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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傻徒儿今天又走火入魔了》
　　作者：明月不染霜
　　文案
　　云海天城首席大弟子洛云寰，惊艳绝伦，仙姿俊逸，师从仙门第一人焰云仙尊，少年成名，一生顺风顺水天运加身
　　直到收了个倒霉催的小徒弟玉清池
　　洛云寰和仙门同修云海论道，玉清池灵力暴走“一不小心”烧了学堂
　　洛云寰同门派师兄弟同游下界，玉清池痼疾暴发，生死垂危
　　……
　　后来洛云寰遭同门构陷，惨死云海之巅，玉清池彻底走火入魔堕入魔道
　　玉清池：我这一世唯一的愿望，就是常伴师尊身侧。天若拦我，我便逆天！
　　逆天而行的玉清池开启轮回之劫，用万人血肉魂魄重铸洛云寰神魂，终是得偿所愿令故人再现尘寰
　　重生而来的洛云寰却唤出本命武器，一剑贯穿玉清池的胸膛
　　洛云寰：傻徒儿，你走火入魔了
　　年下1v1
　　表面温良纯善实则发起疯来狗都怕的疯批醋王徒弟攻x清冷出尘仙门白月光社恐师尊受
　　食用指南：后期有轻微攻黑化情节，有轻微hzc情节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洛云寰，玉清池 ┃ 配角：风字辈同门，云字辈同门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徒弟一言不合就发疯怎么办？
　　立意：疯批徒弟对他死心塌地


第1章 神州震荡殉风雷
　　黑云滚滚，电闪雷鸣的天幕下，是四起的火光，放肆地燃烧着早已破败不堪的中州城。
　　王朝国都中州城，早在数日前已被破城，守城将领战死，王朝之主弃都而逃。
　　城中半数建筑被鬼火焚烧殆尽，昔日繁华的楼阁屋宇颓败不堪，尸骸遍地，血流飘杵。
　　中州城逾半百姓身死化为尸鬼成为叛军手中锋利的夺命兵刃，刺向王朝的心脏肺腑。象征死亡的黑暗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叛军阴冷残酷的嘶吼声和百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黑暗中久久盘旋，一时之间，中州城仿若人间炼狱。
　　玉清池踏着尸山血海走来，及地的黑袍下摆犹如翻飞的黑浪，墨玉般的乌发以黑金发冠半束，未束起的长发垂落在背心，他周身弥散着冷厉的杀伐戾气，身后是大片大片的冲天血光，脚下是冰冷的鲜血和断肢残尸。
　　若有修为高深之人在此，或许还能看见萦绕在玉清池周身的一道雄浑霸道、灵力充沛的黑色龙气和一道静静跟随在他身侧的半透明身影。
　　那道身影虽穿着飘逸的流云法袍，头束威仪端方的白玉发冠，面容莹白如玉，仙姿绝伦，气质沉静，但其周身却盘旋着的森森鬼气。
　　然而此时此地并无修为出类拔萃之人。
　　垂首跪地的的前王朝大国师风雷若是此刻大着胆子抬起头，也只能隐约看见玉清池周身萦绕着的黑龙之气，这道龙气不断翻涌，发出无人可闻的阵阵龙吟。
　　裹挟着死亡气息缓步而来的玉清池面无表情越过一地放弃抵抗俯首称臣的前朝遗宦，大步跨过为首的风雷，一个侧目也未给，兀自登上那万千尸骨堆积而成的白骨皇座。
　　“本座今日一统仙人鬼三界，登临帝位，尔等——”他说到这里，凌厉如鹰隼般的眼眸睥睨臣服脚下的悠悠子民，继而开口道：“尔等今后，可唤本座——九霄帝尊。”
　　九霄帝尊！
　　九霄……帝尊？
　　卑微跪伏于地的风雷闻言，心念一动，似乎想到什么。他壮起胆子，将头颅轻轻抬起一个细微得几乎不可被人察觉的角度，虽然动作极小，却已足够他看到帝位之上那个人的面容。
　　那个人有着俊伟的身材，比例极好，黑色的羽绒披风被他取下，扬手覆盖在皇座上，披风下的一袭黑衣隐隐带着金色的织金暗纹包裹着他修长结实的躯体和四肢，再往上，是线条完美却凌厉的下巴和覆盖在半扇金色面具下不为人知的面容。
　　未能见到帝尊的真容，风雷还来不及思考就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压陡然降落在自己的身上，须臾间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看来本座初登帝位，让诸位好奇了……”座上之人发出冷冽的低语。
　　那算得上是相当好听的声音，如金落玉盘，发出冰冷的声响。但这好听的嗓音若是不带一丝感情起伏，只会让人觉得森冷可怖。
　　风雷正在瑟瑟发抖。曾经身为上位者，他有足够的危机敏感度。此刻，他有着极不好的预感，似乎危险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
　　九霄帝尊玉清池冷着脸，从高高在上的皇座上走下，停在风雷面前，有着织金龙纹的黑色长靴的鞋尖距离风雷越埋越低的头颅不过数寸。
　　“若本座没有看错，这位道友，似乎是王朝的前任国师大人——风雷仙君？”清晰低沉，冷冽如冰的声音从风雷头顶上传来，不安和恐惧犹如化为实体的利刃被寒风裹挟着刺破他的皮肤袭向四肢百骸。
　　“小人惶恐！”风雷微微发着颤，跪地伏首，他听见自己在寒风中发出颤栗的声音，他强迫自己压下心中强烈的不安和恐惧，镇定应对九霄帝尊。
　　“回帝尊，小人正是风雷。”
　　“……”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静默。时间仿佛凝固了，若不是修为已经精湛到一定程度，风雷能够确定九霄帝尊均匀沉静的呼吸仍萦绕在自己身侧，从他周身散发出的杀戮戾气和赫赫威压也依然存在，他几乎要以为九霄帝尊已然离去。
　　风雷惶惶不安，不觉将头埋得更低了，浑身上下不敢动弹分毫，在无人得见的角落，他就连脚趾尖都在瑟瑟哆嗦。
　　九霄帝尊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带着莫名的温柔和眷念，听起来轻柔和缓许多，一直压制着风雷的赫赫威压竟也凭空消失：“本座听闻，风雷国师，曾经也是云海天城弟子？”
　　风雷浑身一震，一脸怔然。
　　曾经确有听闻，叛军之首曾于决定胜负关键的那场战役中使用疑似出云海天城的必杀之招——红莲业火。
　　九天之上骤然降下三千灭世业火，泼天怒焰瞬间将王朝十万大军焚为枯骨！
　　在此之前风雷只当这为谣传，并不相信此人乃是云海天城门下。
　　需知云海天城的所有术法招式修习使用的基础皆是云海心法，而云海心法的修习关窍乃是引天地清气化为自身灵力，再以至清至纯之灵力驭天地间五行之力。换言之，需至清至纯之灵力方能使出云海术法，而云海顶级仙术红莲业火所需的灵力清正程度又是所有云海仙术中最高的。风雷曾研究过叛军之首的术法遗迹，见其中鬼气森森，浊气逼人，绝无可能是云海术法。
　　然而此时观九霄帝尊话语间的态度，显然是与云海天城一派大有渊源。
　　或许是帝尊撤去周身威压的缘故，风雷顿绝周身压力轻减不少，心情也莫名放松，此刻竟再不感到恐惧，言语间也利落不少：“帝尊慧眼如炬，在下确为云海天城弟子，现仍忝居云海天城大长老之位。”
　　“既如此，你起身吧。”九霄帝尊平静无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风雷心中大喜，道谢后起身，他已认定此人必定与云海天城颇有渊源，因此对自己另眼相看，心中甚喜，言语也逐渐多了起来。
　　“……不知帝尊是否曾与敝派有渊源，不妨告诉小人，今后我云海天城若是有能为帝尊效力之处，必定万死不辞！”
　　风雷就是这样的人，能够快速抓住一切能够攀附的关系，让自己无论何时何地处于何种地位都能够活得足够轻松愉快。
　　周围同样跪在地上不知自己前方命运的王朝遗民们心下喟叹，只道此人胆识过人心思活络，竟连魔界帝尊也敢攀附。
　　殊不知下一刻，惊变乍起！
　　九霄帝尊手起手又落，鲜血瞬间溅溢而出！
　　“……帝……帝尊？”
　　风雷一开始并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直到袭人的剧痛从右肩传来，他茫然转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右手竟不翼而飞，徒留右肩一个可怖的断裂口，不断流出淋漓鲜血！
　　“啪嗒——”风雷一脸惊恐地将目光转向九霄帝尊身上，只见他手一松，一截断臂被扔到地上，发出沉闷晦暗的落地声。
　　是风雷的右手，一分钟前还好生生地长在他的肩上，此刻却如垃圾般被眼前之人弃掷于地！
　　在场众人仿佛从未有见过如此残酷而令人恐惧的画面，一时之间在场所有人都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的力气都没了，只得惊恐得张大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被断一臂的风雷发出痛苦的撕喊声：“帝……帝尊？！！！”
　　“云海天城大长老？”九霄帝尊掩映在金色面具下的薄唇轻启，玩味似地重复这几个字。随即他抬起片刻前曾生生扯下风雷右手的那只手，用还沾着风雷鲜血的修长手指缓缓覆上自己面上的金色面具，口中轻轻吐出三个字：“你也配？”
　　剧痛让风雷额前冷汗淋漓，但他毕竟有不凡的修为在身，此刻尚能稳住自己的身形不至于倒落在地。他感受着面前的九霄帝尊周身再度散发出迫人的威压和凌厉的杀意，那半扇覆面的金色面具被他缓缓从面上移除，逐渐露出他本来的面貌。
　　极度的震惊和恐惧再度笼罩住风雷，他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怎能是他？
　　怎会是他？
　　怎么可以是他！
　　风雷惊恐万状地看着露出真面目的玉清池，双唇颤栗，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面前自称九霄帝尊的男子有着俊美无俦的面容和如同玉雕般冷厉的五官，俊眉凤目，鼻梁挺拔，轮廓深邃，极为好看，只是他面容冷峻，眉眼间似乎萦绕着一缕化不开的冷戾之气，给他俊美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阴鸷。
　　九霄帝尊抬起一只脚，辗上风雷掉落在地的断臂，垂下眼看着风雷面无血色的脸，淡漠开口，他冷冽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仿佛世间至毒之物，让风雷周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暌违多年，今朝相见，风雷师兄别来无恙。”
　　玉清池嘴上恭敬地说着，右手抚上心口，左手微微向身侧扬起，躬身对风雷行了个云海天城之礼——那个这些年他再没机会对梦中之人所行的云海之礼。
　　风雷惊骇欲死，还未来得及回应半字，左肩又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啪嗒——”又一截断臂被玉清池弃掷于地！
　　剧烈的疼痛让风雷再也撑不住，高大却残破的身躯颓然倒地，仿佛一棵被连根拔起的竹木，再无任何凭依。
　　玉清池再未看他一眼，拾级而上，再次来到皇座前，大袖一拂，坐上了王座，气势赫赫，逼人夺魄！
　　“可有医者在场？”男子覆面的金色面具一被移除，露出他俊美冷厉的容颜，眉宇间尽是不可逼视的威严，周身赫赫威压彰显着他仿佛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势。他淡漠地开口，言语冰冷如同山巅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周身散发出的森寒鬼气仿佛要将周遭的所有活物都吞噬殆尽。
　　一名青衣医者从队伍中挪出，大着胆子自报了家门。
　　玉清池语调平淡，不带丝毫感情，语气中甚至连一丝恶感也无，可他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如坠冰窟：
　　“原来王朝中竟还有悬壶门的医者，不错。你给本座看着他的命，别轻易死了……更别让他跑了。”
　　青衣医者低头领命，而风雷早已疼得昏死过去，再无响应……
　　“云海天城？”玉清池将这几个字在舌尖反复咀嚼，似在压抑着某种几欲喷薄而出的强烈情感，“已经过去太多年了，是该回去见您了——我的洛云寰师尊。”


第2章 一片闲云染尘寰
　　茫茫云海之巅，山峦叠翠。
　　巍峨仙山掩映着磅礴出尘的楼台殿宇，仙道第一修仙大派云海天城便坐落于此。
　　洛云寰一袭云锦白衣，衣摆以南海鲛绡绣着精美繁复云纹，行走间广袖素纱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快步越过云海天城巍峨的山门，仿若一阵清风直奔大殿而去。守山弟子甚至来不及同他见礼，就见他绣满云纹的衣角消失在视线中。
　　守山弟子明喻已拜入云海天城多年，有些资历，方能担任这守山弟子之职。他转头以目光追随了那片如同白羽般的身影片刻，直至另一名守山明修弟子低声唤回他的注意。
　　“明喻师兄，方才过去的那位，可是掌门嫡徒洛云寰师兄？”
　　明喻回过头来，继续目不斜视地守着自己的山门，仅微微颔首答道：“那人丰神俊朗，风姿过人，衣襟处绣有焰昀仙尊一脉特有的金色流云派徽，应是洛云寰师兄无误。”
　　明修入门时间并不太长，对门派中的风云人物本就好奇，加之洛云寰随其师尊——云海天城掌门焰昀仙尊独自居于晚枫林中，轻易不得见。明修早已对他好奇不已，如今一夕得见，虽是惊鸿一瞥，却已然将那人风姿尽数收于眼底，赞叹之余不免艳羡，天下竟有这般风姿过人仙风道骨之人。
　　“不是说洛云寰师兄数年前随掌门仙尊闭关了吗，怎么忽然来云海之巅大殿了？”明修小声嘀咕，却遭到明喻严厉的呵斥：“莫要多问，守好你的山门便是！”
　　遭了呵斥，明修撅了撅嘴，倒也没有再问，而是立刻正色目视前方，兢兢业业地守起门来。
　　洛云寰此时已然进入大殿，只见一位皓衣白发，身形高挑之人正于殿内负手而立，周身灵力沛然，气派万千，正是云海天城四位长老之一——横箫长老步天青。
　　洛云寰在那人身后数米外恭敬站立，修长好看骨节颀长的右手抚上心口，左手微微向身侧扬起，对那人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恭敬道：“掌门座下弟子洛云寰，见过横箫长老，请长老安。”
　　殿内之人闻言转身，露出一张俊秀温润的脸。横箫长老步天青对洛云寰颔首道：“云儿来了。”
　　云海天城如今四大长老之首横箫长老须发尽白，却有着一张看起来十分年轻的脸庞，虽算不上俊朗夺目，却清隽秀丽，观之可亲。他外表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但眼神中却隐隐透着的超过他外表面临的精明干练，看起来城府极深。
　　横箫长老盯着洛云寰浑身上下细细打量片刻，又悄悄放出一缕神识探了探他现今修为，只见其气海灵力磅礴，修为深不可测，竟又比上次分别时长进了不少。
　　步天青不由心下暗惊：自己于他，如今竟已无修为压制，此番暗暗探查他的修为，怕是已被他所察觉。这样想着，步天青面上平静无波实则内心已极为震动。
　　“不知横箫长老急召云寰前来，是何要事？师尊尚在关中，身边离不得人。”
　　洛云寰天赋超群，修炼勤恳，灵力深厚，纵使在年长他许多的横箫长老面前也不逊色，故步天青放出神识试探他修为之时便已有所察觉。而他却不声不响，脸上未表示出任何不快，礼仪俱佳，仿若未觉，淡然开口询问正事。
　　横箫慈爱一笑，缓缓言道：“云儿莫急，其实此番唤你来此，正是奉了掌门师姐之令。”
　　“师尊？”洛云寰一愣，这是他没想到的。他微皱起俊秀的长眉，犹豫道：“师尊正在闭关，云寰身为师尊唯一的弟子，理应侍奉左右，何以师尊此时要命我前来云海之巅主殿？难道是门派中有大事发生？”
　　横箫长老道：“倒也算不上是什么大事。云儿可知，数月前，吾派又收了数名内门弟子？”
　　“云寰有所耳闻，云海天城十年一次的纳新乃是惯例，实非大事。那么不知师尊遣我来此又为何事？”
　　“实不相瞒，此番召云儿前来，乃是有要事相托。”横箫长老慢悠悠开口。他明明长着一番青年人的面貌，行事作风却如如老者般不疾不徐，从容不迫，好在洛云寰修养极佳，虽然内心已焦急不已，却也不曾出言催促。
　　“依掌门师姐的意思，是有意让云儿带领这一批内门弟子完成入门试炼，去往凡世历练。”
　　洛云寰沉吟再三，甚至认真思考了一番长老是否在诓骗自己，然后才开口应道：“请恕云寰不解，师尊为何命云寰带弟子们下界？按历年惯例，内门弟子的试炼任务一向是由城内德高望重的长老带领。”
　　云海天城为当世仙道第一修仙大派，挑选弟子的条件可谓极其严苛，挑选寻常外门弟子的标准便已同不少修仙门派挑选内门弟子甚至嫡传弟子的相齐平，更何况是要求更高的云海天城内门弟子。
　　云海天城一般三年招收一次外门弟子，而内门弟子则是十年招收一次，可谓万里挑一，故而内门弟子的资质向来极佳，云海天城也极为看重，内门弟子入门后，需得通过内门弟子试炼方可被掌门或各长老、高阶弟子选中正式成为嫡传弟子，否则则降为普通外门弟子。云海天城的内门弟子试炼一般是组织弟子们前往凡世，解决困扰凡世百姓的各种问题。
　　作为仙道第一修仙大派，云海天城每日不知要接到多少凡界黎民的请求。
　　若是简单平常的任务，普通的外门弟子足可应对，而若涉及鬼界妖魔界邪祟作乱的任务就相对棘手危险，通常需要高阶弟子、嫡传弟子甚至长老出门方能解决。
　　但如今仙道、人道皆是太平盛世，鬼界和妖魔界也安分守己，不曾作乱，因此高难度任务自然也少。
　　而云海天城指派给内门弟子的试炼任务便是这一类涉及鬼怪妖魔的试炼任务，危险系数高，失败可能大。
　　能成为内门弟子之人大多根骨极佳，天赋过人，云海天城常委派重任作为他们的试炼任务。同时门派惜才爱才，指派高难度任务很大程度是为让准内门弟子抓住机会在绝境中激发出自己无限潜能，以最快的速度提升能力，但又不忍根骨资质俱佳的准内门弟子折损，故而会指派一名修为高深的长老领队，指导协助更兼保护准内门弟子们完成试炼。
　　以往的内门弟子试炼无一例外皆是门派内的修为高深的长老们轮流领队，数百年来皆圆满完成试炼，而今掌门焰昀仙尊却指派自己领队护持内门弟子们完成试炼，洛云寰只觉匪夷所思。
　　何况自己的性子，师尊也并非不知。如此安排，委实令人不解。
　　洛云寰暗自思量，终是俯首致歉道：“各位内门弟子乃吾派未来栋梁之才，兹事体大，云寰资历尚浅，怕是难当此任，还望长老收回成命！”
　　横箫长老哈哈一笑，抬手示意洛云寰起身，“云儿切勿妄自菲薄，你入门时日虽短，却根骨资质极佳，又得掌门仙尊悉心教导，修为早已深不可测。方才吾以神识探你修为，惊觉你之修为竟与吾等长老一辈不相上下，相信假以时日，云儿定能超越吾等，如你师尊一般，受封仙尊，甚至飞升登神。”
　　得到如此高的评价，洛云寰面上亦不见喜色，而是淡淡道：“长老谬赞了，师尊修为震古烁今，云寰此生难以望其项背，唯愿师尊滞留凡尘之时，能侍奉在侧，尽到弟子本分。”
　　“你啊……”横箫长老无奈地伸出手指，隔空点着他的头道：“还是如从前一样，半刻也舍不得离开你的师尊。不过此事无需再议，此举亦是你师尊授意，否则吾等怎敢差遣吾派掌门嫡徒？给，拿去吧。”他说着，左手微微抬起，手心凌空捧起一物，那物灵光内敛，气息不凡。
　　洛云寰一惊，认出那赫然是云海天城掌门手书！
　　“弟子洛云寰，恭迎师尊令！”洛云寰神色凛然，一手倏地撩开衣摆，单膝跪地，双手恭敬向前捧起，低下俊美的面容，神色肃穆地接过执尘长老以灵力传送至他手上的掌门手书。
　　“吾徒云寰：
　　为师于关中闻，吾派新收弟子若干，今遣汝随行护持……”
　　洛云寰阅毕手书，复又恭敬地收好，叩首应道：“弟子洛云寰，尊师尊令，即刻领吾派内门弟子下山试炼！”
　　横箫长老不住点头道：“如此甚好。”
　　“长老，云寰这就去准备准备，带领各位内门弟子下山试炼。”
　　虽然心中还是对掌门师尊的命令十分不解，亦不想带弟子下山试炼，但洛云寰向来尊师重道，奉师尊令如圭臬。既已决定无条件遵从，洛云寰当即准备告退。
　　“哎，云儿且稍待片刻！”横箫长老阻道：“你这孩子，还真满脑子都是你师尊，缓一缓，先听吾介绍一下这次试炼任务的详情不迟。”


第3章 云海仙踪隐枫林
　　很横箫长老缓步上前，欲与他详谈试炼细节。不料横箫刚上前了一小步，面前的洛云寰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动作干脆利落，不见一丝慌乱。
　　横箫一怔，顿时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你这孩子，还是老样子，叫人半点也亲近不得。”
　　云海天城首席弟子洛云寰，光华夺目，身上的光环无数，仙道闻名。
　　有人说他出身修仙世家，降生之日天降祥瑞，七十二只五彩灵鸟从天而降，洛氏所在的东海琅华郡一夜之间春风满城，百花盛开。
　　有人说他天资超群，武骨不凡，十五岁时离家游历，两年后便名扬东海，十年后就已在天下英雄榜上留名，名震天下。
　　有人说他天运加身，当今仙道第一人焰昀仙尊避世已久不问凡尘俗世，百年来唯一一次赴凡尘斩断情缘的路上偶遇少年成名的洛云寰，便将其收作嫡徒，领入仙门。
　　……
　　无论是凡尘还是仙道，关于洛云寰的传闻都有太多，却大多是赞誉和美言。相比之下，他不喜与他人过分亲密这种细枝末节之事却绝少人提。
　　人人只道洛云寰仙君如浊世白羽，遗世孤立，即便是云海天城的同门中，也少有人知晓他小小的怪癖——但凡有人靠近他三步之内，便觉得浑身不自在，面对五人以上的人群时，更会慌张忐忑，而当人群同时向他靠近时，更会抑制不住自己的恐惧，忍不住动用术法逃离现场或将人群驱赶。
　　洛云寰刚出府游历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和不适，一度无法在江湖上立足，所幸他身手不凡，轻功高强，总能在旁人接近他之前及时抽身离去。
　　久而久之竟给世人留下了“气质出尘不染俗尘”的映像。
　　后来，洛云寰踏入仙门，所学成的第一个术法便是云海天城的踏云术，一遇人群密集的场合便二话不说踩上云就走，身形飘忽，行迹难寻，如云上清风，超尘脱俗。
　　洛云寰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与横箫之间的距离和拱手一礼，歉然道：“长老抱歉，云寰还是不习惯与人靠得太近。”
　　“罢了，我还能不知道你？”执尘摆了摆手，又小声添了一句：“和你师尊在一起时也不见你有这毛病。”
　　虽然在洛云寰这里横箫不得不与他保持三步以上的距离，但该交代之事还是必须告知。
　　作为云海天城长老之首，横箫相当负责任，事无巨细交代了不少试炼细节和注意事项，生怕洛云寰第一次带领内门弟子下山试炼就有所闪失。
　　横箫也是无奈，这次的试炼任务难度颇高，那些内门弟子也就罢了，若掌门仙尊的嫡徒出了什么状况，他有十条命也不够掌门玩的。
　　“大概就是这样了，据天城遣往下界的弟子回报，那出事的宅邸四周鬼气森森，阴气弥漫，怕是有鬼道之人涉及其中。
　　云儿务必小心，若事情实在解决不了，切记及时抽身不可恋战，保护好那些年轻人，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你自己……”
　　“长老放心，云寰定当竭尽所能护众弟子周全。”洛云寰说完，这才施礼离去。
　　片刻后，洛云寰持掌门令召来此次横箫长老分配给自己的四名准备下山试炼的内门弟子，将长老的一袭话删繁就简简单交代了一番，总结下来不过几句话而已：
　　“……中州城郊青黛镇中的玉府月前惨遭不明戾气灭门。
　　一夜之间，玉府沦为鬼宅，阴气缭绕，鬼气森森，寻常百姓莫敢踏足。
　　吾派接玉家主脉——中州玉氏委托，前去探查玉府灭门真相，救出幸存的玉氏族人，消弥萦绕玉府四周的厉鬼之气。这也是吾等此番试炼的最终任务，尔等可听得清楚明白？”
　　洛云寰立于云海天城舞剑仙台之上，长身玉立，风姿出尘，如墨般的长发被白玉冠高高束起，露出一张仿若天人俊美无俦的脸。华美广袖流云法袍，称得他身形匀称修长，身姿英俊挺拔，银丝腰封束着他的纤腰，衣袂无风自动，衣摆不染尘埃，周身气质高华清冷却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他说话的声音飘渺如云，质地清灵，宛如孤天高月，语气虽淡如秋水，却仿佛自带一种神奇的力量，让人觉得无可悖逆。
　　舞剑仙台上的四名内门弟子闻言，纷纷俯身行礼，口称明白。
　　洛云寰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稍作交代，便让他们回去好好准备，三日后辰时准时于云海天城山门处集合，一起下山赴青黛镇降魔，随后便一拂袖，腾起一缕轻云飘然离去。
　　“……”
　　“喂喂，阿思，方才那位仙君说他叫洛云寰，可就是传说中的那位云仙君？云仙君亲自带领我们过试炼？我不是在做梦吧！”一名身着浅蓝色云海天城弟子长袍的妙龄少女摇着身边同样打扮的少年的小臂，一脸兴奋。
　　那位被称为阿思的少年看起来比少女沉稳许多，点了点头道：“传说中云海天城掌门座下嫡徒洛云寰仙君根骨极佳，修为深不可测，为人光风霁月，此番试炼由他带领，想必会一番风顺。”
　　他们即为今次云海天城千挑万选甄选出来的内门弟子其中两位，长念和长思，他们身边亦站着两名相当年岁的少年，分别为另外两名准内门弟子长鸣、长忆。
　　四人看去皆为少年人形貌，年岁不过十四五岁，资质过人，天生灵力高强。
　　修仙问道之人，讲究的向来是根骨天分大于勤奋，年岁越小之人修行越为容易，是以云海天城挑选出的内门弟子大多为年岁不大的少年，此番挑选的少年人俨然已是天资佼佼出类拔萃之辈。
　　“皮相虽好，只不知修为是否如传说中一般深厚，”身材高大，面目粗狂，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内门弟子长鸣忽然开口，淡淡道：“我在仙居中的这些天可是听说，云海天城向来惜才爱才，内门弟子试炼虽说难度高，仙居却格外重视，向来是派遣修为深厚的长老带领为弟子们护驾的，只不知这位洛云寰是否真有实力能护我们周全助我们通过试炼，可别是仗着自己作为掌门嫡徒的身份……”
　　“长鸣慎言！”一向沉稳内敛的长思厉声打断他的话，蹙眉道：“你怎可妄议前辈！若你我四人此番顺利完成试炼，便是云仙君的师侄了，此时又怎可对未来的师叔或师伯不敬？
　　何况试炼本就是考较我等作为内门弟子月余来的修行成果，本就该凭自己的本事，云仙君仅是作为领队者看护我们罢了，怎可将通过试炼的希望寄托于前辈身上？”
　　长念蹙着娇美精致的眉，亦不满道：“对啊，世人常说相由心生，我看那位云仙君，仙气飘飘，精华内敛，甚是好看，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不像有的人，相貌平平，凶神恶煞的，一看就很难相处……”
　　长鸣眼底怒意暗生，刚打算回嘴便被身边又高又瘦的长忆拉住了袖口。长忆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出言。
　　长鸣虽然为人冲动自大，却也不是傻子。虽心中还是不服，却也只得作罢。
　　四人又讨论了一番试炼之事，便互相告别，各自回转居所为入门试炼做准备。
　　洛云寰踏着云飘然回返自己位于云海天城中的居所流云天。
　　云海天城走着四大峰一主峰，其中山门直通云海天城主峰云海之巅。
　　云海之巅为云海天城众弟子平日里主要活动的区域和云海天城接待外客的主要地点。云海天城正殿、舞剑仙台、藏仙阁等主要建筑皆在此地。
　　四大峰分别为妙法峰、玉虚峰、玉壶峰、听雨峰，为当今云海天城四大长老及其嫡传弟子的修行居住之地。
　　洛云寰身为掌门一脉的嫡传弟子本应随其师尊焰昀仙尊居位于云海之巅最高处的流云天，但焰云仙尊素来喜静不喜喧嚣，常年带着洛云寰远离派中俗务居于云海之巅外的晚枫林，只有在处理派中大事要事之时会回到流云天小住。
　　流云天位于云海之巅最高处，依山而建，深藏于缥缈云海之间，精致华美的建筑仿若悬浮在空中。
　　洛云寰回到流云天后，本想回转回转自己的房中修行，但又放心不下自己的师尊，他思量再三，终是马不停蹄地召来云气，赶往焰昀仙尊闭关修行之地晚枫林外为其护法。
　　焰昀仙尊修为震古烁今，早年便已安然度过天劫登临天神道，只因凡尘未了机缘未到滞留凡间，待其了断尘缘便可登神。然而已然登临天神道却还误滞凡尘之人是不被允许插手凡尘之事，故仙尊自登神之后，便进入了长久的闭关，只待了却凡俗正式登神的那一天，这一闭关一闭就是数年。
　　“师尊……”洛云寰来到仙尊闭关的殿外，双膝跪地，轻声道：“弟子收到您的手书了，弟子定会好好完成您交代的任务，助四名内门弟子顺利完成试炼，定不负师尊重望。只是弟子愚钝，终不知师尊此举是何用意，不知师尊可否为弟子解惑？”
　　夜风乍起，月色如水，寂静无声的晚枫林不闻一丝声响，洛云寰长叹一声，尤自在殿门外深深叩首。


第4章 鲲鹏展翼赴沧海
　　三日后，云海天城巍峨的山门处，长鸣长思等四名内门弟子已整装待发。
　　辰时刚过，洛云寰也踏着云翩然而至。
　　除了长鸣外的长思等人敬仰洛云寰已久，日前有幸得见本尊后，更觉这位仙君丰神俊逸，飘然若仙，气质不凡
　　四人中长思年岁最长，此时他带领众人给洛云寰端端正正行了个云海天城晚辈礼。
　　“云仙君，吾等已准备完毕，即刻便可出发。”
　　洛云寰颔首而立，他今日衣着打扮和往日并无甚差别，一袭流云般的黑发半束，佩戴白玉冠，素白里衫的袖口被护腕束起，外披大袖长袍，袖口及衣摆处都以银丝绣着精致的白羽暗纹，贵气内敛，灵动飘然。
　　他看了一眼山门下数百里长的玉石长阶，淡淡开口道：“不知各位的御剑之术修行得如何了？”
　　众人闻言，皆面色一凛，连最爱出风头的长鸣也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御剑术乃是仙道入门必学之术，意指通过灵力趋势配剑凌空凌空飞行。通过御剑，即使目的地远在千里之外亦能瞬息而至，大大节约了时间。是以，许多修仙门派都将御剑术定为修行基本功。
　　然而御剑术的修炼也相当困难，一般需要扎实的功底及不俗的领悟能力作为基础，方能做到与剑心意相通，人剑合一，以灵力御剑。
　　洛云寰见众人皆低头不语，面有愧色，心下了然，知他们如今尚未熟练掌握御剑之术，心中不免失望。
　　刚想出言训诫几句，不由得想起数年之前，他曾代师尊焰昀教导新入门的内门弟子御剑之术，那些号称根骨悟性皆为上乘的内门弟子们怎么也学不会，自己当时又颇为年轻气盛，不免心生烦躁，出言呵斥了新弟子几句。
　　那些弟子也是人中龙凤，何曾受过此等委屈，当即告到了掌门及长老那里。
　　他的师尊知道后，执着他的手，温和笑道：“御剑之术理论本就晦涩难懂，加之修习要求极高，讲究缘法，即使是为师，初入仙道时也苦苦修习而不得门道，整整三年未曾令配剑挪动分毫，你又如何能怪罪新弟子们苦修三个月而不得其法呢？”
　　年轻的洛云寰看着焰昀仙尊和蔼的脸，眼里写满了不敢相信：“这如何可能，弟子修行御剑之术，从入门到融会贯通能独自御剑而行不过月余，师尊不论修为、悟性、缘法皆远胜弟子不知几许，怎可能修行三年而不得其法？”
　　焰昀摸着洛云寰柔软顺滑的乌发，笑道：“并非所有人都如云儿一般天赋异禀，修行速度一日千里。也并非所有人都如为师一般……”说及此处，她顿了顿，并未多言，只叹了口气道：“这世界上，芸芸众生中普通人终究还是占了绝大多数，云儿，如你这般天资卓然之人毕竟只是少数，对待他们，不必过于严苛。”
　　洛云寰虽然听得并不是太懂，但也乖顺得应承下来，对师尊，他一向敬重有加。
　　思及此处，洛云寰再看眼前这四位内门弟子，也觉得内心不由柔软起来。
　　他第一次带弟子下山试炼，本就没有任何经验，除了代师尊教导过几天内门弟子修行，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伴随在师尊身侧，对与人相处之道陌生得很，并不知道该如何和这群年轻的弟子打交道，加上性格原因，他对和陌生人相处一事极不擅长，故此刻他虽看似沉默，实则心念百转，最终只淡淡开口，竟是一句安抚之语：
　　“御剑之术理论本就晦涩难懂，加之修习要求极高，讲究缘法，各位天资不凡，若勤加修习，假以时日定能掌握此法，不必灰心丧气，亦不可心急。”
　　嗯，还是一字不漏，抄袭他师尊当年说的话。
　　在场的内门弟子却都露出惊讶之色，方才见云前辈面色不善，似乎对他们不能迅速掌握基本御剑术极为失望，本以为此番免不了一阵斥责，没想到云前辈不但没有出口责骂，反而安慰勉励了他们一番，虽话语不多，但对已进行了一个多月不见天日不眠不休刻苦修行的内门弟子而言，却仿佛春风化雨般温暖滋润人心。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洛云寰殷切的勉励之语中时，却见洛云寰不知从何处召唤出一枚通体莹白的手令。
　　那小小一方手令上镌刻着繁复华丽的纹路，云海天城资深弟子都能一眼认出，那乃是云海天城掌门手令。
　　上可号令云海四大大长老，数万仙居弟子，下可调动云海藏宝阁中数万灵宝法器的云海天城掌门令！
　　掌门令本是焰昀尊此番闭关前转交与他，以备不时之需。洛云寰一向将其贴身收在乾坤袋里，此番见众弟子还未掌握御剑术，不便御剑而行，只能步行下山再换乘车马赶往中州城，待完成试炼再赶回云海天城，恐怕月余时光都要过去了。
　　洛云寰可没这个耐心外出这么长时间，师尊身边离不开人，故他唤出掌门手令，打开藏宝阁，以神识在内里翻找片刻，终于找见了一样合适的法宝，将其召出了藏宝阁。
　　长思回神之时，只见一艘通体乌木制成的小舟赫然漂浮在半空中。
　　那小舟虽模样简单朴素，却周身灵力流转，舟身两侧竟自带两只透明之翼，仿佛鸟类之翅，又如鱼类之鳍。
　　“此乃一叶舟。”洛云寰淡然开口，声音舒朗清灵，语气从容不迫：“一叶舟乃南海滨乌木制成，辅以鲲鹏之翼，上能扶摇九天，下能翱翔深海，此宝数千年前被吾派所得。你们的御剑之术未成，此番就乘此一叶舟代步吧。天色不早，我们这便出发。”
　　长思等人更加感动了，先前向门内师兄师姐们打听过，得知内门弟子试炼一般都是步行或乘坐车马，没想到洛云寰前辈不但人美心善，还出手豪横，一上来就给他们召来灵舟，免去一路上颠沛流离舟车劳顿之苦。
　　“多谢云前辈！”长念娇俏可爱的声音响起，率先向漂浮在半空的一叶舟踏去，这时只听一个声线微沉，带着浑厚的磁性气息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我见此处灵光沛然，华云频生，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竟是云师弟在此。云师弟，好久不见啊。”随即，一名身着金色衣袍，以金冠束发的男子缓步而来。
　　洛云寰见到来人，原本高华冷淡的面容竟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刹那间，如同冰雪初融，光华万千。他施了个平礼，微笑道：“风月师兄。”
　　来人正是云海天城大弟子风月。
　　风月是四大长老之一横箫长老门下嫡徒，入门最早，故为云海大师兄。此人丰神俊朗，身姿挺拔，眉宇间温文儒雅，庄重自持，很有一派大师兄稳重端庄之色。
　　风月走近洛云寰，扫了他身后一眼四位即将奔赴试炼的内门弟子，又淡淡看了眼悬浮在半空中的一叶舟，眼里尽是笑意：“愚兄听闻，掌门和众长老委派云师弟带众师弟下山历练，机会难得，师兄恭喜云师弟了。”
　　洛云寰有些无奈，当着四位内门弟子的面，也不能说自己宁愿在晚枫林守着师尊也不想下这个山，只苦笑道：“师弟定当竭尽全力，照拂后辈，完成此次试炼，不负掌门、众长老的期待。”
　　风月笑着说：“内门弟子试炼任务多有凶险，但是若是云师弟你，定是没有问题的，师兄很放心。
　　况且掌门仙尊一向宠爱器重你，连天城藏宝阁都为你打开了。
　　这一叶舟，上次连我师尊想带弟子们下山除妖时使用，掌门都不曾应允，看来掌门仙尊果然还是最疼爱我们云师弟，想必师弟此番远行，掌门仙尊还给了师弟很多法宝吧。”
　　洛云寰：“并没有更多了，此间时候不早，师弟这便带他们出发了，待此间事了再与风师兄详谈。”他的语气淡淡的，但极有礼貌，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洛云寰一边与风月告别，一边率各位准内门弟子登上一叶舟。
　　这一叶舟看去似是一艘简单朴素的小船，其实人一进去发现内里空间极大，宽敞明亮，装饰得宜，舒坦至极。
　　洛云寰见众人都上了舟，各自找地方坐稳之后，双手结印催动法术。一叶舟缓缓腾空，不断加速，舟身两侧的透明羽翼上下翕合带着一叶舟冲上云霄！
　　长念本就是好奇心重的少女，在此之前从未上过天，此时好奇得紧了，提着长袍下摆从位置上站起，来到船边，靠着船沿向下望去，只见层层叠叠的浮云之下，巍峨的山门逐渐变小，变远，门中或行走或站立或交谈着的云海天城弟子变得如蝼蚁般渺小。她的修为已小有所成，甚至还能看到地面上的云海天城弟子此刻正纷纷停下脚步扬起头来，透过层层云海目送着冉冉升起的一叶舟，嘴里发出惊羡的叹息声。
　　风月亦掩身于这群微小如同尘埃的浩渺众生之中，他看着渐行渐远的飞舟，微微眯起了眼，眼神莫测。
　　晶莹剔透的鲲鹏之羽无声张合，清风袭来，耳边的鬓发被微微扬起，长念看着自己的脚下——层层云海之下，那是巍峨磅礴的云海天城，再往下，那是茫茫浮世，是自己生活了十数年的渺渺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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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青黛鬼氛乱人心
　　一叶舟神行千里，乘坐车马需要月余的路程洛云寰带着众人乘舟仅需要不到半天时间。
　　洛云寰在一叶舟四周布下了巨大的保护结界，设置好驱策一叶舟行进方向的灵力之后缓步进入舟舱内。
　　长思作为景仰洛云寰已久的晚辈，很是殷勤周到，选了个最是舒适且视野开阔的位置铺上貂绒软垫，此刻见洛云寰进来了，连忙将他让在坐上。
　　洛云寰也不与他客气，坐定后从乾坤袋中拿出之前横箫长老交付的记载了此次试炼任务的卷轴，打算趁着赶路的这几个时辰从卷轴中的信息里梳理出一些线索便于之后完成试炼。
　　这次试炼任务关系到眼前的四名内门弟子是否能顺利拜入门派，成为自己未来的同门，洛云寰不敢大意，加之虽然相处时日不多，但这几名晚辈对他都尊敬有加，特别是长思性格沉稳，行事妥帖，让他心生好感。
　　洛云寰向来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是表面沉着冷静，其实心思并不在俗务之上，办事素来有失稳重。因此长思身上这些他自己不曾具备的素质令他很是敬佩羡慕，在面对这些后辈时，他面上虽是淡淡的，但心中其实还是期盼他们能够顺利成为自己的同门。
　　试炼卷轴中提到的任务事件是发生在当今王朝之都中州城城郊附近一个名叫青黛的镇子上。
　　青黛镇曾有一户大户，户主姓玉。传闻此玉府之主乃是凡界修仙名门玉氏的旁支，身携玉氏至宝隐居在中州城附近的青黛镇上。
　　然而不久前，这玉府忽蒙大难。
　　据玉府四周居民所言，那本是个平静如常的深夜，玉府宅邸之上忽然出现了莹莹幽蓝色的鬼火。
　　一开始并无人在意，岂料不过片刻之后，那星星点点的鬼火竟化为滔天怒焰，须臾间便将整个玉府吞噬！
　　玉府上空中凭空浮现出硕大的鬼蜮之门，阴森可怖的鬼哭声中，鬼蜮之门缓缓开启。无数鬼手从中探出，拖着残肢断臂的冰冷尸体争先恐后向外爬，阴风四起，鬼哭凄厉！
　　就在那个诡异可怖的夜里。玉府阖家数十口人皆葬身火海之中。
　　在那之后，整个青黛镇上空笼罩着不详的暗黑阴云，而昔日气派繁华的玉府如今残破不堪，即便是白天四周也萦绕着浓浓阴气，到了夜间，更是冤魂鬼哭，不绝于耳，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玉府周围的居民如今早已搬到镇子其他地方去住了，不少胆子小的镇上居民惧怕镇子上空的诡异乌云，甚至想离开镇子去往外面另寻住处，却发现自己竟无法离开青黛镇——无论走出多远，最后总会莫名其妙迷失方向，最后竟又绕回镇上！
　　如此诡异状况，令本就不安的居民们更加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起来。
　　最后，镇上的父老乡亲们联名写了书信去往中州玉氏主家寻求玉家的修仙之士的帮助。
　　然，凡界修士终究实力有限，玉氏虽积极派出门内弟子前来青黛镇除妖，却始终没有调查出任何结果，反而还折损了几名弟子。
　　玉氏的长老们无法，只得寻求仙道之人的帮助，这才有了云海天城这次的试炼任务。而试炼任务的要求就是，解决青黛镇玉府鬼宅疑云，还镇上居民一个安详平和的居住之地。
　　洛云寰收起卷轴，两条修长秀丽的俊眉微微蹙起，神情微沉。片刻后，他随手将卷轴递给身后的长思长鸣等人，
　　“此乃此次试炼卷轴，你们且看看，随意说些看法罢。”
　　长思等人捧卷细细看了，又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了片刻，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发表意见：
　　长思：“晚辈认为，这玉府鬼氛森然，或许是鬼界之人兴风作浪，也许还有鬼修牵扯其中。”
　　长鸣点头赞道：“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这又是鬼火，又是鬼哭的，不是鬼修作乱是甚？说了等于没说。”
　　长思：“……”
　　一向沉默的长忆积极发言：“晚辈觉得，此事必有蹊跷！”
　　长念：“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云海天城的仙君去了，就算是鬼修，咱们也未必怕他，直接莽进那玉府，端了鬼修老巢！”
　　……
　　洛云寰扶额，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他之前怎会觉得这班人行事稳重，前途不可限量来着？
　　终究还是一群涉世未深的孩子罢了。
　　洛云寰：“各位都非常有想法，说得也都很有道理。只是此事复杂，如今信息又委实太少，具体情况还需我们等到达现场后再行分析。
　　此地距中州青黛镇尚有一段距离，先各位不妨先休整一番，保持体力。也可在心里推演此事发生的经过，养精蓄锐吧。”
　　洛云寰后悔，为什么要开口让他们畅所欲言，此刻众人叽叽喳喳停不下来，他只觉得吵闹。
　　得了洛云寰的指令，众人渐渐安静下来。洛云寰总算耳根清净平安无事到达了青黛镇。
　　中州乃是王朝之都，下界此时国泰民安并无战事，民生康泰富庶，中州更是下凡界最为富贵繁华之地，连带周边小镇也繁花似锦富庶非常，曾经的青黛镇也是如此。
　　青黛镇虽占地面积不大，从镇子上的建筑，房屋琉璃碧瓦，错落有致，精致风雅，看得出此地曾经繁盛的模样。
　　只是此时的青黛镇上空却如同试炼卷轴中所描述的那样，上空笼罩着一层浓重而不详的乌云，镇中亦散发着浓郁鬼气，看起来诡异至极。
　　长思等人虽是首次出门试炼，却也察觉到此地诡异的鬼氛，纷纷凝神调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洛云寰心下暗惊，如此磅礴鬼气，怕不仅仅是鬼修作乱如此简单了。
　　他操纵着一叶舟落在镇外不远处，带着长思等人徒步进入镇上，去往曾经负责带领镇民给中州玉氏去信求助的青黛镇县令家中。
　　或因怪事骤生，镇子街道上的行人并不多，即便有少数行人逗留，也都是行色匆匆，面色凝重。
　　众人抵达时暮色已经开始四合，镇子上看起来气氛更加冷清，甚至泛着些许诡异和不详。
　　洛云寰一路目不斜视照着试炼卷轴中提到的地址来到了县令家外。还未进门，就见一位身着玄色官袍的中年人热泪盈眶迎了上来。
　　“仙君！云海天城的仙君们总算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袁逸鸿任青黛镇县令已有十数年，长久以来，此地民风淳朴，镇民安居乐业，连打架斗殴之类的恶□□件都极少发生，更别说是灭门惨案，私宅闹鬼这种棘手事件。
　　他本是个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自从玉府惊变以来，身材消瘦了不少不说，神经也跟着衰弱了，现下镇上笼罩着一片愁云惨雾，人人自危，镇子上的每一个人都生怕玉府中的恶鬼有朝一日从鬼宅中涌出，将自己残忍撕碎！
　　不仅镇上居民人心惶惶，就连周遭的居民也纷纷断了和青黛镇的往来，一时之间，青黛镇宛如一个孤岛，孤立无援。
　　“……仙君救救我们吧，一切都乱套了，大家都不敢上街，躲在家中也害怕会被无孔不入的冤魂害死……”袁县令说话的声音中都带着仿佛实体化的恐惧。
　　洛云寰眉头紧锁，越是靠近青黛镇，他就越能感受到此地阴冷诡谲的气氛——不止怨魂这么简单，此地阴气大盛，已然蔓延整个镇子，显然怨魂厉鬼众多。
　　但怨魂们却并未离开玉府，若是普通鬼修，并不能如此操纵怨魂的去向，能够操纵怨魂甚至束缚怨魂，令其在限定区域内为自己驱策——只怕是有人动用了禁术，引鬼驱魂术！
　　所谓引鬼驱魂术，乃是当今禁术，顾名思义乃是引厉鬼入凡世驱策本该往生的魂魄为自己所用。引鬼驱魂术危害甚巨，仙人鬼三界曾订立公约共同抵制，若有修士修习禁术，将要面临严厉的惩罚。
　　洛云寰察觉到此事的严重性，也来不及和袁县令寒暄，当即要求县令为天城一行指路，去往那玉府鬼宅。
　　袁县令年纪不大，此刻却无端发起抖来，颤颤巍巍哆嗦了片刻才道：“仙君有令，本该即刻领路，只是……只是这玉府四周鬼哭狼嚎的，镇上已无人胆敢靠近其左近了……在下忝居县令之职，本该身先士卒以身饲鬼，然而……然而在下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幼子……”
　　“够了！”洛云寰抬手，干脆利落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袁县令无需多言，我能理解。其实也不必您带路，若我猜得不错，此去向东，东边那阴气最重之地想必就是昔日玉府吧？”他的声音不大，口气也是淡淡的，礼数具备让人挑不出错处来，却也带着一种微不可查的强硬气息。
　　袁县令一听不用领路前去那可怖的鬼宅，忙不迭点头道：“仙君果然英明神武，正如仙君所言，东边最是阴冷森寒，鬼气弥漫之地，就是那出事的玉府！”
　　洛云寰点点头，一拂衣袖，领着弟子们出门朝那阴气弥漫的城东玉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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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攻（幼年版）下章闪亮登场


第6章 玉氏门庭传鬼哭
　　洛云寰走出袁县令的宅邸后，二话不说腾起云，对跟在身后的弟子们道：“我先行一步探查情况，你们速速跟上。”语毕，腾云驾雾匆匆离去。
　　片刻后，待长思等人赶到位于镇子东侧的玉宅门口时，洛云寰已早早在玉宅四周布下固若金汤的结界。
　　众内门弟子中，长思修为最为深厚，他一眼就看出笼罩着玉宅的森森鬼气已磅礴逼人，不可直视，忧心忡忡道：“此地鬼气异常浓郁，其中异变恐十分严重，若不及时处理，鬼气恐会散溢而出，危害镇中平民，云前辈，这该如何是好？”
　　洛云寰回首，淡淡扫了一眼身后四名经过重重选拔而出的云海天城准内门弟子。见他们虽神色各异，面带焦急，却无一露出胆怯之色，心中不由暗暗点头，语气也不由自主温和下来，带着些许宽慰之意：“无需担忧，我方才已在此地布下结界，短时间内鬼气不可能破界而出。”说着他审视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弟子，缓缓开口道：“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我们这就进入玉宅。”
　　众人闻言，心中一紧，迅速正色调息，做好进入试炼场地前最后的准备。
　　洛云寰对这一辈准内门弟子的觉悟颇为满意：“此间鬼氛委实浓烈，你们虽有不俗的修为傍身，到底是经验不足，待会进入后，切忌冒进，小心为上，跟好我，莫要单独行动。”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眉眼低垂，神情冷肃，声音清冷却令人难以违逆。
　　众弟子连忙称是，跟上洛云寰的步伐，踏入了阴气森森的玉宅。
　　进入玉宅的瞬间，洛云寰就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
　　此宅邸内诡异的气氛愈加浓烈，宅外虽然阴云密布，却仍然能看见青白色的天空，而此时他们站在这玉宅的天井内，抬头向上空看去，只见天空完全变成了墨黑色，黑云滚滚，不见天。而周遭不断传来历历鬼哭，令人不寒而栗。
　　洛云寰抬手示意身后弟子们止步，独自放出一缕神识进入宅邸深处探查。片刻后神识复归而来，洛云寰俊秀挺拔的双眉紧紧蹙了起来。
　　此地并无鬼修之气，反而有一缕活人的气息！
　　“此地并无鬼修，却尚有活人。”他沉下声：“大家务必小心。”
　　鬼风吹起他如墨玉般的黑色长发，亦将他如寒潭般清冷的声音吹得四散开来，却让他在妖氛中显得尤为清艳绝尘，仿佛浊世遗珠，如玉般精心雕琢的面容令人心生向往。
　　长念是虽然是在场唯一的女孩子，却没有怯懦之色，她盯着洛云寰如皓月清辉般的背影，问道：“既然没有鬼修，那不是更好吗？想必是哪里的孤魂野鬼在此作乱，我等进去收了那些作乱的野鬼，再救出活人即可……”
　　洛云寰拂袖：“并非如此简单，需知鬼怪并无思想，只能依照本能行事。而此地鬼氛自我们进来后就一直萦绕在你我四周，必是有人操纵这些魂魄行事。而非鬼修的普通活人是万万没有能力驱策亡灵的，除非……”
　　长念不解：“除非什么？”
　　洛云寰道：“除非此人动用了驱鬼禁术！”
　　“驱鬼禁术？”
　　洛云寰：“不错。需知，仅有同为亡灵的鬼修方可驱策鬼魅，而活人并无方法直接与亡者沟通，遑论驱使亡灵，唯有修行驱鬼禁术方能号令众鬼。
　　驱鬼术被仙人鬼三界定义为禁术，乃是因为修炼此术者，不论修炼前是多么善良之辈，都将被阴邪之气逐渐侵入神识，最后失去良知，沦为大奸大恶之徒，而其驱使的众鬼，也将成为其日后屠戮三界的利刃。
　　此地既无鬼修却存在如此之多听从活人号令的亡灵，想必那人就是修炼禁术之人，大家务必小心，切勿离开我三尺之内！”
　　洛云寰说着，双手抬起，正要结印召出结界，却感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袭来，双眼不由微阖。
　　待他再次睁开眼时，只见四周陡然升起浓浓了雾气，遮天蔽日，而身后早无四名准内门弟子的身影。
　　“不好！”洛云寰心下暗惊，“着了那修行禁术之人的道了！”
　　洛云寰心中焦急，只好一人独自向前，踏入内院，希望自己能先其他人一步撞见那使用驱鬼禁术之人。
　　鬼宅之中妖氛四起，鬼魅凄厉的嚎哭声不绝于耳，令人胆寒，洛云寰召出随身配剑，一路上斩鬼诛妖，一路穿过正厅、游廊来到玉府后院。
　　虽说此地已然沦落为百鬼横行之地，却能从依稀保留着的宅内装饰、摆件可以窥见其鼎盛时期是何等富贵雅致。
　　洛云寰来到后院，发现此地与前院、厅堂都不一样——此地竟无一丝鬼氛！
　　事出反常必有妖！洛云寰暗自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只听荒芜的后院中，竟传来若有若无的抽泣声！
　　那声音微弱细小，如同猫类幼崽细弱的叫声，凄惨可怜，音量也极小，声音的主人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抽泣声不让人听到。
　　这微弱的哭声在鬼氛四起的宅邸内，显得那么微不可闻令人心疼。声音的主人似乎年岁尚小，哭声令人无法辨别男女。
　　既然此地并无鬼气，洛云寰收起周身凌厉的剑气，谨慎踏入院中，寻找那道哭声的主人。
　　这个院子并不大，却与外头富丽堂皇装饰别致却怨魂横行的宅院格格不入。此处虽无肆虐的鬼气，却荒芜破败，杂乱无章，野草丛生，破乱的杂物堆积在院中，一间简陋的柴房孤零零立在院子尽头。
　　洛云寰只手推开那柴房的门，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哑——”的声音。洛云寰抬起手来，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并未沾染上过多的尘埃，可见此处是常年有人居住的。
　　如此简陋杂乱，大概是玉府下人的住处吧。
　　洛云寰没有多想，踏入阴冷潮湿的小屋。
　　屋外黑云滚滚，遮天蔽日，此地又处于背阴之地，更是不见一丝亮光，洛云寰催动灵力，左手捧起一团莹白色的光团，伸手不见五指的柴屋瞬间被照亮了。
　　这是间不过方寸之地的小屋，面积比外头那口不知还有没有水的井大不了多少，地上用茅草铺了一个简易的草床，一些单薄破旧的衣物杂乱地堆放在角落里。
　　洛云寰皱起眉头，玉府好歹也算中州玉门世家的旁支，并不似苛待下人的人家，这样的居住环境，别说是大家氏族的下人了，就连生活困顿的平民都不宜居住，那么此间的主人到底是谁呢？
　　洛云寰微微偏过身，手中的灵力之光照进了屋子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双波光粼粼的大眼睛正充满戒备地盯着洛云寰！
　　那里有一个人！
　　洛云寰陡然被那人大睁的双眼惊到，再定神看去，只见那角落处正坐着一个半大的孩子，他身上穿着单薄破旧的单衣，一张瘦弱肮脏的小脸上布满了泥痕。
