这事倒是令他想起：他和系统签订契约，自己负责推动命运的齿轮，象限空间提供他新的生命，并根据剧情推动值给予兑换道具的奖励。
　　假如任务失败，象限空间是不是会收回他的“生命”？
　　如今时寒拖家带口，这确实是他必须认真考虑的一个问题。
　　不过NO.213已经开溜了，时寒也只能吩咐小菲：“假如现在还没发现楚明远的行踪，就让江乘舟尽快撤离，另作打算。”
　　菲林娜过了几秒钟才回应：“在路上了。”
　　这么快？
　　时寒挑起一边眉梢。
　　他碍于贺林晚在场，不能深究细问，不过也侧面证明了贺林晚所说的是实话，菲林娜和江风眠都搜不到楚明远的踪迹，国王很有可能只是为了把他们引入宫。
　　赫利厄斯宫是龙潭虎穴，但时寒给出的配置也很高——自带光环的六边形男主、编程天才南若瑜、机甲克星江风眠以及两名精兵出身的龙骑，再加上超级人工智能菲林娜。
　　不说营救一路畅通无阻，安全撤离肯定没问题。
　　可国王既然有备而来，能这么轻易放他们走？
　　时寒愈发觉得事情不对劲，他正要有所行动时，听见贺林晚说：“你问了两个问题了，现在轮到我了吧。”
　　时寒颔首道：“你想问什么？”
　　贺林晚目光刹那间变得锐利起来，他身体前倾，紧盯着时寒的眼睛，问：“我想知道怎样解除仿生神经芯片！”
　　时寒惊讶道：“你问帝科院不是更便捷，何必大费周章地跑来找我？”
　　帝国科学院里的科学家们专为贵族集团服务，江风眠在研究所的那段时间，帝科院已经完全掌握了他的身体信息。
　　借刀杀人这招屡试不爽，想来御前新一轮的政治斗争很快就要拉开序幕，毕竟那帮政客每天琢磨的都是这事。
　　不过拉斐尔男爵会参与进来，就让时寒感到不理解了。
　　贺林晚咬牙低声说道：“我不相信他们！”
　　“那你就相信一个烟友？”
　　贺林晚一时语塞。
　　时寒随口调笑道：“男爵阁下，若非知道你为人，我真误会你打算嫁到斯里兰来。”
　　贺林晚想也不想就反驳：“你怎么知道我不可以？”
　　时寒：？？？
　　时寒话里带着几分取笑和讥讽，而贺林晚的回答则让这个话题变得惊悚起来。
　　剑齿虎向时寒投来谴责的目光，他的表情仿佛在说：你瞧你说的什么话？！
　　丰富的情绪中还包括更深的一层意思：你们龙族没一个好东西！
　　时寒：……
　　江乘舟造的孽，和我诺兰侯爵有什么关系呢？
　　这位拉斐尔男爵多半脑子有毛病——他现在是半兽人，对方也不避讳，大概是真不想在奥利维拉氏手底下混了。
　　时寒清了清嗓子，说：“不是我没有契约精神，你也看到了，若瑜不在这儿，技术问题最终解释权全在他那儿。我只能告诉你经过三十二次开颅手术，依然没能将江风眠脑内芯片取出，所以现在我们采用二次植入的方式，尝试用魔法打败魔法……”
　　贺林晚的脸色一寸寸灰败下去。
　　时寒奇怪道：“你打听这个干什么？”难道你脑子里也长了个包？
　　半晌，贺林晚才张口说道：“林琅变成芯片军团了。”
　　**
　　“芯片军团……”
　　江风眠喃喃道。
　　夜色凄迷，大军压境。
　　猩红的宫门就像一道水闸，开启后，黑压压的人潮不断涌入。
　　数十万人愣是一点声音没有发出，连呼吸都听不见，整座赫利厄斯宫简直成为一座鬼城！
　　有人穿着工作服，提着一只公文包，有人身上系着做饭用围裙，还有人手握球拍、满头大汗……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全部都是普通老百姓。
　　此时，他们空洞的眼睛全都死死盯着南若瑜和江风眠。
　　那些“目光”南若瑜很熟悉，江风眠在春训星球上就是这样的。
　　人们脸上表情仿佛被定格在一瞬间：哭泣的、愤怒的、大笑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江风眠乍一看见这么多“同类”，迷茫道：“他们怎么……”
　　怎么会有这么多平民植入芯片？！
　　江风眠用假眼迅速扫描这群人，发现另一隐蔽特征：“芯片要么在手腕内侧，要么在耳后。”
　　他提及这一点，南若瑜便想起一件事：婚后整理贺礼时，他曾见过SJK公司赠送的内测新品。
　　当时该产品并未上市，时寒作为《模拟兽生》最受欢迎的周边形象，SJK公司特地寄了星际快递，邀请时寒对新品进行评测。然而龙鱼忙于婚宴，加上搬家还收到许多乔迁礼，双子塔公寓几乎被堆满，因此他俩都没太注意。
　　南若瑜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收拣礼物时顺便看了眼说明书，刚好提及使用方式——根据客户偏好植入手腕或耳后，前者方便快捷，适用与普通用户，后者全息体验更好，适用于游戏用户。
　　按照SJK公司的用户群体人数来计算……
　　“他疯了……”
　　如果说鲛人刚才还处在愤怒情绪当中的话，此时南若瑜大脑一片空白。
　　“他真的是个疯子。”
　　鲛人手握最强的龙骑机甲，身边的江风眠是融合基因“实验成果”。
　　这两项分别代表着星际社会军工和生物科技的最顶尖的技术，然而面对几十万的平民时，这种高杀伤武器毫无作用。
　　“你觉得他下得了手吗？”
　　一艘S级军舰极速拔高，航灯如同彗星般，在夜幕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华丽的舰内书房中，国王坐在后宽大座椅内，双手交叉搁置在腿上，温和地注视着那一道虚拟屏幕——屏幕上鲛人的表情被放大数倍，南若瑜的挣扎和犹豫都一览无余。
　　江乘舟一眼就认出来，这依然是五维半实体影像。
　　江乘舟说：“除了时寒，南若瑜并不在乎其他人的死活。”
　　国王抬起眼眸，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江乘舟身后，两名龙骑脸色苍白。
　　乐水悄悄将手背到身后，以此掩盖自己手腕内侧植入SJK仿生神经芯片的痕迹。
　　江乘舟望着屏幕中麻木的平民们，声音冷得像结冰：“世间需要很多被统治者，但不需要那么多’神‘。”
　　奥利维拉四世终于笑了，他说：“洛克这孩子性格急躁，看人倒是挺准。”
　　江乘舟默然。
　　“奥利维拉家族所建立的诺亚帝国，庇佑了全人类一千多年，我的先祖倾尽所能重建他们的家园、铸就边境防线，发展医疗科技解决了两千七百多种遗传病和绝症的治疗瓶颈……”
　　“虫潮时期，人类经历了长达六十年的军事化管理，而如今，当国王需要他的子民时，他们必须用最忠诚的姿态，将自己的一切奉上。”
　　“因为这是一场必须胜利的战争。”
　　话音刚落，国王面前的屏幕突然熄灭了。
　　奥利维拉四世微微皱起眉头。
　　江乘舟目光一动。


第189章 南星
　　NO.213已经很久没有回象限空间了。
　　象限空间不像人类世界那样划分各种各样的场合， 比如私密场合、公共场合、行政区域、国家、星域……
　　准确的说这是一片混沌区域，除了太阳神殿外并没有明显边界， 象征着万物源泉的世界树就在神殿内。
　　NO.213曾听其他老系统聊起：很久很久以前， 这里并没有太阳神殿，世界树生长在迷雾森林中，属于所有智慧体。
　　诸神黄昏时期， 取得智慧泉水的奥丁铸造昆古尼尔之枪， 平定末日混乱，成为众神之神。祂建造太阳神殿，将世界树纳为己有，又用神枪将迷雾森林划成九个象限， 并命名为“象限空间”。
　　才有了现在的样子。
　　每一个系统都幻想过喝一口智慧泉水，能称为诸神中的一员，NO.213也不例外。
　　NO.213是第四象限的系统。
　　第四到第六象限又称为中象限，人类小世界的入口便设立在这里。
　　空间内的一切就像由变幻莫测的数字组成色块，比南若瑜开辟的空间要复杂得多。
　　迷雾森林没有边界，倘若有人进入到这里，一定能会以为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域——人类总是喜欢按照自己设定的规则给其他事物命名， 并幻想对方也按自己那套社会规则在运行。
　　他们管这叫“高度文明”。
　　系统望着柔和的色块， 内芯不由自主地产生出一种好不容易回娘家的悲催感。
　　自从遇到时寒这个坑货宿主， NO.213日子就过得比NO.996还卷。象限空间里从来没出现过一个像它这样不仅不能给宿主派任务、反而要给宿主打工的系统。
　　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陪聊、音乐播放器、喊起床、视野不佳的情况下充当雷达、男主出场提示器、提供NPC资料、剧情回放等等……
　　都说旧贵族和资本家是剥削阶层，时寒简直集两者大成于一身， 堪称剥削的王者。
　　系统还没张望完， 就发现远处出现一道巨大的身影。
　　NO.213惊得差点滑回了小世界。
　　D级外勤系统并没有多少机会见到传说中的奥丁，但只要没瞎， 象限空间任何智慧体都不会认错——神就如同传说中那样身形高大、勇猛无双。
　　诸神黄昏叛乱平定后， 奥丁只剩下一只左眼， 右眼以眼罩蔽之。祂头戴金盔、身披金甲，身后披着猩红的长袍，上面镶嵌着亿万星辰。
　　祂的肩甲上栖两只神鸦，分别象征“智慧”与“记忆”。
　　神鸦每日都会飞到世界树的树梢，收集死去的勇武之人的魂魄，以此魂魄来滋养那柄永恒之枪“昆古尼尔”。
　　奥丁刚从迷雾森林深处回来，目不斜视地越过沿路匍匐的系统，朝着太阳神殿走去。
　　NO.213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好几分钟后它才想起自己不是碳基生物，不需要呼吸。
　　主神带来的窒息感太强烈，隔得老远，系统就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NO.213吐槽时寒惯了，这会儿忍不住异想天开了一下：「不知道宝有生之年能不能看见时老板和主神掰头……」
　　一个是人类的王者，一个是象限空间的王者，那场面简直……喜闻乐见。
　　它随便一想，谁知远处的奥丁忽然顿住脚步，忽然朝他走来。
　　NO.213蓦地一惊，这时才发觉自己竟然完全动不了！
　　奥丁的脾气可不比南若瑜强，毕竟在象限空间古语中，祂名字的另一含义为“狂暴者”。
　　主神转瞬间就出现在NO.213面前。
　　祂足有百米高，系统周身的光晕在祂跟前就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D级外勤系统，」奥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在哪个小世界执勤？」
　　「敬、敬禀天父……」NO.213哆哆嗦嗦：「宝……宝在B612号小世界。」
　　主神肩上的神鸦忽然叫了一声，尖锐的声音让NO.213更是害怕得抖如筛糠。
　　它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奥丁的注视下，自己仿佛被完全剥开，每一颗基础粒子都遭到来自神的审视。
　　然而奇怪的是，奥丁并没有发现南星对NO.213的“改造”。
　　祂只是扫了一眼，然后说道：「任务进度80%，命运的交响曲正演奏到最激烈的时刻，你回来做什么？」
　　临时编理由已经来不及，NO.213抱着一丝侥幸心理道：「宝的契约宿主已经获取的剧情推动值倒退，想回来问问其他系统会不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奥丁缓缓重复后，说道：「后果要是能提前预防，就不能称作惩罚了。」
　　NO.213不知哪来的勇气，尽管还是磕磕巴巴，竟然当着主神的面把想说的话说完了：「宿、宿主正在关键命运中，如果发生意、意外……B612号小世界恐、恐怕会崩坏……」
　　其实小世界崩坏会怎么样，NO.213也不知道，它自诞生起就在维护小世界的既定命运。
　　象限空间的生命漫长到无法察觉时间流逝，NO.213促成过无数的命运，而正在进行的这个小世界无疑是令它印象最深刻的——毕竟南星就藏在这里。
　　奥丁道：「无所谓。」
　　NO.213惊讶道：「什么？」
　　主神不知怎么回事，今天竟对一个D级智慧体有如此多的耐心：
　　「永恒之枪需要用小世界最勇武之人的灵魂来滋养……少一个世界不过就是少份养料罢了。」
　　NO.213简直说不出话来。
　　它听到了什么？
　　养料？？
　　最勇武之人……它的亲亲六边形男主竟然是养料？？！
　　NO.213回想起男主的一生——从他出身泥淖，失去所有，再到一步步爬出深渊，站到了星际权力的巅峰。
　　它视江乘舟为灯塔，然而在奥丁眼里，龙傲天不过证明了自己的灵魂是一份合格的养料，仅此而已。
　　系统在风中凌乱，连害怕都忘了：「您收集这么多勇武者的灵魂，是为了与南星一战做准备吗？」
　　旁边的其他系统大概都觉得这个小2B是疯了，因为自从上次血洗清理系统后，“南星”这个话题就没谁敢在奥丁面前提起。
　　奥丁的独眼冷冷地看了这团小光球一眼。
　　NO.213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冰凉，却依然倔强地看着象限空间至高无上的主神。
　　「他不配触碰那柄神枪。」
　　奥丁说完便不再搭理NO.213，一振披风，转身步入太阳神殿。
　　系统们全都战战兢兢地留在原地。
　　神殿中供养着世界树和永恒之枪，只有主神才能进入。
　　凡人的神殿内总是极尽繁琐地画上众神的壁画，连柱子上都要雕刻天使浮雕，生怕任何细节没处理好，都有损神圣性。
　　然而太阳神殿则极尽奢华之能，宫殿从内至外全部都金色。相比起人类对“神殿”的理解，这里更像是一座金色的牢笼。
　　奥丁穿过巨大的拱形门来到世界树前，猩红的地毯一路延伸，直到大殿尽头的纯金神座。
　　巨大的世界树巍峨耸立，似乎想要冲破殿顶，然而却被神力束缚在这之中。
　　树干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历时悠久，还是当年诸神黄昏时起，奥丁铸造永恒之枪留下的。
　　主神面容冷酷地注视着那一道伤疤。
　　在祂身后，供奉着永恒之枪的神架上空无一物。
　　奥丁从来没有和任何智慧体提起过——南星第三次闯入象限空间时，带走了永恒之枪。
　　**
　　帝都星，赫利厄斯宫。
　　今晚路地上非常混乱。
　　圣教信徒纷纷上街游|行，而成百上千万的芯片人大军也纷纷涌入街头。
　　此时的人间和炼狱没什么区别。
　　除了围攻南若瑜和江风眠的以外，大量的芯片人大军代替军队维持起了帝都星的“秩序”。
　　他们在航道上引发车祸，将游|行的信徒抵在飞艇上，然后启动发动机，用高温烧死他们，就像古代烧死异教徒那样。
　　他们俨然成为国王的狂热追随者，信徒们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正常人后，惊恐地逃散，然而却被更多涌上来的芯片人大军捉住，然后行刑。
　　江风眠后知后觉道：“国王在挑衅神权！他在屠杀神的子民！！”
　　南若瑜喃喃道：“然而神看不见。”
　　江风眠一拳挥开扑上来的芯片人，扭头问南若瑜：“我们要离开这里，任他们自生自灭吗？”
　　无论是圣教信徒还是国王的芯片军队，对于时寒来说，都是狗咬狗罢了。
　　国王想要打破象限空间的壁垒，他需要无数的灵魂为自己奠基，兽人是他的战士，而他的子民则成为他脚下的砖石。
　　南若瑜脸色苍白得就像透明一样。
　　他将精神力全部铺开，也无法找到人潮的尽头。
　　过度使用精神力，从古至今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哪怕对兽人也是一样。
　　精神力的感知是极为细致的，一个不小心空气中的任何危险物质都会对他造成伤害，剧痛迅速席卷了南若瑜的意识，他的灵魂深处仿佛引发了一场剧烈爆炸。
　　从芯片大军涌入到现在，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南若瑜的喉间翻滚起血沫的味道，然而正当江风眠要再次询问时，他抬起了一只手。
　　——这时一个阻止的手势。
　　江风眠怔怔地望着他。
　　金属牛牛自醒来之后就总有人不经意间向他强调，南若瑜和时寒是合法夫夫，他们身心都是彼此的唯一，至死不渝。
　　死亡对江风眠来说，无疑是世上最难的事了，因此他时不时就想着，龙鱼一定要长命百岁，这样自己才能时常看见他们。
　　然而此时，江风眠有一种错觉，仿佛南若瑜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夜幕群星都暗淡了几分，宇宙星光和电流仿佛都围在他身边，为他铸就无形的阶梯，鲛人踏上第一级阶梯时，银白的长发在狂风中飞舞。
　　江风眠看见他扬起手，刹那间虚空中现出一柄银枪，上面刻着繁复的契约，刚一出现就被南若瑜握在手中！
　　夜幕黑云中电流乱窜，如穷凶极恶的巨龙在云中汹涌翻卷，连绵不绝的雷电生震耳欲聋，连脚下的土地都被撼动。
　　无数圣教信徒目睹了这一神迹，纷纷跪地伏拜，远看犹如浪潮。
　　而那些失神的芯片军团，在鲛人缓缓走向夜幕的过程中，逐渐清醒过来！


第190章 追杀
　　南若瑜上一次拿起永恒之枪， 是在杀入象限空间前。
　　他幽居海底多年，未曾了解过人类世界。鲛人此去不知道回不回得来，于是挑了个月圆之夜， 想偷偷看看人世间究竟是什么样的。
　　然而刚上岸， 天雷就追了过来。
　　天雷跟龙鱼在塞弗特星球遇到的“靶点”差不多， 区别在于天雷具有智慧，更接近于系统，专门负责追杀南星。南若瑜抢夺永恒之枪令奥丁深感愤怒和不安， 主神派出千亿天雷在小世界中巡视， 一旦找到南星的下落， 就地格杀勿论。
　　于是刚出海面的鲛人就和天雷打了一架。
　　沈念便是在这时候看见他的。
　　南若瑜在那场战斗中受了伤， 他心情极糟地躲回海底，压根不记得自己见过一名遭遇海难的少年， 更不曾想过会被对方惦记十几年， 阴差阳错地把时寒给扯进来。
　　此时，永恒之枪再度祭出，无数电光倒映在南若瑜眼底，他没有任何退却的意思。
　　天雷被惊动， 漫天的乌云卷成一个巨大漩涡，炸裂的电流像条龙一样盘旋在其中。
　　南若瑜手持银枪， 散发着莹润微光的枪尖斜斜地指向地面， 他每走一步，足下便绽开一朵电光蓝色的莲花，托着他一步步走向漩涡。
　　根据圣经的记载， 主神掷出永恒之枪时， 天际会划过耀眼的光亮， 人们称之为“流星”， 因而对流星许愿的人，愿望就会实现。
　　人们不知道的是，奥丁能够司掌战争、权力、智慧和死亡全都因为永恒之枪。
　　被控制的芯片军团以及匍匐跪拜的信徒们，被笼罩在这种淡薄如月的光辉下，他们不再感到迷茫和恐惧，而是陷入一种飘飘然的幻觉中。
　　那光束仿佛潺潺流水，从虚空中化作实质，轻抚过他们的灵魂，令无数人看见曾经精神力最鼎盛的时代——那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人类拥有坚韧的灵魂和磅礴的精神力，支撑着他们度过最黑暗的时期，他们可以去到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听见来自神秘空间的声音。
　　然而一大片乌云聚拢，遮蔽了阳光，倾盆大雨落下，鞭笞着他们的灵魂。
　　天地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眨眼间，人类就失去了最引以为豪的东西，灵魂也开始动摇。
　　直到流星划过夜幕，被芯片控制的平民们眼中映出那一道绚烂的光芒，他们的灵魂在剧痛中清醒过来，眼前的幻境也如退潮般消散。
　　他们看清自己身处何地，入目一片狼籍。
　　这时天雷终于联合起来，发怒般狠劈而下，在震耳欲聋的轰响中，化作铺天盖地的电网要将冒犯天神的鲛人压制回地面！
　　「南星，你还不束手就擒！」
　　雷电降下，大地轰然裂开，碎石和混凝土以及钢筋如巨浪般掀起。
　　人类最伟大的建筑星球在更高维度空间的攻击下，简直不堪一击。
　　南若瑜猛地被那道电网罩住，身形狠狠往下坠了坠，却没有摔落下去。
　　电网覆盖在他身上后，旋即勒住鲛人的身体，血肉之躯哪经得起这种强度的冲击，南若瑜有好几秒钟完全不能动，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甚至看不见江风眠冲上来时脸上惊恐的表情。
　　蓝色的血顺着蛛网般的电流一滴滴汇聚落下，几乎浸透了他身上的鲛绡白衣。
　　地面在电闪雷鸣中出现大片的龟裂，高楼大厦轰然塌陷入地底。
　　“放开他！”
　　江风眠拆下一座瞭望塔，砸向那团乌云，然而中途就被雷电击中，瞭望塔在高空中炸成一团灰！
　　江风眠无畏地冲进那团乌云里，再也看不清他的身型！
　　南若瑜用了好几秒钟才勉强睁开眼，将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
　　他感觉不到痛，因此也不害怕，但他知道自己此时模样一定很可怕，否则江风眠不会露出那种表情。
　　南若瑜心想，幸好，时寒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神思混乱间，许多破碎的记忆涌入脑海，占据了他的意识。
　　或许因为太过珍惜，才会患得患失，鲛人总有一种错觉，觉得时寒是因为这张脸才喜欢自己——事实上当初南星降临小世界时，作为主神空间能与奥丁相提并论的存在，他的权力是很大的。
　　小世界的一切都由数字组成，他从数不清的面容中选了一张最喜欢的样子，默默地藏身进入海底。
　　南若瑜站在高空中，苍茫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恍惚地想着：原来时寒就是自己最喜欢的样子……
　　而这时，他身上的电网再次收紧，似乎要将他在这个世上的肉|体分割成碎片！
　　突然间，南若瑜眼中电蓝光芒大盛，几乎填满整个眼眶！
　　他手中散发着微妙光芒的永恒之枪骤然一扫，成千上万道天雷连同身上的电网都在一瞬间炸成红色的精灵闪电，仿佛宇宙燃起的绚烂烟花！
　　越来越多平民清醒过来，他们看见眼前灭世般的景象，第一件事竟然是——
　　“哎我的视频功能怎么点不开了？”
　　“垃圾SJK公司，早不坏晚不坏，居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坏了！”
　　“求求了，谁能借我一台设备录像啊？”
　　“我想拍下来发朋友圈……”
　　“怎么星网平台都点不开？！”
　　……
　　南若瑜的暴戾之气全都被激起，他面无表情，仿佛壁画上冷漠的神祇。
　　只见他以**破开乌云，在划破长空的耀眼光芒中，冰冷的空气都被点燃，发出噼啪的炸裂声。
　　千钧一发之际，江风眠竟然从天雷密布的乌云中挣脱出来，他身体上布满了虫潮图腾，在电蓝光中闪耀出暗金色光芒！
　　南若瑜已经顾不上吃惊了，银枪上很快燃起蓝色的火焰，火舌缠绕着整个枪身，
　　他手握永恒之枪，力量与过去不可相提并论，好歹是智慧体，天雷在他手上吃了亏，这会便想要逃走通风报信。
　　然而虚空中刚浮现出一道裂隙，天雷还没来得及闪入，就被永恒之枪贯穿了身体！
　　夜空中，银枪挟裹着强劲的气息与乌云相撞，随即迸溅出极度璀璨的火光。
　　天雷发出凄厉警告：「南星！你是要和主神不死不休吗？！」
　　南若瑜在狂风中冷冷道：“我放过奥丁，你们就能放过我么？”
　　虚空中的缝隙骤然合拢，夜幕完整得仿佛从未裂开过，而所有天雷都在永恒之枪横扫下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人们全都恢复了神志。
　　南若瑜垂下雪白的眼睫，看见地面上生龙活虎的人们为了记录这一时刻，连速写本都拿出来了。
　　「小菲……」南若瑜虚弱地喃喃道。
　　创造小世界和使用永恒之枪，对南若瑜的消耗极大，明明打赢了胜仗，他却像是受了委屈一样，脸色苍白得快要半透明了。
　　菲林娜闪了闪高楼大厦的灯，示意他自己在附近。
　　「我想……想……」
　　他身上都是血迹，话没说完，就从万米高空坠落下来！
　　这要是真摔了下去，南若瑜能当场摔成一块鱼饼。
　　正当地上的人们发出一片惊叫声，空中迅速掠过一道身影，将鲛人接住，随后龙鳞骨翼一展，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混乱的王宫附近。
　　原本正要上前去接南若瑜的江风眠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寒离去的背影。
　　他悬浮在半空中，心里不知是失落还是不解：“时先生怎么一声不吭的。”
　　「别追了，」菲林娜说：「没看到他生气了吗，小心待会儿连你一块儿揍。」
　　江风眠担忧道：“若瑜会有危险吗？”
　　小菲面无表情地吐槽道：「就算有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江风眠更是忧心忡忡。
　　**
　　南若瑜的意识并没有完全坠入黑暗。
　　下坠的失重感没有持续很久，他被人抱入怀中时，冰冷的鼻尖闻到了一股冷冽的蔷薇花的气息。
　　南若瑜浑浑沌沌地想着：除了军校开学那次以外，之后每一次只要自己想时寒了，对方无论如何都会赶来。
　　“时寒……”他张了张嘴，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南若瑜眷恋地往他怀里嗅了嗅，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不舍的神色。
　　他太疲倦了，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攒不起来，否则就能看见小龙人难得生气失态的模样。
　　——时寒面若冰霜，湛蓝的瞳仁如同汹涌的海底漩涡，隐隐透出一股血腥之气。
　　南若瑜浑身是血，皱着眉头，半昏迷中都露出痛苦的样子。
　　他的身体软软的，几乎摸不到温度。
　　时寒将他抱得更紧了。
　　鲛人的蓝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时寒喉结滚动，将胸口的那股怒气强行压下。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南若瑜的场景。
　　南若瑜漂浮在水中，自上而下的射灯光不断扫过他的身体，他如同盛开在水底的一朵雪莲。
　　时寒刚经历一场惨烈的兽斗，瞬间恍若见到化作尘埃漂浮在宇宙中的自己。
　　严格来说，他活了两世，却也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情绪——得知南若瑜被平民大军围困，时寒匆忙从地下城赶到地面，然而却还是来不及。
　　他拼尽全力只来得及接住急速下坠的鲛人。
　　时寒用力一展龙翼，整个拔高了数百米，将城市的喧嚣都抛在脑后，他带着南若瑜轻巧地落在一座高楼的屋顶上。
　　南若瑜靠着那一冷冽的信息素，缓了半天才将胸口带着血沫的浊气呼出。
　　鲛人族的自我修复能力很强，这会儿南若瑜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蓝血干涸在半透明的肌肤上，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时寒……”南若瑜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我……”
　　我那天想告诉你的不是春训星的事……
　　皎洁的月光仿佛触手可得，南若瑜又累又困，才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时寒吻住了他冰凉的嘴唇。
　　这个亲吻非常温柔，像一片温软的羽毛落在唇畔，以至于南若瑜喉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用尽全力才将涣散的视线聚集起来，看清一轮巨大的月亮挂时寒身后，明暗勾勒出对方温柔而强势的眉眼。
　　“嘘，别说话了，休息一会儿。”时寒再次低头，吻了吻他温热的嘴唇：
　　“我还没让你解释呢。”


第191章 旧情人
　　南若瑜在深海中醒来。
　　他不知昏迷了多久， 醒来前感觉四周充斥一种沁心舒缓的凉意，浑身每个毛孔都被海水包围着，海底的暗流就像温柔的触手， 将他安抚得服服帖帖。
　　“唔……”
　　鲛人仿佛很久没有休息过这么长时间了， 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吐出一串泡泡。
　　海底太枯燥，他经常为打发漫长的生命而发愁。恍然间， 鲛人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他从现实跌入梦境的深海中， 看见光怪陆离的记忆从海底跃向天际。
　　梦里他始终追逐着一个身影， 拼尽全力向对方游去， 却永远游不到对方身边。
　　“……”
　　海底景象化作斑驳的色块迅速掠过他身边，南若瑜想不起对方的名字，鲛人的尾巴急促地拍打起水花， 身体因为太过卖力而变得极为疲惫虚弱。
　　鲛人最终放弃追逐，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色块中， 大滴大滴的眼泪跌落海底。
　　而梦的最后，一个清冷的嗓音附在他耳边，对他说：“……我还没让你解释呢。”
　　南若瑜忽然惊醒， 双眼写满慌张， 脱口说出梦中怎么都想不起来的名字：“时寒！”
　　一连串气泡从唇角溢出，鲛人声音足足传出数海里远， 鱼群和海底生物全都惊恐地散去！
　　南若瑜从礁洞中探头， 海水湛蓝透亮，他却四顾茫然， 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些记忆是梦境， 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
　　鲛人心底空荡荡的， 一股委屈涌上心头：“……他不要我了么……”
　　「你做梦呢？」菲林娜无语地吐槽：「梦里才有自由身。」
　　南若瑜：“……”
　　对哦， 他早就是家养鱼了。
　　不知为什么，鲛人有点开心。
　　南若瑜很快游出礁洞，伤痕累累的鱼尾在身后微微晃动，“为什么我在海里？时寒呢？”
　　他左右张望了好一会儿，失望地发现时寒并不在附近，这附近也没有什么人类科技产物——除了小菲。
　　菲林娜能以任何东西为载体，去到她想去的任何角落，前提得有一个最基本的“靶点”让她落脚。
　　海里怎么会有靶点覆盖？
　　小萝莉犯了个白眼：「人家说一孕傻三年，时寒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
　　南若瑜当即反唇相讥：“人家还说宠物随主人，电子宠物也一样！”
　　俩“人”互相吐槽对方，直到南若瑜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西曼军校附近？？”
　　「嗯哼。」菲林娜讨打地哼哼唧唧：「看来鱼的记忆不止七秒。」
　　西曼军校是小菲的“娘家”，尽管人工智能主机大楼已经灰飞烟灭，但设立在学校各个角落的靶点还没拆卸完毕——附近海域深处的靶点更是无人来管。
　　南若瑜并不计较她的“以下犯上”。
　　人工智能常年处在学习与模仿当中，不受阿西莫夫三定律约束的小菲，“性格”类似于龙鱼的综合体：爱生气又毒舌，护短还喜欢挑自己人发脾气。
　　活泼的性格和超强的分析处理数据能力，也让她和另一超级人工智能“维卡”有所区别。
　　前者开始具有“灵魂”，而后者依然是一种工具。
　　菲林娜说：「维卡估计遇到了一点麻烦，可我已经在海里守你半个月了，时寒哪儿都不许我去。」
　　南若瑜知道这是海底分娜，他全然不顾自己华丽大鱼尾上的鳞片都掉了好些，一边往上游，一边问菲林娜：“有多少人植入了SJK的仿生神经芯片？”
　　「很多，」小菲沉吟片刻，调出数据道：「SJK在垄断企业的名单上，借游戏的名义推出仿生神经芯片产品，中招的几乎都是年轻学生。」
　　《模拟兽生》因为帝国与兽人建交的缘故，一经推出就赶上政策红利，至今依然风靡整个帝国，玩家数量高达九千亿人。
　　庞大的消费群体很大程度支持了SJK公司的新产品。
　　「毕竟每个星系都是兆亿级别的人口基数，别看绝对数值这么高，占总人口的不到万分之一……哦对了，其中一个叫苏年年的学生你好像认识。」
　　南若瑜心里一紧，脑海中浮现苏年年没心没肺的笑脸。
　　苏年年是为数不多的，南若瑜觉得还不错的人类。同理还有部分军校同学，照这个比例看基本都中招了。
　　他脑子里充满着各种各样的消息，心情越来越沉重。
　　时寒现在应该很忙吧？
　　挫败感自南若瑜心底升起，明明自己已经尽力，还是不能帮他分担多少。
　　他粗略地从小菲那里了解到外界的一些情况——奥利维拉四世发动了种族战争，在时寒一行人潜伏进入帝都星之前，就已经秘密地前往军营星球，准备御驾亲征。
　　这个计划应该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准备了，事实上，加列的订婚宴也是国王夫夫最后一次露面。
　　自那之后他们便开始紧张地筹备开战。
　　时寒和江乘舟那晚冲入地下城找江风眠纯粹属于撞枪口上了，这个节骨眼国王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他的计划。
　　只可惜，奥利维拉四世终究低估了“诺兰侯爵”加“六边形男主”这种王炸配置。
　　时寒是统治者出身，江乘舟更是嚣张的行动派。国王清楚这一点，于是迅速改变策略，听从儿子洛克的建议，以通往神域的“船票”作为诱饵，招安江乘舟，削弱反抗军实力——毕竟塞弗特星球上的军队都是出自穆尔列斯小星系。
　　什么叫釜底抽薪？他这才叫釜底抽薪。
　　南若瑜快速分析局势，他替韩厉处理过大量的军事数据，这会儿虽然没什么头绪，但按他的条理性倒也不难捋清：“楚明远失踪，时寒调动不了斯里兰的军队。”
　　菲林娜道：「现在外面形势动荡，各行政星区分为两派，一部分人认为没必要打仗，另一部分觉得有必要让兽人臣服于人类，境内芯片人军团和圣教信徒也不断发生暴力冲突，民间武装势力在迅速扩大。」
　　南若瑜冷笑：“假如真像欧瑞斯特·奥利维拉说的那样，让他成为象限空间的主宰，别说这点混乱了，牺牲整个小世界对他来说也值得。”
　　他扭头看向跟随在旁的菲林娜：“时寒在做什么？”
　　头一回，小菲在面对南若瑜的询问时犹豫了。
　　“？”
　　南若瑜冒出一串疑问的泡泡。
　　少顷，菲林娜海底分娜很快就想清楚了，唯恐天下不乱地说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见他的旧情人。」
　　时寒的……旧情人？
　　小菲话音刚落，鲛人离弦的箭一样直冲出海底，恢弘的火星潮瞬间铺满整个海面！
　　海底分娜看着南若瑜怒气冲冲的背影，高兴地芯想：恢复得生龙活鱼，应该没事了吧？


第192章 逼供
　　时寒对巨鲸星系还是有些感情的， 就凭南若瑜在这里向他求婚。
　　因此当菲林娜收到西曼军校的学生发出求助信号时，时寒没有过多犹豫，直接紧急迫降了军校。
　　作为技术类专业拔尖的学校， 西曼军校的学生走在被芯片植入的前沿。
　　最起初仿生芯片控制技术大规模启动，是因为有学生发起支持德卢斯的活动。
　　由于校方的软弱无能， 西曼军校失去了超级人工智能菲林娜， 德卢斯的强硬做派令很多学生心生好感。
　　如今帝国故技重施，没有给出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查封德卢斯军校，立即引起西曼军校学生不满。
　　学生当中的意见领袖出身平民阶级， 没有家族利益牵扯，结果却莫名在校内被打骨折， 肋骨断了七根， 彻底引发众怒。
　　随后，支持活动愈演愈烈， 学生冲突越来越明显， 仿生神经芯片是以“控制局面”的方式加入到战斗当中的。
　　几乎有三分之二的学生尝试SJK公司的新产品，无一例外在国王的测试环节中出现不正常的失控行为。最可怕的是，军校中有不少X计划的实验体，那些学生在仿生芯片的刺激下出现了明显的兽化行为。
　　这么一闹，X计划实验体的问题就再也瞒不住。
　　学生和家长们全都惊讶于身边竟有这么多“异类”，很快的，去年年底与龙族学生的“学术交流”中意外死亡的学生， 背景也被扒出。
　　拥有兽人的部分能力但状态却不稳定， 有失控致死的案例，X计划的实验体很快就遭到来自社会层面的排斥。
　　就在这时， 德卢斯的校医负责人梁琼站了出来， 公布了部分X计划的资料， 试图以科普宣导的形式稳定民心，然而收效甚微。
　　时寒带着军队和小菲直接强势登陆西曼军校驻扎，以军事化管理的方式控制了事情的进一步发酵。
　　这时民众们终于意识到，他们爱戴的国王陛下准备干一件“大事”，不是种族战争，而是空间战争。
　　各星际的治安一下就乱了套，却被当地的政府联合芯片人军团强势镇压，将混乱控制在星球内部。
　　如今可谓星火燎原，南若瑜重伤昏迷，时寒兵力有限，根本不可能四处奔波救火。
　　「没想到奥利维拉四世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稳定星际局面，」菲林娜说：「难道我们真的要借助星盗或者兽人国家的力量才能拿下这场战役？」
　　继塞弗特星球后，时寒迅速拿下巨鲸星系，并以西曼军校为据点，建立军事基地。
　　同时在这期间，德卢斯和西曼军校的学生已然联合成兄弟学校，德卢斯所在的桑林星成为反抗军的后方防线。
　　离桑林星不远，就是斯里兰的星域了。
　　帝国军方轰炸塞弗特星球的事在星盗圈子愈演愈烈，继上次黑客集体攻击帝国境内的系统后，边境的势力最近愈发蠢蠢欲动。
　　斯里兰内部也受到芯片军团的袭击，然而天狼守卫军却必须前往边境加强防线，避免在特殊时期被星盗入侵屠杀平民。
　　境内动乱全部由龙骑和禁军处理。
　　楚明远下落不明，时寒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如今这个形势，要是连菲林娜都找不到他，时寒就更加没办法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时，贺林晚秘密派人送来时寒的两位故人——沈念和李慕。
　　同时声称，军部在调查过程中顺藤摸瓜找到了李慕向星盗发送刺杀悬赏的痕迹。
　　种种迹象表明，李慕在暗网发布悬赏消息后，越宿野接下委托，并在时寒曾经的旧势力的帮助下躲过卫星侦察，潜伏进入春训星埋伏。
　　贺林晚还将所有证据一一罗列，全部交由菲林娜分析复核确认无误。
　　之所以能调查得这么仔细，是因为很多旧部下得知时寒未死之后，心态直接崩了。
　　诺兰侯爵战死，他们投奔了他的未婚妻，而侯爵归来，他们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在此之前，他们还一起策划了刺杀龙族学生的计划。
　　几个心理素质差的当场就寻了短见，而罪魁祸首李慕的心理素质倒是好得很。
　　“你们还想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我说了多少遍，侯爷已经死了！那是假的！假的！！”
　　李慕高亢的叫骂声从审讯室里传出：“侯爷血统如此高贵，怎么可能变成龙族杂碎，你们睁大狗眼看清楚，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他会长犄角！他是兽人派来的奸细！！”
　　骂到最后，李慕声嘶力竭，几乎咳出血来。
　　然而没有任何人理他们。
　　时寒的能力早已超越了血统和种族，就像曾经的斯里兰指望着十五岁的摄政王一样，如今江乘舟叛离，群龙无首的反抗军也无条件地追随时寒。
　　就连保皇党都必须承认，除时寒以外，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楚明远的下落。
　　由于人手不足，谈判员采用了军校生。
　　军校生这个的年纪大多数都是吐槽役，见李慕骂得来劲，干脆把凳子往旁边一摆，分析起这几人的爱恨情仇来。
　　“人类的利益至高无上，你们怎么能让龙族杂碎统治你们！”
　　学生点头：“你说的对。”
　　“你们难道忘记虫潮是怎么摧毁文明的吗？！龙族比它们更可恶！”
　　学生附和：“嗯嗯。”
　　“为什么一点警觉心都没有，连国王陛下都下令了，你们居然还帮着反叛军，脑子被机甲门夹了吗？！”
　　那名学生一本正经道：“看得出来你是真的恨他，是不是心里清楚侯爵真的回来，你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李慕气得想朝对方啐一口，却口干舌燥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扯着嘶哑的嗓子喊道：“我和沈先生清清白白，你不要污蔑我们！”
　　学生奇道：“我都没说是谁，你怎么就把沈先生扯进来了？”
　　李慕险些气昏过去。
　　学生赶忙道：“别碰瓷啊，我可没刑讯逼供你，说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干审讯的活儿，上头也没交代要我审出点什么东西来，就是叫我随便陪你聊聊，免得你一个人唱独角戏太孤单。”
　　李慕狠狠瞪住这只小兔崽子：“我要见沈先生，你们把他关到哪里去了？！”
　　学生两手一摊，无辜道：“他那个情况可能在校医院吧，我也不知道。”
　　听到校医院三个字，李慕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失神喃喃道：“毕竟这么多年了，他果然对沈先生还有感情……”
　　学生满头黑线，一时间不知从何槽起。
　　过了一会儿，他贼兮兮道：“我说李慕啊，我看了你的简历，你当初报考十大军校，一所都没考上啊？”
　　李慕额头青筋直跳：“……”
　　学生翻看着他的材料，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声：“说实话，侯爷用人确实挺不拘一格的，不像帝国军部，有学历还不够，家族背景至上原则，平民根本没有出头之日。”
　　李慕想起当初自己名不见经传，出身低微又没有十大军校的学历背景，在星系领主面前自荐却屡屡碰壁，唯有时寒给了他一个机会。
　　对于这分知遇之恩，李慕感激涕零，曾经发誓要生生世世效忠侯爵，如有违誓不得好死。
　　然而不到一年时间，没等李慕做出什么成绩来，时寒就战死了。
　　于是李慕便暗暗发誓，要守着斯里兰和侯爷的未亡人。
　　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李慕自认为和沈念是同类人，时寒死后他们就仿佛失去目标一样，成了孤魂野鬼。
　　沈念接手家产后不善经营，经常被各种事情堆积得焦头烂额，李慕忙帮周旋解决，愈发觉得俩人是命运的共同体，有着同样的困难。
　　当沈念提出联姻的方式拉拢江乘舟，李慕虽然心里难受，却还是同意了——这是当时最好的选择，只有这样楚明远和保皇党才可能放他们一马。
　　沈念得到贺林晚的支持后，李慕明知道这会影响他和江乘舟的关系，也没有阻止。
　　他内心还是有些希望沈念放弃江乘舟的。
　　然而就因为那次的一念之差，才引发了难以预计的惨痛后果。
　　沈念的身体几乎被摧毁，他的意志也在病痛中一步步瓦解。
　　李慕看见不再意气风发的沈念，心中萌生出了报仇的念头。
　　学生哪里知道他心里的百转千回，自顾自地说道：“本来我今年该毕业入伍了，军部是首选，但现在看这个情形，真够呛。”
　　“连云秋你听说过吗？哦对，你没考上德卢斯，估计不知道。”
　　李慕：“……”
　　不知道为什么，跟这个学生对话让他觉得牙痒痒的。
　　学生真拿他当树洞了：“连主席已经确定放弃帝国军部的工作，说实话，换作我是他，我没有这种魄力，因为他做出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的决定，还有他的立场。”
　　“我们老师说和平时代已经结束，但我感觉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上战场。”
　　“口号容易喊，但真的要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想，我效忠的对象真的值得我付出一切吗？”
　　李慕听着学生的絮絮叨叨，仿佛回到了自己的毕业迷茫期。
　　沈念到底值不值得，他无从分辨，但他现在没有退路了。
　　李慕忽然生出一丝悔意。
　　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绝路的？
　　李慕下意识地安慰道：“不管做什么选择，无愧于心就行。”
　　他刚说完这句话，学生似乎听到什么声音，忽然间笑了起来，道：“说起来，我们祖上可能是一家，其实我也姓李。”
　　李慕措手不及：“什么？”
　　学生道：“我叫李夕，夕阳的夕。”
　　李慕并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李夕这时候还默默无闻。没人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这名相貌平平的学生很快成为帝国第一谈判专家。
　　他凭借着超强的耐心和共情能力，和有点轴的思路，攻破无数专业人士的心理防线，从劝降到套取机密情报，许多重要环节中都有他的身影。
　　李夕离开后，李慕尚未想明白对方为什么冒出那句话来，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开始。
　　时寒的三维影像出现在审讯室中，同样出现的还有他所处的背景——西曼军校的校医院。
　　精神刚刚松懈下来的李夕，心脏忽然开始加速。
　　“沈……”
　　对方好像听不到他的声音。
　　时寒低头注视着病床上形如枯槁的人，半晌才道：“楚明远在哪。”
　　沈念的声音几不可闻：“我不知道。”
　　“那谁知道。”
　　沈念良久不说话。
　　李慕的心狠狠揪紧。
　　时寒单刀直入问道：“你不知道，李慕知道吗？”
　　听到这个名字，沈念涣散视线终于聚焦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想要维护自己忠心的下属：“他……不知道，不关他的事。”
　　李慕听见这句话当场落下泪来。
　　无论敌人如何挑拨他与沈念的关系，只要有沈先生这一句话，李慕再也不顾不得其他。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见时寒手中寒光一闪，匕首直接穿透沈念的手掌，鲜血几乎要从三维影像中飞溅出来。
　　“不要啊！”
　　李慕狠狠扑上去，手铐与金属桌相击，发出尖锐的声音。
　　**
　　“交代了吗？”
　　时寒从病房走出，接过军医递来的手帕擦拭身上的血渍。
　　李夕的声音从隐藏式耳麦中响起：“都交代了。”
　　时寒这才吩咐病房外的人：“进去给他止血。”
　　医生们忙不迭开始搬各种医疗设备。
　　病房里的那位已经是个废人了，强辐射让他的伤口难以愈合，总是在不断地溃烂，必须待在条件苛刻的无菌环境当中，否则就会感染而死。
　　但这里没有任何人同情他。
　　因为沈念当初是在西曼军校发射的导弹，要不是菲林娜竭尽全力保护师生，恐怕整座校园都会被他夷为平地。
　　到头来替他受过的还是菲林娜。
　　走廊灯光惨白，时寒嗤笑一声，说道：“对于李慕这种擅长自我感动的人，就让他一直沉浸在感动中就好了。”
　　“挟天子以令诸侯，胆子挺大。要不是贺林晚查到，我都不知道李慕有这本事了。”
　　李夕道：“贺家的’交代‘还是挺有诚意的。”
　　时寒却说：“贺林晚这个人不能小看，他现在是有求于……若瑜，才这么好说话。”
　　听他提起鲛人，李夕关心道：“若瑜还没醒吗？前两天下过雨，他该不会被水冲跑了吧？”
　　时寒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一顿。
　　南若瑜就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湿润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他胸膛起伏着，明显还喘着气。
　　南若瑜听见时寒的声音，大概也没想过一进校医院就直接撞上。
　　他瞪了时寒两眼，见对方身上溅了血污，实在是不像刚和旧情人叙旧的样子。
　　鲛人见时寒也瞪着自己，张嘴就解释：“我没有着急，我是慢慢走过来的。”
　　时寒：“……？”


第193章 温存
　　时至今日， 时寒终于开始反思，南若瑜撒谎的小毛病究竟怎么被惯出来的。
　　思来想去觉得是因为惩罚力度不够。
　　每次南若瑜东拉西扯点不着调的事，想着横竖那点小心思也瞒不住， 时寒索性懒得计较了，到头来把这条鱼惯得愈发无法无天。
　　西曼军校的行政大楼被征用为军事指挥大楼，时寒几乎住在校长办公室里。
　　办公室是个大平层， 内嵌一间密室也就是卧室， 安全系数极高，完全按照战事基地的标准建的。
　　浴室灯光暖黄， 照得人仿佛披一层柔和的薄纱。
　　南若瑜红着脸推开他， 气喘吁吁说道：“不、不是说要洗澡吗……”
　　时寒舔了舔湿润的嘴唇， 面不改色道：“军医现在没空， 让我看看你伤怎么样了。”
　　南若瑜被抱坐在洗手台上， 衣衫凌乱，后背抵着镜子，温软的皮肤在冰凉的镜面贴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鲛人眼角跟嘴唇红肿得像吃过辣椒粉似的——南若瑜第一次吃辣就是一副被欺负过的表情。
　　辣椒当天就被他写进记仇小黑本， 连木兰纲属的植物都被列进去了， 可谓仇深似海。
　　但亲肿的嘴唇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光线描绘出水润红肿的形状。
　　南若瑜攥着衣服抱怨道：“伤还没好，别看了……”
　　身上纵横切割的伤痕过了这么多天也才刚长出新肉， 鲛人不怕痛， 却不想被时寒看见自己伤口丑陋狰狞的样子。
　　时寒有心为难， 见他不配合，佯怒道：“为什么不让看，你什么地方我没看过？”
　　南若瑜见他扭头要走， 急得喊出他的名字：“时寒我错了！”
　　下一秒， 时寒回过头来， 南若瑜的嘴唇又被堵上了。
　　这回时寒不顾抗议，把鱼剥得干干净净，硬是把他身上的伤口仔细检查了一遍。
　　象限空间的天雷造成的伤口比电磁武器凶狠百倍，交错的新伤还是触目惊心的。
　　南若瑜企图挣扎，在空气中扑腾了两下，没一会儿就被收拾得老老实实。
　　时寒居高临下地望着狼狈的南若瑜，冷声问：“以后还胡说吗？”
　　南若瑜连看个伤都被欺负得毫无尊严，在倒吸气中委屈道：“不敢惹……QAQ”
　　可惜时寒并没有因服软就打算放过他。
　　浴室里传出南若瑜断断续续的求饶和撒娇声，起居室外的洛安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洛安听说养伤的鲛人上岸后，立马出来找南若瑜，结果找了一圈没找到，有人说时寒和他去指挥大楼顶层了。
　　雪貂好不容易克服恐高的心理站在这里——但房间内的声音是未成年不付费能听的吗？
　　洛安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未成年貂是没有钱的，于是她失望地下楼，不知不觉就走到军校训练场。
　　最近每到半夜，小菲都会开启一道静音的防护光罩，供江风眠和程素特训。
　　洛安远远看见锋利的刀尖相互抵住，金属交击迸溅出耀眼的火花。
　　刀锋一触即分，森寒的光芒晃得她无法直视。尽管没有声音，还是看得雪貂呼吸一窒。
　　程素今晚练的是人形的格斗，显然比剑齿虎形态生疏了许多，江风眠的军刀如同蛇信一样划过他的胸口，顿时紧绷的军装T恤被划开，胸前一道血溅飞射而出！
　　洛安紧张地捂住嘴巴。
　　程素却不进反退，一手抓住军刀，指骨关节用力得咯咯作响。
　　下一秒他直接徒手将军刀掰成碎片，却被江风眠一脚踹在腹部！
　　洛安吓得捂住了眼睛。
　　换做旁人，挨这一脚肋骨已经断了几根，然而程素的骨骼就跟坦克似的，纹丝不动，他一拳砸下来犹如一只铁球，江风眠的金属手臂关节一时间竟发出金属摩擦的嘎吱声！
　　江风眠反手将他过肩摔，而程素倒地后一脚把他踹开后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
　　洛安记忆中的程素是个斯文人，和不熟的人说话会用敬语。
　　雪貂自出生就没见过别的虎，不知道程素在剑齿虎族里算什么水平，但不管别人怎么害怕他，程素就长那样——五官轮廓非常硬朗，金色竖瞳经常用墨镜遮眼起来，让他看起来像个混社会的大哥。
　　可剑齿虎会讲童话故事，会驮着洛安在游泳池里游来游去，会用肉垫垫拍她哄她睡觉，还会露出雪白的毛茸茸的肚皮给小雪貂在上面跑酷。
　　洛安曾经向爹咪提出腹肌跑酷的愿望，当时时寒脸上的表情差不多是——你是不是想一屁股坐死我。
　　江风眠已经手下留情，可程素还是节节败退，一个躲闪不及，脸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当即摔出静音光罩，撞在金属护栏上，在寂静的夜色中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洛安很快跑过去。
　　她习惯性地想四脚着地，却因为手里抱着一只兔子玩偶，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化形了。
　　玩偶是专门用来纠正小兽人行为的早教物品，能让他们尽快习惯区分手脚。
　　洛安手忙脚乱地赶到时，程素已经从地上爬起来。
　　他半边脸肿得老高：“再来。”
　　江风眠说：“休息会儿吧，你刚才已经脱力了。”
　　不使全力就能把兽人打到这个份上，金属牛牛的格斗水平不愧是生死搏杀中锻炼出来的。
　　程素苦笑：“果然上次是因为偷袭才占据上风。”
　　他说的是江风眠失控那次。
　　江风眠摇头，道：“是因为若瑜在附近。”
　　程素疑惑不解。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很畏惧他，只要他一看过来，它就有点……”他努力寻找词汇来形容这种压制与臣服的感觉：“卡顿。”
　　江风眠有些不好意思道：“每次卡顿，身体那些零件就不听使唤，心脏也跟着砰砰乱跳。”
　　程素哭笑不得：“听起来像是心动的感觉。”
　　江风眠的脸红了，他反问程素：“你也有过心动的感觉吗？”
　　程素脸上笑意慢慢减淡，少顷，他否认道：“没有。”
　　江乘舟身上某些特质无疑是非常吸引剑齿虎的——他从来不抱怨和放弃，永远都在想办法解决问题、离开困境，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停下前进的脚步。
　　程素在十余年的东躲西藏中磨去的棱角，江乘舟依然保留着。
　　但就像时寒说的那样，有人天生是鸿鹄，只适合被人仰望。江乘舟的野心让他注定不满足于现状，不断追求更刺激的东西，直到世上再没有任何能刺激他的事物。
　　可程素一生求的是“安稳”和“被接纳”。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江乘舟的野心，而江乘舟也给不了他想要的生活。
　　程素并没有那么洒脱，可也不软弱。
　　但江风眠看不懂他眼底的失落。
　　那不是江乘舟一个人就能造成，而是一次又一次交付信任后，再由不断的失望堆积而成。
　　“素素！”洛安扑进程素的怀里，随后扭头乖巧地和江风眠打招呼：“阿眠叔叔。”
　　江风眠努力朝着小姑娘露出僵硬的笑容。
　　江风眠是一个木讷又温顺的人，洛安是见过大场面的貂，完全不会被对方的样子吓到。
　　就好像洛安觉得程素是世上最好的脑斧，不明白外面的破小孩为什么那么容易被吓哭。
　　这么一想，楚明远好像没那么讨厌了——起码他不怕程素。
　　程素拍拍身上的灰，安慰她：“我没事，别担心，我就是活动得太少了。”
　　洛安眨巴着大眼睛：“可你流血了。”
　　“不碍事的。”
　　扎着双马尾的雪貂在夜色中格外显眼，鲛人是纯粹的银白发，而洛安的发尾则是墨水般的黑色。
　　由于配色相近，最近真有人相信龙鱼能生出一只貂来。
　　——假如不是亲生的，龙鱼怎会亲自涉险潜入帝都星营救呢？
　　程素顿了顿，问她：“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
　　洛安仰起小脑袋，说：“他们说鱼鱼回来了，我找了一圈没找到。”
　　贴心小棉袄自动把那些不可描述的声音省去了。
　　程素和江风眠同时一愣。
　　楚明远失踪二十多天，反抗军顾及斯里兰领主的安危，一直没有更大动作。
　　圣教统领大量平民教徒，用血肉之躯维护圣殿，靳离绑走教皇与圣骑士军团统帅骆子规后，在指定的时间与时寒汇合，最终决定重新在巨鲸星系安营扎寨。
　　巨鲸星系的领主早就跟着国王跑了，留下一堆芯片人大军制造混乱。
　　要想反过来控制芯片人大军，必须拿下大量的基建设备实现信号全覆盖。菲林娜最近和帝国军方争夺星网平台，而暗网的黑客们发现这台超级人工智能后，更是四处设陷阱捕捉分娜。
　　现实的世界里炮火纷飞，虚拟世界中更是危机重重。
　　南若瑜醒来意味着时寒又要有大动作。
　　程素不眠不休地每天加练，江风眠则在脑内分娜的帮助下学习练兵指挥。
　　他逻辑性不好，但胜在具有超强的战斗意识，并且这种意识十分具有感染力。
　　诺兰侯爵早年说过，真正上战场，理智反而成为拖累，只有不顾一切的战胜欲才能让战士们坚持到最后，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江风眠就像一台战争机器，他身上那股凶性很容易就能激发出战士们的战斗欲。
　　洛安见他们这么拼命，歪着脑袋问道：“你们想把江叔叔带回来，是吗？”
　　两个大男人同时沉默了。
　　片刻后，剑齿虎纠正道：“是抓回来。”
　　洛安直觉这两个词还有很大区别，忧心道：“江叔叔会被爹咪关起来吗？”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洛安愁眉不展。
　　“这不是小丫头该想的问题，”程素试图缓和气氛道：“你才几岁啊，乖乖在基地里呆着，等打赢了胜仗，或许你就是第一位雪貂公主了。”
　　洛安回想起听过的那些童话故事里的美丽公主，半晌后才小声抗议道：“可我不想当被人救的公主……”
　　程素奇道：“那你想当什么？”
　　洛安仰起脸，黝黑的眼睛里映出漫天繁星：“我想当将军！”
　　当兽人年龄一岁、人类年龄六岁，甚至没到上学年纪的洛安振振有词地说自己想上阵杀敌时，文艺工作者程素还是惊了一下。
　　小雪貂性格单纯善良，身边无论人还是兽人都对她疼爱有加，生怕她受到一点伤害。剑齿虎很难想象贴心小棉袄操控着机甲一口一个大坏蛋的模样。
　　洛安大概也是被程素的表情吓到：“不可以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大家都可以，为什么我……”
　　因为你还是个孩子啊！！剑齿虎内心咆哮。
　　但令他更没想到的是，江风眠竟然起身走到训练场边，扶起刚才被程素撞倒的武器架，晚上动静不能弄得太大，他们练的是格斗搏击，因此没有大型热武器。
　　江风眠从武器架上抽了一把长|枪，扔给洛安。
　　五六十公斤的实心枪，内嵌电磁和四百发子弹，算是基础兵器之一。
　　洛安伸手稳稳接住。
　　她一手抱着兔子玩偶，另一手抓住长|枪，细细端详着那柄银色的枪。满脸“为什么扔给我一块饼干”的表情。
　　程素很快就明白对方的意思，心中微叹，随后道：“不可以吃，安安，你要学会怎么用它。”
　　“拿起它，像个真正战士一样。”
　　江风眠站在月色下，他深色的那只眼睛几乎被阴影淹没。
　　“等你拥有强大的力量时，就可以向时先生提出一切要求。”
　　洛安的眼睛亮起来：“那我可以在爹咪的腹肌上跑酷吗？”
　　程素忍不住笑起来：“应该可以。”
　　洛安站了起来，往前走两步，又停下脚步。
　　她转身把兔子玩偶放在校场的看台边，玩偶正对着训练场上的半透明光罩。
　　菲林娜朝她挥了挥手。
　　她和程素、江风眠一起走进了光罩中。
　　**
　　时寒洗完澡就收到李夕整理好的口供。
　　不得不说，李慕这人虽然心术不正，但耍起小聪明来也确实让人难以预料。
　　他知道时寒和江乘舟一定会四处搜索楚明远的下落，竟把对方送到境外——有了楚明远这个筹码，他的选择权就多了，既可以向奥利维拉四世投诚，又能制约反抗军和保皇党。
　　甚至，假如他能控制楚明远，小皇帝手里拥有斯里兰千万龙骑军的绝对控制权。
　　说是全星际最值钱的筹码也不为过。
　　李慕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唯独没想到贺林晚居然相信那个“赝品”的鬼话，与对方达成交易。
　　诺兰侯爵死后，拉斐尔男爵一直是沈念最稳固的靠山。就像军事法庭审判过后时寒被艾利斯公爵藏起来一样，在贺林晚的包庇下，无人知道沈念的下落。
　　菲林娜有了线索，便从境外的暗网追查。
　　时寒安排完这些事，已经凌晨四点了，他在落地窗边俯瞰着不远处的训练场，就像他曾经站在斯里兰双子塔公寓顶层俯瞰车水马龙的市中心一样。
　　大脑放空了一会儿，南若瑜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搁在时寒肩膀上。
　　鲛人体内散发出一股令人愉悦的蔷薇花信息素。
　　南若瑜懒洋洋的：“洛安算不算抓周抓中了一把枪？”
　　时寒道：“那是她做出的选择，我会尊重。”
　　南若瑜说：“可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时寒过了半晌才呼出一口郁气，低声吐槽：“小兔崽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那是一岁能玩的东西吗！
　　南若瑜笑了起来：“拿枪也算是继承我的衣钵了。”
　　时寒危险地一挑眉。
　　温存过后，南若瑜知道这会儿他心情应该不错，亲昵地蹭着他的颈侧：“你要去接楚明远吗？带上我好不好……”
　　时寒气不打一出来：“你的账——”
　　闻言南若瑜眨着清透的大眼睛打道：“我的账刚才不是都算完了吗？你看看，收据还在我身上呢，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时寒简直被他气笑了。
　　南若瑜一遍一遍亲吻着他的耳垂，撒娇道：“接到楚明远，你们就团聚了，好不好？”
　　时寒转身重新把他搂进怀里：“不是’你们‘，是我们。”
　　黎明时分，远处的海平线上刚出现一抹鱼肚白，整个天空还被夜幕所笼罩时，龙骑机甲像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飞向遥远的宇宙。


第194章 交锋
　　电磁炮倾泻而出， 如流星雨划过静谧的宇宙。
　　耀眼的白光刺痛视网膜，超负荷运转的能源反应炉和气压舱，以及A级机甲炸开后， 化作无数漂浮在太空的金属残骸。
　　空间温度上升到几万摄氏度度。
　　楚明远知道自己又梦到了那一夜，那场战役记录影像资料被他翻看过几千遍。
　　——惨烈的厮杀中，他唯一的亲人、斯里兰的摄政王，生命永远停止在那一刹那。
　　“人的身体是不断流逝的时光，你只存在于某个瞬间。”
　　诺兰侯爵的声音从广袤无垠的宇宙中飘落。
　　“但你的灵魂始终在改变，它看不见，却可以变成任何你想要的样子。”
　　“克利切利蔷薇花从烈火中诞生，意味着永生不灭。”
　　“烈火永远烧不尽斯里兰的精神。”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白光之中，湛蓝眼睛中竟然露出一丝称得上温情的情绪。
　　“而你，从今往后，要担负起斯里兰的责任。”
　　……
　　“不！不要走！”
　　楚明远向前一步，却一脚踏空， 整个人骤然摔下去！
　　……
　　“小殿下……快醒醒……”
　　是谁那么聒噪。
　　“小殿下……您快醒醒……”
　　楚明远从昏迷中清醒时，迷迷糊糊竟然看见：“芈宿？孤又睡着了吗……这是哪儿？”
　　芈宿见他醒了， 大松一口气：“小殿下！您终于醒了！”
　　他们身处一个溶洞中。
　　洞内潮湿的钟乳石花混合发光晶体， 时不时闪烁碎星光芒，如梦似幻。
　　人类宜居星全部经过改造， 自然环境早已被科技文明覆盖， 至少十亿年才能形成的岩洞在宜居星球根本看不见，哪怕几个著名的旅游星球也很少见。
　　楚明远脑袋像有千斤重， 他皱着眉头，环顾四周：“孤在哪儿？”
　　芈宿严肃道：“这是兽人的地盘。”
　　小皇帝脸色顿时就变了。
　　娇生惯养的斯里兰领主， 从小到大很少离开皇宫。亲政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离开斯里兰， 结果就变成这样。
　　楚明远第一件事是检查了自己——幸好没有缺胳膊少腿的。
　　两个肾也还在。
　　他努力回想昏迷前的事， 依稀记得自己逃离赫利厄斯宫，还没跟龙骑联系上就落到一个陌生人手里。
　　楚明远恍惚地盯着溶洞里闪烁的晶体，想起那双散发幽绿光芒的网格状复眼，忽然意识到那可能不是人，而是兽人。
　　境内有兽人早就不稀奇了，可帝都内潜伏兽人就是两回事。
　　“奥利维拉家族到底在搞什么鬼，”楚明远愈发莫名其妙：“孤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又问：“你呢？你怎么找到孤的？”
　　芈宿催促道：“属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这里不宜久留，您还是快跟属下走吧！”
　　楚明远觉得奇怪，但他头痛欲裂根本难以集中注意力，于是抬手让龙骑抱起自己。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楚明远性格再要强也才八岁，私下对着从小悉心照料自己的龙骑士，娇气点也正常。之前楚明远处理政务到半夜，也是龙骑把睡着的他抱回寝宫。
　　可芈宿先愣了一下，随后才俯身抱他。
　　楚明远被坚硬金属硌疼时，第一反应就是不对劲：穿铠甲不方便，但他身边的龙骑都伺候了好多年，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芈宿又道：“属下单枪匹马恐怕难以逃出兽人居住星，还得要有人接应。”
　　楚明远问道：“你们有几个人？”
　　芈宿沉吟片刻后，才道：“就属下。”
　　“其他人呢？”
　　这回他的侍卫长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我们走散了。”
　　楚明远瞪圆了杏眼——龙骑是斯里兰最精锐的机甲兵，世世代代以守护楚氏贵族为家族使命，又经江乘舟亲自调|教训练，走散这么拙劣的理由，骗小孩呢？
　　数百光年外的一座地下战事基地。
　　江乘舟面对着成成千上万的芯片专员，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在他面前的那道屏幕上，赫然显示出楚明远瞪大眼睛的模样。
　　小皇帝稚嫩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然而——
　　“人都有弱点，”奥利维拉四世的身影再度出现在江乘舟身边：“楚明远的弱点是过度依赖。”
　　楚明远的经历教会他只信任身边少数人，芈宿就是其中一个。
　　江乘舟看见被芯片控制的芈宿一步步接近毫不知情的楚明远，指尖狠狠掐住掌心，道：“原来龙骑早就落入你们手中。”
　　“他们比你早一步。”
　　国王陛下踱步到他身前，表情愉悦道：“朕专门命人搭建舞台，等着你们的到来，想要为你们展现完美的一幕，却被这几个愚蠢的近侍破坏了。”
　　正因如此，江乘舟一行人潜入赫利厄斯宫殿时，看到的“楚明远”已经是备用道具了。
　　“你真该见见他，跟这孩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伺候多年的龙骑都分辨不出。”
　　江乘舟知道，国王不仅仅只“复制”了一位星系领主，二十三星区的领主都有经过专人调|教的高仿克隆体存放在秘密基地。
　　按奥利维拉四世的说法，这叫有备无患。
　　江乘舟视线一刻都没离开过屏幕：“可惜最终也没派上用场，斯里兰国防军事部是口令授权，再多克隆人体也破译不了时寒的授权口令。”
　　国王眉目温和，甚至有几分优柔寡断，看上去就像个仁君，只见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道：“他是朕最后悔没有早点铲除的敌人，但朕不得不佩服他的本事，他把一切准备都坐在了前面。”
　　克隆人可以复刻主体的一切：基因、虹膜、声线……唯独不具备记忆。
　　这也是让奥利维拉四世颇为恼火的一件事。
　　他是一国之君，神权都不放在眼中，更别说大贵族集团了。奥利维拉四世登基数十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偏偏有那么一个人，死前把一切都安排好，都死了一年还能让他束手无策。
　　没人能想到都星际时代了，人类掌握几千种高科技保密措施，时寒偏偏采用最原始的那种：请说出一句话密码。
　　除了楚明远本人以外谁也不知道密码是什么，包括曾经是侍卫长的江乘舟。
　　“楚明远知道我半人半龙，不可能什么都告诉我。”江乘舟的声音懒散中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时寒多疑，他教出来的徒弟也好不到哪儿去。”
　　国王微笑道：“也不是完全没有用，起码现在’侍卫长‘站在我们这边，你说对吗？”
　　他说罢还故意看了江乘舟一眼。
　　江乘舟微微欠身，道：“乐意为您效劳，陛下。”
　　溶洞中，“芈宿”催促道：“属下一路做了记号，只要您向金都求助，纪老先生必定将第一时间派兵营救！”
　　楚明远点头说道：“你说得对，万一被兽人发现，你带着我不见得能冲出这片星域。”
　　兽人科技虽弱，但一台龙骑机甲哪抵得上浩浩荡荡的“虫肉炸弹”。雌虫的体质本来就很强悍，有些虫酸还能腐蚀合金，对方真要搞虫海战术，恐怕芈宿和他都会葬身于此。
　　楚明远强忍着药物后遗症的不适，吩咐道：“把光脑给孤。”
　　“芈宿”赶忙调出机甲中的备用政务光脑，以侍卫长的身份进入四层安全系统后，很快就连接上斯里兰国防军事部的控制页面。
　　他毕恭毕敬地俯身将光脑屏幕调转到楚明远面前。
　　溶洞里只能听见水滴从钟乳石上滴下的声音。
　　楚明远验证了虹膜和指纹——这些奥利维拉四世都试过了。
　　【尊敬的斯里兰领主阁下，请问您是否需要调用您的龙骑军团。】
　　“是的。”楚明远说。
　　声线检验同样通过。
　　一路畅通无阻，屏幕上赫然出现一行字：请说出一句话指令。
　　不是数字密码，也不是更高科技的东西，而是一句话。
　　地下军事基地中，江乘舟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他的心脏在胸腔中怦怦乱跳。
　　而就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国王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楚明远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道：
　　“我的小皇叔天下第一。”
　　他话音刚落，星际中所有的龙骑机甲全都接收到三条指令——龙骑火力系统锁定；龙骑身份识别锁定；龙骑出入口舱门锁定。
　　“芈宿”突然间就被锁在机甲里！
　　他惊慌道：“小、小殿下？！”
　　楚明远坐在石台上，点墨般的眼眸盯着某个人时，能给对方带来一种深深的压迫感，仿佛溺水一般。
　　“你今天话太多了，芈侍卫。”楚明远不耐烦道：“经历过摄政王时期，你不会不知道孤和侯爵一样，最烦有人教孤做事，身为侍卫长却犯这种低级错误，孤完全可以把你解体了。”
　　芈宿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如纸！
　　楚明远完全没有被亲近之人背叛后的惊讶与愤怒，仿佛亲兵侍卫长对他来说不过是件称手的工具，他从来没有把对方当成过一件事。
　　说话间，楚明远手摸到龙骑机甲银白头盔的后方、后脑勺与脖颈交界处有一小片金属。
　　那是龙骑机甲的死穴，又称“审判剑”——身为近侍，但凡他们有二心，他们的主人便能启动这把剑，直接插进脆弱的后颈当中，令他们当场毙命。
　　这是世上拥有“审判”权力的，当然只有斯里兰的领主。
　　变故来得太快，地底基地里，国王的微笑就这样僵在脸上。
　　江乘舟险些被这不靠谱的密码呛死。
　　可以，这很时寒。
　　国王先后被一个八岁的星系领主和一个死了一年多的摄政王玩弄于鼓掌之中，自尊心眼中受挫，连带着王室风度荡然无存，隔着五维投影设备都能感受到他的愤怒：
　　“传朕指令，将楚明远带回斯诺登星！”
　　停靠在附近星域的军舰机甲立马行动起来，浩浩荡荡驶向兽人星球。
　　**
　　楚明远的手停在了审判剑按钮上。
　　他虽然表情冷静，可雪白的指尖却冰凉无比。
　　“叛变”的这一批龙骑，是陪着楚明远长大的那一批。
　　时寒对楚明远管教极严厉，却从不插手亲兵的事——小皇帝年幼，在摄政王面前受了委屈，总要找地方发泄口。保皇党对他寄予厚望，楚明远一看见那帮固执的老头就头疼。
　　近侍就成了小皇帝唯一的宣泄口。
　　楚明远下不去手。
　　尽管星际民众管他叫“小暴君”，楚明远却不像时寒那样双手沾满敌人的鲜血。
　　他从来没有亲自动手杀过人。
　　楚明远几次按上了金属片，最终又抖着手收回去了。
　　芈宿的声音中多出了一丝温情：“小殿下……”
　　楚明远冷冷道：“芈宿，你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将高贵的骑士精神践踏于脚下，你可知道，你的举动令整个家族为此蒙羞？”
　　龙骑机甲身形微震。
　　这是这么多年来，楚明远对自己亲近的人说过最重的话。
　　机甲内，被自己发誓效忠保护的主人遗弃的恐惧迅速席卷了芈宿全身，一度竟要压制住芯片——
　　“咦？难道我们的技术还不够完善？”
　　地底基地的专业技术人员发出疑惑声。
　　有人凑过来：“怎么了？”
　　“你看这个实验体的脑电波，”他指着一面监测屏幕，道：“就在刚才产生了不正常的波动。”
　　“不应该啊……”
　　另一人闻言赶紧打开分析仪，调取出这一批龙骑的数据资料：“都是普通样本罢了，又没有兽人那么复杂的数据变化，体能不错，仅此而已。”
　　技术人员嘲笑道：“难道全凭他钢铁般的意志？”
　　其余人没来得及起哄，突然有人大喊道：“快，先把机甲锁定解除！那小兔崽子又跑了！”
　　地底基地一阵骚动。
　　江乘舟望着空荡荡的屏幕，楚明远又不知道去哪儿了。
　　楚明远经常被人轻蔑地称作小兔崽子，不过斯里兰也有句古语叫“狡兔三窟”。
　　他可不是克利切利蔷薇，只知道在原地等待着烈火的侵蚀。
　　要不是摄政王制住小皇帝，恐怕他能作出一整套的“斯里兰贵族人少之谜系列”。
　　楚明远既下不去手，就打算把芈宿仍在溶洞里自生自灭了。
　　他跌跌撞撞跑出溶洞。光线昏暗，他中途被崎岖的钟乳石绊倒四五次，手掌和膝盖都蹭破皮，血珠不断从伤口冒出。
　　楚明远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他跑出溶洞，又撞上了一群兽人。
　　作为统治阶级，小皇帝时常反思为什么斯里兰贵族总是死得早，自从时寒战死，楚明远得出一个结论——他们是一脉相承的倒霉。
　　楚明远常年待在皇宫体现不出来，可他一离开斯里兰，各种意外就接踵而来。
　　“我就说闻到了人的味道，你们还不信！”
　　“最近没有报备的考察团，肯定就是奸细了！”
　　“又是修航道又是建交，他们有那么好心吗？！”
　　“最好不要被我抓到把柄，否则我肯定玩死他们！”
　　……
　　楚明远迎面撞见的不是普通兽人，而是兽人军队。
　　几百个彪形大汉，身后背着自制土枪，像是夜里巡逻的队伍。
　　楚明远彻底傻眼。
　　他一个娇生惯养的领主哪里应付得了这种场面！
　　对方鼻子异常灵敏，夜视能力还特强，根本不等他找地方藏身，兽人军队成员就将视线全都聚集在楚明远身上！
　　楚明远就好像一只猎物，被盯上后连动都动不了！
　　他悲催地心想，斯里兰的独苗苗今夜恐怕就要交代到这里了。
　　谁知兽人战士看见他后，不仅没有第一时间举枪，反而交头接耳地聊起来——
　　“怎么是只崽子？”
　　“人类国王已经这么不要脸了吗？居然派崽子出来做奸细？”
　　“别又是飞船失控迫降来的。”
　　“人类不怀好意，道理我都懂，可他在对我眨眼睛耶……”
　　……
　　彪形大汉们你一言我一语，发出的声音就像野兽在夜里咆哮，令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楚明远听不懂兽人语——当初摄政王要求他学，可保皇党却坚决反对，连纪凛都认为贵族学习兽人语是件非常耻辱的事。
　　保皇党将这件事列为时寒“作践”楚家幼苗的罪状之一。
　　当年楚明远学业繁忙，还要旁听政务，巴不得给自己“双减”一下，于是借保皇党“伸张正义”的气势，高高兴兴地赖掉这门课。
　　此时的楚明远简直想穿回到过去，把偷懒的自己一巴掌抽回课堂上去。
　　帝国的军队不会离得太远，极度紧张中，楚明远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胡乱猜测：
　　-这些兽人是在讨论怎么吃自己吗？
　　-听说人肉是酸的，这些兽人怎么这么不挑？
　　-不要孜然不要孜然！！
　　-也不要生吃……QAQ
　　正当沉着冷静的小皇帝分寸大乱时，兽人战士纷纷朝他靠近。
　　楚明远光洁饱满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汗水沾到伤口，疼得他一抽气。
　　漂亮的眉尖终于忍不住蹙起。
　　然后他就看见，对方一边靠近一边化形，军装全部都碎成布条。
　　楚明远的表情逐渐凝固。
　　“我就吸一会儿，应该不算犯军规吧？”
　　“你不说，我不说，虫王又怎么知道呢？”
　　“有道理！”
　　于是，在人类小领主堪称惊悚的表情中，这群兽人战士全部化形成了身长五米、尾巴像钢鞭、獠牙超过三十厘米的……剑齿虎。
　　为首的那只虎见楚明远脸色苍白、一动不动，以为这崽子魂都吓没了。于是顺势往草地上一滚，张嘴咆哮了一句：
　　“喵～”