　　纵使洛云寰修为卓越，耳聪目明也难以看清一张斑驳的面容下的本来面目究竟是美是丑。
　　只见那孩子一双大眼睛水光潋滟却难掩戒备之色，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三分探究五分排斥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洛云寰缓缓想那孩子靠近，口中温言道：“孩子，别怕，我来救你出去……”
　　那孩子并未说话，只继续睁着一双美丽的眼看着洛云寰慢慢靠近自己然后双膝跪地，矮下身来，一双琉璃般的凤目与自己平视。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怎会独自在此，你的家人呢？”洛云寰的声音如同他的外貌一样，清冽冷艳，却抓人心魄。
　　孩子细薄的唇微微开启，小声吐出一句话：“都死了，他们都死了……仙君，你带我出去好吗？”
　　洛云寰心下微殇，暗道果然此地众人都被鬼氛所害，只留下这么一个小儿，怕是因为年纪尚小又常年遭遇苛待，身上的生气不足，才没叫怨魂发现索了命去。
　　他独自一人留在此处，也不知过了多久，当真可怜……
　　等等，不对！思及此处，洛云寰心念电转，发现了问题！
　　自那袁县令所言，玉府生变已然过去月余，那么自己眼前这个孩子，又是如何独自一人，在缺衣少食的情况下，于鬼氛肆虐的宅邸中安然度过这段时日呢？
　　这个孩子，不对劲！
　　洛云寰察觉到不对，立刻释放出周身灵力，随后迅速拉开与面前幼童之间的距离，然而下一刻，阴冷森然的鬼气已然迫近自己身侧！
　　凌厉鬼风卷地而起，幽怨鬼哭响彻云霄 ！原本平静的后院顿时凭空出现大量怨魂将洛云寰紧紧包围！
　　“仙君……”面前单薄幼小的身影徒然站起，缓步向洛云寰走来，他身后弥漫着浓烈的化不开的黑色阴气，仿佛一张纯黑色的画布，将周遭一切都尽数裹挟进黑沉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他带着一片不详的黑暗气息缓缓靠近洛云寰，轻声地、诚恳地、甚至带着一丝莫名的雀跃，睁着一双可怜兮兮的大眼睛问道：“仙君，我想离开这里，带我出去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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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泣血呢喃旧年事
　　洛云寰猛地侧头，一道黑衣厉鬼的身影携着阴冷腐臭的气息从他耳边掠过，洛云寰陡然直面一张空洞苍白腐烂不堪的鬼脸。
　　洛云寰：……
　　他伸手召出配剑天喻，凛然剑气破云而出，将周身鬼魅瞬间逼退数尺。
　　“此地再无其他活人，亦无任何鬼修，而怨魂厉鬼显然听你令而行之。你是何人，竟动用禁术！”洛云寰见众鬼魅被逼退在外围不敢近身，便将长剑负于身后，凛然站定，皎洁如月的繁复大袖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那幼童歪了歪头，似是不解：“禁术？禁术是什么呀？我不明白……”
　　洛云寰：“驱鬼禁术，乃是驱策厉鬼的偏门伎俩，早已为三界所严令禁止。你年岁尚幼，竟有驾驭禁术之力？或是被居心叵测之人诱骗在此以禁术害人？我且问你，玉府数十口人，可是为你所害？”
　　那幼童此时倒再无疑惑之色，面上一派天真无邪。他点点头轻声道：“是呀，是我让他们杀了那些人。”
　　洛云寰大怒：“你！何以纵容鬼魂害人？”
　　幼童见洛云寰语气震怒，眸中的光芒似乎也冷弱下来，语气也不若先前那般雀跃，隐约竟带了一丝委屈：“仙君，你是在责怪我吗？”
　　骤然看见这个眼神，洛云寰不知怎么回事，一颗心像是突然被什么看不见的无形之物击中一般，倏然感到一丝凌厉的疼痛。
　　他低头看向自己面前仰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凝视自己的瘦弱孩童，不由放轻了语气，连脸上的神色都温柔了几分，但是眉头依然紧锁着，低声说道：“杀人伤人，本就不对，而你动用禁术驱使厉鬼，更是错上加错。”
　　说到这里，洛云寰又觉得对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幼童说这些，似乎太过严厉，复又蹲下身来，从腰间抽出随身携带的绢丝手帕，单手捧起面前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用洁白的手帕轻轻拭去那张脸上的泥泞脏污。
　　他素来不喜与人太过亲近，整个天城，仅有师尊和风月师兄能稍近他身而不被排斥。可是如今，和一名素昧平生的幼童这般接近，他也未曾感到任何不适。
　　污渍在洛云寰细心擦拭下渐渐淡去，露出一张妍丽可爱却瘦弱苍白的脸。
　　洛云寰将丝帕收起，双手捧起这张脸，耐心道：“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要伤害玉府之人吗？”
　　自洛云寰洁白修长不染纤尘的手触碰到自己头颅的那一刻，幼童心中大震。
　　他清楚自己此刻是一副怎样的形貌——肮脏发臭的身体，破烂不堪的衣裳……
　　从小到大，玉府就没有人愿意靠近自己。
　　而此刻，眼前这个谪仙般干净美丽的人，却丝毫不在意自己油腻的发丝缠绕上他洁白如玉的手指，不在意自己满面的泥渍弄脏他精致秀美的丝帕，不在意自己身上散发着的腐烂臭气玷污他如兰般馥郁的袖口……
　　从未有人这样耐心地同自己说过话，从未有人这般温柔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污渍……
　　他愣在当场，再反应过来之时才发现自己方才只顾着感受这人冰雪般冷冽、却如春风般温和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脸颊的感受，浑然没有注意他问了什么，只得怔怔开口：
　　“是我让朋友们杀了他们的……他们对我不好。”
　　他说罢偷偷抬起眼去看洛云寰的反应，依稀挂着细碎水汽的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
　　“朋友？”洛云寰低声重复着，眉头皱得更深了，“你以怨鬼为友？”
　　他捕捉到洛云寰脸上稍纵即逝的惊诧，亦看见他俊秀的长眉紧紧蹙起，思绪千回百转：他难道不喜欢自己的朋友们吗？那好，今后我便与他们一刀两断……
　　他这般想着，心念一动，双目一阖一闭。瞬间，四周可怖的鬼影、阴森的鬼气便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不过片刻，这片方寸大的院落中已无半丝鬼氛。
　　“仙君，如果你不喜欢，以后我不再叫他们出来便是……”
　　只请你不要讨厌我，带我离开这里吧。
　　洛云寰哭笑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为人，他们是鬼，人鬼本该各安其道，实不该有所深交，更不可以禁术召唤，伤人性命。你害死此地数十条人命，已然铸下大错……”
　　幼童那双大而黑亮的眼睛中的神采复又低落下去，小心翼翼道：“他们……这里的人对我不好，所以我才……我不是故意的……”
　　洛云寰见他一脸难过委屈，衣着褴褛，想是素日里被苛待得狠了，又觉自见面以来，此子顺从听话，不似大奸大恶之徒，加之此时二人距离极近，自己能够感觉到此子身上流淌着的充沛灵力，可见其资质不凡。
　　他知自己面前是一个修仙问道的好苗子，不忍明珠蒙尘，故决定给他一个机会，亲自看一看他伤人的理由，便柔声道：“好，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那幼童一听，眼底似又燃起希望之光，伸出手想去拉洛云寰的衣摆，又恐自己手上的污渍玷污对方精致华丽的衣袍，最终只得讪讪收回手。
　　“只是，”洛云寰又道：“我本奉命前来解决玉府鬼氛一事，必要将此间来龙去脉弄个清楚明白。这位小友可愿让我的一缕神识进入你的意念之海，去详细了解一下事情的缘由？”
　　那孩子精致的小脸上并无露出异样之色。
　　他还太小了，根本无法理解洛云寰所言神识意念之海所为何物，只知面前这等谪仙般的仙君想看，那就让他看吧，遂坚定地点了点头。
　　洛云寰微微地笑了，随即左手二指一并，化出一缕神识凝在指尖，随后骤然向那幼童额前一伸，随即属于他的一缕神识便进入到那幼童尚浅薄却黑暗无垠的意念之海中。
　　*
　　四周空无一人，黑沉一片。
　　洛云寰仿佛在亘古无垠的暗夜中踽踽独行了许久，久到他都要认为自己的凝神忆念之术出了差池，没能进入那玉府幼童的意念之海。
　　这个念头刚出现未几，远方忽然传来一束微弱的光，洛云寰驱动神识，去往那束光芒的方向。
　　“吱哑——”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声传来，一扇柴扉被人粗暴地推开，强烈的阳光透过大开的房门照进屋子，洛云寰这才看见自己身处之地……
　　这是一个及小的柴房，简陋杂乱，地方狭小。
　　柴房内甚至没有床，肮脏杂乱的地板上随意地堆放了几块腐朽潮湿的木板，木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及茅草混合的草堆，草堆上又堆放了几块破破烂烂脏兮兮的破布，一个不过三五岁的幼童独自蜷缩在上面，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洛云寰未入云海天城修仙之前亦是出身在那繁花似锦泼天富贵的世家宗室之中，少年成名后又登仙道第一大派，师从云海天城掌门仙尊，所见所闻皆是世上最灿烂美丽、繁华万千的景象。
　　自他出生以来就没见过这般肮脏破败的境地，更不曾想见如此恶劣的环境竟然是一个毫无自理能力的幼童的居所。
　　洛云寰一时心中抽痛，竟忘记自己身处意念幻境之中，快步走上前去伸出双手欲将那蜷缩在垃圾堆上的孩童抱起，却没想到此刻的自己在那孩子的意念中仅为虚影并无实体，自己的一双手从他身上凌空穿过，连那孩子的一根头发都无法触及……
　　洛云寰正心念剧震，只恨自己无能为力之时，从柴房门口涌入一群身着绫罗衣裳的小儿，其中和蜷缩在地的幼童年岁相仿者有之，年岁稍大一些的孩童亦有之。
　　他们一拥而入，竟不问是非缘由对着地上一动不动，身形单薄的孩子一顿拳打脚踢，口中不断□□谩骂：
　　“狗儿子！还在睡呢？哪有畜生起得比主人晚的？快给我起来！”
　　“大哥说得是呢！我从未见过如此懒惰的狗，猪都比他勤快！”
　　“哈哈，小妹说得对，父亲说这玩意从今以后就是我们的玩物了，让咱们把他当狗一样对待。我看他这懒惰散漫的样子，如何像狗呢？倒是猪狗不如呢！”
　　“对对……我看啊，咱们以后不如叫他猪儿狗吧，多有意思……”
　　“哈哈，妙哉！”
　　……
　　洛云寰简直被惊得无法思考，他想不出是何理由能让一群本该天真可爱的童子对一个同样稚嫩的孩童怀揣如此巨大的恶意说出这一番话。
　　此时蜷缩在地的幼童终于在周围的谩骂□□声中醒来，那些孩子在过足口舌之瘾后终于忍不住对他拳打脚踢。
　　孩子是没有分寸感的，虽然他们并无任何修为根骨，但本能的恶意促使他们的拳脚落在稚童的身上，是那样的残暴无情。
　　孩童在剧痛中醒来，睁开朦胧的双眼，惊恐地看见一群凶神恶煞的孩童围绕着他，雨点般的拳脚落在自己身上，令他痛苦且害怕，他忍不住向后瑟缩了一点，没想到这个下意识般的举动更加惹怒了他面前恶魔般的孩子。
　　为首的大男孩怒道：“喂，你那是什么表情？一大早见到主人们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想跑吗？果然是没人教没人养的垃圾！”
　　一旁年纪稍小的男孩添油加醋道：“哼，父亲也真是！前番日子，这东西刚来那会儿，还对他百般疼爱，说是给我们找了个弟弟，让好生对待，没想到就是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我就说啊，咱们中州玉氏，何来这种来历不明的野种。”
　　“二公子慎言，不得妄议家主。”柴屋外传来一声平淡无波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声音，紧接着一个面目平庸的中年管事踏入，对着屋子里站着的几位小公子毕恭毕敬行了个礼，淡淡道：“辰时已过，公子小姐们该去往静心阁修炼了。”
　　孩子们看起来似乎极为忌惮眼前这位中年管事，大公子狠狠甩了地上一脸惊恐的幼童一巴掌，咬牙切齿道：“等着，修炼结束后我们再来找你！”说着领着弟弟妹妹们，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小厮丫鬟走出柴房。
　　管事半垂着头，极恭敬地恭送公子小姐们远去，这才对身后的小厮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带走地上的凄惨无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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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怀璧何罪无枝依
　　玉府的花园气派华丽，草木茂盛，芬芳怡人。
　　小厮们拖拽着半死不活的小小孩童在繁花似锦的园中穿行，孩子稚嫩的皮肤被地面上的石砾划破，流下一地斑驳的殷红。
　　洛云寰驱动神识，跟着玉府下人穿过鸟语花香的花园和精致雅趣的抄手游廊来到正厅内。
　　一名锦衣华服的，头戴锦帽，身配美玉的中年男子正高居厅堂首座，慢悠悠地品着茶。
　　洛云寰一眼望去即知此人并非修仙之人。
　　他虽保养得极好，远远看去皮肤细嫩白皙，却难掩岁月的痕迹，眉眼鼻翼处已经出现肉眼可见的皱纹，但一眼看去，依显英俊儒雅。
　　为首的玉府管事在门口停下脚步，打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小厮们留在原地，自己扫了扫身上的尘埃，正色掩袖踏进厅内。
　　“家主，小的把那孩子带来了，就在门外候着，家主可有何吩咐？”
　　锦衣玉冠的男子并未很快应声，而是慢悠悠品完手上一盅茶，毕了才施施然开口道：“既来了，就带进来吧。”
　　他的声音比他的面容更加阴沉冷厉一些。
　　洛云寰微微皱起眉，虽不知缘由，心中骤然对此人产生反感之情。
　　管事开口，声音仍是平稳，却隐隐有些不忍：“禀家主，那孩子被扔在柴房数日，家中下人百般折辱，连几位公子小姐也……此刻他身上污浊不堪，难以入目，恐污了家主的眼。”
　　家主睨了管事一眼，虽面色未变，眼神也不甚凌厉，口中未出一语，却教那管事无端凉了心，寒了脊背，忙不迭应答道：“家主息怒，是小人多嘴了，小人这就去唤那孩子进门！”说着他抬首击掌，门外候着的小厮立时就将那浑身脏臭污浊半死不活的幼童带了进来，往铺成着绣红色名贵地毯的地面上随手一扔。
　　孩子脆弱的骨骼撞击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细微却清脆的声响。洛云寰修为深厚，耳聪目明，听得一清二楚，跨越时空的细缝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剧烈疼痛。
　　洛云寰无奈地深深闭眼。
　　“池儿……”座上衣着讲究的男子开口，慵懒道：“你考虑清楚了吗？可愿交出玉氏秘籍驭鬼术？”
　　洛云寰一惊，蓦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座上光鲜威严的家主！
　　驭鬼术！
　　传说中的禁术秘籍？
　　他果然没有看错，方才在玉府鬼宅中，那个诡异的孩童果然驱使的是驭鬼禁术！
　　洛云寰万万没想到，传说中的世间三大禁术之首驭鬼术竟与中州名门玉门世家有关，而在这中州城郊的玉门旁支府中一个衣着褴褛弱小无助的可怜幼童竟身怀异宝！
　　“叔叔，池儿、池儿实在不知，何为驭鬼术……”倒落在地的小小孩童发出细微得如同小兽般的声音。玉清池不明白，前几日还对他和颜悦色宠爱有加的本家叔叔，何以短短数日便变了脸色，对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原本也是长在大户人家的公子，虽然年纪小，但从出生以来都是呼奴使婢，从不为衣食所累，怎料天降横祸，家人一夕之间被山寇所屠，家中财物被人洗劫一空。他因年纪小躲在母亲身下未被发现而逃离一死，直到一日后被闻讯前来的本家叔叔玉千秋带走。
　　先前几日，玉千秋对他极好，温暖的大手拉着他的手，亲切地让他将玉府当做自己的新家。
　　玉千秋的几个子女也待他极为亲热，弟弟长弟弟短地喊着，有什么新奇好玩物好吃食都争先恐后地往他屋子里送。
　　玉千秋的夫人遂氏亦对他极好，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将他目睹亲人遭屠后受到的身心伤害尽数抚平。
　　未料不到一月，这一家人对他的态度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玉清池细细想来，玉家人态度巨变的当天，玉千秋先是以关心为由，召见了他……
　　洛云寰身处的幻境忽然发生变化，周遭一切如同流水涟漪般以那小小的孩童为中心向四周荡漾开去，时间与空间似乎发生扭曲，四周的景致也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洛云寰定神看去，只见此处还是那玉府未遭横祸前的厅堂，面前还是玉家家主与那个名叫“池儿”的小童，只是此时二人的衣着打扮有所不同。
　　身着锦衣的玉千秋摩挲着手里的金油滴建盏，一脸温柔慈爱：“池儿，这段日子在府里可还住得惯？”
　　玉清池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小小锦袍端坐于下首，柔顺乌黑的长发用发带简单地束在脑后，他面色红润，玉雪可爱，比洛云寰之前所见可谓天壤之别。
　　“多谢叔父关心，池儿住得很好，身体也好多了，并无任何不适。”他说着，从座位上恭敬起身，端端正正冲上首的玉千秋行了个礼。
　　池儿虽年纪小，又突遭大祸，礼数却是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玉千秋看起来很是满意，又温和地交代了几句话，让玉清池在生活上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向身边照顾伺候之人提了便是，无需拘礼，只当府上是自己家。
　　玉清池一一应下后，玉千秋貌似不经意地顿了顿，轻声开口道：“池儿，叔叔此番时日多番查访得知，那屠戮你府邸的狂徒或是因为觊觎你家至宝——《驭鬼秘卷》。不知此籍现存何处？你年纪尚幼，不妨将其托付于我，我必将举阖府之力好生看顾，定教你父母在天之灵能够安心，也能保这玉氏传承百年的秘籍不落入邪佞手中。”
　　玉清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疑惑，他思量片刻，也没想起来《驭鬼秘卷》为何物，只得皱着眉头小心翼翼道：“不知叔父所言《驭鬼秘卷》是为何物？是何形貌？池儿并不知晓家中存有此物啊。”
　　玉千秋一双鹰目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注视了玉清池片刻，见后者脸上确实满是困惑，一脸懵懂无知之色不似作假后长叹一口气，似是失望至极。
　　玉清池被他看得心慌，不知何故，竟有一种被危险紧紧盯住的感觉，顿时脊背寒凉。
　　“罢了，你终究是太小了，或许大哥大嫂生前还来不及告知于你，《驭鬼秘卷》乃是玉门世家传承许久之物，数百年来为各界人世所觊觎。
　　近百年来，《驭鬼秘卷》都存留在玉门世家中州一脉，即池儿你们府中。府上出事后，我虽即刻带人前往支援，却还是去迟一步。
　　我赶到之时，中州玉府已然遭到屠戮，除了池儿你之外竟无一人幸免。我救下你后，即刻派人在府中搜寻《驭鬼秘卷》却毫无所得，怕是此籍终究还是落入贼人之手，我玉千秋着实愧对兄长，愧对玉府！”
　　玉清池听得似懂非懂，懵懂道：“池儿确实不知家中有此物存在，叔父无需自责，事已至此，可谓时运如此，这秘籍在我中州玉府数百年，或许与玉府缘分已尽，去往下一所在，也许都是冥冥之中天意罢了，无需挂怀……”
　　玉千秋闭上眼点了点头，像是瞬间对《驭鬼秘卷》及玉清池失去了兴趣般，也不接话，也不言语，只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幻境再次发生变化，周遭景致再次如同涟漪般散开畸变。
　　幻境再次稳定下来的时候，洛云寰站在一处不大却精致小巧的院落里。
　　小小的玉清池双手抱膝坐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彼时已近深秋，傍晚微凉的风让他单薄的身影微微瑟缩。
　　“……大哥哥、二哥哥和三姐姐他们已经很久没来找我了。”孩童发出失落的自语声。
　　此时院落外传来了了人声，玉清池充满希冀地抬起头，见是一群洒扫的小厮拿着扫帚路过，行至他身前还不屑地扫视了他几眼，加快步伐匆匆离去。
　　他失望地将小小的脑袋重新埋入膝盖里。
　　洛云寰注意到他的衣服已不如上次看见得那样干净整洁，虽还是做工精致的锦绣衣袍，月白色的衣襟和袖口上却已经出现点点污渍，孩子的长发也不若之前油光水滑，而是微微散乱着，被发带随意束着。
　　显然这个孩子这段时间是被疏于照顾的，洛云寰心下微怒，隐隐猜出这中间的原因。
　　“喂喂，看到那边的小屁孩了吗？”远去的玉府下人的调笑声传了过来。
　　洛云寰皱着眉听见一个小厮毫不掩饰的不屑之声：“还以为是老爷新认来的小公子，没想到不过也是个没用的废物罢了！这才几天，就被老爷和小主子们厌弃了，只可怜了咱兄弟几个，还要来清扫这偏僻的破院子……”
　　“听说他也不知道自家宝贝在哪，你说这不是废物是什么？咱家老爷可真是心善，对着这一问三不知的废物还能好吃好喝地供着，要我说早些扫地出门才是……”
　　“嘿嘿，所以老爷是老爷，而你只是个小厮啊，格局小了不是……”
　　充满恶意的声音渐渐远去，洛云寰叹了口气，注意到面前的小小孩童又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些，瘦弱单薄的肩膀似乎还在微微发抖。
　　心中最为柔软的所在似乎被人狠狠地擂了一拳，发出阵阵钝痛，洛云寰再次伸出双臂，在虚空中无声地环住了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玉清池的双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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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手足相残泣枯骨
　　幻境发生了数次变化，洛云寰眼见自那次会面后，玉家家主对这幻境之主的态度越发冷淡，玉府的孩子们再也不曾上门找过这可怜的孩子，到最后连府中的下人也对他视若无睹。
　　五六岁的孩童，正是好玩的年岁，玉清池遭遇横祸家人惨死，如今又遭遇叔父一家的冷待，倍感寂寞无助，夜里只能躺在越发寒凉的房间里，透过小小的轩窗看着漫漫长夜，自己同自己说话解闷。
　　玉门之人能够镇守禁术《驭鬼秘卷》数百年不是没有原因的。
　　许是因血脉特殊自带天赋的缘故，玉清池尽日在房中自言自语久而久之竟吸引来了不少玉府甚至周围的鬼魂围绕在他四周。
　　玉清池年岁尚小，又无人教导，难免分不清人与鬼的界限，只知晓这府中众人待他冷漠无情，不好亲近，而周遭这些魑魅魍魉却时时陪伴在他身侧，让他不至于寂寞无助。虽然鬼魅甚少对他的话作出回应，但起码自己有说话的对象，这让他稍感欣慰。
　　久而久之，玉清池也再不愿踏出这一方小小的院落。
　　玉千秋虽然冷待他，下人们对他视若无睹，却总有人将他日常所需的饭食及生存必需品整理妥当，让他不至于饿死，玉清池在这座寒凉的玉府大宅中倒也活得自在。
　　只可惜好景不长，幻境再次涣散又聚合之后，洛云寰再次跟随着玉清池的回忆来到玉府那间体面讲究的厅堂里。
　　玉千秋依然一袭华衣端坐厅中，而年幼的玉清池却双膝跪地，在堂下瑟瑟发抖。
　　玉千秋摩挲着拇指上的指环，一双鹰目狠狠地怒视着地上的孩童，声音冷厉又怨毒：“我记得我曾问过你，是否知晓《驭鬼秘卷》所在。池儿，你可还记得当时自己是如何回我的？”
　　玉清池瘦弱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他抬起一张小小的脸，茫然道：“叔父息怒，池儿……池儿确实不知何为《驭鬼秘卷》”
　　“住嘴！莫要叫我叔父！”玉千秋大怒，随手抄起手边一只价格不菲的黑釉茶盏，连同内里滚烫的茶水一股脑地朝玉清池砸去！
　　洛云寰的神识站立在侧，下意识伸手去拦，那茶杯却直直穿过他的手掌直冲玉清池的门面。
　　玉清池也不敢躲闪，照着脸被砸了个正着，额角稚嫩的皮肤很快就被坚硬的杯身和滚烫的茶水砸得红肿起来。
　　“说谎！”玉千秋怒斥：“家中下人数次听闻你在房中自言自语！我还寻思着是我近日忙于俗务，忽视了你，让你感到寂寞，心下十分愧疚，故让吾儿前去看望。未想吾儿竟见你夜晚身侧影影绰绰，似有鬼魅围绕，而你口中言语也并非自语，乃是与那些不干不净的非人之物交流！你说，若不是你偷偷休习驭鬼禁术，以你小小年岁，何来这般本事能与亡灵沟通？
　　我待你不薄，将你从那死人堆里扒拉出来，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吾儿更是赤忱，待你如同亲生兄弟，你就是这般回报我们的吗？可怜我那长子，年纪轻轻经不得吓，竟被你身边那群肮脏之物惊到，高烧不退！”
　　玉清池俯首跪地，瑟瑟发抖，不知如何解释。
　　他本就年幼，自己都并未搞清人鬼之分，更是从未修习过什么禁术，此刻完全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那些鬼影乃是自己的朋友，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侧且并未存有什么害人之心，以此请求玉千秋的宽恕。
　　玉千秋见他这幅模样，似乎是心软了，口气温和了几分，苦口婆心道：“池儿，叔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必定是心生好奇翻看了那《驭鬼秘卷》，然后又被鬼魅蒙蔽，故才对叔父撒谎。
　　池儿听话，那《驭鬼秘卷》乃是三界禁术，常人修习不得，你年纪小不懂事，一时好奇看了就看了，叔父不怪你，只要你把它交给叔父，叔父定好生看管它，不教它再来害你，你过往所做所为，叔父亦不追究，你看可好？”
　　玉清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驭鬼秘卷》，更遑论无中生有变出一本秘籍来交给玉千秋，只好沉默不语，没想到此等作为落在玉千秋眼里，竟如同强行故意与他作对一般拒不交出秘籍。
　　玉千秋大怒，冷笑一声道：“好好好！你这小儿，竟这般敬酒不吃吃罚酒，当真如同你那硬骨头父亲一样！”说罢，他大手一挥，唤来几名身强体壮的家丁，冷然道：“好得很，你最好永远也别说，我弄死你那对死鬼父母不容易，弄死你还不如同捏死一直蚂蚁一般？你们几个，将他从那院子里给我赶出去，扔到后院柴房，给我好好照顾他，别弄死了就行！”
　　玉清池脑中一片空白，玉千秋一席话只听进去了个大概，浑然不在意自己小小的身躯被身后几个精壮的家丁从地上拖起，缓缓拉出厅堂，他脑中只回荡着玉千秋方才盛怒之下的一句话——“弄死你那对死鬼父母不容易……”
　　“叔父！”在即将被拖出玉府正厅华丽的大门前一刻，玉清池大喊道：“叔父此话何意？什么叫做弄死我那父母？什么叫弄死我父母！你——玉千秋，你给我说明白！”
　　玉清池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就被家丁拖拽着拉出了门外。
　　幻境再次发生变化。
　　洛云寰来到那逼仄的小屋中，看见玉清池小小的手掌握成拳头，狠狠地砸向柴房的门。
　　“放我出去！我要找玉千秋那个畜牲问个明白！是不是他害了我的父母！是不是他杀害了我的家人！”
　　稚嫩无力的小手被粗糙的柴门上参差不齐的倒刺勾出许多细小的伤口，鲜血缓缓流出，从手背流到袖口，洇开斑驳血渍。
　　玉清池年纪虽小，脑子却也好使，玉千秋不过稍稍说漏了一嘴，他便能从只言片语中大致猜出了事情的真相。
　　闯入家宅的恶徒看起来对家中情况极为熟稔，入府后直奔父母房中、举家上下皆惨遭屠戮后几乎立刻赶到现场的玉千秋一行、玉千秋到达府中后四处翻找的可疑行经……一夕之间如同潮水般涌入玉清池脑中，平日里无所察觉的细节与怪异之处让他不寒而栗，他还是不愿相信自己的父母及中州玉氏满门乃是玉千秋所屠……
　　就在玉清池心神动摇之际，一只半透明的鬼影从虚空中浮出，它虽悬空而立身影飘忽，却与四周那些形貌不全，几欲透明的鬼影不同，他的形态已近乎实体。
　　洛云寰一眼即知此鬼修为不浅，已然生出神识，可与人类沟通。
　　果不其然，那鬼影飘至年幼的玉清池身侧，倏然开口，发出阴恻低哑的声音，倒吓了沉思中的玉清池一跳。
　　“呵呵，痴儿，你可是在想家里的灭门惨案？”那鬼影话语阴沉，令人不寒而栗。
　　玉清池闻言，猛然转头，猝不及防看到一张森白毫无人色的脸紧贴着自己，差点吓了个倒仰，惊恐大叫：“什么东西！”
　　他虽然平日里见多了半透明的鬼魅之影，甚至常常与他们自语，但那些低等鬼影并无灵识，亦无法开口言语，故他第一次面对这种近乎尸体形貌，又有独立意识能够与人对谈的鬼影难免还是被吓到。
　　那鬼影眼见此情此景，亦觉得好笑，往后轻轻漂移了几寸，抬起手，破破烂烂的广袖轻掩口鼻，冷笑道：“小公子好生健忘，前几日还同我闲话，如今却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怪让人伤心的。”
　　玉清池被他一说，好似恍然大悟，惊喜道：“你是阿方！那个天天听我说话的阿方！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鬼影皱起眉，不悦道：“我确实夜夜听你聒噪，只恨那时我口不能言。如今你的力量已经强大到足够让我开口，我便告诉你，我并不叫阿方，你不能因为之前见我魂力不全无法完整化形而形同方块就唤我阿方……我生前乃是这玉府管事之一，名唤玉州，后因故惨死，魂魄于此徘徊不去，直至认识了你……”
　　玉清池见一直以来默默陪伴自己的鬼影突然能够开口说话，既惊又喜，暂时把玉千秋可能是屠戮自家满门幕后凶手一事都抛出脑后。此时听那玉州说了好一会儿话，终了才想起方才听玉州所言，似乎知晓自己家破人亡的内情。
　　玉州点了点头，沉重道：“小公子猜得不错，我终日在这府中游荡，府里没有我不知晓的事情，玉老爷确实因觊觎中州玉氏至宝《驭鬼秘卷》而暗中派人灭了中州玉氏，却苦于未在中州玉家找到密卷，这才将中州玉氏唯一的活口——就是小公子你带回玉府，希望从你嘴里得知密卷的下落……”
　　玉清池目眦欲裂，猛然出手，稚嫩的拳头狠狠砸在地上，恨然道：“世上竟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人！亏我之前还以为玉千秋是个好人，甚至差点认贼作父！灭门之仇及今日所受之辱，他日我必定百倍奉还！”
　　说到此处，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肩膀耸拉下来，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充满了失落感：“可恨我身无长物又不会武功毫无修为，要杀玉千秋报仇犹如登天……”
　　“哈哈哈哈，”玉州的亡灵发出傑傑怪笑，阴侧侧道：“小公子你可想过，为何玉千秋搜遍中州玉府始终无法寻得《驭鬼秘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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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玉氏有池欲清迟
　　玉清池皱着眉思考了许久，他终究是太幼小了，始终想不明白期间许多关窍。
　　玉洲的亡灵长叹一声，道：“公子又可知，为何这府中怨灵不知凡几，却只有我一人修成人形，存留了为人时的记忆与神智？”
　　玉清池此时连思考都懒得思考了，径直摇了摇头。
　　玉洲又道：“实不相瞒，其实我在成为玉千秋家管事之前亦是王朝玉门世家旁支中人，我家乃是郴州玉氏。”
　　玉清池小小的脸上顿时充满了惊讶之色：“这么说，你、我还有玉千秋原是本家？”
　　玉州道：“不错，同中州玉氏一样，我们郴州玉氏也镇守着一本禁术密卷——《炼鬼术》。玉千秋得知后，从中设计，害了我家满门，企图独占密卷，可惜最终没有如他所愿。”
　　玉清池如今不再感到愤怒了，莫名的恐惧惊慌笼罩着他：为何会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无辜之人只为独占一些事物，他不明白。
　　玉洲：“玉千秋如今对你的所作所为都是同当初他对我所为如出一辙，我先前受他蒙蔽并未察觉，直至我遭他毒手，死后方才想明白这一切始末，相比之下你比我幸运多了。
　　玉千秋汲汲营营费尽心思苦寻的那几卷密卷确实是存在的，只是并不是以书卷的形式存在，而是存在于我等玉氏族人血脉之中。
　　你我身为玉氏族人，天赋异禀，出生便能驱动血脉中的禁术之力。我能使用炼鬼术，将自己及活人魂魄冶炼成鬼，而你，则能使用驭鬼术，操纵血脉之力驱策百鬼！”
　　“怎会如此！”玉清池听得云里雾里，但大致明白了玉州长篇大论里的意思：玉千秋确实是杀害自己全家的凶手，而自己能够使用驭鬼术驱使百鬼！
　　既然如此，不报仇说得过去吗？
　　玉清池怒上心头，和玉洲对视一眼，二人眼神交汇，心意瞬通，霎那间——
　　驭鬼炼鬼两大禁术横空出世，天地间风云色变，浊气顿生，森森鬼哭瞬间席卷了玉府！
　　眨眼间，偌大玉氏府邸竟瞬间化为炼狱！
　　玉清池驱策着无数怨魂戮尽玉府百十条性命！连那将自己炼化为鬼的玉州亦在这场血腥的屠戮中魂飞魄散。
　　一夜过后，这苍凉世间，又只剩下玉清池及四周无知无觉惟知听命行事的重重鬼影。
　　幻境再次如同涟漪般散开，这一次周遭景致再无变化。
　　洛云寰神识归位，睁开双眼，从玉清池的意念幻境中脱离出来，回到了现实。
　　周遭仍是破败阴森的小院，院前一名瘦弱的孩童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仰视着自己，一只肮脏的，指缝间满是污泥的小手似乎想要攀上他的衣摆，却始终瑟缩着，不敢上前。
　　潮水般涌上心头的苦涩之情充斥着洛云寰常年冷淡无波的内心，带来阵阵令人陌生的窒息感与疼痛感。
　　洛云寰定了定心神，低垂下纤长的眼睫，注视了匍匐于地的玉清池片刻，终是长叹一口气，缓缓蹲下身子，目光与那孩子平视，抬起一只骨节分明、细瘦好看的手，轻轻抚上玉清池的头发，温声道：“池儿，你受苦了。”
　　玉清池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愣愣地看着洛云寰俊逸无瑕仿若谪仙般的面容，脑中一片空白，甚至没有听清他口中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感觉到面前如同云端般干净漂亮的仙人抬起手，雪白宽大的袖口扬起，一阵淡如雪松般的香气窜入鼻尖，冷冽好闻，让他如痴如醉。
　　洛云寰未察觉玉清池的异样，继而又道：“你身负异术，又动用禁术伤人性命，我本该将你带回门派交由长老们发落，但……”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我看了你的记忆，知你长久以来备受玉府苛待，玉府家主又与你有血海深仇，你之行为过激也是情有可原，我不愿你小小年纪便要受那剔骨挖心之刑，但你身上的禁术确是万万不可再动用了，你若同意，我便将你带回我的师门，收你为徒，好好教导你向上向善，你可愿意？”
　　玉清池此刻眼中唯有眼前之人冰雪般清冽好看的容颜和仙人般遗世独立的仙姿，片刻前在此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瞬间破了他的驭鬼阵，而此刻这等神仙般的人物竟单膝跪地，如星辰般灿烂的眸子平视自己，丝毫不顾流云般洁白好看的衣袍委顿于地，沾染上一地尘埃血污，他莹白如玉的手指抚上自己粗陋不堪的脸，带来些微的香气与令人战栗的温柔……
　　他何德何能，能让这样一个本应绝世独立的人物这般对待自己呢？
　　洛云寰见他久久不语，以为他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遂又用简单浅显的话语复述了一遍，声音如同珠玉落在银盘，清灵好听。
　　玉清池神思荡漾根本没有心思去理解他到底说了什么，只听最后那人极有耐心极其温柔地问着自己：“你愿意吗？”
　　玉清池伸出一双小手，紧紧攀扯住洛云寰流云般的衣摆，扬起小脸，目光灼灼坚定道：“我愿意。从今以后，仙人去哪里，我也去哪里，仙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谁也无法让我从仙人身边离开。”
　　洛云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好。既如此，从今以后你便是我洛云寰的弟子了，世上再无人能够欺你辱你。”
　　他本就生得清艳美丽，不笑的时候难免让人觉得清冷难以亲近，此刻露出薄薄一个笑容来，眼波流转之间，华彩骤生。
　　玉清池简直看呆了，只觉得整间破败的玉府小院都变得仙气飘飘美丽非凡起来。
　　“你是我洛云寰的弟子。”这几个字又让他心情激动澎湃不已，甚至来不及细细思考，一个条件反射便跪下来对着洛云寰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扎扎实实的响头，颤抖着声音道了声：“师尊。”
　　洛云寰眸中含笑，受了他一礼后伸手扶起了他，说道：“如此甚好，待找到门中其他几位弟子后，我就带你启程回转师门，向师尊和长老们报告此事。你可知晓同我一道进来的那几个弟子现在何处？”
　　玉清池听到洛云寰提及旁人，不知为何，心中隐隐不快。但他方才拜师，心知不可忤逆师尊，只得轻轻点了点头，举起一只小手在虚空中一点，刹那间，空中出现一道黑色旋涡，仿佛一道连接连个不同时空地点的大门，期间黑暗莫测。
　　“师尊，同你一道前来的那几位修士修为远不及你，被我的驭鬼阵法传送到更远的地方去了，我如今开了阵眼，不用多长时间他们就能寻着我的灵力找来此地与我们汇合。”
　　洛云寰点了点头欣慰道：“你做得很好，只是切记方才为师所说之话，驭鬼术乃是禁术，待会当着旁人的面万万不可再提，往后到了云海天城，亦不可使用，你可知晓？”
　　玉清池脑海中回荡着洛云寰方才话语中的“旁人”二字，心中暗爽，道是从今往后自己与师尊实为一体，其他人不过是“旁人”而已，心下开心痛快，忙不迭点头应是，脸上还带着心满意足笑容。
　　“……”洛云寰看着眼前的小小孩童，见他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中却常含笑容，似是对眼下现状极其满意知足。
　　洛云寰不知为何心中一阵钝痛。
　　这孩子受了太多苦，被许多不善之辈欺辱折磨至今，遇上一点点善意就如此满足快乐，实在懂事得令人难受。
　　洛云寰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想要抚上他的脸颊……
　　“刷拉——”一声异响从那黑色旋涡处传来，洛云寰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去，只见长思长念等人接二连三从那旋涡处跳出，身上都挂了些小彩，却身形却稳稳当当，气息也平缓无波，想是没有什么大碍，心下放心不少。
　　一直观察这洛云寰动静的玉清池见洛云寰本欲抬手抚摸自己，心中本来很是期待，却被几个从天而降的人打断了动作收回手去，目光一暗脸色一沉，心中大感不快。
　　“云仙君！”长思率先跳出旋涡，看见洛云寰的身影，立刻火速朝他奔来。
　　玉清池见状，面色更沉，甚至微微上前一步，试图拦在二人中间。
　　“咦？”察觉到洛云寰身边有一陌生孩童，长思停下脚步，疑惑道：“仙君，这个孩子是谁呀？”
　　此时长念长忆长鸣纷纷跳出阵法，理了理仪容仪表向洛云寰走来。
　　洛云寰待人都到齐后，简单介绍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情，隐去了玉清池使用禁术屠灭玉府众人之事，只道是此处是鬼界裂缝所在，有鬼修入侵害人，已经被他祛除了，而玉清池乃是唯一的幸存者自己见他可怜遂收为徒弟，这就准备带回云海天城去。
　　“哇！”长思闻言，面露艳羡，冲着玉清池道：“你这小娃儿，也太走运了吧，竟能成为云仙君的徒弟，真是让人羡慕啊。”
　　而她身侧的长鸣等人虽不语，面上或羡慕或不甘，皆显露一二，连长念亦道：“云仙君修为非凡又为掌门嫡徒，早有资格收徒，恭喜这位同门了。”
　　恭喜、艳羡或是不甘、嫉妒，玉清池都笑着接受了，随后他扯了扯洛云寰的衣袖，赧然道：“师尊，我们这便回去吗？”
　　洛云寰颔首道：“此间事了，我们不妨在镇上找间客栈先行修整，再将此行除魔试炼任务复盘一番，再行上路不迟。”
　　众弟子闻言，心下了然：这是要先统一回去后在长老面前的口径。
　　虽说此次试炼圆满完成，但除魔首功确是在洛云寰身上，而洛云寰此时提出复盘，定是要想办法将这功劳还给各位内门弟子，好让他们通过试炼。众人想及此处，心下都对洛云寰大为敬佩，心生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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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初入仙门
　　洛云寰一行人在青黛镇上修整了三天。
　　倒不是洛云寰喜欢在下界逗留，而是他为了让几位内门弟子休养生息恢复体力。
　　同时，他思及入门这段时日乃至回转云海天城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些年轻的弟子们或许都要在山上悉心修行无瑕随意下山，心中不忍，故特意留出几日的时间让这些少年人好好在这世俗凡境玩耍几日。
　　玉清池撤去驭鬼术法后，盘旋在玉府上空数月之久的阴森鬼氛顿时消散而去，笼罩着青黛镇的诡异氛围也迅速消失，整个清黛这么再复一片清明繁华之景。
　　长思一行人都是些半大的孩子，平日里被家中拘着修炼，入了天城依然忙着入门试炼，别说是玩耍了，怕是连喝水睡觉的时间也无。如今得了洛云寰的特许，能够在凡尘逗留，自然无比欣悦。
　　一时之间，四个少年人如同脱缰野马一般，窜进青黛镇各人声鼎沸热闹繁华的大街小巷之中。
　　在青黛镇停留的这几天，洛云寰自己则带着年幼的玉清池留在客栈房中。
　　“三清天光，洗净灵台——禁！”
　　洛云寰催动云海天城高阶术法咒诀，在玉清池身上留下封印。
　　三清封印封住修行者绝大部分灵力，亦能封印玉清池召唤鬼影的血脉之能，使其在封印的约束下再不能随意动用驭鬼禁术。
　　“清池，”功成之后，洛云寰收回双手轻抚着玉清池的头发：“为师已封住你与生俱来的血脉之力，此印生效期间内即使你自己也无法动用禁术。你年纪小，难免有控制不住自己能力的时刻，而云海天城数位长老又都是修为高深之人，一眼就能看穿你所使之术，为师封印你的能为实乃无奈之举，希望你能理解。”
　　玉清池自那日被洛云寰从鬼宅玉府带出后，便得到了很好的照料。
　　洛云寰亲自带他沐浴更衣，换下一声脏破衣裳，整理了头发和容颜，显露出他原本妍丽可爱的面目来。
　　毕竟是中原望族之后，此时的玉清池虽然年纪尚小，满脸稚气，加上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受到玉千秋一家的虐待，显得面色有点泛黄，双颊略微凹陷，露在衣袖外的细瘦手腕处有着道道伤痕外，但看起来仍然有着与众不同的俊秀容颜和不俗气质。
　　玉清池小小一张脸庞虽因营养不良略微有些暗沉，但五官精致绝伦，双目神采不减，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中流转着好奇又兴奋的光芒，薄薄的唇虽然紧紧闭合着，唇角却扬着，带着璀璨的笑意，和些微藏不住的倔强神情，给他本就眉目如画的稚嫩面庞增色不少。
　　此刻这张天真可爱的小脸正微微扬起，目若朗星的眸子真诚地直视洛云寰的双眼：“师尊多虑了，师尊能将弟子从那炼狱中救出，本就如同弟子的再生父母。即使师尊就地将弟子格杀，能死在师尊的剑下也是弟子的荣幸，更遑论师尊一路走来对弟子呵护备至，疼爱有加，师尊的一举一动皆为弟子考量，弟子当然知道师尊的苦心，莫说如今是师尊封印了弟子的血脉之力，即使无此封印，只要师尊一句话，弟子就算是身死魂灭也不会轻易动用禁术违背师尊之命。”
　　洛云寰微微一笑，伸出手轻轻抚过面前那张瘦削苍白的小脸，失笑道：“傻孩子，不必说得如此夸张，你能理解为师，为师很欣慰。只是用这封印束缚你必会对你修行造成阻碍，你天资极高，仙骨卓绝，为师心中实在不忍，但是目下也无其他更好的法子了。只可惜为师的师尊正在闭关以应对天劫，她老人家博闻强识，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玉清池正缩在洛云寰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幽淡却绵长的冷冽清香，感受着洛云寰微带寒凉的指腹抚过自己的脸颊落在他瘦削小巧的下巴上，身心都愉悦，意识前所未有地放松，似乎下一刻就能陷入慵懒欢愉的甜美梦境中，骤然听到这里，神识一下子清醒过来，轻声道：“师尊的师尊？师尊竟然也有师尊吗？”
　　洛云寰微微垂下眼，从玉清池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他极长的眼睫根根分明，微颤着在双眼下方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仿佛一触即碎的流云，令人神往却不敢亵玩。
　　“当然，”洛云寰话语中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温柔而充满向往道：“若是为师没有师尊，又何来这一身修为呢？你这傻孩子，难道以为为师同你一样天赋異稟，生来便通晓术法不成？”
　　玉清池撅起小嘴，扬声道：“师尊那么厉害当然无所不能！不过能当师尊的师尊，定然也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好人。”
　　他年纪小，不谙世事，形容自己敬仰的长者只知用“厉害的好人”形容，洛云寰想着自己在他心目中怕也是如此一个“厉害的好人”，嘴角又带上了笑意，耐心同他讲起自己的师尊焰昀仙尊。
　　“我的师尊，你该唤她太师傅——她的仙号是焰昀仙尊。当世仙道，能称得上仙尊之人仅有五人而已，而师尊她已有渡劫末期的修为，随时都可能迎来天劫渡劫登神，可谓是名副其实的当今仙道第一仙尊。”
　　渺渺月光从客栈的一方小小轩窗流泻进来，洒下满地霜华。
　　年幼的玉清池呆呆地看着洛云寰注视着那一泓如水银辉，眼中露出前所未有的敬仰之色，只觉心中突然产生一阵莫名情感，又酸又涩又微微带着一丝愤懑，似乎觉得如洛云寰一般无所不能完美无缺之人不该对世上任何一人一事露出此般神态。
　　洛云寰并没注意到怀里的玉清池有何不妥，继续道：“……我的师尊，她不仅修为震古烁今，人品、才情、担当都无人能出其右。”说到这里，他莫名顿了顿，低头看了眼怀里小小的玉清池，又扫了眼遍地清辉，继续道：“能够成为师尊的徒弟，是我三生有幸。”
　　玉清池不屑道：“世上如有师尊口中所言这般美玉无瑕之人，那便是师尊本人。”
　　洛云寰闻言，淡淡一笑，喟叹道：“你这孩子，净说傻话，你我相识不过数日，你又如何得知我的人品心性？你今日觉得我强悍无所不能，是因为你的曾经的世界太过狭小，不曾见过其他能人异士。若有朝一日你得以见识这大千世界茫茫浮世，就会发现在这世上强过为师之人大有人在，而为师能教给你的东西是有限的，你天赋异禀天资极高，假以时日定能超越为师，有一番作为。”
　　玉清池细细思考了一番，继而又露出天真灿烂的笑容，抬起头，仰着一张妍丽可爱的小脸，目光澄澈，注视着洛云寰的眼话语中带着淡淡的笑意道：“假如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想超越师尊，更不要离开师尊，我只要变得和师尊一样厉害，能够站在师尊身边就够了。”
　　莹莹月色下，莫非眼看着眼前一张自信满满的小小小脸，心底变得无限柔软，他揉了揉玉清池柔软的头发，温声道：“愿你得偿所愿。”
　　晚风轻轻拂过，带来些微的凉意，玉清池到底是个不足十岁的孩童，就在这微凉的夜色中沉沉睡去。
　　*
　　翌日，洛云寰带着四位内门弟子和玉清池来到镇子郊外，准备回转云海天城。
　　洛云寰随手设下结界，屏蔽周遭凡人的目光，随后单手一挥，召出一叶舟，顿时华彩顿生，灵气冲天，云海天城珍藏至宝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
　　洛云寰待众弟子陆续登上一叶舟后，蹲下身对玉清池伸开双手，温柔道：“此舟乃仙界至宝，需要一点修为傍身方能登上，玉儿你年岁尚小，修为不足，为师抱你登船。”
　　玉清池从善如流，几乎一个猛扑撞进洛云寰怀里，在洛云寰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一双瘦弱却灵活的胳膊犹如灵活的藤蔓一般缠住了洛云寰的脖子，动作那叫一个一气呵成。
　　洛云寰本不喜与他人过分亲密接触，这些天滞留在青黛镇，玉清池日日伴随在侧，他年纪小，又颇为黏人，动不动就往洛云寰身边蹭，渐渐地，洛云寰也从一开始的不适慢慢适应了徒儿这过分黏人的性格。
　　此刻，洛云寰失抱着怀里的玉清池站起身来，缓缓登上一叶舟，又找了个妥当舒适的地方将其放下。
　　落地后玉清池双手还紧紧缠着洛云寰的脖子，言语中浓浓的不舍都要溢了出来：“师尊不坐下吗？”洛云寰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头道：“你先坐好，为师需先到前方为一叶舟注入灵力设定前进路线，片刻后就回来，你先同几位同门在一起，别怕，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修士，不会让你受伤的。”
　　玉清池闻言面上一红，似乎有些害羞，双手也从洛云寰脖子上收回交叠在胸前，扭过头去不看洛云寰亦不看同行的几位准内门弟子，口中闷闷道：“我是师尊的弟子，我不会怕。”
　　洛云寰道：“不害怕就好，为师先去前面了。”随后真就起身离去，玉清池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眼中光芒如星河般璀璨，不知在想些什么。
　　*
　　不过半日不到，一叶舟就载着众人回到云海天城山门。
　　回到师门后，洛云寰即刻带领几位内门弟子们前往仙居大殿，找到横箫长老汇报这一路上的试炼情况，言语中隐去了玉清池使用禁术害死玉府百十口人命之事，顺便将除魔试炼任务圆满完成的功劳尽数推至四位内门弟子身上，末了才提及自己收了玉清池为徒一事。
　　“……事情经过大抵如此，那玉府地处人鬼二界交汇处，地脉不稳，是以有鬼修误入放出鬼界怨魂害命，这才导致那玉府百十口人命命丧黄泉。
　　所幸四位内门弟子智勇双全，配合无间，终是将那些作恶的鬼修尽数降服，随即我再助其封印地脉，以确保那处地脉稳固再不会发生恶鬼伤人的事件了。”
　　横箫长老不住点头以示肯定：“如此甚好，不愧是云儿，办事妥帖周到，掌门师姐若是得知，定感欣慰。”
　　洛云寰颔首自谦道：“长老谬赞了，此番还有一事相禀。”
　　“何事？”
　　洛云寰：“那玉府凶案现场有一幸存孩童，许是因年纪小身体虚，身上人气轻，未被众鬼发现，得以幸免于难，我感其身世悲苦，又见其根骨俱佳，遂私自收以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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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渡天凤凰
　　横箫长老闻言笑道：“以你的修为早可收徒。早些时候，掌门仙尊尚未闭关，你且说自己需随侍师尊左右也就罢了，后来仙尊一闭关就是数十年，我和天城内数位长老也多次劝你收徒，你却一概拒绝。我们都道你没有收徒意愿也就不再强求，没想到此番你领命带来弟子下山试炼，倒是给自己收了个徒弟，哈哈，甚好甚好！”
　　横箫兀自笑了一会儿继而拍着洛云寰的肩膀道：“你素来性子淡漠，独来独往，那孩子能入你眼定然资质甚佳，你师尊若是知道了，必定欢喜。”
　　洛云寰点了点头道：“他确实根骨不错，但因亲眼目睹玉府阖府上下遭遇不测，心神不稳，故我用封印封住了他部分记忆以免过度忧惧伤及他的生魂，只怕此举会对他日后修行造成一定阻碍。”