第195章 舔虎
　　这颗星球是兽联酋的战事缓冲星， 和寒武星作用一样，区别在于星球上驻扎了大量军兽。
　　军兽以大型肉食动物兽人为主， 高级军官层级中雌虫占比很大， 众所周知，雌虫对雄虫言听计从，哪怕军雌也一样。
　　这种微妙的关系， 让兽联酋星国在组建初期遇到很大困难——虫王在人类帝国的帮助下当选兽联酋首领，他曾试图将“雄尊雌卑”的社会风气普及到整个国内，却遭到强烈抵制。
　　以猛犸象为首的母系兽人族险些集体脱籍， 去投奔龙族天辰帝国。
　　龙族的强悍不分性别，龙王是公龙还是母龙全凭血脉觉醒的程度决定。
　　先前传闻龙公主尼古拉斯·索里将成为新一代领袖， 可数年前索里失踪，直到寒武星战役全面爆发，兽人们才听说强悍的龙公主被人类抓去， 药物控制了好几年。
　　战后索里的弟弟尼古拉斯·巨富接手部落， 又建立天辰帝国，登基当天对龙神发誓， 人龙两族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好在这都是龙族自己的问题，兽联酋星国心安理得与人类建交。
　　这回人类帝国慷慨帮助他们修建宇宙航道、空间站和宇宙航母升降坪， 令科技落后的兽人十分开心。
　　就连尼古拉斯·巨富见到这种情况， 威胁起不到作用后， 只能派使者笼络兽联酋，加强沟通交流， 免得这根墙头草彻底倒向人类。
　　一边是拥有高科技却稀矿资源贫瘠的诺亚帝国，另一边是同为兽人族的天辰帝国。兽联酋星国两边捞好处， 前段时间在虫王的带领下更是接待了无数考察团， 发展得风生水起。
　　这会儿在星球上看见一只（？）人类幼崽， 军虎见四下无兽，连使命都忘记了，一个个撕裂军装，全部化作兽型，场面相当伤风败俗。
　　楚明远花了半个小时，就走了十多米。
　　“孤说了！孤不是幼崽！不要蹭了！！”
　　楚明远被拱得一身虎毛，白皙的脸蛋都被气红，他哪里见过这么热情奔放的兽人——相比起来，程素果真是知书达理。
　　剑齿虎们一边蹭一边交流——
　　“啊，人类幼崽身上有奶香！”
　　“脸气红了，好……好可爱！”
　　“他好像不怎么害怕耶！”
　　“呜呜呜找一个不怕我们的人实在太难了……”
　　“太可爱了想一屁股坐死——啊！”
　　口出“狂言”的那只虎被同伴们一巴掌拍飞出圈外。
　　“老实点！把他吓死了谁都没得吸！”
　　“到我了到我了！”
　　……
　　剑齿虎的一大爱好是吸人，假如有得挑的话当然是选好看的、香香的人类，实际情况却是志愿者通常都三大五粗的男人，否则容易被几百只剑齿虎咧着獠牙狂蹭的场面吓晕过去。
　　人类就像猫薄荷，与人接触可以刺激剑齿虎的大脑兴奋，令他们在一周内进入发情期，没有哪只虎会对人类做出攻击行为，哪怕兴奋过度时嘴上说说也会像刚才那样被排挤出圈。
　　而长期接触不到人的剑齿虎则会情绪低落，逐渐失去繁衍的欲望。
　　楚明远淹没在毛绒绒当中，险些忘记自己的处境。
　　他万万没想到，将自己从虎堆中解救出来的，竟然是帝国机甲。
　　白鹰军队原本不打算大张旗鼓地登陆，楚明远身上有追踪器，他们只须悄无声息地把他带走——就像来的时候那样。
　　然而，当他们赶到目标坐标时却发现，楚明远骑在一头强壮的剑齿虎的背上。
　　指挥官：……
　　好歹是名大贵族，居然和兽人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白鹰军队当即就开始喊话：“这是一则警告：兽人族飞虎军，请立即放下斯里兰领主，你们的行为将导致兽联酋建国以来最大的外交事件，我再重复一遍……”
　　正吸得开心的剑齿虎疑惑道：“你是斯里兰领主？”
　　他说的人类通用语，楚明远好不容易才听明白，当即否认道：“孤不是！”
　　剑齿虎不由分说地就怼回去：“他说他不是！”
　　白鹰军团指挥官：………
　　“我数三下，你们再不配合，我们就要开火了——一！二！”
　　没来得及数到数字三，一只不耐烦的剑齿虎就拿起自制枪火直接朝天空开了一炮。
　　轰隆——！
　　炮弹爆炸的声音响彻寂静的夜空。
　　剑齿虎咆哮道：“他说了，他不是，你们烦不烦啊！”
　　楚明远这辈子还没遇过这么无条件信自己的（兽）人，当场也有些傻眼。
　　然而剑齿虎的举动显然惹怒了高傲的白鹰军团，帝国机甲在夜幕中现行，犹如夜空中的神祇睁开双眼。
　　**
　　交火刚开始，楚明远就被军虎牢牢护住。
　　“他们说你是贵族，却敢朝你开火，”为首的剑齿虎冷笑：“真当我们是傻子么！”
　　面对狡猾的政客与贵族，小皇帝能面不改色将对方玩弄于鼓掌之中，然而他当面对一群憨货兽人时——
　　楚明远：不敢吭声.jpg
　　他老老实实被安置在军区的保护光罩内。
　　首领虎将胸脯拍得“邦邦”作响：“你放心！护犊子是兽人的天性，我们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幼崽！”
　　楚明远受过的教育让他难以接受自己属性改变，弱弱挣扎道：“孤不是犊子，也不是幼崽……”
　　然而没有一只虎理他。
　　军虎全部匆忙开始布置地对空导弹系统，同时向兽联酋行政中心汇报：人类违背《星际种族和平条约》，将军机驶入他们的军事缓冲区，并朝驻军开火。
　　正躺在雌侍怀里的虫王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然而前线的影像传输过来，完全不容他再发出任何质疑。
　　此时尚无虫知道，这场交火竟然是为了一位“红颜祸崽”。
　　**
　　兽联酋和人类帝国在军事方面根本不在同一重量级。
　　建立在荒野中的军区很快就被高科技机甲摧毁。
　　“援军怎么还没有来？！”
　　援军没有来，来的是怒气冲冲的军雌长官。
　　他一来就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们瞎了吗，还不赶快停止交火！那是帝国白鹰军团！！”
　　剑齿虎上尉毫不示弱：“这是兽人的地盘！谁准他们的机甲驶入，来去自如就像逛自家门口的菜市场一样！”
　　军雌抬高声音道：“这是军事缓冲区，没有平民，他们想来就来呗！帝国跟我们正交好，不要为了这点小事影响两国关系！”
　　剑齿虎上尉看着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实际上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冷笑道：“他们派出军队在我们的地盘上袭击一只人类幼崽——他们还管他叫斯里兰领主，我问你，假如这是真的，斯里兰领主在我们军区出事，会是什么后果？？”
　　雌虫狠狠噎住。
　　时寒这人不讲武德，把人类国王搞得相当恼火，斯里兰星系如今是不好惹的代名词，连兽人社会都如雷贯耳。谁也不愿意搅和到这事里去，可偏偏他所在的军区就遭到了牵连。
　　雌虫想起虫王的吩咐，冷声道：“那是他们人类的事，虫王会帮助我们与帝国交涉，我们不要插手就好。”
　　剑齿虎上尉看向他的目光冰冷如剑：“所以建立国家划出版图后，兽人的领星就可以无偿共享给人类政府用来做龌龊的事情是吗？！”
　　雌虫军官愤怒地拍案而起：“我说了不要插手你听不懂吗？这是军令！”
　　只可惜剑齿虎堆软萌又娇气的人类幼崽没什么抵抗力，对其他种族兽人可就不是这样——他一把抓住军官的脖颈，铁爪一收，军官顿时双目爆凸，当场从皮肤表层溅出一滩绿色的液体！
　　“废物。”
　　剑齿虎扔下虫尸，随后擦拭身上的虫血，擦着擦着才发现有什么东西跟着爆开的血管飞了出来，挂在他的衣领上。
　　他皱眉把那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薄片捏起：“这是……芯片？”
　　奥利维拉国王对楚明远势在必得，哪怕虫王亲自向他请罪，也没能阻止人类统治者派遣更多军舰前往军事缓冲星，并且大有要突破边境，杀向兽联酋行政中心的势头。
　　虫王分寸大乱，顿时将这群军虎定性为叛军，也派遣军队前来帮助白鹰军团。
　　楚明远听见外面的炮火声，心觉不妙。
　　一位星系领主永远不可能坐以待毙。
　　楚明远又开始想办法自救。
　　他唤住保护光罩外一只匆匆跑过的剑齿虎——都这种时候了，对方经过时还不忘看他一样。
　　于是就被叫住了。
　　楚明远说：“很抱歉把你们牵扯进来，我确实是斯里兰的领主。”
　　剑齿虎怔怔地看着他。
　　军区内的军虎占多数，他们身高直逼两米，因此桌椅板凳都是超大号款，楚明远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脚甚至踩不到地面，他习惯性地把腰杆挺得笔直，一本正经的模样让剑齿虎萌得一脸血。
　　呜，真的好可爱……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类！！
　　楚明远全然不知道舔虎已经上线，他沉吟片刻后，道：“或许我有个办法能解除你们的困境。”
　　**
　　由于军区叛变的剑齿虎上尉挟持楚明远和被锁在机甲内的芈宿，要求与帝国谈判，交火被迫逼停。
　　白鹰军队原本想要一举摧毁兽人这个破军区的，可楚明远提出的条件实在过于诱人。
　　——斯里兰的八千万龙骑军团。
　　帝国军方原本还不知道有这么庞大的数量，国王的眼线也只探听到斯里兰日夜兼程地量产龙骑机甲，准备为诺兰侯爵报仇。
　　谁又能想到这个差点申请破产的星系政府，军工生产力居然到恐怖如斯的地步！
　　就连贺林晚也大吃一惊。
　　“陛下，斯里兰星系的军事储备几乎与军部齐平。”
　　贺林晚汇报时目光下垂，盯着不远处的大理石地板。
　　交出沈念和与时寒达成合作后，贺林晚便不动声色地重新回到国王身边——他是奥利维拉四世的准女婿，然而却和江乘舟一样，都不知道国王夫夫人在哪里，只能通过五维投影技术面圣。
　　最后一次见到奥利维拉四世，还是在他订婚当夜。
　　贺林晚也无法预料到，那一场订婚最终竟然引出这么多事端来。
　　他现在连加列都见不到了。
　　“楚明远没来得及整顿天狼守卫军，这批龙骑机甲大多还没有投入使用，”贺林晚道：“他和时寒一样诡计多端，更懂得怎样抛出对方感兴趣的事物。”
　　奥利维拉四世面无表情地哼道：“朕本来想给他一张’船票‘的。”
　　在神话当中，天神降下灾难时，诺亚与他的家人躲上一艘巨船，等灾难结束后，他们从船上下来并重建人类文明。
　　贺林晚沉声道：“陛下仁慈，是时寒和楚明远不识好歹，一再打乱您的计划……”
　　“罢了，”国王打断道：“人各有命，就让他们走完自己的命运吧。”
　　贺林晚眼中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恭声道：“不知臣是否有幸与洛克殿下一同上船。”
　　国王忽然抿住唇不说话。
　　贺林晚脸上恭敬的神态纹丝不动。
　　他个性一向沉闷阴鸷，却又教人挑不出其他毛病来。
　　半晌，国王才开口缓缓道：“当然，你是朕最疼爱的儿子的丈夫，朕怎么可能忘了你。”
　　**
　　为了防止楚明远再次使诈，谈判要在帝国的军舰上进行。
　　剑齿虎依依不舍地抱着楚明远，心乱如麻：不知道待会儿能不能顺利……
　　可惜，他多虑了。
　　炎热的晚风迎面拂来，剑齿虎上尉刚走出重重防卫的军区。
　　咻——！
　　一枚子弹从他耳边擦过，直接穿透了他身后军虎的脑袋！
　　上尉愤怒“吼”地一声，放下楚明远，同时化作兽型，出尔反尔的白鹰军团已经架好了更多的狙|击|枪，无数机甲兵从头顶降下！
　　尚未落地，子弹便如暴雨般飞射而来将他与楚明远分开！
　　剑齿虎上尉头一次对人类产生如此愤怒的情绪：“狗帝国！”
　　夜里视野不佳，流弹飞射时，剑齿虎第一反应还是把随身的光盾扔给楚明远——所谓的光盾是一个磁场罩，能把子弹打偏，他自己则连中好几弹！
　　然而光盾只能让子弹偏移，并不能完全阻挡，正当流弹擦过楚明远的肩膀时，千钧一发之际，一台银色的庞然大物忽然现行，震荡炮精准地将那群空降兵全都轰成粉末！
　　楚明远抬头，看向那台银光闪闪的龙骑机甲。
　　他看见漫天耀眼的星星，一闪一闪地朝自己眨着眼睛，那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看在你那么认真夸我的份上，”
　　楚明远喉咙忽然被什么堵住了，眼眶也变得酸涩起来。
　　“楚明远，皇叔救你来了。”


第196章 钥匙
　　龙骑机甲的加入很快就打乱白鹰军团的作战节奏。
　　自古“军心”是行兵打仗最重要的环节之一， 动摇军心几乎等同于不战而败。而时寒过去的种种作为，显然让帝国军部自上到下都产生阴影，听到他的声音， 连攻击的进度都变缓了。
　　毫无疑问， 已经有人打起了退堂鼓。
　　帝国上流阶层安稳太久，自我膨胀和软弱避战的矛盾心理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自江乘舟进入帝国以来， 还没见过几个硬骨头。
　　他默默地听着指挥中心的各种汇报， 直到有声音打断他的思路。
　　“去会会你的老伙计吧，”国王陛下说：“他应该很高兴见到你。”
　　江乘舟难以遏制瞳孔骤缩。
　　他知道，奥利维拉四世终归还是要考验自己的忠心。
　　江乘舟望着节节败退的白鹰军团， 目光森寒，没有退缩：
　　“是， 臣一定不负陛下期望。”
　　**
　　光束战是大气层内最常见的精准轰炸的作战方式。
　　暴雨般密集的光束中，混乱的白鹰军团突然间恢复了些许秩序， 从无差别乱轰变成了集中火力对付龙骑军。
　　操作舱内，龙骑战士很快生出一种令他们感到骇然的熟悉感。
　　人类过于依赖高科技的结果是帝国军部军官数百万，硬骨头根本寥寥无几， 放眼星际中的战神更是凤毛麟角，即便这样，江乘舟也一定名列其中。
　　龙骑军团是江乘舟亲自带出来的兵， 那会儿江乘舟未受封功勋贵族，几乎每天都在兵营里， 和战士们同吃同住。
　　龙骑战士都对他有着很深厚的感情。
　　然而如今物是人非， 白鹰军团的炮火忽然间变得凶猛无比。
　　一团团耀眼的火焰在兽人领星的半空中升起， 龙骑们纷纷开启防护光罩， 机甲内的能源值骤然降低。
　　剑齿虎们没法升空， 只能在地面四处避走光束炮弹。
　　原指挥官突然被人顶了工作，对方还是斯里兰的贵族，他顿时生出一股不满的戾气。
　　他是高贵的世袭贵族，而江乘舟却是只半人半龙的贱杂种。
　　可就是这样一个杂种，许多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江乘舟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受到重用——这小子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
　　指挥官一砸面前的操作台，怒道：“全军听令！杀了楚明远，我重重有赏！”
　　一场战役有两名指挥官，这本身就是极为混乱的一件事。
　　白鹰军团有许多战士本来就属原指挥官麾下，战斗正处在白热化时，空降一位新的指挥官，尽管知道是国王陛下的敕令，他们依然有些不服气——于是便有人脱离了江乘舟的指挥，按照原指挥官的意思执行。
　　不少光束炮开始袭击地面的剑齿虎和楚明远。
　　战场上白鹰军团数量庞大，而龙骑兵精锐又身经百战，火力差不多的情况下比的就是心态，江乘舟的出现让龙骑战士也生出一丝犹疑。
　　对于江乘舟叛走的事，时寒没有任何表示，彼时刚好南若瑜重伤、西曼军校生向外界发出求助，加上沈念和李慕被送往新基地，失踪多日的楚明远的下落呼之欲出，这些事接踵而至，让龙骑们无暇思考更多。
　　——他们存在于这世上最大的意义，就是保护楚明远。
　　正当龙骑稳住心神，准备请示时寒前，一台银色机甲划过夜幕。
　　半空中多出了一个“人”。
　　说人其实并不那么准确，江风眠现在半人半机，身上遍布可怕的虫纹，延伸到脸上，古铜色的皮肤在战火的照映下反射出油亮诡异的光泽——他身上遍布虫纹。
　　龙骑的犹疑在看见江风眠后，便一扫而空。
　　“草！”
　　远程指挥大厅中，江乘舟忍不住低骂了一声。
　　时寒明知道他不希望江风眠再杀人——杀戮给江风眠带来的心理压力已经够大了，金属牛牛已经难以承受手上再沾到新的鲜血。
　　但时寒还是把他带到了战场，让他为自己冲锋陷阵。
　　江乘舟腹诽：这帮贵族全都是剥削阶级……
　　然而下一秒，他听见有接线员奇怪道：“咦？那不是我的粮仓吗？”
　　那名指挥作战中心的接线员只是随口惊讶一句，江乘舟却感觉浑身血液倒流！
　　时寒竟然把程素也投放到战场！
　　江乘舟一拳捶上通讯台，怒道：“时寒你个王八蛋！老子的粮仓你也敢扔！”
　　旁边的工作人员被他吓了一大跳。
　　**
　　密集的光叔弹擦过楚明远的身体。
　　光盾的能源已经消耗殆尽，小皇帝根本不知怎么躲。
　　万一撞上了光束弹怎么办？冤死也太委屈了。
　　地面温度骤然升高，沙砾变得滚烫。军虎上尉意识到现在是高空两拨机甲的对战时间，他一把抄起楚明远扔在背上，化作剑齿虎在其他军虎的掩护下，尝试退回军区。
　　楚明远在危急时刻，竟还从地上捡起一把聚能枪。
　　兽人的武器非常重，楚明远不得不把它架在剑齿虎的背上。
　　军虎惊讶地扭头：“你会开枪？！”
　　楚明远的黑瞳比夜幕更深邃。
　　他一枪轰中了准备低空袭击的白鹰机甲，正中能源反应部位，机甲在空中炸成烟火，金属残骸暴雨般落下。
　　军虎跳起来避开砸下的残骸，心里想的却是：不愧是我们剑齿虎族相中的天选之崽！
　　他没跑多久，前面忽然出现另一只拦路虎！
　　吼——！
　　等楚明远又轰掉一枚追踪弹后，才发现军虎在和谁对话。
　　小皇帝完全没有认出那是程素，直到对方用人类语喊他：“小殿下！”
　　楚明远一愣。
　　程素急切道：“您受伤了吗？！”
　　楚明远摇摇头：“没有。”
　　他想起什么，道：“芈宿还在战场上，他被芯片控制了。”
　　程素点头说：“没关系，若瑜一定有办法的。”
　　越来越多的白鹰军团开始攻击地面，一枚炮弹飞来，程素暴怒而起，一爪子把那炮弹拍飞出去，就像他拍飞江风眠那次一样。
　　金属炮弹打着旋儿飞回高空，像保龄球一样连着砸歪好几台机甲，随后在他们附近爆炸。
　　高空处，江风眠又开始手撕敌方机甲。
　　楚明远的眼睛瞪圆了。
　　看见天选之崽惊讶中居然露出一丝羡慕，军虎们顿时不干了：“这有什么，我也可以！”
　　剑齿虎们为博得人类幼崽的欢心，纷纷开始内卷，你拍飞一枚炮弹，我摁住一台机甲，整个场面混乱无比。
　　剑齿虎的肉|体强度和龙族不相上下，全身最坚硬的地方则是獠牙，一口下去合金都要被咬下来。
　　时寒在高空俯瞰整个战场指挥作战，负责接应的龙骑落地同时翻滚起身，从地面向高空开火，将乱扫的光束炮压制在空中。
　　白鹰军团原指挥官见状更是目眦欲裂：“不要让他们逃回军区！开火！开火啊你们这群笨蛋！”
　　他话音刚落，眼前白光大盛，所在的机甲瞬间被冲得四分五裂！
　　“指挥官！”
　　“蒋指挥官！”
　　通讯频道内响起白鹰军团慌张的声音，他们指挥官已然被炸得粉身碎骨。
　　白鹰军见指挥官身死，一个个全都杀红了眼，更多人加入到杀死斯里兰领主的战斗中，根本不听江乘舟指挥！
　　江乘舟是远程空降，对这些士兵毫无约束力，眼看成千上万的炮弹追着楚明远而去，脸色刹那间无比难看！
　　正当千万光束炮弹要穿透人类小领主单薄的身体时，一台银色龙骑机甲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蹿出来，它化成完全战斗形态，比一座山还要庞大的身体，把楚明远挡得严严实实！
　　楚明远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侍卫长的机甲。
　　“芈宿！”
　　可随后，他看见银色的合金出现一道十余米长的裂隙，仿佛咧开的血盆大口正嘲着这个世界狂妄大笑。
　　“芈宿！”楚明远握着枪的手开始发抖。
　　“走！”
　　程素唤回了军虎的神志，剑齿虎族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芈宿——”
　　楚明远的声音终于带着哭腔。
　　那架银白色的机甲好像听见他的叫喊，缓缓扭过头来，荧蓝色的眼灯温和如初。
　　仿佛在跟他说：小殿下，不要怕。
　　白鹰军见他们跑远，二话不说俯冲而下，然而就在经过银白机甲的上空时，火海席卷了整片夜空，一连串的机甲全部跟着爆炸，化作冲天的火光将夜幕点亮如白昼！
　　龙骑侍卫长的机甲在火海中被烧得一片漆黑。
　　楚明远的死死咬住嘴唇，大滴大滴眼泪落下，洇入剑齿虎后背的皮毛中。
　　时寒率领的只是部分龙骑先锋部队，大军紧随而来，兽人军事缓冲星迎来了最后的扫荡。
　　江乘舟面前的一道道指挥屏熄灭，直到他眼前再无光亮。
　　“你做得不错。”国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江乘舟不用回头也知道，又是五维影像。
　　奥利维拉几乎在他所有的基地中都搭载了五维投影设备。
　　这是一种能以假乱真的半实体投影技术，造价昂贵，使用条件苛刻，与时寒闲置在诺兰山庄里的那台不同，真要达到国王无所不在地出入各种环境的话，靶点的设置比西曼军校菲林娜的覆盖密度都要打，并且几乎要形成自己的一套闭路网络系统。
　　人类除了星网和暗网外，还从来没有建立过这么大规模的工程。
　　江乘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我没能拦住时寒。”
　　国王遗憾道：“是的。朕从很早以前就知道，没人能拦住他。”
　　江乘舟声线渐冷：“所以您授意圣教祭司，用精神类药物让他在太空发生意外？”
　　国王听见他这番话，笑了起来：“意外之所以称为意外，就是不可控。朕只是恰好听说穆燕茴对宗教香料过敏，又怎能预测她儿子遗传这种体质并因此死在太空呢，都是命运的安排罢了。”
　　“如今时寒自己摆脱了命运桎梏，却依然为命运效劳，甘愿成为契约的奴隶，这难道不是件很可笑的事吗？”
　　江乘舟没说话。
　　“但你不同，乘舟，你的一切都得益于你母亲的远见。”
　　奥利维拉四世走到门口，灯光将他的半实体影子拖得斜长：“你是被’神‘挑选出来的人，命运无论如何都会向你倾斜。”
　　不知为什么，江乘舟隐约觉得国王语气中透出一丝妒嫉情绪。
　　人类贵族与龙族生下的后裔，受到主神奥丁的认可。命运将一步步引导他走向巅峰。
　　事实上江乘舟很早以前就意识到母亲坚持的信仰其实全都是泡沫。
　　江乘舟很不理解。
　　但他不理解的事情多了去了。
　　就在六边形男主进入国王的秘密军事基地后不久，他得知一件令自己十分震惊的事。
　　江乘舟的母亲拥有一个高贵的姓氏——切尔曼。
　　她全名叫曼丽丝·切尔曼，拉斐尔男爵贺林晚的母亲切尔曼夫人，就是江乘舟生母的表姐。
　　而江风眠的父亲江海何教授，曾与切尔曼夫人有过一段感情。
　　贵族早就摒弃了落后的十月怀胎的方式，采用生育舱来繁衍后代。
　　据说浓情蜜意时，切尔曼夫人与帝科院的新秀科学家江海曾育有一私生子，却从未有人见过那个孩子，后来江海何因为一些大逆不道的理念遭到流放，切尔曼夫人也有了新的情人，贵族圈子里默认这只是一段不可当真的传闻罢了。
　　这些都是奥利维拉四世手下的人查出来的，要不是国王亲自发话，二十多年前就被抹除痕迹的陈年往事根本翻不出来。
　　江乘舟对自己被隐瞒的事，已经从震惊转变为愤怒，最终变成麻木。
　　“所有人都瞒着你，只有朕告诉你这个世界的本质。”
　　国王语气恢复成平时那副温和又充满诱惑力的样子：
　　“也只有朕才让你知道——你是通往更高维度空间的钥匙。”


第197章 怨恨与爱意
　　江乘舟还回味着“钥匙”的含义时， 洛克前来找他。
　　洛克早早地跟着国王离开帝都，听说江乘舟被策反后就吵着要来见他。
　　他在军事基地帮不上什么忙，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功绩。孪生哥哥不在， 洛克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军事基地真的无趣极了，他迫不及待地来找江乘舟。
　　洛克发现江乘舟的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了？”
　　江乘舟硬邦邦道：“没事。”
　　洛克好不容易才见到他，见他冷若冰霜的样子，便自顾生起气来：“野炮不成仁义在， 你该不会心胸狭隘到这个地步吧！”
　　江乘舟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顿时哭笑不得。
　　少顷，他说：“刚才陛下让我远程指挥一场战役。”
　　洛克好奇道：“输了？”
　　江乘舟点头：“输了。”
　　洛克想了想，道：“输给时寒了吧？”
　　江乘舟不说话。
　　洛克十分看得开，“有什么不高兴的，我天天输给我哥呢。”他扭头问道：“我记得你们关系以前还不错？好像不是竞争对手一样，你不是还叫他嫂子么？干脆把他撬过来得了。”
　　王子殿下一副“谁也别想卷我”的摆烂样，江乘舟受他没心没肺的性格影响， 情绪竟然奇异地好了一点。
　　江乘舟一噎。
　　但江乘舟是什么人， 他永远不可能放任自己沉浸在负面情绪中， 面对洛克，这个王夫勒罗伊亲王疼爱无比、时刻带在自己身边的儿子， 江乘舟忽然有了主意， 道：“我的好兄弟就在刚才死了。”
　　洛克不解：“所以你到底有几个好兄弟？”
　　江乘舟又是一噎。
　　洛克忽然沉默下来，过了半晌， 直到江乘舟以为他不会接话时， 洛克才轻声说：“父王故意让你看到的吧。”
　　江乘舟注视着他， 缓缓点头。
　　洛克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嘀咕道：“我就知道……父王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贵族的傲慢在王室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奥利维拉四世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赢——国王不缺军费也不缺军备，更不缺前赴后继为他而死的战士，那支小型军队的性命，纯粹只是用来试探江乘舟能否对昔日的兄弟和领主下手。
　　无论谁死，江乘舟都将面临同样的困境——他遭到昔日好友、兄弟的唾弃，回不去了。
　　洛克从小在宫中，母父就教他开展斗争，排除异己、笼络人心，勒罗伊亲王说得最多的就是要争当下一位君王。
　　洛克知道这些都是他父王用过的方法，对此愈发感到厌恶。
　　但他又不愿违背母父，于是在双重压力下，洛克变得来越来越急躁，做事也越来越极端。
　　他喃喃道：“不奇怪，父王说我们是狼群，只有在斗争中胜出才能继承大统成为狼王。”
　　说着，又忍不住抱怨道：“可他自己没经历过斗争，却非要他的儿女们这么做。”
　　对于奥利维拉四世的登基之路，江乘舟得到的消息少之又少。
　　立储从古至今都是统治者忌讳的问题，史书都未必可靠，但奥利维拉四世早就被立为王储，相较而言，他登基后娶了自己小妈并生下一对孪生子的事，可比名正言顺继承大统要有趣得多。
　　江乘舟也从星盗口中听说过几个版本，基本都是王储觊觎小妈的美色，提前让亲爹去见天神的狗血家庭伦理剧。
　　别说，子承父业的范围包括小妈什么的，确实符合江乘舟的喜好。年轻的江乘舟或许就是因为受到豪门狗血的启蒙，才逐渐长成现在这个形状。
　　这会儿他忽然想起，孪生兄弟在生育舱里待了好些年才诞生，确实有不少人怀疑他俩是先帝的遗腹子、当今的国王的亲兄弟，假如不是这种情况，就说明奥利维拉四世王储期间就与自己小妈勾搭上了。
　　江乘舟i狗血的基因又动起来。
　　他终于找到共同话题：“陛下对您要求严格吗？”
　　“陛下倒是不管我，也不喜欢我，”洛克说：“我母父管我管得严。”
　　洛克似乎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说罢完全不给江乘舟追问机会，自顾自道：“母父叫我不要白跑一趟，让我顺路去德尔塔星监军，江乘舟，你陪我去好不好？”
　　江乘舟正惋惜瓜吃到一半被人拿走，听见“德尔塔星”时，忽然一怔，随即眉毛高高扬起。
　　他深深地看了洛克一眼：“勒罗伊亲王让您去的？”
　　洛克不耐烦：“当然，你怎么又变得婆婆妈妈的？看我干什么，到底去不去？反正你现在也没什么事……”
　　洛克哪怕内心特别希望江乘舟陪自己走一趟，说话也是颐指气使的语气。
　　江乘舟忽然间好像窥探到了某种，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充满怨恨与爱意的纠葛。
　　他微微一笑，道：“乐意至极，殿下。”
　　**
　　军舰抵达德尔塔流放星时，天刚刚亮。
　　帝国的流放星球环境都差不多，要么是苦寒之地，要么是矿星——能用机器挖的部分已经开采完毕，再深入就随时有塌方的危险，只能派人下去矿洞中采矿。
　　就拿江乘舟自己管辖的穆尔列斯星系来说，每年重度塌陷的矿洞都有上万个。
　　但是没办法，稀矿是星际竞争的重要指标，每个星区都在想尽办法开采地底矿。
　　星港内停了几艘军舰，矿地里几名当地驻军正鞭打着囚犯，让他们抓紧时间干活。
　　“快点！没吃饭吗那么磨蹭！”
　　“还以为自己是贵族呢？！我呸！”
　　“快点！”
　　……
　　鞭子是电磁鞭，打在人身上皮开肉绽，瞬间抽搐着倒地不起，驻军却还在骂骂咧咧。
　　驻军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从军舰下来的人，等到洛克走近了之后才慌慌张张地往舰桥这边跑。
　　江乘舟一眼扫过去，这场面何其眼熟，他的母亲和养父就是在这种条件下生活了十多年。
　　舰桥搭起后，那几名囚犯显然惊了一下，因为他们看见从军舰上下来的是帝国的十二王子殿下，以及所谓的叛党领袖之一，江乘舟。
　　囚犯们都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满脸脏污，江乘舟却从人群中认出一个人。
　　向天歌。
　　驻军还要打，向天歌一把抓住驻军挥舞电磁鞭的手。
　　她戴着手铐和脚镣却依然是个刺头。
　　驻军脸色一变，大骂道：“向天歌！你想被抓去做实验是吗！”
　　向天歌冷冷道：“我妹妹呢，你们把她带到哪去了？”
　　驻军手一甩，电磁鞭在空气中爆出炸响。
　　驻军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道：“谁知道呢，她可能躲到哪偷懒去了吧！”
　　周围的囚犯可能是向家的家眷，但几乎都是老人和妇女。向家全民皆兵，江乘舟却没看见任何壮年士兵——向天歌按年龄原本也只是个刚上完一年级课程的军校生。
　　向家在军事法庭审判后接受军方的调查，具体怎么倒台的，江乘舟也不清楚。
　　江乘舟只知道向天歌与时寒合作，但这样不至于让一整个勋贵家族遭到流放。
　　终于收到消息的治安官从休息室里跑出来，看见洛克不耐烦的表情时，军帽都差点跑丢了——“敬爱的十二殿下，您怎么亲自驾临了？”
　　洛克面无表情道：“我替母父询问向家军的情况。”
　　治安官听见是勒罗伊亲王的指令，赶忙跪下道：“请您向亲王转达一切顺利，我们一定会在’黄昏‘来临前完成改造输入的！”
　　这时矿场上一阵骚动，向天歌挨了一巴掌，头被打偏过去。
　　驻军狞笑：“向天歌，你害死一家族的人，伟大的国王免你死罪已经是网开一面，你还不知悔改，非要等向家人死绝了你才知道错吗！”
　　向天歌身边的人惊恐地抱着她，避免她做出更激烈的举动。
　　洛克皱眉道：“你怎么老是盯着那边看？”
　　江乘舟回过神来，道：“抱歉，我出自流放星，勾起了一些回忆。”
　　他的身份如今也不是什么秘密，江乘舟的母亲离经叛道，身为贵族女子却与最低贱的龙族奴隶私通还怀了孩子，令家族蒙羞。原本确实是要被秘密处死的，但估计有人暗中相助，将她秘密带离帝都安排到流放星球，指望她吃够了苦头后能悔改。
　　但是曼丽丝·切尔曼一直到死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悔意。
　　这时治安官已经说道：“您想具体看看实验厂情况吗？”
　　洛克瞥了江乘舟一眼，面色古怪。
　　洛克不确定这事江乘舟是否真的能参与，正当他犹豫时，江乘舟体贴说道：“我和向家人有故交，我看向天歌那丫头似乎不服管教，请允许我尝试说服她，或许能让他安分一点。”
　　治安官说：“那可太好了！那死丫头性格倔得跟驴一样，三天两头闹事，您要是能劝住她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当地治安官没有说的是，驻军见向家女眷中有年轻清秀的，便威逼利诱想要轻浮调戏。
　　却不知向家人性格刚烈，向天歌在里面又是个中翘楚，这帮驻军连阶下囚都奈何不了，一个个便将气都撒在他们身上。
　　那名驻军还在骂：“你以为向致远为什么会签署协议，还不是为了保你们的命！不然老子早就打死你们了！”
　　他字字诛心。
　　向天歌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她想起分开前，向致远对自己说的话：“向家倒台与你无关，你不必过于自责。”
　　向致远也不复当元帅时体面的样子，胡子拉碴面容憔悴。
　　“陛下要发动黄昏之战，我是整个军部唯一投反对票的人。”
　　向天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向致远从来是“圆滑”的代表，他能文能武，在政坛上左右逢源。军部官员私底下称他是国王麾下最忠诚的一条狗，帮助奥利维拉四世稳固统治权、铲除不少潜在敌人。
　　可这一次，这位无条件服从的军队元帅，在御前议事会上坚决反对国王的举措。
　　“我知道这会给家族带来什么后果，”向致远说起时，语气依然平静：“但我不能支持陛下将仿生神经芯片用于控制百姓身上的做法。”
　　他悲伤地望着向天歌：“天歌，或许有一天我会为了家族而妥协。”
　　“但请你……一定要……”
　　向致远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带走了，向天歌再也没有见过他。
　　向致远元帅倒台后，族中有长辈被说服后，主动献上轻甲技术，同时还反过来说服向家子弟，带着那帮人重新投靠国王，坚持不认错的则被流放。
　　不久后，国王下达敕令，后者将沦为芯片军团中的一员。
　　向天歌看着四分五裂的家族，心如死灰。
　　无论是兽人还是神权，可怕的从来不是强大的外在因素，而是人类内心的狂妄与懦弱。
　　向天歌的一边脸颊高高肿起，她仿佛感觉不到火辣辣的疼。
　　这场不见硝烟的斗争中，向致远最终还是妥协了。为了家中无辜的幼儿和女眷，他与手下的士兵签订了实验协议，同意成为芯片军。
　　洛克跟随治安官前往实验厂，而江乘舟找了一圈才找到坐在矿山头的向天歌。
　　昔日的天之骄女如今面目全非，唯有那双眼睛时不时透出倔强的光芒。
　　让江乘舟从众多囚犯中一眼就看见她。
　　江乘舟跟向天歌没打过交道，倒是和连云秋更熟一点——据说那小子现在坐阵德卢斯军校，成为反抗军后援线上的指挥官，负责维持反抗军和斯里兰的通讯。
　　这是一条战略级别的通讯线，时寒现在孤军奋战在外，斯里兰暗中补给，一旦这条线被切断，远在帝国核心区的反抗军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很快就会溃败。
　　而连云秋的能力显然完全超出军部的预期。
　　这个今年因为学校被查封而毕不了业军校生，不仅带领学生推翻了军部委派的调查部队，与斯里兰金都建立联系，为西曼军校提供远程协助——他甚至打下了十三区。
　　尽管帝国贵族不把落后的星区当一回事，可被个毛头小子打下自己的一个星区，还是让他们感到被羞辱——他们打死都想不到，临危受命也能打出帝国元帅水准的军事天才，早早就被时寒拉到自己阵营中去了。
　　向天歌非常警惕，江乘舟还没靠近她就发现了。
　　其实她刚才就看见了舰桥上的江乘舟和洛克，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江乘舟，应该是在军训的时候。
　　那会儿江乘舟围着沈念转，不断地献宝逗对方，活像一条摇着尾巴的舔狗。
　　如今他身边换了人，不变的是，对方依然比他现有的社会阶级高得多。
　　连云秋总是管江乘舟叫小白脸，这话一点没冤枉他。
　　向天歌开口嘲讽道：“江大人好手段，这么快就入赘王室，当个乘龙快婿。”
　　她头发有些长了，遮住倔强的眉眼，手腕和脚踝的皮肤发黑，显然遭到过多次电磁镣铐的攻击。
　　她身上的伤痕有的是作战留下的，有的则是挨打留下的。
　　这要换做从前，江乘舟必然想方设法骂回去。
　　不远处就是驻军，他们并不愿上前来，却在原地聚集着，骨碌碌的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瞥来。
　　灰蒙蒙的天空沉重窒息，江乘舟笑了一下：“人各有志，老实说洛克这人还不错，好歹还是竞争王储的有力人选，入赘王室我起码能少奋斗四十年，比跟低贱的半兽人混划算多了。”
　　向天歌眼神忽然间冷了下来。
　　尽管在学校她和龙鱼私交关系不错，可但凡她能提前知道时寒准备造反，向天歌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反贼就是反贼，置千亿百姓的生命于不顾，没什么好说的。
　　可此时向天歌听见江乘舟轻描淡写地背叛同伴，明明告诉自己不能生气，向天歌还是没忍住：“江乘舟你什么出身，竟有脸说别人！”
　　江乘舟抱臂冷笑：“我出身不好，难道时寒就是纯血贵族了？”他顿了顿，轻笑一声：“哦，就算他是，但你也不是了。”
　　自古比敌人更可恨的是倒戈的自己人。
　　向天歌这小暴脾气可不是南若瑜那种写记仇小黑本就能解决的，她二话不说扑上来就打！
　　这姑娘一年级刚入学就能用一柄军刀插进变异沙蝎的脑袋里，臂力腕力还有胆气在同龄人当中都属于佼佼者。
　　俩人很快就扭打在一起。
　　不远处的驻军本来正抽着烟，忽然嘴巴都张大了——
　　“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要不要去帮忙？”
　　“帮什么忙呀，那是半兽人！嘿！江乘舟被女人打了！”
　　“还手啊！对！还手！”
　　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开始瞎起哄。
　　向天歌宣泄情绪，就像降下一场狂风暴雨。
　　可惜人类对上兽人确实没有胜算。
　　更别说她对上的是江乘舟。
　　“天歌！”
　　远处亲人发出撕心裂肺地喊声。
　　向天歌抓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江乘舟太阳穴，却被轻易地制服。
　　江乘舟扣着她的手腕，双眼变成可怕的鸽血红的颜色。
　　向天歌观摩过时寒比赛，清楚自己身上戴着几公斤的镣铐，根本不是江乘舟的对手，更别提逼得对方显露红瞳了。
　　她恶狠狠道：“你做什么选择没人管你，为什么来我面前犯贱？”
　　江乘舟盯着她几近破碎的眸光：“向天歌，我失去的远比你要多，”
　　远处向家人往这边奔来，却在中途被驻军拦住，他们苦苦哀求驻军，然而只得到一阵冷嘲热讽。
　　江乘舟的声音自上飘下，又沉又冷：“你既然认为自己身陷深渊——那就更应该从这深渊中爬出来！”
　　向天歌眼睛忽然瞪大。
　　她感觉手心里多了件东西。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从咿呀学步的年纪就开始操控的。
　　轻甲。
　　**
　　被救上军舰时，楚明远已经擦干眼泪。
　　时寒还封在指挥室内，楚明远只在外面的走廊上见到南若瑜。
　　龙骑战士将芈宿的机甲的残骸搬进了舱内，空气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金属焦味。
　　楚明远一闻到，眼泪险些又要落下。
　　“抱歉……”南若瑜说。
　　一切发生得太快，南若瑜深刻地意识到，即便尽力，这世上依然有他救不了的人。
　　他又说了一遍：“抱歉……”
　　楚明远擦掉泪珠，道：“这是孤的失职，你不必歉疚。”
　　说完，眼泪又顺着脏兮兮的小脸滑落。
　　南若瑜很心疼，可他并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这时时寒出来了，脸色也很不好看。
　　“准备连接斯里兰国防安全部中央接驳系统。”时寒快速对旁边的龙骑吩咐道：“若瑜和小菲，同时把接入星网平台。”
　　为了不被帝国追踪定位到，反抗军已经很久没有连接过星网了。
　　菲林娜最近被帝科院围剿，好些分娜落网自毁，此举无疑增大了她的工作难度。
　　小菲难得没有说出任何抱怨的话，跟随龙骑去做紧张的布置了。
　　楚明远眼巴巴地瞅着时寒，好像此时他不再是一个星系领主、从出生起就肩负千亿人民的责任与使命的帝王，而是一个普通做错事的孩子。
　　时寒冷声道：“知道自己的责任吗？”
　　楚明远小声说：“知道。”
　　时寒却变得更为严厉：“还想看到更多的人像芈宿那样死去吗？”
　　楚明远不敢在自己皇叔面前哭。
　　南若瑜看见他狠狠地闭了闭眼睛，随后睁开，带着哭腔咬牙道：“不想！”
　　孩子漆黑如点墨的瞳仁里燃烧起的火光。
　　时寒定定地看着他，半晌，道：“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
　　消失了一个月的斯里兰领主终于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
　　楚明远坐在三维立体投影镜头前，看得出来时间很紧急，上镜前他只来得及洗把脸，水珠都没完全擦干，贵族鲜少以这种狼狈的模样出现。
　　而他身后站着的人，更是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正是斯里兰那位传奇的摄政王。
　　时寒穿着黑色的军装，眼睛像汹涌的大海。他就像是一柄蕴含杀伐之气却又刻意蓄敛的剑，只要他伫立在楚明远身边，如同那样——斯里兰任何困难都能挺过去。
　　军用信号连上了星网平台，小菲承受着来自帝科院的猛烈攻击，然而她还是将信号铺遍了广袤的人类社会。
　　斯里兰小领主端坐镜头前，漆黑眼眸绽放出明亮神采，眼眶却还泛着微红——这一切细节都逃不开高清的摄像头。
　　帝国的网络负责人员见并不能切断直播来源，于是排出特务在网上散播谣言：“龙族居心叵测，搬了个假的领主出来，简直叫人笑掉大牙了！”
　　然而几乎没有任何质疑声，人们就认出那是楚明远本人。
　　在此之前，奥利维拉四世已经扔出多个烟雾弹用来迷惑斯里兰。
　　特务们还在不遗余力地兴风作浪：“你看他都不敢吭声！我保证，待会儿肯定是那个龙族说话！”
　　然而，下一秒钟，楚明远缓缓开口：“孤是楚明远，斯里兰星系第三十六任皇帝，登基以来，恪尽职守，未曾懈怠……”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孤经历了挟持、欺骗、背叛和……惨烈的牺牲。”
　　他声音平静，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稚嫩和鼻音。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着人畜无害的漂亮男孩，让帝国的网络部一片混乱——
　　“他在做什么？！诉苦？卖惨？”
　　“难道是征兵！”
　　“快快快，总之把洗白言论安排上！不能让舆论再倒向他们！”
　　……
　　“奥利维拉氏欺孤年幼，操纵经济、盗取科技，他们将人民的尊严和信仰踩在脚下，他们勾结兽人，用普通百姓身体做生物实验，他们令孤陷入囹圄之境……”
　　楚氏家族过去一直深受斯里兰民众爱戴，襁褓中就失去父母的楚明远更是遭人疼爱。
　　全星际如此狼狈地出现，想必在过去一个月里受了不少苦。
　　斯里兰的保皇党简直热泪盈眶。
　　楚明远直视摄像头，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信号，直接看向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
　　“——现在孤回来了，孤的战士们在哪！”
　　就在指令下达的一瞬间，斯里兰军工厂内一望无际的龙骑机甲瞬间亮起荧蓝色的眼灯，恍若浩瀚的星海！


第198章 告别
　　洛克才离开几个小时， 回来时看见江乘舟嘴角有伤口。
　　“你和人打架了？”
　　江乘舟舔了舔嘴角的伤口：“死丫头不识好歹。”
　　早有人向洛克汇报，他是明知故问。
　　洛克一点都不奇怪：“你跟他们计较只有气死自己的份，别看向致远像只老狐狸， 一样气人。”
　　江乘舟好奇问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倒台？”
　　“那有什么不知道的，”洛克自信满满地说：“我父王要出兵龙族， 他们不干呗。”
　　说罢还愤愤不平道：“这种人活该连累家族，居然还当高官， 呸！”
　　江乘舟默然。
　　他不知道勒罗伊亲王到底是怎么教这个孩子的， 在江乘舟的理解中， 拥有社会最多资源的贵族精英教育，培养出的应该是时寒或者楚明远那样的人。可事实上恰恰相反，他认识的大多贵族子弟除了拥有广泛兴趣爱好和较高的审美水平以外，在政治实事方面堪称一无是处。
　　贵族子弟更多用情绪来做决定，加列和洛克就是典型。
　　但勒罗伊亲王不一样。他出身贵族，经历过两朝国王，在赫利厄斯宫生活近四十年——纪凛升为阁老都没他时间久。
　　这样一位贵族理应极具城府。可亲王明知道洛克觉得无聊才跑去找江乘舟，却还在敏感时期让洛克“顺路”前往德尔塔星监军——以亲王对儿子的了解， 不可能不知道洛克会邀请江乘舟一同前往，他也并没有叮嘱洛克防着江乘舟。
　　想通这一点后，江乘舟就意识到，勒罗伊亲王与国王恐怕不像外界传闻的那么伉俪情深。
　　于是他哼哼唧唧道：“她也没讨着便宜， 要不是怕失手打死她会给你带来麻烦， 老子早就还手了。”
　　洛克果然有些感动。
　　江乘舟照顾人的习惯是从楚明远那儿学来的。小皇帝挑剔得要死，江乘舟起初也没打算好好当侍卫， 纯粹就是想逗那个爱生气的小孩玩儿。
　　但有些人越是深入了解就越心疼， 比如楚明远， 比如时寒。
　　他们让江乘舟知道， 世上不止一种苦楚：贫贱是苦，身不由己也是苦，遭遇不同面对的困难不同。强大的胜负欲能让江乘舟在绝地中做出反击、逆风翻盘，但想获得更长久的不败地位，则需要远见和胸怀。
　　洛克嘴硬道：“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不如心疼心疼自己吧，都破相了。”
　　江乘舟敛回心神，夸张地一撩头发：“怎么能叫破相呢？哥这叫战损。”
　　洛克被他逗笑了。
　　平心而论，江乘舟有趣又迷人，可最大的问题就是他是人龙混血。
　　洛克在得知真相后，心里还是很别扭。他眼里人龙有别，比做0还是做1区别更大。
　　但洛克确实挺喜欢江乘舟的，对方各方面都长在他的审美上，甚至连传说中的流星锤他都有点好奇。
　　假如……
　　洛克正想着心事，忽然听见江乘舟问：“你说，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洛克心下一惊，瞬间还以为自己无意间把心事给说出口，整个人像做坏事被抓包一样睁大眼睛，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
　　江乘舟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摸到了吗。”
　　对方心跳也如擂鼓一般。
　　洛克的脸渐渐浮上一层红晕。
　　贵族总是骄傲又矜持，洛克曾经遇到的都是这种类型的人，他们或许是畏惧他的身份，总是战战兢兢像冬天树上的鹌鹑一样。
　　但江乘舟和他们不同。
　　江乘舟阳光大方，喜欢就去追求，海得理直气壮，也不怕失败，越挫越勇。
　　洛克没见过比他更特别的人，哪怕对方拥有龙族血统，都让洛克感到心动不已。
　　他忽然理解圈子里流传的那名女子，宁可舍弃生命也要与龙族奴隶相爱。
　　几十年前的贵族女子尚有这种勇气，如今洛克面临的种族矛盾远不如当年尖锐，他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洛克像触电一样收回手，却被江乘舟牢牢抓在手中。
　　江乘舟容貌俊美，他不是时寒那种超越性别的、具有攻击性的美，而是三分俊朗七分秀美，加上大大咧咧的性格，看上去就让人心生好感。
　　他还小的时候经常使用美男计，那会儿时不时就被追杀，江乘舟靠着自己这张脸蒙混过关，跌跌撞撞才活下来。
　　他确实没想过好不容易跻身贵族，最后还得靠脸吃饭。
　　但为了尽快找出奥利维拉四世的坐标，江乘舟必须这么做。
　　江乘舟郑重其事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让我去说，是生是死我一力承担，决不会牵连你——但我还想努力一次，只要你对我也是认真的。”
　　如此深情款款的话语从男主嘴里说出来，谁不迷糊？
　　何况洛克本来就是江乘舟的“后宫成员”之一。
　　洛克有些犹豫。
　　但最终他还是点头：“我先去问问母父，看看他的意思……”
　　江乘舟扬起一个笑容，然而笑意却不答眼底。
　　**
　　龙骑机甲开启匿形模式漂泊在茫茫宇宙中，偶尔穿过一阵恒星风，席卷起起绚烂的粒子驶向更远的方向。
　　太空没有昼夜交替，时寒忙完所有事情时，已经不知道度过了几天。
　　连他都感到一丝疲惫，双眼布满红血丝，更别提其他人了。
　　疲劳驾驶容易出现事故，时寒就曾经出现过血淋淋的例子，因此机甲内的战士们依旧遵循三班倒的航行原则。
　　有菲林娜在，驾驶员已经轻松了很多。
　　机甲内战士们有条不紊地进行复盘分析，和与斯里兰龙骑大军、天狼守卫军汇合的适宜。时寒当时采取星际直播的方式，很多人不理解，直到现在才明白——那天过后，许多人都开始搜索如何申请加入反抗军。
　　越来越多的人受到芯片人军队的骚扰，他们的生活受到了影响，不愿再做沉默的羔羊。
　　时寒自然没办法组织征兵工作，全都交由斯里兰军方、德卢斯和西曼军校两处临时基地负责筛查政治背景。
　　这样一来，反抗军的人数和整体实力大大增强。
　　但时寒并不觉得轻松。
　　奥利维拉四世家族统治星际那么多年，不可能仅仅被这样打败。
　　天时未到，贺林晚离刺杀国王的状态还远着，时寒必须自己想办法。
　　就在他走出会议室时，收到一条信息，由德卢斯临时军用通讯站转发来的，绝密级别的加急信息，里面没有任何字句，只有一个坐标。
　　时寒看了一眼，点开随身星图，修长的手指在星图上输入坐标，他一边走一边查看权限虚拟屏幕中的坐标和航线，调整视角，最终附近星域的星球组成了一个太空堡垒。
　　全程时寒没有说一句话，但小菲知道他已经下了决心。
　　尽管小菲具有丰富的情感表现，实际上她依然是一台精确的人工智慧体。
　　她的基础框架就是用于军事行动。
　　小菲似乎还犹豫着要怎么跟时寒开口时，对方已经收起光脑，推开面前的门。
　　南若瑜就睡在这间舱室内。
　　这其实是时寒的房间，十分简洁，简洁得好像没人住过。
　　南若瑜等了他很多天，等不到的时候就来这里继续等。
　　他是反抗军的高级技术工程师兼顾问，主要处理通讯搭建与连接、系统破解、军事信息拦截与破译等工作，技术兵们简直视他为神明，但严格来说并不属于正式军鱼，因此也不受军规限制。
　　当斯里兰的正规军正式加入后，相应的指挥军官和技术军官也各就各位，南若瑜的工作量一下少了许多。
　　他还在养伤，时寒让他多休息，除非碰到疑难杂症——比如帝科院的“维卡”这两天也加入到虚拟战场当中来，加上大量境外黑客涌入，两个覆盖全星际的网络平台充满看不见的硝烟与战火。
　　信息战是星际战争中的一大战场，几乎有“得信息者得天下”的称号。
　　但南若瑜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说服了维卡掉头去跟黑客周旋去了。
　　小菲无奈道：「人工智能也不傻，两害相必取其轻，它又打不过你。」
　　南若瑜笑道：“它的设计师是个挺有趣的人。”
　　能在跨越时空毫无交集的情况下，得到鲛人如此高的评价实属不易，菲林娜也感到有些好奇了。
　　时寒进入休息舱时，南若瑜刚睡着。
　　他睡着的样子和刚见面那会儿一样，时寒心想，伸手去拨弄南若瑜额前的碎发。
　　南若瑜身上盖着薄毯，睡着时像小动物蜷缩起来，眉眼舒展，呼吸均匀。
　　他这段时间在代谢体内的信息素，身上总是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蔷薇花香味。
　　时寒对这种“标记”十分满意。
　　无论战场厮杀多么惨烈，形势多么紧张，只要看见这一幕，再坚硬的心肠都会软化下来。
　　时寒看了一眼床头睡眠监测仪的记录，发现南若瑜最近睡得很少并且睡眠质量不佳。
　　他微叹一口气。
　　那次受伤后，南若瑜状态就差了很多，娇养的鱼变得苍白又沉默，时寒知道外伤好得快，实际上得养很久才能恢复些元气。
　　他低头吻了吻南若瑜微凉的额头，继而亲吻又落在鼻梁、脸颊，直到柔软的唇瓣。
　　南若瑜轻轻哼了一声，但只是很小的一声，随后眉心重新舒展开来——这是药物在他体内发挥作用了。
　　鲛人陷入更深层次的睡眠，那里没有战乱，没有纷争，有的只是安宁的黑夜。
　　时寒收起针筒，目光下移，看见他颈侧肌肤上沁出的一小滴血珠，是蓝色的，就和时寒的眼睛颜色一样。
　　温热的唇瓣继续往下落，直到吻在那颗血珠上，时寒舌尖一卷，细微的注射伤口瞬间就消失了。
　　鲛人的血没有味道。
　　南若瑜毫无知觉。
　　做完这一切后，时寒重新站起身，温柔地注视着他的伴侣。
　　“送他回巨鲸星。”
　　时寒开口时，声音依然坚冷如冰。
　　菲林娜的投影很快就出现在房间内：「这就是你的告别方式。」
　　时寒淡淡道：“江乘舟一个人搞不定，我得去接应他。”
　　「那若瑜呢？」
　　“战场不需要他，”时寒轻声说道：“但人民需要。”
　　数以亿万计的平民芯片大军令菲林娜沉默。
　　第一批芯片人军团出现后，梁琼遍极力奔走，尝试联合帝科院的部分有识之士，尽早想出办法解决——军队和平民都实现芯片控制后，下一个会是谁呢？
　　帝科院研究系统庞大，大部分学者并不关心除自己以外的研究，听说这件事后，很快就有人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
　　可到了这个时候，早已没人能阻止疯狂的国王想要开启他的成神之路，世俗权力统治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只是打破象限空间壁垒的石子。
　　学者们只能冒死研发解决的办法。
　　幸好，之前对江风眠的研究给他们提供了宝贵的临床资料。
　　时寒则希望南若瑜回到战事后方，与梁琼和其他科研人员一起，尝试对仿生神经芯片进行阻断，也是组织更多平民在意志失控的情况下赴死。
　　这也是他和拉斐尔男爵的交易之一。
　　小菲没有理由阻止，只能说：「他一定会生气的。」
　　时寒道：“我会慢慢哄他，直到哄好为止。”
　　恋爱脑哪里需要你哄一辈子。小菲腹诽：哄他一下他就能开心几天。
　　时寒始终望着南若瑜，像是要把他深深刻在脑海中。
　　小菲偏偏又要破坏气氛：「其实你想他的时候照照镜子就行了。」
　　时寒：“……”
　　人工智能真是破坏气氛的一把好手，偏偏菲林娜自己还不觉得。
　　时寒被他搅得哭笑不得，连那一丝离别情绪都一扫而空。
　　他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问菲林娜：“你说，送一颗鸽子蛋能不能哄得好？”
　　菲林娜大惊：「宋鑫要下蛋了？！」
　　时寒：“……不是，我是说送若瑜的礼物！”
　　菲林娜：「哦，那我觉得你跪两个小时搓衣板可能比较有用。」
　　……
　　休息舱的舱门缓缓合上，把一人一机的对话声音阻隔在外。
　　休息舱内，鲛人陷入了一个美梦当中。


第199章 天罚
　　即便提前心理准备， 当江乘舟真正面对那一座太空堡垒时，内心震撼还是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这是一个高配版的帝都星，在洪荒宇宙中， 像索伦邪眼，直视苍茫虚无的太空深处。
　　超级人工智能维卡的强大磁场控制整片星域，实现了科技从未达成过的全覆盖， 它将这座堡垒隐藏在宇宙中，无法被任何仪器监测到。
　　准确来说， 帝都只是一颗被德尔金斯要塞环绕的人造科技星球， 而这里则是被虫洞包围、里面由数不清的“武装帝都星”组成的星系。相比较而言， 前者像个半成品，而后者才是人类帝国真正的实力。
　　国王和大贵族集团的核心成员早已聚集在此，各星球上的不过是他们的五维影像罢了，除一些必要的事务需要亲自出席外， 其余时间他们都待在这里做紧密的准备。
　　至于那些被遗弃的百姓，不过是奥利维拉四世可以使用的， 源源不断的人肉武器罢了， 他们一旦变成芯片人大军， 就能无师自通地操控使用机甲和战舰，将最高的“忠诚”献给他们的统治者。
　　这比任何誓言来得更令国王放心。
　　舰桥架起，洛克催促道：“走吧。”
　　江乘舟起身还不忘问他：“我今天这样穿合适吗？”
　　洛克回头看了他一眼，青年穿着帝国的白色军装，胸前配金色绶带，身姿笔挺， 容颜俊美张扬， 看得他眼前一亮。
　　“白色是奥利维拉家族的颜色， ”洛克忍不住笑道：“你穿起来真合适。”
　　江乘舟便挽着他的手走出军舰舱门。
　　不出江乘舟所料， 当洛克向母父提出想要和江乘舟在一起时，勒罗伊亲王并没有明确反对，但他责怪洛克被宠坏，越来越无法无天，表示自己做不了孩子的主，让他去问他的父王。
　　洛克对奥利维拉国王充满抵触和畏惧的情绪，当然不愿这么做，便苦苦央求亲王。
　　当他用绝食威胁时，亲王终于妥协了，他说服了奥利维拉四世，让他见一见
　　江乘舟看着这对父子的“交锋”，不由得觉得好笑：难怪勒罗伊能在国王身边隐藏这么久，这演技不进娱乐圈实在可惜了。
　　半空中漂浮着一张巨大的电子脸，舰桥两侧都是持枪戍守的士兵，他们每个人耳后都有一个灰色的图腾，那是植入仿生神经芯片的标记，意味着他们已经成为国王最忠诚的守护者。
　　江乘舟扭头看了看洛克，他的脖颈白皙细嫩，没有任何标记。
　　正当俩人快要走完舰桥时，江乘舟忽然开口说：“不管陛下怎么刁难我，待会儿你都不要说话。”
　　洛克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给说愣了：“为什么？”
　　江乘舟想了想，轻松道：“你就知道顶嘴，到时候你父王生气了怎么办？”
　　洛克不服气，江乘舟打断他要说的话：“别给你的母父添麻烦了，我们的事应该由我们自己解决。”
　　洛克全然不理解：“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有更简单的方法为什么不用呢？”
　　在他眼里，撒几句娇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搞得更复杂。
　　江乘舟无奈地叹一口气，说：“你不说话，就算出事，亲王也能兜得住你，你要说了，事情就难以挽回了，你要是有事，谁来救我呢？”
　　话是这样说的，洛克却听出了江乘舟的弦外之音——这里是国王的绝对统治区，一切全凭他的喜恶，他就是主宰这里的神。
　　江乘舟既然敢孤身前来，就是不怕死的，但他不想让洛克陷入囹圄。
　　六边形男主知道自己多情的毛病，却控制不住要在进入堡垒之前说这样的话。
　　洛克听出他的意思后更是心花怒放，简直就是个陷入爱河的少年。
　　“你不会有事的。”洛克承诺道：“但我答应你，待会儿一句都不插嘴，乖乖当个吉祥物！”
　　江乘舟这才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来。
　　俩人携手进入军事堡垒。
　　他们没能看见的是，身后的宇宙忽然破开一道数光年长的空间虫洞，雷电骤然绽放出光芒，然而这种景象只出现了一瞬，那道裂口就消失不见，好像重新被一帘沉重的幕布所掩盖。
　　**
　　江乘舟被带到一座宫殿。
　　军事堡垒的外部没有任何大气保护层，封闭式舰桥由钢索吊着。越靠近那座恢弘的建筑物就显得越高，蓝灰调的军事堡垒仿佛随时将要倾倒，将他掩埋在这片太空中。
　　江乘舟抬眼看见殿门的牌匾上写着——万神殿。
　　军事堡垒内，金碧辉煌的大殿仅此一间。
　　时至今日，江乘舟看见这场景，心里依然生出一种荒谬感。
　　江乘舟一直告诉自己，只有衣食无忧的贵族才配去谈更高尚的理想——却不曾了解过，人的贪婪原来是没有止境的。
　　偌大的堡垒气氛阴沉沉，好像一个活人都没有。
　　江乘舟与洛克离王座……哦不，现在应该管那叫“神座”，还有百米远时就停下来。
　　国王与勒罗伊亲王并肩而坐。
　　青年放开了洛克的手，微微欠身：“尊敬的国王陛下、亲王殿下，未来的万神之主，请您允许我与您疼爱的儿子，洛克殿下，结为连理……”
　　他是来求婚的。
　　上流阶层沿用了几万年的联姻模式，在奥利维拉四世打入象限空间后可能会被取缔。但如今他还没打进去，国王的儿女就都还是联姻工具。加列如此，洛克也是如此。
　　江乘舟把握并不大。他没有显赫家世，没有拉斐尔男爵掌握的资源和军事力量，对于大贵族来说，他只是一个辛辛苦苦从混血龙族爬起来的，有野心的的年轻人罢了。
　　国王能看得上他，本身也很奇怪。
　　但江乘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他要杀死奥利维拉四世。
　　从小在鱼龙混杂的环境里讨生活，让江乘舟早早就学会掩饰自己的意图。殿内的青年像所有陷入爱河的同龄人那样身透出见家长的忐忑和紧张。
　　洛克想帮他说话，忽然想起江乘舟刚才的吩咐，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安静站在原地。
　　勒罗伊亲王温和开口道：“孩子，上前来让我看看。”
　　江乘舟看了洛克一眼，洛克的表情充满雀跃，朝他比了个口型：“快去呀。”
　　江乘舟对着他微微一笑，随后矜持地起身朝神座走去。
　　纯金的神座前有九级台阶，江乘舟这才发现，墙壁上雕刻的神祇都与奥利维拉四世一模一样。
　　这其实是一副很诡异的景象，好像有无数国王在盯着他。
　　江乘舟顺从地单膝跪在台阶下。
　　国王终于说话了：“抬起脸来，朕上次没有好好看过你。”
　　奥利维拉四世的声音从头顶飘下，在空旷的大殿中传出阵阵回音。
　　时寒曾经告诉过江乘舟，肉眼无法分辨五维影像，必须要靠声音。眼睛会骗人，但耳朵不会，声带直接发出声音和仪器转化为电流后再重新播出的有区别。
　　一般人觐见大贵族，魂都要吓没了，根本不会注意细节，更别提发现其中的差异了，即便有人天生听力绝佳，察觉到不对劲，也缺乏能够用来反复对比的音色样本。
　　江乘舟的脑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简直快要超负荷运行了。
　　杀死一个脆弱的人类根本不需要任何武器，但他只有一次机会。
　　倘若失败，打草惊蛇，时寒再想找到国王就难了。
　　江乘舟抬起脸来，一双鸽血红瞳在灯光的照耀下闪耀出熠熠生辉的野心光芒。
　　他并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能力，坦荡得就像天上的太阳，他散发的光和热令人忌惮却又情不自禁地受到吸引。
　　国王很欣赏这样的年轻人，尤其对方还是以臣服的姿态出现。
　　奥利维拉四世沉声道：“洛克，我亲爱的儿子，你是否真像与亲王所说的那样，非他不娶？”
　　江乘舟差点垮到地上去。
　　洛克清脆的声音从遥远的后方大殿响起：“是的，父王，儿臣喜欢他！”
　　国王说道：“可他是龙族，你知道奥利维拉家族的规矩，你若执意和他在一起，便不能再冠以这个高贵的纯血姓氏，意味着你也失去了继承权。”
　　他说完这句话，江乘舟还没反应，勒罗伊亲王却瞬间瞪大了眼睛。
　　江乘舟仰着头，将神座上国王夫夫二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碎片般的传言如同暴雪纷纷扬扬涌入江乘舟的脑海里，他眼底划过一丝冷嘲，刹那间眉眼起了微妙的变化——
　　动手就在一瞬间，磅礴的血脉觉醒之力倾泻而出灌满四肢百骸，江乘舟后脚蹬地，军靴在镜面般的地板上踩出龟裂的痕迹，他身形暴起，如一根离弦的箭直射向王座！
　　这是诺亚帝国王朝的最后一场刺杀，决定了渺小的反抗军胜负的一击。
　　假如时间在此刻静止，将是极为令人震撼的一幕——
　　孤身一人闯入万神殿的男主，金碧辉煌却死气沉沉的宫殿，以及殿外无日无月永远深邃神秘的宇宙。
　　这个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直到忽然间，江乘舟眼底闪过一抹讶异。
　　下一秒他感觉到后背一凉，紧接着剧痛随之而来！
　　江乘舟低头看见闪着电磁光的银刃穿透自己腹部，难以置信地回头，动作艰难得整个颈骨像是生锈的金属轴在一寸寸扭动。
　　他看见了一个打死也想不到的人。
　　龙族帝国的皇帝，尼古拉斯·巨富。
　　江乘舟一手抓住电磁刃，另一手悍然手肘后击，硬是将对方逼退！
　　尼古拉斯毫不留情地抽刀，鲜血滴进猩红的地毯，江乘舟重重跌在地上。
　　他对着勒罗伊亲王微笑道：“不要担心，亲爱的，朕刚才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身中电磁刀的江乘舟连身体被灼烧都感受不到了，模糊的视线中只有慌慌张张朝他奔来的洛克：“怎么回事？！父王……父母……”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没想到，江乘舟竟然重新撑起身体，整个人猛地前冲，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掐着国王的脖颈，把他狠狠地掼在神座上！
　　尼古拉斯也吓一跳，正要上前时，勒罗伊亲王惊道：“不要！他会杀了陛下的！”
　　龙族领袖出现在这里，是合作也是试探，人类国王要是就这么死了，对他们刚达成的协议来说是一种损失，但未尝不是另一个机遇的开始。
　　尼古拉斯竟然真的开始思考：救，还是不救。
　　勒罗伊像是被吓坏了一样，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他脸上充满惊恐之色，不知是担心江乘舟杀了国王，还是担心他杀不了。
　　这是江乘舟长这么大以来看见的最荒诞的一幕。
　　他很想笑，但连扯起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国王是四肢不勤的大贵族，被这一下撞得够呛，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颈骨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眼看着奥利维拉四世双眼暴凸，脸色从涨红转为铁青，江乘舟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竟然无法再使上力气！
　　洛克终于冲过来，一把将江乘舟拉开：“江乘舟你疯了吗？！你先前跟我说的难道都是假的！”
　　江乘舟踉跄着后退几步，伤口流血的速度让人看了都害怕。
　　等了这么久，就盼着江乘舟能一击必杀，然而千算万算没算到竟然是自己的儿子破坏了这场精心谋划的刺杀，亲王的脸色顿时无比难看，连装都装不下去：“洛克！他不是你的父王！他是杀死你父王的凶手！”
　　国王刚喘过气来，脸上竟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都多少年的事了，你怎么还念念不忘，我不是答应把王位传给你的儿子么。”
　　事已至此，勒罗伊亲王一不做二不休，冷然道：“不如传给你弟弟，如何？”
　　这话任何男人听了都会受不了，更何况傲慢的奥利维拉氏。
　　奥利维拉四世的目光渐冷：“这么多年……都捂不热你的心吗？”
　　亲王一步步走向他：“从你杀了他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等今天。”
　　“我要看着先帝的儿子登基，看着你一步步走向灭亡，等我下九泉的时候我要亲自向先帝禀告——”
　　奥利维拉四世温柔道：“你那么完美的丈夫怎么会下地狱呢，他在天堂，地狱里只有我等你。”
　　这话无疑更激怒了失去理智的勒罗伊，他恶狠狠地扑上去，却被国王一靴子蹬开。
　　旁边突然被喂了一碗狗血的尼古拉斯·巨富满脸呆滞：“话说……你们人类怎么回事？”
　　江乘舟被他气笑了：“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尼古拉斯皇帝理直气壮道：“你的兄弟太多了，江乘舟，我也要为我的国家打算。奥利维拉向我展示了帝国最高尖的科技，不知道你看过没有，但我想，我和人类帝国有合作的必要。”
　　江乘舟身体发冷，语气更冷：“所以你就用你子民的身体来换取通往’神界‘的船票？！”
　　尼古拉斯大惊：“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是那样的龙吗？！必然不是！”
　　“龙族战士的灵魂永远只忠于自己——我们用的是其他兽人种族的身体！”
　　江乘舟两眼发黑，不知是被尼古拉斯气的，还是因为身体失血过多。
　　“我的龙族大军早就打到兽联酋去了，”提及自己的军队，尼古拉斯骄傲道：“走的人类建的航道！”
　　他竟还有心情劝江乘舟：“也不是我存心骗你，你这么长时间不联系我，怎么就不动脑筋想想——好端端的谁去扶贫呢？强强联合才是正确的外交策略嘛！”
　　见江乘舟脸色越来越差，尼古拉斯·巨富道：“也别气了，不是你的错，你没当过一国之君，不懂也正常……”
　　江乘舟觉得自己血被放干之前，可能会先被龙族领袖气死。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比我小老乡还气人的龙，江乘舟迷迷糊糊心想。
　　他竭力集中注意力，可失血过快让江乘舟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连国王和勒罗伊亲王长达二十多年的狗血争吵都听不清了。
　　侍卫和贵族大臣们很快就涌进来，看见万神殿中的混乱场面，同样不知所措。
　　“陛下……怎么会有刺客？”
　　“咦这是江乘舟？！”
　　“天祭这么快就开始了吗？不是还没到日子？”
　　“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亲王，亲王，您说话呀！”
　　……。
　　江乘舟听着那些聒噪的声音，都到这种危急关头，他竟然奇异地开始幻想：要是还能活着回去，把这个素材给猫老师，不知道他能不能原谅我。
　　“什么祭天？”尼古拉斯好奇问道。
　　龙族虽然没文化，但辈份还是挺高的，尤其这是一条纯血龙，不能有丝毫怠慢。
　　一名穿着格子西装套装的学者解释道：“根据蝴蝶效应模型预测结果，杀死江乘舟，就会引来天罚，宇宙空间受到强磁场影响，就能监测到空间壁垒最薄弱的位置——只要突破那里，就能进入更高维度的空间。”
　　他说了一堆，尼古拉斯没有一个字听懂，他反问：“你们不是科学家吗，为什么这么玄里玄气的？”
　　老教授一听到有人质疑自己的科研成果，就把脸一拉，懒得跟他说那么多：“贵国确实该普及一下义务教育了，还没鱼类文化水平高。”
　　鱼是出了名的记性不好，加上又是公认的脑子有泡（恋爱脑），这话就属于骂龙不带脏字了，尼古拉斯当时就要上去干架却被侍卫拦住：“别别别，这位是韩厉教授，混沌模型和象限空间学说方面的专家，您别跟他生气了，他刚才说的鱼是南若瑜，别说龙族了，我们也没几个像他那样的……”
　　尼古拉斯听说过南若瑜的事迹，对他还算有好感，并且十分可惜这么一条漂亮的纯血鲛居然跟了个混血小子——混血哪有纯血的大啊，那条鱼真没见识。
　　洛克已经完全被他父母的世纪争吵搞懵了，到这时候都没回过神。
　　他被勒罗伊亲王保护得很好，从没听过外界任何流言，父母吵架的信息量对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和加列从同一个生育舱中出生，但加列是父王的儿子，自己却是先帝的儿子？！
　　母父为了保证他活下来，主动答应为父王生孩子，在帝科院老臣的帮助下，才有了“孪生兄弟”这一出。
　　贵族捕风捉影的传闻真真假假，有时并不一定就是无稽之谈。
　　勒罗伊亲王在宫中苟延残喘忍辱负重十几年，就为了把洛克抚养长大，并伺机杀死奥利维拉四世。
　　洛克想起从小到大母父逼着自己与加列竞争，可无论自己怎么做父王都更看好加列，整个三观都被劈裂了。
　　他跌跌撞撞要跑出去，已经恢复了一大半的国王下令道：“把他抓回来，给他上芯片。”
　　勒罗伊亲王闻言大惊：“不！你不可以这么做！”
　　“朕可以。”国王斩钉截铁道：“他把江乘舟带到船上来，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
　　他深情款款地望向自己的王夫：“当然，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
　　植入仿生神经芯片意味着洛克从此变成一台生物机器人，再也没有自己的意志，如今的科技水平根本不能分离神经与芯片，绝大多数人也没有江风眠那种再生能力。
　　刹那间，勒罗伊亲王就跟疯了一样大喊：“你不可以这么做！你这个杀父弑君的小人！”
　　“先帝那么爱你，他早早就将你立为王储，你是怎么回报他的，你说啊？！”
　　奥利维拉四世无所谓地耸耸肩，道：“错就错在他娶了你，艾瑞克，我想要早点继承他的遗产，这个遗产包括你。”
　　洛克已经被殿外的芯片人军团抓了回来。
　　“放开我，你们这些肮脏的东西，别碰我！听到没有！”
　　他被机甲架着，双脚悬空乱蹬，那冰冷的庞然大物仿佛随时能把他撕成两半。
　　勒罗伊亲王再也无法忍受，他厉声道：“你还在看什么戏！还不快点救我的儿子！”
　　他这话也不知道是冲谁喊的，此时万神殿还真有不少贵族、大臣和学者。
　　奥利维拉四世不以为意，因为每个人都植入了芯片，他只是没启动而已，毕竟还需要这些人发挥灵魂里的创造性，为他研讨出更好的进攻方案。
　　可惜，他也遇到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覆盖了整座军事堡垒的超级人工智能“维卡·军事基地分卡”忽然汇报道：【程序遭到入侵，抱歉，我无法解决。】
　　维卡怎么可能被入侵？！
　　它可是天才AI工程师的杰作！
　　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殿内响起：“毕竟是虫潮前的产物，你们对自己所处的时代能不能自信一点？”
　　这熟悉的声音令所有人大惊失色。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架着洛克的两台机甲，其中左边那台突然发难，把有边的机甲一刀干倒——电磁锯刀直接砍下了机甲的透露，驾驶舱咕噜噜滚到一边。
　　这手法实在过于兽斗场了，看得一众贵族大臣头皮发麻，越宿野把机甲扩音器开到最大，嚣张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但解决它确实还是花了点功夫的，我抓到一片菲林娜——是叫这个名字吧？进行了改装，用魔法打败魔法……”
　　尖锐嘈杂的扩音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捂起耳朵，看起来就像抱头投降一样。
　　在星际恶名昭彰却又擅长伪装的星盗越宿野，竟然是勒罗伊亲王的合作对象！
　　“那当然，”越宿野毫不在意地笑道：“没有贵族帮忙，我哪那么容易带着兄弟们越狱？你们也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个辍学生罢了。”
　　这话实在说得让人有够恨得牙痒痒，但另一方面，越宿野进入到军事堡垒中也令人感到害怕：诺亚方舟就藏在这座堡垒里，越宿野会不会已经动了手脚？
　　他的出现让国王脸色都发生了变化。
　　奥利维拉四世清楚勒罗伊一直不死心，可那点小打小闹就跟猫挠似的，根本不足以让人类的统治者感到担忧。
　　他连弑君的事都干得出来，又怎么会害怕这个柔弱的小妈呢。
　　但越宿野确实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天罚开启，诺亚方舟要是出问题，奥利维拉家族千年的筹谋可就功亏一篑！
　　他绝不能让越宿野这么做！
　　正当万神殿中的气氛凝固时，维卡居然又报了一遍：【程序遭到入侵，抱歉，我无法解决。】
　　这回连越宿野都愣住了。
　　其实……他进来好几天了。他确实改造一枚捕获的分娜，但刚才维卡的第一次汇报好像就跟他没太大关系。
　　毕竟他是潜伏，没那么高调。
　　两次提示的维卡已经尽了自己全力，没有任何一台人工智能能同时应付“菲林娜分娜”和“菲林娜主娜”的里外夹击。
　　时寒说：“抱歉来晚了一点，中间顺便帮兽联酋收拾了两支龙族军队……大家在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啊？”
　　所有人：……
　　这可能是史上最无助的秘密基地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该做何应对。
　　“话说，你们能不能晚点再聊？”
　　最先开口的是气若游丝的江乘舟：
　　“再聊我都要凉了……”