　　横箫长老不以为然：“这有何妨，待他年岁大点，心神稳定了你再撤去封印不迟，届时他已入我仙门数年，所见所闻皆同以往不可同日而语，再也不用惧怕区区鬼修作恶。那时你撤去封印，即便他想起过往也觉得不过如同过眼云烟，不足一晒。”
　　洛云寰微微垂下眼睫，点点头道：“确实，长老所言与云寰所想不谋而合。”他说及此处，话锋一转道：“我也不知师尊将要闭关修炼到何时，想着先同诸位长老商量着，趁着这次准内门弟子拜师之礼时，将我那徒儿的拜师仪式一并举行了，让他正式拜入我云海天城门下，也好名正言顺成为我的弟子。”
　　“如此也好，”横箫长老缓缓道：“此事我会同诸位长老商议，应该没什么问题，你回去带着你那小徒弟好好准备准备，此番内门弟子试炼任务进行得颇为顺利，天城内也早开始准备拜师大典，到时候让你那弟子捯饬捯饬，带来让我们这些老家伙见识见识，究竟是怎样的娃儿，能够成为你洛云寰的徒儿。”
　　见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洛云寰面露笑意，又同横箫长老说了几句山下凡世的情况后便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退出了云海大殿。
　　“师尊！”
　　洛云寰刚踏出大殿，就感到一团柔软的小东西飞快撞进自己怀了，一低头，果然看见玉清池扬起巴掌大的小脸看着自己，口中不住问道：“师尊师尊，怎么样，里面那些人……同意你收我为徒了吗？”
　　之前在一叶舟上，洛云寰同玉清池说过，自己此前虽然已在玉府鬼宅将玉清池收为弟子，但到底未经请示师门，玉清池这云海天城弟子之名到底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待回转云海天城后，必要先请示过天城掌门长老们，得到同意后补上拜师仪式方才算得上是正式拜洛云寰为师。
　　如今洛云寰的师尊焰昀仙尊闭关不问门派事务，仅需得到天城中几位长老们的同意即可。
　　听到这一番话，玉清池原本阳光灿烂的小脸顿时萎靡下来，双手忍不住紧紧扯住洛云寰洁白如同流云般的衣角，小声道：“师尊此言何意，如果师尊门派里的那些人不同意师尊收我为徒，那我便不能做师尊的弟子了吗？”他说到这里，又大又黑的双眸瞬间涌上一阵水汽，眼看就要滴下泪珠来。
　　洛云寰抬起手安抚似地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别怕，长老们人都很好，一定会同意的。再说了，为师的师尊是天城掌门，如果是长老们都不同意，为师就等师尊出关后去求师尊，她是天底下最善良慈祥的人了，一定会同意的。”
　　“哼，我才不要师尊为了我去求这求那的！”年幼的玉清池听到这里，眼里慢慢浮出一阵不甘，他咬着皓齿愤闷道：“即使全天下都不同意师尊收我为徒又怎样？我是要做师尊的弟子，不是做他们的弟子，师尊同意就够了！”
　　洛云寰失笑，轻轻拍了拍他稚嫩的双颊，宠溺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收徒拜师本就是两情相愿之事，你愿意，我同意即可，所以你无需担忧，既然当初我受你一拜，应了你一声师尊之名，这一生一世我都是你的师尊，会对你负责的。”
　　玉清池听到这里，这才满意地咧开嘴，露出一个天真又满足的笑容，随后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崛起嘴说道：“一生一世不够，我要师尊生生世世做我的师尊，永远和我在一起。”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贪心，需知修仙问道之人，本就寿数绵长，怕是到时候一辈子都还没有过完，你就厌烦了为师……”
　　玉清池一头扎进洛云寰怀里，闭着眼睛道：“怎么会呢，我只怕师尊厌弃了我……”
　　……
　　此时此刻，在云海天城大殿外，洛云寰看着一脸忐忑望着自己的小脸，再次伸出骨节分明十指纤长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头发，他的指尖微微泛着寒凉，如同巍峨高山上终年不化的冰雪那化不开的寒冷气息，但说出的话却令玉清池从心底暖到了全身，他说：“长老同意了，也不必另选日子了，就和这一批准内门弟子一起行拜师礼。”
　　“真的吗！”玉清池扬起稚气未脱的小脸，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师尊！我没有哄我吧！”
　　洛云寰失笑：“嗯，为师怎会哄你？其实就如你之前所言，即使长老们不同意，你也是我名正言顺的徒弟，所以你无需担忧。如今，你可愿意随为师一同回为师的居所，再一同前去拜见为师的师尊，你的太师傅？”
　　玉清池此时心满意足自是无所不愿的，欢天喜地地点头应承了，之后便被洛云寰牵着小手从云海天城巍峨的大殿前领着顺着长长的玉石阶梯来到一处平台上。
　　此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无数身穿云海天城弟子服的众弟子在四散在此处，平台尽头一位身着云海天城高阶弟子服的修士负手而立，正指挥着众弟子们在其面前有序排队：
　　“各位请按先来后到顺序在此处排好队伍，渡天凤凰送上一批弟子去往玉壶峰了此刻正在回来的路上，各位同门还请稍安勿躁，等凤凰归来即可载下一批弟子前往！”
　　云海天城高居九天之顶，气温寒凉，因其修士弟子多有修为傍身，故不曾觉得寒冷。
　　玉清池年纪小修为低，方才在大殿外站立了片刻吹尽了寒风，此刻又来到地势更高、气温更低的地方，小小的身体更是撑不住陡然打了个寒战，但他毫不在意，一双黑玉葡萄般的明眸睁得大大的，充满好奇地向前伸着脖子，口中问道：“师尊，此处这么多人都在等什么呢？前头那人说的渡天凤凰又是何物？”
　　洛云寰口中轻轻念了个法咒，瞬间两团热烈明亮的火焰色光球凭空出现，随即飞快向他身边的玉清池飞去，快速萦绕在玉清池身侧，犹如两团小小的火球。
　　“是为师疏忽了，此地寒凉，你没有修为在身难以支撑。只是你不舒服，为何不早些同为师说？”
　　玉清池微微偏过头，耳根骤然升起一抹红色，小声道：“弟子方才听师尊一席话，心中高兴不曾在意其他事物……而且，弟子不想给师尊添麻烦。”
　　洛云寰眉头微微蹙起，语气稍显严肃：“你我师徒之间，何来麻烦一说？日后你在云海天城修行，若遇阻碍，只管同为师说了。”
　　玉清池点了点头，郑重道：“是，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洛云寰这才颔首道：“如此才对。”他牵着玉清池的小手带他越过排在前头的弟子走向最前方那位身着高阶云海天城弟子服之人，解释道：“我派云海天城乃仙道第一修仙宗派，天城主建筑群凌空建于主峰云海仙山之上，除主峰外，还有妙法、千刃、玉壶、八卦四峰，分别为我派御法、持剑、悬针、横箫四位长老及其嫡传弟子们的修行之地。
　　四峰与云海主峰互相独立，未建连接通道，弟子们来往这些地方主要是通过御剑、腾云或驾驭飞行异兽或驱使灵器灵宝等方式。
　　为师随师尊焰昀仙尊单独居于晚枫林，晚枫林乃是一处空中别院，凌空建于天城所有建筑群之上，同样需要通过飞行等方式抵达。
　　你身无修为，所以为师本打算带你御剑前往，但是这段时日恰逢云海天城新弟子入门，天城四只仙禽渡天凤凰将会负责将修为不足的弟子们送至各峰由长老们教习入门心法，故为师想带你一同乘坐渡天凤凰……”
　　洛云寰说到此处，前方那高阶弟子忽然朗声道：“各位！渡天凤凰来了，请前排十位新入门弟子有序站到我身边，我带大家登临凤凰！”
　　玉清池闻言踮起脚尖往前看去，只可惜他身量不足，只能看见前方云海天城弟子们行动间金黄色的衣摆飘然摩挲。
　　“池儿想乘凤凰吗？”正当玉清池心中失落看不见凤凰全貌时，头顶传来洛云寰沉静温和的声音。
　　玉清池原本脱口而出的“想”字忽然停在了嘴边，他想及方才那高阶弟子所言，一只凤凰一次可载十人渡天，这样一来，除了他和师尊，岂不是还有八个其他人？想到这里他就有些不愿意了，刹那间，他心念电转，口中充满向往道：“当然想啊，但是相比之下弟子更愿意同师尊一起御剑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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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晚枫林海
　　洛云寰微微侧首，讶异问道：“哦？池儿为何想御剑呢？”
　　玉清池抬起头来，一眼就跌落在洛云寰那一泓如冰雪般清冷透亮的眸子里，当下心中什么念头也没了，口不择言道：“就是想和多师尊在一起。”
　　洛云寰淡淡一笑，无奈道：“真是个傻孩子……”说着他拉着玉清池的手开始向远处走去。
　　玉清池抬起头去看他，只见洛云寰今日穿一袭出尘白衣，衣摆翩跹，一头墨色长发被玉冠束起，容颜清艳至极，身量欣长，飘然若仙。
　　一时间，玉清池只顾着盯着他看再难思量其他。待他终于回过神来之时，发现自己被洛云寰带离了人群，来到一处空旷之地，洛云寰微垂下头，从玉清池的角度看去，刚好能看见他一对浓密的羽睫微微颤动。
　　“既然池儿想御剑，那为师便带你御剑。”他说着，向虚空中伸手一召，口中清斥道：“天谕，来！”
　　刹那间，一道如冰雪般凛然寒凉的剑意破空而来！空气中顿时萦满霜雪的光辉，一道通体莹白如玉的三尺长剑凭空出现在洛云寰手中。
　　洛云寰执剑对玉清池道：“此乃为师配剑——天谕，今日为师就用它载池儿前往晚枫林。”
　　他话音一落，持剑的那只手施力，只见霜雪般的长剑天谕先是化为虚影随即被洛云寰掷出，悬浮在二人面前，剑身长度也略微发生变化，变得更长更粗，得以容纳二人站立其上。
　　洛云寰率先踩上天谕剑影，双点在天谕剑影的剑格处向直愣愣站在地上的玉清池伸出手去，温柔道：“池儿，上来吧。”
　　玉清池搭上洛云寰的手，略微使力亦登上了天谕剑影。
　　洛云寰见他上了剑，突然长臂一捞将玉清池瘦小的身体搂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竖起二指置于胸前，道：“你之前未体验过御剑飞行，身量又小，为师怕你独自一人站在为师身后心中害怕，所以就这样带你飞了。”他看了眼玉清池，继而柔声道：“别怕，有为师在，必不会让你掉下去的。”说着他凝神暗自催动灵力，脚下的天谕剑影顿时凭风而起，霜雪般的天谕剑影如同一把利刃，裹挟着丝丝寒凉的气息向着远方的天空飞去，直至冲入云霄！
　　玉清池在洛云寰怀里，整个人都呆住了。
　　周遭皓白的云朵疾疾向身后退去，耳畔吹来猎猎的风声，鼻尖萦绕着洛云寰身上淡淡的却令人心安的冷香。
　　风温柔地吹拂其他耳边的鬓发，玉清池抬首望去，只见自己侧上方，洛云寰优美柔和的下颚线条和洒满金色阳光的眼睫根根分明，他修长出尘的身影如同神祇般神圣美丽。
　　玉清池盯着他看了片刻，直到洛云寰侧过头来，询问似地向他抛来一个目光，他这才收回自己灼热的视线看向脚下广袤无垠的土地，那是方才他们腾空而起的云海主峰后山，从空中穿过云层向下望去，那上面的一切事物都如同尘埃般微茫，就神祇脚下微不可查的小小尘埃。
　　玉清池再度抬头看向临立云端的洛云寰，心道：“师尊，终有一日，我不再居于你的怀中，而是站立在你的身侧，同你一道冯虚御风，共揽这三界繁华。”
　　*
　　不多时，二人就回到了晚枫林。
　　洛云寰控制着天谕剑影缓缓落地，随后将怀中的玉清池轻轻放在地上，微笑着看着他道：“怎样？第一次御剑而行，感觉还好吗？”
　　玉清池点了点头，说着：“只要是和师尊在一起，怎样都是好的。”
　　“既如此，你就先随为师前往瑞锦居给师尊请安吧。”
　　玉清池疑惑道：“师尊先前不是说，太师尊正在闭关尚未出关吗？”
　　洛云寰点头说：“不错，师尊尚未出关，只是你我既然已回到晚枫林，自然应该前去请安，不管师尊是否出关，我等作为弟子的责任不可懈怠。”
　　“是，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徒弟听话，洛云寰很满意，摸了摸玉清池的头顶，领着他向前走去。
　　晚枫林是一片漂浮在半空中的世外枫林，其中有竹舍二间，其一为瑞锦，乃是洛云寰师尊仙尊修行之地，另一间为瑞芸，是洛云寰自己的修行居舍。
　　此时，洛云寰正领着玉清池穿行在绚烂的枫林小道上，向着瑞锦居走去。
　　枫林小道曲曲折折，路边栽满了茂密挺拔的红枫，地上以碎石铺成小道，蜿蜒向前，直入枫海。
　　此地灵力充沛，枫叶四季常在，红红火火如火如荼。
　　洛云寰牵着玉清池的手，不疾不徐走在其中，口中为他介绍自己的师尊焰昀仙尊。
　　“师尊灵力强悍，修为登峰造极，乃当之无愧的仙道第一修士，为人洒脱，淡泊名利，虽身为天下 第一修仙大派的掌门，却不爱理会这凡俗事物，只知潜心修炼，终于数年前德政大道，突破凡人散仙修行桎梏，达到渡劫修为，只待天劫一落便可脱离凡身，九天登神！
　　……在那之后，师尊便开始长达数年的闭关修行，连我也不知她到底何时才会出关，或许到她出关之时就是渡劫天雷降下，师尊飞升登神之日……”洛云寰喟叹着，眸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失落：“仙道之人虽得道登仙，寿数绵长，我云海天城弟子更因修行云海心法，气质出尘容颜不老，但毕竟与真神有别，待师尊成功飞升后，就要前往神界，彻底脱离这茫茫俗世了，我亦舍不得师尊她老人家……”
　　玉清池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话，眼眸里晦暗莫测。
　　最终，他勾起被洛云寰握在手中的手指，回握住洛云寰修长有力的手，扬起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露出明媚而灿烂的笑容，安慰道：“师尊莫要难过，太师尊九天登神乃是功德圆满的大喜之事，你该为他开心才是。而且如今有了弟子，弟子会一直陪在师尊身边的，师尊为仙，弟子亦为仙，师尊登神，弟子必定成神！”
　　洛云寰见他的目光天真而笃定，方才思及仙尊或许不久之后就要飞升登神而不问世事时，心中的不舍和酸楚顿时一扫而空。
　　他笑了起来，好看的凤眼眯了起来，原本清冷却精致无瑕的脸部线条骤然变得柔和不少，从火红的层层枫叶林中投下的细碎阳光照射在他冰雪般清艳美丽的侧脸上，画面美得如同幻境。
　　洛云寰微微侧过头，如墨玉般倾泻而下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些微的摇摆，一下一下撞击着玉清池的心。
　　“这么自信啊？”洛云寰微笑着说，“那池儿今后可得努力了，好好修炼，先定一个小目标，早日飞升登仙如何？”
　　玉清池没被洛云寰握着的那只手情不自禁地查在腰间，口中自信道：“这有何难！师尊您看着，弱冠之前，弟子必定登仙！”
　　“好，少年人意气风发，壮志凌云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那为师这便拭目以待！”
　　……
　　二人言笑晏晏，不知不觉间就走到枫林小道的尽头。
　　只见两间精巧雅致的竹舍掩映在层层枫林中，其间一间竹舍前种满妍丽鲜花，清新花香扑面而来，莺歌鸟语，生机勃勃。
　　云海天城超凡尘世之外，洞天仙境不知是何季节，但此处鲜花竟尽数开放，争奇斗艳惹人喜爱。
　　两间竹舍后是一片果树园，举目望去，只见郁郁葱葱的枝头挂满了各式各样新鲜的果子，柿子、梨、芒果、杨梅……竟都是凡世间最为普通常见的果子。
　　而竹舍周边，云海苍茫，仙气缭绕，仙禽珍兽徘徊上空，发出悦耳的长鸣。玉清池见了此地景象，只觉人间烟火与仙家盛景共存，好不奇异！
　　洛云寰松开玉清池的手，走进果林，从每种果树上各摘下少许新鲜果，放入他刚幻化出的竹制果篮中，待竹篮放满后，他挥手施法，指尖流转着的沛然灵气拂过果子，瞬间将那整整一篮鲜果清洗干净。
　　“这片果林子是几年前师尊带着我亲手栽种的，那时师尊还未到达渡劫期，我虽已是少年，但师尊修炼之余时常带我前往凡世玩耍，路过凡尘的集市，看见鲜翠欲滴的果子、栩栩如生的糖人或是其他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师尊都会买来给我。”洛云寰一边说着，一边将装着新鲜水果的篮子放到竹舍前的石桌上，眼中充满了对过往岁月的怀念。
　　“……我入天城修行之前，曾听下界修士议论师尊，说她高高在上犹如终年不化的云巅积雪般不好亲近，入了天城，我才知晓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师尊的性子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好，她只是闲适淡泊，不欲过多参与门派之间的权利争夺，其实私下里她对我、对任何人都是极好的。她也有感情，也会怀念未入门时尘嚣俗世中的各种事物……但她身为云海天城掌门，俗务缠身，只有闲暇时能带着我偷偷前去凡世，亲眼看看那渺渺凡尘。
　　后来我们便商议着，将一些凡世之物带到晚枫林，修行困苦之时，看一些人间烟火也有利缓解压力，所以便有了这一片果林子……”
　　玉清池静静地看着他将果子摆好，对着仙尊闭关之地行礼，心中却想着日后不论是撒娇卖痴也好，撒泼打滚也好，决计不能让自己的师尊动辄闭关好几年，若是自己也如洛云寰这样，几年几年地见不到自己的师尊，他绝对受不了的。
　　就在玉清池胡思乱想之际，洛云寰对他招手：“池儿，来！”
　　玉清池乖乖地向前走去，在洛云寰身边停下。洛云寰轻轻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温柔道：“你太师尊虽然还在闭关，但为师方才已用神识将收你为徒一事禀明师尊，你现在走上前去，隔着门给你的太师尊磕个头，你这徒孙也算名正言顺了。”
　　玉清池闻言大喜，立马上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后道：“太师尊在上，晚辈玉清池，蒙师尊不弃收为弟子，日后定尊师重道，勤奋修行！”
　　清风拂过，四周如火红枫发出飒飒声响，仿佛修为震古烁今的仙尊对徒孙发出的盈盈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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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瑞芸夜色
　　月华如水，清风拂面。
　　洛云寰玉清池两人从焰昀仙尊的瑞锦局离开时已经月上中天。
　　洛云寰将玉清池带到瑞锦居旁的瑞芸舍外。这间竹舍同瑞锦居大致相同，以苍翠竹木搭建而成，看上去朴实无华，平平无奇。
　　洛云寰轻轻推开竹门，指着竹舍中唯一一张不大的竹床道：“此地是为师的休憩之地，原是师尊的另外一位嫡传弟子的居所，是以房间小了点只放了一张竹床，后来为师拜入师尊座下，也未加修整。今日仓促，来不及为你整理住所，就委屈你先在为师的床上休息吧，为师在桌边打坐即可。”说着就要往屋子中央的竹桌走去。
　　玉清池环视了整间竹舍，屋子不大，摆设也不多，但整间房间干干净净纤尘不染，洛云寰离开云海天城数日此地也未染尘埃，反而还若有若无地残留着洛云寰身上淡淡的清香。他拽住洛云寰的衣角，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道：“师尊劳累数日，弟子怎敢独自眠于榻上？还请师尊到床上休息。”
　　洛云寰性情疏淡，素来不喜与他人过分亲近，刚想推拒，一抬头却见玉清池一脸真挚，便也不忍拂了他的意，只好点头同意，二人收拾一番齐齐上了那小小的竹床。
　　洛云寰熄了灯，褪去一身广袖仙袍，仅着宽松素白的亵衣躺在外侧，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怕睡在内侧的玉清池的肩膀，柔和说道：“睡吧。”随即轻轻阖上了形状优美的一双凤眼。
　　侧躺在床上的玉清池却久久没有合眼。
　　他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如此安心地留在一个人身边了。家门生变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活在不安和恐慌之中，即便是后来被五千秋收养，身边除了阴谋算计，就只剩下重重鬼影，从无一人让他如此安心。
　　屋里头的灯已经熄了，如水般的月光透过轩窗洒进屋内，将眼前之人的睡颜勾勒出精致柔美的弧度。
　　孩子的眼力极好，柔柔月色和无比靠近的距离让玉清池将洛云寰冰雪般清艳绝伦的面容看得更加清晰。
　　他看见洛云寰挺拔俊逸的眉、看见他在月色下白皙细腻的的皮肤、看见他精致秀美的五官，甚至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长睫和左边眼睑下淡淡的几欲不见的小小红痣……眼前之人莫名让他依恋。
　　玉清池默默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看面前这张肤若细雪昳丽精致的脸。
　　虽然说盯着这张脸看到天亮对他来说也无不可，但若是第二日一早被师尊发现自己没有睡好，那以后怕是再没什么机会与师尊同床共枕了。
　　……
　　翌日，洛云寰还是发现玉清池顶着两个硕大的熊猫眼。
　　“为师就说这样不行，看你这样，昨夜必定没有睡好。你年岁还小，没有休息好很影响长身体和修行的。为师待会就去找做床的竹子……”
　　玉清池欲哭无泪：“……”
　　他睡不好和床压根没关系啊！
　　洛云寰的动作还是干净利落，玉清池吃完师尊准备的早餐后，就看到院子里凭空出现了一堆竹子。
　　洛云寰站在竹堆边上，凝神结印的身姿挺拔好看，只见他一手竖在胸前，指尖流散出点点莹亮的灵力，唇瓣微微翕合，须臾间，空地上那堆凭空出现的竹木就化作一张小巧精致的竹床。
　　玉清池看呆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洛云寰再次施法，将竹床转移到室内。
　　“师尊，这是什么法术，竟能凭空造物？”他咂舌问道。
　　“此乃移物换形之法，并非能够凭空造物，而是将处于他处之物转移到眼前，再运用灵力改变物品的形态。需知世间术法变化万端，其本质都要遵循守恒原则，即世间万物必不可能凭空产生，亦不会凭空消失，而是从甲之形态转化成为乙之形态，或是从一件事物身上转移到其他事物身上。总之这其中学问大得很，日后你可慢慢学习。”
　　……
　　洛云寰修为高深，博闻强识，除了在术法、剑法上颇有造诣外，还通晓医术。
　　瑞芸舍附近有一片药田，亦是早年仙尊携洛云寰师徒二人共同打理，其间灵草仙药颇多。
　　洛云寰闲暇时便捡了强身健体养身灵草给徒弟进补。仙道之人修到他这个层次早已辟谷无需进食，但玉清池年幼且无甚修为，每日尚需饮食。云海天城主峰上有专为像他这样的年轻弟子设立的饭堂。
　　洛云寰不忍弟子每日跋涉前去吃饭，故自己在院子里搭起了灶台为徒儿开火做饭。
　　晚枫林里的生灵都是些仙禽异兽，自然是不能入口的，洛云寰又心疼弟子小小年纪没有肉吃，广袖一挥，在果林边上圈出一块地，从凡尘带了些家禽家畜养着，又引了条河流，饲着河鲜。不出几日，晚枫林的人间烟火气原地翻了一番，摆在瑞芸舍竹桌上的饭食由最开始几天的水果菌菇逐渐变成鸡鸭鱼肉，荤素俱足。
　　洛云寰的师尊焰昀仙尊虽为仙道第一人，却心思细腻，厨艺卓绝。洛云寰拜入仙门之时已是一名可以独当一面的少年，跟在焰昀仙尊身边数年，耳濡目染竟也习得一手做饭的好本事。
　　家破人亡被玉千秋虐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玉清池之前也是世家子弟，吃过不少珍馐美味，但过往那些精细肴飨远不如洛云寰如今亲手为他制作的家常菜。
　　玉清池每日吃着师尊做的饭，几乎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一餐吃八碗饭，一天吃十顿饭！如此过了半月有余，原本苍白瘦弱的小小孩童竟被洛云寰养得逐渐圆润起来。
　　原本微微泛黄的肌肤变得细腻白嫩，本就精致好看的眉眼更加突出，身量也拔高不少，小小的身骨逐渐强健起来，周身灵力也更加充盈，整个人都变得玉雪可爱，灵动活泼起来，大大有别于二人初见之时。
　　洛云寰十分满意，开始慢慢教他一些强身健体运转灵力的心法。
　　之前洛云寰还担心自己在玉清池身上加了一道封印限制他天生自带的使用禁术的能力会对他修行造成阻碍，却没有想到那一点点封印带来的阻碍在玉清池强大而卓绝的天赋面前显得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
　　玉清池的修行速度可谓是一日千里，不出数月就修得了平常修士数年都难以打好的修仙基础。
　　洛云寰十分欣慰，开始循序渐进传授他云海天城的入门心法，岂料在将心法卷轴递给玉清池之后，对方踌躇再三，红着耳根低着头小声对洛云寰说到：“师尊，这卷轴上的字……弟子不太识得……”说完这句话，他的头埋得更低了，羞得几乎要将自己埋入土里。
　　“……”洛云寰听到这句话，如遭雷击，无语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开口道：“你……不识字？”
　　“不是不是！”玉清池猛地抬头解释着：“是认得一点的，娘亲从小有给弟子启蒙，稍大一点也请了先生。然后，然后没多久我们家就被……来不及继续学了。”
　　洛云寰恍然大悟，自责道：“是了，你这么小，又在那玉府蹉跎了几年，这才耽误了。倒是为师疏忽了，早该意识到这个问题。”
　　玉清池更慌了，连忙摆着手说：“不是的，师尊，您对我已经很好了，每日不但亲自教授弟子入门心法，还洗手作羹汤亲力亲为照顾弟子的饮食起居，弟子的亲生父母都没有您对弟子好。是弟子自己愚钝……”
　　洛云寰闻言，心下更加酸楚，耐心安慰了几句，郑重道：“池儿莫要难过，日后为师不但教你修行术法，也一并教你读书习字。你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很快，相信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理解我派心法卷轴了。我派新入门弟子有集体修行大课，在拜师大典之前，为师定然让你能够识文断字，在日后的集体修行中不落人后。”
　　玉清池听了感动不已，连忙拜谢师尊，待行完礼后才回过味来，扬起一张天真可爱的小脸甜甜问道：“师尊方才说的大课是什么意思？”
　　洛云寰解释道：“在我云海天城，不管是普通弟子还是内门弟子亦或是掌门长老的嫡传弟子，前十年年的白日都必须到云海主峰上进行修行。按年岁、主攻方向分别聆听授课长老传授相关课业，傍晚回到弟子们统一的居所，由门内仙侍统一帮助督促指导课业，每年仅有一月时间能够回到各自师尊座下听从教诲，如此十年后方可回由各自师尊亲自授课。”
　　玉清池脸上的甜美笑容瞬间有点僵硬，但是很快他就调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委屈又可怜地说：“这样，岂不是这前十年每日都要与师尊分别许久，再不能像如今这样，时时刻刻都和师尊在一起？师尊，弟子可以不去参加那什么集体课业吗，师尊亲自教导我，好不好。”
　　洛云寰哑然失笑，无奈地拍了拍玉清池红润的小脸说：“这如何可以？为师虽修行日久，但所修术法仍有所侧重，而云海天城乃是当今仙道第一仙门，术法、剑法甚至医术、机关偃术种类甚多，其中又细细分出许多流派门类，你皆需了解，再缓缓摸索，这才能找到最最适合你修行之术。再说为师的师尊焰昀仙尊贵为天城掌门，当年为师入门时也同样遵循门规先在主峰修行，十年后才回到师尊座下，掌门尚且如此，为师又怎能惘顾门规。”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玉清池低下头，咬着唇，虽是应下了，却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委屈模样。
　　*
　　时光如流水，转眼间半年已过。
　　晚枫林的璀璨枫海中，玉清池身穿一袭雪色织金长袍，一条成色极好的玉带系在腰间，乌黑光亮的头发绾成一个髻，虽打扮简单却掩饰不了他日益精致漂亮粉雕玉琢的面容和绝尘气质。
　　经过洛云寰小半年的悉心照顾，玉清池已悄悄褪去初见时那副形销骨立的可怜模样，小小的脸庞变得丰盈红润起来，个子也抽高不少，虽未长成，但身上已隐约可见不凡的气势。
　　洛云寰站在枫林外，看着从林中走来的玉清池，微笑道：“马上就是拜师礼了，池儿可准备好了？”
　　“ 弟子早已准备好了！”玉清池瞪着一双形状优美的眼睛看着洛云寰 ，笑颜逐开地应答道，“ 弟子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每日一睁眼就是想着离拜师大典还有几日，弟子离正式当着全天下的人喊您一声师尊又还剩几日。”
　　洛云寰欣慰地淡淡一笑，道：“既然准备好了，便随为师前往大典吧。”说着，他召出天谕，率先站了上去，随即对玉清池伸出手去将他带到了剑上。
　　“天谕，起！”随着洛云寰口中一声低语，天谕得令，载着师徒二人离开枫林晚向着远方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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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拜师大典
　　千山万壑自脚下流云般远去，远方琼楼玉宇的云海主殿建筑群逐渐出现在二人眼前。
　　往日云雾缭绕，仙气缥缈的云顶峰今日难得宾客云集，人声鼎沸。
　　因拜入云海天城的弟子中不乏仙道、凡世各世家大族的子弟，故云海天城每届新弟子的入门仪式都会邀请各大世家之人前来观礼，一时之间，云海主峰云顶峰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洛云寰载着玉清池落在云顶峰侧的一处空地上，领着他不疾不徐地向正殿走去。
　　一路上遇见不少云海天城本门弟子纷纷向洛云寰行礼问好。
　　洛云寰不擅与人相交，甚少参加云海盛会，此番却为收徒出席拜师大典，路遇同他见礼的云海同修也不得不停下步伐，回礼寒暄，面上虽淡淡的，心中却渐感不耐。
　　行在他身侧的玉清池不知为何心中不太高兴，一路上闷闷不乐，不言不语。
　　“池儿，你这一路皱眉不语，可是身体有何不适？”在牵着玉清池的手走到云海大殿前，洛云寰停下步伐，微微垂首，看向身侧不言不语的玉清池，眼里写满了担忧和疑问。
　　玉清池形状极美的眼角眉梢都透着满满的不快，嘴上却还强装镇定道：“师尊方才一路走来可留意到那些云海天城弟子，在您走过后，目光也未从您身上收回，有些人甚至还在背后议论您！”
　　洛云寰奇道：“哦？说来听听，都议论为师什么了？”
　　“那可多了！”玉清池一双俊眉揍得更紧了，眉头几乎拧成了个“川”字，他捏紧拳头恨声道：“说您芝兰玉树，气宇轩昂，周身气质清冷华贵，如同天人……大抵就是这些话。”
　　“唔，确实夸张了，”洛云寰点点头附和道：“莫怪你如此生气，为师确实没有他们说得那样好……”
　　“我！弟子不是这个意思！”玉清池闻言急急声辩，情急之下声音都变得更加尖利起来：“师尊是最好的，比他们说得还要好千百辈！只是他们一路盯着您看，着实让人不快，丝毫没有作为晚辈的自觉和礼貌。”
　　“傻孩子。”洛云寰轻笑着，眉眼舒展开来，一向清冷的面容柔和了不少，心中的烦闷之情顿时一扫而空。他轻拍着玉清池的肩道：“过去为师终年随师尊居于晚枫林，极少来到主峰，同门们对为师感到好奇也是正常，为师并不在意这些。马上拜师仪式就要开始了，你好好准备，不要再为了这些小事不高兴了。”
　　玉清池撇了撇嘴，低声应了声，跟着洛云寰攀上长长的白玉阶，来到云海天城大殿正门前。
　　门外站着两个身姿挺拔身着云海内门弟子服的高阶弟子，他们见到洛云寰后，纷纷施礼。
　　“明尘见过云仙君。”其中一位身形修长，面容俊秀的弟子躬身道：“云师兄代掌门仙尊前来，还请和四位长老一并坐于上首，这位小师弟就交由吾等带去后方，和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们一道待众长老传唤前来行拜师礼。”
　　洛云寰点头表示明白，随即转过身对仰着一张俊美的小脸看着自己的玉清池道：“为师先行进去，你且先随这二位师兄去，时候到了再进来行礼。”
　　玉清池虽不舍，但一想到马上就能行拜师礼，心下也十分雀跃，听话地随着明尘走了。
　　明尘带着玉清池，绕过大殿，来到偏门处，此地已经聚集了不少准备参加拜师大典的弟子们，玉清池在人群里看到了长鸣长念等熟悉的身影。
　　“是阿池！”
　　长念远远看见玉清池也来了，笑着从远处走上前来，好奇地围绕着玉清池来回打量。
　　“阿池，许久未见，你长高了好多诶，脸也圆了，看起来更可爱了！”长念热络地上手，捏着玉清池玉雪可爱的脸颊，笑了起来。
　　玉清池退后一步同她见礼，悄无声息地避开长念的手：“长念师姐安。”
　　一旁的长鸣淡淡地向着玉清池的方向扫了一眼，面上平静无波，眼色却晦暗难明。
　　玉清池察觉到对方莫名而不甚友善的态度，却一时想不明白这种敌意自何处而来，但今日是他最最开心的日子，他是半点心思也不愿分给旁人的，更懒得去揣测长鸣的心思，继续微笑地和长思等人闲话。
　　“阿池，我真羡慕你啊……”长念拉着玉清池的手，眼里充满了艳羡：“直接被云仙君收为徒弟，据说云仙君修为可是比几位长老都要高呢，而且上次试炼我就看出来了，云仙君虽然话不多，但为人温柔可亲，他对你一定很好。”
　　“确实，”玉清池听到有人提及洛云寰，嘴角勾起一个柔和的角度，一双水光涟涟的美目里都盛满了笑意：“师尊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
　　……
　　众人在偏门外言笑晏晏，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不多时，一位弟子从侧门内走出，附在明尘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明尘点了点头，带着新晋弟子们从侧边门绕回了大殿正门。
　　未几，云海大殿华丽庄重的正被从里打开，一位身穿深蓝色广袖长袍，面容清隽，神情肃穆，身姿飘逸的云海仙长出现在门前。
　　玉清池见他面容虽年轻，神色却板正严厉，心想此人定是个不好相处的长者。
　　“各位师弟，这位是持剑长老，领你们前往大殿进行拜师礼。”明尘转身对众准内门弟子说。
　　持剑长老笑千秋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各位，请随我进来吧。”说着，他单手在虚空中利落一拂，云海大殿前的大门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朝两边缓缓拉开，隐约露出殿内的盛况。
　　玉清池抬眼朝殿内看去，只见整个云海天城正殿宽阔大气，一眼望不见头，大得能似乎能容纳以覆灭的青黛玉府整个府邸。
　　大殿没有穹顶，抬首即见茫茫云海。
　　持剑长老步伐飘逸却端庄，带着已自动排好队的弟子缓步踏入大殿。
　　玉清池走到门边这才将整个大殿的景象收入眼底。
　　此处四周墙面均由皓白盈透的白玉制成，明亮大气，精致无比。
　　大殿中央是一条碧玉琉璃铺就的长道，绵延向前，延伸至大殿正前方是碧沉沉的玉阶，其上静置着一张宏伟华丽的座椅——那是云海天城掌门仙尊的尊位。
　　焰昀仙尊尚在闭关，并无出席此次大典礼，因此她的嫡徒洛云寰和云海天城诸长老一起，站在尊位下首，代出席此次仪式。
　　云海天城四位长老及洛云寰下方又站立着数十位云海天城门人，观其衣着饰品，应是高阶弟子。
　　弟子们跟着持剑长老沿碧玉琉璃道向前走去。一路上大殿内无人言语，连细微的风声也无，只觉得灵力充盈，仙气缥缈，令人不禁肃穆。
　　持剑长老将众人带至碧玉阶前，鹤发童颜的横箫长老步天青开口道：“各位，吾派掌门仙尊正闭关修行，无瑕出席大典，故今日由吾来主持拜师大典……”
　　一袭场面话，洋洋洒洒，冗长晦涩。
　　玉清池到底年纪小，定力不足，没一会儿就兴趣缺缺起来，但又无事可做，他眼珠微侧，看着自己身侧一字排开的弟子们个个俯首帖耳听得十分专注，更觉无趣，索性抬起眼来，偷偷盯着面前数米远的洛云寰。
　　今日洛云寰身着一袭皓白华裳，衣摆袖口用银丝细细绣着精致内敛的流云暗纹，长长的衣摆旖旎委地，看起来飘逸清贵，更衬得他一张出尘清艳的俊脸更加昳丽生辉，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玉清池就这样一直看着，逐渐忘我起来。
　　许是察觉到他毫不掩饰的视线，洛云寰眉头微微蹙起，向玉清池投来一个暗含责备的目光，以眼神劝他凝神听讲，莫要四处观视！
　　玉清池一凌，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多么无礼，立刻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不去看洛云寰哪一张清冷却美丽的俊颜。
　　云海天城收徒的标准严苛，每次得以通过重重考验最终拜入云海的弟子并不多，此次十数位外门弟子并四位内门弟子算上一个被洛云寰半路捡来的玉清池不过堪堪二十余人而已。
　　四位内门弟子早已被几位长老相看认领，玉清池更是住到了掌门嫡徒洛云寰的瑞芸舍，早就有了师徒之实，此次拜师典不过走个过场，很是迅速。
　　待众长老将自己的新徒弟逐一认领之后，终于轮到了玉清池行拜师之礼。
　　洛云寰站在殿前，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看着玉清池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玉清池缓缓上前，周围的弟子退开让出一条路，容他径直走到殿前。玉清池一手放在胸前，一手向身侧一扬，躬身一礼，“弟子玉清池，见过师尊。”
　　玉清池身量虽小，声音却洪亮。一声师尊，响彻云海大殿。
　　“好，”洛云寰上前一步，伸出手去轻轻抚上玉清池柔软的发顶，“今日在此，得众仙友同修见证，我洛云寰收玉氏清池为徒，往尔今后仙途坦荡，造福苍生，方不负为师心意。”
　　玉清池凝神掩袖，盈盈下拜：“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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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云海浮光
　　云海拜师礼毕，洛云寰随长老们先行离开大殿，其余云海高阶弟子们鱼贯而出，新入门的弟子走在最后。
　　洛云寰在大殿门外静待玉清池。
　　一位云海高阶弟子走出后，没过多久，玉清池便蹦蹦跳跳着出了门。
　　“师尊！”玉清池甜甜地叫着，扬起的小脸，期待地看着洛云寰。
　　“诶，徒儿乖。”洛云寰岂能不知他的小小心思，似笑非笑地应道。
　　玉清池得了洛云寰的应答，心里比吃了蜜糖儿还要甜，笑容更加灿烂了，连声音都比往日高扬雀跃：“师尊可知我等这一日可久了，行了拜师礼，今日终于能堂堂正正唤您一声师尊了！”
　　洛云寰无奈笑道：“傻徒儿，拜师仪式不过虚礼，行或不行都不会影响你我的关系，自为师将你从青黛镇玉府中带出之时你就已是我洛云寰的弟子了。”
　　“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如今天下人都知道我是云海天城的洛云寰仙君唯一的弟子，除非您不要我，谁也无法将我们分开。”玉清池眼见洛云寰笑了，原本清冷出尘的绝世容颜陡然染上几分柔和神色，更加令人炫目，心想果然美丽的人的笑容迷人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甚至连心神也随之荡漾，可是洛云寰下一句话就让他荡漾的心瞬间寸寸碎裂。
　　只听洛云寰淡淡开口——
　　“恐怕此刻为师就要和你分开了……”
　　玉清池听到这句话后，不觉怔住，脸上甜美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池儿可还记得，之前为师在晚枫林曾向你提过，初入我派的弟子，不论是内门弟子亦或是掌门、长老们的入室嫡传弟子，头五年都需到云海主峰同外门弟子一同修行，每年仅有一月时间能够回到各自师尊座下由师尊教诲。”
　　玉清池闻言，小脸顿时耸拉下来，双手不自觉攀上了洛云寰的衣角，一双漆黑乌亮的瞳孔里闪烁着祈求的微光，委屈极了，令人心生不忍。他拉着洛云寰的衣角，小声喃喃道：“师尊，我不想离开您，别让我独自一人来这里好吗？”
　　洛云寰看上去颇有些无可奈何。他心里隐约觉得徒弟这般依赖师傅，依赖到寸步不离不肯入学的程度实在有些过了，想当年自己初拜入仙尊座下时，虽也万分敬仰依赖她，得知要独自进入主峰修行，心中也曾生出过不舍之情，但对师尊或是云海天城的门规向来谨遵执行，无从推拒。
　　在玉清池再三表示不愿离开自己身侧前来云海主峰时，他本想开口训斥，但转念一想，玉清池年纪尚小，加之对周围环境陌生，产生恐惧排斥的心理也是情有可原，再加上自己之前从未有过为人师的经验，一时有些犹豫，已到口中的斥责之语出口时不知怎么竟变成了柔声安慰。
　　“不可胡闹，”洛云寰轻轻皱着眉，眼尾微微上挑，眼神却不见凌厉，“此乃我派门规，为师当年入门时也谨遵执行的。十年时间并不算长，况且为师就在枫林晚，你若有事，虽是都可来晚枫林寻我。”
　　“是，弟子谨遵师命。”玉清池委屈地垂下眼睫，不甘不愿道。
　　洛云寰见他虽然看起来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但终究不再纠结，心下略感欣慰，拉起他的手道：“你不必不快，为师方才还有一事未言，你可要听？”
　　玉清池：“师尊请讲。”
　　洛云寰淡淡道：“此前传授新入门弟子《神术妙法》的御法长老近年来游历未归，是以长老们决定由为师来传授你们这门课。”
　　玉清池顿时呆住，半张着唇没有言语。
　　他没有听错吧，师尊要当他的任课仙君？就是说，这十年来还可以时常见到师尊？
　　待明白过来这一点后，玉清池猛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充满期待地直视洛云寰的双目，激动道：“师尊此话当真？我在云海主峰之上也能时时见到师尊？”
　　洛云寰低下头，随手揉了揉面前徒儿毛茸茸的脑袋道：“千真万确。”
　　玉清池顿时喜笑颜开，云巅之上柔和明亮的辉光照在他的脸上，为他初显俊美的脸平添几分亮色。他早该知道，他的师尊最是疼爱他的，定是不舍得让他独自一人在云海主峰上孤零零地待上十年之久。
　　“怎么会是孤零零一个人呢？在这里你会结识许多同门，只怕十年后，你都不想回晚枫林了。”
　　玉清池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将心里话小声说出来，不禁两颊发热，口中却道：“才不会呢，今后无论我修为如何，认识了多少人，结交了多少伙伴，您都是我的师尊，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尊敬，最珍惜之人。”
　　不知为何，洛云寰听到这一席话，莫名有些羞赧，十分不自在，想要出言阻止，却不又挑不出徒弟话语中的错处，一时有些僵硬。
　　待他回转过来，轻咳一声道：“咳咳，不必说得如此夸张，时候不早了，为师带你去你在云海主峰上的居所吧。”
　　“嗯嗯。”玉清池开心极了，自然无所不愿，当即任由自己被洛云寰牵起小手向前方走去。
　　云海天城作为仙道第一修仙大派，坐拥当今世上灵气最为充沛的云巅之顶，主峰所在之地更是灵气充沛，气象万千。
　　洛云寰领着玉清池向新入门弟子所在的园舍走去。
　　玉清池一路所见，举目竟是掩映在茫茫云海之间的亭台楼榭，壮丽巍峨，殿堂屋舍间以白玉铺成路面，华美精致，路边栽满灵植，清风拂过，树影婆娑，仙香袅袅，袭入鼻尖，令人心旷神怡。
　　二人不行未久便行至一间灵气充足的小院外，这就是新晋弟子们修行之余休憩之所——兰心院。
　　此时兰心院外，弟子进进出出，热闹非凡。
　　一名身穿浅蓝衣袍的弟子见洛云寰亲自送来自己的嫡传弟子，连忙快步上前见礼道：“弟子明江，见过洛云寰师兄。”
　　洛云寰冲他颔首，将手中牵着的玉清池往前一推道：“这是我新收的徒弟玉清池，今日入住兰心院，叨唠师弟负责安排住处了。”
　　明江恭敬道：“仙君客气了，我兰心院接引弟子，负责本届新晋弟子的接引事宜，仙君只管将小弟子交予我，我必定安排得妥妥当当。”
　　“如此，便麻烦师弟了。”
　　玉清池在一旁几乎泪眼婆娑，口中喃喃道：“师尊……”
　　当着外人的面，洛云寰似乎严厉了几分，正色对玉清池道：“今日起，你就在此地认真修行，为师有空会来考较你的功课的，万勿懈怠。”
　　分明是劝诫勉励之语，玉清池听了却激动万分，只道师尊会常来看望自己，心下对即将与洛云寰分别的苦楚也不自觉消退了不少，当即一手置于胸前，一手微微向后扬起，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道：“弟子谨遵师尊教诲，定当刻苦修行，不教师尊失望。”
　　“甚好。”洛云寰见状，满意极了，随即又交代了几句，最后命玉清池早点休息，第二天早起修炼后，便召出剑影，御剑而去。
　　还真是走得干脆利落啊……玉清池看着洛云寰御剑离去的身影，心中无限凄凉。
　　“这位清池师侄，”明江见这位新入门的小弟子望着洛云寰仙君离去的背影，满目不舍与哀怨，久久出神，只好出言提醒道：“云海之顶仙风缭绕，对尔等修行尚欠的弟子来说，着实寒凉了先，师侄不如先随我如院，早些安顿？”
　　玉清池这才回过神来，对明江抱拳道：“多谢师叔提醒，那便麻烦师叔带路了。”
　　“清池师侄，请——”
　　玉清池跟着明江，穿过兰心院雅致的院门，进入其中。只见此地从外面看似乎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院，踏入院门才知内里却别有乾坤，只见此地内中极为宽阔明亮，屋舍鳞次栉比，容纳数十人居住绝无问题，甚至竹林假山，淙淙清泉，应有尽有，环境极好。
　　见玉清池在一间竹屋外驻足细看，明江笑道：“外间竹舍是双人间，乃是吾派入门外门弟子的居所。师侄身为洛云寰仙君的嫡传弟子，身份尊贵。前方石室院落中的单人间才是师侄的居所。”
　　玉清池跟着明江继续向前。
　　“明江师叔，我一路走来，见大家都对师尊尊敬有加，他在门中一定很厉害吧。”
　　明江笑道：“这是自然。洛云寰师兄乃是掌门仙尊嫡徒，天赋异禀天资超凡地位尊崇自不必说，传闻洛云寰师兄他尚未弱冠就已结出金丹，如今修为更是了得，年纪轻轻据说修为已经和几位金丹后期的长老不相上下，甚至早已超越众位长老也不可知。”
　　玉清池不由自主地微微抬起小脑袋，一脸自豪与有荣焉道：“师尊果然不凡！”
　　明江点头附和道：“不错，洛云寰仙君虽说常年随掌门仙尊居于晚枫林，除非门中发生大事，否则极少踏足云海主峰，看起来也清冷若霜，但是我等若有所求寻求他的帮忙，但凡能帮得上的，洛云寰仙君绝不推辞。其为人和善，宽容大方，气质出尘，实乃吾等楷模。听说仙君他前段时日不但代长老带领新入门弟子下山试炼，还将接替御法长老为你们授课，实在令人艳羡，我与几位同门都寻思着若有机会必定要找机会潜入新弟子课堂，听洛仙君授课……”
　　二人一路说着，很快就来到兰心院中心的石制居室外。此地房屋皆为栋栋独立院落，一间院子四间屋子，分别位于院落西北西南，东北东南角，正中的厅堂及天井则为公共区域。
　　“清池师侄，我们到了，此间名唤浮光居，便是你往后五年的居所。一间院落供四位弟子居住，你可选择其中一间屋子入住。”明江说道，将玉清池带入院中，只见此院西北西南角的屋子外已悬挂上竹片，上书屋子主人的名字，可见是已被人挑选入住了。
　　明江道：“师侄你来得偏晚，西面两间屋子已经有主，还请从东面两间屋子里选择其一入住吧。”
　　“无妨，我随意即可。”玉清池说着，默默走向东边，最终打开东北面的石门，进入其中。
　　明江见状跟着进入，帮着玉清池收拾好东西安顿下来，便告辞前去接引下一个弟子了。
　　待明江走后，玉清池环顾四周，只见这间屋子不大，却干净整洁，起居用品一应俱全。他随身所带之物也不多，根本不用收拾，随即他在房中唯一一张石床上躺下，睁大双眼盯着上方的石顶。
　　不知为何，只觉此地虽比枫林晚中的瑞芸舍宽敞一些，却冰冷寂寞了许多。
　　好想回到师尊身边啊。玉清池在床上叹了口气，暗自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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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暗中窥视
　　玉清池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屋子里灵力充沛似有玄机，能够自动感应主人的状态调整房间的布置。
　　玉清池刚迷迷糊糊睡着后，屋子里厚实的帘幕便自动落下，将屋外透进来的光线遮挡，室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十分适合睡眠，玉清池就在一片舒适中沉沉睡去，待他醒转时，屋子里的光线又恢复正常。
　　“扣、扣、扣——”石室外传来有节奏的扣门声将玉清池从睡梦中惊醒。
　　他一个翻身从床上弹起后又在床尾呆坐了片刻，石床尾正对着一面几乎一人高的铜镜，玉清池懵然坐着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顶着一头乱发，双眼迷茫朦胧，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好让自己快些从梦中清醒过来。
　　“扣、扣、扣——”门外再次传来扣门声，还有一声清亮轻缓的声音：“清池师侄，你醒了吗？浮光居四位新弟子都到齐了，出来见见你的同修们吧。”听声音似乎是今日接引自己来此的明江师叔，玉清池认出他的声音后，连忙应了一声，随后站起身来，对着铜镜匆匆整理了一番仪容，快步走上前去，打开房门，来到屋外。
　　只见明江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外，他身后站了三位年纪尚轻的弟子，想必就是今后五年和自己同住浮光居的同门了。玉清池心里想着，探头望向明江身后的三名弟子，只见三人其中两人是自己熟悉之人——随洛云寰一同前往青黛镇除魔试炼的长思长念二人。
　　长念活泼好动自来熟，见玉清池出来了，迫不及待招呼道：“阿池，果然是你！没想到我们这样有缘，一同除魔，一同拜师，如今又要同住一间院子。”
　　玉清池嘴角擒上一丝笑意：“师兄师姐安。”他在洛云寰身边这大半年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和教养。洛云寰本人风姿神秀，仪态不凡，短短半年不到竟改变了他原本阴郁的个性，如今说话做事颇有风度，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此刻玉清池将目光从二人身上转移到在场唯一一名陌生同门身上，礼貌开口道：“这位师兄看起来面生，我是洛云寰仙君座下首徒玉清池，不知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那名年轻的修士和长思等人一样，身穿淡蓝色的初级内门弟子长袍，衣袖上绣着云海天城的流云派徽。玉清池和长思等人攀谈时他一直默默立在一边，面带微笑，恬静温柔，如同他清秀柔和的面容一般，让人观之可亲。
　　听到玉清池询问自己，那名修士行了个平礼，正要开口介绍，却听明江率先开口道：“这位是御法长老沐只舟的弟子长归，日后也是你在浮光居的同修之一。”
　　玉清池：“清池见过长归师兄。”
　　“咦？”长念仿佛突然发现什么事情，突然歪着头疑问道：“清池，你我既为同辈，为何你的名号和我们都不一样呢？我和长思长归他们都属长字辈，而你还叫清池，是洛云寰师叔还未给你赐名吗？”
　　玉清池眉头一皱，好奇道：“赐名？”
　　明江：“各位师侄有所不知，这赐名本是我派传统，即新入门弟子无论是内门弟子或是外门弟子都必须由各自的师尊遵照字辈再取一字作为名号，是谓赐名。吾辈求仙问道，自是舍弃了俗世的身份和尘缘再用尘世之名就不太合适了。像我为你们的上一字辈，从明，江字是我的师尊为我赐的名，故我名明江，而你们这一辈，从长，长念、长思、长归就是各位师尊为你们赐的名。”
　　玉清池：“那为何我没有呢？”
　　明江解释道：“清池师侄你师从洛云寰仙君，而洛云寰仙君又是掌门的嫡徒，需知掌门一脉与普通长老、弟子们都是不同的。掌门一脉不需舍弃凡俗身份，甚至吾派许多掌门还兼任王朝大国师一职，当然不需另外赐名。洛云寰仙君的名字即是他原本的名字，而你也继续用自己本来的名字即可。”
　　“原来如此。”玉清池点了点头，语气似乎有点失落，他本还以为能得到师尊的赐名，看起来似乎没这可能了。
　　明江又交代了不少明日晨修需要注意的事宜，就开口告辞道：“今日也不早了，今晚就早些休息，好好准备开始在云海主峰上的修行吧。”说着他将右手放在左胸前，向前深深鞠了一躬道：“明江在此先预祝各位师侄仙途坦荡，前途无限。”
　　*
　　之前在一叶舟上，玉清池就觉得长思长念二人亲和友善，比长鸣长忆好亲近，如今又住到了一起，很快就熟稔起来。