第200章 一顿胖揍
　　时寒出兵不久， 就在兽人居住星附近发现了龙族军队。
　　对方内战刚结束，兵力并不算特别充足，充其量也就一个营。
　　虫王谄媚，兽联酋懦弱， 不过说实话龙族政府也不怎么样。就凭他们领袖叫尼古拉斯·巨富， 连姓和名都分不清的傻叉， 能指望带领种族走向繁荣富强么？他不把龙族带进坑里就不错了。
　　江乘舟对龙族尚有几分感情， 时寒半点都没有。得亏这具身体有一半龙族血统， 否则就更没想法了。
　　即便如此，时寒看见龙族军队后依然带着龙骑军团把对方一顿胖锤。
　　连个理由都没问。
　　龙族陆地战打得不错， 太空战却水得要命。
　　他们的战舰崭新锃亮，却连横纵列队都没训练好， 没坚持多久就被身经百战的龙骑军团追着打。
　　时寒一边分析着战局一边嘀咕：“要不以后改叫骑龙军团好了……就是不知道江乘舟同不同意。
　　江乘舟现在别说骑龙了，屠龙的心都有了。
　　他曾天真地想要龙族来帮反抗军， 现在想来，和引狼入室简直没区别。
　　经历了这么多，到最后， 站在自己这边的依然只有小老乡。
　　时寒瞒过他、骗过他， 唯独从未背叛过他。
　　越宿野放下洛克，操控着机甲转身， 看见门口锃亮的银甲龙骑。
　　龙骑机甲在外形上就有很明显的特征，金属外壳纹有磨砂蔷薇图腾， 代表这是斯里兰星系的正规军甲。
　　而低调骚气刚好是时寒的喜好。
　　越宿野和龙鱼交手数次，这还是第一次正面对上。
　　要论在场最生气的，却莫过于国王陛下。
　　奥利维拉四世一反先前神棍般气定神闲的模样， 大呼小叫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人家都打上门了！护驾！快护驾！”
　　时寒笑道：“看来是本尊了。”
　　“江乘舟， 你要是死了， 墓志铭上写什么？”
　　“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
　　“行，我会让人帮你刻上的。”
　　“……”
　　还是小老乡气人。
　　在场的贵族不少，时寒扫了一圈却没看见艾利斯公爵。
　　他心头一跳。
　　这位帝师可以说在是只手遮天——帝科院归他直辖，军部也有他说话的份，就连圣教——圣骑士军团的骆子规也是他提携的。
　　骆子规背叛江乘舟，和报答公爵的知遇之恩脱不开关系：造反的兄弟哪有上司重要啊，尤其是能保证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的上司。
　　于是万神殿很快出现了一场三方混战。
　　一方是以时寒为代表的：“抢救男主队”；
　　另一方是以越宿野为代表的：“杀死男主队”；
　　第三方则是以大贵族集团为代表的：“希望男主死但不要这么快死队”。
　　就听轰然一声巨响，电磁刀刃相撞，整座万神殿的纯金地板尽数碎裂！
　　作为被争夺的中心，江乘舟感动完了之后觉得还是得靠自己。
　　拖大家废话那么多的福，江乘舟躺了一会儿，体力恢复不少。
　　他命硬，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电磁伤口难以愈合止血，这么大个血洞，血总是会流干的。
　　这时贵族挑三拣四的优越性就体现出来了——或许是怕混血龙族的血弄脏了自己华贵的衣裳，又或许害怕江乘舟忽然诈尸暴起弄死自己，总之大贵族们宁可抱头乱蹿也没人接近他。
　　江乘舟看不清大殿里打得碎片四溅的机甲，视线却穿过人群，看见洛克在芯片军的护送下悄然离开这里。
　　与他一起走的还有勒罗伊亲王。
　　那些芯片军应该被越宿野修改了程序，毕竟这小子才是仿生神经芯片的研发鼻祖。现今的技术都建立在当年境外实验数据的基础之上，加以优化完成。
　　江乘舟跟技术无缘，但他亲自跟进“唤醒牛牛”实验，也从南若瑜那里得知，只要源代码保持一致，系统可以无限自我复制，就好比小菲能切成无数片分娜。
　　勒罗伊亲王父子撤退后，越宿野立即不陪玩了。
　　他深知奥利维拉四世开启了神座上的保护光罩——贵族惜命得很，这种级别的防护罩拿防星际导弹绰绰有余。
　　星盗之所以打不尽，就是因为他们从来不死磕，打不过就跑，不做无谓的牺牲也不宣扬所谓的“伟大牺牲”，越宿野早就不相信洗脑这一套了，第一时间就退出群聊。
　　专业技术人员排查过后，筛选出没被黑客污染的芯片大军前来万神殿支援。
　　奥利维拉四世国王对此大为不满：“朕要的是一支绝对忠诚的军队！看看你们做出来的是什么狗屁半成品！这么轻易就被破解了！”
　　专业人员无奈地向国王陛下请罪，心里想的却是：还不是您的枕边人把这些技术都泄漏出去了，人家第一批研发人员，能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但面对自负又狂妄的国王，谁也不敢说真话。
　　龙骑军团跟着杀进来，殿外指挥官正是拿下塞弗特星后晋升了的靳离少将。
　　面对平民芯片大军，南若瑜和江风眠还有顾虑，可这是正规军的战场，芯片的缺点一览无余，指挥方面“他们”甚至需要技术人员配合，就跟没断奶的巨婴一样。
　　搅浑水的越宿野一跑，时寒很快就在靳离的掩护下靠近江乘舟。
　　“喂，兄弟，你墓志铭上真的只刻一句话吗？我以为你要写篇小作文……”
　　江乘舟有气无力道：“我还要加一句——我去你大爷的！”
　　时寒笑出了声。
　　龙骑机甲很快拆分出一台医疗舱，直接将他原地罩住。
　　菲林娜化身小护士，用冷冰冰的机械语调说：「菲林娜医疗舱2724号分娜为您服务……」
　　江乘舟被一道温和的治疗射线笼罩，在小菲和时寒的双重守护下，终于撑不住意识昏迷过去。
　　时寒见国王也要退出群聊，并不着急：“陛下这就要走，钥匙都不拿了？”
　　他语气向来平静无澜，话里讥讽辛辣程度，只有当事人才能感受得到。
　　九五至尊的统治者何曾被人逼到这个份上，他不顾隐隐作痛的胸口，吼道：“是朕看错了你，没想到你如此鼠目寸光，视野竟看不到更广阔的天地！”
　　“时寒！你的命运是谁给你的，又是谁改写的！你如今跳出了命运的洪流，却助纣为虐，你不去对付你真正的敌人，反而来阻碍朕的大业！”
　　“大你个头。”时寒满不在乎道：“你知道象限空间如何的组成吗？见过外勤系统吗？知道命运是如何写下并按照轨迹运行的吗？听说过bug吗？”
　　他这一连串质问，圣教典籍中都没有记载，奥利维拉四世被问得愣住。
　　“你不过是发现传说神域可能真正存在，并证实了这一点，你窥见宇宙中的一点微光就觉得自己能开拓更广阔的疆土——欧瑞斯特·奥利维拉，我该说你天真还是狂妄？”
　　国王气急攻心，加上之前被江乘舟撞的那一下，竟然当场吐出一口乌血来！
　　时寒说：“你连血都那么黑，心黑也正常。”
　　神座附近启动了超强大的防护罩，却也阻止不了时寒的魔法攻击。
　　越是傲慢的人，越不能听真话，更别说时寒这样明目张胆的嘲笑了。
　　旁边的贵族纷纷劝道：“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用芯片军拖住他，我们韬光养晦，以后总有他哭的一天！”
　　所谓的避开锋芒韬光养晦，不过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另一种说法，国王闻言又是一口心头血。
　　眼看着国王能吐出一盆全星际金贵的毛血旺，贵族和侍从们终于不再劝，而是直接把他扛走。
　　临走前国王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让姜易……启动……”
　　在往后的声音就停不清了。
　　源源不断的芯片人大军向万神殿冲来，时寒转身迎战：“来都来了，怎能让你空手而归。”
　　**
　　贵族乘坐的军舰由重重护卫舰保护着，从堡垒中驶出。
　　他们们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比勒罗伊亲王晚几分钟出来，竟在太空中遇到了向家军！
　　十九岁的向天歌，在面对逃难的贵族时，没有任何犹疑。
　　向致远倒台后，向家男丁集体被植入仿生神经芯片，女眷以及老人小孩全部流放德尔塔星。前者在第一时间就被送上战场，后者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
　　向天歌在星球上的一处乱葬岗里找到失踪的妹妹，小女孩是被打死的，草草扔在乱葬岗，连张席子都没有，秃鹰分食着发臭的尸体。
　　她的家族被国王的欲望吞噬，她的亲人面目全非，她的生命被分裂成两部分，前半生绚烂华丽、高贵逼人，后半生冷酷残忍，就像顺着电磁鞭往下淌的鲜血与泪水。
　　养尊处优的贵族们从不知道流放星球是什么样的，他们并不关心。
　　所以他们更不理解向天歌是如何冲破德尔塔星的防守，带着一帮老弱病残冲进实验厂，毁坏芯片军队生产线。
　　她杀了星球治安官，夺走军舰并破解程序，一路从遥远的流放星杀到了这里。
　　他们只知道，这个刚满十九岁的姑娘像深渊里爬出来恶鬼：
　　“欧瑞斯特·奥利维拉——今日便用你的人头，告慰我向家战士英灵！”


第201章 骸骨
　　三百艘帝国军舰横挡在他们面前， 刚一露面就发起了猛烈的攻击，附近星域瞬间就被瀑布般的光芒点亮。
　　“向家军？！”
　　“向家军怎么会在这儿？”
　　“别胡说了， 现在哪还有什么向家军！”
　　豪华的船舱里， 贵族们惶恐地交头接耳，大多数人还不知道事情如何发展成现在这样。
　　“是勒罗伊亲王？”
　　“亲王背叛了陛下、背叛了帝国！”
　　“他为什么这么做！”
　　……
　　贵族们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然而首座的国王冷着脸一言不发。
　　恐惧带来的巨大的压力让娇生惯养的贵族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不断抱怨着，释放自己内心的压力——
　　“怎么办我不会开机甲！有自动驾驶模式吗？”
　　“或许我们可以就近找一条航道，航道一般有路线指示， 这样就可以尽早选一个星系进入了！”
　　“天父之神啊， 这个疯丫头应该不会朝宜居星开火吧？！”
　　“——嘘！别提那个词！”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让临时抱神脚？！”那名贵族声音变得高亢起来：“你倒想个办法解决啊！”
　　恐慌让这群废物忘记王权，也忘记他们宣誓效忠的“新神权”。
　　在空间壁垒打破之前，一切所谓的“最高的权力与自由”就像宇宙中的星云那么绚烂又虚幻。
　　时间仅过去几分钟， 却像过了难捱的一个世纪。奥利维拉沙哑低沉的声音终于打破这种僵持：“勇气可嘉。”
　　众贵族神情一凛。
　　“这就是朕的好军队、好将领！拿起武器就能将炮口对准朕，却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满门忠烈！”
　　“……当他们选择守护愚昧又麻木的贱民时，就注定要带着整个家族走向灭亡。”
　　奥利维拉四世大步走出精致的休息舱，猩红披风下摆随着他转身， 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启动’蚩尤‘， 朕要杀鸡儆猴让军部的人明白，当年奥利维拉家族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
　　正当向天歌和逃难的贵族们打得你死我活时，残破的万神殿内只有延绵不绝的芯片人大军和……通风报信的尼古拉斯·巨富。
　　“对， 现在就出兵！随便抢几个人类星球， 总之越多越好——他们没空管你们， 尽管放手去做！打下星球的都封为王， 等我回去重重有赏！”
　　尼古拉斯话没说完， 只觉得身侧一道寒光闪过。
　　他到底是纯血龙族， 只身一龙就敢前往人类国王建造的军事堡垒， 就是因为自身强大的血脉之力——他一把抓住电磁刀狠狠地往下一折！
　　特殊合金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竟然在他手里化作一道液体，随后缠住了他的手臂，猝然向后一甩！
　　龙族领袖从没见过这么流氓的东西，人类在技术科研方面的水平，龙族靠自身恐怕再过三百年都追不上。
　　只有把对方打服了，变成自己的奴隶，才能让高傲的人类双手将技术奉上。
　　掠夺总是最简单粗暴又有效的。
　　尼古拉斯·巨富刚和时寒一交手，刻入骨髓的战斗因子就告诉他，这个人不好惹。
　　一个是星际中最强的兽人种族，另一个是星际中最强的机甲。
　　尼古拉斯·巨富从碎裂的地砖上爬起来，狞笑道：“小子，听说你没在龙族部落待几年，听说过手撕机甲吗？”
　　时寒笑道：“那不是我玩剩下的么。”
　　龙王没想到连放狠话都比不过对方，凶悍的杀意便再也抑制不住：“凭什么人类杀了我们龙族那么多战士，把龙崽子抓去玩死还拿去施肥，我却不能还手，如今你们内战，我来分一杯羹又有何不可！”
　　时寒冷冷道：“少跟我狡辩，尼古拉斯，你跟奥利维拉四世做交易的账，你以为就没人跟你算了吗？”
　　尼古拉斯·巨富闻言更是火冒三丈：“你一个人类，拿了我们龙崽子的身体不说，现在连兽联酋你都要管，你怎么这么多管闲事！”
　　时寒懒得跟他争那么多，抄起电磁鞭朝他甩来！
　　尼古拉斯·巨富瞬间化成庞大的龙型，一脚将电磁鞭踩在脚下：“这玩意儿也就能欺负欺负水里的小可爱，我们纯血龙族可不怕。”
　　这时数十道金黄的身影从龙骑机甲冲一跃而出，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吼——！
　　兽联酋的军虎落地后，在宽阔的大殿中绕场踱步，面露凶光地巡视着自己的猎物。
　　他们原本并没有那么想和时寒合作，但是没办法，楚明远许诺假如斯里兰军取得胜利，小皇帝在选拔近卫亲兵时会考虑兽人族——优先考虑剑齿虎。
　　为了争夺这个机会，向来懒散的军虎们顿时开始内卷！
　　龙王哪想过在这里还能遇到天敌，而且竟然来了这么多，顿时大惊：“时寒你、你作弊！！”
　　时寒：“捅江乘舟的时候你怎么没觉得自己作弊？”
　　他语气仿佛带着笑意，听起来却冰冷刺骨。
　　尼古拉斯·巨富不愧是龙族领袖，并不像那帮贵族那样懦弱畏战，而是很快分析起战局——剑齿虎族面目可憎，爪子和獠牙磨得锋利无比，想来早就知道要来对付龙族。
　　猫科动物的腹部都是最脆弱的位置，只是他们很会保护自己，发动攻击时四肢下沉，将脆弱的部位牢牢护在利爪和獠牙之下。
　　尼古拉斯很快就发现，在众多剑齿虎当中，有一只长得眉清目秀的。
　　难为楚明远抵达安全地点后，半天都认不出救自己的那名军虎上尉，尼古拉斯的眼神比小皇帝好上许多。
　　他当即决定挑软柿子捏——远古黑龙扇动龙鳞骨翼，碎石和灰尘席卷成一道龙卷风，瞬间，剑齿虎的双目几乎不能见物！
　　程素只感觉到一阵狂风朝自己刺来，可他训练时，江风眠的速度更快！
　　他紧紧闭上眼，单纯以野兽的直觉来感知周围的一切——沙砾、碎石、狂风、光芒……还有信息素。
　　下一秒，他后腿一蹬，整只虎扑出去，竟然连最脆弱的部位都不顾了！
　　远古黑龙的体型是剑齿虎的数倍大，但程素毫不畏惧地冲上去，四爪深深地刺进龙鳞当中，一口狠狠咬进对方的脖颈中！
　　他此时模样与平日里斯文虎的反差太大，连时寒都不禁愣了一下。
　　尼古拉斯·巨富吃痛，狠狠地一跺脚，将万神殿跺塌了一半，随后巨龙甩动长长的脖子，把剑齿虎狠狠掼在殿内的金柱上！
　　——就听“轰隆”一声响，天花板和万神雕像簌簌落下。
　　程素听见自己骨头错位的脆响，他的双眼已经被血蒙住，视线模糊，程素腾出一只爪子，毫不犹豫地朝龙王的脑袋拍去！
　　这要是真拍中了，估计天灵盖都会被他拍飞。尼古拉斯·巨富发出一阵尖锐的龙啸，猩红的眼瞳迸射出华彩，浑身黑色的龙鳞瞬间暴起，化作无数把匕首直接刺进剑齿虎腹部！
　　血染红了剑齿虎雪白的腹部皮毛，其余军虎已经纷纷冲上来——他们卷不过程素，这会儿只盼望着能补个刀。
　　其实包括时寒在内，很多人都误解了程素：剑齿虎虽然懒散，玩人丧志得多，可绝大多数都不愿背井离乡，程素能独自在寒武星生活这么多年，本身毅力就是常虎所不能及，哪怕军虎也自愧不如。
　　程素一击落空并不气馁，他咬下远古黑龙颈侧的一块龙肉，浓重的血腥味充满口腔。
　　程素早就不吃带血的生肉了，当时胃里就一阵翻滚，他把碎肉吐了出来，同时还吐出了一个小物件。
　　尼古拉斯失了先机，差点被一群剑齿虎给啃食了，这会儿连连求饶：“别别别——我不能死在这里，太丢脸了！索里要是在天上看见，我死了她都不会放过我的！”
　　剑齿虎哪管他嘴里碎碎念什么，兽人闻到了血腥味，更激发出体内的暴虐力量！
　　时寒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忽然道：“等等！”
　　军虎们还是很有纪律性的，他们停下撕咬，整齐划一地看向那台银色机甲。
　　机甲的金属手里握着一枚吊坠，剑齿虎都咬不碎的就只有龙骨了。
　　时寒握着那枚龙骨。
　　机甲明明不能传导任何触感，可时寒还是仿佛透过那一面屏幕，感受到索里临死前喷出的不甘和绝望的滚烫呼吸。
　　那一双漂亮的鸽血红瞳在他面前永远失去的光彩。
　　从那时起，时寒就下定决心，要建立一个新的秩序让这些种族不再相互残杀。
　　时寒望向尼古拉斯·巨富。
　　“你的姐姐叫尼古拉斯·索里？”
　　尼古拉斯·巨富这时已经重新化成伤痕累累的人型，他匍匐在地上喘着粗气，周围全是昂首挺胸的军虎。
　　龙族虽犟，却没到白白送死的地步，明知道打不过，对方又认识索里，尼古拉斯·巨富喘着气点头说：“索里在龙族的语言里是战神的意思。”
　　姐姐叫战神，弟弟叫巨富，家族对这两个孩子的期盼一目了然。
　　时寒把吊坠收入机甲内，说：“我今天不杀你，这个吊坠归我了。”
　　尼古拉斯闻言大松一口气，大方地一挥手，道：“尽管拿去，我那儿多得是。”
　　时寒：…………
　　寒武星战役后，索里的骸骨便被带回龙族星球。她生前沦为兽斗赌博的机器，死后起码魂归故里，回到族人的身边，依然保护着他们。
　　年轻且满身暴发户气质的巨富远不如索里稳重，见机甲里的人一直不说话，心中不禁有些忐忑：族中长老经常说，人类狡诈多变，经常出尔反尔，还擅长用交易和谈判的方式令对手放下心防，再给出致命一击。
　　长老还说，星际中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巨富想了想，主动提出：“好歹我也是人类国王的合作对象，我知道他们有好几种方案，要不就用这个来跟你换取自由？”
　　龙族首领这点小心思哪里逃得过时寒的眼睛，不过时寒既不打算杀他，换点信息就当赠品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他也知道。
　　尼古拉斯·巨富：“我听说他们还有一个备选方案。”
　　时寒淡淡道：“说来听听。”
　　**
　　炮弹残骸化作青灰色的烟，吹向更深更远的太空。
　　铺天盖地的交火炮弹将贵族的军舰完全绞杀，爆炸带来的磅礴的能量潮散尽后，茫茫的宇宙会把这些碎片散落到各个边际中。
　　身后的太空军事堡垒散发出渺然的光芒。
　　经过惨烈的战斗过后，向天歌亲手割下奥利维拉四世国王的人头。
　　这位曾经的人类最高统治者，也不过是凡胎**。
　　向天歌浑身浴血，做这些事时，嘴角绷紧成一条笔直的线，脸上肌肉颤抖。
　　等奥利维拉四世的人头被挂出在赫利厄斯宫殿的城门上时，就意味着旧政府彻底垮台。
　　届时向天歌则要从茫茫的芯片大军中，寻找到散落的族人。
　　她的父亲、叔叔，还有家族中的兄弟姐妹，在这场荒谬的战争中，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而活着的人还要背负重任继续走下去。
　　向天歌做完这一切后，命人向时寒发起通讯请求。
　　她的机甲几乎完全报废，能用B级机甲打赢S机甲，她本身就完成了一件“奇迹”。
　　向天歌此时的心情其实很复杂：复仇的快感和强烈疲惫交织在一起，让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永远漂浮在茫茫宇宙中。
　　信号响了两声，然而接通的却是军事指挥基地的连云秋：
　　连云秋声音急促，向天歌从没听过学长这么严肃的语气：“天歌，时寒让你立即率兵折返巨鲸星系——旧贵族准备在那里开启天罚！”
　　向天歌瞳孔骤然收紧！
　　**
　　「还生气吗？」
　　菲林娜科研81732号分娜每天的一项固定任务就是分别在早、中、晚各问一遍南若瑜。
　　南若瑜：“哼。”
　　看来没那么气了。
　　自从鲛人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回到了西曼军校基地，鲛人就每天臭着一张脸，基地的人们对他毕恭毕敬，丝毫不敢冒犯。
　　小菲趁机问：「你喜欢什么牌子的搓衣板？」
　　南若瑜皱起眉：“蓝色的……搓衣板是什么？”
　　小菲解释道：「搓衣板是促进情人感情的小道具。」
　　南若瑜猝不及黄：“你怎么越来越像NO.213了？”
　　小菲一本正经：「我依然是纯洁的小菲，但你已经不是那条单纯的鱼鱼了。」
　　南若瑜发现自己吵不过时寒就算了，现在居然连菲林娜都吵不过了。他惆怅地趴在窗边，眺望着远处蔚蓝的大海。
　　这是一间独立办公室，唯一一扇窗户对着大海。
　　巨鲸星有“贵族的后花园”之称，环境得天独厚，气候湿润宜鱼。常住居民多数是做旅游和服务行业的，这里没有工业，整颗星球除了度假区、疗养院，剩下就是学校……和浩浩荡荡的芯片人大军。
　　星系领主是奥利维拉家族成员，早早跟着国王跑了，根本不管辖星内子民们的死活。
　　今天天气不错，海边风平浪静的，眼前美好的只是假象——校外早就聚集一大批失控的芯片军团，跟丧尸围城没什么区别。
　　都说隔行如隔山，帝科院部门之间的研究互不干涉，直到此时大家才发现自己的研究竟然是国王野心的一部分，仿生神经、基因改造、芯片研发、空间壁垒理论、蝴蝶效应模型……在帝国科学院的体系里，每个科研员都只是一枚毫不起眼的螺丝钉。
　　大家东拼西凑了半天，总算对这个庞大的研究体系有了一个系统性的了解。
　　有科学家忍不住私下感慨：“这可真是一个具有前瞻性的伟大研究！”
　　但立即遭到旁人的反驳：“伟大在哪？牺牲民众的生命来发动跨空间战争吗？奥利维拉家族为什么不身先士卒？！”
　　前者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国王制造的芯片人大军与象限空间外勤系统有异曲同工之处，区别在于象限空间系统权限更广并且技术更成熟。”南若瑜自言自语道：“其实……”
　　小菲迅速打断：「前提是你不会被抓回去做世界树的肥料。」
　　鲛人话都没说完就被堵回去，不高兴地撇撇嘴角不说话。
　　「鱼贵在有自知之明，」小菲郑重其事：「NO.213都开始想退休了，你怎么反倒跟时寒学了一身工作狂的毛病。」
　　南若瑜嘟囔道：“他做了这么多，不可能对权力一点渴望都没有。”
　　菲林娜严肃道：「但你一条漏网之鱼，也不可能什么都帮他安排好——当然，取代主神的话，你确实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她怕南若瑜又不开心，转移话题道：「今天要听’时寒的家书‘吗？」
　　南若瑜想了想，道：“明天吧。”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鱼装死。
　　小菲狐疑道：「该不会想攒到时寒回来让他亲口念给你听吧？」
　　“……”被戳破心事的鲛人脸一红，扭过头去不理她。
　　菲林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将一大堆数据材料扔给他：「干活儿吧南顾问，外边现在都指望你降维破解程序呢！」
　　南若瑜总算收回视线，把注意力放在那一沓仿生神经分离第二阶段测试报告上。
　　尽管小菲说的没错，可他还是忍不住偷偷地想：杀掉奥丁，他就能给得起时寒想要的一切了。


第202章 虫潮侵袭
　　南若瑜刚许完愿， 一碧如洗的天穹忽然被什么遮住似的，远处隐隐有雷云翻滚，咸湿的风吹来一股腥气。
　　“要下雨了吗？”
　　菲林娜忽然脸色大变：「那不是雨。」
　　她拉响防空警报， 尖锐的声音呼啸而出， 南若瑜难受得捂住耳朵，他清透的眼眸也被乌云占据。
　　那是比蝗虫更密集的太空飞艇！
　　“不是军用机——芯片人军团怎么突然集中到这里来了？”南若瑜反应过来后， 迅速打开军事光脑， 他拥有西曼军校基地军事系统的最高查看权限。
　　飞艇闪烁着大灯，鸦群般向西曼军校袭来。它们从天而降， 很快就包裹住这座临时军事基地。
　　晴空突然变成黑夜， 平静的海面也变得汹涌，飞艇盘旋在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向军校张开狰狞的血盆大口。
　　监测部的学生早就慌了神，不断重复大喊：“基地遭到不明包围——！请求支援！”
　　之所以选择军校作为基地之一，就是因为这里通讯专业兵多， 并且设备齐全稳定， 然而，当漫天被飞艇占据时， 通讯兵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
　　“信号干扰太大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封锁在这里！”
　　“要开火吗？！”
　　“等等！那些是平民！”
　　“——他们才不是平民， 他们早就变成奥利维拉氏驱使的恶鬼！”
　　“呜呜呜怎么办……”
　　……
　　到底军校的反应速度还是很快， 指挥系的老师一站出来， 学生们很快就冷静下来，投入到紧张的备战工作当中。
　　与此同时， 就在他们肉眼看不见的大气层外，宇宙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 千万雷霆顺着裂口劈下， 自上而下落成瀑布般的电光柱！
　　蓝色电光柱落入海里， 不到一秒钟就激起磅礴的海浪猛地淹没了整座军校！
　　而西曼军校的军事通讯塔刚刚接到消息：艾利斯公爵竟然下令摧毁塞弗特星球！
　　当初反抗军狠狠坑了一把帝国军部后，就迅速撤离塞弗特星球，并与时寒在巨鲸星汇合。
　　毕竟任谁坐上统治者的位置，都不可能放弃散落各星系的教众信徒们。战争时期把事情做得太绝了，对日后收复民心百害而无一益。
　　但时寒想得太简单了。
　　——他从不相信圣教典籍记载的破坏圣殿与圣坛会引来神罚，更不知道圣泉中有奥丁的“靶点”存在。
　　塞弗特星如今毫无武装势力保护，甚至无须公爵亲自出马，几颗跨星际磷弹发射过去，那里就化作一片燃烧的炼狱。
　　天罚真的被引来了。
　　以塞弗特星球为中心，向周围的星域辐散蔓延，这会儿尚未抵达巨鲸星系，基地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然而，比他们更早一步知道的，竟然是越宿野。
　　火蜘不是第一次带领他的手下在帝国境内横冲直撞了的，像现在这样大剌剌挂着红底蜘蛛旗、浩浩荡荡地驶入德尔金斯要塞还是头一次。
　　帝国早就乱成一团，人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曾经敬爱无比的国王被人斩下首级。
　　芯片人大军的速度依然在增加。
　　越宿野把玩着一枚SJK公司生产的仿生神经全息器：这东西几乎没有任何操作难度，贴上皮肤就能完成初步植入，24小时内可以启动。
　　芯片军团中的生产兵专门负责抓捕平民植入，再将他们送上军舰或宇宙飞艇，让他们参与到“圣战”中来。
　　“看来是我格局没打开，”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我刚才算了算，一天死一亿平民，贵族都能用到天荒地老去。”
　　勒罗伊亲王这会儿已经换了身华贵衣裳，看上去像是参加一场宴会。
　　他的面容重新变得平静，目光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很快，他们就能抵达赫利厄斯宫，勒罗伊知道欧瑞斯特·奥利维拉的全部秘密，他能抢先扶持洛克上位。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
　　“派你的人出去，找到加列并杀了他，以绝后患。”
　　坐在角落的洛克忽然回过神一般，瞪大了眼睛：“母父！”
　　勒罗伊温柔地看向他，笃定道：“洛克，你的父王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洛克到现在还觉得头皮发麻。他无法接受“父亲”是自己的兄弟、而“哥哥”竟然是自己的侄子这事。
　　他说：“母父，我现在脑子好乱……”
　　勒罗伊却忽然严肃起来：“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你磨蹭，你必须现在就振作起来！洛克！我为了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我一刻都等不下去！”
　　“我在宫里早已安排了人，他们会拥护你登基……”
　　他越说洛克脸色就越苍白：“您要……要杀了加列？”
　　传说双胞胎之间有特殊感应，洛克虽与哥哥关系一直很差，俩人却从不向对方下死手。
　　“不要提那个贱人！”勒罗伊突然拂袖怒道：“你为什么就不能争气一点，比过他？我让你争取贺林晚，你偏要喜欢一个龙族小子！”
　　洛克想到江乘舟，想到不久前自己还满心欢喜地带他见父母，才几天时间就已物是人非。
　　他又想到自己和加列从同一座生育舱中诞生，王室发言人宣布奥利维拉家族多了两名王子殿下时，举国人民上街欢庆，争相祝福可爱的双胞胎小殿下。
　　可身份再高贵又如何，他们依然是父母手中的棋子和傀儡。
　　洛克如今没有家了，甚至怨不了别人——他的母父勒罗伊亲王一手促成整件事，而现在，他要自己登基！
　　洛克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只觉得心如死灰。
　　越宿野看见这种家庭伦理剧，不屑地“啧”了一声，说：“拉斐尔男爵可不好惹，他本来就是国王的人，又娶了加列——”
　　勒罗伊恢复高高在上的样子，冷声命令道：“他是国王的人，但你是我的狗，你最好牢牢记住，要不是我，你早就凉透了，哪还有今天的风光。”
　　越宿野听见他的话，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他垂着眼眸看着机舱内的地板，舌尖抵着牙肉，脸色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就在火蜘星舰离德尔金斯要塞只剩几宙里时，越宿野道：“亲王阁下果然有几分卸磨杀驴在身上呢，您这么说我可就要伤心了。”
　　勒罗伊不屑一顾：“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你这个卑劣的小人——”
　　啪！
　　随着这一声脆响，勒罗伊亲王话都没说完就整个飞出去，撞在了金属门上！
　　越宿野对着布满伤痕的手掌轻吹了一口气，吊儿郎当道：“老子就是真小人，也比你们这群伪君子强。”
　　勒罗伊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大怒：“这是帝国境内，我的军队已经在附近了，你想干什么？！你难道不想要你兄弟的命了？！”
　　越宿野狞笑：“你本来也没打算放我走不是么，”他看向失魂落魄的洛克，眼里满是讥讽：“要不是我把他放在我的星舰上，你恐怕打算穿过德尔金斯要塞时就把我们射成骰子了吧？”
　　被戳破心事的勒罗伊亲王大吃一惊。
　　官匪勾结并不是能放到台面上来讲的事，早些年勒罗伊久居深宫，需要有人在外面帮他做事，于是他放了越宿野几次，对方也是个识趣的，很快就达成了合作关系。
　　有勒罗伊暗中相助，越宿野的势力简直野蛮生长，很快成为星盗团和暗网中首屈一指的存在。相应的，火蜘也替勒罗伊背了不少黑锅，甚至许多境内的政治刺杀都是由越宿野的人来完成。
　　眼看洛克就要登基，自己多年的夙愿得以达成，勒罗伊一时兴奋过度，竟然在越宿野面前露了破绽。
　　德尔金斯要塞越来越近，这座太空中的庞然大物始终守护着帝都星的唯一出入口。
　　要塞的后方，芯片军团已经整军待命。
　　胜利近在咫尺。
　　可就在这时候，雷达忽然监测到一阵异常波段。
　　小平头几乎在同一时间连线：“老大！帝都附近星域发现异常波动频率。”
　　越宿野懒洋洋地打开屏幕：“别叫了，老子看到了。”
　　他越看眉毛皱得越紧：“这是什么鬼东西？！”
　　小平头又开始叫唤了：“是生物波段。”
　　越宿野嘲笑道：“去你大爷的生物波段，这里是太空，又不是虫……”
　　“潮”字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的脸色骤变！
　　因为他看见了望远镜成像中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身上的虫纹和江风眠的一模一样！
　　**
　　西曼军校。
　　芯片人大军遮天蔽日，这会儿已经完全看不出蓝天了。
　　海啸过后，海水也汹涌浑浊起来，无数死鱼死虾浮上水面，腥臭味越来越浓。
　　不少防御设备被冲入海水中，学生们迅速组成抢修队进行抢救，然而紧接着，芯片人大军发起了自杀式袭击！
　　他们像飞蛾扑火一般，把自己当成武器，直愣愣地就朝着军校大楼撞来！
　　高速之下，这些行政楼可不经撞，南若瑜当即坐不住了。
　　“小菲！”
　　菲林娜明白他的意思，没有任何犹豫，就迅速覆盖了整座学校——
　　灰暗的苍穹下，一道熟悉的电子音响起：「人工智能菲林娜，重启完毕！」
　　学生们听到这句话后，整个惊呆了，随后人群沸腾起来：
　　“菲林娜？”
　　“怎么会是菲林娜？！”
　　“真的是她吗，怎么会……”
　　……
　　小菲虽然回到西曼军校，却一直不肯露面，南若瑜也不勉强她。菲林娜毕竟不是象限空间的智慧体，人类创造了她，却又“杀死”她。
　　但在关键时刻，她还是义无反顾地站出来。
　　扭曲的强电光从高空劈下，在空气中分裂成无数枝叉，正当要落在西曼军校的区域内时，一道耀眼的身影忽然出现，将半透明的防护罩瞬间盖住整座学校！
　　那是西曼军校的守护神！
　　顶天立地的女骑士，身穿金红铠甲，手杵黄金重剑，在灰暗的漩涡下戍守着这座基地！
　　学生们仰着头，红着眼，有人竭力遏止住哭出来的冲动。
　　终于有人大喊一声：“菲林娜！”
　　他以为女骑士听不见，可小菲居然垂下眼睫，对着这群抢修组的学生眨了眨眼。
　　热泪夺眶而出，学生们忽然间士气大振，他们很快将重要设备从海水中拖出，随后进行调试——
　　“守护神计划开启。”
　　“神之权杖启动。”
　　“北极星系统检修完毕！”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西曼军校给各种军用设备起的名字都一股中二味，就和菲林娜的中古世纪骑士造型一样。
　　但是很快的，人们心中的阴影更沉重了——各种悬浮飞艇不要命似的砸在防护罩上，在半空中炸出一朵又一朵耀眼的血花。
　　不打雷时，整个场面诡异又宁静，足以令人做噩梦。
　　南若瑜伫立窗边，忽然间记起自己的噩梦——仿佛是一场预兆，也是这样灰蒙蒙的海边，南若瑜站在悬崖边缘，看见自己的同族沉入海底化作泡沫。
　　时寒也离他而去，天地间只剩他一条鱼。
　　那声叹息仿佛就在他耳边：「……当我使云彩盖地，必有虹出现在云彩中，我便纪念我与众生灵活物所立的约，教水不再泛滥、毁坏一切有血有肉的物了……」
　　南若瑜的右手赫然握紧！
　　这时另一道声音从他脑域响起：【快走！南星！快走，奥丁要来了！】
　　南若瑜的瞳孔骤然紧缩如针。
　　是NO.213声音！
　　下一秒，他又听到了一声轻蔑的笑意。
　　NO.213的声音戛然而止。
　　南若瑜眼睁睁看着一组数据从自己大脑中消失，他再也想不起刚才出言提醒是谁，甚至连对方说了什么都不太清晰！
　　到底是象限空间千万年来唯一能与奥丁匹敌的对手，南若瑜不再纠结刚才的声音，修长的手指一动，伴随着荧蓝电光的永恒之枪就出现在他手中。
　　——轰隆！
　　永恒之枪现世的一刹那，苍穹中的雷云爆发出开天辟地的光芒，闪电轰然劈落，犹如创世的神祇在天地间狂暴地搅动！
　　神鸦在肩头发出呕哑的叫声，主神终于睁开独眼，而他的指缝间，NO.213 的碎片如流光般消逝。
　　西曼军校被闪电柱包围，高空突然爆发出一团更加雪亮的光芒，它蕴含的能量过于爆裂，以至于远远超过闪电的光柱，向四面八方扩散。
　　南若瑜以枪指天——
　　封闭的空间壁垒在重重压力下终于倾塌，肉眼不可见的空间粒子极度扭曲，破裂，最终冲进虚空，化作宇宙中的微茫。
　　奥丁低沉的声音从象限空间飘下：“我一直在等你。”


第203章 永恒之战
　　时寒关键时刻， 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系统。
　　自从NO.213经过“客户体验优化”后，时寒就三天两头让它休眠，一是它实在爱打岔， 二是它总念叨六边形男主——时寒的脑子里只能装鱼，没事老提别的男人干什么？
　　兄弟也不行。
　　现在时寒觉得， 自己脑子里装的可能都是水。
　　他唤了号几次， 脑域里都毫无动静， NO.213仿佛从没有来过。
　　时寒一度怀疑那道一惊一乍的声音是否真正出现过，又或者是他产生的幻觉——但这种想法只持续不到一秒钟就被完全否定。
　　诺兰侯爵早已身死， 时寒之所以还活着， 正是因为他和象限空间签订了契约：世界树能够给宿主提供源源不断的生命，作为交换，时寒要完成原身未完成的任务。
　　NO.213是宿主和象限空间之间的媒介， 系统消亡后， 宿主的生命便开始枯萎。
　　时寒此时并不清楚自己即将面临的问题， 西曼军校的通讯中断， 他明知战时不能为了一个人而改变原来的计划， 却还是要求连云秋尽快赶往巨鲸星系。
　　宇宙依然静谧安宁，绚烂的恒星风时不时从舷窗外飘过。
　　时寒坐在驾驶舱中，心急如焚。
　　程素安慰道：“若瑜是锦鲤， 一定不会有事的。”
　　江乘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入：“锦鲤？若瑜不是海鱼吗？”
　　程素：“……”
　　刚从医疗舱里出来的江乘舟还搞不清楚状况， 见“粮仓”白了他一眼， 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道：“不是说好先杀国王再找公爵么？你有姜易的下落了？”
　　时寒盯着面前的太空全景屏幕， 面沉如水：“姜易炸毁了塞弗特星。”
　　“啊？”六边形男主完全不在状况内， 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那又怎么样？”
　　相比起无休无尽的芯片人军队， 圣教星那两千万信徒实在只能算零头， 还是能被四舍五入抹去的零头。
　　程素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若瑜有危险。”
　　其实剑齿虎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他一直觉得南若瑜很神秘。
　　剑齿虎很早以前就觉得龙鱼十分神秘，但二者的神秘又有区别——
　　时寒是一种藏锋式的神秘，他知道有关于帝国的一切，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南若瑜身上则充满“坦荡”的神秘：我什么都给你们看，但我赌你们依然猜不出我是谁。
　　这种细微差距，也只有程素这样的文艺创作者才能敏锐分辨出来，他哪怕告诉宋鑫，对方也是一副“有吗？是你想多了”的不以为然的表情。
　　此时江乘舟脸上就是这种表情：“时不时洪荒宇宙信号不好？我就说那些临时通讯基建不一定靠谱……”
　　时寒忽然打断道：“江乘舟，你知道为什么奥利维拉非要杀你祭天吗？”
　　江乘舟猛然一愣。
　　**
　　天空风云变化，滚雷在天际化作无边无际的黑海，巨鲸星系沦为人间炼狱。
　　这场由公爵发起的芯片军偷袭战已然换了主角，芯片人军团在奥丁控制下如鬼神之兵一般。
　　奥利维拉命人制造芯片军，抢夺星际中最顶尖的武器技术，他自以为强大到无人能敌，可在高维度面前，人类的文明不堪一击。
　　飓风漩涡中，无数航灯就像乌云里伸出的白骨，在猩红的闪电中若隐若现。
　　南若瑜嘴角洇出鲜血，面如白纸。
　　很多年前，南星走到哪里天雷就跟到哪里，不得已，他只能藏身于暗无天日的深海，一藏就是数千年。
　　南若瑜怕疼，为了克服恐惧，他屏蔽了身体的痛觉，可即便如此，主神带来的巨大压迫感依然如跗骨之疽般缠绕着他，让鲛人每时每刻都担心会被发现。
　　——他要是出事，时寒怎么办？
　　想到这里，南若瑜踉跄着爬起身。
　　属于“诺兰侯爵时寒”的命运已经走到了终点，如今时寒的生命由象限空间维系，南若瑜毫不怀疑主神会对时寒下手！
　　神鸦从象限空间降下，主神再次将闪电汇聚成奔腾的洪流，半空中来不及闪避的飞艇全部都被搅碎成齑粉。
　　鲛人浑身沐浴在电光之中，就在电光柱冲破菲林娜的防护罩时，永恒之枪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将千万电流齐刷刷沿着原路射回虚空的那个漩涡中心！
　　可仅仅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微小电流，顺着空气侵入到他的体内，侵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南若瑜的脸颊、手臂，甚至整个身体都伤痕累累，灵魂深处更是引发了连环爆炸般的震荡。
　　某一瞬间，南若瑜的痛觉忽然恢复了。
　　他痛得险些连呼吸都忘记，只能用永恒之枪勉强撑住颤抖的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整颗巨鲸星都在剧烈震动，高空的炮火和雷电声犹如隔着一片深海一样，听起来模模糊糊，南若瑜的视线仿佛也被沉重的帷幕所遮盖，他的脑子更是一片空白。
　　每一次交战中，他好像都丢失了一部分记忆。
　　然而这种时候，南若瑜根本无法分辨什么，他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每一步都会在白色大理石地上留下一个蓝血的脚印。
　　「你以为凭永恒之枪就能杀了我？」主神奥丁轻笑道：「——知道为什么要在太阳神殿里供奉这柄枪吗？」
　　「因为它能量快要耗尽了。」
　　南若瑜瞳孔骤然扩大。
　　耗尽能量意味着奥丁作为主神的神权根基开始动摇，因此祂才建造太阳神殿，将世界树纳为己有，不断从小世界里挑选出最强者的灵魂，用于供奉永恒之枪。
　　江乘舟本应该拥有这个世界最强大的灵魂，然而现在……南若瑜不敢想下去。
　　像是被痛苦激发出兽性，鲛人眼中电光大盛，提枪便直击长空！
　　银白的发梢和衣角被咸湿的风卷起，南若瑜身形暴起，擦着电光躲闪神鸦的攻击，眨眼间蹿上了数千米高！
　　负责地对空的战士和学生们全都惊呆了，这时菲林娜爆喝道：「别发呆了，你们难道想看着他死吗！」
　　战士们骤然回过神来，很快投入到紧锣密鼓的战斗中。
　　不得不说，人类的智慧在“借力打力”这事上发挥了极大的作用。雷电漫天泼下，全部被他们导入电流转化机，转化为可用能源，再提供给菲林娜重建保护光罩。
　　「一点小聪明罢了，还配不上你们的野心。」
　　奥丁放出另一只象征思想的神鸦“海吉”——先前那只参与战斗的名叫“牧林”的神鸦象征记忆。
　　牧林直奔南若瑜而来，而海吉则全力向菲林娜发起进攻！
　　好不容易重新搭建起的防护罩再次消散在雷电中，芯片军团暴雨般砸向西曼军校基地！
　　地面极度的混乱中，一名银发的少女横扫一枪，凶悍地扫开了即将堵死防空洞入口的飞艇！
　　狂风吹得她睁不开眼，雪貂仰头极力大喊：“鱼鱼！爹咪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距离太远，洛安声嘶力竭也不知道南若瑜到底能不能听见。可隐约间，她仿佛看见万米高空中的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照例洛安应该根本看不清才对，可她内心就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南若瑜听见了。
　　傻丫头，南若瑜心想，这是时寒无法涉及的领域，即便人类最高的统治者，在更高维度的文明下也不敢一击。
　　更何况一只小龙人呢。
　　南若瑜内心的恐惧忽然间就驱散了一大半。
　　是啊，时寒保护了他那么久。
　　现在该换他保护对方所爱的一切了。
　　洛安、楚明远、程素、宋鑫……还有那些无辜的人们，时寒很少提起更宏大的愿景，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星际民生考虑。
　　一道刺眼的红色闪电劈下，南若瑜伸手抓住了电鞭，蓝色的鲛人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他竭力扬起头，目光所到之处遍布闪电，狰狞的电光倒映在他清澈的眼底，虚空中，奥丁的身影出现在漩涡里。
　　南若瑜目光冰冷。
　　奥丁经他三番两次上门挑衅，自南星盗走永恒之枪后，祂早已怒不可遏。下一秒，象限空间的众神之王睁开了那只能透视命运的独眼。
　　「你听过一句话么，’智者不入爱河‘。」
　　「你诞生于智慧泉，是什么让你心甘情愿为卑鄙的人类效忠？该不会是愚蠢的爱情吧？」
　　南若瑜大概是和时寒呆久了，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一点，当即反唇相讥：“你听过一句话么，’反派通常死于话多‘。”
　　下一秒钟，奥丁瞬息之间就出现在他面前！
　　——轰！
　　电光交激造成能量潮扩散，漩涡被冲得摇摇欲坠，而高空中的南若瑜也被撞得横飞而出！
　　就在同一时间，成千上万的强光破开了遮天蔽日的芯片军团！
　　天空呈现出明暗对比极强的两种颜色，龙骑机甲的航灯如同破开云层的光线般穿刺而下，在海面上照出一道道贯穿天地的光柱，仿佛随时能将这片黑暗切割开来！
　　一直无法联系上太空战队的通讯频道，同时响起好几道声因：
　　【……德尔塔星向天歌……】
　　【……德卢斯军区连云秋……】
　　【……斯里兰天狼守卫军……】
　　【……龙骑太空机动战组第六十三、六十七、六十九舰队靳离……】
　　【……第一舰队江乘舟……】
　　基地通讯部的士兵没听完“汇合支援”四个字就激动地在基地战斗频道中大喊：
　　“——是五军汇合！我们有救了！”


第204章 诸神黄昏
　　千万机甲大军冲散漫天的乌云， 轰鸣声一度盖过了滚雷，与此同时，所有军舰舱门尽数开启， 不计其数的战士们驾驶龙骑机甲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布满蔷薇图腾的银色机甲出现在光束中时，南若瑜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坠入海水中。
　　他身体刚没入水中，荧蓝光的火星潮就像小蛇一样朝四面八方爬去， 瞬间铺满了整片海面， 激起千万海水涡流直冲云霄！
　　人世间从未有过如此壮丽恢弘的画面， 举世罕见的龙吸水伴随荧蓝光芒， 以摧枯拉朽之势冲破天际，温柔的光芒落在水柱上， 如同创世纪的神垂怜着人间。
　　鲛人伫立于天地间， 浑身伤痕累累， 他挟裹着冰冷气息，毫无畏惧地与漫天神祇对视。
　　忽然间， 南若瑜目光颤动了一下。
　　他看见了时寒。
　　千万银色机甲中， 他准确地找到归宿。
　　时寒也朝着南若瑜的方向看来。
　　南若瑜努力想象机舱里时寒此时的表情——难以置信、震惊， 或许还有些生气。
　　他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透过高科技的全景屏，时寒看见了。
　　南若瑜说的是：我没事， 你不要生气了……
　　他们这样遥遥相望着， 以一种彼此都十分陌生的视角， 这一刻仿佛都要把对方的身影烙刻在心底。
　　很久很久以前——当警报声响彻天寒地冻的洛城，南若瑜睁眼看见那个狼狈却不服输的少年时，鲛人便已经认定了自己此生的伴侣。
　　无论多少阴谋算计都无法阻止眼前这个男人前进的脚步。
　　鲛人亦是如此。
　　狂风从水柱间穿过， 南若瑜深吸了一口气， 强压下喉间滚烫的腥甜。
　　神鸦发出尖锐叫声， 旷古绝今的漫天雷电不给他任何喘息机会，缠着龙卷水柱倾盆劈下！
　　就在南若瑜要提枪逆流而上时，万丈高空的水龙卷被强大的气流扭曲虬结，能量浪潮几乎要将水柱压断，永恒之枪的光芒越来越弱，南若瑜挟裹着万钧雷霆，浑身化作一道电光——就在那一刻，千万龙骑机甲自海上列队，带着势不可挡的壮丽光芒，挡在了南若瑜头顶上方！
　　龙骑机甲全部开启能量防护罩，强大爆能形成铺天盖地的巨大屏障，硬生生挡下这一次正面攻击！
　　半透明的屏障像一把巨大的伞，上面溅起瀑布般夺目的电光，所有障碍物尽数被水龙卷卷入漩涡的中心，随后被细密却恐怖的电流搅成齑粉！
　　南若瑜仰望着那个无论力量差距多么悬殊，始终将自己牢牢护在羽翼之下的男人。
　　“时寒……”
　　另一边，江乘舟的指令传达到地面基地：“把海水倒灌进学校！”
　　学生们丝毫没有迟疑，按照江乘舟说的做，他们打开西曼军校地底的海水循环过滤系统，地下水咕噜咕噜冒出，学校瞬间就被汪洋大海淹没！
　　泛着火星潮蓝光的海水同时也覆盖了军校所有地底线路。
　　海水中布满电磁能量，菲林娜源源不断地汲取着这种力量，将其转化为强大的磁暴，像一道坚不可摧的盾牌，顶着闪电向宇宙中的漩涡冲去！
　　磁暴的光芒在半空中扭曲着，炮火和磁暴光交织成绚烂的烟火极光，艳丽的光芒中竟然像镜子一样映出了另外一个世界！
　　更高维度空间像副卷轴在人们眼前徐徐展开。
　　科研人员大惊——
　　“那是……海市蜃楼？！”
　　“不，那是陛下所说的神域……”
　　江乘舟握着操纵杆的手骤然收紧——他见过这一幕！
　　从前曼丽丝·米哈伊尔·切尔曼非常喜欢和江乘舟讲圣教故事：“……人死并非尽头，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只要慈悲的神依然垂怜人间，终有一天你还会与他们再次相见。”
　　而光与暗的交界处，母亲朝他挥挥手，江风眠却唤住江乘舟：“他们去了该去的地方。”
　　江乘舟声音猛然提高：“传令全军！结阵冲击！”
　　作为所有属性全部点满的六边形男主，江乘舟显然自带主角光环，普通人察觉不到，主神奥丁却一清二楚。
　　受到命运垂怜的神选之子，此时调转黑漆漆的炮口对准天神。
　　「连你也妄想杀我？」
　　奥丁的声音闷雷般在耳边炸响，江乘舟的大脑和胸腔同时一阵翻涌，险些坠机。
　　天空中的闷雷夹杂着奥丁隐隐的怒火：「人类总让我感到失望……」
　　南若瑜嘴唇骤然抿紧——他也想起了噩梦中的泡沫海。
　　梦中时寒用一种极为陌生且厌恶的眼光打量着自己：“你给人间带来灭顶之灾。”
　　不是的。
　　“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我没有。
　　南若瑜不惧怕任何的苦难，却难以面对时寒这种冰冷的目光，仿佛要将他血管里的最后一丝温度都抽走，只剩下绝望的灰烬。
　　南若瑜无助地喃喃道，声音还没说出口就就被风吹散在电光之中。
　　我只是一条鱼啊……
　　主神这时发现了时寒。
　　众神之王显然没想过NO.213这样一个D级系统能带来这么大麻烦——原身的光芒远不如江乘舟，不会被象限空间的主神所注意到，可此时作为整个小世界最强王者，江乘舟心甘情愿地为时寒鞍前马后。
　　那一道生命线早已走向终点，却在命运的轨迹之外重新点亮了萤火。
　　奥丁仿佛知道了什么，竟然微笑起来，眼底闪过不屑一顾的嘲意：「当年智者都败在我手里，你不过是他留在泉眼的一截树枝，你以为自己能赢过我？——你从来没告诉过他吧？」
　　南若瑜神色紧张。
　　奥丁说：「我没想过原来这么简单的方法就能让你就范——南星，人类傲慢、贪婪又自私，还喜欢排除异己，他们要是知道你拥有的能力，恐怕今日的奥利维拉就不仅仅是这个水平了……」
　　「记得自己是怎么输的吗？为了一个命运之外的人，你要再杀我一次？」
　　沉重的声音唤醒记忆，南若瑜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天空乌云密布，海底泛起血光，狂风中，鲛人单薄的身体几乎要与灰蓝海水融合在一起，银色的长发被海水打湿，贴在雪白的脸颊上，整个人仿佛随时会化成海底的泡沫。
　　象限空间与小世界时间流速不同，南若瑜两次杀入象限空间，中间隔了上千年。
　　主神的声音响彻寰宇：「千年前你逃蹿到小世界，作为惩戒，我降下神罚，却被你躲入海底逃过一劫，人类为你背了这个锅。」
　　南若瑜在和主神的对战中消耗了太多的力量，奥丁到底是众神之王，南若瑜此时全凭一口倔强的硬气撑着身体，闻言更是摇摇欲坠，咬紧牙关强忍住不转头去看时寒。
　　学生们惶恐地议论着——
　　“真的吗？”
　　“鲛人不是锦鲤是灾星？！”
　　“不可能！我不信！”
　　……
　　奥丁轻描淡写道：「……愚蠢的人类国王向象限空间发起挑战，自以为窥探到更高文明的秘密，不过是你掀起的一场借刀杀人。」
　　一直沉默的南若瑜突然道：“我没有！”
　　他慌张地看向时寒，可这一回时寒却没有看他。
　　鲛人慌了神，眼眶一红。
　　银色机甲的声音终于响起，比亘古不化的冰川还要冷：“世间最可怕的灾难，是象限空间的斗争带来的。”
　　全人类在那一场灾难中几乎灭绝，星际总人口降低到不足六万人。
　　——一切动荡的起因不过是叛逆的南星与众神之王打了一架。
　　「神对你们已经够宽容的了，高等文明和低等文明之间只有统治没有平等。」奥丁说：「让你们活在信仰的幻想里有什么不可以？」
　　时寒说：“可惜我不信神。”
　　话音刚落，这台银色的龙骑机甲忽然间在半空中解体！
　　不少人发出了惊叫。
　　这一幕实在过于惊险，万米高空光是低温就足以让人冻毙，可当漆黑的龙鳞骨翼展开，人们才想起，诺澜侯爵如今具有龙族血统，这一切改变恐怕也与所谓的“高维文明”脱不开关系。
　　对象限空间来说，人类社会、科技与生态不过是一组复杂数据罢了，祂们随时能够摧毁这组数据或者重建——就像人对菲林娜做的事情一样。
　　得知这一切的人类统治者大受刺激，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他宁可通过牺牲子民的方式也要向更高维度的智慧体抗争。
　　只可惜无论偏离前还是偏离后，命运从不眷顾他，他的一切野心与作为最终都只是梦幻泡影。
　　眨眼间，时寒穿过立于天地间的水龙卷来到南若瑜面前，危险的荧光潮似乎对他没有任何阻碍。
　　他听见耳边传来极细微却密集的不明粒子颤动和碰撞的声音。
　　这是象限空间掌握的、人类并不具备的力量。
　　“时寒……”
　　南若瑜看见他，眼底迸出一丝惊喜，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的脸颊，但在看见手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动作又顿住了。
　　时寒却握住了他的手腕，将南若瑜拉向自己。
　　跌入温暖怀抱的一瞬间，悬空的心像终于落回胸膛，喉咙里却好像被什么酸涩的硬块堵住了一样，南若瑜察觉到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他刚觉得不对，时寒只有在告别时才会亲吻额头，南若瑜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大力地推开，同时另一只手忽然一空！
　　永恒之枪被时寒夺走了！
　　鲛人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后朝那道飓风中离去的身影大喊：“时寒！回来！”
　　可回应他的只有漫天的水光和极光似的电磁潮。
　　**
　　光暗交织的苍穹之下，时寒一身湿漉漉地回到驾驶舱中，他的声音从每一台机甲中响起：
　　“壁垒空间打破，高维文明对人类数十万年的文明与科技发动攻击。祂们掌握未知的能量、能随意改变物质的结构甚至生命的起源，让所谓的’低维文明‘在’神权‘的奴役下度过数万年，祂们操控每一个人的命运，予生予死、予赏予罚，都逃不开他们的戏弄……”
　　说到这里，时寒的声音猝然抬高，在轰鸣的雷电声中撼山动海：“一千年前，人类从虫潮的灾难中重新站起，建立大一统帝国，六万人用自己双手，重振人类文明的辉煌！三百年前精神力衰退、兽人族诞生，内忧外患之下我们的先祖依然没有放弃，人类的科技发展速度达到有史以来的巅峰！”
　　“而如今，面对高维文明压制，人类已经没有退路，我们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血肉之躯！”
　　千亿雷霆轰鸣中，整装待发的龙骑机甲发出响彻天地的狂啸声，高爆能炮火如同万箭齐发般射向那道隐秘而危险漩涡！
　　那是无数人终其一生都见不到的宏伟景象：菲林娜的磁暴潮保护着由龙骑机甲组成的强大光束，与奥丁降下的神罚撞击在一起！直接引发了创世纪般的爆炸光潮！
　　短短几秒钟内，巨鲸星系的能量波就超出承受能力，若是此时有人从太空中观察这颗星球，就能看见以星球为中心爆出的一道光环带！
　　越宿野赶来时刚好看见这一幕。
　　他忽然间笑了，喃喃自语道：“安然你看到了吗，其实你做的实验并非全无意义……”
　　这世间真的有另一个维度的空间，能让你我在死后相遇。
　　越宿野打开通讯频道，眼底倒映着绚烂如创世纪的光芒，他对着所有星盗船的人工智能下令道：“让我看看，究竟是谁把你带走——全军提速，冲破壁垒！”
　　正当挂满红底蜘蛛旗的星盗舰队极速驶向漩涡时，星际中另一台超级人工智能也出动了！
　　维卡：【触发阿西莫夫第一定律。】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者目睹人类遭受伤害而袖手旁观。
　　磅礴的能量潮惊动了隐藏在帝都星地下的超级人工智能，维卡做出的第一最优选择就是“保护更多民众”。于是帝都星、德尔金斯要塞乃至附近的十多个星系的系统同时启动，发射出与菲林娜同一频道的电磁波！
　　狂风雷电中，时寒所在的机甲身先士卒，化作一道凌厉的银光直冲云霄，千万机甲紧随其后，在这生死与时空的洪流当中，没有任何人后退！
　　而银色巨人的手里，永恒之枪的图腾光芒大盛！
　　奥丁的眼神终于微微变了：“你怎么可能！”
　　人类怎么能使用永恒之枪？！
　　他的独眼惊疑不定，然而却始终看不透时寒的命运——他早已脱轨，哪怕天父之神也只能看见水雾般的朦胧景象。
　　机甲大军如在电蓝光的包围下，冲进可怖漩涡的中心，银色的机甲巨人举起了万丈光芒的永恒之枪！
　　能号令“诸神”的永恒之枪令巨鲸星系的磁暴潮都仿佛被按下暂停键，银色机甲靠近漩涡时，整个特殊合金外壳就像遭到火淬一样变得通红，从地面看来这个景象仿佛凤凰涅槃！
　　“时寒！”南若瑜瞳孔巨震，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永恒之**入奥丁的眼睛时，迸溅出的强光足矣令所有人视网膜灼伤！一刹那天地间万籁俱静，坚不可摧的龙骑机甲像焚烧般剥离外壳，露出里面狰狞的骨架。
　　天地间忽然白茫一片，南若瑜心跳几乎都要停止。
　　江乘舟爆喝：“所有人全力维护防护罩！”
　　到了这种时候，科研人员、战士以及军校生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他们用尽毕生所学和勇气，争分夺秒地调取所有的能源供给菲林娜。
　　西曼军校的防护罩已经扩散到整颗星球，而宇宙中的那个漩涡也变得越来越大——仿佛一张血盆大口，随时将这颗星球吞噬。
　　连云秋和向天歌随即带着大军冲上去。
　　而那些尚未化作灰烬的芯片人大军，看见电磁潮内爆发出的七彩光环，竟然恢复了神志！
　　可紧接着，电磁潮激起了更凶猛的海啸，海水冲上天际，很快就被蒸发了！
　　人们清晰地看见，水龙卷的威力比先前薄弱了许多。
　　奥丁失去了另一只眼睛，勃然大怒：「你们不过是宇宙中的蝼蚁，竟敢冒犯神权！」
　　祂说话时，永恒之枪的图腾陡然出现一道裂隙，时寒的机甲在这种强压下终于燃烧殆尽，可他周身竟然被一层朦胧的白光所笼罩，使得可怕的电磁潮无法摧毁他的身体！
　　只可惜奥丁此时已经瞎了，就像神殿穹顶的诸神壁画那样，看不见人世间的任何景象。
　　江乘舟骂道：“带着你的神权见鬼去吧！”
　　六边形男主一声令下，数万亿炮火齐齐升空，犹如永不熄灭的烟火盛典！
　　南若瑜终于赶到时寒身边，他想也不想就抓住永恒之枪穿透奥丁的颅骨！
　　神鸦发出尖锐的叫声，很快扑上来咬住南若瑜的肩膀！
　　蓝血顺着伤口流下，将雪白的鲛绡染得异常斑驳，时寒从剧烈的痛楚中醒来，看见那张温柔的脸庞。
　　“结束了。”他听见南若瑜说。
　　别怕……时寒想要安慰他，可浑身像是被电磁暴破坏了一样灼痛难忍，时寒并不知道自己的口鼻一直在往外冒血。
　　他仿佛飘在太空中，感知与整个宇宙融为一体。
　　这不是时寒第一次碰到。
　　他被机甲冲碎时，眼前的景象和这差不多，区别在于当时并没有南若瑜在身边。
　　“结束了。”南若瑜又说了一遍，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他入睡。
　　时寒知道不能睡，一旦意识松懈下来，他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兽人的血脉觉醒之力不断地流转全身，勉力支撑着这具身体，而就在此时，永恒之枪彻底碎裂！
　　发狂的奥丁震碎了银枪，强大的神力将时寒和南若瑜一起震了出去！
　　时寒终于牙关一松，喷出一口血来，他痛苦得全身痉挛，却依然试图护着南若瑜。
　　主神的声音撞在他的脑域里，令时寒不受控制地又吐出一大口鲜血：「你们以为这样就能结束吗？太天真了！」
　　时寒的意识开始涣散，周围的景象化作斑驳的色块在飞速倒退。他起初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忽然间，时寒视线凝在了虚空中的某一个点上。
　　那是自己的分数面板，时寒的分数正在倒退。
　　而奥丁的眼睛则在快速地复原。
　　时间的洪流竟然开始倒流！
　　时寒挣扎着要起来时，听见奥丁说：「没想到智者竟然还留了一手……」祂对着南若瑜的方向微微一笑：「只可惜，被你这个恋爱脑牵扯进来。」
　　时寒脑子一片混沌，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用来思考，他感觉到怀里的南若瑜动了一下。
　　奥丁居高临下道：「这才是结束。」
　　然而下一秒，什么也没发生。
　　主神的脸色终于变了：「什么？」
　　南若瑜冷冷道：「你在我的小世界里，还想号令我？」
　　就在时寒刺伤奥丁时，南若瑜将整个漩涡都带到了自己的空间维度中！
　　荒芜的初生宇宙是不是迸发出超新星诞生的爆炸，而那一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则离他们远去。
　　直到此时，奥丁才知道，南星竟然已经能创造一个新的维度空间。
　　「你以为一个空间就能困住我？！」难以置信过后，奥丁怒吼道：「不可能！」
　　天地间再无其他光华，只剩灼灼的烈火。
　　时寒早已抱着必死的决心，哪怕与奥丁同归于尽，然而他身体忽然一空，紧接着就要跌落深渊。
　　时寒本就不剩多少力气，怀里的鱼滑不溜手地就脱身而出。
　　“若瑜？！”
　　空间壁垒再次打开，烈火的桎梏破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
　　南若瑜俯身在他唇畔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再见了，时寒。”
　　再见了。
　　这是南若瑜留给他最后一句话。
　　空间壁垒再次打开，时寒从巨鲸星的高空跌落，漫天的磁潮逐渐退去，寒风灌满了时寒模糊的意识。
　　南若瑜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时寒看见他的口型。
　　——我爱你。
　　我深知此去无归路、光年外亘古的风不如世间的海那般温柔。宇宙磅礴，命运如蜉蝣微小，可我爱你，同样深爱你所爱的一切，即便只有一年、一个月或者一天。
　　空间壁垒合上前，时寒看见无边的火海烧入新生宇宙，将那一片毫无生命的璀璨银河焚烧殆尽。
　　主神扑过来想要冲破壁垒，却被火舌卷了回去。
　　在南若瑜的维度空间中，这位亘古时期的众神之王丝毫使不上力。
　　「不可能！」奥丁扭曲的面庞浮现出恐惧之色，声音也变得绝望无比。
　　祂发出尖利嘶吼：「南星！你要跟我同归于尽？！」
　　时寒大吼：“——若瑜！”
　　南若瑜眷恋地回头看了时寒最后一眼。
　　倘若命运的洪流将我们冲散，重逢之际必然开满漫山遍野的蔷薇，那是我在向你请求原谅，请原谅我的离开。愿我能拨开迷雾，追随你的脚步逆流而上——愿我终能有一天，以故人的姿态再与你相见。
　　时寒的身体极速下落，狂卷的气流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冲碎，随着南若瑜的转身，空间壁垒彻底合上，鲛人和他所创造的世界在火海中消弭。
　　江乘舟竭力升起龙骑机甲，迎风而上，将坠落的时寒兜头捞进机舱内部！
　　延绵碗里的狂暴的电磁潮散去，碧蓝天空从乌云探出，整颗星球的海水被蒸发了三分之二，露出遍布骸骨的海底。
　　盘旋在空中的噩梦阴影散开，褪去的黑暗就像渐渐隐没在海平线上的夜幕。
　　周围的战士们在连云秋的指挥下迅速开展清理和救治伤员工作。
　　而洛安竭力仰着头，睁大了眼睛想要找寻那一抹身影，可直到阳光重新洒在这片大地上，海面泛起一片白色泡沫，她依然没有等到。
　　雪貂看见泡沫，想起时寒讲的故事：“……人鱼没有不灭的灵魂，除非得到一份完整的爱……”
　　“……当小人鱼的身体化作泡沫，祂同时获得了永生不灭的灵魂。”
　　洛安大眼睛里逐渐蓄满泪水，最终哇地一声哭出来：“鱼鱼！”


第205章 新秩序
　　新星历1022年6月1日， 天狼守卫军经历巨鲸星系“黄昏战役”后，解除芯片危机并迎来了历史转折，同月， 第十七到二十四区宣布投靠斯里兰星系。
　　同年8月底，在洛克·盖尔特·奥利维拉的帮助下，天狼守卫军突破了德尔金斯要塞，延续了一千多年的诺亚帝国权力系统彻底瓦解。
　　长达半年的权力角逐中，旧贵族三番五次试图反扑或者割据星系势力，都遭到反抗军统帅江乘舟的强势镇压。这一过程中，旧贵族内部也产生不可调和的巨大矛盾——欧瑞斯特·奥利维拉国王被“叛军女将”向天歌斩首，死状惨烈。勒罗伊亲王养虎为患，被越宿野反咬一口，在“黄昏战役”里在争夺星盗战舰权限时死去。
　　如日中天的奥利维拉家族突然之间分崩离析， 而他们的孪生儿子加列和洛克， 原本是竞争王位的有力人选， 当父母去世，两名刚成年的王子就成了流亡政府争夺的对象。
　　毫无疑问，联姻的加列归属拉斐尔男爵家族的势力，洛克则站在江乘舟这边——据说这位旧帝国的十二王子原本也要成为战争中的炮灰， 却被江乘舟所救。
　　于是他打开帝都关口，将天狼守卫军放入一区， 完成了星际历史中著名的“赫利厄斯宫政变”。
　　旧贵族纷纷被处死， 其中包括艾利斯公爵也被推上了断头台， 那一日，赫利厄斯宫殿门前的广场如同地狱， 江乘舟用旧贵族的血洗了宫殿前的石阶， 随后宣布奥利维拉氏统治时期结束。
　　在战争和芯片泛滥中幸存的民众们纷纷支持新政府， 剩下的流亡政府和旧贵族集团大势已去，逃到了帝国的边境准备找机会东山再起，结果遭到星盗集团的强势围剿，他们的下场就更惨了——至今尚未清醒的狂热教徒们把他们的血放干，尸身挂在舰首用于炫耀。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战争结束后，新贵中出现像连云秋、李夕这种在起义中发挥了巨大作用的平民阶级。
　　而也有部分旧帝国贵族在清算过程中幸免于难，比如向家，再比如贺家。
　　贺林晚凭一己之力扛下所有压力，在战争时期成为最大的政治投机者——他为旧帝国提供军备，为起义军提供情报。
　　这种人照理在新的政权建立前就会被秘密处置，但贺林晚不仅没有遭到清算，就连他的母亲切尔曼夫人都在休整后重新投入到政坛中来。
　　有传闻是贺林晚和“那位侯爷”之间有私情，也有传闻切尔曼夫人的家族和江乘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更有甚者说切尔曼夫人认了江风眠为义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江乘舟兵没有阻止这件事，贺家的清算风波就算这样安然度过了。
　　一切似乎都朝着和平稳定的方向发展，然而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新一轮的势力分割又开始部署了。
　　临时议会每天都发生激烈的争吵——
　　“我绝不同意虫族成为附属国！”
　　“龙族、龙族也不行！”
　　“凭什么？侯爵阁下就是龙族，有什么不行？！”
　　“侯爷是侯爷，这根本是两回事！”
　　“江大人也有龙族血统！”
　　“既然龙族可以虫族为什么不行？！”
　　“那个，我怀疑剑齿虎族三观跟着五官跑，不适合参军，这是可以说的吗……”
　　“剑齿虎的事先放一放，总之，我们仍然应当对兽人持怀疑态度！”
　　“你这是种族歧视！”
　　……
　　能在这间议事厅里的基本都是起义战后的功臣们，也是新一代的贵族代表。
　　新帝国成立在即，许多问题都必须提前决定下来，比如人类与兽人之间的关系，比如御前议员的人数比例、是否要加入平民阶层议员等等，还包括修订颁布《兽人权益法》，以及境内兽人义务教育及工作岗位歧视问题。
　　战争后期，不少小星系的旧贵族发现诺亚王朝大势已去后，毫不犹豫地投奔新政权——旧贵族们掌握星系内大量的资源和军队权力，本来这些人就在自己的领星里高度自治，参与不到核心斗争当中去，权力的洗牌也代表新的机遇。
　　旧帝国的政权本就复杂，大贵族集团既是利益集团又是竞争对手，相互倾轧、背后捅刀子都是常有的事，在关键事项的决议方面，每个人各抒己见，争得面红耳赤，就差没打起来。
　　时寒重伤未愈，江乘舟如今是代理议长，每天被吵的晕头转向。
　　刚坐下就有人朝他告状：“江统领，听说某位旧王朝的贵族在家嚷嚷着要复辟，臣认为不得不防啊，尤其是斩草要除根，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索罗伯爵言重了，加列情绪失控已接受军医诊断，如今在家治疗，对新帝国没有任何威胁。伯爵既然要斩草除根，怎么把洛克·盖尔特·奥利维拉给忘了？还是说因为他是统领的人，您不敢动？”
　　“贺林晚，你——”
　　“江统领，近来边境又有所动荡，大量贱民不认可新帝国政权，偷渡到流浪星带附近，情形实属恶劣……”
　　“议事长大人……”
　　江乘舟屁股都没坐热，各种问题就纷沓而至，瞬间将他淹没。议会成员争先恐后地将问题抛给这位代理议事长，中间还夹杂着各种排挤政敌的信息，听得江乘舟一个头两个大。
　　所有事情中最尖锐的莫过于种族问题。
　　想要一步融合肯定是不可能的，大部分议员所持态度都是对兽人实行统治管理。这显然不符合江乘舟的想法。
　　然而只有真正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才能明白他的难处。
　　江乘舟忽然明白当年侯爵为什么采取偏激手段——不强硬的手腕根本制不住这群人，尤其是功臣。
　　可他只是代理议事长，这群人真正畏惧的，还得是“那一位”。
　　打仗江乘舟在行，政事他不想越俎代庖。
　　江乘舟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果不其然，议事厅又吵起来。
　　正当这群人互不相让吵得面红耳赤时，就听“吱呀——”一声，侍从推开议事厅大门。
　　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缓缓踏入议事厅。
　　整间议事厅蓦地一静。
　　大概是没想到时寒会出现，贵族们瞬间眼睛全都瞪得如铜铃大小，随后纷纷站起身行礼。
　　“侯爷。”
　　“侯爵阁下。”
　　时寒脸上没什么表情，对议事厅的混乱情况也没发表意见，他只是静静地走进这间议事厅，让所有人各自入座。
　　刚才还指着鼻子互骂的议员们这会儿全都老老实实入座。
　　江乘舟正起身让座时，忽然觉得肩膀一沉，他惊讶地望向时寒。
　　时寒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稍安勿躁，随后便神色淡淡道：“我听几句就走，梁琼说还要做体检。”
　　他都这么说了，其余人当然不好说什么。
　　不少人偷偷打量着时寒，包括江乘舟。
　　时寒伤重得一度要做最坏的打算。
　　人类对象限空间了解得过于肤浅，没人知道从空间缝隙中走一遭是什么感觉，帝科院那群科研疯子看见时寒简直两眼放光，恨不得把他原地解剖。
　　江乘舟不得不派人24小时看护病房，不允许任何人接近。
　　好在最终在梁琼和帝科院医学部的不懈努力下，伤情总算稳定下来，梁琼汇报时说过，大概这几天就会醒。
　　果不其然，这位出了名的工作狂醒后第一件事就是出现在议事厅。
　　时寒出现，众人想起这位主儿的一贯作风，当即就老实多了，生怕他心情一个不好，又召出些什么奇怪的智慧体。
　　“你们刚才……”
　　时寒刚开口，就有贵族殷勤道：“——聊得很开心。”
　　其余人也忙不迭喏喏称是。
　　时寒：……
　　他没有去看江乘舟，而是漫不经心地说：“我让乘舟代为转达的内容，大家想必已经听过了。”
　　议事厅内一片附和：“是的是的。”
　　“诸位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出。”
　　众人面面相觑。
　　江乘舟当了好几天哑巴，他们什么事都不清楚，更别说意见了。
　　但有人想了想，率先表忠心，道：“我们誓死追随侯爷的一切决定！”
　　有了一个开头，其余人争先恐后地纷纷表起了忠心——
　　“是啊，我们一致决定沿用帝制，您就是我们推选出来的当之无愧的君主！”
　　“还有谁像您这样公正、仁慈、宽宏、高尚呢……将自己的一切献给亿万百姓与子民呢？”
　　彩虹屁越吹越离谱，时寒坐在议事桌前，双手交叉摆在桌面上，裸露的皮肤上还能看见未完全愈合的伤疤，他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乘舟的视线落在他左手腕上。
　　那里有一颗莹蓝鲛珠，是南若瑜用发丝编成绳串，将鲛珠串起戴在时寒手上的。
　　求婚那晚，江乘舟就在现场。
　　江乘舟是个浪子，只要稍微闲点，那张嘴总不正经地想叭叭两句。
　　他从前东躲西藏，给不了伴侣长久的关系和稳定的未来，于是玩起了“及时行乐”那一套。
　　江乘舟第一次真正想收心，就是碰巧撞见南若瑜求婚的场景。
　　时寒虽然嘴毒不饶人，身上缺少同龄少年应有的朝气活力。江乘舟起初以为小老乡性格如此，后来才发现对方更多的是当摄政王养成的习惯，身上带着一种筹谋算计惯了的清冷感。
　　只有那一晚，江乘舟看见少年眼底明显的愕然。
　　鲛人手捧着一颗鲛珠，好像把自己的心都捧给对方。
　　时寒有好几分钟惊讶得说不出话，怔愣到南若瑜甚至误以为他不愿意。
　　夜里海凉，少年眼里却有光。
　　而此时重伤刚醒的时寒坐在光里，书桌背对着光线射来的方向，青年眼底一片沉寂。
　　时寒身上看不到任何情绪：悲伤、痛苦、愤怒……全都没有。
　　他越冷静，江乘舟就越担心。
　　而就在江乘舟走神的这几秒钟，时寒已经淡定地拍板：“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决定做——给兽人族安排议员比例，让他们自己选举议员任职，兽人国家因为种族复杂又是混合居住，未形成明确的种族主义，能劝降的劝降，劝不降的全部打下来。”
　　显然在场走神的不止江乘舟一个，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什么？！”
　　时寒苍白的嘴角稍弯，满眼带着一种虚弱的漫不经心，声线也十分平和，说出的话却让人大惊失色：
　　“我要建立包含兽人族在内的新的秩序，你们有问题吗？”
　　**
　　没有问题，当然不能有问题。
　　时寒手里这几位将领哪个不是沾满鲜血？
　　就不说江乘舟这种外挂光环选手，最年轻的向天歌都是砍过旧帝国统治者脖子的。
　　别看连云秋战事初期一直守着斯里兰，黄昏战役后他被江乘舟派出，一路势如破竹地打到十七星系时，对方干脆不战而降了。
　　等新帝登基后册封，这几位至少是元帅级别的了。
　　时寒确实没有在议事厅听多久，从他进去坐定到梁琼带着浩浩荡荡的医疗大军找到他，中间总共也就半小时。
　　时寒很清楚议员们畏惧的原因：他两次穿过空间壁垒活了下来，假如人类真的有一天能与更高维度文明对话，时寒显然是唯一有经验的人。
　　所谓的新的秩序与象限空间相比，就根本算不上问题——不就是兽人族，好歹大家处于同一次元，没什么好担心的。
　　就这样，争吵多日的问题，在时寒醒来的第一天就定下来。
　　既然大方向已经拍板决定，六边形男主惊人的执行能力就体现出来。
　　等这场议事会真正结束时，已经是深夜。
　　江乘舟并不觉得累，他抓着那些贵族官员，硬是将第一版宪|法的纲要整理出来。
　　江乘舟从很多年前就幻想人类和兽人和平共处的社会。从最起初的单纯的幻想，到后面经历了许多事后有依据的设想，再到统治穆尔列斯小星系时期的优化和调整，江乘舟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也从来没有放弃过。
　　到了这一天，年少时的梦想终于快要实现了，江乘舟兴奋得睡不着，散会后就想去找时寒。
　　然而刚出会议室，他就被三道身影给严严实实堵住。
　　江乘舟一看来人，头都大了。
　　程素、江风眠、洛克……哪个是他惹得起的？
　　六边形男主此时浑身上下充满着正道的光芒，恨不得能卷动全宇宙。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时寒讨论“新秩序”的细节，看见这三人后，顿时急中生智——
　　江乘舟赶在他们开口前歉然道：“素素，我对你一向敬重，对阿眠是心生感激，对洛克是意存怜惜，只有对侯爷……才是刻骨铭心的爱啊！”
　　三人满头问号，就跟被九天外的一道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江乘舟立马脚底抹油地溜走。
　　直到人都没影了，洛克才从外焦里嫩的状态中回过神：“他在说什么？”
　　程素麻木道：“我只想问一下小寒的恢复情况。”
　　江风眠：“……”