　　长归虽然话不多，但眉宇间正气坦荡，在众人说话时也温和有礼，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三位同修都是亲近好说话之人，玉清池暗自松了一口气，想来之后十年的修行生活不会难过。
　　转眼到了第二日。
　　玉清池跟着长思长念等人来到云海天城后山的舞剑仙台。
　　新入门弟子的第一日晨修是很重要的，云海天城向来极为重视，历来都是掌门亲自到场指导弟子们呼吸吐纳。但因掌门仙尊闭关修行未出，今日到场指导的是横箫长老步天青。
　　横箫长老经验丰富，指导起弟子娓娓道来，详略得宜，弟子们都领悟得很快，未用多长时间便各自找了空旷的地方盘腿而坐开始静心修行。
　　玉清池找了处靠后的地方坐下，此地位于整个后上最高处，视野开阔，前方无任何遮挡物。
　　玉清池抬起头来向西北角望去，只见前方白云层层叠叠，无风自动，看不见任何事物，但他就是固执地相信，在那层层云朵后方就是晚枫林，他的师尊洛云寰正在瑞芸舍里，静静打坐修行。
　　“师尊，我也开始修行了，不知要过多久，我才能站在你的身边呢？”心里这般想着，玉清池阖上了眼睛。他在心中默念横箫长老传授的云海心法，同时调动周身灵力，气沉丹田，准备开始打坐修行。
　　身侧突然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是有人路过时，衣摆和袖口摩擦长靴带来的轻微响动，玉清池并没有在意，直到那响动在身侧骤然停下，随即，他感到一个人来到他身边盘起腿坐了下来。
　　“……”玉清池睁开眼，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
　　他有一张熟悉的瘦削的面庞，精明的目光此刻正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些许探究的意味开口道：“玉清池，你可还记得我？”
　　玉清池：“长鸣师兄。”
　　玉清池和长鸣并无深交，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长鸣此时会主动过来和自己搭话。
　　数月前，二人同在一叶舟上，他就已经察觉到长鸣似乎对自己格外关注，无论自己走到哪里，身边似乎总能萦绕着他不怀好意的目光。
　　很多次，他忍无可忍抬起头来，甚至能看见对方正以一种审视怀疑的眼神看着自己。
　　长鸣很危险。
　　与玉千秋周旋数年的经验让玉清池敏锐地察觉到此人的恶意，因此一路上有意避开与他接触。好在从那以后至今，他随洛云寰留在晚枫林，再也没见到过长鸣，也算相安无事，只是不知今日长鸣竟主动找自己说话。
　　他到底想干什么？
　　长鸣轻轻嗤笑一声，冷冷道：“玉清池，你如今乃是掌门一脉的弟子，身份尊贵，前途不可限量，怎地屈尊降贵唤我为师兄？真是折煞我也。只是不知你能忝着脸在天城待到何时。你既唤我一声师兄，那为兄便奉劝你一句，好好珍惜这段留在天城的日子，指不定何时就会被长老们扫地出门。”
　　玉清池皱眉。
　　他在阴阳怪气什么？
　　云海天城对嫡传弟子、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的划分有一套极为严格的制度，对同辈师兄弟间的长幼排序也有一套章法：同辈弟子不按年龄论先后而是按照入门的先后论长幼。内门弟子们虽是在同一场试炼中被挑选出来拜入门中，几乎是同时入门，但也许按照各自被挑选出的顺序排辈，例如长思长念长鸣三人中，长老们先收了长思，然后是长念，最后才是长鸣，故三人之中长思为长，而玉清池是在弟子选拔之后，由洛云寰在带领新入门弟子们除魔试炼时收入门中，拜师时间最晚，因此是这一辈弟子中的小师弟。
　　“清池实在不知长鸣师兄此话何意。”
　　长鸣闻言，也不说话，而是缓缓靠近玉清池，最后贴近他的耳边，轻声道：“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旁门左道诱骗了洛云寰收你为徒，但是你最好小心一点，总有一天我会查清楚你的来历，将你赶出云海天城。”
　　玉清池：“……？”
　　简直莫名其妙，这个长鸣到底犯了什么病？第一天修行就上敢着来找不痛快？
　　“长鸣师兄请慎言，师尊贵为掌门仙尊亲传弟子，又是你我长辈，师兄怎可直呼其名？”
　　长鸣冷笑一声，一语不发豁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埃，丢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此人难道有病？”玉清池心中暗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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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枯木生花
　　“喂喂，阿情，你看到了吗？”
　　“什么？”
　　“那边那个，站在一男一女两个新弟子中间那位，年纪更小一点的？”  “哦，他？是长得挺漂亮的，他怎么了吗？”  “他就是洛云寰仙君刚收的嫡传弟子！”
　　晨修过后，玉清池和长思二人一同离开舞剑仙台走向修行之地，耳边不断传来窃窃私语。
　　修行之地是新入门的弟子统一修行的地方，从外部看去，是一座大殿，殿内又分为数个独立的小室，室内摆放了弟子们的桌椅和授课长老的座位。新弟子们分成几个小组，在不同的室内听从长老授课。此时不少云海天城低阶弟子来到修行之地外，等着长老来给他们授课。
　　玉清池从他身边走过时，不少弟子伸长了脖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莫名其妙。
　　玉清池暗骂一声，不知他们在看什么，甚至还觉得有些许吵闹，他忽然理解为何师尊不喜人群。
　　“长思师兄，可是我脸上身上有什么不对？为何这里的师兄师姐们都在盯着我看？”
　　片刻后，玉清池终于跟着长思等人穿过重重人海，来到自己的课室前，这时候给他们授课的长老姗姗而来，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玉清池刚在自己座位上坐定就迫不及待抬起眸子，询问长思。
　　长思正忙着整理自己修行用的卷轴，听到玉清池的问话，头也不抬随口答道：“你没有问题，只是他们好奇洛云寰仙君收的徒弟到底是何方神圣罢了。”
　　“是因为师尊的关系吗？”
　　玉清池小声重复，一种莫名的情愫在心底荡漾蔓延开来，既自豪，又慌乱。
　　长思抬眸笑道：“自然。洛云寰仙君修为超凡，气质出尘。以他的资质、修为早已达到能够独自开宗立派的水准了。前几次门派试练，长老们都提议让他挑选有眼缘的徒弟作为嫡传弟子，但他都拒绝了，直到这次将你从青黛镇带回，直接收为嫡传弟子。”说到这里，长思拍了拍玉清池的肩膀，笑着说：“洛云寰仙君不但修为高超，为人更是光风霁月，我们都很羡慕你能成为他的弟子，你一定要加油，好好修行，给洛云寰仙君长脸啊。”
　　玉清池坚定点头，暗自握拳充满信心道：“当然！”
　　他一定要成为这一辈弟子中最为出色的人，让师尊刮目相看，让云海天城所有人都知道——洛云寰仙君绝无看走眼，挑错弟子，更要争取早日有所成就，与师尊并肩而立，成为仙道数一数二的人物！
　　然而，梦想很美满，现实总是让人清醒。
　　纵使玉清池已是资质卓越根骨万里挑一难得的修仙奇才，但因身带封印，在面修行时还是会感到无力。
　　云海天城的功法浩瀚繁杂，玉清池的第一堂修行课程是木系术法。
　　云海天城术法乃是源于上古神祇女娲大神所创的金木水火土五行生克之法，术法理论庞杂晦涩，对半大的孩子来说理解起来还是有点难度的。
　　虽然此前在晚枫林，洛云寰已将五行天书卷轴的理论大致讲与玉清池听了，但由于天书内容过于复杂，连洛云寰也没指望短短半年时间能教会玉清池。
　　“不急。”当年幼的玉清池双指禀立于胸前，第无数次尝试用洛云寰教给自己的水系入门术法“凝冰咒”将面前的一碗清水凝结成冰却失败时，洛云寰淡淡开口道：“云海术法本就晦涩难懂，你年纪小灵力不稳，身上又带着为师的封印，没有使出效果很正常，不必丧气。”
　　小小的玉清池垂下手，毛茸茸的小脑袋也跟着低垂下去，连声音中都带着失望和委屈：“是徒儿没用，这么简单的术法都学不会，让师尊失望了。”
　　洛云寰：“你想多了，你开始学习术法不过三日，连基本的灵力运转都还没学利索，本就不该一步登天尝试这些入门术法，是为师冒进了。”
　　玉清池细声细气问道：“师尊当年入门，也如我这般，三天也学不会一个术法吗？”
　　洛云寰：“……差不多吧。”
　　玉清池纠结在一起的眉毛这才微微放松了些许，拿过放在一旁的五行水卷，继续琢磨起来。
　　而数月后的此时，当玉清池和数位同门一起坐在云海天城主峰修行之地的课室内，和大家一起同面前用来练习的木头较劲——他们今天入门术法从五行木卷开始修行，大家需要用春风决令面前的枯木盛开出鲜花来。
　　“太难了吧！”休憩时，长念一把扔掉手中半截烂木头，精疲力尽地趴在桌子上长吁短叹：“这玩意真能开花吗？为什么我练了一个时辰，这破木头一点变化也无呢？长老好狠的心呐，一开始就让我们学这么难的咒语……”
　　长思在一旁安慰她道：“师妹莫要气馁，长老说了云海术法本就高深莫测，一时半会练不出个所以然来十分正常，多练练就好了，我的木头也没开花的迹象，回头咱们一起练。”
　　“真的吗？”长念闻言，一骨碌从桌上支棱起来，拿过长思手上的木头细细观察起来，见那半截手臂长的木头上果然同自己的木头一般毫无开花迹象时才心满意足道：“果然如此，那咱们说好啦，午休后一起练习术法！对了，阿池和长归练得怎么样，要和我们一起吗？”
　　长归摊开手，露出自己的枯木，无奈道：“一样，毫无进展。”
　　此时玉清池将自己已经冒出点点嫩芽的木头匆匆塞进随身空间内，随口应道：“和你们差不多，我就不和你们一道午休了，师尊那边还等着我过去，先告辞了。”说着他快步离开了修行之地。
　　“啊，真是羡慕清池啊，洛仙君对他可真好，非但为了他来主峰担任授课之师，怕他在主峰的饭堂吃不好还每日为他洗手作羹汤，我可太羡慕了。”长念望着玉清池离去的身影，撅着嘴嘟囔着。
　　长思挠挠头，皱眉问道：“师妹，洗手作羹汤是这样用的吗？”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而长归此时亦若有所思地望向玉清池离去的方向，若他方才没看错，玉清池匆匆塞进随身空间的那截木头，似乎有点点绿意……
　　*
　　作为掌门嫡传弟子，洛云寰在云海天城的待遇还是极好的，横箫长老得知他同意教授新弟子们水系术法时特地大笔一挥，将云海天城正殿旁位置极佳的一处院落批给了他，让他在授课之余不用来回奔波于晚枫林和主峰之间，能够在云海主峰好好休息。
　　那处院落名唤流云天，乃悬浮在云海主峰半空中，院中设施完备，视野极好。
　　玉清池踏上地面上的传送阵法，须臾间便被传送到了半空中的流云天。
　　洛云寰喜静，给流云天布下了结界，玉清池作为洛云寰的嫡传弟子，结界自然不会阻拦他，若换了旁人，哪怕是云海天城的长老们亲至，传送阵法的防御阵枢都会启动，发出示警。
　　玉清池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流云天内，洛云寰在屋内的桌上摆好了菜，见玉清池来了，淡淡开口道：“清池回来了，坐下吃饭吧。”
　　玉清池向师尊行了个礼，看着桌上的家常菜——都是自己平日爱吃的。
　　洛云寰早就修行至金丹后期，无需饮食，这一桌好吃的都是特意为自己准备的，不禁心下一暖，开口谢道：“师尊为弟子劳心劳力至此，还特意为弟子准备饭食，师尊对我这么好，我……弟子实在无意言谢。”
　　洛云寰随意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我师徒之间何必言谢？为师只有你一个徒儿，不对你好该要对谁好？”
　　玉清池早被一桌子诱人的饭菜馋得口水直流，刚要拿起筷子准备干饭，听洛云寰这一番话，忍不住又停下了筷子，抬起头来，目光沉沉看着洛云寰，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平静道：“师尊日后若是有了其他弟子，也会待他们这么好吗？”
　　洛云寰随口应道：“既为师者，自然要关心爱护徒弟。”
　　玉清池闻言，低下头，过了良久才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流云天应有尽有，还自带了个小厨房。洛云寰看似不染烟尘，却做得一手好菜。玉清池一路埋头吃着，一语不发。
　　往日里他吃饭可不老实了，总是缠着洛云寰谈天说地，好不活泼。在被洛云寰教导过“食不言、寝不语”后才安静了不少，但间或还是会突然发出几声赞叹，夸赞自家师尊手艺不凡，甚少如今日一般一言不发全程低头吃饭。
　　“清池，可是今天饭菜不合口味？”皱着眉头看着玉清池沉默地解决了一桌子菜后，洛云寰施了个咒，悄无声息地收拾了桌上的碗碟，思量再三，最后还是问了出口。
　　“啊？什么？”玉清池被他问懵了，待反应过来后才呐呐开口道：“没有啊，只要是师尊做的，我都喜欢吃。”
　　“那为何一言不发，沉默如斯？”
　　玉清池简直摸不着头脑：“啊？不是师尊说的，食不言寝不语吗？”
　　“……”洛云寰美丽的凤眼睁大，俊美的脸上闪过怀疑却无奈的神色，最后只得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去吧。今日第一天正式修行，不必太累，早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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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凭虚御风
　　玉清池此时极度烦闷。
　　一想到师尊日后还会有其他的徒弟，想着师尊修长有力的肩膀半搂着他们的腰带着他们御剑飞行、想着师尊骨节分明形状完美的手覆在他们的手上一笔一划教他们写着自己的名字，想着师尊挽起宽广的袖摆亲手为他们做着一道道美味的菜肴……他心中就十分愤怒，又嫉又恨犹如烈火焚烧。
　　玉清池快步离开流云天，回到浮光居。
　　时间尚早，长思他们都还没有回来，许是找了个僻静所在练习术法。
　　玉清池回到自己房中，在石床上盘腿坐下，从随身空间里掏出下午修行课上那截已经出现点点嫩叶的枯木，开始修行术法。他要争分夺秒让自己变得出类拔萃，他要让师尊看到他的优秀，他要尽自己一切努力杜绝师尊继续收徒的可能！
　　*
　　玉清池在云海主峰修行了两个月，期间无事发生。两个月后，当他结束晨修走向期待已久的神术妙法的课室时，看到修行之地外的公开栏上挂上了一张公告卷轴——今日他们所有修行课程临时取消，改为学习御剑飞行。
　　“哇，你们看，我们终于要开始学习御剑飞行了！”长念看起来开心极了，一手拉着长思一手拽着玉清池，眉飞色舞道。
　　玉清池皱着眉，看上去不太开心——他也是期待学习御剑飞行的，自来到云海天城第一天被洛云寰圈在怀里带到剑上飞过一遭之后，他心中就无比期待能够学习飞行，有朝一日也带着师尊凌空飞行，乘奔御风，看尽山河风光。但他没想到御剑课程竟然把他期盼已久的神求修行课程给撞没了，要知道那可是洛云寰师尊的课啊！
　　开什么玩笑！天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今天的课改上御剑飞行了，那五行水卷怎么办？还补吗？”玉清池沮丧道。
　　长念瞥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什么稀有动物：“应该不补了吧，这公告上说的挺清楚，御剑课程将视弟子们的掌握情况不定期开课，如和其他课程有所冲突，则优先御剑飞行课程。”长念伸出纤纤玉指指着公告卷轴上的字，一字一顿念给玉清池听，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清池是舍不得错过你师尊亲授的神术课吧？别担心，长老们肯定不会每次都让御剑和同一门课程冲突的。”
　　玉清池点了点头，记下公告上的地点后，继续向前走去。
　　御剑飞行在云海后山舞剑仙台上进行。
　　平日里人来人往的舞剑仙台此时已被清场，宽阔的平台上除了负手而立的云海高阶弟子外空无一人。
　　玉清池等人来到舞剑仙台，准备开始修习御剑术。
　　天气晴朗，微风拂动。
　　众弟子在舞剑仙台上一子排开站定，背对着他们的云海高阶弟子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相貌俊秀的年轻面庞来。
　　那高阶弟子见人都到齐了，遂笑了笑，开始自我介绍：
　　“各位师侄们日安，我乃云海地十二代内门弟子明澈，受长老之托，今日起开始教授各位御剑之术。”
　　明澈长得俊雅秀美，身量高挑，气质温文尔雅，声音也如淙淙流水般温润如玉，让不少对御剑飞行之术心生畏惧的新弟子们安心放松。
　　他一介绍完自己，马上开门见山传授弟子们御剑口诀。
　　在场的弟子本身就资质卓越，更有不少人早已从自己的师尊处或多或少学了些御剑之术，此时听明澈条理清晰的授课，自然接受度极好。
　　众弟子们得了口诀，在心中默念数遍，纷纷跃跃欲试起来，但他们入门时日尚浅，都未配剑，自然无从召唤配剑飞行。
　　明澈见状，微微一笑，击掌示意大家安静，随后道：“因众师侄们尚未配剑，故门中为大家练习提供了配剑，请大家有序进行练习。”他说着，单手一挥，一排长剑凭空出现，静静悬浮在新弟子们身前。
　　“哇，我们可以用这些剑来练习飞行吗？”
　　明澈道：“自然，师侄们请自便，但还请注意安全，切记保护好自己。”说着他退后半步，静静立于一边看新弟子们练习。
　　玉清池低下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长剑，那是一把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剑，长三尺有余，又细又长，看上去十分脆弱的样子。这把剑，能带他飞上空中吗？玉清池充满了怀疑。
　　“各位，请伸出你们的右手食指与中指，禀立于胸口，口中默念御剑咒决，若是觉得咒决记得不够熟练，大声念出来也是可以的。”见众人都已认领到一把练习用的剑，明澈开口指引他们御剑。
　　刹那间，舞剑仙台上的新弟子们纷纷照做，念咒声不绝于耳，但大多数人面前的长剑仍然默默悬浮于半空，纹丝未动。
　　玉清池禀指于胸，口中默念剑诀，剑诀念毕的瞬间，他面前那把长剑就产生了变化——剑身拉长变宽，化为剑影，和当初洛云寰带他御剑飞行之前配剑的变化几乎一模一样。
　　难道是成了？
　　玉清池见状，心中大喜，他环顾四周，见配剑产生变化的仅有寥寥数人，长思的配剑变宽了却未化为剑影，长归面前的剑影微动，剑形却纹丝未变，而长念面前的长剑更是动都没动。
　　“哇，清池好厉害，怎么做到的？”长念目瞪口呆地看着玉清池面前已然变形的剑影，羡慕问道，连一边的长思长归等人亦向他投来艳羡的目光。
　　“不错，”明澈向这边走来，看着玉清池面前的剑影，不住点头道：“这位师侄很有天分，御剑之术便是如此，念动剑诀使剑影变为适合带人飞行的形态后再登上剑影的剑格，心中默念自己想要去往的地方就成了。”说着他像玉清池颔首笑道：“师侄且上剑一试，但你初次御剑，万万不可去往远处，且在这舞剑仙台四周练习飞行即可。”
　　玉清池点头应了一声，随后迫不及待踏上剑影，心念一动，细长的剑便带着他起飞了。
　　他飞得极好！
　　脚下的剑似乎完全与他心念相通，无论他想往哪个方向去，剑都能立马带着他去往那个方向。
　　这感觉妙极了，玉清池很快就适应了，不断给剑下命令，让他带着自己慢慢攀升，直到穿过云海天城上空苍茫的云海，向远处飞去。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略带寒意的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拂过他如墨玉般的发丝，浅蓝色的云海初级弟子长袍在风声中猎猎作响。
　　玉清池在空中飞驰着，脚下踏着三尺青锋和和苍茫的云海，脑海里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地掌握了御剑飞行这项技能——如此轻易地拥有了如此美妙的体验。他心念瞬动，让脚下长剑带着他飞向更更远的地方高，他低下头去，看见舞剑仙台上的人群变得越发渺小起来，地面上隐约传来新弟子们近乎敬佩的赞叹声。
　　此时此刻，玉清池意气风发，开心极了，迫不及待想和师尊分享自己的喜悦，于是他心念电转，长剑猛地调转过头，向着流云天的方向飞驰而去。
　　洛云寰今日本是要给新弟子们讲授神术妙法中五行水卷的相应内容，临出门了突然接到横箫长老的传音术，说是新弟子们也到了该学习御剑飞行的时候了，今日便安排了于御剑一道颇为精通的明澈前去教授弟子们御剑之术。
　　洛云寰没了授课任务，乐得清闲，便在流云天内安静打坐修行，心中却不由挂念起徒弟玉清池来。
　　御剑一术颇有些难度，要求修士在熟记剑诀的基础上做到与配剑心念相通。
　　玉清池年纪小，暂无配剑，必定是用云海天城提供给新弟子们的练习用的配剑，也不知他能不能驱使配剑飞天。想当初自己初学御剑之术时，也费了好一番功夫，好几日后才使得配剑听从自己的驱使，绕着舞剑仙台缓缓飞行了一圈。
　　池儿心高气傲，若是见配剑不随自己的意念而动，那该多么焦急失望……洛云寰一边担忧一边修行，耳边却好似隐隐传来玉清池呼唤自己的声音。
　　“师尊……师尊……”
　　那声音听来十分缥缈遥远，似乎与他之间隔了层层茫茫云海。
　　“我今日这是怎么了，挂念徒儿挂念到产生了幻觉不成？” 洛云寰暗自失笑，待要凝神修行，却听那声声呼唤更为急切大声了许多，似乎近在咫尺，却已然像是隔着重重云海般朦胧。
　　洛云寰脸色一变，心下一沉。
　　这大概并不是幻觉，听池儿如此急迫的声音，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想到这里，洛云寰再也坐不住，急迫推开房门，走出门去。
　　流云天外，一名瘦削的身影立于剑上，衣袂飘飘，正在半空中，满眼期待地凝望着流云天。
　　玉清池立于高空，见洛云寰一脸焦急地推门而出，他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一个淡却好看的笑容来，心中默念剑诀，缓缓从半空落下，稳稳地降落在洛云寰面前。
　　“弟子玉清池，请师尊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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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想要配剑
　　洛云寰本来心中焦急，担心玉清池出事，眼下见徒儿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
　　“池儿，这是怎么一回事？”
　　玉清池笑道：“今日学习御剑术法，弟子刚学会了御剑，迫不及待前来拜见师尊，想请师尊指导弟子一番。”
　　“胡闹！”洛云寰拂袖皱眉：“第一次御剑就擅自御剑飞行，你可知此举多么危……”洛云寰刚想下意识斥责玉清池，忽然反应过来方才他话中含义，惊问道：“你说什么？你已学会御剑？若为师没有记错，今天是你第一次接触御剑术法。”
　　玉清池弯了弯嘴角，笑容更加灿烂恣意，他口中念念有词，瞬间召唤出方才隐去的练习配剑，洋洋得意道：“师尊没有记错，今日弟子确实才接触御剑之术，但也确实学会了。师尊若不相信，请看弟子再飞一遍。”说着他一手捏了个剑诀，就要御剑飞行。
　　洛云寰见状，连忙抬手打断他：“不必，你方才立于云端之态，为师已看得清楚明白，确实不错。然而御剑之术博大精深，你年岁尚小，根基不稳，灵力亦未能收放自如，在尚未熟练掌握御剑术前实不该单独飞行。”
　　玉清池得了师尊的赞扬，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了，笑容意气风发：“多谢师尊赞誉，师尊教诲，弟子谨记于心，只是不知弟子表现如此优秀可否得到些许奖励。”
　　“哦？”洛云寰闻言奇道：“这是你入门这段时日以来，第一次开口向为师要奖励。说罢，你想要些什么？”
　　这就是答应了？
　　玉清池心中大喜，正色道：“师尊，弟子想要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洛云寰没有想到玉清池竟提出这个要求，一时有些错愕。
　　云海天城作为当今仙道第一修仙门派，以剑法、术法最为出名。城中弟子使用的武器虽种类繁多，但大部分年轻弟子都从剑术入门，剑、法双休。
　　而剑作为他们的的武器，自然格外重要，大多数人的第一把配剑都是经过千挑万选。
　　玉清池的第一把配剑，洛云寰其实也早有考量，他亲自挑选了一把各方面都极适合玉清池的剑，本打算在玉清池正式拜师入门的那日送给他，但考虑到玉清池此时年纪小，修为尚不足以驾驭，况且与他同辈的新入门弟子们都尚未配剑，故暂时搁置了赠剑计划。打算待过段时日他年长一些，修为根基稳固后再行赠剑。
　　却没想到玉清池如此迫不及待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配剑。
　　“其实你的配剑，为师早有准备。”洛云寰道：“你虽年岁小，根骨修为都不足，但天资卓越，为师择了一把天字号武器准备送你。”
　　玉清池喜不自胜，迫不及待道：“师尊挑的武器，必定好得没话说！那剑此时在何处，快给徒儿看看！”
　　洛云寰见他一双黑色的瞳孔直勾勾盯着自己，眼神里充满了热切和好奇，无奈一笑道：“你年纪太小。放眼望去，你身边的同辈师兄师姐没可有谁刚入门就配了剑？为师想着，等过几年，你年纪大些，行事稳重了，根骨也扎实了再将配剑予你，在此之前，你就先用师门提供的配剑吧。”
　　玉清池嘴角的笑容瞬间僵硬了，眼里的光芒也逐渐暗淡下来，失望道：“还要几年啊？”
　　“看你表现。”洛云寰长袖一挥，满脸云淡风轻，从容不迫，说的话却让玉清池大失所望。
　　看他表现……这不就是无限期等待吗？
　　“师尊……”玉清池不甘心，厚着脸皮开口抓起洛云寰的翩翩白袍撒娇道：“我不小了。师尊，你就给了弟子吧，再不行，先让弟子看看它是什么样，弟子也知足了……”
　　洛云寰淡淡地笑着，笑容温和如玉，让人如沐春风，说出的话却直截了当毫无转圜余地：“不可。”
　　“哎。”玉清池脸上的表情瞬间垮掉，失望地垂下头，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开心。
　　“好了，时候一到，为师定会赠你一把让你满意的配剑，不会让你失望的。”
　　洛云寰终究是见不得自己捧在手心养了小半年的小徒儿失望难过，抬起手来，细长的手指插入玉清池如绸缎般丝滑的乌发间，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小脑袋道：“这个时间，你的修行还未结束吧。来，为师御剑送你会舞剑仙台。”
　　“……”玉清池心里一万个不乐意离开师尊，但师命难违，只好乖乖行了个礼，闷闷不乐地跟在洛云寰身后，准备离开流云天。
　　洛云寰掐了个剑诀，一道剑影骤然出现在二人脚下，洛云寰踏了上去，对着玉清池伸出手去，温和道：“清池，来。”
　　玉清池刚要覆手上去，忽见远处一道剑影破空而来。
　　有人御剑拜访。
　　洛云寰显然也注意到了来人，他收起自己的剑影，朝玉清池摆了摆手，示意他稍等。
　　片刻后，那道剑影由远及近，随着距离的缩短，来者的身影亦越发清晰。待看清来人面目后，玉清池忍不住蹙起眉头。
　　他怎么又来了！
　　玉清池在心中愤恨骂道。
　　来者在到达流云天时，从剑上落下，稳稳地降落到地面上，随即收起配剑，对洛云寰行了个平辈间的礼节，笑容宴宴道：“云师弟，好久不见，得知你终于答应上这云海之巅顶亲自授课，师兄特来拜访。”
　　此人身材挺拔修长，相貌俊秀，眉眼深邃，气度不凡。着一身天青色修士法袍，流泻的黑发用一根古朴的青玉发冠束起一半，余下的一半乌发任其自然披散在后背，将他一张温润如玉的俊美相貌衬得更加出尘绝世。
　　洛云寰见到此人亦十分愉悦，语气间弥散着欣喜：“风月师兄！”
　　风月是云海天城正正经经的大师兄，和洛云寰乃同辈弟子，师从云海天城横箫长老，是洛云寰那一辈弟子中最早入门的弟子。因此，即便洛云寰是掌门亲传弟子，亦须唤他一声大师兄。
　　风月根骨佳，修为高，性格温文儒雅,相貌英俊不凡，为人大方宽和，在云海天城中名望和人缘都极佳，连洛云寰这般避世不出之人都与之交好。
　　“云师弟，你我久未相见，不邀请师兄进屋一叙吗？”风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款款开口。
　　洛云寰：“那是自然，只是我眼下正欲送我这不成器的小弟子回云海之巅，师兄若无急事，不妨在此稍待片刻，待我送弟子回去后，再来作陪？”
　　玉清池不乐意了，连忙开口道：“师尊！您与风师伯难得见面，怎么好因为弟子的缘故耽误您二人品茗叙旧？不如让弟子在您身侧侍奉，扫舍烹茶。待您此间事了再送弟子回山不迟。”
　　玉清池在心中暗骂自风月：明明两个月前才亲上晚枫林拜访师尊，怎的如今又来？
　　那日师尊正在教自己习字。
　　彼时枫林似火，玉清池立于枫树之下，面前的石桌上笔墨纸砚一字排开，他正在抄写师尊布置下的五行水卷。
　　“师尊师尊，这个字，就是师尊的名讳吗，怎这般复杂难写？”年少的玉清池伸出瘦长的手指，摩挲着卷轴上的古篆“寰”字，同时仰着脸问道：“师尊，这个字我该如何写来避您的讳呢？”
　　洛云寰上前一看，点点头道：“是为师的名讳不错，此字之意为宽广辽阔的地域，你正常写便是，无需避讳。”
　　“是。”玉清池点头应道，提笔照着卷轴上的自行开始描绘，但那寰字古篆字形复杂，玉清池一时之间竟难以写好，一连写了几个，都歪七扭八，缺胳膊少腿的，十分难看。
　　玉清池越错越急，面容逐渐僵硬，额头上冷汗直流。
　　他本想着好好学写师尊的名字讨师尊欢心，所以方才故意开口吸引洛云寰的注意，让他看向自己这边，没想到这个字过于复杂，他写了一遍没有写好，加之知晓洛云寰就在边上看着自己，心下更为慌张，连握笔的手都在隐隐发抖，后面几个字写得一个不如一个。
　　洛云寰在一边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虽然不知道玉清池因何紧张得双手发抖，但还是明显感到玉清池逐渐暴躁的情绪。
　　洛云寰想了想，一语不发地走到玉清池身后，一只细瘦修长的胳膊陡然从玉清池身后伸出，撑到玉清池面前的石桌上。
　　玉清池还未反应过来，自己握笔的右手就被另一只骨节分明、形状极美的手握住。随后，如同覆盖这苍茫积雪的花木冷香便将他紧紧包围，自己恍然如同跌落道一个熟悉的怀抱中——竟是师尊从身后握住了他的手，自己仿佛被他圈在怀中一般。
　　想到这里，玉清池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朵尖。
　　“别紧张，这个字没你想象的那么难，为师教你写。”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洛云寰的声音同他的气质一般清冷，却又不让人感到凌厉冷冽，而是平静又柔和。
　　玉清池大着胆子偏了偏头，从下方向洛云寰望去，从他的角度，仅能看到对方线条完美的侧脸和下颚，以及垂下眼时，长长的眼睫投射在下眼睑上的大片阴影。
　　师尊真好看，真温柔啊，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玉清池在心里暗自想到，美梦却被从天而降前来拜访的云海天城大师兄打碎。
　　“云师弟，别来无恙啊。”那日，风月也如今日一般，突然出现，破坏他与师尊独处的美好时光。
　　真是个讨厌的人啊，离我的师尊远一点好吗！玉清池几乎咬碎了银牙。
　　*
　　而此时，洛云寰微微蹙起秀丽的眉峰，犹豫道：“如此，可会耽误你的修行？”
　　“怎会？师尊忘了？弟子于御剑一道，颇有天分，此时弟子的同门们或许还未召唤出剑影，而弟子已然可以御剑来此拜见师尊了呢。”玉清池拍着胸脯，洋洋自得道。
　　“哦，数月不见，云师弟，你的徒弟竟已长进至此？”风月收起配剑，剑气灵光化为一柄雪白折扇出现在他手中。风月展开扇子，轻轻摇动，脸上略带着笑意：“不愧是云师弟，果然眼光独到，收的徒弟也天赋极佳，让人艳羡。”
　　做作！
　　玉清池撇了他一眼，在心中无声唾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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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风月师兄
　　洛云寰淡笑道：“师兄谬赞了，此子年岁还小，现下尚不好下评论。”说着，他朝玉清池点点头道：“既如此，你且先留下吧，在为师这里用完晚膳再走。明江师侄那，为师自会说明。”
　　洛云寰说完，双手结印，指尖灵力涌动，须臾间竟凝出一个传讯之术，他将术法往空中一抛，那团蓝色的灵力光球刹那间化为蓝色的纸鹤，拍了拍翅膀，向着云海之巅的舞剑仙台飞去。
　　“为师已用传讯术告知明江师侄你在为师这里，让他不必担心。”
　　玉清池道：“弟子多谢师尊。”
　　“无事，一起进来吧。”
　　风月师伯确实挺闲的。
　　玉清池一边泡着茶听着洛云寰和风月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一边腹膀。
　　“云寰，焰昀仙尊近日可好？”风月慢悠悠问道。
　　洛云寰欠了欠身，说：“谢风师兄关心，我日前回返过晚枫林，以神识探望了师尊，师尊一切安好。”
　　“如此甚好，”风月说道，继而好奇道：“说起来，我真是万万没有想到，以云师弟的性子竟会答应接替御法长老来此为新入门的弟子授课，我还以为云师弟片刻也舍不得离开焰昀仙尊的。”
　　洛云寰微微垂首，耳尖似乎泛起了淡淡的粉红色，他小声道：“风师兄不要取笑我了，被你说得我好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总是粘着师尊。”
　　一旁沏茶的玉清池简直快看呆了。
　　他与洛云寰相处了大半年，却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生动活泼的表情，不知为何，他心中很不是滋味。
　　风月嘴角一扬，露出一个笑容来，他慢悠悠开口：“我怎么会取笑你呢，我是真的好奇，你从前可没离开掌门这么长一段时间。”
　　洛云寰道：“我这不是刚收了个弟子吗，当然要一尽为人师表之责，况且师尊身边也有仙侍剑侍，我是否离开都无甚影响。”
　　“原来如此。”风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杯忽然递送至眼前的茶盏打断。
　　“风师伯请用茶。”玉清池骨架细长、略带苍白的双手恭敬地捧着一盏茶，恭敬地递到风月眼前。
　　风月眼角微挑，瞥了玉清池一眼，淡淡说：“多谢清池师侄奉茶。”语毕，他低下头，抿了一小口手中的茶水，而后抬首对洛云寰笑道：“云师弟，你收的这个徒儿可真是聪明伶俐，贴心周到，莫怪你对他疼爱至此，从高高在上的晚枫林屈尊降贵来到苍雪凌云峰，亲自教导。”
　　“咳咳……”洛云寰单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道：“清池是我的徒弟，我自然是要悉心教导。只是御法长老确实云游未归，我受师门恩泽至今，一神修为也好，在仙道中的名望也好，都拜师门所赐，暂代御法长老传授术法亦是我作为云海天城弟子的责任，不光全是为了清池一人，风师兄，你不要多心。”
　　风月薄唇微微一勾，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意，他说：“我多心什么？云师弟还是如少年时一般，单纯可爱，禁不起逗。”
　　洛云寰：“……”
　　风云二人言笑晏晏，侍立在侧的玉清池紧紧攥住手中的茶壶，面上平静无波，实则心中恰如雷火焚身，怒气几欲喷薄而出！
　　这个风月师伯还是和以前一样讨厌，总爱说些奇怪的话撩拨他的师尊！
　　可恶啊！
　　玉清池弯腰，一边在风月见底的茶盏中续上热水，一边想着，他的师尊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仪态万千，仙姿俊逸，说话时的表情淡淡的，勉励时的表情淡淡的，劝诫时的表情淡淡的，甚至连微笑都是淡淡的，何尝露出过如此鲜活多样的表情？他简直嫉妒愤恨得想死，却无可奈何——为什么师尊面对风月的时候如此不一样呢？
　　玉清池心中千回百转，完全没顾上手中的动作，滚烫的茶水很快从白釉茶盏中溢出，烫了风月一手。
　　“啊！”风月正和洛云寰笑语攀谈，也没有注意到玉清池手上的动作，猝不及防被烫了一手，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好在他修为深厚，□□坚韧程度远非常人所能及，区区热茶，还不足以伤到他，滚烫的茶水所过之处连红痕都未曾留下。
　　“啊，风师伯抱歉，我一时走神，未曾注意……您，您没事吧？”玉清池见闯了祸，也慌张起来，倒不是真怕风月受伤，毕竟修仙之人，个个皮糙肉厚，连他这种入门不到一年的弟子如今都修得身强体健刀枪不入了，如果风月这样修行多年的修士能被区区茶水给烫伤了，那也别修仙了，回家种地去吧。他主要还是怕师尊怪罪他。
　　果然洛云寰见风月被洒了一手热茶，仿若谪仙般的白衣衣襟处多了一块茶色污渍，立马蹙起了俊秀的长眉，沉声道：“清池，怎地这般不小心？”
　　玉清池方才向风月道歉时尚且站立着，只是稍稍躬下身，并未屈膝，此时遭到洛云寰的斥责，他竟双腿一软，陡然跪下叩首道：“师尊息怒，风师伯息怒，弟子一时走神，弟子知错。”
　　洛云寰原是怕风月发怒，故想先行开口佯作严厉斥责玉清池一番，如此一来风月也不好再加责罚，没想到玉清池自入门以来就未曾见他用如此严厉的语气与自己说话，情急之下竟以为他真就生气了，竟立时下跪认错，倒把洛云寰和风月二人给看愣了。
　　“小事而已，清池师侄不必自责。”风月轻声道，随即似笑非笑地看向身边的洛云寰道：“看来云师弟平日里御下极严，清池师侄一见你面露不快，下跪的速度熟练极了……”
　　“这……”洛云寰心里大叫冤枉，平日里别说让徒弟下跪，他对玉清池说话都不曾大声过，今日这熊孩子不知怎地，先是洒了客人一手茶，又当着外人跪他，倒让他无言以对。
　　玉清池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说出的话也铁骨铮铮：“风师伯误会了，师尊平日里对我极好，莫说下跪，连眉头都不曾对我皱过，今日是我不争气，卸了师尊的脸面，清池愿领一切责罚！”
　　洛云寰简直哭笑不得，只好缓下声来，半是命令半是哄劝道：“好了，清池起来吧，并不是什么大错，不要动不动就跪……罢了，你先去为师房中拿一件干净的外袍来替你风师伯换上吧。”
　　“是……”玉清池口中应道，却不甘不愿地慢慢起身。
　　开什么玩笑？要拿师尊的衣袍给这讨厌的风月穿？
　　他不愿意！他此刻只恨自己何不快快长大，能将自己的衣物拿给风月。
　　风月好似察觉到了玉清池的心不甘情不愿，他摆摆手，拦住了玉清池，大度道：“不必麻烦师侄了，不过茶渍而已，我施一个净衣咒即可。”说着，他左手快速一挥，咒决带着一道灵力拂过，随即他胸口处的茶渍即消失无踪，雪白的衣襟恢复如初。
　　“这便成了。云师弟，我看今天天色也不早了，清池师侄许是困了这才失手，你也不必苛责于他。我这便告辞了，来日得空再来与师弟叙旧。”
　　洛云寰闻言起身相送。
　　玉清池沉吟再三，还是跟了出去，默默跟随风云二人走到流云天外。
　　风月拍了拍洛云寰的肩膀，笑道：“师弟不必再送，你我如今都在云海之顶，日后多的是彻夜长谈的机会。”
　　洛云寰：“好，师兄慢走。”
　　玉清池在身后看着，只见傍晚金色的阳光洒落在二人皓白如雪的衣袍上，仿佛为二人镀上了一层光，看起来更加超凡出尘，柔和的风将他们流云般的长发和质地轻盈的衣袂吹起，发丝纠缠，衣袂翩跹，犹如一对璧人。
　　玉清池觉得心中莫名酸涩。
　　“清池，清池，还愣着干什么？进屋吧。”目送风月御剑离去后的洛云寰回转身来只见玉清池小小的生硬逆着光站着，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起来无端有些落寞之感。
　　“师尊……”玉清池听见洛云寰的声音，猝然抬起头来，眼中晶莹，似乎带有水汽。
　　洛云寰：“清池，你哭了吗？”
　　“没……没有。”玉清池猛地闭上眼，又用了眨了眨眼，将眼中一点点晶莹的泪花强行抿掉，随即期期艾艾开口道：“师尊，您还生气吗？”
　　洛云寰见他眼中水汽弥漫，显然是流眼泪了，此时又见他纤长眼睫微微颤动，小心翼翼地盯着自己，不由得心中一酸，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他雪白的小脸道：“傻孩子，为师从未生过你的气。”
　　玉清池听了，顿时展颜一笑，顺着洛云寰的手扎进他的怀里。瞬间，一股清冽而熟悉的苍雪草木香扑鼻而来，让他安全感倍增。
　　“师尊方才对弟子那般严厉，弟子还以为师尊生气了会不要弟子呢。”
　　洛云寰简直要被他清奇的想法逗笑，以手轻轻拍打着怀中孩童单薄的后背道：“你是为师的弟子，若非犯下杀人夺命的重罪，不管发生何事，为师都会护着你的。”
　　“嗯！”玉清池伸出小手紧紧搂住莫非云纤细却有力的腰肢，在他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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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伦梦断
　　天色不早，洛云寰领着玉清池进了屋子，匆匆给他准备了些吃食，随后坐在桌边，单手托腮，看着徒儿狼吞虎咽般地将面前的食物一扫而空。
　　“今日风月师兄前来拜访，耽误了点时间，晚饭做得仓促了些，你若是没吃饱，待会早点回去，饭堂或许还有些吃食。”
　　玉清池擦了擦嘴，心满意足道：“饱了饱了，师尊做的饭菜，可比饭堂的好吃多了，一顿顶饭堂五顿！”
　　洛云寰失笑：“又胡言乱语。”
　　玉清池：“师尊且坐，弟子收拾了碗筷再来陪师尊说话。”说着，玉清池撸起袖子，就要动手收桌。岂料下一刻就被一直手指纤长形状极美的手拦住。
　　洛云寰伸出手阻止了玉清池的动作，淡淡道：“清池且慢，为师有话想先问问你。”
　　玉清池心中一个咯噔。
　　来了。
　　“师尊请说。”
　　洛云寰：“你为何不喜欢风月师兄？”
　　玉清池一怔，猛地抬头，倏然跌落进洛云寰那仿佛有着星光月辉的美丽双眸中。
　　玉清池心念顿时一乱，慌忙道：“师尊明鉴，弟子今日确非故意。若师尊不信，明日我去给风月师伯负荆请罪……”
　　“为师不是这个意思。”洛云寰轻咳一声：“你平日对人谦和有礼，唯有见到风月师兄时才会些针锋相对的意思。可是有误会？”
　　玉清池喃喃道：“弟子确实不怎么喜欢风月师伯。”
　　洛云寰：“哦？这是为何？”
　　玉清池猛一抬头，大着胆子直视洛云寰澄澈的双瞳，扬声道：“弟子觉得此人颇烦，总是缠着师尊！自弟子来了这云海之顶，同师尊在一起的时间本就少了，今日难得有机会前来看望师尊，还被他截了胡，平白霸占师尊这么长时间……”
　　洛云寰一怔，没想到玉清池竟是因这个原因不喜风月师兄，一时间又好奇又好笑，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玉清池见洛云寰沉默不语，心生畏惧，忐忑开口道：“而且……师尊似乎很喜欢他。”
　　洛云寰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他这傻徒儿这一天天的说的什么话？
　　玉清池悄悄掀起眼皮见洛云寰面色并无异样，这才喃喃开口道：“弟子觉得，相比弟子，师尊更喜欢风月师伯。”
　　洛云寰一双秋水寒星般的眸子微眯，平静开口：“所以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喜欢他？”
　　“……”玉清池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洛云寰摇了摇头微露笑意说：“他是为师的师兄，你是为师的亲传弟子，诚然都是我亲近喜爱之人，然亲疏有别，你无需与他比较。”
　　玉清池：“……可是师尊您同其他师叔师伯们相处时都不是这样的。”
　　洛云寰见他还在别扭着遂叹息解释道：“我刚入门时，因身世之故，不受同门待见，只有风师兄助我良多，因而我待他自然比待旁人亲近。”
　　“怎么会呢？”玉清池听及此处不由皱眉道：“师尊风姿神秀如皓月之华，怎会招人不待见？弟子虽入门时日虽短，见这云海天城上下皆对师尊敬爱有加……”
　　“为师出身凡世的修仙世家。”洛云寰轻声说道。
　　玉清池：“弟子见师尊气质出尘贵气流逸，早猜到师尊出身不凡，平日里听同门谈起师尊，也知晓您出身世家少年成名。只是不知师尊何以舍弃凡世的繁华富贵而踏上漫漫仙途？”
　　“繁华富贵？”洛云寰想了想，轻声笑出了声，随即拍了拍玉清池精致漂亮的小脸道：“傻徒儿，你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简单了。”他说及此处，望向窗外越发深沉的夜空，微微出神，想起自己拜入云海天城之前的时光。
　　洛云寰自幼长在繁花似锦的王朝国都，乃是当今凡世修仙世家之首——洛门世家之主洛冬焱及其夫人雪玟的嫡长子。
　　洛冬焱少年继任家主之位，为人豪爽正义。
　　时逢边境莽荒妖邪作乱，骚扰黎民，边界诸城苦不堪言，遣人向洛氏求助。
　　洛冬焱体恤黎明，亲自诛邪平乱。
　　彼时他年少气盛，与结发之妻雪玟伉俪情深，雪夫人亦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侠，二人决定携手共赴边境，共抗妖邪。
　　岂料那时雪夫人已有孕在身，待到发现之时，平妖战局已然白热化，雪夫人虽已极其小心，但终究还是在最后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误中敌方埋伏，伤了身子，所幸当时腹中胎儿虽不足月，但也平安降生。
　　洛云寰就在战场中呱呱坠地后不久，平妖之役大捷！
　　洛氏夫妇将此子视若带来福气和胜利的珍宝，珍之爱之。
　　然而因雪夫人于战场受伤，身体虚弱导致洛云寰不足月早产，身体孱弱，幼年时常生病。
　　在洛云寰为数不多的幼年记忆中，自己幼时虽不为衣食所忧，行止间前呼后拥，被周围所有人细心地照料着，但还是免不了缠绵病榻，甚至还没学会进食就先学会了服药，从他生下来开始，父母不知为他延请了多少名医，配了多少名药，都不曾治好他先天带来的不足之症。
　　在洛云寰五岁那年，他不甚落水，本就孱弱的身体更加难以为继，一度徘徊在鬼门关之外。
　　雪夫人将额头烧得滚烫洛云寰抱在怀中，跪在神明面前，声泪俱下地祈求死亡不要带走她的孩子。
　　“漫天神佛有灵，请救救我的孩儿。”
　　雪夫人年轻美丽坚韧无畏的面庞上第一次出现了无助的泪水，她将已经失去意识的小云寰紧紧搂在怀中，同时一下又一下对着不知在何处的漫天神佛祈求。
　　都城中的名医已然断言洛氏嫡长子体虚身弱，又于寒冬腊月落水，虚弱不堪的幼小躯体已然回天乏术。
　　“滴答——”
　　泪水从雪夫人美丽的凤眸中滴落在她怀中洛云寰稚嫩滚烫的小小面庞上，溅出细碎的水沫。
　　“阿娘……”许是娘亲绝望的泪水唤醒了昏迷已久的小云寰，亦或是漫天神佛有灵，不忍母子死别，让已进入生死之间的小云寰醒转过来，柔嫩的嗓音轻声呼唤着雪玟。
　　“阿娘，您哭了吗？”云寰伸出细瘦的手指，努力向上伸去，试图擦去雪玟脸上的泪水。
　　寻常他这个年岁的孩童的手大多是滚圆可爱，粉嫩多肉的，但洛云寰常年生病，纵使有都城之中最好的医者调理着身体，用世间最为珍贵的药材滋补着，但依然比同龄孩童瘦弱太多，小脸小手上半点肉都挂不住，看起来瘦弱得让人心疼。
　　雪玟满心的绝望与悲苦在看见怀中稚儿醒转的刹那消隐无踪，她连忙伸出手去，一边握住小云寰努力触碰她的小小手指，一边低垂下曲线优美的脖颈，用自己的额头轻蹭云寰温软稚嫩的脸庞，用尤带哭腔的嗓音安抚怀中小小的孩童。
　　“云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的声调分明是激动欣喜的，眼眶中的泪水却还是忍不住簌簌而下，“阿娘不哭，阿娘没有哭，阿娘答应云儿，再也不哭了，云儿也不要离开阿娘好吗……”
　　小小的洛云寰勉励眨了眨眼睛，他太虚弱了，连点头都做不到：“云儿……答应阿娘……”
　　洛云寰发出做梦般的呓语，很快又似耗尽浑身上下所以的力气，再次陷入了昏迷。
　　“轰——”随着一声巨响，洛冬焱徒手劈开了祠堂中的重重禁制，踏着大步来到妻子身边。
　　“阿雪，”年轻的洛氏家主半跪在地上，将妻子美丽哀伤的螓首轻柔地搂进怀里，在她耳边用此生最为温柔的声音哄劝道：“没事了，云海天城的仙尊驾临，我去求她，她一定能救云儿的。阿雪，你信我……”
　　……
　　云海天城的仙尊正是洛云寰日后的师尊——焰昀仙尊。
　　彼时焰昀修为还未至渡劫期，正于四海云游，途径国都，恰好听闻雪夫人泣血哀求诸天神佛挽救其子性命。
　　焰昀自幼修仙，早已了断尘缘，那一刻不知为何，竟有所动容，微微一抬手就将小云寰已然游离于身外的魂魄打回其躯体之中。
　　凡尘禁制拦不住修为震古烁今的仙道大能，焰昀隐去身形驾临洛宅，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母子二人片刻后又放出一缕神识去细细探查奄奄一息的洛云寰。
　　不久之后，焰昀收回神识，不忍地阖上双眸，轻轻摇了摇头。
　　洛云寰乃夭折之命，除非舍弃凡世尘缘短情绝爱，否则必定早夭。
　　焰昀将小云寰的魂魄打入其躯体后，小云寰已然幽幽转醒，正努力地伸出手，试图抚上母亲布满泪水的面容。
　　焰昀心知此乃回光返照，自己纵使身为仙者亦无法挽回这条注定早逝的性命，心下不忍，不愿再看母子二人为数不多的欢聚时光，遂手中捏决就要腾云而去。
　　“阿娘……你哭了吗？”孩子本该软糯可爱的嗓音因病痛的折磨而显得病弱无力，但随着他细弱的话语，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焰昀之前无从探查到的气息——仙灵之气！
　　“！！！”焰昀大惊，手中掐决的动作骤然停下，她转首去看，只见眼前病弱得几乎下一刻就会死去的小小孩童此刻周身却闪烁着凡人肉眼难见的莹莹之光——那是极品修仙根骨发出的耀目光芒！
　　焰昀修为深厚，年纪轻轻便已然修得仙尊之境，位列仙道第一人，但即使是她，也不曾具备如此卓越的仙骨。
　　电石火光之间，焰昀悟了！勿怪忽此子凡缘浅淡，命途多舛，只因他本就不该于这茫茫凡尘中蹉跎一生，而该踏上仙途，求仙问道！
　　焰昀匆匆离开洛宅，于洛氏之主——洛冬焱面前显露仙踪，自言有法可救其嫡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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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不忘尘缘
　　雪夫人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面白如金纸，泪珠顺着她美丽的脸庞簌簌滚落而下。
　　洛冬焱强壮有力的臂膀轻柔又坚定地环着她娇弱的肩，自责说道：“是我错了，当初明知雪儿怀有身孕还让她随我上战场，这才累她在战场上受伤，更累及云儿不足月降生，体弱多病……”
　　焰昀仙尊双目微阖，不忍道：“……此子凡缘浅淡，寡亲缘、少情缘，命犯孤煞，本就是命中注定的早夭之相，与夫人是否在战场上受伤其实无甚关系。”
　　雪夫人闻言，又惊又悲，挣扎着从夫君怀中站起，奔向焰昀仙尊面前，猛地跪下，玉葱般的手指紧紧攥紧仙尊繁复迤逦绣满焰形云纹的衣摆。
　　“仙尊，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他还这么小，那么可怜，他不该是这种命运啊……”
　　焰昀垂下平静无波的双眸，视线落在脚边容颜殊丽，衣饰繁复的妇人身上。
　　雪玟今日穿一袭广袖丝缎长裙，黑色裙身绣着细密的金色纹样，看起来尊贵无双，而此时华美的长裙委顿于地。凡世修仙世家最尊贵的女子正在她脚边哀伤恸哭，看起来和凡尘里任何一位为爱子无所不能的普通母亲毫无差别。
　　焰昀自幼修仙问道，不曾体验过为人母的心情，并不太能感同身受，随即她静静地移开视线，看向被安置在锦绣大床上虚弱不堪的小云寰身上——那孩子正静静地被锦被包裹着躺在重重纱幔中，不哭不闹，安静得仿佛不曾存在于这世间。
　　焰昀也不曾孕育过子女，甚至不曾受过幼年弟子，本也应对幼童无动于衷，但不知为何，在她如炬的目光透过重重幔帐落在锦绣堆里那幼小的、孱弱的孩童身上时，她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拉扯了一下。
　　这般年幼之子，未来将与病痛缠绵，所亲所爱之人不久就会一个接一个离他而去……想到此处，焰昀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她在洛府内降下仙谕：“此子虽凡缘浅淡，所幸仙缘深厚，若舍弃凡尘，转而求仙，必有所成。”
　　雪玟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抬起满覆泪水的姝丽面庞，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仙尊……仙尊此话的意思是，只要吾儿前去修仙，就能够摆脱孤煞早夭之命了吗！？”
　　焰昀：“仙凡本属不同之道，若小殿下舍弃凡世的一切牵绊，踏上仙途，自然不必再受凡世命格所累，只不过仙凡有别，仙途漫长而孤独，从今往后，小殿下与二位只见的亲缘也被一并割舍了。”
　　雪玟爱子心切，自是狠不下心舍弃洛云寰让他去修仙的，只跪地扯着焰昀如火焰般翻涌的长袍衣摆，华丽美艳的裙裾委顿在地，衬得她的身影娇弱无助。
　　“仙尊……云儿他还这么小，这么脆弱……我如何舍得让他离了我？求求您再想想办法，让他不必离开我……”
　　焰昀闭眼叹道：“命格如此，无从改也……既你舍不得他，那也是他命该如此，就只怕他一生也无法平安喜乐了。”
　　雪玟闻言，登时浑身失立，颓然跪坐在地。
　　洛冬焱上前扶起伤心失神的妻子，对焰昀拱手一礼道：“在下恳请仙尊暂留府中几日。云儿乃在下及贱内唯一爱子，自小珍视，如今莫说贱内舍不下他，就是在下也无法割舍这血脉亲情……”
　　“血缘伦常，足可理解。”焰昀颔首道，言语淡漠，却没有拒绝。
　　“兹事体大，还请仙尊让在下夫妇二人思量一番，再予答复，可好？”
　　……
　　洛云寰从玉清池手上接过香茶，小口抿了一口，淡淡道：“我的双亲终究还是舍不下我，不忍将我托付给师尊，踏上仙道。”
　　玉清池：“那师尊后来怎会……”
　　“焰昀仙尊见我的双亲无法割舍亲缘，倒也未强求，离去前还留下守护结界，可保我几年安康。我身体逐渐康健起来，学了些武，趁着年少出门游历，在凡世江湖中遇到一些事，生命垂危，仙尊留在我身上的守护结界也随之破碎。还好仙尊有所感应，将我救回。我感念仙尊恩德，又欣羡仙道之人呼风唤雨的本事，遂拜焰昀仙尊为师，至此踏入仙门。”
　　说到这里，洛云寰顿了顿，继续道：“说来也奇了，自我拜入仙门舍去凡尘俗缘，身上沉疴便好似一日之间消隐无踪，倒是件好事。”
　　玉清池双目忱忱，片刻不曾从洛云寰脸上移开，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鼻头泛酸，明亮的眼里蓄满了泪水，仿佛下一刻就要流淌下来，此时见洛云寰停下话语，这才开口道：“师尊未与弟子说过您过去的事，没想到竟是这般……这般……”他说到此处，突然顿住，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将后面的想法说出。说什么呢？没想到师尊在凡世竟这般命运曲折，令他心疼？
　　“这般平平无奇，对吧？”洛云寰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放，抬起眼眸，静静地回望玉清池。
　　玉清池：？？？
　　师尊您恐怕对平平无奇四个字有什么误解。
　　他只要一想到今日坐在自己面前这般仙姿俊逸，出尘绝世之人幼时竟缠绵病榻，常年与疾病带来的苦痛纠缠，承受着他小小年纪不该承受的痛苦磨难就觉得心痛如刀绞。
　　若不是身份所限，他此刻只想伸出还稚嫩的双臂将面前之人狠狠搂进怀里，安抚他、疼爱他、告诉他今后有他玉清池在，绝不会让他痛苦分毫……可是他又有什么立场和理由这么做呢？
　　面前的洛云寰虽然年纪极轻，但修为极高，已近宗师级别，通身充盈的灵力昭示着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弱小无助会被凡世的病痛折磨到哭泣的孩童了，而自己，才是一无所有之人，虽身为洛云寰之徒，入门半年却一事无成毫无长进，连御剑之术也是今天刚刚学会的，自己有谈何保护师尊呢？玉清池想及此处，也觉得无力丧气，低垂下头，默然不语。
　　“……那时为师年纪小，很多事情都不懂。”洛云寰没有注意到玉清池的异样，兀自说着。
　　如今想来，自己五岁那年落水后，生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病，当时洛氏夫妇已决定割舍掉和他的亲缘了，任其被焰昀仙尊收为座下弟子，踏上仙途。但焰昀却没有急着将洛云寰带离国都。
　　“云寰的身子太弱了，成年前可暂待府中，本座为他调理一段时间，待他身体康健些后，时机得当之时本座会再临尘寰带他回转师门修行。未免他多心，你们只管说并未同意将他送来仙门。”
　　不用立刻与爱子分开，洛氏夫妻二人自然欣喜。雪夫人片刻不离小云寰，似乎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和爱子相处的机会。
　　“仙尊，您说吾儿的仙途会坦荡吗？”雪玟泪眼婆娑可怜兮兮地望着焰昀。
　　焰昀一脸高深莫测：“各人仙道命数与凡尘命数皆无关联，本座虽修仙数年，亦不敢轻易断言他人仙道命数，一切皆看天意。”
　　雪玟：“就是连仙尊亦无法保证我儿日后平安无忧……”
　　一边负手而立的洛冬焱厉声打断：“雪儿！不可对焰昀仙尊不敬！为夫还有要事与仙尊商议，你带着云儿先出去吧。”
　　雪玟如今心底心里都是洛云寰，完全不在意夫君要说什么，但焰昀仙尊是她儿子日后唯一的依仗，她生怕丈夫有任何关于洛云寰的事情瞒着自己私自与焰昀仙尊商议，说什么也不愿离去。
　　洛冬焱只得耐着性子劝道：“为夫确有仙道公事要同仙尊商议，与云儿无关，你先带着云儿休息片刻，这些天你日夜照料云儿，委实辛苦。”
　　焰昀仙尊也道：“夫人且放心去吧，本座可以向夫人保证，日后必会尽己所能，用心教导云儿，护其无忧长大，夫人大可放心。”
　　雪玟得了仙尊的保证，心下果然安定不少，将怀中的洛云寰小心翼翼交到身后随行侍女手中，轻掩衣裙，对着焰昀仙尊一礼，随后离去。
　　“内子爱儿心切，言行无状，让仙尊见笑了。”
　　焰昀淡淡一笑：“无妨，此乃为母天性，本座虽不曾体会，却可以理解。不知洛家主欲说何事？”
　　洛冬焱闻言，未语一字，却忽然矮下身，郑重对焰昀行了个大礼：“在下敬谢仙尊，救吾儿性命。”
　　焰昀微怔，忙上前托住他的双臂将他扶起：“家主何故行次大礼？那日本座即言，今日种种乃至云儿往后的命运都是天道所定，与本座并无多大关系，您不必言谢。”
　　洛冬焱道：“传言仙道之人尊贵冷肃，冷眼观世，不问世事。仙尊今日出手相助，我心中甚是感激。若我没有看错，仙尊衣袍袖口衣摆处皆绣有金色流云派徽，仙尊莫非就是当今仙道第一人——云海天城之主焰昀仙尊？”
　　焰昀目光幽深，不见喜怒，她静静审视了洛冬焱片刻后，淡然道：“家主眼里不错。本座正是云海天城焰昀。”
　　纵横王：“仙尊莫怪在下唐突，在下今日除了为犬子之事道谢外，还有一事想与仙尊商议。”
　　焰昀：“家主请说。”
　　洛冬焱：“不知仙尊可有意屈尊任王朝国师一职？在下必竭力款待。”
　　王朝国师一职，目前正是洛冬焱在任，这些年来他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如今见到修为、境界无一不在自己之上的焰昀仙尊，脑中第一个想法便是请她出任国师一职。
　　“无意。”焰昀眉毛也没抬一下，云淡风轻地拒绝了。
　　“……”虽然知道会被对方拒绝，但如此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地拒绝还是令洛冬焱措手不及：“如此，确实是在下唐突了……”
　　焰昀：“此间事暂了，本座先行回转云海天城，待他日时机成熟，自会现身带走云寰。”
　　洛冬焱生怕自己方才的举动惹焰昀不快，只得躬身送行。
　　“家主和夫人且放宽心，本座既保证会尽心护持云寰，就不会食言，必定倾尽全力教导云寰，令其修行无忧。至于家主方才所提之事，本座确实没有想法，但云海天城弟子济济，或许其他弟子有意在凡世有一番作为也未可知，家主不妨多加留意。”
　　“仙尊所言，在下牢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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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昔年情谊
　　洛云寰从小长在繁花似锦的王朝国都中，呼奴使婢，不为衣食所累，自小就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少年时离家闯荡江湖，亦顺风顺水无往不利，年纪轻轻便闯下一番名号。被焰昀仙尊收为弟子后，骤然离开熟悉的环境，来到一无所知的云海天城，一时无法适应。但他心智成熟，又乖巧懂事，天赋异禀，平日里跟着焰昀仙尊修行，倒也进步神速。
　　彼时，恰逢云海天城招收了一批新弟子，但洛云寰跟随仙尊修行日久，修为已超越普通新弟子太多，加之他聪慧昳丽，又是颇得掌门仙尊宠爱，连带着云海之巅的长老都对他颇为看重，如此一来，却遭到同辈弟子的排斥和孤立。
　　一时之间，同门都对他又嫉又恨，纷纷对其视而不见。洛云寰为人清冷疏淡，本也乐得自在，但独自一人刚刚踏入云海之顶修行时，难免还是感到些许无所适从，所幸横箫大长老新收的嫡传弟子——当年门派大师兄风月对他亲切和善，照顾有加。
　　风月大师兄是为人温文尔雅，端方俊秀，性格宽和，为人和善，又是大长老的嫡徒，因此颇得同辈弟子的喜爱。
　　在风月的转圜下，一开始对洛云寰怀揣敌对敌视的门人纷纷放下成见开始接纳洛云寰。
　　洛云寰虽出生世家，性子却极疏淡，并不计较同门对自己的态度，但风月曾于方方面面助他良多，因此他心下感激，不觉就与风月亲密热络起来。
　　二人在云海天城共同修行数年，洛云寰对风月一向敬爱有加。
　　数年后，洛云寰结束在云海之顶的修行，回到晚枫林时，已拥有不凡的修为与根基，俨然已是云海天城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但洛云寰还是对风月敬重如常，一如当年刚进入云海之顶修行一般。
　　……
　　“如此，你可知晓风师兄同为师的交情？”洛云寰淡淡言道，“今后再不可对风师兄不敬。”
　　玉清池口中应着好，心中却不以为然。
　　洛云寰抬首见窗外月上中天，站起身对玉清池伸出手道：“天色不早了，为师且送你回云海之顶吧。”
　　不料玉清池却摇了摇头，抬起粉雕玉琢的小脸，可怜巴巴望着洛云寰道：“弟子今日可否留在流云天？”
　　洛云寰：“这是何故？”
　　“弟子自拜师以来，一向都是与师尊同住同寝，自从上了着云海之顶，已经独自一人过了半个月了，弟子……弟子想念师尊。”玉清池轻声嚅嗫道。
　　洛云寰皱了皱眉，有些严肃道：“你该习惯，为师不可能永远庇护你，你总有一天要离开为师的。”
　　玉清池的声音更加小了，委屈道：“可是弟子就是不愿离开师尊。”
　　“罢了，”洛云寰叹息一声，“念你年纪尚小，今日就暂且留你下来吧，下不为例。”
　　玉清池闻言，登时喜上眉梢，满口称是，同时手上忙不迭开始殷勤整理桌上的碗筷。
　　“放着吧，时间不早了，早些洗漱休息吧。”洛云寰说着，口中默念咒决，桌面上顿时整洁一新。
　　玉清池乖巧应道：“是，师尊。”
　　*
　　流云天地方不小，卧室却也只有一间，但床却比枫林晚中的竹床大而舒适许多。
　　横箫长老对洛云寰很是看重，不曾亏待他，给的吃穿用度都是城中最好的，甚至还派来仙侍照料洛云寰的起居，却被洛云寰婉拒了。
　　玉清池躺在柔软舒适的榻上，有些郁闷地看着身边的师尊以及他和洛云寰只见数尺宽的巨大间隙，心中暗恨——可恶，这么大张的床，他都没有借口滚进师尊怀中，让师尊抱着自己入睡！这样想着，玉清池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未亮，玉清池就被洛云寰送回云海之顶参加早课。
　　“……”玉清池简直欲哭无泪，本想着师尊今日无课，自己或可与师尊多相处片刻，却未想到洛云寰此人即使出了枫林晚也极为严谨自律，不仅自己早起修行，顺带着还把自己也一并送回了云海之顶。
　　更令玉清池想不到的是，自己刚回到云海之顶就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成为了云海天城一个小小名人。
　　因来时自己与洛云寰同行，一路上虽有相熟或不相识的同门从他二人身边走过，却无人上前搭话，但玉清池还是能明显感觉到，在这些人与自己擦身而过后，他们之中的许多人都暗暗抬首，充满好奇地向着自己的方向偷偷打量，然后转身和同行者窃窃私语。
　　虽察觉到他们的异样，但玉清池心中只有牵着自己手行在身边的洛云寰，丝毫不关心那些同门心中在想这些什么。
　　直到修行早课结束后，长念一脸崇拜羡慕地冲到自己身边，摇着自己的衣袖，热切得几乎大声喊着：“阿池！你知道吗？你昨天可厉害了，第一次御剑就成功起飞了！你现在是咱们云海之顶的红人呢！”
　　“啊？御剑什么？什么情况？”彼时玉清池收好修行卷轴，正准备赶往下一节修行课程的场地，同时心中还在想着下次什么时候再偷偷御剑去流云天见师尊。
　　……不能去得太频繁，师尊若是见他隔三差五就往流云天飞，一定会生气的，但也不可以间隔太长时间了。
　　他们这些年轻的新弟子，一旬进有一次神术妙法五行水卷的修行课程。换言之，他十天才能见一次师尊。不如就每隔五日御剑去一次流云天吧，就定在两次五行水卷之课中间，如此间隔五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不会让师尊生气，自己也勉强可以忍受五日见不到师尊的痛苦……
　　玉清池暗自思量着，兀自往前走去，却听见耳边传来长念一惊一乍的声音，似乎还提到了御剑。
　　难道是自己打算偷偷御剑前去拜见师尊的想法被人知道了？玉清池心中大惊，忍不住开口问道：“什么御剑？”
　　“哎呀，臭阿池，都没有认真在听师姐说话的吗？”长念娇嗔一声，重复道：“我方才说，你昨天可厉害了，第一次御剑就成功起飞了，大家都很羡慕你，想跟你做朋友呢。”
　　玉清池：“你说御剑？可是这不是很简单吗？昨日你们难道没有学会？”
　　长念：“……”
　　这是什么欠揍的话！
　　这时长归从二人身后走来，淡淡道：“清池师弟不知，这御剑之术讲究的是修士同剑之间的缘法以及自身天赋，可以说是要求极高，尚有普通修士修行数十年也无法驱使配剑飞行。云海天城虽为仙道公认的第一修仙门派，弟子资质上佳，但也并不是每个弟子都能顺利学会御剑的，而第一次御剑就能成功的修士更是屈指可数，据我所知，数百年来清池师弟还是云海天城第一位刚摸到剑就会御剑飞行之人，可谓是无师自通，令人惊叹！”
　　“师兄夸张了……”玉清池心中不以为然，随意道：“长归师兄和长思师兄天赋资质俱在我清池之上，也已学成御剑了吧。”
　　长念撇了撇嘴说：“阿池，你在说什么呀，除了你以外昨日没有一位同门学成御剑飞行，即使是长思师兄和长归师兄这般资质根骨俱佳之人，也只令配剑微微上浮而已，哪有人像你那样，刚踏上剑就风也似地飞了出去……不过说来，阿池你这么厉害，难道是云仙君之前有教过你御剑飞行之法？”
　　玉清池摇了摇头道：“清池根基浅，修行基础差，正式拜师之前虽于师尊共同居于云海之上的晚枫林，但师尊仅教授清池基本吐纳之法，并无涉及御剑飞行一术。”言下之意是洛云寰师尊并未给自己开小灶，你们不要想太多。
　　长念的目光更加崇拜了：“那阿池你可真的算得上无师自通了！昨日传授我们御剑飞行的明江师叔也很是惊讶，说是云海天城很久未见你这样天赋异禀的弟子了，需知当年即使是洛云寰仙君甚至是掌门仙尊也无法做到即学即会，阿池，你太厉害了。”
　　玉清池但笑不语，他不愿在人后谈论师尊的一切，因此不觉加快脚步想早点结束这场对话。
　　长念不知玉清池的想法，兀自在一边滔滔不绝：“……阿池，你这般厉害，我们又同居一个院落，日后能否请你多多指点我的御剑飞行之术？”
　　“师姐言重了，你我即是同门，互相切磋学习本是情理之中，何以用指点二字？况且清池亦是刚接触御剑不久，昨日许是凑巧，日后待清池御剑之术熟练了，定当与师姐共同切磋。”
　　长念满意地抚掌笑道：“那么，清池我们就说定啦，日后咱们一同修行。”
　　“……”玉清池不语，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好在下一堂修行的场地离早课之地不远，几人很快就走到了，玉清池这才得以松了口气不用在费心糊弄长念。
　　云海天城的悬针长老正笑盈盈地等候着弟子们，这是玉清池第一次见悬针长老木兰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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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风雷师兄
　　洛云寰曾给玉清池介绍过云海天城的几位长老。
　　云海天城除了掌门焰昀仙尊外，还有四位德高望重、修为高深的长老，分别是御法长老、持剑长老、悬针长老、横箫长老。
　　御法长老名曰沐只舟，居于妙法峰。其人修为声望皆颇高，仙法卓绝，仅次于焰昀仙尊，但他天生性子偏冷，自幼入门，潜心修行，心性纯真，可以说是不染丝毫凡尘世俗，极少就在天城之中，神龙见首不见尾，位居长老之位后更是常常在外游历，不问城中事物，他待人颇有距离感，让人觉得难以亲近。这次正是因他在外游历未归，洛云寰得以暂代其职，担任本届内门弟子的仙术修行之师。
　　持剑长老笑千秋，居千刃峰。持剑长老为人刚正不阿，责任心强。秉信正义，嫉恶如仇。剑法高深，修为了得，携一柄辟尘古剑护持云海天城数十年，兢兢业业，劳苦功高，颇受城中弟子敬重。在云海天城教授弟子们剑术及御剑的同时亦为门中戒律执掌者，城中上至其余三大长老，下至普通弟子，都对其又敬又怕。
　　横箫长老步天青为八卦峰之主。参阴阳八卦之法，擅通灵召唤之术，热心俗务，关注实势，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自云海天城现任掌门焰昀仙尊闭关修行后总揽门中大小事务，并将偌大一个云海天城打理得井井有条。横箫长老在云海之巅负责教授弟子们通灵召唤之术。
　　悬针长老木兰芳是四大长老中唯一一名女性长老，其重要性不比其他任何一位长老弱——她是一名顶级医修。云海天城素以剑修法修闻名与仙道，虽然医修是仙道之中唯一一个身负医术的修行类别，医修的修行心法、武学招式不仅能够治愈疾病伤痛，更能带来强大的增益效果，但云海天城中的医修并不多。仙道之中以悬壶堂医修的医术修为最为卓著。悬针长老木兰芳本是悬壶堂的高阶弟子，在悬壶堂中名望极高，数十年前不知因何缘故骤然离开悬壶堂，被焰昀仙尊留在云海天城，甚至为她新设悬针长老一直，与云海天城自开宗立派以来仅有的三大长老平起平坐。
　　焰昀仙尊此举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遭到门人的强烈反对，但仙尊已然力排众议以长老之礼厚待木兰芳，将其迎入云海天城玉壶峰。
　　木兰芳确实有本领在身，入城不过短短几年时间，硬生生将云海天城内本无人钻研的医修发扬光大，培养了无数优秀的医修修士，在那之前极力反对她入城的几位长老纷纷对其另眼相看。
　　玉清池如今正在上的课就是这位悬针长老的修行课程——岐黄仙术。
　　悬针长老木兰芳此刻正端坐于上首。她面上轻覆着一片薄薄的面纱，面纱下清丽绝伦的面容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反倒是其身上隐隐散发出的异香，绵长悠远，即使玉清池坐在修行之室的后方也能清晰闻到。那是一种特殊好闻的香气，初闻时犹如药草的清香，待先头那阵清冽的草木清香散去后，紧接而来的却是一种静谧绵长的木质焚香，温柔悠扬，使人心神安宁。
　　“悬针长老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啊……”玉清池听见身边传来长念的低声私语——这姑娘平日的修行课都是同长思坐在一块的，今日不知怎的，竟开始黏起玉清池了。
　　玉清池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岐黄仙术修行课程开始之前，长念就紧挨着他坐下，而本与玉清池同坐一桌的长归只好去同长思坐在一块。
　　玉清池嗅着房间内的香气，情不自禁蹙起了眉头。
　　“阿池，你在想什么呀，眉头皱得这么紧？”身边的长念用胳膊轻轻撞了撞他的手肘。
　　玉清池：“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悬针长老这里的香气我之前似乎在哪里闻过，好生熟悉……”
　　“可能是在某位医修同门身上闻到过吧，”长念漫不经心开口道：“我闻着像是某些药草混合在一起的香气，虽然好闻，但应该也不算特殊。”
　　玉清池：“嗯，大概是吧。”他虽这样说着，却依然蹙着眉，觉得这股香气实在不像是自己在普通的医修同门身上闻到的味道，不知为何，他竟有点在意……
　　“后排那位俊俏的小弟子——”
　　就在玉清池绞尽脑汁回想自己究竟是在何处闻见过这阵异香时，前方突然传来悬针长老娇俏如少女般清甜的嗓音。
　　手肘又被长念轻轻撞了一下，货真价实的甜美少女长念在他身边低声提醒道：“阿池，长老叫你呢。”
　　玉清池慌忙抬首，只见周遭的同门纷纷转过头来看着自己，而此前一直端坐于上首的悬针长老木兰芳不知何时竟起身走向自己。
　　木兰芳身形娇美，杨柳细腰不盈一握，行动如弱柳扶风，面上未被轻纱覆盖着的是一双充满柔情的眼睛，周身幽香袅袅。
　　若不是知道她是当今仙道数一数二的医修大能，一手银针能在阎王手下活人性命，指尖朱砂亦能于菩萨眼下夺人生机，玉清池定会认为她是一个身娇体弱的弱女子。
　　此刻这名女子正拖着一袭流霞一般的曳地裙摆，摇曳生姿地缓缓行至玉清池面前，课堂上都是一些刚刚入门，修为尚浅的年轻弟子，此刻不由看呆了。
　　“这位俊俏的小弟子，眉清目秀，玉雪可爱，灵力充沛，想必就是小云寰新收的乖徒儿吧。”
　　美人伸出玉葱般的修长手指，轻轻抬起玉清池的下巴，笑意吟吟地说。
　　玉清池：……
　　他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
　　面前的女子眼角眉梢皆是风情，声如银铃，话语行动间却豪放跳脱令人咋舌。
　　玉清池尚未长成的小小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暗自平复了心神，这才起身淡定而不失礼貌开口道：“晚辈正是洛云寰仙君座下首徒玉清池，清池见过悬针长老。”
　　“呵呵……”悬针长老嫣然含笑，面上轻纱轻轻拂荡：“小清池不必如此拘礼。你那师尊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长得俊秀可爱，惊艳绝伦，但性子也太冷了些，多少有些无趣。小清池你可千万别学他哟。”
　　玉清池：“……”
　　长念她们曾经说过，云海天城之前的三位长老本不愿木兰芳加入云海天城与他们平起平坐，他之前还不明所以，不知长老们在忌惮什么，此刻他终于悟了！
　　身为堂堂仙道第一派的云海天城四大长老之一，这般言语无状放浪形骸真的合适吗？也不知当年他的太师父焰昀长老到底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人留在云海天城——等一下，焰昀仙尊？！
　　玉清池想及此处，心念电转，忽然意识到木兰芳身上的异香自己之前到底是在哪里闻过了——是在晚枫林焰昀仙尊的住处附近！
　　他猛然抬起头，望向木兰芳，轻声问道：“敢问悬针长老是否与晚辈的太师父焰昀仙尊熟识？”
　　“不愧是她的弟子，目光如炬，收的弟子也如他一般伶俐可爱！”木兰芳巧笑倩兮：“不错哦，我与你太师尊可是极好的故交，看在她和小云寰的面子上我也会关照你的，你不用害怕。”木兰芳说着，还颇为“慈祥”地朝玉清池笑了笑，伸出柔美玉臂在他肩上拍了拍。
　　玉清池：“……”
　　不说则以，一说他更害怕了怎么办。
　　他现在可算是知道为何自己师尊那么好的一个人会在入门之初遭到同门的孤立和排挤——有木兰芳这样一位前辈的“关照”想不被孤立也难吧！
　　玉清池转头匆匆扫视周围，果然看见周围同门们看他的表情带着七分惊讶，二分戏谑和一分抗拒。
　　玉清池：“多谢悬针长老……”
　　“应该的，应该的。”木兰芳抬手示意他坐下，随后兀自转身，拖着仙气飘飘的裙摆施施然朝台上走去。
　　“各位小乖乖们不用羡慕小清池，长老我可是很公平公正的，若是你们表现得好，我也会向对小清池一样对你们好的哦。”
　　室内一片诡异的静默。
　　此时木兰芳已然走回台上，蓦地转身，眼中调笑的光顿时消失，语气瞬间正经严肃起来：“好了各位，拿出你们的卷轴来，今日我们来学习岐黄之术的基本理论——医经心法。”
　　堂内顿时想起窸窸窣窣的翻动书页之声。
　　好一个云海天城，果然是卧虎藏龙啊。玉清池一边打开卷轴，一边瑟瑟发抖。
　　*
　　结束了岐黄仙术的修行后，玉清池和长思长念等人向浮光居走去。
　　“阿池阿池，洛云寰仙君果然好厉害啊。”长念依然在他耳边唧唧咋咋，不知怎的，玉清池心中竟感到有一丝莫名烦躁，很想开口让她闭嘴，勿要议论自己的师尊。
　　长念还在继续：“不仅长得好看修为了得，而且长老们似乎都很喜欢他，连带着对你也好……是吧长思。”长念见玉清池蔫蔫的，对自己不冷不淡不接话，只得转头寻求长思的认同。
　　长思：“洛云寰仙君修为深厚，仙姿出尘，确实是仙道楷模。”
　　“就是说啊，可惜你我没这么幸运了，能成为洛云寰仙君的弟子，就连长鸣那厮也走了狗屎运，最近忽然被横箫长老收为嫡传弟子了。”
　　“哦？”玉清池突然来了兴趣：“长鸣拜了横箫为师？如此说来，他就是风月师伯同出一门了？”
　　“是啊，”长念漫不经心道：“听长归说，横箫长老对他极好，新赐了名字给他，如今该唤他一声风雷师兄了。”
　　“风雷……”玉清池默念这个名字，微微蹙起眉。
　　风子辈的同门都令他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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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仙尊出关
　　长念：“可不是吗，阿池还没听说吗？”长念绕其耳鬓边一缕细碎的长发，随手绕道耳边，悻悻说：“拜师大典上本来没有长老要收长鸣为嫡传弟子的，后来不知怎的，长鸣私下寻了横箫长老，不知说了些什么，长老竟收长鸣为嫡传弟子。”
　　玉清池疑惑道：“横箫长老自收了风月师伯后，很长一段时间再未收徒，他怎会忽然收下长鸣？”
　　“可不是嘛，”长念小声说道：“听长归说横箫长老虽是收下了他，却并不很在意，从未亲自传授术法，而是将他丢给了风月师伯代为教导。”
　　“风月能愿意吗？”
　　“嗯……怎么会不愿意呢？”长念翻了个白眼，“风月仙君尊师重道，绝对不会违逆横箫长老的命令，当下就应了，听长归说，连风雷这个名字都是风月师伯赐的。”
　　“哦？”玉清池无比好奇，他虽不喜风月，但因洛云寰之前的一番话不禁对风月产生更多了几分关注：“还有这种事。”
　　那可真是太好了，想必风月日后会忙着教导师弟，再无闲暇来寻师尊了吧。
　　玉清池心中美滋滋。
　　长念：“可不是嘛，长鸣如今唤做风雷，虽说天城不论辈份，而按入门顺序排辈，但风雷的地位俨然生生拔高了不少，真是让人不甘心啊。。”
　　一直在旁边静默不语的长思此时忽然开口道：“师妹，莫要妄议同门。”
　　“好嘛。”长念撇了撇嘴，不以为意道：“风月仙君为人品行端正，和洛云寰仙君一样饱受赞誉，竟然会凭空多了个师弟，实在是令我想不到，这才多说了几句。”说着她便停下话头，蹦蹦跳跳走到前头，和几位悬针长老新收的女弟子讨论起方才木兰芳在课上提及的针炙美颜术。
　　玉清池慢悠悠走在后面，心中窃喜。
　　他倒是不在意长鸣——现在该叫风雷了——拜谁为师，身份是否贵重，他在意的是那讨人厌的风月多了师弟，想必会繁忙起来，大抵是没有空闲时间隔三差五再去寻自己的师尊了。
　　想到这里，玉清池心中大喜，脚底生风，连步履都变得轻快愉悦起来。
　　然而玉清池这份喜悦并没能维持多久。
　　夜里，当他踩着剑高高兴兴地踏入流云天时，惊见两位不速之客堂而皇之坐在洛云寰对面。
　　玉清池的笑容僵在脸上。
　　“风月？长……风雷，你们怎么在这里！”玉清池太过震惊，脱口问道，竟连称呼也忘了。
　　洛云寰微蹙起眉，不悦道：“清池，不可无礼！你该唤一声师伯师兄。”
　　云海天城弟子皆以年岁轮辈份，因此风雷虽为横箫的弟子、风月的师弟，按天城的规矩却和玉清池平辈，因此玉清池只需称其师兄即可。
　　玉清池：……
　　如此想来，似乎他和风雷都占了师尊的便宜？
　　“是。玉清池问师尊安，问风月师伯，风雷师兄安。”玉清池撇开头，不去仔细思考天城复杂难懂的辈份关系，乖乖巧巧地行了礼。
　　“无妨，都是自家弟子，无需多礼。”风月笑得风雅淡然，甚至反客为主开始招呼玉清池：“清池师侄来得正好，今日无事，正好与你师尊手谈一局，你且来和风雷一同做个见证，今日究竟是我棋高一招还是你的师尊技高一筹。”
　　“……”玉清池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一言不发快步走到洛云寰身侧，和随侍在风月身侧的风雷同坐一席。
　　洛云寰今日身着一袭丝质月白长袍，流云广袖，素而不淡，墨色乌发以青玉冠高高束起，显得格外神采飞扬。
　　此时他和风月之间的竹桌上摆着半局残棋，洛云寰一手托腮一手拈着一枚白子，纤长有力的食指无意识地轻抚棋身，似乎正在犹豫。
　　玉清池对棋艺一窍不通，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却见洛云寰右手边摆放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长箫。
　　这把白玉箫玉清池是知道的，是洛云寰在下界凡世时就随身携带的旧物，虽未听洛云寰吹奏过，却知他极是珍重，三不五时取出细心擦拭。
　　“师尊怎么把白玉箫拿出来了？”玉清池低声询问：“需要弟子为您收起来吗？”
　　洛云寰抬手，将指尖踌躇已久的白子落在棋盘上，随之微微摇了摇头。
　　“诶，清池师侄莫急，如今胜负未分，先不急收箫。”
　　玉清池疑惑道：“这棋局的胜负同我师尊的白玉箫有何关系？”
　　久未开口说话的风雷忽而低笑一声，往风月手表方向边的茶盏中添上热茶，随后凑到玉清池耳边，悄声道：“师弟还不知道吧？风月师兄今日与云仙尊定下约定，弱此局师兄赢了，云仙君就为师尊吹奏一曲。”
　　玉清池牙的拳头都快攥不住了，咬牙切齿小声问道：“怎么就说师尊会输？若风月师伯输了，又当如何？”
　　“不如何啊。”风雷洋洋得意道：“我师兄又不可能输。”
　　“啪！”
　　一声脆响！
　　“啊！”风雷正笑得恣意，手上冷不防挨了一下，顿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玉清池悚然抬头，只见风月拢起手中折扇，撇了风雷一眼，冷声道：“聒噪！”
　　风雷一惊，随即噤了声，低下头去，还不忘扔给玉清池一个锋利的眼刀。
　　玉清池心中暗爽，可没等他高兴多久，忽见沉默多时的洛云寰忽然从身边抓起两颗棋子往棋盘上一投，黯然道：“是我输了。师兄棋力非凡，我果然难望项背。”
　　玉清池目瞪口呆。
　　什么情况，这就投子认输了？
　　风月展开手中折扇，淡笑道：“承让了，云师弟。看来今日我们三人都甚是幸运，能够听得云师弟为我等吹奏天籁一曲。”
　　风雷拿起手中水壶，兴高采烈地给风月添水，笑得很是欠揍：“师兄不愧是当棋艺圣手，纵横仙道无敌手！”
　　玉清池：……
　　风雷师兄，你该不会是因为马屁拍得好才独得横箫一脉的青眼吧？
　　这彩虹屁吹得他浑身难受。
　　玉清池脸上笑嘻嘻地同风雷一道恭维风月，心中却如遭雷殛！
　　可恶啊！连他都未听过师尊奏箫，怎可让风月和风雷这一对讨厌的师徒抢了先？
　　得想个办法阻止师尊！
　　玉清池大脑飞快转动，心如火焚却想不出任何办法，只得不甘地看着玉清池执起手边玲珑剔透的白玉箫，手持管身，将吹孔处轻轻靠近薄唇。
　　霎那间，宛如清风拂过山林，石砾落入清泉，呜咽袅然的箫声骤起，婉转回旋，响彻云海，如流水般带走潺潺时光……
　　*
　　时光如云海飘然而逝。
　　转眼间，玉清池已在云海之顶修炼了十年之久，如今已然长成一名肩宽腰窄、身形挺拔的少年郎。
　　风月仙君并没有因为多了一名师弟子需要教导而忙碌多少，依然时常到流云天寻洛云寰煮茶论道。
　　玉清池虽心中不喜，却无法代师尊推拒，只得时时在心中暗骂风月无所事事不务正业。
　　虽然风月让人糟心，但玉清池在云海之顶的修行却十分顺畅。他天资极高，纵然身上带有洛云寰亲下的封印，但修行速度还是远远超过同辈。这些年来，无论是术法、剑法、医术或是召唤之术皆小有所成，御剑之术更是炉火纯青，三不五时踩着剑去流云天给洛云寰请安。
　　没有风月打扰的流云天还是令玉清池流连忘返的。
　　“师尊，今夜弟子就留在流云天陪您说话解闷可好？”十八岁的玉清池趴在案边，一双乌黑明亮的漂亮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洛云寰，他眉眼弯弯，面上带着明媚的笑意，语气却微含祈求之意，让闻者不忍拒绝。
　　但洛云寰心念早已习惯，眼睛都不曾抬一下就不为所动地拒绝道：“不可。”
　　少年英气挺拔的俊美一下子耸拉下来，嘴角微屈，语气中的撒娇之意更加明显：“师尊，弟子许久不曾侍奉您左右了，心中委实难安……”
　　洛云寰这才倏然抬头，玉雕似的冷丽面容扬起，线条优美好看的侧颜被流云外的朦朦月色映照得格外细腻白皙，气质脱俗。
　　他轻轻瞥了一眼玉清池，对方如今堪堪十八岁，正是意气风发少年时，生得郎朗凤目，凛凛剑眉,鼻峰挺括，俊美无俦。
　　虽然少年的年轻的面孔还稍显稚嫩青涩，猛地看去却已隐隐显露出成年后深邃优美的五官和轮廓来。
　　“清池，你还年轻，理应匡扶济世，何以整日囿于为师这一方小小的流云天？”
　　玉清池薄唇微勾，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师尊忘了吗？池儿修行未满十年，还有两个月才能从云海之顶学成，独自下山除魔。”
　　“如此，你也该于云海之顶自己的居所处静修。”
　　“师尊，”玉清池笑容更盛，“弟子就想侍奉您左右。”他这几年身量拔高了不少，虽然生得身形颀长，身材挺拔但还保留着少年特有的瘦削的筋骨，加之他的一张瓜子脸生得明眸皓齿，明丽可爱，说是上天倾注心血的宠儿也不为过，让人很容易产生喜爱之情，因此作出撒娇的动作也不毫不违和。
　　洛云寰虽与他相处数年，还是无法招架他天真可爱仿若小太阳般的明媚笑容，只得闭上眼不去看他，逼自己硬下心肠道：“行了，你回去吧，别耽误了明日的早修。”
　　玉清池这才不甘不愿地站起身来，无奈道：“那弟子先行告退，师尊好生休息。”说着一步一回头地缓缓向流云天外走去，仿佛晚走一步他的师尊就会软下心肠让他留下。
　　可惜洛云寰早已见惯他的伎俩，兀自闭目修行，丝毫不理会玉清池越发纯熟的苦情派演技。
　　玉清池只好悻悻离开流云天。
　　他御剑降落在舞剑仙台上，初春的夜风袭来，吹拂着他额前几缕乌黑的碎发，在流云天沾染上的冷冷清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他修为已有小成，在早已感受不到夜风的寒冷，只觉得冷香扑鼻，令人神清气爽——那是师尊的味道。
　　他嗅着空气中的冷冽清香走在通往掠影居的小路上，忽然夜空中一道凤鸣之声破空而来，响彻整个云海之顶。
　　“这是什么？”舞剑仙台上还留有不少刻苦修行的新入门弟子，不知凤鸣声代表什么意思，只听那凤鸣之声高亢悠扬，极令人瞩目，不由得纷纷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火凤之鸣，”玉清池正随众人停在舞剑仙台之上，倾听悠扬婉转的凤鸣声，忽然感到胳膊被人轻轻拽住，他侧目看去，只见长念不知何时出现自己身侧。
　　十年过去了，长念也成长不少，不再是当年那个动不动就咋咋乎乎的小姑娘了，而是出落成一名娇美动人的少女。
　　此时，长念姣美的容颜上再不见好奇松快的笑容，而是一脸严肃道：“我曾听我的师尊说过，这是焰昀仙尊独有的传召之音——阿池，你的太师父怕是要出关了。”
　　长念的师尊是妙法峰的炎阳仙君，也是一位资历极高的高阶弟子，熟知云海天城各路消息。
　　玉清池正在惊讶之时，鼻尖袭来一阵熟悉的冷冷幽香，他转过头去，果然看见洛云寰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师尊！”玉清池惊喜道，“您何时来的，若有要事召见弟子，送来传令术法即可，怎敢劳烦师尊亲自前来寻找弟子……”
　　“那太慢了。”洛云寰道，他说话时的口气和以往一样，清冷淡然，但不知为何，玉清池竟从他质地清冷的声线中听到一丝过往不曾听过的兴奋与激动。
　　洛云寰：“掌门师尊出关了，为师带你前去拜见她老人家。”
　　玉清池一愣，重复道：“太师父出关了？”
　　在场其他弟子反应十分迅速，在听到洛云寰说完掌门出关后，立马掩袖跪地，恭迎云海天城掌门焰昀仙尊出关。
　　洛云寰也不理会其他人，兀自牵起玉清池的手，将他带向开阔之处，然后召出一片云气，携起玉清池踏着云气，向远处漂浮在慢慢云海之间的晚枫林飞去。
　　晚枫林外围，清圣之气卓然而出。洛云寰带着玉清池到达之时，除了沐只舟外的云海天城其他三位大长老已经到齐，纷纷垂首恭迎焰昀掌门出关。
　　洛云寰领着玉清池，越过在场所有高阶弟子和长老，走到最前方，恭敬跪地。
　　片刻后，只见黑沉的夜空中，一只艳丽火凤骤然而出，发出悠长的清鸣声，盘旋在瑞锦居上空。
　　火凤华美绝伦的羽翼如铺陈在茫茫天幕中的薄纱，长而优雅的尾羽在漫漫星空中闪耀着夺目的光芒，它周身萦绕着令人炫目的清圣之光，顿时将漫漫长夜照彻得宛若白昼。
　　凤凰带着祥瑞之相而来，恐怕不仅仅是为贺焰昀仙尊出关这么简单。焰昀仙尊近日恐怕就会脱出凡尘仙道，正式登神！
　　洛云寰阖上凤目，心中千回百转。
　　师尊登神，他心中自是欢喜，只是师尊委实闭关太久，今日总算得以出关，如果刚一出关就登神，他岂不是连和师尊独自说话的机会也无？他的心里，真的很舍不得师尊。
　　想及此处，洛云寰由己及人，想到今夜还对自己的徒儿不假辞色，连徒儿想留下与自己多相处片刻的小小愿望都狠心驳斥，不免心下愧疚。
　　洛云寰想到这里，微微侧过头去，想看一看徒弟玉清池。虽然自己不见得也会同师尊一样功德圆满，飞升登神，但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人与人的缘分从来都是说来就来，说结束就结束的，万一有朝一日他与身边这朝夕相处的小小少年忽然尽了缘分，不知会不会觉得留有遗憾？
　　洛云寰胡思乱想着侧过头去，只见他面容俊美的小徒弟亦偏着头，静静地看着自己，也不知是心有灵犀，师徒二人同时侧目，还是他这个傻徒儿就一直这么歪着头看着自己。
　　洛云寰还没细想，就见此时一阵祥瑞之气冲破瑞锦居上空，一道殊奇的金色身影，破空而来！
　　——焰昀仙尊出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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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飞升路远
　　晚枫林凌空而建，四周枫树成荫，在火凤带来的祥瑞之相下彩云凌空翻涌，流光溢彩，仙相凛然。
　　“嘤——”
　　只听一声凤凰清啼，一道清圣华光，自九天破空而来！
　　云霞圣光万丈排开，霞光似的赤红的云气中，一道火焰般艳丽殊气的身影乘清风云霭之气，风华绝代，缓缓自半空降下。
　　刹那间，晚枫林方圆千里，彩凤灵禽，万鸟来朝，灵光浩瀚，风涛云涌，如迎仙道首尊！
　　“弟子恭迎师尊出关——”
　　“恭迎掌门仙尊出关——”
　　须臾间，清圣云霭之气散去，一道风姿卓著的身影缓缓踏出。
　　焰昀仙尊赤袍星冠，发丝如雪，面容昳丽，目似明星，眼眸清澈，淡淡望着在场众人。
　　她看起来年纪还轻，不到三十，但周身气派万千，威压凛凛，让在场众人不由心生敬畏。
　　“各位道友，好久不见了。”焰昀仙尊展颜一笑，声音温柔可亲，她扫视在场众人一眼，最后将慈霭祥和的目光落在为首的洛云寰身上。
　　“云寰，为师闭关这段时日，你可还安好？”
　　洛云寰心下一惊，抬起头来，目光落入一双温柔慈爱的眼中。
　　他的师尊，终于出关了。
　　“回师尊，弟子很好。师尊闭关数年间，弟子日夜勤勉修行，不曾懈怠。”
　　在一旁静默许久的横箫长老素来是个活络的，见焰昀仙尊和闭关前一样，丝毫没感到陌生，遂开口道：“何止是勤勉修行，云师侄对掌门师姐您下的命令也完成得极好，十年前助吾派新入门弟子下山试炼，圆满完成任务。御法长老云游未归，这些年新弟子们的妙法修行也是云儿在传授……”
　　“哦？”焰昀眉梢微微挑起，含笑道：“云寰，为师闭关之时收到你的传音术法，说是在凡世收了个徒弟？”
　　洛云寰有些羞赧，轻声道：“回禀师尊，弟子确实收了徒儿，正是这位玉清池——”说着他轻轻拍了拍身边玉清池的后背，示意他上前。
　　玉清池完全不用他提醒，比洛云寰还要大方，当即大步向前，对着刚出关的焰昀仙尊一礼，道：“晚辈玉清池，见过太师父！”
　　焰昀拉起他的手，带到眼前，细细打量了片刻，慈祥笑道：“是个伶俐可爱的孩子，根骨资质俱佳，虽年岁小了些，但和云寰少年时一样妍丽可爱，日后有你在云寰身边陪着他，太师父也放心不少……”
　　洛云寰听着这话怪怪的，刚想出声询问，就听身后传来悬针长老木兰芳清丽灵动却略带不安的声音：“仙尊此言何意？难道您……”
　　焰昀闻言，放下玉清池的手，也不去看木兰芳，而是阖上眼，长叹一声道：“不错，今日吾出关，实是因吾登神之日已至，至少三日，至多五日，吾便要飞升登神，此番前来，正是与各位道友作别的。”
　　话音一落，晚枫林外众人哗然。
　　云海天城掌门焰昀仙尊，当之无愧的仙道第一人，修为人品俱佳，早已度过飞升之劫，登神只在朝夕之间，这已是仙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之事。只是焰昀仙尊尘缘未了，因故还滞留在仙道凡尘，众人都不曾想到，焰昀仙尊登神之日竟这般悄无声息地来临了。
　　“师尊，您——”洛云寰心中大震，不知该喜该悲。所喜者：师尊终于功德圆满，飞升登神；所悲者：凡登神之人，即为上神，居九天之上，独善其身，不问尘寰，师尊登神后，除非自己也飞升登神，否则再无可能与师尊见面了。
　　想到此处，洛云寰心中的忧伤、不舍之情终是战胜了喜悦之情，哀伤不已，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在场众人似乎也被震惊到了，一时场面陷入诡异的寂静中。
　　焰昀仙尊似乎看穿了众人心中所想，爽朗一笑道：“吾安然渡过飞升之劫已久，早该登神，如今终于功德圆满，众位道友应该为我欢喜才是。”
　　“确实！”横箫长老率先反应过来，对着焰昀仙尊拱手施礼道：“恭贺掌门仙尊功德圆满，飞升登神！”
　　“恭贺掌门仙尊功德圆满，飞升登神！”——
　　在场众人纷纷随横箫长老一起恭贺。一时之间，场上唯余轻纱覆面的木兰芳和一脸掩不住哀伤不舍之色的洛云寰静默不语。
　　“掌门仙尊——”木兰芳拱手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焰昀抬手拦下。
　　“今日不早了，距离吾飞升登神尚有几日，诸位道友有话也请明日再说，先回去吧，今日吾有话想交代小徒。”
　　木兰芳皱着秀丽的眉峰，欲要上前，却被身边的横箫使了个眼色，强行拉住了手臂。
　　“悬针长老，勿要违逆掌门仙尊之令。”横箫轻声道。随即，他复又开口，扬声道：“既然如此，我等先行告退，明日再来与掌门仙尊请安。”
　　说罢，横箫长老拉着满脸写满不甘愿的悬针长老施礼离开，持剑长老笑千秋和一众云海天城高阶弟子亦随之拜别离开。
　　玉清池还留在原地未动。方才焰昀仙尊说，今夜有话要对师尊说，那师尊定然要留在晚枫林的，而自己是师尊的弟子，平日里在云海之顶修行无瑕侍奉师尊左右也就罢了，今日既然同在枫林晚，自然要留下好生侍奉师尊。是以玉清池大大方方旁若无人地跟在洛云寰身后，一同留在晚枫林。
　　焰昀仙尊目送众人离开后，见洛云寰和玉清池都没有离开，也不在意，她转过头，面上之色十分温和慈爱，她对玉清池道：“清池，吾与你师尊有话要说，劳你先在隔壁瑞芸居稍待片刻，之后吾亦有话要交代于你。”
　　玉清池微微一怔，讶异道：“太师父也有话要对我说？”
　　焰昀含笑点头。
　　“师尊，清池年纪尚小，若您有何要事，不妨一起交代给云儿，云儿为你办。”洛云寰听到自己的师尊有话要对玉清池说，心下也是疑惑，担心师尊派下难以完成的任务，遂开口欲先将事情揽下。
　　玉清池闻言却有些不乐意了，他撇了撇嘴道：“师尊，这是太师父委派给我的第一项任务，您可不许在太师父面前抢了弟子的活儿啊。”
　　洛云寰蹙眉：“是谁教你这样同师尊说话，真是越发无礼了。”随即他对焰昀躬身行礼道：“徒儿无能，还未将弟子教好，让师尊见笑了。”
　　焰昀笑得有些无奈，摆摆手道：“你这孩子，为师自问不是那般一板正经的师傅，怎地把你教得这样一板一眼。无妨，小辈活泼一点是好事，清池的性子，为师很是喜欢。”说着她对玉清池微微点头道：“你们二人不用急，一个一个来，吾自有安排。云寰先随为师来吧。”
　　“是。”洛云寰恭敬答道，扫了一脸笑意的玉清池一眼，随焰昀走进了瑞锦居。
　　“师尊这段时间闭关修行可还顺利？”进屋后，洛云寰一边如数年前还在焰昀仙尊座下当弟子时一样殷勤周到地准备师尊用的茶水。
　　焰昀见他忙前忙后，动作丝毫未见生疏，心下莫名有一丝心疼。
　　云海天城除了普通弟子和身份尊贵的内门弟子嫡传弟子外，其实还有一种身份的人——仙侍。
　　仙侍严格说来并不算是云海天城的弟子，他们修为不高，天分不佳，无法修习高深术法剑法，于修仙一途难以有所作为，但凡世不少修仙人仰慕云海天城名望，修士前仆后继赶来，许多根骨不佳之人无法通过云海天城的层层选拔，顺利拜入天城。
　　这些失败的修士中，大部分人选择离开，却也有相当一部分修士选择留下，自愿以仙侍之名留在云海天城，作为掌门长老及高阶弟子们的侍从，只望能够得到修为高深的云海天城弟子能对其指点一二。
　　而高阶修士日夜沉湎修行，无瑕顾忌生活，在生活上有了仙侍的照应，也能省下不少时间用于精进修为。
　　焰昀仙尊和洛云寰作为云海天城的掌门及其嫡传弟子，依例本该配备仙侍照料起居。
　　但焰昀仙尊生性喜静，居于这远离云海之巅的枫林晚，身边除了嫡传弟子洛云寰外，不再有其他人，更无仙侍照应。
　　未收徒弟之前，焰昀除了修行也没有其他琐事需要办，因此虽无仙侍也未有何方便，但是收了洛云寰为徒之后，焰昀的日常琐事徒然增多。
　　彼时洛云寰半大的少年，生于世家，又体弱多病，加之尚未辟谷，日常需要进食。焰昀遂从云海之巅带来了个仙侍专门照料洛云寰。
　　数年后的一日，焰昀仙尊御剑回到晚枫林，感到此地再无那名仙侍的气息，一推开门，只见年洛云寰尚且单薄的身躯蹲在地上，灰头土脸地往灶内塞着木材。
　　“云寰，你在做什么？仙侍呢？”焰昀走进来，从洛云寰的手里接过柴。
　　“师尊，您回来了。”洛云寰微微一笑，有些羞赧道：“弟子估摸着师尊快到了，便想亲自为师尊沏茶。”……只是好像没有成功。“那位仙侍，弟子让她回去了。”
　　焰昀奇道：“这是为何？可是她照顾不周，或是有何行为惹你不快？”
　　小云寰忙摆手道：“不是，仙侍姑娘很好。只是师尊似是不喜晚枫林有外人在，所以弟子让她回去了。日后弟子来为师尊沏茶做事，服侍师尊。”
　　“云寰，你乃世家贵胄出身，不需亲自做这些事。”
　　“师尊，自你将云寰带入天城，云寰不是什么王族贵胄，云寰只是师尊的弟子，只是师尊的弟子。”
　　焰昀将神思从过往的回忆中剥离出来，静默地注视着自己如今唯一的嫡传弟子洛云寰。
　　她闭关之前，洛云寰即已修为大成，登顶金丹后期，距离渡劫飞升不过半步之遥。
　　虽然修为了得，但彼时洛云寰年纪并不大，焰昀记得那时的洛云寰看起来姿容俊秀，眉目昳丽，有着无可挑剔的好看五官和出尘高华的气质，身形隐隐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特有的纤瘦。
　　暌违数年，刚出关的焰昀再次见到的洛云寰虽然面容看去和数年前一般无二，惊艳绝伦，仙风道骨，气质如同云海之巅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清贵高华却也令人难以接近。但他如今身形渐长成，云纹玉冠半束乌发, 银丝勾勒出暗纹广袖仙衣加身，腰封束身，更显身形挺拔俊逸，他此时通身灵力充盈，可见修为赫赫。
　　“云儿，你长大了。”焰昀细细端详片刻后，欣慰一笑，蔚然开口道，“为师虽在关中，对外界之事并非全然不知，听闻你不但收了徒儿，还主动揽下云海天城术法之师一职，委实令为师欣慰。”
　　洛云寰微微偏头，望向焰昀平静开口：“十年前，若不是师尊传令，命弟子领内门弟子下山试炼，弟子也不会收徒，亦不会有上云海之顶传授术法的心思。”
　　“你这孩子，你可是在责怪为师当初令你下山？”
　　洛云寰：“师尊所言自有自己的道理，弟子何敢置疑违逆？”
　　“你啊，还是和过去一样。”焰昀无奈笑道，向前一步执起洛云寰的手问道：“你初为人师，初入云海之顶授课，感觉怎样？喜欢这种感觉吗？”
　　洛云寰脱口而出：“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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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你长大了
　　“哦？”焰昀挑眉，和蔼笑道：“这是为什么？你那徒儿不听话？”
　　“并非不喜徒弟。”洛云寰摇了摇头，叹气道：“弟子不喜人多，云海之顶甚是嘈杂。同门弟子也好，长老、前辈们也好，无时无刻不在看我。”
　　焰昀失笑，拍着洛云寰的头发道：“傻孩子，你相貌不凡，风采过人，他们喜欢你，你修为傲视九州，气质如星月之辉，卓然不凡，他们敬慕你，因此才看你。”
　　洛云寰：“相貌气质皆是皮相，功体修为但看各人修行勤勉与否，有何可看？”
　　“人与人是不同的，你这样想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这样想，你如今这样想，亦不代表你下一秒还这样想。譬如说不喜人群的你，如今还不是为了徒弟接过云海天城术法之师一职。”
　　焰昀仙尊说到此处，忽然正色道：“为师此番出关，见云儿你不但修为与日俱增，为人处世方面也大有进步，为师心中甚喜，相信待为师登神后，你定能胜任云海天城掌门一职。”
　　洛云寰闻言大惊：“师尊此言何意？”
　　焰昀道“为师已决定将云海天城掌门之位及本门只传掌门的心法秘卷——泽国江山图传与你。”
　　“泽国江山图？这是何物？”
　　焰昀脸上带着自负的笑意，拍着洛云寰的肩道：“泽国江山图是吾派至宝，载有我云海天城开宗立派千年来最强横的功法，又细分为刀、剑、医、法、术、阵、掌、偃等八门秘卷。常人仅需将其中一门秘卷修至融会贯通之境，便足以傲视群雄。”
　　洛云寰疑惑：“弟子在天城数十年，竟从未听闻吾派有此秘卷。”
　　“傻孩子，若是人尽皆知，怎可称为秘卷。修炼泽国江山图不仅需要扎实的根基和顶尖的仙骨，更需要修者品性清正，意念坚定，方可驾驭其浩瀚威能，否则必将走火入魔，永坠无边黑暗。”焰昀负手行至洛云寰身侧，正色道：“是以，此卷仅传我派掌门一脉，云寰切记！”
　　焰昀仙尊说这番话时，面容严肃，语气微沉，足见此泽国江山图的重要性。洛云寰也不禁被带入严肃的情绪中，拱手领命：“弟子谨尊师尊令。”
　　话刚出口，洛云寰却又蹙眉，好似哪里不太对劲，略一思量，恭敬问道：“师尊，泽国江山图既是功法卷轴，为何卷名充满硝烟之意，似与吾派逍遥随性、修身济世的理念格格不入。”
　　焰昀笑得意味深长，点头赞道：“不愧是本座的弟子，目光如炬，智慧过人。”
　　十多年来，洛云寰只知褒奖弟子或遥遥听着城中门人对自己千篇一律的赞美，已经快忘记被自己的师尊如此情真意切地夸奖，一时间宛如回到十数年前自己还是少年之时，在师尊座下学艺的日子，一时有些羞赧，微偏了偏头。
　　焰昀继续道：“此亦是我派仅将泽国江山图传给掌门一脉的原因之一。据说泽国江山图中暗藏玄机，或可安天下，或能乱尘寰。”
　　“是何玄机，竟有如此能为？”
　　焰昀摇头道：“为师亦不知。据说只有将图中八门修至顶峰者方有机缘窥视其中之秘。常人修得其中一卷功法便已殊为不易，又有谁能将八门秘卷融会贯通？即便是为师，修行数百载，也仅粗浅摸通其中三门的门道，云寰若是有意，自可潜心研读，以解其中之秘。若你我师徒有缘，未来必会再见，届时你也可为为师一解这泽国江山图中秘辛。”
　　洛云寰笑了：“弟子的性子，师尊当有了解，哪有研究功法秘籍的心思？掌门之位和这泽国江山图还望师尊再行择定继承人。”
　　焰昀却面色严肃，拂袖正色，伸出手去，轻轻捧起洛云寰低垂的俊美面容，厉声说道：
　　“为师乃云海天城掌门，为师的师尊亦是云海天城的掌门，你又是为师如今唯一的嫡传弟子。这掌门之位不传你，还能传谁？何况你年纪虽轻，修为不凡，在你之上的几位长老年纪都大了，修行数百年修为毫无长进，早已登仙无望，你年轻有为，根骨资质上佳，赤子之心，不染纤尘，这才是整个云海天城无人能及你之所在。云海天城掌门，本就该是你这样的人来接任。”
　　“师尊，我——”
　　洛云寰张了张口，还欲说话却被焰昀抬手制止。
　　焰昀将他的手握在手里，谆谆教导道：“云儿，你我师徒数十载，你是怎样的人，为师岂会不知，为师还是相信你，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云海天城掌门，望你不要让为师失望。”