第206章 带球跑
　　江乘舟兴冲冲地跑去找时寒， 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时寒并不见他，还让他自己决定， 等临时议会的贵族们正式投票后再把结果呈上来。
　　这可让江乘舟犯了难。
　　新帝国连国号都没起， 尽管江乘舟对此抱有极大的兴趣——但就好比自己家的装修哪有让别人来搞的道理，时寒还没登基就当起了甩手掌柜。
　　可这江山是南若瑜用命换回来的，时寒刚醒没多久， 退一万步说， 要不是时寒早就提防着，江乘舟会不会变成祭天的炮灰都未可知。
　　时寒说不见就不见，江乘舟只能安慰自己：一时打工人， 一世打工魂。跟个刚从昏迷中清醒的伤患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正当他准备拉几个冤大头半夜开会时，江乘舟看见时寒房间的门开了。
　　青年依旧和下午一样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 面沉如水地坐在办公桌前，他手握着那枚鲛珠，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江乘舟刚准备说什么，靳离赶紧朝他使眼色。
　　南若瑜把自己和奥丁关在维度空间内， 大家嘴上不说， 其实知道凶多吉少——据说鲛人两次败走， 盗了永恒之枪都没能杀死主神， 但凡有点把握， 又怎么采取这么决绝的做法？
　　有人甚至怀疑主神会不会什么时候突然卷土重来。
　　江乘舟刚闭上嘴， 就听见一阵喧闹。
　　“该死的龙骑！诺亚帝国的叛徒！你们以为这样我就会乖乖就范吗？我呸！”
　　走廊的另一端，几名帝科院大臣被龙骑机甲队架着提过来。
　　其中一人对坚硬的机甲拳打脚踢：“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来自高贵的弗朗茨家族！我永远不会屈服的！”
　　这群人似乎是从家里被拎出来的，有人脑袋上甚至还戴着滑稽的睡帽。
　　弗朗茨的声音高亢：“我绝不会向时寒屈服！有本事你们现在就杀了我！”
　　龙骑当真竖起了爆能枪， 这位弗朗茨院士突然就消了音， 只剩下空旷的走廊还回荡着突兀的叫喊。
　　其余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被带到这里， 但前几日血洗赫利厄斯宫的惨烈景象还历历在目。
　　那些人看见江乘舟就跟看见菩萨一样， 眼泪差点落下来：“江统领，江大人！不是说好了投降不杀吗？呜呜……”
　　江乘舟认出他们全都是帝科院各研究所的专家，也疑惑道：“时寒说要杀？”
　　对方：“……”
　　没有。
　　事实上时寒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让龙骑半夜三更把这些人从家里提到赫利厄斯宫来。
　　帝科院大臣们眼巴巴地望着江乘舟，直往他能为自己说几句话。江乘舟虽然讨厌学院精英派，但对老学究还是比较尊敬的。
　　江乘舟果然转向靳离：“……这是？”
　　靳离摇头：“不知道，也别问。”
　　江乘舟心想：时寒难道想再次打开空间壁垒？
　　靳离见他脸色越来越差，疑惑道：“江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六边形男主一想到奥利维拉四世准备放干自己的血来“祭天”，简直都快要有心理阴影了。
　　只听江乘舟“哎呦”一声，捂着后腰就往墙角边靠，给龙骑让出一条路来：“我忽然腰子疼……我去找梁琼帮忙看看！”
　　靳离：……
　　专家们：…………
　　**
　　帝科院的专家们还是被龙骑带入了那间神秘的办公室。
　　弗朗茨又开始嚷起来：“时寒！你不能这么对帝国最顶尖的科研人才！你会下地狱的！我坚决用户奥利维拉家族的统治地位！”
　　沉重的雕花木门就这样缓缓合上，把弗朗茨的叫骂声全部封锁在一墙之隔的办公室内。
　　帝科院大臣们各个心如死灰，一副步入刑场的表情。
　　他们看见了那个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
　　其实他还很年轻，容貌仍然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若不是这张脸在星际家喻户晓，谁看见了都会感到惊艳的。
　　可偏偏这张脸属于时寒——所有人立马把目光钉死在鞋尖，根本不敢抬头看一眼。
　　办公室里只听到弗朗茨的叫骂声。
　　时寒并不动怒。
　　众人只见他松开衬衫的袖扣，从手腕解下一串手链，放在面前的天鹅绒托盘上，然后才缓缓开口：“知道我要你们来做什么吗？”
　　其余人面面相觑。
　　时寒平静道：“——不损伤鲛珠的情况下，检测内含物。”
　　有的人就是有这种力量，无论旁边的人叫嚣得多么厉害，只要他开口，所有注意力就全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帝科院的专家们默默地离弗朗茨远了几步，生怕这个不长眼的家伙被爆能枪轰的时候会连累到自己。
　　有人试探性地问道：“陛下是打算上仪器检测么？”
　　时寒不语。
　　见他没有表态，那人壮着胆子道：“可以先用最简单的X光照一下，这鲛珠毕竟陪您在时空缝隙里走了一遭也没什么损伤，想必小小的X光肯定不在话下……”
　　在时寒的观念里，能被贵族收藏的，每一件珠宝都价值不菲，通常都锁在保险箱里，定期请专业人士保养维护，谁也不会日常佩戴着，尤其还军训打仗。
　　南若瑜却要他时时刻刻贴身戴着，时寒拗不过那条娇气又固执的鱼，作为交换，他把鱼翻来覆去吃干抹净后，才算同意。
　　求婚前的那一段时间，南若瑜深受向天歌的影响，总喜欢关注些奇怪的星际迷信，比如什么平安绳、开光一类的。
　　时寒连圣教都不信，更别提这些了。
　　直到当他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万念俱灰时，无意间触碰到手腕上的鲛珠。
　　这是南若瑜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时寒缓缓闭上眼，冰凉的指尖划过鲛珠莹润的表面，随后，他定了定心神，道：“上仪器吧。”
　　弗朗茨教授骂了半天，却发现同僚们已经“咔咔”把各种仪器箱子打开，顿时感觉到了孤立：“你们……”
　　“还愣着干什么，你想到炮灰吗？还不快点过来搭把手！”其他人唤道。
　　弗朗茨教授看了看同僚，又看了看持枪的龙骑机甲，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过去帮忙搭检测机器。
　　鲛珠被放置在温和的电磁蓝光中。
　　莹润的珠子悬浮在半空，随着扫描的光线一遍遍覆盖整颗珠子，鲛珠上的炫彩越来越明显，从荧蓝色变成一种像是热烈燃烧过一整天后的、夕阳余晖的颜色。
　　时寒目不转睛地盯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华丽的宫廷办公室安静得只有仪器运转的细微嗡声。
　　半小时后，专家们兴奋不已地告诉他：“我们百分百确定，这绝不是一颗普通鲛珠！”
　　时寒：“……”
　　废话。
　　“我们同时也确定，这颗鲛珠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时寒心下一沉。
　　专家们见侯爵神色阴晴不定，自知失言，忙不迭道：“陛下，初步检测结果是这样没错，但实验哪有一次就出结果的？微臣收拾得匆忙，带来的检测仪器过于简陋，假如您能允许我们将鲛珠带到帝科院……”
　　正说着，那人喉咙就像突然被木塞子塞住似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时寒忽然站起来。
　　他刚醒不久，梁琼叮嘱必须卧床休养，此时熬到后半夜，眼前已经一阵阵发黑。
　　时寒强忍住身体的不适，走到光幕面前。
　　鲛珠就像会呼吸一般，珠层泛起红蓝的美丽晕彩。
　　时寒望着那颗鲛珠，似乎将毕生的希望都倾注于此，而鲛珠明艳的流光几乎要碎在他的目光里。
　　时寒伸出手缓慢靠近鲛珠，鲛珠却跟提前探到他的气息般，手指还没碰到，它就骨碌一下滚进了他的掌心。
　　帝科院大臣们：！！！
　　时寒也是蓦地一惊，握着那颗鲛珠就像重新握住自己的心跳，冰封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透露出一丝温情的动容。
　　随后，他声音变得更为冷淡：“这就是你们说没有检测出来？”
　　“但但但……”
　　真的没有啊！QAQ
　　帝科院的专家们结结巴巴：“或或或许我们可、可以再进行更深入的探测……臣臣臣这就去抬仪器……”
　　**
　　时寒清醒后就从赫利厄斯宫搬进帝科院。
　　梁琼要求他多活动多晒太阳有利于身体恢复，全部被时寒当成耳边风。
　　不仅梁琼，连云秋、苏年年、李夕纷纷劝过，一点用都没有，连楚明远来探望都必须得进入帝科院的研究区。
　　维卡对此颇为不满，但这台超级人工智能是只关注实验，只要不妨碍实验，谁当统治者都可以。
　　时寒搬进帝科院的第一天，总院一片兵荒马乱。
　　众所周知，帝科院上一任“老板”是艾利斯公爵，这位曾经的帝师被推上断头台，至死都没有后悔过自己做出的决定——自始至终，他和奥利维拉四世都抱着同样的想法：假如牺牲百分之一，甚至只要千分之一的民众生命，能换来全人类挣脱更高维度空间带来的命运枷锁，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至于究竟是他说服统治者，还是统治者说服他，这就不得而知了。
　　新帝国还在建国前的研讨的争论中，只有一件事，全部贵族都早早达成共识——那就是时寒会成为新帝国的国王陛下。
　　而这位新帝的性格，从来都是“解决问题”而非“接受现实”。
　　他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虚无缥缈的信仰，他永远只将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无论遇到怎样的阻碍，也不曾犹豫过一秒钟。
　　他选定了一条路，从此世间便只剩一条路可走。
　　于是整个世界都必须为他让路。
　　帝科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销毁艾利斯公爵留下的痕迹，比如批阅报告记录和重要会议的讲话内容。
　　毕竟打入帝都星时，为减少无谓的牺牲，加上江乘舟有惜才之心——帝科院的研究人员都是来自各星系的顶尖人才，这要是一炮轰干净了，人类整体科技水平恐怕要停滞超过五十年。
　　江乘舟亲自带人劝降，最终尽可能地为新帝国保留了科技人才。
　　本来战争期间帝科院就十分混乱，有人逃离帝都，有人去支援巨鲸星系，还有的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在地下搞科研，直到这两天才知道外边已经变天了。
　　时寒的空降显然让帝科院更加手忙脚乱。
　　青年环顾空旷的办公区，窗台上摆着一盆克利切利蔷薇，长时间无人照料早已凋零。
　　据说被抓时姜易本人就在帝科院内，穿戴整齐地坐在办公室里，维持着旧贵族最后的体面，等待着起义军的到来。
　　时寒终于想起这间办公室和穆燕茴的书房构造相似。
　　但穆夫人的书房外是时寒父亲为妻子布置的蔷薇花园，一到开花的季节，蔷薇灿若云烟，几乎与远处的云海连成一线。
　　冰冷的地下城只有人造光，绿植难以养活，更别提开花了。
　　时寒随手拿起一本手札，旁边的官员脸都吓白了：他早就让人赶紧把这些东西烧掉，奈何毕竟是曾经的帝师的笔迹，总有人想要偷偷收藏……
　　对方不过出去刷了个权限卡，回来就看见时寒手里拿着“罪证”，顿时膝盖发软一个滑跪：“我上有老下有小，一时鬼迷心窍，求陛下恕罪！”
　　时寒淡淡道：“没收了。”
　　“求求侯……耶？？”
　　对方惊讶地抬起头来，被上司狠狠瞪了一眼，又战战兢兢地低下头颅，面红耳赤道：“多、多谢陛下……”
　　时寒重伤初愈，很容易就感到疲惫。他屏退左右，瘦削的身体就这么懒散地倚靠在窗边。
　　窗外是帝科院的广场，喷泉和圣教的天使神像依然伫立在中央。
　　时寒翻开手札的第一页，苍劲的笔迹只写下一句话：正义从来就不是绝对的公平。
　　他翻到第二页，就在同一张纸的背面，同样的字迹写下：——我用剩余的生命向她证明这一切。
　　时寒盯着那一行字，过了许久，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那一口气似乎呼出了某些沉重的回忆，转瞬就消失在极度寂静的办公室里。
　　**
　　时寒把新帝国成立的事务都扔给江乘舟，自己火速接管帝科院。
　　作为旧王朝覆灭后损失最小的政府机构，帝科院很快就投入到了内卷的氛围里。
　　毕竟现在实验基地坐镇的是曾经的星际卷王——之所以要加上“曾经”两个字，是因为地面上还有一个卷得不相上下的江乘舟。
　　这天，安静得像一座死城的帝科院内突然发生一阵骚动。
　　有人闯进了广场，还高声大喊：“我要见侯爵！你听见了吗？我要见诺兰侯爵！”
　　武装队伍已经赶到广场，而那声音听起来十分年轻，时寒甚至觉得可能在哪听过——
　　“我要加入恢复菲林娜的工程组！让我见见陛下！我是西曼军校的学生！”
　　龙骑核实了他的身份后，严肃地纠正道：“……是辍学生。”
　　年轻人嚷道：“我不管！我就要见时寒！”
　　旁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时寒尚未登基，并不让人喊他“陛下”，所有大臣们只能按照原来的称呼——毕竟时寒受的是斯里兰的爵位，小皇帝并没有被推翻，而是回到了金都保皇党的羽翼之下。
　　彼时时寒刚听完一场汇报，帝科院对鲛珠的研究有了更深入的发现：鲛珠对电磁波段有反应，但这种反应并不能持续下去，几秒钟就恢复原样。
　　然而这段时间，帝科院依然无法确定这颗珠子内是否含有生命体。
　　其实依照人类现有的科技水平已经能得出一种答案了：无法证明有，那就是没有。
　　但这个结果没人敢汇报给时寒听。
　　帝科院广场上，龙骑已经在驱赶入侵者：“谅你是个不懂事的学生，赶紧走！帝科院的门禁系统你也敢黑，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知道这么做会连累你的家人么？！”
　　那人却毫不畏惧：“我知道陛下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才这么干的，还不是为了证明我真的是菲林娜的维护组……”
　　他话没说完就被打断：“我不管你是不是，菲林娜的修复工程组都交到西曼军校手里了，你来帝科院干什么？”
　　叶寻歌认真道：“我来找她的源代码。”
　　龙骑都快被这个学生绕晕了：“这里哪有源代码……”
　　叶寻歌着急了：“当初我想把她的源代码偷走，可惜被人捷足先登了！芯片是系统最重要的东西，不找回芯片怎么复原菲林娜，肯定是南——唔——！”
　　这回，两名龙骑直接捂住他的嘴，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天才学生给架出去。
　　时寒没有露面，只是吩咐龙骑不要为难叶寻歌。
　　他手里摸索着温润的鲛珠，好像在问对方一样苦涩道：“是芯片吗……”
　　原来南若瑜早已把最重要的东西交付给了他。
　　**
　　洛安是和向天歌一起回来的。
　　黄昏战役那天，雪貂在海边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还一边帮助其他人清理战场。
　　向天歌的军队刚着陆整顿，她还没走下舰桥就看见那一抹跟南若瑜相似的亮银色。
　　得知这个搬动机甲残骸的小姑娘是雪貂洛安后，向天歌轻声念了一遍：“洛安……”
　　雪貂耳朵灵敏，听见一道陌生女声，警惕地回头看，“？”
　　向天歌出身军事贵族，又是长女，从小便接受家族中的军事教育。向致远更是早早就把她带到军营里训练，因此向天歌哪怕再疲惫，站立姿势都笔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向天歌见对方看过来，便大大方方走上前，伸出手：“你好，洛安。我是向天歌。”
　　洛安见到那只遍布伤疤的手，和莉娜那样斯文柔软的手完全不一样，仰起泪痕未干的脸，问道：“曲项向天歌的向天歌吗？”
　　向天歌微微颔首。
　　洛安不爱读书，能背得下来的诗句总共就那么几句，这就占了其一。
　　无形的亲切感很快就建立起来。
　　雪貂抹掉眼泪，礼貌地伸出手：“我叫洛安。”
　　她们在战场的废墟中相识，向天歌成了洛安的师父。
　　从那时起，将士们就经常能在向天歌的指挥战舰中看见一抹银色的小小身影。
　　星际战事未平，成为族长的向天歌征战时不忘寻找失散的族人——活着的便将他们带回来治疗，即便死了也要找到他们的军人铭牌，葬在向家的祖坟。
　　洛安随着向天歌在星系中四处奔走，直到时寒醒来，才匆匆赶回赫利厄斯宫。
　　雪貂见到时寒时眼眶虽然红了，却没有哭。
　　她还像从前那样，化型成貂的模样窝在时寒怀里，小声道：“爹咪，鱼鱼还会回来吗？”
　　时寒伸手捋着雪貂的毛，温声说：“会。”
　　从寒武星起，时寒无论说什么闺女都相信，洛安点点头，问：“那鱼鱼什么时候回来？”
　　时寒沉默片刻，道：“等安安变成女将军，鱼鱼就回来了。”
　　“真的吗？”
　　“真的。”
　　雪貂心满意足地卷成一个糯米糍团，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迷迷糊糊地说：“安安在努力惹……”
　　时寒一下下梳理着贴心小棉袄的毛，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再度开口：“爹咪要去接鱼鱼，有一段时间不能照顾你了，你要听师父和素素的话……”
　　可惜这时洛安已经累睡着，没有听见他的自言自语。
　　**
　　时寒说着不管，其实没那么容易，但就像NO.213说的那样：你永远可以相信龙傲天男主的事业能力。
　　江乘舟看着不着调，实则是遇强则强的不服输个性。
　　时寒不肯拿主意，他硬是通过现学也把那些复杂的国家体系给搞清楚了。
　　“哥这学习能力当初要是选读书，哪还有学院精英派什么事！”江乘舟刮完胡子，对着镜子摆了一个自以为帅气逼人的pose，道：“哥就是帝科院的一枝花。”
　　连云秋就差没以手扶额：“帝科院可没有三天不洗澡的花。”
　　“啧！”
　　江乘舟嫌弃地看他一眼：“我三天没睡觉，就为了盯着他们把那本宪|法给按时定稿了，小寒不请我喝顿酒这事翻不过去！”
　　连云秋吐槽归吐槽，实际上经过这么长时间，他内心对江乘舟也是极为佩服的——江乘舟的担当，是其他人所不能及的。
　　旧帝国覆灭，新帝国成立，这当中还夹杂着各方势力的博弈，连元帅打仗或许挺在行，一提及这些复杂的政事就头大，跟向天歌早早就躲到军事星去了——刚好登基典礼上有阅兵仪式，这两位最高级别的军事将领不务正业地干起了阅兵训练的活儿。
　　所有事情几乎都由江乘舟来承担，时寒像个局外人一样。
　　换做别人早就在这时候夹带私货谋权篡位，江乘舟却只说了一句：“小寒是我兄弟，我跟兄弟有什么好计较的！”
　　连云秋似笑非笑：“不是嫂子了？”
　　江乘舟笑着把他踹出去：“赶紧去会场吧连元帅！”
　　旧王朝宫殿前的大理石台阶早已清洗完毕，重新铺上猩红的地毯，从几公里外的恢宏拱门到金碧辉煌的主殿都铺满了切利克利蔷薇花，昭示着这位新帝的出身。
　　登基大典的前一晚，一切准备就绪。建国的功臣们即将见证人类与兽人新的历史篇章，实在不能免俗地开了一场庆功宴。
　　就连时寒也答应出席。
　　那一晚江乘舟拉着时寒喝了很多酒，把梁琼的嘱咐都扔到了九霄云外。
　　江乘舟本来就是大大咧咧的性格，喝多了后更是毫无逻辑：“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放心！兄弟一定想办法打进象限空间，干死那个主神——所以你能不能不要放我的血啊呜呜……”
　　连云秋简直没眼看，一副“别说我认识他”的表情躲远了。
　　难得的是时寒也喝了不少，从没在人前喝醉过的诺兰侯爵，竟然也喝得眼神迷离。
　　大伙儿累了许多天，见未来新帝都喝成这样，一个个都放开了喝，再也没有任何拘束，到最后连向天歌都边喝边哭。
　　据说那一晚，这群人喝光了赫利厄斯宫的藏酒。
　　第二天登基大典，每个人都顶着一张纵欲过度的宿醉脸。
　　当然，史书上记载的是开国功臣们通宵达旦、日以继夜地操劳，才能操劳出这样一张张猝死脸。
　　江乘舟第二天醒来时，是在宫殿里的一间客房。
　　赫利厄斯宫有几万间房，以江乘舟如今的身份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当然是想睡哪间就睡哪间——反正时寒多半是又回到帝科院去了。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前一晚喝了多少酒，只觉得头痛欲裂，什么都想不起来。
　　好在江乘舟还记得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他刚要命人去把时寒从帝科院请出时，侍从慌慌张张跑进来，道：“统帅大人，不好了！”
　　江乘舟脸色一拉：“什么不好？今天我兄弟就要登基了，会不会说话你还想不想干了？！”
　　侍从大概是太惊慌了，连请罪都忘了：“属下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特地命人提前去请陛下……”
　　“——可帝科院的龙骑刚刚回禀，陛下昨晚根本没有回去！”
　　江乘舟的酒瞬间就醒了。
　　从来没有人认为，时寒会是一个不告而别的人。
　　可事实上连云秋和向天歌都排了亲兵去找，就连龙骑也全都出动了，时寒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宫门外，演练过无数遍的圆号声率先响起，新谱出的《帝国自由交响曲》气势恢宏，回荡在雄伟的宫殿前。
　　这些江乘舟再熟悉不过的流程，此时令他感到头皮发麻。
　　澎湃的奏乐声中，江乘舟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时寒昨晚有什么异样。
　　——他和每一个人喝酒，和江乘舟喝得最多。
　　龙族的酒量都不错，但江乘舟实在是喝不过时寒。
　　因此他毫无印象，当那一场狂欢的庆功宴进行到最后，喝得同样不太清醒的时寒对他说：
　　我把王位给你，你把若瑜还给我，好不好。


第207章 时寒的新技能
　　NO.213曾经告诉过他， “Bug”南星诞生于迷雾森林。
　　以迷雾森林为中心的维度空间，被主神划分成九个象限， 小世界长在一棵巨大的生命树上， 属于“中象限”。
　　只可惜，那会儿时寒对更高维度的文明一点兴趣都没有，并没有和NO.213深入聊下去。
　　再后来， 或许被南若瑜警告过， 系统不再提象限空间和“Bug”的事，时寒也卷入到越来越复杂的斗争当中去，无暇关注聒噪系统的细微变化。
　　直到南若瑜消失在空间裂隙里， NO.213更是失去踪迹，时寒才惊觉自己错过了多少机会。
　　要是当时多问两句就好了， 起码现在还能有点头绪。
　　时寒驾驶着机甲来到塞弗特星球附近。
　　舷窗外的星域仿佛融入到漫无边际的虚空当中，附近星域已经被人类科技毁坏殆尽，满目疮痍，那颗蓝色的星球以及星球上的居民们全都化作青烟， 飘散在茫茫宇宙中。
　　时寒想起母亲手札扉页上也有一行娟秀字迹， 是用斯里兰语写下的——万物生灵， 生而平等。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出生那会儿应该是见过的， 但现在也毫无印象了。
　　作为科研人员， 穆夫人在个人生活方面很少被提及， 时寒能从家里找到的资料和网友们搜到的差不多，全都是关于星际植物、气象的学术报告和演讲内容。
　　除了时寒父亲，更不会有人向他提起穆燕茴与姜易认识这种事。
　　从三十九岁到六十八岁， 姜易后半辈子都花在对空间壁垒的研究上， 帝科院确实储存了不少资料。
　　韩厉用蝴蝶效应模型证实了命运确实可以被噪点因子操控， 只要在适当的时候加入适当的事件， 就能改变命运的轨迹。
　　姜易和空间专家需要解决的就是如何穿透那一层无形的壁垒，让芯片人大军进入到更高维度的空间里去。
　　时寒收边的几面虚拟屏上都是帝科院关于空间的研究资料。
　　人类已经通过跃迁技术实现空间折叠，但这项技术维护费用极其高昂，大贵族集团都承担不起——建造跃迁门的条件异常苛刻，会随着宇宙环境变化而变化，原本探测出可以开启跃迁门的位置，可能过个三五年就不适合了。
　　这样一来，旧帝国政府难以向各个星区辐射管理，才采用古老的分封制，将星域分封给各领主，让他们自行管辖，然后再由帝都中央集权。
　　尽管物理上的空间折叠和扭曲并不能造成壁垒破裂，但时寒还是想赌一把。
　　他凭着两次的经验和模糊的、碎片化的记忆，即便赌上性命也要一试。
　　“何况也不一定会死，”时寒对着手腕上的鲛珠，自言自语说道：“还有你保佑我呢，对不对。”
　　鲛珠毫无反应。
　　时寒望着它，心底空荡荡的，像悬挂在深渊的边缘。
　　倏地，他目光转向机甲的全景屏幕，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要是连你都不保佑我，那就当我殉情了。”
　　话音刚落，莹蓝色的鲛珠竟然开始发烫。
　　炙热的温度紧贴手腕皮肤，时寒仿佛透过它能看见一条生气的鱼。
　　这不是鲛珠第一次“回应”。帝科院的专家经过多次尝试，发现某几个波段的电磁能刺激到这只“芯片”，但也仅限于此。
　　——还能指望一颗蛋做出什么反应呢？
　　“或许可以慢慢寻找契机，”向天歌见时寒如此执着，也忍不住劝道：“只要若瑜的芯片还在，总有一天可以复原的。”
　　时寒充耳不闻。
　　人的一生太短暂了，他还要花多长时间来等待？
　　或许南若瑜终有一天能苏醒过来，可到时候时寒却已经化作尘土，那他欠南若瑜的承诺又该如何还呢？
　　他要把他的小人鱼接回来。
　　时寒将机甲速度提高到最快，同时将能源百分百集中在曲率引擎上，这让机甲的速度在两秒钟之内就达到一个很可怕的地步。
　　所谓的曲率驱动，就是利用宇宙暗能量和电磁场对空间进行压缩与扩张，从而使自己达到超光速。
　　这项技术和跃迁门一样有个严重弊病，那就是必须走航道——曲率引擎对宇宙环境的破坏不可逆转，多项研究表明，利用曲率驱动航行过的星域，空间粒子被反复扭曲，那片星域的宇宙环境必然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因此人类大修太空航道，并用《星际交通法》严格规定了曲率驱动的使用范围。
　　塞弗特星球遭到毁灭，附近星域时不时还发出一连串的星系爆炸，这里已然被新帝国列为禁区，起码五十年之内都不会解封。
　　时寒将能源的扳手直接推到最大值，整个驾驶舱的金属都发出一种危险的共振嗡鸣。
　　机舱内警示灯开始闪烁，提示音却早早地就被时寒关闭。
　　他的面容在警示灯下坚冷如冰。
　　极度不稳定的宇宙废墟发生肉眼可见的空间粒子扭曲，超光速的航行加上小行星爆炸的能量波，机甲再度出现剥离解体的紧急情况。
　　烧得火红的龙骑机甲瞬间冲进了圣教星的残骸里！
　　或许我生命中唯一的那一点幸运，全都用来遇见你。
　　倘若世间真的有神，我愿奉献出我的生命，只求祂将我带到你身边。
　　**
　　象限空间·迷雾森林。
　　系统们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
　　「要放他进来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宿主这么恨奥丁，恨到要到对方坟头蹦迪的那种。」
　　「213说得没错，龙鱼真的好好磕呜呜。」
　　「但我还是有些害怕……毕竟那是南星……007你怎么回事！」
　　「你这个叛徒！」
　　……
　　系统们一哄而散。
　　时寒醒来时，身体轻飘飘的。
　　理论上来说，他在大战中受的伤并没有完全康复，由于他的不配合，梁琼被他气少了几年阳寿。
　　可当时寒看见充满迷雾的钢铁森林时，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膛里。
　　他成功了！
　　时寒急忙低头，看见鲛珠还老老实实挂在手腕上时，那一口气才算完全松开。
　　他来到了“南星”的诞生地。
　　时寒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只有先恢复南星，南若瑜才有可能回来。
　　象限空间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危险，奥丁消失后，系统身上的桎梏瞬间消失，它们纷纷察觉到不对劲，于是全在第一时间赶回。
　　回到象限空间内，它们很快就发现主神和“Bug”一起消失了。
　　这可让系统们一筹莫展。
　　就连资历最深的S级系统NO.996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时寒刚松完一口气，就看见不远处围观的系统一个个吓得小脸蜡黄。
　　时寒说：“一回生二回熟，你们也不是第一次见我，怎么满脸通黄？”
　　一台年幼的系统站出来支支吾吾道：「因为你没穿衣服……」
　　时寒：？！
　　穿过空间裂隙时，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唯有时寒意识和鲛珠得以保留。
　　系统们赶在这位挑剔的前·贵族发飙之前，给他“找”了一套衣服。
　　事实上象限空间的科技水平连创造宇宙都不在话下，更别提按照人类的喜好，做出一套剪裁合身的衣服了。
　　它们甚至还参考了一下时寒平时的穿搭，给他收拾得整整齐齐。
　　时寒：……
　　他隐约察觉到系统好像有些畏惧自己，时寒也不像它们那样形状是一团光球，他依旧具备人型，甚至还能感觉到隐藏在身体里的血脉觉醒之力。
　　「这里没有任何限制，」见他面露疑惑，NO.996主动解释道：「你信仰谁，谁就是主宰的’神‘，你相信自己是什么，自己就是什么。」
　　系统的话充满哲理，时寒听着怪不习惯的：“NO.213在哪儿？”
　　还是那台傻系统讲话比较接地气。
　　NO.996道：「它被主神销毁了。」
　　时寒一愣。
　　如果说南若瑜的“消失”是时寒绝不能接受的一件事，那么NO.213“被销毁”则是时寒始料未及的。
　　太突然了——虽然理由充分。
　　他想起傻系统最后那段时光，嘴里天天嘀嘀咕咕地说要攒小钱钱退休，然而NO.213没有等到退休，就悄无声息地被销毁了。
　　时寒小声道：“如果我相信它还存在，它是不是就能回来。”
　　他这话像是在问NO.213，又像在问别的什么。
　　NO.996摇头道：「不会。」
　　时寒心里一沉。
　　系统继续说道：「但我们可以帮你恢复它。」
　　**
　　万物化繁为简都是一组数据。
　　对象限空间的高等级系统来说，满脑子搞簧色的D级系统不算构造复杂，它们甚至把它私自下载的250万个G的小电影都给恢复了。
　　时寒：……
　　他忍不住想：这死系统每天在我脑子里干什么？
　　重启后的NO.213在见到宿主的一刹那，就哭着扑了过来，赛博朋克的小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呜呜呜，时老板，宝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呜……」
　　时寒难得没有怼它，甚至温和地揉了揉那只光团。
　　手感就像摸到一片云，有点凉，好像还有风。
　　时寒安慰着嘤嘤的系统，内心有些发愁：南若瑜该不会也变成光团吧？
　　NO.213哭了一会儿，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波段，好像谁打翻了醋坛子。
　　它的赛博小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精准定位到时寒手腕：「……咦？」
　　**
　　鲛珠进入象限空间后就变得活跃很多。
　　而南若瑜求婚那段时间NO.213刚好在他那儿接受“爱的改造”——系统还专门帮忙出主意来着！
　　NO.213全方位地打量一遍，就差没把鲛珠从时寒手里薅下来了：「这不是南星的芯片吗？！」
　　NO.996和另外几台S级外勤系统看过后也一致表示——这确实是芯片，能不能孵出Bug就不知道了。
　　尽管时寒本就有猜测，系统无疑让他吃下一颗定心丸。
　　怎么把蛋孵出来就成为时寒当前面临的最大问题。
　　在系统的带领下，时寒沿着太阳神殿的四周，把迷雾森林给逛了一圈。
　　森林里的树都是钢铁铸成的，整个空间里唯一具有生命力的，就是由智者看守的“世界树”。
　　「智者已经消失很久了，」NO.213说：「从永恒之枪诞生后，智者就再也没出现过。」
　　NO.996补充道：「智者离开后，智慧泉枯竭、世界树停止生长，后来主神为了保护世界树才修筑的太阳神殿……」
　　系统有多少心眼时寒不知道，但作为人类，尤其是人类的统治阶级，时寒在这方面出奇的敏锐——智慧泉和生命树，恰好都是奥丁在诸神黄昏的战役中最为倚仗的东西。
　　奥丁将这些东西据为己有，从根源上杜绝了其他人谋权篡位的可能。
　　NO.213愤愤不平道：「祂竟然还打算用六边形男主做永恒之枪的肥料！」
　　时寒对象限空间的体系一知半解，听NO.213碎碎念半天才稍捋清一点思路——象征着神权的永恒之枪的能量逐渐走向衰败，智慧之泉也随之枯竭。奥丁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尝试用世界树造出第二柄永恒之枪，结果却失败了。
　　一计不成，这位颇具野心的主神又想出一个办法，为衰败的永恒之枪找到合适的“养料”。
　　南星便是祂最初的选择。
　　只可惜，诞生在智慧之泉的“Bug”根本不受祂的诱惑，很快就逃蹿去了小世界，才有了主神改主意开始操控小世界的命运等一系列事情发生。
　　时寒得知南星诞生于智慧之泉，便提出想看看枯竭的泉眼。
　　他是主神消失后第一个进入象限空间的人类，系统们自然不会拒绝他。
　　奥丁出事的当天，华美绝伦的太阳神殿坍塌了一大半。
　　被困千万年的世界树从塌毁的神殿内探出，疯狂地往外抽出嫩绿枝丫。
　　几乎完全静止的迷雾森林、被困许多年却莫名生机勃勃世界树，以及感受不到时间的象限空间，面对这些未知的事物，时寒无所畏惧。
　　他推开太阳神殿的门，雄伟的金门在他身后轰然倒塌。
　　时寒找到那口枯井，迷雾森林的日光从穹顶泻下，屋顶将世界树划分为明暗两部分。
　　这就是若瑜出生的地方么？
　　时寒将鲛珠握在手心。
　　井中漆黑一片，时寒轻抚过石井四壁，很难想象南若瑜从井里爬出来的样子。
　　「……」NO.213比其他系统更清楚宿主什么脑回路，它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道：「据说南星诞生时，神殿和井都还没建成。」
　　“哦。”时寒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还有点失望。
　　鲛人要是从井里爬出来，第一件事应该就是开始记仇吧？
　　时寒似乎想起什么，嘴角竟然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时寒扬起头，望着高耸入云的穹顶，道：“我要拆掉它。”
　　**
　　诺兰侯爵第一次进入象限空间，来了个一日深度游，第二次进入象限空间则变成拆迁队队长。
　　自己动手是不可能自己动手的，他手里还有颗宝贝蛋。
　　时寒自从发现象限空间的系统们对自己言听计从——多半也是因为这颗蛋的缘故。
　　他剥削阶层的劣根性就又浮上心头。
　　时寒一边指挥着系统拆神殿，一边学习怎样在象限空间里使用“信念”这种能力。
　　以他的学习能力，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NO.213却不太看好：「枯竭了这么长时间，除非智者回来，否则谁也没办法恢复泉眼。」
　　时寒不为所动，并给多嘴的NO.213加了一倍的干活量。
　　系统：「……呜呜呜？」
　　等到世界树重见天日，这棵生命之源似乎被禁|锢得太久，一时间竟朝着四面八方疯涨！
　　树根撬起石井，疯狂地扎根到更深的土壤里去，系统们纷纷避走，有的还被虬结的树根绊倒，在地上滚了好远。
　　时寒注视的那棵参天大树，目光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怀念。
　　世界树上硕果累累，每颗果实其实都是一个宇宙。
　　——不知道哪一个果实是曾经他们所在的小世界。
　　系统的工作效率极高，不到两天时间就把神殿拆得一干二净。
　　时寒不知道小世界里过了多长时间，因为两个维度空间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南若瑜上象限空间找奥丁麻烦时，沈念刚遭遇到海难，等他回到小世界，诺兰侯爵已经战死了，这中间一晃就过了十多年。
　　拆除太阳神殿后，世界树疯狂生长了整整半个月，迷雾森林都被它撬倒了一大片。
　　时寒却依然没有看到有水源冒出地面的意思。
　　难道得想别的办法？
　　时寒揣着那颗“蛋”发愁。
　　“若瑜啊，你要怎么样才肯出来呢……”
　　**
　　时寒当初嫌弃新手礼包是“欺负新人”，实在是冤枉了NO.213。
　　自从他的幸运值＋1后，时寒就不断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这次也一样。
　　智慧泉水从地底冒出时，时寒刚刚休息下来。
　　他在世界树附近建了一座小房子，就地取材用的是迷雾森林里那些被破坏的那些钢铁树木。
　　其实时寒并不觉得身体有多累，只是因为想不出办法，陷入思维瓶颈后习惯性地强迫自己将大脑放空。
　　南若瑜的蛋越来越活泼，甚至有次时寒研究完蛋后，顺手就把它放在桌面，结果一转头它就咕噜咕噜地滚倒地上去了！
　　这脾气跟南若瑜简直一模一样！
　　芯片摔到地上的一刹那，时寒心跳险些骤停，那次之后他再也不敢让鲛珠离身，老老实实地戴在身上。
　　源源不断冒出的智慧泉形成一条溪流，从时寒门前流过。
　　NO.213来报时，时寒整个从床上弹起来。
　　他找来个盛水的器皿，喝了一小口泉水，确定不是要命的东西，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舀起来。
　　时寒又整来了一个透明的玻璃鱼缸，装金鱼的大小。
　　他谨慎地把鲛珠放进泉水当中。
　　第一天，鲛珠毫无反应。
　　第二天，一样。
　　第三天……
　　第四天……
　　……
　　时寒的脸上却看不见任何失望或者低落的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那颗蛋，睡着也不撒手。
　　鲛珠竟然肯安静地待在泉水里。
　　时寒偶尔也会和蛋说话，醋意来得毫无道理：“你上次诞生的时候，奥丁是不是也这么看着你？”
　　那颗蛋乖巧得一点动静都没有。
　　守到第十天时，蛋终于有动静了。
　　莹润的鲛珠表皮裂开一道缝隙。
　　时寒一眼就看见了。
　　时寒屏住呼吸，眼看着裂口不断顺着缝隙延展，水面泛起一道道涟漪，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啪嗒！”
　　水面忽然溅动，一块蛋壳被鱼尾破开，一条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漂亮鱼尾在泉水里快速晃荡着。
　　看见那条鱼尾，NO.213忍不住「啊」了一声，而时寒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人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尾巴先出来，身体和脑袋还在鲛珠里，他一直顶着个蛋壳在鱼缸里满缸乱蹿，四处碰壁。
　　时寒：……
　　这不像是被智慧泉水泡大的。
　　算了，自己孵出来的蛋，说什么也要养大。
　　时寒想要动手把剩下的鲛珠去掉，系统却阻止了他。
　　「你会弄伤他的，」NO.213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万物都有自己的特性，他得自己出来。」
　　时寒便只能等着。
　　直到小人鱼磕磕绊绊地撞了好几回，撞得晕头转向，才把脑袋部分的鲛珠层给撞破了，露出一头银发和一双淡金色的眼睛。
　　时寒完全忘了呼吸。
　　鲛人全然没注意外界的环境，专心致志地伸手使劲地推开身上的蛋壳壁，可惜他的力量太弱了，撑了几下就累得躺回壳里休息。
　　刚躺下来，就看见头顶上方一个年轻男人睁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看。
　　小人鱼歪着头，从水里吐出一个泡泡：blue？