　　洛云寰抬起头，猛地撞进焰昀满含期待的眼神中。
　　他自拜师焰昀以来，从未有一次违逆师尊之命，如今虽万般不愿接任云海天城掌门之位，但焰昀心意已决，再无更改可能，也只能咬着牙任命接下。
　　“是，弟子领师尊令。”洛云寰抬手覆在胸口，躬身行礼。
　　“甚好。”焰昀眉眼间满是笑意和对弟子的殷切希望，见洛云寰应了自己，神情顿时放松下来，说话的语气也更加慈爱，如同一个爱子即将远行的母亲一般，拉着洛云寰的手，温和道：“为师此去，心中再无憾事，唯一的牵挂就是你。”
　　洛云寰听了又要下跪请罪，被焰昀拦住。
　　“你我师徒之间，何须这般虚礼？云儿，你虽自幼拜在我座下，但我心中明白，你我的师徒缘分，原是我强求而来的，当年若不是我再三要求收你为徒，你本该是王朝国师家中金尊玉贵的嫡长子，该享人世繁华，该看鲜花似锦。而我却将你带离凡世，踏上这清苦孤独的修仙之途。”
　　洛云寰皱眉：“师尊何出此言，当年若不是您引弟子修仙，弟子恐怕早因疾病缠身体弱多病早夭了，何来今日身强体健，修为小有所成之日？师尊于弟子有再造之恩，养育之恩，弟子没齿难忘。”
　　“云儿，听为师说完。”焰昀面色平和，继续说道：“你在云海天城数十年，外人看你或许觉得你目下无尘，高华冷淡难以接近，但为师知你其实面冷心善，对你重视的人，你其实和重视和他们的感情，但毫无疑问，在云海天城这些年，你是孤独的。”
　　洛云寰：“……”
　　焰昀转身推开瑞锦居的竹窗，窗外明月郎朗，微风拂过，将院子里的一片金黄色的枫叶吹至屋中。
　　焰昀拾起那片红枫，言道：“这茫茫尘世，不论是仙道亦或是凡尘，到头来不过一样，都是污浊的，而你就像远离这浊然世间的流云，遗世独立，不染尘埃，脱俗却也孤独。”
　　洛云寰不以为然：“孤独并非坏事，弟子可有更多时间参悟道法。”
　　焰昀却长长叹了一口气，阖目道：“而为师却不忍你孤独啊。”
　　洛云寰：“所以师尊十年前才会让弟子下山，为的就是让弟子收徒？”
　　焰昀微微摇头：“是，也不是。为师希望你能有所机缘，但不知你会因此收徒。天道终究难测，你收徒一事，确实出乎为师意料，那孩子身上，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吧。”
　　“师尊慧眼如炬！”洛云寰一听，知道焰昀已经看破自己的封印，看到玉清池体内封印的异能，连忙开口欲解释，没想到焰昀再次摆手阻止了他的话。
　　“无需多言，为师先前说了，了解你的为人，亦如你多年来信任为师一样相信你的每一个做法，既然你看重他，认可他，那他玉清池也是为师认定的徒孙，为师信他，为师也希望他在为师登神后，能长长久久地陪在你身边，让你不再孤单。”
　　洛云寰一脸淡然：“清池入门十年了，进步甚巨，修为精进，根基稳固，不日即可出师。”
　　徒弟大了，去留但看他之意，会不会留在云海天城，会不会留在他洛云寰的身边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焰昀阖目道：“好了，今日不早了。为师观星望斗所见，三日后便是飞升之日，届时为师将传掌门之位给你，这几天你也好好休息，准备三日后的继任大典罢。”
　　一听师尊的飞升之日迫在眉睫，洛云寰又感伤感不舍，薄唇微张，想开口说着什么，却又语塞无言。
　　焰昀见了，柔声安慰：“云寰，你并非情感外露之人，从来也不善表达自己的感情，但并不代表为师不知晓你的拳拳心意。去休息吧，顺便将你那徒儿叫来，为师也有话交代于他。”
　　洛云寰只好恭敬拱手：“是，弟子告退。”说着才不舍地从焰昀仙尊屋中退出。
　　“哎……”洛云寰走后，瑞锦居中似乎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长长叹息声。
　　*
　　夜已深，瑞芸居的竹扉大开，夜风堂而穿，吹拂起屋中一串竹制风铃。风铃上带了一张以竹丝编织而成的小小网状饰物，其下挂着串串银铃，夜风拂过，银铃碰撞发出银珠碎玉般的清脆声响。
　　那是十年前玉清池刚入门时时闲来无事随手编的。他甫一编完就找了根麻绳系在屋中唯一的竹床前头。
　　彼时洛云寰外出刚回来，看着屋子里凭空出现的竹风铃问玉清池这是何物。
　　“师尊，弟子幼时听家中颇有见识的长者说过，遥远的西方大陆将此物叫做捕梦网，传说它能够捕获美丽而梦幻的梦境，让恶梦随清晨的阳光而消逝，很是有趣。弟子未亲眼所见捕梦网之形态，只能依长者的描述和自己的想象凭空造了个，希望也能为师尊带来美丽的梦。”
　　“……”洛云寰看着精致可爱的网状风铃，心说修为到了他这个层次的人，已经少有虚渺难安的梦境了。但此物一眼望去，虽取材粗糙，做工却精细。
　　洛云寰皱了皱眉头，将本想斥责玉清池不思修行净做浪费时间之事的念头压了下去，对面前瘦削苍白却目光灼灼面带笑意的孩童温声道：
　　“像与不像是何要紧，你之心意甚好，端看这份心思，也应心想事成。”洛云寰说着，却是伸手将那串被玉清池悬挂靠洛云寰一侧的床头边上移至床头中间，复又说道：“既是好梦，为师与你同享。”
　　……
　　思绪回转。
　　“清池……”洛云寰推开瑞芸居的竹门。
　　瑞芸居并不太大，也无屏风遮挡，洛云寰一推开门便见玉清池坐在床边，手忙脚乱地将手中一件物事塞进怀中，佯做镇定地同他问安。
　　作者有话要说：
　　泽国江山图的名字灵感来自唐诗《已亥岁·泽国江山入战图》：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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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飞升登神
　　“清池，师尊唤你，你快去吧。”洛云寰不是掌控欲极强的人，徒弟长大了有些不愿和他人分享的秘密很正常，他不也不刨根问底。
　　玉清池冲他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门。
　　*
　　这是玉清池第一次踏进瑞锦居。
　　和瑞芸居相差无几的室内布局，仅有一张黄梨木床，屋中一张桌，一张几，几上置着一盏九瓣红莲灯。
　　屋内遍植花木，故虽未焚香却已然芬芳宜人。
　　当今仙道第一人焰昀仙尊正背对着玉清池静立于室内。
　　“弟子玉清池，拜见太师父。”玉清池恭敬一礼。
　　焰昀转过身来，细细打量自己的徒孙。
　　面前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剑眉凤目,鼻梁俊挺，轮廓分明，眉眼间虽还有化不开的少年意气，却已隐隐显露出未来成年后俊美至极的轮廓。
　　“清池，玉清池，欲清迟……”焰昀嘴里咀嚼着这几个字，恍然道：“你这孩子，看起来是个好孩子，但这名字着实一般，是云寰给你赐的名吗？”
　　玉清池微微皱了皱眉，不知焰昀为何有此一问，只拱手答道：“回太师父，此名乃是弟子家中之名，自小就用的。师尊言，掌门嫡徒一脉无需按门中辈分排字，故未给弟子赐名。”
　　“呵，是了，”焰昀闻言，失笑道：“是我忘了，当年因觉着云寰家中名字甚好，不忍改换，故随意找了个理由未给他赐名，没想到他却信以为真，还沿用到了你身上。”
　　玉清池：“……”
　　所以他本应该得到一个师尊亲赐之名，却因几个甲子前太师父无中生有的“门规”而失去了吗？
　　焰昀见他沉默不语，笑而不语，伸手指了指茶几边上的椅子示意玉清池坐下。
　　“清池可知，今日我为何唤你来此？”
　　“弟子不知。”
　　“那你又可知，十年前，我为何传出掌门密令，令云寰亲自带新弟子们下山除魔试炼？”
　　玉清池抬首，无瑕的美玉似的一张脸在月色的映照下显得莹白如玉微微反光。
　　他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乌沉明亮的眼睛看到面前的仙道第一人面上露出温柔慈爱又暗含鼓励充满期待的光芒，一时间心念微动，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难道，与我有关？太师父故意引师尊下山，是想让师尊收我为徒？”玉清池双手甚至微微发抖，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想，心下带着莫名的兴奋与期待。
　　焰昀含笑，笑容愈发慈祥，她眉毛弯弯，微笑道：
　　“当然不是。”
　　玉清池：“……”
　　“那天夜里，我夜观星象，竟测出云寰他命中有一死劫。”
　　“什么！”
　　玉清池闻言剧震，猛然起身，衣袖甚至带翻了桌上的九瓣莲花灯，灯油汩汩流出，在几上蜿蜒而成一条小小溪流。
　　“清池莫急——”焰昀摆摆手示意玉清池坐下，随即广袖一挥，桌上的油渍立时消失。
　　“莫慌，我当日心系爱徒之心亦如你今日心系师尊之念。我算出云寰命中有一死劫后，立马算出此劫可化，那就是命他适时下山，寻找自己的机缘。”
　　玉清池急得眼眶都有些红了，他还瘦削却细长的十指紧紧扣住桌角，颤声问道：“那师尊可寻到化消死劫的机缘了？”
　　焰昀闭上眼，摇摇头道：“观星之术并非全能，我为云寰连开两褂已然到达极限，再往后之事，我也不得而知了。不过既然云寰是按照我之命令下山随即结识了你，进而又收你为徒，这一切皆不是我有意安排，因此我愿意相信，你就是那个可以化消云寰死劫之人。”
　　“这……”玉清池垂首思考，心下逐渐明晰。
　　“清池，我这么说，你可知我意思？”
　　玉清池尚沉静在巨大的惊讶与不安之中，未几细听焰昀的问题，怔松问道：“啊？”
　　焰昀：“这几年相处下来，你师尊他对你可好？”
　　“当然！”少年急不可耐开口，言语激动：“师尊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他风采非凡，修为卓绝，为人善良宽和，对我极好！我如今在云海之顶修行，不能常与师尊见面，但我时常回忆起师尊曾经对我的谆谆教诲和悉心照料。对师尊，我敬之爱之。”
　　“嗯。”焰昀赞同地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希望在之后我登神离世的日子里，你能长伴他身侧。”
　　“？”
　　玉清池不解，“太师父此话何意？我既作为师尊的弟子，当然要永远侍奉师尊。”
　　“如此甚好。清池不知，其实我也是个自私之人，我亏欠云寰良多，本应长留他之身侧，陪伴他照顾他，但我……”
　　玉清池皱起眉头，越来越听不懂焰昀所说之意。
　　“罢了，若有缘，你自会明白的，这个给你，好生收着。”焰昀说着，从怀中抽出一根火红色的凤羽，将它递到玉清池手中，嘱咐道：“此乃火凤之羽，我在其中注入了自己的神思，他日我登神之后，你若有事想要问我，就抽出此羽以三昧真火焚之，我之神思即会出现，解你疑惑。”
　　玉清池虽不解焰昀今夜一番作为，但长者之赐不可推却，只得恭敬接过。
　　待他拜别了焰昀仙尊回到瑞芸居时，洛云寰正坐在案边，以手支着下巴，见他来了，朝他招手道：“今夜迟了，你便不用回云海之顶了，在为师这里安寝吧。”
　　“师尊不问焰昀仙尊与弟子说了什么？”
　　洛云寰：“有何可问？师尊的教诲自不会错，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
　　玉清池从怀中取出焰昀交给他的火凤之羽，放在手心，双手捧着递送至洛云寰眼前。
　　“师尊虽不曾问，弟子亦不愿欺瞒师尊。”
　　洛云寰神色淡漠地扫了眼玉清池捧在手中的火凤之羽，平静道：“是火凤之羽，可寄托神识，燃之则见神识之主。此物无甚稀奇，修炼云海天城五行火卷心法至融会贯通即可召出火凤。”
　　“此物于师尊而言或许稀松平常，弟子所讶异之事乃是仙尊她今日对弟子所言皆是关于师尊。”
　　“哦？此话怎讲？”
　　玉清池将焰昀仙尊说的话对洛云寰复述了一遍，又补充道：“依弟子所见，仙尊她对您除了担忧命中死劫外，似乎还有一种弟子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愧疚之感。”
　　洛云寰静静凝视着那片火凤之羽，默然半晌后，轻声道：“夜深了，休息吧。”
　　*
　　云海天城掌门焰昀仙尊出关之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修仙道。云海天城近日祥云缭绕，众人都说不仅焰昀的飞升之日近了，就连其嫡传弟子洛云寰的修为也将突破金丹后期，加封仙尊之位。一时之间，无数修仙之人纷至沓来涌入云海天城，希望能远远看上一眼当今仙道第一人。
　　这些天，云海天城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
　　初时，来访云海天城的几波人尚能得到弟子们耐心的劝返，之后人来得越来越多，纵使是修为卓著的高阶弟子也没了耐心与体力再三解释。
　　“仙友请回吧，鄙派掌门虽出关但依然半步不曾踏出其居所晚枫林，就连敝派弟子也未尝得见仙尊。”
　　……
　　“仙友何必在此浪费时间，仙尊得道飞升，千里之外亦能得见祥瑞之景……”
　　……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整整磋磨了二日。
　　第三日一早，云海之巅封仙坪之上，仙道修士云集，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横箫长老步天青淡淡微笑。
　　悬针长老木兰芳一手绕着鬓边青丝，笑着对身边不苟言笑的持剑长老道：“真不愧是掌门的嫡徒，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高深莫测修为，竟越过你我几个老货，率先受封仙尊。我看呀，这孩子怕是早就该封仙尊了，只是他一直压着修为，想等着他师尊出关，给师尊一个惊喜呢……”
　　持剑长老笑千秋素来板着的一张扑克脸此时看起来竟也和颜悦色不少，他捻着雪白长须不住点头道：“云海天城后辈如此杰出，实乃门派大幸！”
　　执尘长老环视四周一圈道：“时辰将至，云儿这孩子怎地还不见踪影。”
　　木兰芳笑道：“天青，你还不知那孩子？他修为虽高，性子却古怪着呢，最是不喜着人声鼎沸的场合了，必是要掐着时辰来的，这不，还有半刻呢……”
　　横箫长老闻言，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又过了片刻，只见天边彩云翻涌，昊光灿烂，一位仙姿俊逸挺拔，俊雅秀美之人踏云而来！众人翘首以盼的洛云寰终于出现了。
　　洛云寰下了彩云，来到封仙坪上，朝众人施施然一拜，道：“众仙友久候，云寰来迟了。”
　　他身着雪白衣袍，银色绣云纹的腰封束体，月白色广袖长袍隐隐流转着银色微光，不俗不艳。精致华美的玉冠束起他的满头墨发, 更显得他眉清目朗，不染烟尘，皎皎如皓月之华，朗朗如晨曦之光。
　　修为至渡劫期的修士得以受天道敕封仙尊之名号，洛云寰一步一步踏上封仙坪之上的封仙台，垂首站定，静待天道降下谕令。
　　须臾间，之间天地间霞光万丈，祥瑞四起，天边隐隐出现一道赤霞光柱，光柱缓缓向四周展开，逐渐变为一块光屏，一道如雷声般洪亮之声随即响彻天地：
　　仙道云海天城弟子洛云寰，天道酬勤，修己渡世，功德圆满，今敕封为九霄仙尊”
　　洛云寰跪地，垂首抬臂，恭敬接过天道所赐敕封天谕。
　　这时，天边再次传来一声乍响，焰昀仙尊的掌门令响彻云海之巅：
　　“云海天城座下弟子焰昀，蒙天道不弃，敕封登神，今舍凡尘而去，余座下嫡徒洛氏云寰天资卓著，勤勉宽仁，修为人品足堪继任云海天城掌门一职。今，余将掌门之位传与云寰吾徒，望珍之重之。”
　　焰昀令既出，洛云寰上前领下云海天城掌门一职。
　　刹那间，流焰般的金色华袍加身，五色彩凤凌空而起，云海之顶仙乐袅袅而来，迎接新继任的云海天城掌门。
　　同时，九天之上，一道耀眼的金色长阶破空而来，紧紧连接起悬浮在半空中的枫林晚以及九天之上一道缓缓打开的巨门。
　　“是登神梯！”
　　不知是哪位长老先反应过来，大喊了一声后，云海之巅上的众位弟子纷纷对着气派万千的登神之梯跪拜下来。
　　刹那间，天宇乍现浩浩圣光，庄严恢弘的九天清氛弥散于天地之间。
　　同时，九天之上，风云翻涌，霞光冲宵，万道清圣霞光照射而下，照见晚枫林中一广袖长袍之人，面色平和，神情淡然，无牵无挂。
　　焰昀一拂袖，一抬足，平静踏上那金色的登神阶梯。
　　独立仙道顶峰数百载，焰昀仙尊终是功德圆满，飞升登神！
　　洛云寰身着繁复华丽的云海天城掌门法袍，随一众门人跪在地上，他扬起俊朗无双的面容，目不转睛地看着九天之上，一步一步登上神阶的焰昀仙尊，面容平淡似水，却有晶莹滚烫的液体自他微微泛红的眼角滚落，砸在云海之顶坚硬冷肃的地面上。
　　玉清池没有像众人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登神中的焰昀仙尊，而是侧过首去，紧紧注视着他身边的洛云寰，只见他那双仿佛落满星光月辉的美丽眼眸里盛满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玉清池一惊，下意识伸手欲擦去那人脸上的泪，却猛地与对面扫射而来的一道视线撞了个满怀。
　　玉清池皱着眉头抬眼望去，只见横箫长老的嫡徒风月此刻正直视着这里，他的灼灼目光落在洛云寰身上，神色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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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九霄仙尊
　　和风月的目光在空中猝不及防交错，玉清池皱着眉头收回自己的视线，大感不快。
　　云海天城掌门、自己的太师父飞升的日子，这个风月不恭敬跪拜行礼就罢了，还四处乱看，是何道理？
　　他风月自己没有师尊吗，为何盯着别人的师尊看？
　　玉清池愤愤不平，连带着对风月的师父横箫长老也产生了不满的情绪。忍不住向前方的横箫投去一个充满怨气的眼刀。
　　横箫猝不及防打了个寒颤，一脸莫名。
　　木兰芳：“横箫长老怎么了？”
　　“无妨，忽然觉得有些冷。”
　　“喔，”木兰芳掩着唇凑近他，小声道：“长老，虽说吾辈修仙之人驻颜有术，但年岁终究是上来了，不服老不行，这人有年纪了，是时候开始养生了，改日你来我悬壶峰坐坐，小妹亲自给你开几帖方子，你用了保管身强体健容光焕发。”
　　“上了年纪”的横箫长老步天青嘴角微抽，勉强摆手拒绝。
　　……
　　玉清池也不愿再和风月视线交汇，看不了师尊他只好低下头静听神谕，怎奈终究是少年人，难忍枯燥乏味的登神仪式，才侧耳聆听了片刻就神游太虚，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
　　“清池，清池！回神了，焰昀仙尊的登神仪式已经结束了，云仙君……啊，不对，现在该称掌门了——掌门已命大家散了，该修行的修行去，他自己也要随众长老去主殿议事了。”
　　衣袖处传来被人轻轻拽动的感觉，玉清池抬起头来，果然只见漫天清圣霞光已然消隐无踪，封仙坪上众弟子三三两两相携而去。
　　玉清池一怔，眨了眨眼，愣道：“我师尊呢？已经回主殿了？”
　　长念道：“是呢，刚走没多久。九霄仙尊方继任掌门，这段时日有得忙了，怕是顾不上你这个徒弟啦，你还是少去打扰仙尊了，好好与我们修炼是正经。不过说来掌门这般年轻，不但修得仙尊之位，更继任掌门，这肩上的担子也太重了些，好在有几位长老及横箫长老的徒弟风月师伯帮持着，不然……”
　　玉清池脑中还昏昏沉沉地想着自己师尊，被长念拉扯着起了身，随她慢慢往云海之巅修行之地走去，一边点头，口中一边漫不经心敷衍道：“就是说啊，突然丢给我师尊那么多担子，好在有风月……等等，风月？”想及风月这个名字，他才恍然回神，震怒道：“你说什么？风月师伯？哪个风月？”
　　“什么哪个风月？偌大一个云海天城，难道还有第二个风月师伯不成？”长念皱着一对秀眉，嗔怪道：“当然是横箫长老的首徒、风雷的师兄——风月师伯呀？小清池你怎么了，莫不是见你师尊封了仙尊又接任了掌门，高兴得这都忘了？”
　　玉清池不悦：“是我师尊接任了掌门，关他风月何事？为何议事还得叫上他？”
　　“自然是你师尊叫的呀。”长念笑着说：“你那师尊你还不知道吗？无论是修为、样貌、人品都可称得上完美无缺，只是不善应对人多的场合。而今既然做了这云海天城的掌门人，少不得要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近的有城内的长老、众弟子，远的还有仙道之中大小各派掌门、长老等各色人物，云仙尊那么个神仙似的人物，如何应付得来？”
　　“哼！”玉清池不满地绞着衣袖：“虽说如此，他不是还有我这么个亲传弟子吗？我是哪里比不过那个风月了，为何不叫我？”
　　长念闻言，缓缓绕着玉清池走了一圈，水灵灵的大眼睛在少年修长挺拔的身上滴溜溜地上下打量。
　　玉清池被她看得颇不自在，停下脚步恼怒道：“师姐，你这是做什么？”
　　“清池好师弟，别急呀。”长念捂嘴娇笑：“你方才问自己哪里比不上风月师伯，我这不是好好观察你一番才好回答你呀。”
　　玉清池：“那你观察好了吗？我到底哪儿比不上风月？”
　　长念道：“要我说，师弟你面容俊朗，身姿挺拔，修行速度更是一日千里，为众弟子之首。如今你的师尊不但受封仙尊，更继任云海天城掌门，可谓风头一时无两，连带着你也在派中的人气也大涨，只可惜——”长念说道这里，故意顿了顿，不怀好意地抬眸偷偷观察玉清池急不可耐的神色。
　　“可惜什么，好师姐，你快说呀！”玉清池被她弄得抓耳饶腮，既好奇又着急，不住催促道。
　　“只可惜……你今年不过十八岁而已，看起来年轻稚嫩。且不说风月师伯了，连我和长思等人看起来都比你靠谱，云仙尊放着年长成熟稳重的风月师伯不倚仗，而选你来帮忙处理派中事务？你说可能吗？”
　　玉清池闻言怒道：“师姐，你别看不起人！我虽年纪不大，却也能给师尊帮忙的！”说罢，他一甩袖袍，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向着云海之顶修行之地的方向走去。
　　“喂，清池师弟！好师弟，你别生气呀！怎么还当真了？师姐同你开玩笑呢！”长念在玉清池身后笑着大喊道，却未见玉清池再次回头。
　　*
　　云海大殿内，方继任掌门之位的洛云寰坐以手抚额，坐在双凤凰金交椅上，略带倦容。
　　他刚同云海天城中的几位长老并数位高阶弟子议完事。
　　今日不但经历了受封仙君、继任掌门、师尊飞升登神数件大事要事，皆是在众目睽睽人声鼎沸的场合中进行的，让他十分疲惫不适。
　　此前焰昀仙尊闭关修炼，派中一应大小事务皆交予横箫长老步天青总管，今日他接任了掌门，步天青自是将一应事务移交回他手中。
　　纵使自己百般请求长老再帮衬些时日，待他熟悉城中各项事务再接手也不迟，却不料对方像是铁了心似的拒绝。
　　“掌门，非是我摆谱不愿领命，实乃近年来因前掌门焰昀仙尊闭关，我鸠占雀巢却又无甚本事，将门中大小事务弄得是一团乱麻。幸而今日掌门即位，老朽岂能再抓着派中事务不放？合该物归原主。”
　　洛云寰向来不会说着九曲十八弯的场面话，再四恳求都被对方拒了回来，急道：“云寰年岁轻，见识浅薄，过往也并无打理俗务的经验，如何管理好这泱泱云海天城？长老万不可袖手旁观。”
　　横箫长老长叹一声道：“我确是精力不济，只是我座下劣徒风月或可一用，派中俗务打发他去办亦可。若有不明之事，令他前来问我，大家商议着办就是。焰昀仙尊将云海天城托付给掌门，亦是希望掌门于人情世故方面能有所进益，掌门莫令其失望才是。”
　　洛云寰听他搬出自己的师尊，心知此事无论如何也只得如此，遂硬着头皮应承下来，耐着性子忍着不适和各位长老们议完事，他只觉得自己身心俱疲，顿时瘫坐在座椅上，抚着额头，久久不语。
　　片刻后，一道熟悉的温润如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掌门，可是疲乏了？”
　　洛云寰一愣，猛然抬头，只见风月正站在自己身侧不远处，含着笑看着自己。
　　刹那间，洛云寰周身被抽空的气力仿佛突然又回来了，他猛地站起身，绕过座椅，快速向旁退了几步，拉开与风月的距离。
　　风月见他此举一气呵成，不由失笑道：“怎么？成了仙尊，当了掌门，就与师兄生疏了不成？”
　　“不是！”洛云寰急道：“师兄莫要取笑我，你知道我的情况，我自幼不喜与人过分接近。”
　　“自然。”风月点点头，眼中笑意不减，“我只是见你今日在封仙坪上面对泱泱众人，面色如常不见丝毫异样，还以为你已经不再排斥人群，故想来试试你罢了，没想九霄仙尊还是如往常一样害羞。”
　　洛云寰长眉轻蹙：“师兄，莫要取笑。”
　　“好好好，我不说了。”风月道：“只是你如今已非同一般，不但受封仙尊，更继任云海天城掌门，我方才听师尊说，他已将派中大小事务一并归还于你，怕是你今后的日子，清闲不得。”
　　洛云寰听他一番话，想到日后少不得要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心中不由得苦闷难当，头疼不已。
　　“怎会如此……师尊在时，也未见俗务缠身。”
　　风月见洛云寰恨不得抱头逃窜的模样，只觉可爱万分，忍不住道：“师弟莫慌，有我在一日，必不教你恼……”
　　说到此处，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施了一礼告罪道：“掌门恕罪，方才我一时言错。”
　　洛云寰一怔，疑惑了许久方才反应过来风月是什么意思，急道：“师兄如此说可是折煞云寰了，今后你我还是师兄弟相称为好。”
　　风月道：“这如何使得？常言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虽因年长忝居你的师兄，如今你为掌门我乃你的门人，如何僭越？”
　　“师兄！”洛云寰见风月如此，又想到风月那固执的师尊横箫长老，就怕风月与横箫一样坚持，心中一急，忍不住上前一步，不自觉拉进了和对方的距离。
　　洛云寰道：“你我情谊不比旁人，偌大一个云海天城，除了我的师尊，就数你对我最好。昔年少时，我刚拜入云海天城，同门不喜我，只有师兄你对我照拂有加，此情此意，云寰莫不敢忘，又如何能忝着脸受你的礼呢？你永远是我的师兄。”
　　风月薄唇微勾，似乎极轻微地笑了一下：“能得掌门如你，能得师弟如你，能得挚友如你，亦是风月一生之幸。”
　　洛云寰清澈敞亮的双眸直视着风月，几乎忍不住又要上前，此时只听门外守殿弟子进入报道：“启禀掌门、风月仙君，掌门弟子玉清池正在殿外，求见掌门。”
　　“呵，你这徒弟，可真是半刻也离不了你。”风月笑道，随即对洛云寰施了一礼道：“既如此，师兄也不耽误你们师徒谈话了，这便告辞了。”
　　风月施施然走至门边这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郑重递给洛云寰：“还未恭喜师弟受封仙尊，继任云海天城掌门，这是为兄的贺礼，还请掌门师弟笑纳。”
　　“师兄，这万万不可。”洛云寰并未伸手去接，而是皱着眉婉言推拒。
　　风月不加理会，兀自打开锦盒，只见一把赤体通透的红玉箫横陈盒内，箫身点缀着点点金饰，周身萦绕着莹莹幽光，看起来华贵非凡，绝非俗物。
　　洛云寰见了，更是百般推拒，不肯收下。
　　“师弟自幼佩在身上的白玉箫虽好，却是凡尘俗物。云师弟你如今贵为天城之主，自当佩戴符合你身份的仙器法宝。这柄赤霞箫以西海昆仑山顶万年玄铁铸就，穷数代匠师心血而成，灵力不凡，随身佩戴亦对我云海天城的心法功体有所加成。如今恰逢云师弟继任大喜，故赠之，望师弟收下。”
　　洛云寰道：“我并无随身携带仙宝的旧习，只因那白玉箫乃昔年离家时，家母所赠，这些年带在身边仅当念想罢了。师兄此箫，灵气逼人做工考究，绝非凡器，想必价格不菲，我万万受不得，还请师兄收回吧。”
　　就在二人互相推拒间，一道清亮清亮入耳的少年音传来。
　　“师尊！”洛云寰抬头望去，只见一袭云海天城弟子服的玉清池自门外进来，大步向自己走来。
　　风月眉角一挑，薄唇抿了起来，他没想到玉清池竟在此时进入，一时有些怔然，而洛云寰则趁这个空隙上前几步将风月捧在手中的锦盒顺势往前一推，让锦盒完全回返风月手中。
　　“清池来了。”洛云寰绕过风月，来到玉清池身前站定。
　　玉清池扫了眼风月，只见对方云淡风轻地将怀中锦盒盖上盖收回袖中。
　　风月在玉清池虎视眈眈的目光中收好东西，整整衣袖后转身对洛云寰施礼道：“既如此，我就不打扰掌门与清池师侄谈话了，风月告退。”
　　洛云寰亦不加挽留，道了声慢走就转首看着面前的玉清池，淡淡道：“清池来此，是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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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枫海听箫
　　洛云寰虽说与风月亲近，但相处时却还是只将他当外人，对玉清池却是不同。
　　玉清池初入师门时，洛云寰与之在晚枫林同吃同睡大半年，亲自教导术法、习字……早将他当做在这仙道除了焰昀仙尊外最为亲近之人。
　　云海大殿此时只剩最亲近的弟子在身边，洛云寰紧紧崩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今日天色已经不早，清池来此，可有要事？”洛云寰打量了窗外的天色，转而问道。
　　玉清池撇了撇嘴，上前拽住洛云寰第一次上身的云海天城广袖织金华丽长袍的袖角，声音中略带不满：“师尊，清池是您的弟子，往后来给您请安也需像那些长老、师伯、师叔之类的外人一样，层层通报后才许进来吗？”
　　洛云寰一怔，沉吟片刻后道：“弟子拜见师傅，自然无需诸多虚礼，以后你就同往日一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为师自会交代下去，再不会有人拦你。”
　　玉清池顿时喜笑颜开，拽着洛云寰衣袖的手却未曾松开，反而摇得更加卖力了：“师尊师尊，您今日又是受封又是继任，想必疲乏了，弟子本不应该此时来叨扰您，实在是因有一重要事物，今日必须给师尊看了心下才安，烦请师尊受累，随弟子走一遭罢。”
　　“哦？是何事物这般要紧？可是云海天城后山的镇鬼仙塔出事了？”
　　镇鬼仙塔是云海天城建来用以镇压在人道作恶的鬼修之所，其中关押了无数作恶多端残忍无道的鬼道鬼修，徒弟一说重要之事，洛云寰下意识猜测是否镇鬼仙塔发生不测。
　　难道自己竟如此倒霉，第一天接任云海天城掌门就遇上事故不成？
　　玉清池嗔怪道：“师尊这才继任掌门第一日而已，为何就整日整日将云海天城之事挂在嘴边？难道我这亲传弟子的事就不是事？劳动不得师尊随我走一趟？”
　　洛云寰：“为师不是这个意思，听你此言，莫不是是你出了什么事？可还安好？”
　　玉清池无奈摊手：“三言两语说不清，还请师尊随弟子来一看便知。”
　　洛云寰听闻弟子出事，心中着急不安，百般询问玉清池皆避而不答，只得跟着他走出云海大殿，绕过弟子做晚修的仙台，片刻后来到云海之顶上洛云寰的居所流云天外。
　　玉清池此时终于松开洛云寰的手，径直走到流云天门外一处空地上，随后伸手一挥，地上赫然出现一张竹桌并一天长长的竹椅来。
　　“师尊，来坐。”玉清池从胸口的衣襟处抽出一块丝绢，在竹椅上仔细擦拭了，恭敬地请洛云寰落座。
　　洛云寰虽心中困惑，倒也未加拒绝，上前几步在那竹椅上坐下。
　　“清池，到底发生何事？”
　　玉清池不答，而是在洛云寰坐下后紧挨着洛云寰落了座。
　　洛云寰侧眸看了他一眼，未加多言。
　　“师尊——”玉清池轻声唤道。
　　洛云寰微微转过头，应声：“何事——”一语未落，只感眼前忽然一片漆黑，双眼处传来陌生的触感，一阵熟悉的、少年人特有的清新香气萦绕在鼻尖——是玉清池伸出手轻轻掩住了自己的眼。
　　这十年来玉清池身量拔高了许多，隐隐有超过洛云寰的迹象，少年人身型修长，手指亦纤长有力，指腹处带着些微因常年习剑而产生的薄茧，略微粗糙的皮肤与洛云寰眼周的皮肤轻擦，摩挲出异样的触感。
　　“清池，你这是何意？”
　　“师尊莫怪，弟子学艺不精，施法动作过于笨拙，恐污了师尊明目，故委屈师尊闭一下眼。”少年在洛云寰耳边轻声说着，随即洛云寰只感一阵清风拂过，四周仿佛传来簌簌声响，熟悉的草木清香随之而来。而此时掩住自己的手也放了下来，玉清池清亮清亮的声音再度响起：“请师尊睁开眼睛。”
　　洛云寰闻言睁开双目，顿时被眼前一幕惊到，薄唇微微一动，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只见原本遍植绿树的流云天外围，此刻已被金红色的枫海包围，四周绿树不知何时竟变作茫茫枫林，金红色的枫叶在夜风中簌簌飘落，美不可言。
　　“这是……”
　　时维三月，春意盎然，而云海之顶流云天更是四季如春，周围亦从不见枫树，如今须臾间竟绿树成枫，着实令人惊叹。
　　玉清池此时从竹椅上站立起身，对着端坐在上的洛云寰单膝跪地，行了一礼，郑重道：“九霄尊座下弟子玉清池恭祝师尊生辰快乐。”随即他抬起头，双眸明亮如星子，将洛云寰此时此刻面上表情一一收入目中。
　　洛云寰依然怔松着，耳尖却缓缓爬上了淡淡的粉红色，他微微张了张口，犹豫再三方才说道：“今日是为师的生辰？”
　　玉清池骄傲一笑道：“正是，师尊怎地连自己的生辰也忘了？弟子却记得清楚，每年春分之日就是师尊的生辰。”
　　“原来今日竟是春分，无怪乎师尊飞升登神，世间万物生机盎然，是了……”洛云寰缓缓言道，复又挑了挑眉，道：“既是春分，此地怎见这火红枫林之海？”
　　“这是弟子这些天在修行之余暗自琢磨出的小小术法，能令草木生发。弟子先是将流云天外的树木换成枫树，方才掩住师尊双目之时又施法催生此地枫树，这便成了。”
　　洛云寰微微一笑，伸出食指往玉清池脑门上一戳，说道：“你这娃儿，有着功夫不勤加修炼，倒是研究这些小把戏。”话虽如此，他唇角微微勾起，目中光彩莹莹，脸上也微微带起一丝笑意：“还不起来，一直跪着作甚？”
　　玉清池顺手攀上洛云寰的手臂，顺势站起随后又乖顺得坐在洛云寰身边，侧着头借夕阳金灿灿的余晖静静凝视洛云寰的脸好一会才道：“真好，师尊你终于笑了。”
　　“……”洛云寰闻言，伸手抚上自己的脸。
　　玉清池坐在洛云寰身侧，一手托着腮看着洛云寰的目光灼灼：“自从焰昀仙尊出关宣布即将登神以来，清池就看着师尊一日比一日哀愁，脸上也许久不见笑容，这才想借师尊生辰之日献上这份薄礼，恭祝师尊生辰安康，也希望师尊能再展笑颜。”
　　洛云寰一抬首便整个人撞入玉清池清亮灿然的眸子，心下动容，又想及随玉清池出来之前风月师兄也曾给自己送过贺礼确是恭祝自己继任掌门之位一事。
　　今日云海天城中众人上至几位长老，下至派中普通弟子，无不对自己说了恭贺之语，但却无一人知晓今日是自己的生辰，更无一人知晓一句简简单单的“生辰快乐”胜过洋洋洒洒数万字对新任掌门的恭维之语。
　　所幸，还有他的徒弟，为他过了一个普通却又难忘的生辰。
　　洛云寰点了点头，伸手抚上玉清池白玉无瑕的侧脸，淡淡道：“你有心了，为师很高兴。”
　　玉清池见洛云寰露出久违的笑容，又难得抚上自己的脸颊，遂侧过头去，顺势将整个脑袋搁在洛云寰手中，大着胆子说：“师尊喜欢就好。弟子还担心风月师伯送了您那么贵重的礼物，您会看不上弟子这粗浅的术法。”他说这话时虽心中忐忑，脑袋却不老实，大着胆子在洛云寰掌心蹭了蹭。
　　“你方才都看见了？”洛云寰一惊，马上反应过来方才在云海大殿中风月赠箫之时玉清池就在门外。
　　“你风月师伯赠了为师一支箫，只是为师没有收。”
　　玉清池从洛云寰手心中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洛云寰问道：“师尊为何不收？”
　　洛云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玉清池身上，郑重道：“那箫质地不凡，箫身灵光璀璨，触之能感温润柔和的安神气息，可见是以绝品灵石打造，价值不菲，为师不能收。”
　　玉清池眼珠转了转，轻声自语道：“原来是这样啊。”
　　“你看起来似乎觉得可惜？”洛云寰轻轻挑了挑眉，淡然道：“那赤霞箫确实并非凡品，为师虽不能收，但你若实感兴趣，为师明日就去风月师兄那将它借出让你一见可好？”
　　玉清池倏然正色，忙摆手道：“不要不要，我不是那意思，我看那什么箫做什么，我只是……只是……”玉清池俊秀的眉眼拧成一团，似乎为难至极。
　　洛云寰见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有事说事的徒弟这会突然扭捏起来不仅心中起疑，皱眉问道：“究竟怎么了？”
　　“哎，就是……”
　　玉清池犹豫再三，抽了抽嘴角，万般不愿似地从胸口处抽出一物，转手递给洛云寰，却连看都不敢看对方的脸，侧着头紧张得盯着另一个方向，红着耳朵尖，小声说道：“这是弟子送给师尊的生辰之礼，还请师尊收下。”
　　洛云寰一愣，随即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拿到手中一看，却是一只竹木削制而成的流云状配饰。
　　材质虽普通，但做工也却极是精细，一指长二指宽的竹片被精心雕成飘逸的流云样式，细薄的竹身上是精巧的镂空花纹，细节处可见经过反复打磨。
　　“清池，这也是你送为师的生辰礼吗？”洛云寰轻声问道。
　　玉清池仍旧侧首不答，仅动作轻微地点了点头。
　　洛云寰也不再说话，他执起那薄薄的竹片饰件，召出白玉箫，耐心地将竹饰末端的挂绳系在箫尾。随后将玉箫凑近嘴边，下一刻，只闻飒飒枫海间，箫音渐起，婉转回旋。
　　玉清池不禁转过头来，如痴如醉地盯着他。
　　一曲毕，洛云寰轻抚玉箫，指尖轻扫过新挂上的竹饰，深深看了一眼玉清池，真诚说道：“甚好，为师很喜欢，谢谢你清池。”
　　玉清池得了洛云寰的赞扬，更加不自在了，不由得眨了眨眼掩饰自己的赧然，小声道：“师尊喜欢就好。方才见那风月师伯送了好华丽一根箫给你，可吓得我不敢把我准备拿出来了。云海天城近日并无仙商上门，我无从购买礼物，只得自己削竹子做了这小玩意儿，希望师尊不要嫌弃。”
　　洛云寰看着玉清池耳根的粉色一路蔓延到了耳尖，语调温柔道：“礼物不在贵重与否，关键在送礼之人的心意，你亲手所做之物更是意义独特，而你也无需与他人对比，在为师心中，你的一切都与旁人不同。”
　　玉清池得了洛云寰今日一番话，只觉心海翻涌，比吃了蜜糖还甜，恨不得整个人撞进师尊怀里，但他如今年岁渐长，也懂得要面子了，心知断不可像从前那般撒娇卖痴，只得忍住，欢欢喜喜地陪着洛云寰坐着，直至月影西移，枫海寂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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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一不小心炸了学堂
　　玉清池打着“为师尊庆祝生辰”的幌子，哄授业恩师同自己彻夜促膝长谈，直至第二日鸡鸣时才被忍无可忍的洛云寰赶去休息。
　　第二日，囫囵睡醒的玉清池一看天色才知坏了。
　　日上中天，艳阳高照——他不但错过了晨修，怕是连今日第一节早课也要迟到了。
　　其他长老的课倒也罢了，今日早课乃是师尊亲授的神术妙法。
　　玉清池痛心疾首，他十年的入门期限将满，神术妙法一旬仅有一次，错过一秒钟都是浪费！
　　玉清池猛地从床上弹起，以最快速度整理好仪容，推开房门。
　　整个瑞芸居除了他自己空无一人。
　　是了，师尊定是已经去给弟子们授课了。按说师尊平日里若是见他到了晨修的时辰还未睡醒，定会将他叫醒，只是昨日自己痴缠师尊良久，他定是恼了，这才独自离去。
　　玉清池欲哭无泪，闪身来到院内，召出飞剑向云海之顶飞驰而去。
　　片刻后，行色匆匆的玉清池来到云海之顶，却和一屋子等不到授课之人的云海天城弟子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玉清池：“……我师尊呢？”
　　众弟子：“对啊，你师尊呢？怎么还没来？”
　　长念坐在前排，冲玉清池挥挥手，招呼他坐下：“阿池，九霄仙尊如今已是掌门了，想必颇多要事，怕是不得空闲再来为我们授课了。大家都在自行修炼，你也一起吧。”
　　玉清池扫了一眼室内，见众人果然并无多少震惊之色，不是在冥思打坐就是口中念念有词练习术法。
　　“师尊授课十年来，未曾有一次缺席，即便如今身为掌门，也断不会无故撇下众人。”……主要是不会无故撇下他。玉清池在心中暗想，随后转身欲走：“我不放心，去云海大殿寻一寻师尊。”说着就要推门而出。
　　还未伸手，却见大门被从外打开，玉清池一喜，以为洛云寰来了，就要拱手行礼，却见门外来人那张令他不喜的脸。
　　“咦？玉师弟这是想去哪里？”风雷身穿浅色锦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瘦削阴沉的苍白面容，细长的眸子里精光暗闪，施施然踏入室内，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开口，脸上带着令人不快的愉悦笑意。
　　玉清池向来与他不对付，此时叫他更觉厌烦，不耐道：“风雷师兄，你来迟了。”
　　“不迟不迟，刚刚好。”风雷从腰间抽出一柄折扇，缓缓打开，在胸前有一下没一下地徐徐摇动，一副悠闲模样。
　　玉清池心中的白眼都快翻到了天灵盖：风月风雷这师兄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凡世公子哥儿们的习气，有事没事就喜拿着破扇子附庸风雅。
　　风月生的朗目修眉，精华内敛倒也罢了，用起扇子来虽说做作了些，倒也勉强算得上养眼，风雷长相平平气质平平，虽摇扇的姿势与风月别无二致，却并无对方那种浑然天成自然流露的风流神态，看起来像个努力却没有天分的拙劣模仿者。
　　玉清池心中记挂着师尊，懒得嘲笑他，闪身欲走，却听对方慢悠悠道：“我来得不早不晚，刚好遇见玉师弟你急着出门，容我问一句，师弟可是要去寻洛掌门？”
　　“……”玉清池心中咯噔一声，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正是。不知风雷师兄有何指教？”
　　风雷合上扇子，手握扇柄往他肩头轻拍了两下，含笑道：“玉师弟别白跑一趟了，洛掌门不在云海大殿。”
　　玉清池额角直抽搐：“那我师尊哪里去了？”
　　“我刚从风月师兄那过来，洛掌门被我师兄请去八卦峰议事了，不到日落怕是无暇理会其他事。”
　　风月风雷师从八卦峰峰主横箫长老，亦随横箫居于八卦峰，洛云寰既去了八卦峰，定是留在了风月的居所。
　　玉清池的表情僵住了，方才还在长念面前说师尊即便继任掌门，也不会不来授课，没想到不过片刻就被打脸。
　　“……那今日谁来指导我们神术妙法？”风雷脸上得瑟的笑意令玉清池无比恼怒，心中莫名火起，不得不强压下怒意质问。
　　风雷挑眉，用扇子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区区不才在下我来。”
　　“——什么，今日竟是风雷师兄代洛掌门前来授课吗？”
　　“说来，玉清池师弟不才是掌门嫡传弟子吗？何以竟是风雷师兄代为授业？”
　　“不知也，想必是风雷师兄功底深厚吧……”
　　风雷话语一出，在场众弟子也甚好惊讶，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你？”玉清池终于忍不住，呛声道：“横箫长老一脉主修的难道不是阵法和召唤之术吗？神术妙法你行吗你？”
　　你一个画符养动物的，学师尊教什么术法啊！
　　风子辈的师兄弟，一个比一个令人厌恶。
　　“我从风月师兄处出来的时候正巧遇见掌门到来，掌门见我能力尚可，便拜托我为诸位授课。至于行或不行，诸位一试便知。”风雷自信道，从下方弟子区点了点头，示意玉清池归座。
　　玉清池：……
　　可恶啊，他如今哪来的耐心品鉴风雷传道授业的能为？一想到他的师尊如今正在八卦峰风月居所内他心中便觉炙热难忍，恨不得火速踩着剑去寻师尊。
　　说来也怪，玉清池闷闷不乐地走回自己的位置时忍不住自问：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这般在意师尊的行踪去向？在意他和谁在一处，在做何事？明明自己对其他人从无这种奇怪的掌控欲……
　　玉清池思绪纷乱，根本毫无心思分神去听风雷授课。若是能够，他恨不得马上去八卦峰找人，根本不会留在此处看风雷表演，只是师尊在这方面向来要求严格，不容他逃课缺勤。
　　“……”玉清池回到座位上，不甘不愿地坐下，却怎么也听不进风雷在台上口若悬河的长篇大论，只一心想着师尊，口中一边默念师尊前些日子在晨修时传授的火细高阶术法——红炎灼日法。
　　——其他同门和他们的师父相处的时候也会产生这样的情绪吗？
　　“……红炎降九天，灼日焚苍穹……”
　　——情感理应是相互的，他对师尊如此在意，可师尊对他似乎并没有这么多情绪。师尊一定是对的，那么就是自己错了？
　　“……术法的下一句是什么？”
　　——得找个人问问，该找谁问好呢？长念不靠谱，长思……
　　玉清池的思绪越走越远，完全忘记指尖灵力正催生出强大的火系术法。
　　零星的火花在他面前绽落，宛如流霞。
　　玉清池无知无觉，脑海中却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相识相熟之人挑挑拣拣筛选了一遍，始终找不出可以开口询问的对象。
　　……
　　“啊！玉师弟，你在做甚！快停下！”
　　一声惊呼自前方传来，玉清池一惊，猛然回神，却见自己身侧不知何时已成一片火海。
　　第一个发现不对的是坐在玉清池前方的悬壶峰弟子长素。
　　长素为人严谨认真。今日前来授课之人虽不是九霄仙尊洛云寰，但他仍全神贯注聆听风雷讲课，直到身后忽然传来异样的灼热感和毛发燃烧时发出的刺鼻气味时，长素才察觉到不对。
　　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身后的玉小师弟手中正捧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神游太虚，而自己如墨般的长发正被玉师弟手中的火球燃烧蚕食……
　　长素欲哭无泪，火速跳至一边，急道：“玉师弟快回神！”
　　红炎灼日威力极大，待玉清池回过神来的时候火势已蔓延得极广，还未等众人反应，眨眼间便在整个空间内熊熊燃起，发出灼热的高温。
　　所幸长素出声提醒得早，周遭弟子早已火速避让至室外。
　　“阿池！阿池！还愣着干什么，快出来啊！”长念隔着窗，焦急地冲玉清池大喊。
　　玉清池也不是个傻子，当下收了术法，眼见此间火势控制不住，便伸手召唤配剑，毫不犹豫踏了上去。
　　火海迅速蔓延，周遭热气灼人，不过须臾已无法站立。玉清池即便踩在剑上也无法穿过熊熊燃烧脂肪活该奔逃而出。
　　这下惨了！
　　玉清池心中慌乱，四下观望，却见烈火早已遍布室内每一寸土地，此时正顺着墙橼不断向上攀升，如今只剩房顶未被烈火吞噬！
　　“哎，只有如此了！”玉清池心一横，暗自发力，踩着足下剑影向上而行，冲破房顶，直冲广阔无垠的云霄！
　　*
　　八卦峰，月影楼。
　　风月的居所中，洛云寰正与师兄商定十五年一度的云海天城仙法大比一事。
　　“……兹事体大，还是来日召集众长老到云海大殿共同商讨为好。”
　　仙法大比制度自天城开宗立派至今，已办数百届，其目的为召集城中入门二十年内的新弟子，本着和平切磋探讨的选择进行比斗，以自证这些年来在天城修炼的成果。
　　天城功法虽分颇多流派，但新弟子们参加大比原则是仅使用自己师尊一脉的功法，因此大比虽是新弟子入门后证道的第一个舞台，更是天城四脉展示自身能为的盛会，云海天城一向颇为重视。
　　往界大比仅有四峰弟子们参与，但今次不同：洛云寰代表掌门一脉收了亲传弟子，玉清池自当参与大比。
　　风月今日便是邀请洛云寰前来商议此事。
　　正当二人商议之时，无边楼外一名弟子匆匆求见，见了洛云寰连礼都未行，急切道：
　　“掌门仙尊！出事了……玉师弟他……”
　　那内门弟子御剑而来，修为平平身法却极快，气喘吁吁地落了地，前言不搭后语，想是心中急切所致。
　　洛云寰一听玉清池出事了，当下急切起身，扶着那弟子的肩问道：“清池他怎么了！”
　　“玉……玉师弟他……他把修仙馆给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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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掌门太难了
　　洛云寰这辈子从未如此头疼过。
　　修仙馆所在之地已完全变成一片废墟，连带周围一大片空地也被烈焰焚为焦土。数十个发冠凌乱灰头土脸的入门弟子站在废墟边缘同他大眼瞪小眼。
　　“师……师尊，弟子不是故意的……”衣袖被人轻轻拽了两下，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心翼翼，底气不足。
　　洛云寰深吸一口气侧过头去，看见自己的徒儿微垂着头，一脸惶恐不安。
　　十八岁的少年人，身量已经颇高了。玉清池如今现在自己身侧已几乎同他一般高，如今这个高挑俊美的少年却在他面前低头瑟缩，仿佛还是十年前那个在青黛镇鬼宅无助不安的小小孩童。
　　不知为何，洛云寰心中一软，怒气骤然消散了一大半，刚到嘴边的斥责之语转而变成还算温和的询问：
　　“清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清池的头垂得更低了，懦声不敢语：“嗯……这……”
　　风雷却再也忍不住了，抬手用衣袖随便抹了一把脸，上前一步，对洛云寰拱手道：“禀掌门！玉师弟对弟子心存不满，蓄意在弟子的课上制造骚乱，险些酿成大祸！所幸弟子率众师弟师妹力挽狂澜引水灭火，这才……”
　　“够了！本座问你话了吗？玉清池自己解释。”洛云寰接任掌门这些天来，俗务缠身，不得不与众人打交道，本就疲惫不堪心情烦躁，弟子又闯下祸事，一时难免气血上涌怒气顿生。可转头看见玉清池那副垂头丧气惶惶不安的可怜模样，却也不忍对其发火。谁知风雷这没眼力见儿的倒霉孩子忽然插话，打断玉清池自白，这才给了他一个宣泄怒气的出口。
　　在场众人无不愣住。
　　九霄仙尊洛云寰在云海天城修行数十年，向来如云端白雪，疏离冷淡，甚少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如今仅一声语气略重的质问之语，掌门之威，顿展无遗，震得在场众人无不心惊。
　　玉清池最先回过神来，“唰”地一下跪地，惶恐道：“师尊息怒，是弟子练习术法时一时不慎，忘记术法后半句咒文了，这才……这才酿成大祸，烧毁仙馆，还请师尊降罪！”
　　言辞诚恳，态度端正。洛云寰脸色稍霁：“方才风雷所说你对他心生怨恨，蓄意纵火，可有这回事？”
　　玉清池伏地叩首，再三辩解：“绝无此事！弟子与风雷师兄既无深交，更无怨怼，师兄所要心生怨恨，弟子委实不解……”
　　风雷咬牙切齿：“你嫉恨我得了掌门仙尊的青眼，能代替掌门前来授课，在众师弟师妹们面前出尽风头，你敢说不是？”
　　玉清池：？？？
　　“当然不是，我们不一样，我没你这么无聊……”
　　“你说谁无聊！”
　　洛云寰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眼前还有数十名被熊熊烈火吓懵了的弟子可怜巴巴地等他安抚，此地的骚动也引得城中其他弟子纷至沓来，不知不觉四周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被数百双眼睛紧紧盯着，洛云寰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若他不是掌门，此刻只想撇下这一地的烂摊子拉起徒弟回晚枫林。
　　“清池师侄、风雷师弟，暂歇口舌争锋吧。”风月不忍洛云寰满目疲惫之色，出言化解事端：“此地一片狼藉，虽是清池术法使用不当所致，但风雷身为授课之人，未能注意到师弟术法上的差错，也有责任，烦请配合清池师侄一道将此地废墟清理干净吧，还有余力的弟子也可留下帮忙，其他人就先散了吧。”
　　“风月师兄，凭什么我要……”
　　风月手中折扇一收，撇了风雷一眼，云淡风轻道：“这也是我和掌门仙尊的意思。”说着，他向洛云寰拱手一礼，恭敬道：“还请掌门示下。”
　　洛云寰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道：“风月师兄所言有理。清池学艺不精，术法失当，风雷亦有失察之责，就照师兄所言，共同清理此地，将废墟除尽，只是不可动用术法以示惩戒。清池，风雷你们服不服？”
　　玉清池虽然厌恶风月，也不想和风雷一起干活，但谁让自己闯了祸理亏在先，为免师尊生气，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弟子心服口服。”
　　风雷更是和玉清池相看两厌，张口想要辩驳，却见风月的目光扫来，只好将满肚委屈吞回肚子里，垂头丧气地应了下来。
　　“如此甚好。”风月满意点头：“掌门仙尊，此地就交给他们吧，我们继续回去议……掌、掌门？”风月话说到一半，忽见洛云寰毫不犹豫地走向面前的废墟，和玉清池风雷站在一起准备撸起袖子清理废墟。
　　风月瞳孔剧震，大吃一惊：“掌门仙尊，你这是做什么？”
　　见了鬼了，不食人间烟火仿若谪仙的洛云寰竟打算徒手清理废墟？
　　玉清池也懵了，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开什么玩笑？他的师尊如山巅云浪，高华不染纤尘，修长有力宛如羊脂白玉的双手可以持剑、可以奏箫、可以施术、可以斩妖除魔可以匡扶正道可以传道授业……可是怎么可以同他一起搬运这满地粗厉的断壁残垣？
　　“清池之过缘由在我。”洛云寰蹲下身来，伸手扛起地上一截粗长的烂木，云淡风轻道：“今日本该我为弟子们传授神术妙法，我却忘了此事转而同风月师兄议事，我没有尽到云海天城授业之师的责任，此为第一错；风雷师侄亦是入门弟子，我却委托其代为授业，未曾考虑到他缺乏处置突发事件的经验，此为第二错；清池小小年纪我却私下授其高阶术法，罔顾弟子安全，此为第三错。既然有错，自然该一起承担责罚。”
　　“师尊不可啊！”玉清池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拦住洛云寰，不欲他的指尖再不碰到哪怕一丝尘埃：“弟子学艺不精酿成此祸，已然卸了师尊的威严，又有何颜面累得师尊同我一起承担罪责。”
　　风月也上前劝道：“掌门师弟怎可如此想，这样说来是我邀师弟前来八卦峰议事，我岂不是也有错处？”
　　洛云寰摇头不语，绕过他二人继续清理废墟。
　　玉清池见劝说无用，火速上前欲和洛云寰一道搬运已被焚毁的烂木石块，却被洛云寰侧身避开。洛云寰朝废墟堆的方向点了点头，示意玉清池去搬剩下的垃圾。
　　玉清池早已与师尊心意相通，对方一个眼神，他当即会意，飞快奔向废墟。
　　快一点，多一点！自要自己多干一点，那么师尊就能少做一些……
　　玉清池摒弃心中杂念，埋头钻进了废墟堆。
　　“师兄，现在该怎么办啊？”风雷怔怔开口。
　　焦黑的土地上，仙馆废墟宛如一座乌黑的小山，而堂堂云海天城掌门身穿流云般的白衣，带着嫡传弟子在其中来回穿梭，一本正经的模样仿佛在修炼威震寰宇的术法武学……
　　风雷看不懂，却大感震撼。
　　“什么怎么办？一起干活！”风月“啪”地一扇子敲在风雷肩上，旋身上前加入洛云寰师徒二人，挽起袖子开始整理。
　　风雷：……
　　掌门也就罢了，怎么连风月师兄的行为也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我的天，掌门竟同弟子一起受罚……”
　　“连风月仙君也……”
　　“掌门这样容颜胜雪气质不凡的神仙似的人物竟如此谦和明理，既不偏袒包庇徒弟，也不忍徒弟独自受罚，真是个好师尊啊。”
　　“就是说啊！不愧是能够成为仙尊的男人，我更羡慕玉清池师弟了！九霄仙尊，您还缺徒弟吗？”
　　“对啊，九霄仙尊还收徒弟吗？年纪比你大，入门比你早的那种徒弟……”
　　“喂喂，隐剑仙翁你清醒一点，你的年纪都快比仙尊的师父还大了……”
　　“……有掌门如此，实乃吾辈之幸，作为云海天城弟子我与有荣焉，这就帮掌门仙尊一起干活！”
　　掌门和风月仙君亲自带人清扫废墟的举动让周遭的云海天城弟子大受鼓舞，在场众人纷纷加入徒手清扫废墟的队伍，远处不断有闻讯赶来的弟子御剑而来，众人齐心协力，虽未动用任何仙术道法，竟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将一片狼藉的废墟之地清理一新。
　　早有机灵的弟子请了擅长偃术的长老前来，场地一被清理出来，数十个身披金甲的机关人便被放出，开始在空地上敲敲打打。
　　不多时，涣散一新的修仙馆拔地而起，出现在被夕阳霞晖染得金黄的苍茫云海的包围中熠熠生光。
　　风月抬起手肘，做工考究的衣袖拭去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转而去看身侧的洛云寰。
　　洛云寰背对着夕阳，墨色长发闪着灿烂的金光，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浅淡笑容。
　　风月心中一跳，莫名怔了一瞬。
　　自踏入仙道以来，自己不知多少年未曾做过这般简单粗重的体力活了？他早就记不清了。
　　废墟中需求沙砾和碎石反复磨擦着他手部的皮肤，焦炭一样的枯木弄脏他南海鲛绡制成的衣袍。
　　风月不断在心中问自己：为了那个目的，他这些年做的一切到底有意义吗？
　　可是直到他看到眼前的洛云寰露出笑容的模样，又觉得无论最后自己想要的东西能否到手，此刻能得见这样的洛云寰师弟，也不算太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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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各怀心思
　　玉清池瘫坐在地上，眼神放空，身体仿佛被几十个大汉轮番殴打过一样酸痛疲惫。
　　他从小修仙问道，从未做过如此粗重的活儿，没想到这看似没有技术含量的体力活却比练习剑术来得辛苦多了。
　　他本仗着自己年轻，想着自己多做一些，师尊便能轻松一点，因此干活之时格外积极卖力。风雷搬走一条手臂粗的烂木头的时间他能往返搬运三个来回。
　　想到这里，玉清池心中来气，刚想给风雷丢去一个恶狠狠的眼刀，忽然感觉面前一暗，一条身影来到他面前，为他挡去夕阳刺目的光亮。
　　“清池，此间事了，咱们回去吧。”
　　玉清池倏然回神，只见洛云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逆着光站着，身后是仙雾缭绕的苍茫云海和万丈霞晖，已染上脏污的衣袖衣摆随风而动，看上去依然清隽美丽，不染俗尘，宛如谪仙临世，令人难移目光。
　　“师尊……”玉清池忐忑开口。他看不清洛云寰脸上的表情，虽然师尊语气平和不见怒气，但他闯出祸事，还连累师尊同他一起受罚，心中难免惭愧，说话之声也变得虚弱无力起来。
　　洛云寰闻声，弯下腰来，关切问道：“怎地如此无力，可是累着了？”
　　玉清池这才看清他此时长眉微蹙，却不似恼怒，反而略带几分焦急担忧之色。
　　玉清池赶忙道：“弟子无事，劳师尊担忧了。”
　　洛云寰凝视他片刻，摇头叹道：“看来确是受累了。来，我们回晚枫林。”
　　说着，洛云寰向瘫坐在地的玉清池伸出一只手去。
　　洛云寰的手形状极美，五指修长有力，肤色白而清透，宛如玉雕。而此刻伸至玉清池面前的手却沾染着些微尘土，甚至还有被碎石沙砾划出的细小伤口。
　　玉清池心疼至极，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呆愣愣地望着师尊的手不知所措。
　　“怎么？做了一天活儿做傻了不成？”洛云寰见徒弟愣神，失笑着上前，屈膝微蹲主动拉起玉清池的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还走得动吗？如今的你，为师可背不动了。”
　　“啊？”玉清池闻言，这才回神，双颊微红，不好意思道：“弟子无碍，无需师尊……背我……”
　　“那就走吧。”洛云寰刚想松开他的手，却被玉清池微微发烫的手掌反手扣住手腕。
　　“师尊的手受伤了。”玉清池轻轻握着洛云寰骨骼分明的手腕，拉至眼前，自己的身躯随之向前一步，拉近和洛云寰的距离，小声道。
　　无论是相处了数十年的焰昀仙尊还是亲自教导了十几载的亲传弟子，或是感情甚笃的风月师兄，都不曾与他们有过如此近距离的肢体接触，洛云寰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略感不适，随后向后退开一步，腕间略一使力，挣脱玉清池的手。
　　“哦？是吗？”和玉清池拉开距离后，洛云寰将方才被对方拉住的那只手举到眼前，在夕阳下细看了片刻后，若无其事道：“都是一些细微的划痕，不碍事，难为清池你能发现。”言毕，随手一拂，手上的伤口顿时愈合，连带着清理废墟时身上沾染的尘埃和污渍也都消隐无踪。
　　玉清池心思纷乱，没有察觉自己下意识紧握师尊手腕的动作和洛云寰抽出手臂前后表现出的一丝异样，犹自沉浸在自己连累师尊受伤的懊悔情绪中，浑浑噩噩不知所措，直到洛云寰再一次询问他是否身体不适这才勉强回神。
　　“既然无事，我们这就回晚枫林吧。”洛云寰拍了拍玉清池的后背道：“为师也许久未曾劳作，此番清理了修仙馆废墟，着实有些疲累，怕是连御剑的气力也无了。所幸今日夕阳甚美，不如你我步行至舞剑仙台，乘坐渡天凤凰回晚枫林吧。”
　　洛云寰虽是疲累，却远未到气空力尽连剑都御不了的程度。只是不知为何，方才被玉清池紧握手腕让他无端产生一种异样的排斥情绪，短时间内不愿再和徒弟再有接触，因此临时扯了个理由避免御剑。
　　没想到玉清池脸上的愧意狠狠深了：“都怪弟子，连累师尊受累。”
　　洛云寰摇了摇头，冲他安抚一笑，转而背过身去，向前方渡天凤凰处走去。
　　玉清池微微缓过神来，忽然察觉到不对，犹豫道：“师尊既然疲惫了，何以不回流云天安歇，而要去更远的晚枫林？”
　　晚枫林是掌门一脉单独居住修炼之地，远离云海各大主峰，独立云端之上，即便御剑而行也要走上颇久，远不如位于云海之顶的流云天方便。
　　“为师去取些东西罢了，若清池累了不想跋涉，自然也可以留在云海之顶。”
　　“弟子不累！弟子和师尊一起回去！”
　　师徒二人各怀心思，一路沉默来到了渡天凤凰处。
　　今日云海之顶发生小小的骚乱，许多天城弟子从四大峰匆匆赶来，如今又扎堆返回，一时之间渡天凤凰处人头攒动，煞是热闹。
　　洛云寰师徒出现后，热闹的山头也未发生任何变化。会来此搭乘渡天凤凰的人大多是入门时间还短，根基尚浅的弟子，自然不识洛云寰的身份。
　　今日负责调度渡天凤凰的是悬壶峰的明玉师姐，此刻见了掌门，立时过来见礼：“弟子悬壶峰明玉，问掌门安。不知掌门前来，有失远迎。”
　　洛云寰虚扶起她，道：“无需多礼，本座今日携弟子清池同乘渡天凤凰回晚枫林，劳明玉仙子安排。”
　　明玉一愣：九霄仙尊洛云寰向来疏冷避世，莫说和众人一道搭乘凤凰了，就是连这云海主峰也甚少踏足，即便偶尔奉前掌门之命来上一次不是御剑就是乘云，何曾乘过这渡天凤凰？
　　真是活得越久见得越多，明玉暗自咋舌。
　　之前她见到洛云寰的机会屈指可数，平日里也只从同门嘴里得知九霄仙尊是个高华冷淡之人，再无其他认知。
　　焰昀仙尊的飞升大典和九霄仙尊的继位大典都只站在远处遥遥地看着，只隐约看见个身穿皓月白衣的修美身姿，如今猝不及防与传说中高高在上的九霄仙尊照面，竟觉此人比往日同门嘴里“光彩夺目，冰冷疏离”的九霄仙尊更加引人注目。
　　面前的九霄仙尊面如冠玉，有着完美无缺的好看五官，深潭一般的双瞳中仿佛流转着冷月的清辉。
　　明玉到底有些修为在身上，很快就从初见掌门的惊讶激动之情中冷静下来，礼数周全地欲将洛云寰师徒二人请到一边：“掌门仙尊容禀，乘坐渡天凤凰的门人甚多，恐扰了掌门仙尊亲近，弟子这就安排一只空余的凤凰载掌门回晚枫林，还请掌门在此暂待。”
　　谁知洛云寰却抬手阻道：“仙子不必如此。此地等候者众多，本座怎能因一己之私占用大家的时间和资源，就让本座和众人一道等候，同乘凤凰回去吧。”
　　“可是掌门仙尊贵体千金，怎能……”
　　“无妨，就这么办吧。”
　　洛云寰态度坚决，明玉也无可奈何，只好依了他。
　　渡天凤凰脚程不慢，洛云寰师徒仅等候了片刻便等来了载他们回返晚枫林的凤凰。
　　虽然此前已再三交代明玉无需特别照顾自己，但明玉还是率先引他师徒二人登上凤凰。
　　“……此刻乃是弟子们回转各峰的高峰时期，人多且嘈杂，掌门喜静，便请先行登上凤凰。”
　　洛云寰冲她颔首致意，带着玉清池上了渡天凤凰。
　　然而下一刻，当看着一窝蜂争先恐后涌上凤凰的弟子们忽然出现时，洛云寰心中“咯噔”一声，悔意滔天。
　　他知道乘坐渡天凤凰的人多，可是没想到人这么多！
　　凤凰看着虽大，但垂天之翼占据了身体大部分所在，能够容纳搭乘之人的位置只有优雅的长颈以下至尾羽之上短短一段的空间。而随着登上凤凰的云海天城弟子越来越多，凤凰身躯上可供人站立的位置也越发狭小，即使洛云寰二人先行登上凤凰，占据了最佳位置，此刻也被蜂拥而上的弟子挤到了角落。
　　洛云寰：……
　　明玉仙子当真是个实在人，让她别过分照顾自己，真就一点也不照顾，早知要和这么多陌生弟子同乘一只凤凰还不如带着玉清池御剑飞回去呢。
　　人群拥挤，大多且是新入门的普通弟子，根本不识洛云寰为何人，只当他是普通高阶弟子，挤了便挤了，道一声失礼后便又若无其事往他身上靠。
　　洛云寰：……
　　他闭上双目，简直快要不能呼吸了。
　　就在洛云寰难受到了极点之时，忽然身上的压力顿消，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凛然闯入鼻尖，须臾间便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隔绝了周遭所有气息。
　　洛云寰猛地睁开双眼，不出意外地落入玉清池波光潋滟的眸子里。
　　“此地人多纷扰，气息纷杂，师尊清净惯了，怕是不习惯这样的出行方式，且容弟子为师尊护航。”玉清池站在稍高的位置，整个人比洛云寰高出一个头，他微垂着头，贴近洛云寰耳边，轻声说道。此刻他长臂舒展开来，将洛云寰护在臂膀圈出的一方小小空间内，将他与身边其他云海天城弟子隔绝开来，勉强守住一片清净之地。
　　“……多谢清池周全。”洛云寰说道，却不知怎地，双颊无故发热，心中悸动不安，整个人更加不自在了，最后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得别过脸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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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师尊别拔剑了，我害怕
　　从云海之顶乘坐渡天凤凰到晚枫林不过短短一盏茶时间，可到洛云寰终于从凤凰的脊背上走下，踏上熟悉的晚风林时，却觉得仿佛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师尊，您没要紧吧？”玉清池落地后第一件事就是凑上前去，满目担忧和关切。
　　洛云寰脸色不佳，长眉微蹙，双目紧闭，不知在想些什么。
　　玉清池见他此番模样，心中又疼又好笑。
　　师尊在云海天城数十年，怕是从未亲身乘过渡天凤凰，否则以他的脾性，见到凤凰背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怕是要已退避三舍了。
　　说来也怪，师尊今日不知为何，明明可以御剑，非要选择搭渡天凤凰回来，当真令人费解。
　　此时洛云寰也稍稍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晚枫林熟悉的气息后，勉强干咳两声，正色道：“无妨，或许是第一次尝试乘坐凤凰出行，有些……咳咳，不太习惯。”
　　是第一次，更是最后一次。这辈子就是打死他也不愿意再上凤凰了！洛云寰心中暗忖，面上云淡风轻，看不出一丝异样：“清池且随为师来吧，有件东西给你。”说着二话不说转身向前方走去。
　　“啊？是！”玉清池心中一惊，快步跟上。
　　二人一路无话，直至迈进焰昀仙尊曾经的居所瑞锦居。
　　“你在此地等我，不要走动，为师去取一物，去去就来。”洛云寰将徒弟留在春花漫漫的院子里，兀子转身进了屋。
　　绕过屏风，来到屋中唯一的博古架处。
　　竹木制成的架子上，仅有一盆小巧的文竹盆栽并几卷书册，都是俗物，并不起眼。
　　洛云寰走进假架子，静默站立，庄重道：“云海天城弟子第二百一十五代掌门洛云寰，请天谶剑。”语毕，洛云寰咬破指尖，凌空飞速点画，随后手腕一转，竟缓缓从虚空中抽出一柄深蓝色长剑来。
　　*
　　此刻玉清池独立院中，百无聊赖，心中忐忑不安，等了片刻也不见洛云寰出来，他又不敢闯入房中，只好蹲在地上一厢情愿地同焰昀仙尊留下的花花草草闲话。
　　“……喂，你说师尊是不是生气了？我今日闯下如此祸事，还连累他和我一起受罚……”
　　“师尊今日话都没同我说上几句，一回来便进了屋子，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他过去从不曾让我一个人等待如此长时间啊！他一定是生气了……”
　　“……你说我要怎么办才能让师尊消气呢？都怪我学艺不精，在众人面前给师尊丢脸了……”
　　面前花朵毫无反应，仅有微风拂过之时，嫩绿的叶片才会随之轻轻抖动。
　　玉清池自顾自说了半天，未有人应答，渐渐也失去了兴致，看着面前簇簇花朵，不由笑了：
　　“我真傻，同你们说这些有何用处，你们比我还可怜啊！”
　　花瓣微微一抖，花朵随微风轻拂，仿佛在歪着脑袋问他此言何意。
　　玉清池又来了兴致，抬手轻触了触花朵稚嫩的花瓣，叹道：“此地的主人走了，再无人看顾你们了，你说你们是不是可怜呐？”
　　风停。随风轻颤的花瓣也顿住了，仿佛也被玉清池无语住了，整朵花都沉默了。
　　玉清池心情大好，继续道：“我就不一样了，我有师尊，他必不会扔下我独自离去。你们，可怜啊……”
　　“玉清池，你几岁了，还这般幼稚？”
　　身后猝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清冷却和缓，语气中颇有无可奈何之意。
　　这次换做玉清池整个人僵住了。
　　“师……师尊，您出来了啊……”玉清池勉力挤出一个笑容，尴尬起身，却见面前的洛云寰手持长剑，不动声色地站在自己身后。
　　玉清池：……
　　他不过就是烧了个学堂，师尊拿剑是要做什么？
　　师尊您别这样，徒儿害怕……
　　玉清池还没站稳瞬间又利落跪地，垂首叩头，动作一气呵成：
　　“师尊，弟子知错了，弟子不该不自量力动用高阶仙术，更不该一时不慎焚毁仙馆！弟子错了，请您暂歇雷霆，收回天谕神剑，好歹给弟子一个自省机会，留弟子一条性命，继续在您座下侍奉……”
　　洛云寰越听越不解其意，眉心疑惑地皱起，出言打断道：“清池，你到底在说什么？”
　　洛云寰声音虽是清冷，听来却语气平和毫无杀意，玉清池这才抬首望着洛云寰手中的长剑，略带俱意道：“师尊请出天谕剑，难道不是为了惩戒弟子？”
　　洛云寰看向手中捧着的深色长剑，又看向一脸不安的玉清池，顿时明白过来，随即倒提长剑，空出一只手去拉起跪在地上的徒弟，口气淡淡道：“这些年来，你在为师身边没少做追鸡逗狗、上房揭瓦般的无礼跳脱之事，为师还道你不知晓害怕二字如何写呢。”
　　玉清池见洛云寰神色如常，话语中隐含戏谑之意，并无一丝惩罚他的意思，心中惧怕之情一扫而空，挠着脑袋不好意思笑道：“徒儿自然有害怕之事。我玉清池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师尊您恼了弟子，抛弃弟子。”
　　“你行得正站的直，并无祸世之举，为师怎会不要你？”
　　玉清池心下稍安，抬首看向洛云寰，问：“既然如此，师尊请出天谕配剑又是为何？”
　　洛云寰的术法修为威整寰宇，却少有人知道他其实亦是个用剑高手，只因他随身配剑天谕甚少出鞘。
　　“傻孩子，你再仔细看看，此剑并非天谕剑。”洛云寰说着，将手中长剑递至徒弟面前示意他认真观视。
　　“不是天谕？”玉清池讶异道，顺手接过师尊手中长剑细细看来。
　　只见那剑虽和洛云寰的配剑天谕有近九分相似，都是以深蓝色剑身，状如流水般流畅精致，剑柄末端刻有繁富华美的蛟龙纹样，剑鞘上缠绕着玲珑剔透的晶石剑链，华美却不显累赘。
　　玉清池看到此处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师尊说得不错，这柄剑只与天谕相似而已，并不是同一把剑。
　　自他入天城后不久，便自告奋勇担任师尊的侍剑弟子，对天谕剑不可谓不熟。
　　天谕剑风雅秀美，剑柄虽也有繁杂精细的纹样，却并非蛟龙，而是刻满了口衔金珠的凤凰纹样，剑鞘上缠绕着的晶石剑链样式也与玉清池手中的这柄剑稍有不同。
　　“这是天谶剑。和为师手中天谕剑乃是出自同一位匠师的对剑。都以星河玉屑铸为剑身，引天地灵气灌注剑中，是云海天城传承数千载的三柄名锋之一。”洛云寰轻抚剑身，看向玉清池清明透亮的眸子中，郑重道：“今日为师以云海天城掌门之名将它请出，正式传于你手，望吾徒清池今后能够问道顶峰，持剑卫道。”
　　玉清池猛然抬头，眸中尽是震惊之色：
　　“师尊要将天城名锋之一传给我？弟子何德何能……”
　　洛云寰：“怎么，你不想要？”
　　“不！不是！”玉清池闻言，紧紧将手中长剑搂在怀中，仿佛害怕洛云寰一个后悔又将天谶剑收回一样：“弟子只是不敢相信，这太突然了。”
　　“哈，十年前你就向为师讨要配剑，怎么如今大了，为师送你剑，你倒还不敢要了？”
　　洛云寰其实本想等半个月后玉清池入门期满后正式赐剑，可数日前他忽然发现，随着玉清池长大成人，灵力修为不断精神，原本云海之顶分配给各位新入门弟子的配件已经难以跟上玉清池的精进速度，就连玉清池平日里御剑往来天城各地，脚下的剑影也摇摇欲坠，眼见就要支撑不住玉清池的重量，让洛云寰看得心中发慌，这才决定早些赐剑。
　　洛云寰甚至后悔，早就应该把这剑送出去了，若不是自己见徒弟在剑上的身形不稳，生怕他从空中坠落，今日自己也大可不必因为抗拒和徒弟同乘一剑转而去渡天凤凰那里找罪受。
　　洛云寰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另一边的玉清池心中也百转千回。
　　方才还担忧师尊因白天他烧了仙馆一事而恼了他，转头就见师尊捧出剑来。
　　有那么一瞬间，玉清池差点认为自己今日就要死在盛怒的师尊剑下，却未曾想师尊不但没有责罚他，反而将天城三锋之一的天谶剑赐给了他。
　　只要是师尊赐的东西他都格外珍惜，也并不在意手中之剑是否为天城三锋之一，真正让他觉得可贵的是，天谶剑和师尊的天谕剑系出同源，一看就是对剑，日后拿着他出去，整个仙道都知道他玉清池是九霄仙尊的徒弟，何其有幸！
　　这人生大起大落，他这一天算是见识得够够了。
　　他只是想不明白师尊究竟是因何缘故忽然赠剑。
　　难道是因为自己今日烧了云海之顶的修仙馆？
　　早知如此他早该动手了……
　　“咳咳，清池，为师还有一事要与你说。”洛云寰不知玉清池脑中越发离谱的想法，看着徒儿抱着剑爱不释手的模样甚至觉得十分欣慰，一时不忍打断玉清池，足见他展颜笑了片刻后才出言问道：“你可知晓云海天城的仙术大比？”
　　作者有话要说：
　　有奖竞猜环节：既然天城名锋有三，清池一把师尊一把，那么问题来了，还有一把在谁的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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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好巧，你也想当首席弟子？
　　云海天城仙术大比其实并不仅仅比试术法修为，但凡是云海天城的功法都可以在仙术大比中使用。
　　玉清池抬头，窗外的月光映在他灼灼目光中：“弟子曾听八卦峰的长归师兄提过。所谓仙术大比，乃是十五年一次的天城盛会，旨在考较新入门弟子的修行成果。凡是入门二十年内的各峰青年翘楚皆可参加。”
　　“不错。”洛云寰颔首补充：“往届仙术大比，因我云海天城掌门一脉并无弟子，因此仅有妙法、千刃、八卦、悬壶四峰选派弟子参与，但如今为师既有传人，若不参与恐怕不妥。”
　　“师尊想让我参加仙术大比？”
　　洛云寰：“嗯，倒你若是实在不愿意，为师也不……”
　　玉清池：“弟子当然愿意，能以师尊弟子的名义参加大比，弟子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愿意？”
　　洛云寰看了他一眼道：“清池，你当明白，无论愿意与否，都需出自本心，而非为了为师或是其他人……”
　　洛云寰说到这里，忽而抬头看见面前的徒儿一脸热血沸腾跃跃欲试的模样，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改口道：“总之，胜败非是重点，你尽力就好。”
　　玉清池眉眼间皆是笑容：“弟子还听长归师兄说，因师尊继任掌门之位，故空出了云海天城首席弟子的位置，因此本次仙术大比的魁首还能继任首席弟子之位。师尊，为了这个名号，我定要将这大比魁首收入囊中！”
　　站在你曾经站过的地方，方不负九霄仙尊嫡徒之名。
　　*
　　这边玉清池得了师尊赠剑，心满意足，而另一边身处月影楼的风雷却如坐针毡，惊惶难安。
　　月影楼中，宝鼎生烟，玉盏呈碧。
　　风月仙君悠闲而坐，两名美貌的仙侍随侍在侧，素手烹茶，暗香盈袖。
　　风雷规规矩矩站立在下方，心中忐忑。
　　自他随风月师兄回到八卦峰已经过去了数个时辰。风月回来后先令他前来月影楼等候，自己则先去师尊处问安，这一等就从日影西沉时分生生等到了月上中天。
　　无论是他的师尊横箫还是师兄风月，风雷都又敬又怕，奉二人之命为圭臬，不敢违逆。而后即便姗姗来迟的风月终于回到月影楼，旁若无人地使唤仙侍奉茶，就这么将等候了数个时辰的风雷晾在一边不闻不问，风雷亦不敢有半句怨言。
　　星海沉沉，明月高悬。
　　风月手中茶汤色浅，若无其事捧起一卷书，信手翻阅起来。
　　见师兄毫无搭理自己的意思，风雷终于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皮，大着胆子唤了声师兄。
　　“哦？”风月将手中书卷稍往下移了寸许，露出一双深潭般幽暗的长眸，轻嘲道：“这便站不住了？”
　　“……”风雷不知如何应答。
　　入门十年，他自认为无论是根基、修为、体力皆为同期弟子之首，谁能想到想到今日只不过干了不到一个时辰的粗浅体力活，身体仿佛要散架了一样，酸痛难忍。
　　好在风月也没有继续吊着师弟的意思，挥手屏退身边仙侍，却未放下手中书卷，漫不经心道：“若不是清池师侄今日术法出了差错，我倒还不知别人的弟子已经开始修习红炎灼日这种高阶术法了。”
　　风月好似随意闲话，语气也并不严厉，声腺甚至称得上美妙动听，风雷听了却无端觉得心惊，冷汗倏然滴落。
　　他轻轻翻过一页书页，道：“师弟，师尊对你的修行进度不太满意啊。”
　　风月的声音轻柔和缓，语气平易近人，宛如闲话家常，却惊得风雷猛然跪地：“师尊息怒！师兄息怒！弟子入门十年，片刻不敢懈怠。那玉清池的红炎灼日术法不也尚未练成吗？弟子若是能够修习此等高阶术法，必定胜他一筹！”
　　“哦？”风月移开手中书册，睨了他一眼，轻笑道：“师弟这是在埋怨师尊和我未传你高阶术法？”
　　“弟子绝无此意！弟子只是……只是……”风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风雷此刻又埋首跪地，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无从辨知座上之人的情绪，只觉得莫名的压力和恐惧笼罩着自己，大气也不敢出。
　　风月从座上走下，来到风雷面庞，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兄同你玩笑而已，师弟何必一惊一乍？你之为人，我与师尊早已了解，也知你尊师重道，必不会对师门心存不满。”
　　风雷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师尊师兄慧眼如炬！”
　　风月再度转身上座，道：“起身吧，你并未犯错，不必跪我。”
　　风雷却始终不敢移动分毫，诚恳道：“弟子学艺不精，让师尊和师兄失望，便是大错，合该领罪，请师兄代师尊降下责罚！”
　　风月轻嗤一声：“既然你喜欢跪，那就跪着吧。我且问你，对不久后的仙门大比有什么打算？”
　　风雷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自然是勤恳修炼，争取一举夺魁！”
　　“争取？”风月的声线和眸光皆沉，用极轻却清晰的声音重复道：“师尊将近一个甲子未曾收徒，你继我之后师尊所收的唯一一个弟子。你觉得师尊收你为徒是为了听你一句争取夺魁？”
　　“这……弟子不解，请师兄明示。”
　　“洛云寰继任掌门，他的弟子必定会以云海天城首席弟子为目标。而你必须打败他，本届云海天城首席弟子，必是我八卦峰弟子。”
　　风月薄唇勾起，再度露出笑容，可那笑却和面对洛云寰、甚至云海天城众人是完全不同，冷冽而残酷：
　　“若是连这也做不到，便从云海之顶跳下去吧，免得脏了师尊和我的手。”
　　*
　　既在师尊面前立下豪言壮语，玉清池自然不敢懈怠，每日起早贪黑吐纳修习，修炼仙法也再无出过差错。可或许因为身携封印的缘故，在修炼云海天城心法之时，难免气息凝滞，无论修为境界还是术法招式都难以突破桎梏，更上一层楼。
　　这样是没有办法在仙术大比中取胜的。
　　夜幕降临时之时，玉清池苦着一张脸从舞剑仙台望寝居的方向走。
　　他虽自负却不自大。入云海天城近十年，早已见识到何谓人才济济卧虎藏龙，仅如今在云海之顶修炼的新入门弟子中就不乏各路高手。
　　同他住在一个院落里的长思剑法卓著、长念将一柄粗长的镂空雕花银针使得炉火纯青、长归的召唤术甚至已能召唤瑞兽麒麟……就连讨厌的风雷也不好惹，手中拂尘可化长剑，身法诡异剑势凌厉，不容小觑……
　　这还仅仅是云海之顶的新入门弟子，要知道仙术大比参加的对象是入门二十年内的天城弟子，在云海天城四峰之内又有多少能人？
　　玉清池不敢细想，只知要跟上紧随师尊的脚步成为云海天城首席弟子并不容易。
　　想到这里，玉清池忽而转头返回舞剑仙台。
　　不行，只练习到这种程度远远不足以打败所有的对手，他要抓紧时间！
　　夜风萧瑟。
　　舞剑仙台上，少年独自立于风中，背上灵气充盈的天谶长剑被白色的麻布条紧紧缠绕。
　　虽然长归师兄说过，为保证仙术大比的公平性，避免参与者因武器的优劣而受到影响，所以参加仙术大比的弟子都使用天城统一发放的武器。但师尊也说了天谶剑作为天城名锋，能力非凡，他如今修为尚浅，或许不能很好驾驭，需要多多使用磨合方能尽早与自己的配剑达到人剑一心收放自如的境界。是以玉清池每日练习剑术都会将天谶剑请出。
　　月色下，玉清池静心凝神，不动不语，仿若石像。
　　夜风止，寒星沉。
　　少年身影瞬动，猛然发力，背上长剑破空而出！裹剑的布条被抛至空中，少年伸手，利落接剑！
　　玉清池步履轻盈，身法利落，风满衣袖，手中灵剑似有神魂，随少年起势落招尽展威能！不过刹那，当少年收势之时，面前用以练习剑招的木桩倏然应声而碎，徒留利落的截断面暴露在冷然夜风中，似在展示持剑少年的凌厉剑招。
　　玉清池将天谶收好，靠近被自己剑招削断的木桩，若有所思。
　　木桩断口处平稳整齐……剑意虽是凛冽，剑招却有失威猛，遇上强敌，难免吃亏。
　　被削断的半截木桩比依然矗立在地的下半截木桩高出寸许……剑势虽然凌厉，准头却不够，一不小心便容易留下破绽……
　　玉清池一边观察剑招留下的痕迹一边在心中复盘方才出招时的弱点与不足，不知不觉竟到了深夜，直到远处天城后山的镇鬼仙塔传来凛凛钟声。
　　仙塔钟声响，代表子夜已过。
　　云海天城不提倡年轻弟子将本应休息的时间用来修炼。一至子时，舞剑仙台上所留下供弟子们练习用的木桩阵法都会消隐无踪，即便是有勤奋刻苦的弟子想要留下也无从练起。
　　“已经这个时辰了？”玉清池抬首，从将注意力从剑招上收回，收起天谶，准备回房。
　　谁知就在他起身的瞬间，恰逢镇鬼仙塔最后一声钟声响起，玉清池呼吸猛然一滞，丹田忽而涌上一股妖异陌生的力量，不断冲击他的全身。与此同时，体内似乎还有另一道熟悉的清圣灵力在他四肢百骸反复游走。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如烈火烹油猛烈撞击，使玉清池浑身上下炙热难当，一时难以忍耐，喉头一甜，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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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阴阳共生之体
　　玉清池身形飘忽，脚下一轻，仿佛坠落无边黑暗之中。
　　四周空无一物，伸手不见五指，如同笼罩着一团浓厚湿冷的黑色雾气，雾气中妖异诡谲，似有无可言喻的怪物伏伺其中。
　　玉清池不知身处何地，唯有漫无目的地向前方走去。
　　忽而虚空之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哈哈哈哈！暌违多年，你可还记得我？我的另一半神魂？”
　　那声音阴冷、暗哑，并非在他耳边响起，却像是凭空出现在他脑海，仿佛从无垠鬼域中爬出的冰冷阴尸，散发着丝丝寒意和巨大的恶意。
　　周遭的黑雾越发浓密黏稠，不安和恐惧如潮水般向玉清池袭卷而来。他勉力凝神，召出天谶，抬步踏入暗不见底的黑雾之中。
　　阴寒吊诡之音再起：“你我曾经日夜相随，而今你却对我视而不见。难道是入了仙门便忘了旧交？哈哈哈哈哈，仙门之人，当真冷漠凉薄！”
　　这道声音玉清池再熟悉不过。
　　幼时家中生变，在青黛玉氏府中寄人篱下那无数个日夜里，唯有身边重重鬼影常伴他身侧，后来他还发现，有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时常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道声音无时无刻不在精准洞悉他的每一个想法，就像另外一个自己。
　　彼时，玉清池孤身一人，无枝可依，自是信赖它仰仗它，对它传到自己脑海中的每一句话深信不疑。可如今他已身在仙门，有了真诚待他的师尊，怎能再与这些鬼魅邪物为伍！
　　黑暗的雾气逐渐产生变化，阴风顿起，周围开始出现影影绰绰的影子，奇形怪状的鬼影张牙舞爪向他袭来。
　　玉清池凝神聚气，将灵力聚于天谶之上，剑招急出，身法如电，精准劈向身侧不成人形的鬼魅之影。
　　那些影子一遇剑锋，顿化作^_^缕缕黑气，四散而去，很快又再次聚而成影向玉清池扑来。玉清池招招凌厉，却难以将潮水般无从间断的鬼影尽数击退。
　　“烦不胜烦！”见鬼影前仆后继斩杀不绝，玉清池终是失去耐性，将手中天谶往地上一贯，手中飞快结印。须臾，泛着金光的阵法在他脚下升起。
　　“玄凤降天火乾坤万恶除！”玉清池口念阵法咒决，周身灵力瞬间爆发。
　　刹那间，火凤从天而降，带来的火焰如雨点般洒落，眨眼便将四周源源不绝的鬼影魔物焚烧殆尽。
　　“哦？不过短短十年，你竟长进至此？”那道声音复又响起，话语中竟带些许玩味之意：“哈哈哈哈，倒是我小看了你。到底是阴阳共生之子，即便鬼脉的能力被封，单靠半魂之力也能有此能为。”
　　玉清池倒提长剑，沉声怒喝：“阴邪鬼物，休得胡言乱语，趁我如今还不想杀你，速速离去！”
　　“杀我？”那声音从暗雾中传来，发出桀桀怪笑：“呵呵呵呵……可笑，你我本为一体，你如何杀我？”
　　玉清池长剑胡乱挥动，断然喝道：“给我住口！”
　　那声音似乎找到玉清池的弱点，顿时来了兴致，不断从玉清池身侧不同的方位发声：“你我是何关系，你应该心知肚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玉清池循不到声音的来处，空有一身超绝剑术和高妙术法皆施展不出，只得紧握天谶，无头苍蝇般顺着原地挥剑劈斩，却始终无法伤及那诡声一分一毫。
　　“身为阴阳共生之子，身带至清灵力和至浊鬼氛，为阴阳二道所不容之人，竟妄图修仙，痴愚啊……”
　　“你真以为你那师尊在你身上留下的封印能够护你一世周全？区区封印，不堪一击，甚至不需我动手，随着你动用灵力的次数越多，它就越是脆弱，马上就要溃散了，无用啊……”
　　“你那师尊，高洁如云端之雪，皎皎若云间之月，最是眼底容不下任何脏污之人。昔年你年岁尚幼，他只知你身赋异能，若是日后你封印溃散，阴阳之子的身份暴露，你觉得他会如何对你？可怜啊……”
　　“够了！不要……再说了！”鬼影的话如利刃般直刺玉清池心中最为脆弱的角落，对方像是无孔不入的阴风，从他的每一寸肌肤渗入五脏六腑，将他的心侵蚀得千疮百孔。
　　之前将自己逼上极限施展云海天城高级阵法召唤火凤已然耗尽玉清池几乎所有的气力，如今被扰乱人心的阴沉鬼声痴缠许久，他早已气空力尽，就连愤怒的呵斥声听起来也虚弱无力。
　　那声音的气焰更高，继续嘲弄道：“早在玉宅的时候，你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可是你那仙门师傅待你极好，你想永远伴随在他身侧，便决定舍弃体内污浊的那一部分，将自己伪装成和他一样清圣洁净之人……哈哈哈哈哈可笑！你觉得你配吗？阴阳之子，体内永远流淌着鬼族血脉……”
　　玉清池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住。他紧握手心，指甲刺破掌心的皮肉，尖锐的疼痛使他暂复清明：“给我……滚！”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那声音忽近忽远，此刻忽而急速拉进，仿佛贴在他的耳边细语：“一旦你的身份暴露，你的师尊便会抛弃你，你的师门亦会与你为敌，整个仙道都将容不下你，唯独我永远与你同在，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你心中所思所想之人……”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刺破掌心带来的疼痛和清明神志稍纵即逝，玉清池感到自己的神思越发不受控制，勉强稳住心神，开口质问。
　　“我的愿望，也是你的愿望……”那声音越发低沉，宛若蛊惑人心的恶魔絮语：“你想要变强，能够永远站在你师尊身边。而我，能够帮你……只要你将身上的封印枷锁打破，释放鬼能，强大的阴阳之力便能使你再破极限直达顶峰……怎么样，很简单，只需一个小小的破封咒……”
　　“痴心妄想！”
　　徒遭呵斥，鬼体之声却并不恼怒，大笑道：“哈哈哈哈哈！何必拒绝我？旁人无法窥见人心，可你我本为一体，你瞒不住我。”
　　“你那师尊光华夺目，是天河星月，是云端积雪，你喜欢他。”
　　鬼体再出惊人之语，玉清池闻言，心神剧震，目眦欲裂！怎奈神魂力弱，连开口呵斥的力气也无了，只得倚在天谶上，以剑支身，让自己不至于倒落在地。
　　那声音好整以暇地看着玉清池负隅顽抗，谑浪细语不曾停歇：
　　“……你喜欢他，你的世界只有他，你恨不得时时刻刻与他同在。”
　　“虽然你有同修、有其他师长，但你对他们不屑一顾，同门情深仅是表象，你在意的从来只有你的师尊洛云寰一人……”
　　“……别再自欺欺人。你早已察觉不对，这并非师徒之情，更非孺慕之情，你假装若无其事，其实心中时刻都在恐慌，恐慌他会察觉到你的异样之情，恐慌他会回避你疏远你……”
　　“……甚至你们的感情也并不对等。他是你的全部，而你却非他的所有。每当看到师尊同他的风月师兄品茗论道，对月吟箫，你都感觉身遭雷殛，心口炙热，痛愤欲死……”
　　虚空中陡然出现一只通体乌黑的鬼手，臂膀隐在雾气之中，细长的五指缓缓靠近玉清池的胸膛，在心口处停下，阴寒却熟悉的气息通过胸口的皮肤窜入体内，犹如饮下带着冰渣的烈酒，冷冽却又炙热。
　　“这种心情，是嫉妒。”
　　鬼体之手扶着他的心口，声音却贴着他耳边响起。虽无实体，玉清池却觉自己仿佛被对方紧紧钳制在怀中，动弹不得。
　　玉清池的神志仿佛已被对方挟制，静默无语。
　　鬼体一喜，认为事成，趁热打铁：“你本无需嫉妒任何人。阴阳共生之子的能为通天彻地，若你打破桎梏，你我合而为一，这个世界上便再无你求之不得之物。你的师尊也是一样任你为所欲为……来，催动灵力，破除他施加在你身上的封印枷锁……”
　　玉清池俊美年轻的面容如冰似铁，不见丝毫动容，双手却缓缓从天谶上收回，结成阵法手势，悬于面前。
　　鬼体狂喜，话语中难掩喜悦之情：“不错，就是这样……念咒吧，解脱我，也成就你……”
　　玉清池双目阖起，嘴唇翕动，默声念咒。
　　鬼体则从黑暗中渐渐化出身形，在阖目的玉清池身侧狂喜乱舞般游走：
　　“很好，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玉清池脚下隐隐出现阵法的痕迹，双手发出些微震动，随即倏然睁眼！
　　就在鬼体以为术法已成之刻，却见玉清池身形微动，身影如电，天谶长剑赫然在手，干脆利落地往身后一刺，自身精纯的灵力和天城名锋中的浩瀚强威相护加持，发出震天一击，直刺身后悄然化形的鬼体要害！
　　“啊———！”鬼体中剑，发出刺耳尖叫！
　　“这怎有可能！”受到重创的鬼体再次隐入黑暗，震怒之声响彻天地：“你竟未被我蛊惑？”
　　玉清池长剑在手，目光狠厉，仿佛要将化身黑暗中的鬼体片片凌迟：“你错了。玩弄人心你确实有一套，有那么一瞬间我已经被你控制住了……”
　　他心中恨意滔天，提剑向前，威压凌人：“可惜你不该提我师尊，更不该以师尊为饵挑战我的极限……”
　　玉清池将手中长剑往地上狠狠一插，双掌覆于剑上，将自身灵力尽数灌入：“肮脏鬼体，也配提及我的师尊？”说罢，他手中猛然发力，浩瀚威能以天谶为中心，潮水般汹涌不绝向四周散溢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阴阳共生，说得土气点就是人族和鬼族血脉结晶，鬼族的神魂偏执而黑暗，被玉儿借着封印的力量强行镇住了。鬼族神魂+现在大家面前这个人族神魂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玉儿，大家请不要嫌弃现在这个看起来有些中二的鬼玉，因为马上就要合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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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鬼蜮幻境
　　天谶一出，剑气横扫四方，阴邪鬼体受到重创，一时之间恨意滔天，催动庞大鬼能扫荡整个空间！
　　玉清池抬剑护持，却因几次三番困战，力有未逮，终难敌鬼体妖邪之法，顿时只觉四周晦暗不明，天地颠倒，头重脚轻，掉落至无底深渊一般的未知空间。
　　“鬼蜮伎俩！”玉清池以剑撑地，稳住身形，轻哼一声后举目向四周望去。
　　只见此间不似方才身处之地那般黑暗阴森，头顶明月高悬，四周枫木成林，夜风徐徐，一派清静祥和景象。
　　玉清池一怔，竟是晚枫林。
　　他脱出鬼体幻境回到云海天城了？
　　玉清池心下犹疑，不敢轻忽，迈步向前方走去，只见竹林尽头，两间竹舍并排而立。竹舍周围遍植花木，芬芳袭人，两间竹舍一明一暗，静静伫立。
　　玉清池长眉一挑，继续向前走去，径直走过瑞锦居昏暗的院前，在一灯如豆的瑞芸居前停下了脚步。
　　虽然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但见到熟悉的院落，玉清池也不由得放松下来，抬手覆上竹扉就要进屋，却忽然听见房内似乎传来些许异响。
　　那声音像是在极力克制，却依然有着细碎的喘.息之声如涓涓细流从齿间唇畔流淌而出。
　　“？！”玉清池先是一愣神，随后像是触电般一震，猛地将覆在门上的手抽回，随即闪身来到窗边，透过朦胧的窗纸向里看去。
　　他的动作极其小心，唯恐令屋中之人察觉，就连刺破面前的窗纸的动作也轻手轻脚，仅敢囫囵弄出一个小小的缝隙，贴近那道缝隙眯着眼睛小心窥视。
　　尽管那缝隙极小，但玉清池将脸靠近的瞬间，一股陌生的气味从屋中透过缝隙溢散而出，猝不及防糊了玉清池一脸。
　　那是一股很难描述的味道，玉清池从未闻过，如一簇簇糜烂的白色花朵，又仿若某种动物身上分泌的油脂，带着些微摄人心魄的力量，完全混杂在一起，既令人难以忍受又让人无从抗拒。
　　玉清池沉溺在这个陌生的气息之中，眼神既疑惑又迷离，几乎就要迷失空气中，直到他看到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他的师尊洛云寰仰面而卧，身躯横呈，平日里高高束起的长发此时披散在身侧，些许漆黑的乌发散落在胸前，全身上下唯有腰间缠绕着一条白纱，白玉无瑕的寸寸肌肤尽展无遗。
　　而他此刻身上正覆着一条同样坦诚的人影。那人体格强健，发似乌云垂落，遮挡住他的面容，令玉清池难以窥见他的模样，可他的发丝却和下方洛云寰的发丝纠缠在一块，难分你我。
　　玉清池眼见此情此景，仿若遭受九天神罚，当场神魂俱灭，血气上涌，心中怒火袭天，紧握的双拳处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掌心骨骼俱已被他寸寸捏碎。
　　洛云寰似乎并未注意到窗外传来的异响，他双颊绯红，满脸都是玉清池这十年来都未曾见过的盎然春意，口中不断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洇糜之声。
　　而那黑发覆面的男子却五感灵通，在玉清池握拳的刹那便似察觉到不对，猛然停下动作，忽地转头，一双如寒潭般阴寒不见底的冰冷眸子猝不及防看向玉清池所在的方向。
　　“！！！”
　　霎时！玉清池胸口激震，如遭天火焚身，强烈的愤怒嫉妒之情如滔滔火海几乎将他整个人焚尽。
　　竟是风月！
　　师尊竟同风月一起……做那样的事！
　　玉清池脑中最后一丝冷静的弦断然绷逝，气息一提，一手利落伸向空中，接下从虚空中唤出的天谶，一手握拳猛然击碎面前窗扉，翻身入窗，提剑冲至风月面前，二话不说，劈手欲斩！
　　电石火光之间，床上人影微动，冰冷如铁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玉清池，同时，一道凛冽杀意猝不及防从身后袭来！
　　玉清池心念电转，混沌一片的脑海中一道清光破空而至，神思顿复清明。
　　他反手一击，掌心传来异样的触感，仿佛一剑刺向一团黏腻的雾气，同之前在黑暗幻境中刺中鬼体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成了！”玉清池心中一喜，乘胜追击，倏然转身，面向前方再赞一掌！
　　“龌龊鬼物！惹动我的杀机，你今日必将葬身此地！”玉清池怒喝一声，持剑向前，再三催动灵力，指尖术法如离弦之箭，一道接着一道向面前看不见踪影的鬼体邪能击去！
　　数道术法光芒汇聚成一道耀目光柱，在击中某个虚空之时骤然汇集成一道耀目光柱，猛然折射向空中，将鬼体可以幻化而出的鬼魅幻境一举击溃！
　　瑞芸居熟悉的布置、房间里两条不堪的人影尽数化为黑烟消隐无踪。
　　虚空之中却依旧传来鬼体呕哑糟喳的桀桀怪笑：
　　“好好好！你当真令我刮目相看哈哈哈哈哈哈哈！”
　　玉清池冷若冰霜，面沉似水，声音不见起伏却令人倍感恐惧：“鬼蜮妖邪，受我数次重击竟还未灰飞烟灭，你也颇令我讶异。”
　　“灰飞烟灭？愚蠢！”鬼体厉声大笑：“我早就告诉过你，你我本是阴阳双体，共生同存，但凡你有一口气息，我亦能不死不灭。”
　　玉清池背手持剑，不屑斥道：“一派胡言！你今日胆敢化出师尊的幻影乱我心神，终有一天我必定要你为此付出代价！”言毕，玉清池持剑之手一挥，剑气破空而出，朝四面八方纷射而出。
　　鬼体的狂笑之声依然未灭，声量却陡然减弱：“哈哈哈哈哈，你可知晓我的幻影皆是你心中欲念的投射，若不是你先产生畸念又怎会投射出方才情景？”
　　提及洛云寰，玉清池怒意更甚，双目赤红得几乎要滴出鲜血来。
　　鬼体猖狂的笑声并未停歇：“今日事败，是我小瞧于你，只是我要你记得，终有一天我要你主动求到我面前……”
　　玉清池只觉荒唐，冷哼一声：“笑话，我能求你什么？”
　　鬼体之声越行越远，仿若蚊吟：“……我要你求我允你融合阴阳双体。我要你求我给你不断变强的方法。我要你求我带你离开你所谓阳光灿烂的光明尘世和我一起永坠无间鬼蜮……”
　　“真是令人厌恶的感觉。”玉清池收起天谶，将方才击中鬼体的双掌举至眼前，轻嗤道：“十年了，谁允你再度出现？肮脏的半魂就该永留黑暗之中。”说罢，玉清池不再与他多言，抬手虚空一握，周围残存的黑色雾气骤化清光消散，舞剑仙台苍翠的景致再现眼前。
　　此时，他才真的回转云海天城。
　　玉清池双拳猛地握紧，掌心弥散出丝丝阴冷鬼气，对着星沉月落的夜空，冷然一笑：“你说得不错，你我共生同存，神魂相通。所以方才幻境中出现的画面究竟是我欲念的投射，还是你其实也同我一样，对师尊存有龌龊不堪的心思？”玉清池说着，紧握着的拳心一震，似乎要将那逃窜而出的鬼影牢牢钳制，撕碎剿灭！
　　“仅仅冲着你的这份心思，我便不能解开封印将你放出。”玉清池丢下细碎的一句话，转身离开了舞剑仙台。
　　*
　　又过数日，自那日夜里舞剑仙台体内鬼体作祟被玉清池镇退后，体内的鬼体似乎遭到了重创元气大伤，再也不曾出现。
　　玉清池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如今全力准备半年后的仙术大比，因身带封印的缘故，修为进境已经比同修缓慢不少，若还要分心应对体内妖邪之物，怕是会十分吃力。
　　鬼体并不会无端出现，结合近日情形来看，似乎是因为自己身上的封印力量日渐衰退所致。这不是小事，玉清池暗自发愁。
　　封印是十年前洛云寰初见自己时下的，为的是隐藏起玉清池与生俱来的修行驭鬼术的异能。但洛云寰并不知晓，他能修炼禁术，并非因为什么异能，而是因为他魂魄血脉中的那一半鬼族命魂。
　　洛云寰不知道的是，他其实是人鬼之子，身上流淌着鬼族血脉。他的父亲是玉氏后人，神魂强大，母亲却是鬼族中人。人鬼结合不为天道所容，玉清池的母亲生下他之后便遭到反噬神魂俱灭化为虚无，玉清池幼年时身上鬼气稀薄，这才得以瞒过洛云寰的双眼。
　　可如今随着体内鬼族血脉的日渐强大，昔年封印力量也逐渐减弱，玉清池越发能感到体内鬼体蠢蠢欲动，妄图破印而出。
　　那日他虽怒斥鬼体胡言乱语，鬼体那蛊惑人心的话语近日却时常回荡在他耳边：
　　“……一旦你的身份暴露，你的师尊便会抛弃你，你的师门亦会与你为敌，整个仙道都将容不下你……”
　　仙道容不容他，玉清池毫不在意，但若知道他体内流着肮脏的鬼族之血、若知道他当年故意操纵驭鬼术屠灭青黛阵玉府数百口人，师尊又会怎样对待他？玉清池想都不敢想……
　　绝对不能让这件事被师尊知道，不能让封印溃散！得想个办法让师尊助自己加固封印！
　　玉清池下定决心，抬步向云海大殿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假的！都是假的！是幻境！师尊是纯洁无暇的（大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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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命中死劫
　　玉清池已经小半个月未见到师尊了。
　　非是他不愿意，而是自那夜体内鬼脉半魂复苏以来，玉清池就开始做各种迷乱难堪的梦。
　　梦中有他，更有他的师尊洛云寰。
　　梦境的场景百变万化。是茫茫云海深处，是枫叶摇曳的林间，是他生活了十年之久的瑞芸竹舍……
　　在万化的梦境中，他同他敬了十年、爱了十年的师尊洛云寰交颈而卧，抵死缠绵。
　　云海天城弟子因修行天城心法而容颜不老，洛云寰玉琢似的完美五官染上一层绯红。
　　玉清池明知道梦境有异，却无法抗拒，夜夜沉沦。
　　他小心翼翼上前，借着月色欣赏他细腻白皙的皮肤，放任自己沉溺于梦中……
　　至此，他不敢再见洛云寰。
　　怕再见到他之时，自己会克制不住肖想对方广袖长衣下的身躯，会试图弄乱对方高高束起一丝不散的乌发，眼前会不由自主浮现出对方在梦境中双颊泛红，媚眼如丝的美艳之色……
　　玉清池强迫自己将所有心力倾注于精进修为之上，为即将来临的仙术大比做准备。
　　一定是他的修为还不够精纯，意念不够坚定，这才被体内鬼脉半魂钻了空子，用师尊扰乱他的心神！这才使自己身上的封印松动，险险令鬼脉半魂有隙可乘！
　　玉清池心中暗恨，但封印松动一事不可不顾，师尊的封印也只有师尊本人能够加固。他踌躇再三，最终鼓起勇气前去云海大殿寻洛云寰。
　　*
　　此时，云海大殿之上。
　　洛云寰长眉蹙起，神情微沉，面带犹疑惑。
　　风月在他面前，手捧一团缥缈云气，面色严肃：“掌门师弟，我八卦峰观云之术从未出过差错。昨夜我见西方贪狼星动，云海翻腾，故施术一观，这才探得师弟你风波染身，怕是有危及生命的灾劫，不可不上心啊。”
　　洛云寰不置可否，只微微阖目。
　　他的眼睫极长，垂眸时会在下眼睑处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仿佛两缕轻羽落在他清透昳丽的容颜上，平添一抹殊丽之色。
　　风月无声地看着，心中蓦地一动，步履微动，几欲上前攀上洛云寰的肩。
　　命中死劫又如何？只要他在他身边，待他完成自己长久以来的计划达成心愿，他必有把握能够护洛云寰性命周全……
　　“师尊！”就在风月伸出手去，距离洛云寰的肩膀仅有数寸之时，身后忽然传来清亮入耳的呼声。
　　“……”风月脸色一变，双眉微不可察地蹙起。他略一平复心中情绪，收回手转过身去，果然看见洛云寰唯一的弟子正抬脚踏入殿内。
　　洛云寰也抬眸，面容似乎生动了几分，眼角染上些微笑意，柔声道：“清池来了。”
　　“弟子问师尊安。”玉清池进殿后，毕恭毕敬地对洛云寰行礼问安，当着师尊的面，也假作乖巧模样对风月拱手：“问风月师伯安。”
　　“清池师侄，有段日子不见了，这些天我往你师尊的流云天去过数次，怎皆不见你的身影？”风月掌心一番，收起手中云气，似笑非笑道：“你师尊还特地准备了你喜欢饮的凝枫露，等你回来共饮，可惜你长久未归，最后倒是都便宜了我。”
　　凝枫露是洛云寰闲来无事时自行酿制的饮品，取每年枫红时节叶上清霜凝炼而成，味道甘甜清爽。玉清池十分喜爱，小的时候时常闹着洛云寰给自己做。
　　然而每年枫叶时节的清霜通共就那么一些，即便洛云寰坐拥整片晚枫林，所搜集的露水喂不了玉清池几天。洛云寰便灵机一动，亲自踩着剑搜寻云海天城四峰，将所得枫露以灵力保存，偷偷藏起，待玉清池馋了，便取出一些，制成凝枫露。
　　风月漫不经心提及凝枫露，向来伶牙俐齿的玉清池此刻却像被戳中了心中痛处，又嫉又怒，却不愿见对方洋洋得意的模样，干笑两声口不择言道：“师伯，清池已经长大了，最近又在辟谷，自当清减饮食，凝枫露这般甘甜之物怕是无福享用了。”
　　洛云寰先是一愣，随即淡淡道：“天城仙术大比在即，清池日夜修行，无瑕他顾，我作为清池的师尊，也颇感欣慰。”