第208章 淘气鱼
　　深海鲛人出生时会唱出优美动人的歌声， 吸引附近海域的鱼前来朝拜。鱼群围着初生的鲛人在海底形成一圈漩涡，若是在陆地上， 只有百鸟朝凤有这种气势了。
　　南若瑜泡的是智慧泉水， 身边围的全是象限空间的智慧体，像一团团萤火虫，险些把时寒淹没。
　　南若瑜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时寒， 他满心欢喜， 眨巴着金色的大眼睛，伸手揉了揉脸。时寒发现幼年体鲛人指缝有一层尚未退化薄薄的蹼，便于他们小时候在水里生活。
　　蛋虽然孵出来了， 时寒心情却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一来是鲛人太小了。作为出生体型与成年体型差最大的种族，初生时只有金鱼般大小。二来南若瑜似乎不太健康。鱼尾呈现出一种斑驳的灰蓝色， 与当年求婚时的幻彩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而且南若瑜应该是强行破壳而出的，鳞片甚至都没长齐，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会吐泡泡。
　　第三点也是最大的一个问题——南若瑜什么都不记得了。
　　时寒盯着这条娇气的鱼发愁。
　　系统们倒是很兴奋——
　　「他好可爱！」
　　「大家都是象限空间智慧体， 为什么我却是一个球！」
　　「我也想要鲛人皮肤……」
　　「我想要酷炫的巨龙皮肤！」
　　「我是毛绒控！」
　　「好想rua……嘤！」
　　系统们七嘴八舌地开始许愿， 鱼缸里的南若瑜似乎对自己灰扑扑的模样不满意， 眉头紧蹙， 无助地看了看时寒， 又看了看系统们。
　　“blueblueblue……”
　　他吐出一连串泡泡，缩在鱼缸角落，用银色长发把自己包裹起来， 无论谁劝都不肯出来。
　　“blueblueblueblue……”
　　时寒扭头问NO.213：“他是不是在骂人？”
　　NO.213大惊：「宝听不懂鲛人语！」
　　时寒嫌弃道：“那要你有何用。”
　　NO.213顿时委屈起来：「嗯……怎么没用呢？」
　　“好好说话。”
　　系统一个激灵， 怂怂地说：「宝刚才特地躲到桌子底下， 就是想让南星睁眼第一个看见的是你……」
　　时寒一愣。
　　他想起来NO.996说NO.213是通风报信才被奥丁碾碎的， 于是伸手揉揉它的小脑袋。
　　谁知这一举动大大刺激了小人鱼。
　　南若瑜“哗啦”一下从水里蹿出来，力道之大直接撞翻了鱼缸！
　　他自己吧唧一下摔在桌面上，差点给系统们吓出芯脏病来。
　　时寒怒道：“南若瑜你在干什么？”
　　刚孵出来就拆家！
　　鲛人湿漉漉的小尾巴各种愤怒地扑腾拍打，弄得时寒和NO.213一脸鱼鱼的洗澡水。
　　时寒：“……”
　　他盯着气鼓鼓的南若瑜看了半晌，才犹疑地心想：……该不会吃醋了吧？
　　南若瑜是真的生气，灰扑扑的鳞片都拍掉了几片，累得直喘气。时寒心疼地把他捧在手心里，系统们全都被吓到，纷纷托起鱼缸飞奔出去又打了一缸泉水回来。
　　南若瑜被时寒捧在手心后，很快就安分起来，明明小小的一只，看着时寒的目光却充满了天真独占欲。
　　时寒的喉咙像被什么酸涩的硬块堵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唤了一句：“若瑜……”
　　“你不叫南星，你叫南若瑜。”
　　鲛人似乎能听懂他的话，对这个名字也还算满意，于是用脸颊蹭了蹭时寒的指腹，还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养十八年就十八年吧……
　　时寒捧着这只小傻子，刚安慰自己却惊觉南若瑜雪白的脸颊出现了几道红肿。
　　时寒：？！
　　系统们这时候已经回来了。
　　「别拿在手上！快快快放水里！」NO.996急急忙忙道：「你的体温太高，会烫伤他的！」
　　从来都是时寒教别人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他被人训？这会儿时寒跟所有不知所措的新手父母一样，听见系统的呵斥，赶紧把鲛人放回到泉水当中。
　　他看见了自己手上的枪茧，估计南若瑜的脸就是被茧子划肿的。
　　“抱歉……”
　　南若瑜还不同意，入了水还抱着那根修长的食指不撒手，鱼尾在水里甩来甩去，眼看又要急眼。
　　时寒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安抚他：“我不走，就在这里陪你，你别出来了。”
　　他语气又温柔又无奈，满脸的水渍都没擦，看着有些狼狈。
　　南若瑜居然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鲛人应该是真的能听懂，考虑过后吐出一个泡泡：blue！
　　时寒只能理解为他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象限空间大部分时候都很平和。
　　奥丁的消失没有引发所谓的“政权动荡”，秩序是高维文明形成的基础，空间内的所有智慧体各司其职，不吵架也不罢工，并不因为失去统治者就乱了套。
　　大伙儿没事还会来串门看鱼，顺便帮鱼缸换个水。
　　对于时寒这样的外来人口，系统们也都友善，毕竟他和象限空间渊源颇深，更重要的是南若瑜黏他——主神消失后，“Bug”就是象限空间最强大的存在。
　　时寒则习惯性地学习起了象限空间的科技和原理，顺便还掌握了开启空间壁垒的方法。
　　“等你再长大一点，我就带你回小世界见他们。”
　　时寒逗弄着水里的小鲛人，仿佛在跟他说话，又仿佛在自言自语：“他们肯定很想你。”
　　过了半晌，时寒又说：“我也很想你。”
　　南若瑜欢快地抱住他的手，吐出了一串晶莹的气泡。
　　时寒住了一段时间后，发现整个高维文明空间最残忍的事可能就是系统等级考试了。
　　自从南若瑜被孵出来，NO.213就改主意不退休。
　　「小钱钱还没存够。」系统翻看着考试资料，里面记载了所有小世界全部种族的信息，庞大到没有计量单位，它一边嘀嘀咕咕道：「宝刚刚才发现商城可以兑换皮肤，又是一大笔支出！」
　　自从上次系统们集体对着南若瑜许愿后，象限空间的面板商城里还真多出了许多种皮肤。
　　系统们得偿所愿，终于可以不用当个球了，它们争先恐后地兑换各式各样的外表，NO.213也不例外。
　　初生的鲛人需要大量睡眠，南若瑜睡着时，时寒就能休息一会儿了。
　　他把泡皱了的手指从鱼缸里拿出来，一边揉着一边说：“我可能得搬个家。”
　　拆掉神殿后，世界树报复性生长，狰狞的树根很快就缠住智慧泉边的小木屋。时寒曾想过摘世界树上的果子来喂鱼，却被告知那些都是小世界，只能作罢。
　　时寒不清楚是不是闯了祸，但他望向鱼缸里的小鲛人，心中没有一丝后悔。
　　他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南若瑜能好好长大，恢不恢复记忆什么的……当然要恢复！
　　两个人经历的感情，怎么能只剩时寒独自守着曾经美好的回忆。
　　鲛人还在鲛珠里时，就天天被时寒带在身边，初生后第一个看见的也是时寒，他的亲近全部都是源自本能而并非爱情。
　　看着如今不谙世事没心没肺的小鲛人，曾经甜蜜全都化作酸楚，时寒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担忧——他长大后要是看上别人怎么办？
　　不是完全没可能，毕竟这群系统一个个都开始兑换皮肤了，南若瑜被自己养大，真的把他当爸爸怎么办？？
　　时寒想着想着，就有些坐不住了。
　　这样下去不行，老婆必须要从小培养起。
　　智慧泉越流越多，树根长到哪儿泉水就流淌到哪儿，时寒不得不把家搬到离世界树更远的山上后，然后开始他的启蒙教育计划。
　　时寒给南若瑜将他们生活的世界发生的事。
　　但时寒讲故事的水平和程素相比就差远了，尤其是讲到斯里兰和帝国间的权力之争时，枯燥得快赶上星际正史。
　　南若瑜从诞生起就只见过时寒一个“人”，对小世界一点概念都没有。
　　——外面那些鬼东西和一条鱼有什么关系呢？
　　南若瑜浑身上下都写满抗拒，每次时寒要给他讲故事，小鲛人就精力过剩地用尾巴拍水花儿。
　　可惜他不会说话，不然宁可让时寒多陪他玩一会儿。
　　时寒见南若瑜对他们的过去毫无兴趣，心中更是黯然。
　　他曾经在求婚时向南若瑜承诺过：无论阶级、种族，无论贫穷或富有，健康与疾病，他都会陪着南若瑜，直到俩人走到生命的终点。
　　可时寒那时候并没有考虑过——假如有一天南若瑜忘记自己，爱上了别人，他该如何做。
　　时寒不是第一次遭到背弃，可他从来没想过要像对沈念那样对南若瑜。
　　自己亲手养大的鱼，怎么可能舍得？
　　时寒默默将苦涩咽回肚里。
　　随着对周围环境的熟悉和适应，淘气的鲛人经常趴在鱼缸边缘，试图鱼跃龙门从里面跳出来，但他跳得出来却跳不回去，时寒必须每时每刻看着他。
　　NO.213翻看着《鲛人饲养指南》，道：「或许化形的时候就能记起来了。」
　　兽人的化形规则其实比较复杂，有的三岁，有的六岁，也有像雪貂这样吃多了一岁就化形的。直到时寒离开小世界，人类对兽人都还没有形成体系化的认知。
　　这些都是江乘舟需要做的，不过幸好，有很多人能帮他。
　　可南若瑜只有时寒一个了。
　　小鲛人见时寒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高兴地在他指间游来游去。
　　“不就是化形么……”
　　时寒盯着在水里转圈圈的鱼，喃喃自语：“十八岁总该化形了吧……”
　　**
　　时寒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也依然没有放弃给鱼鱼洗脑。
　　他换了一种方法，不知上哪儿搞来一本图册。册子里的鲛人银白长发，浅金眼眸，不笑的时候冷冷清清，笑起来甜到人心里去。
　　——赫然就是长大后的南若瑜。
　　这一回成功地吸引住了颜控的小鲛人。
　　南若瑜睁着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图册看，目光充满好奇。
　　时寒打起精神来，一点一点讲着从前的故事，顺便还进行了一些改变：“美貌的鱼鱼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砸到了小龙人怀里——”
　　南若瑜捂住眼睛。
　　“小龙人和鱼鱼在体育馆打了一架，差一点就打赢了……”
　　南若瑜生气地撅起了嘴。
　　“呃……更衣室这段先跳过，等你成年了我再讲给你听。”
　　“酒窖也跳过。”
　　“酒店浴室也跳过。”
　　“婚礼！婚礼得好好讲讲……”
　　南若瑜歪着小脑袋，满头问号。
　　这个方法非常有效，时寒很快就讲到了诸神黄昏战役。他很有先见之明地去掉一堆江乘舟的戏份，省得南若瑜又跑偏了重点。
　　当时寒讲到瞎了眼的奥丁暴怒时，鲛人的小脸上露出惊悚的表情。
　　时寒一时间有些讲不下去了。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南若瑜在空间裂隙合上之前无比眷恋的那一眼。
　　小鲛人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翻页。
　　时寒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鲛人决定自力更生，山不就我哪就只能我去就山了！
　　南若瑜一使劲，熟练地从鱼缸越狱，“啪嗒”掉到柔软的毛巾上——时寒为了应对他翻缸的毛病，早就在旁边垫上了柔软又厚实的毛巾，防止他把自己摔坏。
　　小鲛人手尾并用，努力地“蠕动”到图册边。
　　正当他要凭本事翻页时，时寒回过神来，发现了不安分的小鲛人。
　　他皱着眉头絮絮叨叨地说：“怎么又跑出来了？你说你没化形之前老往岸上跑干什么，难怪你们鲛人族数量那么少，估计小的时候都和你一样爱作死……”
　　南若瑜努力了半天，眼睁睁看见图册被时寒随手放得远远的。
　　时寒伸手要将他捞回鱼缸里去时，小鲛人气得咬了他一口。
　　南若瑜对天发誓，那一口咬得真的不重，连牙印都没留下。
　　他完全没有想过，那个男人的泪水就在瞬间夺眶而出，“啪”的一声掉在桌面，就像惊雷般朝四面八方碎开。
　　小鲛人像被烫到了一样呆住。
　　他从没见过时寒落泪。
　　从来没有。
　　记忆的碎片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然而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股难以遏制的悲伤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让小鲛人不知所措，他努力仰着头，想要发出声音却失败了。
　　南若瑜挫败地四下张望。
　　其实时寒并没有那么无助，情况已经比他刚醒时好太多了——时寒找到南若瑜的出生地，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祥和与宁静，画满俩人过去经历的画册中的战火与纷争仿佛从未发生过。
　　就算南若瑜想不起来，不过就是再等十八年，时寒说什么也要在象限空间再娶他一次。
　　反正谁也别想跟他抢鱼。
　　可一切自我安慰和粉饰太平，都在南若瑜咬他的瞬间决堤。
　　泪水几乎不受控制地滚落，直到时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南若瑜应该被吓到了。
　　时寒正要说什么时，整个人愣住了。
　　鲛人手指间连接的薄膜在化形前都不会完全退化，薄膜上布满肉眼看不见的细小绒毛。
　　南若瑜像一条虫一样在桌面上滚来滚去，最终把时寒摔碎的眼泪全都攒起来，攒成了一颗水晶球一样的水珠。
　　鲛人滚得满头呆毛都立了起来，见时寒不掉眼泪了，赶紧献宝似的把晶莹剔透的水珠捧到他面前来。
　　南若瑜的目光清澈见底，小脸上满是讨好的表情——
　　对不起，下次不咬你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第209章 往昔
　　南若瑜的认怂换来时寒一顿……出气似的乱rua。
　　叛逆的鲛人难得没生气， 努力支棱着小脑袋，被揉得乱晃也乖乖的。只可惜南若瑜费尽千辛万苦才攒起来的泪珠，在时寒rua他的时候又碎得一塌糊涂。
　　南若瑜难过地看着那些小水珠， 喉咙酸酸的。
　　为什么时寒不接受他的礼物呢？因为不够珍贵吗？
　　还是……因为他不够好看？
　　南若瑜回到鱼缸里， 望着自己灰扑扑的鱼尾以及参差不齐的鳞片， 越想越难过。
　　时寒是被自己丑哭的叭？QAQ
　　那天过后，时寒发现鲛人变乖了许多， 但同时也无精打采起来。
　　大部分时候小鲛人就待在智慧泉水里， 即便时寒逗他玩的时候， 南若瑜也不太愿意靠近。
　　“怎么还学会冷战了……”时寒心里直犯嘀咕。
　　从前一直都是南若瑜围着他转， 如今小鲛人不会说话只会吐泡泡， 硬生生把一位话少毒舌的摄政王给磨成了话痨。
　　“是不是生病了？”
　　“饿不饿？”
　　“想不想出去玩？”
　　回应他的永远是一串泡泡。
　　南若瑜生不生病时寒真的看不出来， 但时寒觉得再这样下去， 自己可能要生病。
　　象限空间不分昼夜， 分辨不出时间流速。
　　高维度文明虽然永恒安宁，无聊也是真的无聊，除了NO.213以外时寒完全没有其他熟人。
　　他的身体不觉得疲惫， 但时寒认为必须让大脑适当停下来，否则哪天真的可能散架——还有十八年要等呢，他可不能给自己熬死了。
　　王宝钏苦守寒窑不过如此。
　　时寒按照小世界的规则， 创造出时间刻度和日夜变换，开始像在人间生活一样稳定作息。
　　贵族天生懂得如何取悦自己，时寒很快就把家里布置得漂漂亮亮的。
　　每布置一件物品， 他就会征求小鲛人的意见：“喜欢就吐两个泡泡，不喜欢就吐三个泡泡。”
　　南若瑜立马吐出四个泡泡！
　　“……”时寒想了想， 大概是“喜欢喜欢”的意思。
　　布置着布置着， 时寒觉得房间越来越像海底世界。
　　时寒就连睡觉时都把鱼缸抱到床上， 用胳膊圈住。
　　他的体温在玻璃缸上晕出一层薄雾，南若瑜透过雾看他。
　　时寒闭着眼睛嘟囔：“早知道你这么喜欢……算了，那会儿是真给不起。”
　　过了很久，久到小鲛人以为时寒睡着时，才听见他说：“南若瑜……我现在给得起了，你快回来好不好……”
　　时寒抱着他的鱼进入了梦乡，南若瑜等他睡着后才游过来，双手贴着玻璃看时寒。
　　男人还很年轻，凌厉漂亮的五官被一层淡淡的哀伤笼罩。哪怕他睡着，眉头都是紧皱的，好像这世界上并没有几件能让他感到高兴的事。
　　时寒身上有一种好闻的、蔷薇花的气息。鲛珠被他贴身戴了很长一段时间，南若瑜天生就喜欢他身上熟悉又安全的气息，但鱼缸里的泉水阻隔了气味，所以小鲛人才总想“越狱”。
　　南若瑜的目光顺着眼睫、鼻梁，最终落到嘴唇处，当时寒闭上眼睛时，艳红的唇瓣就成了那张脸上唯一的色彩，如同色泽浓郁的蔷薇糜烂在唇间。
　　小鲛人想要触摸那片柔软的唇瓣，可他知道，一旦跳出鱼缸，时寒马上就会醒来。
　　要是能长大就好了。南若瑜心想。
　　他的身体从智慧泉中汲取能量，可显然鱼缸里的水太少了。可南若瑜说不出话，他没办法告诉时寒，自己想要更多的力量。
　　夜里，时寒就睡在窗边，最近他都在考虑要不要弄出一片星空。
　　不过建造星体比造一座小木屋复杂太多，急不来的。时寒每天陪南若瑜，又要布置他们的新家，还要按时作息，这事就暂时被搁置下来。
　　窗外清风拂来，窗户边探出几支树根，悄无声息地把小鲛人从鱼缸里“偷”出来。
　　南若瑜安安静静地趴在树根上，任由世界树把他带到湖边——
　　山脚下的智慧泉几乎填满了整座迷雾森林，水漫过树梢，湖面上迷雾缭绕，从山上看过去，湖中间生长着一棵参天大树。
　　树根温和地把小鲛人放入水中，平静水面泛起莹蓝色的粼粼波光。
　　南若瑜在水下看到了另外一块“芯片”，也呈蛋型，上面刻着一只鸟的形状，似乎是乌鸦。
　　兽人的本能就是进食和捕猎，鲛人也一样。
　　“blue？”
　　南若瑜吐了一个疑惑的泡泡，甩着鱼尾游过去。
　　**
　　时寒起床时有种焕然新生的感觉。
　　人有人的生活方式，毕竟是坚持几十年的习惯，不可能一进入象限空间就能适应。
　　时寒看向怀里的鱼缸。
　　南若瑜依然缩在一个角落。
　　时寒端详了半天自己未来的老婆，发出了一声灵魂拷问：“你是不是变胖了？”
　　南若瑜：？！
　　“哗啦”一声，小鲛人的洗澡水再次糊了时寒一脸。
　　NO.996正好掐准时间，知道时寒这会儿醒了，于是进门就看见这一幕，它见怪不怪道：「看来你们俩精神都挺好的。」
　　时寒抹掉脸上的水，道：“你怎么来了？”
　　996之所以编号996，就是因为它是系统里最卷、资历最深的，放人间怎么也是个内阁大学士的水平。
　　NO.996说：「世界树的叶子忽然变黄，我以为若瑜有什么动静。」
　　时寒面露讶异。
　　他从窗外看出去，果然云雾缭绕的湖面上，那棵树的叶子全都变成金灿灿的颜色。
　　时寒心中一紧：“小世界会受到影响吗？”
　　系统说：「不知道，世界树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时寒看了眼南若瑜，瞬间摆出一副护崽的表情，一口咬定道：“若瑜昨晚和我在一起，肯定不是他干的。”
　　NO.996沉吟片刻后，才沉声说：「不是若瑜的话，那就只能是奥丁了。」
　　时寒一惊！
　　NO.996叹了一口气。
　　时寒是何等聪明的人，立马就想明白了：南若瑜能把最重要的芯片从身体里分离出来，等待有朝一日重生，奥丁也可以这么做。
　　作为统治象限空间千秋万载的“主神”，奥丁不可能不给自己留一手。
　　奥丁还能藏得比他更深。
　　想通这一点，时寒顿时感觉背脊发凉。
　　安宁只是假象，一旦哪天主神卷土重来，必然要重现那场噩梦般的大战。
　　系统见他神色凝重，宽慰道：「也要有契机的，不一定那么快就能醒来……」毕竟时寒亲自把南若瑜的芯片送到象限空间里来，而奥丁的神鸦还在四处寻找它们的主人。
　　这时，鱼缸里的南若瑜打了个嗝：“blue！”
　　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嗝就把鱼缸震碎了。泉水流得满床都是。
　　时寒顾不得还有“客人”，赶忙冲过来把鱼从碎片中解救出，一边检查他有没有受伤，一边心疼地训道：“喝水能喝饱吗？这要让你多喝两口，象限空间都被你炸了！”
　　他拎起小鲛人后才发现对方的肚子圆滚滚的。
　　时寒：？！
　　他捏着小鱼尾，戳了戳肚子：“这是什么？”
　　南若瑜抱着肚子，扭扭捏捏地不给他看。
　　时寒满脸严肃：“南若瑜你给我说清楚，你昨晚吃了什么？”
　　南若瑜一点也不怕凶巴巴的时寒，在他掌心里撒娇地滚来滚去，就是不肯交代。
　　NO.996惊讶道：「他不怕高温了？」
　　时寒这才想起南若瑜原本不能离开泉水与自己接触的。
　　仔细一看，鲛人鳞片虽然还是不起眼的蓝灰色，但在光线的折射下能映出一层光泽感。
　　对于小鲛人的外貌，时寒并没有太过在意——楚明远刚出生那会儿可丑太多了，长大还不是一样还原了父母优秀的外貌基因。
　　更何况时寒能嫌弃自己丑吗？
　　那必不可能。
　　只不过鲛人青春期一样敏感的小心思，时寒一点儿也没察觉到，他阴森森地逼问南若瑜：“到底吃了什么？谁给你吃的？——快吐出来！”
　　南若瑜对这个“食物”好像还挺满意的，拍拍肚皮，又打了个嗝，压根不理急得半死的时寒。
　　谁拿这个小祖宗都没办法，见多识广的NO.996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放心吧，他好歹是下一任主神，象限空间没有那么多危险品，吃不坏的。」
　　也是，只要奥丁不回来，南若瑜在象限空间就是超越一切的存在，要是吃错点东西就撑坏了，奥丁根本没必要这么提防着他。
　　时寒稍稍放下心来，又跟小鲛人强调一百遍不能乱吃东西。
　　南若瑜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结果当晚就开始发高烧。
　　鲛人高烧得难受，又没法喊人，只能一直咕噜泡泡，鱼缸里的水就跟烧开了一样“布鲁布鲁”地冒泡。时寒睡得很浅，很快就醒过来，他看见烧得满脸通红的南若瑜，两眼一黑。
　　时寒好歹养过楚明远和洛安——尽管生活起居有人替他照顾，可没有一个像鲛人这么不省心。
　　时寒火气克制不住地蹭蹭往上冒。
　　可自己孵出来的老婆，又能怎么办呢？
　　只能老老实实供起来。
　　就如NO.996所说的，象限空间不会生病也没有医疗系统，时寒急也没用。
　　南若瑜不舒服，坚决不肯待在鱼缸里，时寒把他抱出来后，南若瑜就要睡在他怀里。
　　这么小的鲛人，总共没有巴掌大，怎么睡怀里？
　　可南若瑜不管，就要趴在时寒胸口，听见他沉重有力的心跳声睡。
　　时寒只能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鲛人的小尾巴。
　　时寒不知道的是，南若瑜发烧是因为把奥丁的芯片消化掉了。
　　主神芯片蕴含的能量太过磅礴，以至于难以承受，但南若瑜不肯再变回一颗蛋，硬是咬着牙将这种痛楚与炙热强忍下来。
　　时寒一整夜没敢睡，盯着怀里难受得发抖的鱼不知如何是好。
　　南若瑜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又昏睡过去，梦里感觉到有个柔软的东西碰了碰他的头发，可他太累了，腹中仿佛有一团火要将他燃烧殆尽。
　　**
　　时寒照顾了南若瑜好几天，在小鲛人退烧那天，他终于忧思过重累倒了。
　　在象限空间累倒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毕竟这里的意识依靠电波存在，而存在的源泉则依附于那颗永不枯萎的世界树。
　　世界树的树叶变黄后，落了些许，剩下的没几天又重新变得绿荫葱翠，树枝上甚至抽出了新芽。
　　NO.213告诉他，这说明很快又有新的小世界诞生了。
　　象限空间仿佛永远这样，充满了神秘、未知，却没有真实的危险。
　　据说这片空间是由远古时期的智者所开辟，至于智者是否来源于更高维文明，系统也不清楚。
　　据说智者最后一次现身，就是奥丁创造永恒之枪那时。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时寒睡着时梦到了亿万年前的诸神黄昏之战。
　　受了重伤的奥丁从云端跌落，摔在世界树前，看见树下一道朦胧的光，那是智者，象限空间的开辟者。
　　奥丁请求智者救救自己，智者要他用一只眼睛来换，奥丁一口答应下来。
　　二者签订契约时，智者从世界树上折下两支树枝，一支交给了奥丁，另一支则抛进了泉水之中：「倘若你背离了契约，它会替我收回赐予你的一切。」
　　奥丁用永恒之枪赢得战争的胜利后，开始心心念念自己的那只眼睛。
　　祂向智者索取，但智者以契约为由拒绝还给他。
　　于是奥丁用永恒之枪杀死智者，智者死时，智慧之泉枯竭，泉眼处留下一颗荧蓝色的蛋。
　　奥丁以为那是自己的眼睛，便将蛋捡回去，在太阳神殿中孵出南星。
　　可南星从诞生起就越发强大，强大到连主神都感到忌惮。并且他性格叛逆，到处惹事，无论奥丁用天雷怎样鞭挞惩罚他，都绝不肯顺服。
　　终于，奥丁发现南星根本不是自己的眼睛，自觉遭到智者的算计，愤怒得起杀心。最终南星大闹太阳神殿后逃入小世界，化成一条深海里的鲛人。
　　为了找到眼睛，奥丁开始监控世界树，向每一个小世界的神使下令寻找“圣婴”，同时不遗余力地派出系统搜索南若瑜。
　　就在这一过程中，奥丁惊觉永恒之枪的力量竟然明显削弱了。
　　为了维护自己的“神权”，奥丁以命运为枷锁，困住所有小世界中的生灵，让他们按照命运书写下的轨迹，将每个时代最强大的人类奉献给神——用来做永恒之枪的养料。
　　祂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却被南若瑜夺走了永恒之枪。
　　奥丁一步步走向灭亡，而正应验了智者的契约：「他将替我收回你的一切。」
　　梦中时寒漂浮在虚空里，不能说话也不能思考，只能眼睁睁看着南若瑜一次又一次遍体鳞伤。
　　小鲛人初次受伤时还会疼得掉眼泪，后来面对深刻见骨的伤口却越来越漠然，仿佛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时寒想要唤他，可用尽全力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梦境的最后，智者转过身，时寒看见对方竟然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智者手里握着一本书，他微笑道：「你是谁，你看见的就是谁。」
　　时寒觉得那书有点眼熟，但他沉沦在梦境之中，思维根本无法聚拢在一起。智者的声音仿佛来自宇宙之外，又仿佛近在咫尺。
　　时寒艰难地问道：“若瑜呢……”
　　「很抱歉让你们经历这些，这并非我的初衷。」智者的身影缓缓消散，连同手里的书一起变成萤火般的光芒环绕在世界树的枝干四周。
　　同时，梦幻泡影中的鲛人周身缭绕着金红的火焰，残缺的鱼鳞一片片掉落，他冷漠的表情逐渐变得痛苦，整条鱼最终淹没在火海之中。
　　——尽管清楚南若瑜已经被自己重新孵化出来，时寒的心依旧随着烈火熊熊燃烧而揪紧。
　　智者的声音再度响起：「现在我该将他还给你了……」
　　话音刚落，空间就发生强烈的粒子扭曲。
　　天穹整个倾塌压下，而时寒身后骤然出现一道裂隙，将他吸了进去！
　　“若瑜！”
　　时寒蓦地的一惊，猛然从床上坐起来，这才挣脱了无尽的梦魇。
　　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发现南若瑜不见了。


第210章 月光蔷薇
　　大半夜的， 一条没化形的鱼又能跑哪里去呢？
　　时小寒同志曾经大方地说过：不听话的死小孩揍一百顿就好了。
　　不过出于种种不可抗力，他没能揍斯里兰的那个宝贝疙瘩。
　　如今面对毫无记忆的南若瑜，时寒决定换个策略——不听话的鱼鱼就抓回来用商城小手铐给他铐住， 免得总是半夜跑出去乱吃东西！
　　时寒环顾屋内陈设， 鼻尖闻到再熟悉不过的切利克利蔷薇花香，一时有些怔神， 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
　　时寒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才发现房间构造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他初来乍到业务不精，只搭了一座简易木屋， 连一室一厅都不算。
　　智慧体们凝结亿万年才形成的高维文明空间， 时寒不可能在短短一两个月内全部掌握。这里不像人类社会那样依靠外物来彰显身份地位， 他也完全没必要在系统面前逞能， 所以怎么顺手怎么来。
　　过于随心所欲导致想一出是一出，并没有留下什么特殊记忆点，于是时寒从一场迷梦中醒来后，整个世界好像都发生了变化。
　　他揉了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掀开被子准备去找南若瑜， 这时候一本什么东西掉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时寒借着月色看清上面的字，顿时呼吸都静止住了。
　　——《鱼鱼的记仇小黑本》
　　**
　　“新星历1021年9月，鱼不喜欢穿衣服！”
　　“新星历1021年9月，骗我喝辣椒水，时寒这个大坏蛋！”
　　“新星历1021年9月， 我死了以后也会变成泡沫吗？”
　　“新星历1021年10月， 时寒不回我信息。”
　　……
　　时寒看着记仇小黑本上一条条事无巨细的内容， 额头上掉下一排黑线。
　　南若瑜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记仇小黑本， 里面控诉时寒种种不做人的行径。时寒翻看着记仇小黑本，脸色如常，但心如擂鼓。
　　“想起什么不好……怎么连流星锤都给写进去了？！”
　　……不对，他气糊涂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时寒扔下记仇小黑本，火急火燎地往外跑去。
　　**
　　南若瑜醒来时并没有惊动睡梦中的时寒。
　　他翻看了自己曾经的记录，轻吻了时寒的眉心，把他从梦魇中带出来，随后便拿起其中一个本子，走出了简陋的小木屋。
　　系统们感知到下一任主神醒来，已经悄无声息地聚集在山坡上。
　　小木屋地处高势，自上往下看，仿佛萤火铺满了整座山，一直延伸到智慧湖面，而湖中心的世界树生机勃勃。
　　南若瑜刚刚化形，此时眉眼比从前稍显稚嫩，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龄。他吞噬了奥丁的芯片，将原本长达千年的沉睡缩短到了半个月以内。
　　但南若瑜依然很虚弱，皮肤苍白得跟半透明似的，能看清肌肤下的淡蓝色血管，雪睫轻垂时，有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仿佛精美绝伦却又一碰即碎的瓷器一般。
　　其他系统都不敢吭声，只有老实巴交的NO.213喃喃念道：「……鱼鱼的恋爱日记本？」
　　南若瑜眼睛一瞪，很快就把他的小本本给藏好，同时又不知想起什么，他唇畔间浮现起一抹羞涩的微笑。
　　等到恋爱日记本完全消失在他身体里后，南若瑜才板起脸警告道：“不许看。”
　　NO.213一看见他这副翻脸比翻书快的熟悉模样，眼灯忽然泛红：「呜……」
　　赛博朋克的眼泪pradaprada地掉。
　　南若瑜心情却很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木屋，又重新扭过头来，问系统道：“他气消了吗？”
　　NO.996沉吟片刻后，道：「他这段时间好像更生气了。」
　　南若瑜：……
　　NO.213也猛地点头表示附和。
　　鲛人苦恼地蹙起眉头，嘴角也耷拉下来：“那怎么办呀……”
　　时寒生气好难哄的……
　　“要不我先去小世界避避风头？”
　　系统们吓得整齐划一地摇头。
　　鲛人只是说出来吓唬系统玩儿的。
　　时寒在这里，他才舍不得跑。
　　夜空深邃，南若瑜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我送他个礼物好了，这样他应该就不会生气了。”
　　说完，一轮明月从漆黑的夜幕中显现，就像蓦地升上夜空的第一束烟火，将整个夜空照出一种神秘的蓝紫色，随后出现的繁星就像蓝紫绸缎上的一把碎钻，美得不可方物。
　　漫山遍野的系统自动让出一条路来，南若瑜翩然往山下而去。
　　清风拂来，吹散了湖面上的迷雾，他走过的路上全都开盛开着灿若云烟的切利克利蔷薇花。
　　南若瑜赤脚踏上平静无澜的水面的一刹那，荧蓝的光芒将他托起。
　　无数斑驳色块汇聚成记忆的长河，连同世界树上的宇宙空间，尽数映入他的眼中。
　　南若瑜忽然问NO.213：“听说锦鲤运气好，许愿是不是也灵验？”
　　NO.213默默吐槽：你现在就是象限空间的主神，你不灵谁灵？
　　可是它只是怂怂的系统，比惹毛了时寒的小鲛人还要怂：「您想许什么愿？」
　　南若瑜说：“我希望所有奥丁统治期间受命运控制的生灵，都能在新的小世界里重新开始。”
　　这对主神来说恐怕都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工程，更别提刚恢复的南若瑜了。
　　然而他真的这么做了。
　　当南若瑜许下愿望后，繁星一一颗颗划过夜幕，落入到世界树的果实里。
　　系统忽然想起一句话：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NO.996惊讶道：「您不为自己许愿吗？」
　　南若瑜说：“我的愿望都已经实现啦。”
　　山坡上出现时寒的身影，看见漫山遍野的蔷薇花，只是略微停顿了不到一秒钟，就向世界树的方向奔来。
　　“南若瑜！”
　　南若瑜转身朝他挥了挥手，眼底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愿切利克利蔷薇花永不凋零，愿终有一日，我们能再相见。
　　而我将以故人的姿态，重回到你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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