　　话虽如此说，但洛云寰还是感到些许失落。其实风月不提，他也已然察觉徒弟这些日子似乎有意闪避自己。昔日总是跟在他身侧，对他嘘寒问暖，恪尽弟子本分的玉清池不知何时渐渐在他身边消隐了身影。
　　作为云海天城的掌门，即便他不喜人群，不善交际，但他身边总是不缺前呼后拥如影随形的天城门人，只减了洛云寰一人，旁人或许无从发现，但他确实立时察觉到了。
　　一开始想着徒弟许是今日课业繁重，未能同往日一样随侍在侧。后来便想，或许是这段日子忙于修炼，确实无暇分身。到了最后，他总算说服自己，想着徒弟终究是长大了，再不像幼年时那样时刻黏着他了。洛云寰虽是欣慰，却也难掩失落，自己曾经护在手心，小心翼翼看顾着长大的弟子，终有一天是要离开他，去行他自己的道。
　　洛云寰平日里感情波动不大，面上表情不多，却也不擅长掩饰情绪，纵使眼神中只有一丝落寞之情，也被在场二人迅速捕捉。
　　风月心中不知作何感想，玉清池却心痛难当，后悔不已。
　　他只道自己受体内鬼脉半魂的影响，常在梦境之中对尊之爱之的师尊行不轨之事，万不能在师尊面前露出破绽，叫其察觉，故有意回避。本以为师尊性情疏淡，定不会察觉，直到此刻亲眼见师尊脸上划过的失落之情，这才意识到，原来他的师尊并不似他想象中的那般清冷疏离，甚至同他一样，珍惜彼此相处的时光。
　　玉清池暗暗握拳，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请师尊为他加固封印，教那邪恶鬼体再无法影响自己的心神分毫！
　　未等他开口，却听风月道：“清池师侄，我与你师尊尚有要事商谈，不知可否先请你将师尊借我片刻？”
　　玉清池一愣，随即就被气笑了，顿时将糟心的鬼脉半魂魄一事抛至脑后。
　　这个风月，也忒讨人嫌了！
　　自己久未见到师尊，如今好不容易来了，话都没说两句，他就越俎代庖代替师尊赶人，是何道理？
　　“风月师伯，您是前辈，又是客人，清池本当退让。只是此刻清池也有大事要事要寻师尊，不知风月师伯可否礼让小辈，让我先将事情禀告了？”
　　洛云寰也没想到玉清池长久未见，一来便说有要紧之事，心中一紧，急切问道：“清池，是何要事？”
　　玉清池：“是唯独师尊与我二人知晓之事。”
　　他说完，还洋洋自得地朝风月睨了一样，充满耀武扬威之色。
　　洛云寰听他此言，更加确定果然是之前留在玉清池身上的封印出了问题。封印一事，云海天城上下仅有他师徒二人知晓，自然不可当着风月的面处理，洛云寰略一思量，刚想开口摒退风月，不想却见对方难得沉下面容，沉声斥道：
　　“清池师侄，你可知晓此刻你耽误的非是我的时间，而是你师尊的性命？”
　　玉清池：？？？
　　这个风月今天是发病了还是下定决心和他杠上了？玉清池不明所以，刚想反问，就见风月长臂向身侧一展，手心上方再次托起之前那团云雾。
　　玉清池歪着脑袋，一脸不解。
　　“清池师侄并未修习过我八卦峰一脉秘学观云之术，可能看不懂此云阵的异象，那我便直说了，掌门师弟今日死劫临身。我正在劝说师弟早做打算，望师侄噤声，莫要再行打扰！”
　　玉清池虽是看不惯风月，此刻却也被他一袭话震道，喃喃道：“死劫？”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师尊……会死吗？
　　对了，太师尊飞升登神之前将他叫到身边，确实交代过此事，说他的师尊命中会有一道难以逃离的生死之劫，唯有自己是化解这场死劫的契机……
　　他原以为，师尊还如此年轻，想必死劫也是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来临之事，所以并未上心，却未想到竟来得这样快。
　　玉清池思绪纷乱，心中杂乱无章，一时失语，呆立在原地。
　　洛云寰见他一语不发，还以为他吓到了，忙劝慰道：“清池莫怕，既是为师一人之劫，定不会波及于你，不必惊慌。”
　　玉清池机械似地偏过头去，愣愣地看向洛云寰，目光失神，仿佛瞬间晒干了沉默。
　　他看上去像是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师尊的死劫波及到的样子吗？傻师尊，他是在担心他的性命啊！
　　洛云寰见徒弟不理会自己，遂干咳两声，转而对风月道：“感谢风月师兄特地前来告知，此事我已明了。日前师尊飞升前，也曾提及此事，我已有准备，当能应对无虞，还请师兄莫要担忧。”
　　风月常年维持着的翩翩公子形象几乎立时碎裂，他上前一步，不顾洛云寰掌门之尊，沉声喝道：“师弟，你究竟知不知道死劫意味着什么？即便你是渡劫期的大能，遇上死劫，也是九死一生，弄不好真的会死的！”
　　玉清池原本还在失神，此刻见风月疯了一样逼近洛云寰，便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上前，挺身挡到洛云寰面前：“风月师伯，我敬你是长辈，可你也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我师尊乃是云海天城掌门，岂容你大呼小叫？”
　　风月一怔，顿时气弱，向后退去一步，拱手歉然道：“是我失礼，掌门勿怪。”
　　洛云寰心中还挂念着徒儿身上的封印，无暇顾及风月，刚想挥手请他退下，忽闻殿外传来弟子的通报声：
　　“启禀掌门，凡世中州洛氏遣门徒求见。”
　　“中州洛氏？”玉清池小声重复道，随即转身看向洛云寰。
　　“不错，”那传信门徒继续道：“来人自言持有玉氏第二十五代家主洛氏冬焱信物，前来吾派寻洛掌门，望掌门能入世解凡世危难。”
　　作者有话要说：
　　差不多行了，能删的都删了，再锁就要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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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皇城沦陷
　　中州洛氏的使者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清瘦挺拔，面容清秀，身穿白底金纹的洛氏弟子服，虽然面带浓郁的急切忧虑之色，却也不忘礼数：
　　“中州洛氏第二十七代弟子洛怀远拜见九霄仙尊、风月仙君，玉清池仙君。”
　　他虽非云海天城中人，但似乎对云海天城之人了如指掌，报起在场之人的仙号竟如数家珍。
　　风月眯起长眸，似笑非笑道：“掌门师弟获封九霄仙尊之号不过月余，他的高徒玉清池自入天城以来便再未踏足凡尘，而我更是天城中可有可无之人。这位道友言语中何以对云海天城之事这般了如指掌？”
　　洛怀远不卑不亢，对风月一揖道：“仙道凡世平日虽不互通，但正如仙道时刻关注凡世状况一样，凡世中的修仙门派或是各大世家也同样有自己的渠道了解仙道情报。”
　　玉清池不由得侧目去看那洛氏弟子，见他年岁虽不大，貌不惊人，修为灵力亦不如在场仙道之人，但神色自有一副骨子里带出的骄傲矜持，和他师尊洛云寰竟有几分相似。玉清池爱屋及乌，不免对此人心生好感，冲他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洛云寰时隔多年，再度见到凡世家中后辈，亦是百感交集，只是面上未表现出分毫。他心中想着方才云海天城弟子通传时所说的话，单刀直入道：“不知怀远小友此番前来所谓何事？方才吾派门人口中所说洛氏危难，又是怎么一回事？”
　　洛怀远略一踌躇，望向洛云寰身边的风月和玉清池二人，见二人无意回避，九霄仙尊也未出言摒退，心知二人皆是仙尊信赖之人，这才急急开口，将中州洛氏眼下面临的巨大困境道出：
　　十数年前，上一任洛氏家主即洛云寰的爹亲洛冬焱辞世，不足半月，其夫人雪玟亦随之而去。
　　冬雪夫妇这一生仅得洛云寰一子，自他随焰昀仙尊踏上仙途后膝下便再无子嗣。二人离世后，经洛氏耆老商议，决定由当时洛冬焱的侄子洛云沧继任家主之位。
　　洛云沧论资排辈算是洛云寰的堂兄，亦是当时洛氏之中根骨天赋俱佳、人品万里挑一之辈，术法高强，博学多智，数十年来也将洛氏打理得井井有条，在洛冬焱辞世后不久亦承接其位，成为王朝的大国师，护佑天下，保一方安宁。
　　而今这祸事正是发生在洛云沧一家身上。
　　洛云沧子息不显，膝下只有一名独女洛明书。
　　洛明书不擅术法仙术，唯爱舞刀弄枪。洛云沧无奈，从门人中寻得一位灵力、根基、人品俱佳的弟子作为传人。
　　这名弟子唤作莫青贤，是洛氏的远亲，按辈分算是洛云沧的远房外甥，洛凌书的表哥。
　　莫青贤天赋异禀，文武全才，个性却疏淡温和，与世无争，平日里除了修习洛氏功法，就是高卧在床。偌大的洛府，能将他从床上拎起的除了师尊洛云沧便是表妹洛明书。
　　洛明书二八年华，活泼跳脱，正是喜爱玩闹的年岁。洛氏族中弟子，大多同洛云寰洛云沧等人相似，虽然风姿过人，却疏冷出尘难以接近。洛明书堪堪长到一十六岁愣是没有一个性情相投的玩伴，只好日日缠着好脾气的莫青贤玩闹。
　　这玩一玩闹一闹的，二人就互相看对了眼，互生情愫。
　　彼时，洛云沧时常带着自己的传人在宫中行走。
　　莫青贤生得俊颜朗目，精华内敛，贵不可言，颇得皇后欢心，有意撮合他和公主的婚事。
　　然，莫青贤已与表妹洛明书心意相通。
　　他聪慧过人，洞若观火。在察觉到公主和皇后的心思后很是感动。
　　然后拒绝了她们。
　　莫青贤连夜跪倒在师尊洛云沧膝下，求娶表妹洛明书。
　　洛云沧虽是讶异，却也乐见其好，当下应允，并亲自去宫中回绝了皇后的赐婚。他身为王朝大国师，陛下仰赖有加的肱股之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推拒一桩婚事并非难事。皇后虽是可惜，却并无强求之意，叹了几声“无缘”后，便也允了他，还亲书懿旨赦封洛明书为昭华郡主，令其自王朝国母的飞凰殿出嫁。
　　这是天大的荣宠与恩赐，洛氏上下无不欢欣。洛云沧身居高位，深受皇室信赖，亦未察觉出不妥，大婚前一日，亲将女儿送入宫中，等着第二天莫青贤接亲。
　　第二日一早，莫青贤准备妥当，入宫接亲，却发现不知何时，皇城之中竟弥漫着一股妖异不详的魔氛！
　　皇宫之外更是黑气弥散不见天日。
　　莫青贤一身大红喜服立于宫墙之外，极目看去，只见整个宫城都被一股浓郁的黑死之气紧紧包裹着，丝毫看不见宫墙之内的一瓦一木、一条人影。
　　他不言不语，面沉如冰，一甩衣袖利剑出鞘，步履沉稳，径直向宫城内走去。
　　随行而来的洛氏弟子见此间情形，无不惊惧，早已动用术法探测。数到探测术法却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众人暗自心惊之时却见莫青贤不管不顾就要往里莽去，纷纷上前拦阻。
　　可莫青贤宛如一只不听劝的野马，头也不回就向里冲。
　　正当此时，洛云沧手持国师法杖，衣袂飘飘立于皇城之顶，面上不见丝毫喜怒惊惧，周身灵力却仿佛袭天怒海，汹涌袭向脚下浓烈阴沉的诡异魔氛！
　　洛云沧法力高强，一招便将那诡谲莫测的魔氛结界劈出个窟窿来，而他自己则干脆利落地从那豁口处跳入宫城，身影瞬间被黑色魔气淹没，再无踪影。
　　待莫青闲等人回过神来，急急上前，却死活破不开那道魔氛结界。
　　洛氏弟子在宫墙之外生生守了三个日夜，却再未见到宫殿内走出任何一个人来。洛云沧洛明书乃至宫中所有的活物仿佛一夜之间被那诡异魔气吞入口中，再无踪迹可循。
　　……
　　说到此处，洛怀远停了片刻，继续道：“事情便是如此。如今王朝失了国君，洛氏失了家主，整个皇城被妖异魔氛所笼罩，几与末日无异。莫青贤师兄暂代家主之位，勉力强撑了数日，心神衰竭，修为也不堪突破宫城附近的魔氛结界，实在毫无办法，这才遣弟子上云海天城寻求仙尊帮助。”
　　满室沉默。
　　玉清池默了半晌。他身上封印之事尚未解决，又听说师尊死劫临身，本就心急如焚，实在没有兴趣为他人排忧解难，只是此刻师尊在侧，并无他置喙的余地，只得抽了抽嘴角，在一旁静观。
　　风月却道：“这位怀远小友，我虽然同情洛氏的遭遇，但魔物袭扰凡世皇城，终究是凡世之事，吾等作为仙道中人，实无插手的理由。”
　　他平日里温文尔雅，不疾不徐，如今却突然严肃起来，虽未强硬拒绝帮忙，口气亦算得上平和，但寥寥数语却有一种不容辩驳的气势。
　　玉清池虽然觉得风月有些逾矩，越过掌门擅自回话，但见他将自己的心声说出，竟难得与他达成共识。
　　洛怀远闻言不由气闷道：“仙道虽立于渺渺凡尘之外，却终不似神界那般超脱三界之外。凡世紧邻魔界，若凡世沦陷，仙道首当其冲，我中州洛氏守卫凡世数百年，而今横遭此劫，仙道岂能袖手旁观？”
　　“可是……”风月张口欲辩，却见洛云寰面带不虞，话到嘴边生生咽了下去退至一边。
　　“怀远道友，敢问此事发生多久了？”
　　洛怀远：“莫师兄与明书师妹的婚期正好定在五月初五，距今已整整七日。”
　　洛云寰微惊，转而面对风月，蹙眉问道：“凡世皇城陷落七天七夜，何以我云海天城今日才知晓此事？”
　　“掌门容禀，此却有收到下界门人传来线报，详细叙述此事，只是我认为此事与我天城无关，故未告知掌门。”
　　洛云寰竟是前所未有的冷淡，目光从风月面上扫过，问道：“为何不报？”
　　“正如我方才所言，凡尘之事，仙道并无插手的立场，往日焰云掌门在时，我的师尊横箫长老执掌天城也从不插手凡尘之事，何况掌门师弟你如今大劫临身……”
　　“可那并非普通魔物侵扰，”洛云寰抬手打断他，脸上竟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忧虑：“皇城所在之地，定有龙脉护持，寻常魔物难以造次，何况洛氏当今家主亲临现场竟也音讯全无，若放任此獠继续在皇城生事，怕是会有弥天灾祸。我忝居天城掌门之位，不可坐视不理。”
　　风月一怔，侧过身去紧紧盯住洛云寰，问道：“师弟，你难道想为此去世？”
　　“兹事体大，我既知晓，岂能不管不顾？”
　　洛怀远一听，心下一松，刚想道谢，忽见风月一个上前，双手紧紧扣住九霄仙尊的双肩，怒斥道：“师弟糊涂！你莫不是忘了方才观云术中所示？你近日大祸临头，所此番还一意孤行以身犯险不啻为自取灭亡，还请三思！”
　　玉清池哪里见得风月这厮对师尊动手动脚，眼见此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双腿就已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将被风月扣住双肩的洛云寰望身后一拉，对风月怒目而视道：“师伯，你怎能对掌门师尊如此无礼？”
　　洛云寰一向不喜与人接触，陡然被风月搭住肩膀，强烈的排斥情绪涌上。刚一被徒弟拉开，顿时向后退去数步，拉开和风月的距离，待他回过神来之时，却见玉清池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目光灼灼：
　　“师尊，弟子愿同师尊一道前往凡世，随师尊共抗魔物，还望师尊成全！”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不知道写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东西，明明就很清水，整整锁了我一天（）
　　怕了怕了，赶紧开新副本让师徒二人甜甜蜜蜜过二人世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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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神风剑阵破魔氛
　　洛云寰想都没想，拒绝得干脆利落：“不可。”
　　玉清池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可他已将洛云寰的脾气摸得清清楚楚，当即膝行上前，猛地扒拉住洛云寰的大腿开始耍无赖：“师尊，弟子苦修十载，空有一身修为，却无半分历练的机会，如今恰好有此良机，怎能不好好把握？吾辈修仙问道，所求难道不就是仗剑江湖，除魔卫道吗？龟缩在此对凡世灾劫不闻不问，尸位素餐之人，要这一身术法修为又有何用！”
　　玉清池暗自得意，他伴随师尊十年，熟知师尊为人。洛云寰虽外表看去疏冷难以接近，心中却最是柔软善良，见不得世人受苦，自己这番话说得慈悲大义，师尊定会同意。
　　果然如他所料，洛云寰自己的徒弟抱住大腿的当下，虽是又惊又气，却并未产生被风月搭住肩膀时那种恶心排斥的感觉，只轻斥道：“当着城中长辈和客人的面，休要如此放肆，还不快起来！”
　　玉清池心知过犹不及，连忙起身抬头，望向洛云寰的目光中满是期待和忐忑：“师尊可是同意了？”
　　洛云寰虽是皱着眉，态度却不似先前那般坚决：“可是仙术大比在即，你修炼得如何了？”
　　玉清池垂首，既失落又可怜，小心翼翼道：“弟子惭愧，近日虽日夜修行，未敢懈怠，可不知为何，修为始终难以寸进，怕是要让师尊失望了。”
　　洛云寰淡淡撇了他一眼：“未战先言败，你这种态度怕是夺不下首席弟子的头衔。”
　　“不！”玉清池闻言猛然抬头，目光从失落变为坚决，他摇了摇头，坚定道：“徒儿今日方才悟得，师尊是上一代首席弟子，若我继承师尊济世救人的鸿愿，用师尊教导的功法除魔卫道，那我即便没有在仙术大比上夺魁，也不妨碍我传承师尊的意志，成为真正的首席弟子！”
　　洛云寰似乎没有料到他会有此感悟，双目陡然睁大，愣了片刻，随即展颜一笑，拍着玉清池的肩膀，欣慰道：“你能这样想，为师很高兴。”
　　玉清池心下一喜，心知此事算是成了一大半，适时偏头，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果然，洛云寰接着说道：“未见高山深潭，自然无所见识，修为难以精进。就允你此番跟着为师下界除魔，算是历练吧。”
　　玉清池喜上眉梢自不必说，就连一旁的洛怀远亦抚掌赞道：“不愧是九霄仙尊嫡徒，深明大义，气度不凡，实乃吾辈楷模。”说着，竟还若无其事地扫了几眼一旁的风月。
　　风月自知洛云寰决定之事无法更改，只好收了手中观云之术，对洛云寰一礼道：“既然掌门师弟一意孤行，那且让我也一并随行，也算有个照应。”
　　玉清池剑眉一挑，看风月的眼神第一次充满同情。
　　风月之前隐瞒凡世皇城遭到魔物袭击一事和方才劝说师尊莫要插手此事的一番话与师尊济世救人的意愿已然严重背离，他自己竟到此刻还一无所知，甚至还这般没脸没皮地黏着师尊，必定会被师尊推得远远的，真是可怜。
　　果然，洛云寰见他靠近，立时往后退了一步，仿佛生怕对方有样学样，像玉清池一样就来抱他的腿。
　　“咳……横箫长老近日闭关修炼，本座携弟子离城历练，云海天城一应大小事务还需仰赖师兄，就不劳师兄随我们同去了。”洛云寰个性率直，从不矫揉造作，与风月交好时，虽身为掌门，在其面前一向以师弟自居，从未自称过本座，如今一改称呼，可见对其态度也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玉清池心中正暗爽，就听洛云寰刚交代完风月，就话头一转，对洛怀远道：“皇城魔氛一事不可拖延。怀远，我们这便出发吧。”随即便领着洛怀远并玉清池二人快步走出云海大殿。
　　*
　　洛云寰一行三人皆是修为不凡的修仙之人，御剑疾驰，转瞬便已来到中州城。
　　洛怀远本欲先引洛云寰师徒二人前往洛府与代理家主莫青贤见面，却被洛云寰摇着头阻止：
　　“魔气绕城，已过七日，没有时间可以再浪费了，我们直接去皇城。”说着足尖一点，直奔城中黑死之气最为浓烈阴沉之地而去。
　　片刻后，洛云寰几人落地，果然看见面前本该是皇城宫殿的地方，被一道四四方方的诡异魔气笼罩。这道魔气宛如一道四方形的厚厚城墙，将偌大皇城围绕其中，黑掩一片天。
　　洛云寰御剑升至空中，欲从顶端探测黑色魔墙内的状况，谁知无论他升至多高，那道黑色魔气也似在不停生长，节节攀升，始终将他的视线紧紧遮挡，根本看不见城中状况。
　　洛云寰无奈落地，却见此地已有百余名洛氏弟子，结成剑阵严阵以待。剑阵中心是一名身形颀长，俊逸非凡的青衣青年。
　　他一身广袖长袍，衣摆和衣袖在剑风中猎猎作响，一柄古朴长剑凌空半悬在身前，凌厉的剑气从阵中源源不断向他身前长剑汇率而去，强大的威猛几乎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有形的风强，将他包裹其中。
　　“是莫青贤师兄。”洛怀远看向那剑阵中的青年，满眼担忧：“师兄还是不死心，仍在尝试用神风剑阵破除此地结界。这七日来，师兄日日如此，护阵弟子换了一波又一波，唯独师兄一人从头撑到尾，不曾停歇。可惜此地结界诡异，并无丝毫松动迹象。”
　　洛云寰望向莫青贤，摇头叹道：“他已数度将自身逼上极限，但此地魔气浓重，非是他的修为能够突破的。他再不停手，恐怕会损伤根基，甚至有性命之危。”
　　“什么！”洛怀远一惊，脱口问道：“那可怎么办？我去阻他！”家主已经进去了，若是连莫师兄也倒下了，那他们洛氏可真是群龙无首了。
　　洛云寰却抬手拦道：“不可！剑阵已成，若是强行中断危害恐怕更大。”他眉心一皱，随即唤出配剑天谕递给玉清池：
　　“清池，为师待会上去，以自身灵力助莫家主破除此地魔氛，你便趁魔氛短暂散去之时找到阵眼，持天谕天谶双剑破之。”
　　玉清池毕恭毕敬接过剑，疑惑道：“师尊，阵眼是什么？”
　　洛云寰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风月的阴阳八卦阵法课上，你都学了什么？”
　　“啊……这，我……”玉清池万万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师尊甚至还有心思在这他的功课。他素来不喜风月，他的课能认真到何种程度？谁能想到今日竟因此挨了师尊冷眼。
　　玉清池欲哭无泪，洛云寰却无暇与他多说，扔下一句“时机到时，阵眼自会出现，你一看便知。”说完，便飞身上前，来到剑阵中心，出现在魔神莫青贤身后。
　　*
　　这已经是莫青贤第七次集结弟子，共结神风剑阵。
　　第一天，结界明显已有几分松动，虽然最后还是破界失败，但莫青贤并不气馁，反似看见了希望。
　　第二日，他又精挑细选了一批修为深厚的弟子共同结阵，可是这次结界却纹丝不动，莫青贤懵然不解。
　　第三日，结界似乎更加坚固了……
　　第四日……
　　第五日……
　　第六日……
　　结界的威力丝毫不减，甚至越发坚实，宛如铜墙铁壁一般坚不可摧。
　　第七日，莫青贤突破自己极限，强催功力，豁出一切，誓要破界！
　　可那黑色铁壁一样的魔氛非但没有半分摧折，反而如同棉花吸水一般，将他周身力量源源不断吸入其中！
　　这道结界竟能反噬他的力量！
　　莫青贤大惊！难怪这些天来，自己感到此结界的力量不减反增！可是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却早已气空力尽，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自己体内的力量被对面可怖的魔氛源源不断吸走。
　　莫青贤悔恨不已。恨自己一时不察，着了对方的道，搭进自己和无数同门的性命，恨自己平日疏懒懈怠不思进取，愧对师门厚爱，更恨自己无能为力，无法救出师尊和表妹。
　　表妹……明书……
　　莫青贤念着心上之人的名字，只觉眼皮越发沉重，意识越加混沌难明。
　　眼前似有熟悉的身影缓步而来，少女窈窕的身影由远及近，熟悉的昳丽容颜倏而显现……
　　“表哥……”那少女娇俏唤道，声音柔若无骨。
　　莫青贤手上力道一松，就要抬手抚上那少女的脸庞……
　　“凝神！神念合一！”就在莫青贤心神动摇之际，身后陡然传来一声怒喝，将其散乱的神思拉回！随即，源源不断的精纯灵力自他背心导入，以他的躯体为介，源源不断贯入脚下神风剑阵之中！
　　莫青贤猛然睁眼！眼前表妹虚无缥缈的身影瞬化阵阵黑雾散去。他稍稍偏头侧目，却见身后一道清俊身影，发束玉冠，身着白衣，衣摆似雪浪翩飞，宛如神明般立于自己身后。
　　莫青贤大喜，瞬间定下心来：“九霄仙尊！”
　　“此时还有心分神？”洛云寰低声斥道，示意其屏息凝神，专注阵法。
　　莫青贤会意，忙收敛心神，再提真元，借洛云寰之力，瞬发磅礴剑气！剑气宛如密密匝匝的雨点一样，朝着魔氛织就的结界急攻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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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宫灯未明锁飞凰
　　“轰隆！”一声巨响，万道剑气倏然击散裹挟着皇城的层层魔氛，露出宫殿上空一个巨大的法阵。
　　“阵眼已出！清池，随为师念出剑决！持剑破阵！”
　　“是！师尊。”玉清池心领神会，同时召出天谕天谶。
　　洛云寰：“日月列照，五宿焕明——”
　　玉清池力透双掌，手中对剑凛然悬于空中，口中跟着洛云寰念动剑决：“日月列照，五宿焕明，”
　　“三气分判，万化察生——”
　　冥冥之中似有一道无形灵力指引玉清池双手结为剑印，口念剑决催动术法：“三气分判，万化察生，”
　　“人剑合一，破魔净世！”
　　洛云寰话语毕，玉清池紧接着念出剑决，随即便感受到自己周身骤然一轻，身心前所未有松弛下来，与眼前对剑心念合一，剑即是人，人即为剑，似与对剑合为一体！
　　“人剑合一，破——魔——净——世！”玉清池大喝一声，合天谕天谶之微，瞬间化庞大剑影，升向空中，刺破层层溃散的魔氛，直刺阵眼！
　　剑影触及阵眼的瞬间，金光和魔氛互相交缠映衬，两股力量碰撞产生的强大威猛向四周急急迸射而出，天地为之动荡！
　　有了玉清池化作剑影的强烈一击，眼前魔阵骤然被破，露出皇城上空一个黑洞洞的豁口。
　　玉清池豁尽全力突破魔阵，此时灵力已空，周身气力也似被抽尽，再无法驾驭天剑威猛。魔阵破后，便从剑影中脱出，与二把天剑自半空中齐齐落下，朝着那刚被劈出的豁口坠落而下！
　　“清池！”洛云寰眼见此景，心急如焚，来不及多言半句，便从莫青贤身后撤出，急急飞身而上，经由魔阵豁口进入皇城，将自半空坠下的洛清池紧紧接在怀中！
　　*
　　和天剑合而为一的霎那，玉清池就失去了意识。仿佛进入了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自己仿佛一叶无根的浮萍，被未知诡异的气息紧紧包裹着从地面上卷起。冽冽阴风自他耳边呼啸而过，无垠黑暗似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然而很快，忽如其来的力量就消失了，自己又再次化为浮萍，无处可依，在狂风中极速下坠。
　　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坠落在地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力量破开阵阵阴风，将他用力一拽，随即自己便落入一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之中。
　　熟悉的霜雪般的芬芳气息自鼻尖涌入，玉清池心神一凛，仿佛从懵然而迷乱的无边黑暗中看到一阵光，陡然照亮眼前一切。
　　他挣扎着睁开眼，看见洛云寰低垂着眉眼，苍白着一张脸，紧紧盯着自己。
　　“师……师尊？”玉清池轻唤一声，艰难地偏了偏头，发现自己正被洛云寰搂在怀里，脑袋正虚弱无力地靠在师尊胸前。
　　玉清池一怔，试图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此刻浑身虚软无力，动弹不得：“……我这是怎么了？”
　　洛云寰见他醒转过来，面色顿时舒展开来，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轻声说道：“你方才施展天剑合一，以身化剑破除此地阵眼，体力和灵力都消耗过大，昏过去了片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虽然平和，眼底却犹带一丝惧色和悔意。
　　“是为师不好，那剑决虽然能够破阵，但为师不知道你的修为竟已足令剑魂人魂合而为一，令你以身化剑。所幸你如今无事，否则我……”
　　洛云寰阖目摇头，满面后怕悔惧之色，暗恨方才自己考虑不周，竟让清池以身犯险，若徒弟有何闪失，让他如何自处？
　　“弟子无事，令师尊忧心，是弟子之过。”玉清池不忍见师尊自责模样，无力地冲他笑笑，若不是此刻浑身失力，他还想抬手去抚平面前之人紧紧蹙起的眉心。他这样想着，在师尊怀里微微偏了偏头，将脸在对方怀里蹭了蹭，让熟悉的霜雪般的气息萦满鼻尖……
　　……能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地依偎在师尊怀里，似乎也不错。玉清池乐得将头埋进师尊的胸膛，几乎笑开了花。
　　洛云寰满心都是徒弟，如今见玉清池苏醒过来，松了一口气，也无暇顾及自己被人蹭了又蹭，一手揽着玉清池一边开始观察起四周的环境。
　　玉清池的目光跟随着洛云寰向四周望去，这才发现他们此时已经进入了之前被魔气笼罩着的皇城宫殿之中。
　　此地暗无天日，不见日月，仅有空中被破开的一个大洞隐隐漏下一些光亮来。
　　玉清池借着天光，看见四周花木扶疏，水榭楼台精致华美，而比邻而立的盏盏宫灯却未有一盏发出光亮。
　　洛云寰将天谶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妥协怀中玉清池的脑袋让他靠在剑柄上，自己则提着天谕走上前去靠近那矗立在黑暗中的宫灯。
　　他掐了个决，指尖顿现点点光亮，照亮周围一方境地。
　　玉清池离了师尊的怀抱，也不愿愣在原地动弹不得，便强提气劲，以天谶支撑着自己，缓缓跟着洛云寰靠近路边的宫灯。
　　“师尊，这些灯有什么不对吗？”
　　洛云寰正借着手中光亮观察眼前之物，一时竟未发现玉清池跟在身后，直到听见他的声音，这才猛然回首，惊诧看向徒弟。
　　“清池，你力量未复，怎么起来了？”
　　玉清池摇了摇头：“弟子无大碍，已经能够行走自如了。”
　　玉清池怀疑地上下来回打量他。人剑合一消耗极大，莫说是玉清池，就是他施展出来，怕也要被抽干一身气力，原地瘫上数个时辰，而玉清池如今只昏迷片刻便醒转过来，除了气息虚弱了点便再无异样，当真令人讶异。
　　如今的少年人，体力也太好了些。洛云寰思量一瞬，得出结论。
　　“清池你看，此地宫灯之上皆贴有大红喜字，而此地周围亦张灯结彩。”虽然徒弟看起来并无大碍，洛云寰仍然空出一只手去搀着他，口中则引玉清池去看周围景致。
　　玉清池思忖道：“洛家人说，皇后封洛家小姐为昭华郡主，从飞凰殿出嫁，而此地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想必就是皇后寝宫飞凰殿的花园了。”
　　“不错，洛云沧洛明书等人想必就在此处，清池，我们进殿一探。”
　　借着天光，前方隐约可见若隐若现的宫殿之影。二人沿着园间小径向前走去，谁知短短一条宫道确似杳无尽头般越走越远，眼见宫殿就在前方，却怎么也无法靠近。
　　“师、师尊……”不知走了多久，玉清池白着一张脸，额前冷汗淋漓，以剑撑地，上气不接下气道：“师尊我……有些累……”他本就体力未复，之前为了追上洛云寰的步伐强提真元，如今强撑了这一路，委实难以为继，忍不住停下步伐，在原地虚弱地喘着气。
　　洛云寰脸色亦不佳。
　　此地古怪，他二人在这小路上至少有了一个时辰，却仍未靠近那似乎近在咫尺的飞凰殿半分，而此时周围浓雾再气，眼前的宫殿之影几乎就要在雾气中消隐了踪迹。
　　不好！他们怕是不知不觉中在此陷入阵法之中。
　　洛云寰心念电转，快步走到玉清池面前，矮下身来：“我们已在阵中，不可停下。清池上来，为师背你。”
　　“啊？”玉清池一愣，踌躇不前：“师尊，这倒也不必……”
　　“快上来！”洛云寰见眼前宫殿之影越发模糊了，心下一急，恨不得上手直接抱起不省心的徒弟。所幸玉清池也不是扭扭捏捏之人，见师尊面带焦急，当下走上前去，二话不说伏在洛云寰背上。
　　洛云寰的脊背挺拔，劲瘦却不单薄，远不如他的怀抱舒适。但玉清池趴了上去，将脑袋靠近洛云寰的颈窝，熟悉的霜雪气息再次萦绕在鼻尖时，还是觉得前所未有地安心。
　　虽然时机不太对，但玉清池还是忍不住暗自庆幸：此番同师尊出门除妖，虽然刚出门就被自己的配剑抽空了力气，在师尊面前昏迷不醒失了面子，但却能倒在师尊怀中，趴在师尊背上，也算不亏。
　　风月师伯，你知道我和师尊在凡世这样快乐吗？
　　“清池闭眼！”洛云寰不知玉清池此时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沉声命道。随即召出天谕，将体内灵力灌区剑中，长剑顿时被精纯的耀目灵力包裹起来。洛云寰足下轻点，踏上天谕，腾空而起！
　　天谕剑载着师徒二人，破空而出，剑身灵力冲破层层魔雾，径直冲向前方掩映在雾气之中的宫殿。
　　玉清池闭目伏在洛云寰背上，猎猎风声夹带诡异魔氛自他耳边划过，他却仿若未闻，搭在洛云寰腰腹之上的双手不自觉收紧，竟似从背后将身前之人环抱在怀中一样，这种感觉让他沉沦。
　　洛云寰感受到他的动作，却误以为徒弟被耳边诡异的妖异魔氛惊吓道，微微侧头，柔声道：“清池别怕，就快到了。”
　　话语刚落，天谕剑落，载着二人停在一处雕栏玉砌，金碧辉煌的宫殿之外。
　　玉清池睁开眼，从洛云寰背上下来，微红着脸，小声道：“师尊，失礼了。”
　　洛云寰冲他摇摇头，率先推开殿门，走去其中。
　　眼前景致与殿外大不相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数不清的宫装丽人云集，云髻如云，花团锦簇。
　　洛云寰领着徒弟，径直走向宫殿中心，眼前人群仿佛潮水一般自动向两侧分开，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宫殿的尽头本该是威仪赫赫的凤座，但洛云寰来到人潮尽头，却见凤座被胡乱弃置在一旁，一张轻纱缭绕，可以容纳至少十人的金玉大床赫然摆在殿中。
　　一名身着红衣的绝色美妇正风情万种地歪在床头，身边跪坐着一左一右各跪坐着一名面容姣好的童子，动作轻佻，媚骨天成。
　　洛云寰在离她数米远外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咦？”那歪在床头的美妇注意到来人，往身边童子的脸颊上轻佻一捏，笑盈盈开口到：“又来了两位俊俏的小郎君，怎不走上前来，让本宫好生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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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月列照，五宿焕明，三气分判，万化察生——引用自《云笈七签》感谢在2022-04-16 12:37:17~2022-04-17 16:2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32912709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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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美人锁仙尊
　　那女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正是成熟明艳的年纪，生得大气端庄，却偏作放浪轻佻的打扮，言语神态也极为放肆轻浮，行为举止和外貌气质十分不协调。
　　洛云寰被那女子口中轻薄话语一惊，愣神之间便见那女子撇下身边两名侍童，从床上站起，一拢衣襟向自己走来。
　　“哎呀，瞧这仙气飘飘不染点尘的模样，本宫方才一时眼拙，竟未发现原来是天上的仙君驾临……”那女子缓缓走近，如丝媚眼在洛云寰身上来回扫视。
　　玉清池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挡在洛云寰身前，气势汹汹道：“何方妖邪，口出淫词浪语，矫揉作态，令人恶心！”
　　“哎呦，”那女子目光如柔软却缠绵的菟丝，恋恋不舍地离了洛云寰，转而投向玉清池：“这位小仙君倒也生得俊俏可爱，真是令本宫爱不释手啊……”说着，上前伸出柔荑眼见就要触上玉清池的侧脸。
　　“！！！”玉清池一阵恶寒，反手拉起身后洛云寰的手急急倒退数步，拉开与面前诡异的女子间的距离。
　　“师尊，这玩意究竟是什么魔物，当真变态！”
　　洛云寰蹙眉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了，师尊在云海天城修炼数十年，身边女修尽皆品行端正，端庄优雅，何曾见过这样放浪不羁的女子，定是吓到了。
　　玉清池暗暗想着，忍不住又把师尊往身后护了护，暗下决心：
　　定不能让眼前这魔物近了师尊的身。
　　谁料那美艳妇人听了玉清池的厉声斥责，不怒反笑：“何谓淫词浪语？妾身不过真心实意夸奖了二位仙君几句，怎的竟惹小仙君如此不快？不过小仙君你也莫要自作多情，你虽年少可爱，但本宫并不感兴趣，倒是你的师尊……”
　　那女子说着，一边掩着嘴轻笑出声来，一边毫不掩饰地朝玉清池身后之人投去轻佻的目光。
　　玉清池怒发冲冠，护着身后之人急急而退：“我受不了了！师尊，我们什么时候收了这魔……师尊、师尊？”他嚎到一半，察觉不对，师尊今日怎的这般安静？
　　他猛然回首，往身后看去，却见身后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他的师尊？
　　玉清池惊极怒极，再度回首，却见洛云寰双目失神，一动不动地被那红衣女子揽在怀中，倒落在金玉大床之上！
　　“谁许你动他！”玉清池目眦欲裂，简直快要气疯了。他抬起手来，欲召唤天谶就地砍杀面前胆大包天的魔物，却没想到召了个空。早已与他神魂相连的天谶此刻一点动静也无，任凭玉清池如何催动灵力也不曾出现。
　　“嘻嘻，小仙君何必喊打喊杀？本宫和那些个臭男人不同，本宫最是怜香惜玉。”那妇人“咯咯”笑了起来，纤长的手指捋开洛云寰鬓边的乌发，顺着他线条完美的下颚骨一路滑至他的喉头，从脖颈处微微敞开的领口径直探入：“你的师尊俊雅美丽，真真神仙般的人儿，本宫疼惜还来不及……”
　　“给我停下！”玉清池怒上眉山，也顾不上此刻手无寸铁，当即一个飞身上前，就要从那行止放浪的妇人手中抢人。岂料还未待他的手指触碰到洛云寰的衣角，只见那妇人一手搂着洛云寰的脖子，另一只手长袖一扬，一阵裹携着浓郁脂粉气味的黑雾朝玉清池袭来。
　　玉清池心下一惊，还来不及屏息凝神，便觉眼前一黑，四周景物开始迅速退去颜色，随后又如同洇开的墨渍般消散在空中。宫殿内的宫装丽人，红衣美妇、金玉大床连带着他不省人事的师尊洛云寰顿时消隐无踪。
　　“师尊！”
　　回应他的仅有那妇人越行越远的娇媚声音：
　　“食色，性也。男子知好色则慕少艾是对，何以女子知色却谓之下流放荡？”
　　“……要遵三纲五常，要循规蹈矩，要敬天理论常……本宫偏要打破这无用的道德礼法！”
　　“小仙君，你的师尊很好，本宫要他常伴身侧。你若有胆，便来寻吧哈哈哈哈哈哈……”
　　四周很快再度被黑暗笼罩，玉清池心急如焚，循着那女子声音消失的方向追去。他心神俱乱，步履仓促，顾不得还未恢复的体力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摸索了不知多久，却一无所获。
　　“可恶！”玉清池心急欲疯，跪坐在地，手握成拳，狠狠砸在地面上：“诡计多端的魔物妖女，究竟把我师尊掳去了何方！”
　　“愚蠢！你便是跪死在此地也唤不回师尊。”倏然！一道冷然沙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玉清池一惊，随即蓦然抬首，双目在虚空中漫无目的地搜寻，口中话语竟带哀求之意：“是你！你可知那掳走师尊的邪魔来历？快助我救回师尊……”
　　“助你？哈！”那嘶哑鬼声在他脑海中发出一声冷笑：“前些时日，是谁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当场绞杀，怎的此时但是倒知道求人了？”
　　玉清池怒极：“你若是专程出现嘲讽我的，那你可以滚了，莫要耽误我搭救师尊！”
　　“搭救？哈哈哈！”那鬼体半魂的声音宛如覆骨之疽，驱之不散：“你拿什么搭救？是满脸无用的泪水？还是你那连天谶对剑都驾驭不住的浅薄灵力？”
　　玉清池：……
　　“我早就说过了，没有力量，你什么都不是。得不到想要的一切，护不住想护的人……”鬼体的声音忽远忽近，却始终不肯离开：“不过就是一只蛊惑人心的低等魔物，竟能令身为阴阳之子的你焦头烂额。玉清池，若你觉醒了鬼族能为，断不会给这些低级魔物任何机会接近你的师尊……现在，求我。求我帮你，求我给你力量，求我助你找回师尊……”
　　玉清池没有吭声。
　　鬼体半魂虽然阴邪，但他说得不错。若自己强大起来，就再也不用像个废物一样时时躲在师尊身后，若自己强大起来，今日遇见的魔物又怎有能为趁他不注意掳走师尊？
　　是了，都是他错了，他错在过于弱小，错在不够强大，错在护不了想护之人！
　　玉清池紧咬下唇，双目赤红，从地上爬起。随即一撩衣摆，再次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黑暗缓缓跪了下去。
　　“我玉清池，求你。求你助我，寻回师尊！”
　　少年长目怒张，掷地有声。
　　鬼体半魂似乎十分满意，嘶哑糟咂的怪笑响彻整个空间：“很好！希望你永远记得，这才是求人的姿势。”鬼声一落，玉清池骤然察觉藏在体内深处某个角落里的一部分灵魂骤然觉醒。随之而来的一股与众不同又毫不陌生的力量自虚空中源源不断灌入自己气海！霎那间，玉清池觉得自己如同脱胎换骨，力量顿增百倍！
　　“这是！”玉清池心随意动，伸出手去唤出体内的一小股力量。
　　只见一道黑气缠绕着的金色灵流自他掌心出现，仅一小缕，便如熊熊烈火般在他掌中发出耀眼刺目的金光。
　　“你的体内尚有封印存在，我的力量犹不能与你融合，便只能暂解与你。有朝一日，待我破印而出，真正与你神魂相融，你我的阴阳之力方能融合。我会一直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玉清池掌心力量翻腾，他翻手一握，将那缕玄金缠绕的强大灵力收回，随即心念一动，轻而易举唤出天谶。
　　他提剑起身，四周还是一片黑暗。但玉清池双目已能窥破隐于黑暗中的事物。他携着天谶，直冲一个方向而去。
　　“此番助我，你有何条件？”玉清池一边奔跑，一边在脑海中询问那道声音。
　　那声音沉默一瞬，再响起时却少了几分戏谑，增了一点真诚：“你我本是一体，助你便是助我自己。你只需早日冲破封印……”
　　玉清池不再搭理他，继续朝前急奔。
　　很快就发现周遭景物再次发生变化。
　　金碧辉煌的飞凰殿再次出现，与先前不同的是，此时飞凰殿外，张贴着大红喜字的宫灯尽数亮起，将宫殿外围照彻得一片通红，看上去非但不觉喜庆反而甚是诡异。
　　玉清池不及思索，上前推开沉重殿门。
　　宫殿之中丝竹悦耳，张灯结彩，红绸喜缦装点华丽宫殿，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致。
　　然而宫殿正中，一群身穿大红喜服之人面带惊惧之色，扎堆挤在一起，此时见有外人来到，纷纷抬起头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玉清池。
　　这群人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不仅有妍丽可爱的少年男女，甚至还有老态龙钟的宫廷内侍。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地都身穿款式相同不辩男女的红色婚服。
　　玉清池忽然在人群中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
　　“洛怀远！”
　　人群中央，洛怀远身穿一袭红衣，身边站着一位面容娇美的少女和一名气质内敛风姿卓著的青年男子。
　　洛怀远抬头看向他，认出玉清池后转而对身边的男子低语几句，便领着那一男一女向洛云寰二人走来。
　　“玉清池仙君！方才不及言谢，多亏你和九霄仙尊打破外围魔氛结界，在下和莫师兄这才得以进入宫中，找到明书师妹。莫师兄，这位便是九霄仙尊的高徒玉清池。”
　　原来这一男一女就是洛家首徒莫青贤和他的未婚妻洛明书。玉清池来不及同这几人寒暄，急切问道：“诸位可曾见到我师尊？”
　　洛怀远摇头：“方才你化身天剑刺破魔物结界后昏了过去，从半空中落下，九霄仙尊上前接你，随你一同掉入皇城。我和莫师兄随后经由你们开辟出的结界裂缝进来，可是一进去皇城就直接来到了这里，并未见到九霄仙尊啊。”
　　“那你们穿成这样做什么？”玉清池抬眉，不解地看了看他们身上的喜服。
　　洛怀远挠了挠头，也很是不解：“不知也，一进到此地，身上的衣服莫名其妙就变成这样了。玉仙君，你看看你自己身上，不也是如此吗？”
　　玉清池一怔，下意识低头，果然看到自己不知何时被换上一身鲜红色的吉服，宽袍大袖，衣襟袖口皆带有繁富华丽的龙凤穿花锈样。
　　这是在干什么？
　　“……”玉清池额角抽了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师尊、也、不见了。”忽然，身边传来另一道男声。
　　玉清池抬头看去，却见一直被洛明书拽住胳膊默然不语的莫青贤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是清亮悦耳，却不知为何，说话并不连贯，词语和词语间停顿的间隙比一般人长上不少，仿佛神智愚钝的痴儿，听起来十分怪异。
　　洛明书拉着莫青贤的胳膊，神色有些担忧，此刻又见玉清池脸上复杂的神色，忍不住拱手一礼道：“玉仙君莫要误会，我师兄平日里虽然闲散了些，但无论修为还是智谋皆无人能出其右，处事更是沉稳可靠。只是不知为何，自进了这诡异的宫殿，便浑浑噩噩的，想是此地怪异的术法所致，还请仙君莫要用这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
　　洛明书雪肤花貌，眉如翠羽，面若桃花，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深闺娇养的世家贵女毫无差别，可说话却直接了当毫不拐弯抹角，强势而直率。
　　“啊，抱歉，我并无此意。”玉清池一惊，连忙回礼致歉：“姑娘你方才说，令兄修为深厚，平日里机巧聪敏，是进了此地后才变得如此？”
　　洛明书点头，美目中尽是忧虑：“不错。我们这里许多人都没有这种状况，不知为何唯独表兄会变成这样……”
　　“不，师妹，我初来时也感觉头脑一片空白，懵然无所知，缓了一阵这才好了。”洛怀远补充道：“所以我想，此地或许存在些许法术，对修为深厚者的影响比较大。”
　　“是了。”玉清池恍然大悟：“师尊定是被这妖法所迷！刚进来没多久便毫无知觉双目失神形同痴迷，这才被那妖女钻了空子带走了！”
　　“妖女？什么妖女？”洛明书急道：“那我爹亲呢？怀远师兄说我爹亲也进来了，可我一直没有看到他！爹亲修为深厚，该不会也被妖女拐走了吧！”
　　她的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一阵袅袅暗香倏而流淌而过，女子银铃般的笑声由远及近响彻大殿：“客已到齐，吉时也已到了，咱们这便开始吧。”
　　玉清池等人抬目望去，只见高高的凤座之下，方才那身着华丽宫装的红衣美妇婷婷而立。她如今换了一身流霞般的广袖吉服，乌云似的长发高高束起，华丽正式的凤冠扣在头顶，更显倾国倾城，颠倒众生。
　　而在她身边，一左一右站立着两个人，二人皆身穿同一制式的大红喜服。
　　左边之人年岁稍长，约三十有余，相貌不凡，尊贵无双。
　　而右边那个人——
　　玉清池愤怒地睁大了双眼！
　　右边那个人，正是洛云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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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皇后娘娘的心魔
　　“师尊！”玉清池惊怒交加，高声惊呼，却听见身旁同时传来数道此起彼伏呼喊声：
　　“师尊——”
　　“爹亲！”
　　“家主？”
　　“？”
　　玉清池愣了短短一瞬，偏过头去，看到身边的莫青贤洛明书洛怀远等人纷纷睁大眼眸看向那红衣女子身旁的另一个男子。
　　那人长眉俊颜，五官俊雅，身姿挺拔，气宇轩昂，眉眼和洛云寰有五六分相似。但和洛云寰冰雪般出尘疏冷的气质不同的是，此人即便身穿艳俗的大红喜服，仍不掩周身流逸而出的尊贵气派。
　　玉清池望向众人，问道：“那人便是你们中州洛氏的家主洛云沧？”
　　“不错，正是家师。”不知为何，眼见师尊出现，方才还心神懵然言语木讷的莫青贤顿时神情清明不少，手按腰间配剑，一副随时都要冲上前去从那女子手中抢人的架势。
　　“不知这妖邪掳走师尊想要干什么！”玉清池心中更来气了，一边暗骂这淫邪魔物胆大包天竟敢对师尊下手，一边恨不得立刻提着天谶斩杀上去。
　　旁人站在师尊旁边的样子，真是他厌恶！
　　“等一下！”洛明书捂着嘴惊愕道：“那女子不是什么妖怪！她、她是当今皇后娘娘啊！”
　　“华荣皇后？不，不可能。”莫青贤声音冷厉：“师尊贵为国师，而我常随师尊在宫中行走，曾数次得见皇后娘娘。娘娘凤姿仙貌，仪态万千，何曾有过这般妖媚不羁的举止。何况此人虽面容与皇后娘娘别无二致，周身上下却魔氛缠绕，根本不似凡人！”
　　“可是她分明就是皇后娘娘啊。我的娘亲早逝，幼时被娘娘留在飞凰殿照顾，与娘娘最是亲厚，我不可能认错……”洛明书修为并不深厚，个性率真，此时皱着一张美丽的脸，喃喃不解道：“可是皇后娘娘素来端庄持重，温柔慈爱，何以变成这般模样？明明我大婚前一日拜见娘娘的时候还未见任何异状。”
　　玉清池苍白着一张脸，锋利的眉深深蹙起。
　　此地众人皆身着吉服，周围张灯结彩。那妖媚女子如丝媚眼紧紧缠绕在身侧两名惊艳绝伦的男子身上，眼神千回百波光潋滟，仿佛溶进了无限柔情。
　　玉清池的脸色极差：这魔物该不会想对他师尊做什么不轨之事吧！
　　他越想越心惊，越是心惊越是烦躁不安，几欲拔剑冲向那女子，将其就地砍杀。
　　潜藏在他识海中的鬼体半魂觉到他心海中汹涌的怒火，往他脑中传音：“莫要冲动，此地布有大阵，那女子便是大阵的发动人。即便你此刻杀了她，也不过是杀掉一个阵中幻影，对真正的阵主本人几乎没有办法造成任何伤害。”
　　就在此时，凤座前的华荣皇后广袖一挥，示意殿上众人安静下来，随后将身边的洛云寰洛云沧二人向前一推，二人仿佛无知无觉的人偶娃娃，顺从地向前走出两步，从略微黑暗的阴影中站到灯火通明的大殿中央，出现在在场所有人的面前。
　　“诸位，本宫今日大喜，觅得二位如意郎君……”
　　两张俊美绝伦的脸，两条身形修长而挺拔的人影，被那女子当做物品一样推出来炫耀卖弄。玉清池瞪大眼眸，气得银牙几乎咬碎，冲识海中的鬼体乱吼：“不然我要怎么办？看着师尊被这妖女当做玩物在众人面前亵渎？”
　　鬼体的声音巍然不动：“愤怒无用，等。”
　　华荣皇后随即向前一步，走到二人中间，先是拉起左边的洛云沧无力的手，娇笑道：“本宫和洛国师自小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定。却因天意弄人，彼此错过。然而数日前，国师忽而来访，自言对本宫旧情难忘，而今爱女出嫁，他再无后顾之忧，愿与本宫再续前缘。本宫感其深情，故今日昭告天下，与其大婚！”说到这，皇后凤眸稍倾，继而一脸笑意地挽起另一侧的洛云寰：“这位仙君容颜昳丽，俊美无铸，和沧郎有几分相像，本宫亦十分喜爱，这便一同收入宫中，这才真真称得上好事成双。”
　　皇后话语刚落，偌大的飞凰殿忽然安静下来，数百名身穿大红喜服的男女老少纷纷抬起头，露出一副看见鬼的表情，瞪大双眼，一脸惊愕地看向凤座前的华荣皇后三人。
　　洛明书带着哭腔，茫然无措地摇头：“不，不可能的！爹亲对娘亲一往情深，即便娘亲离世多年也不曾再娶，怎么可能……”
　　玉清池更是怒不可遏，还未来得及发作便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道虚弱无力的声音：
　　“可是荣儿，你是朕的皇后啊……”
　　莫青贤循声望去，惊声道：“不好，之前浑浑噩噩，竟未发现陛下也在此处！”
　　“王朝之主乾元帝？”玉清池微怔，抬头向四周望，果然见到一名气宇轩昂气度不凡的男子也身着红衣静静坐在一旁，一名身穿喜服的老年内侍随侍在侧。
　　此地众人都身穿统一服装，作相同打扮，一时很难察觉道不同，此时凝神望去果然见到乾元帝周身隐有龙气围绕，只是那龙气竟已十分稀薄，想来是王朝国运衰微所致。
　　玉清池丝毫不关心王朝之主，眼下的情形越发诡异，一群人无论男女老少皆身穿婚服停留在此，眼前形同妖魔的王朝皇后，究竟意欲何为？
　　玉清池双手抱臂，眼神如刀，怒向识海中的鬼体道：“……再不出去阻止，师尊恐怕就要被这个妖女拖入洞房之中了。”
　　脑海中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不做任何解释：“稍安勿躁，静待片刻，让我一探此魔目的……”
　　华荣皇后拖着繁复华丽的吉服裙摆，仪态万千行至乾元帝身前，居高临下地仰视虚弱地倚在墙根边的乾元帝。
　　“见过陛下。”她略一屈膝行礼。
　　乾元帝一向养尊处优，呼奴使婢，如今被困在此地多时，身边仅余一耄耋老者侍奉，多日滴水未进早已浑身脱力。他并非修仙习武之人，有修为和功体伴身，如今强撑着一口气不肯跌坐在地凭的不过是身为帝王的尊严而已，更遑论与华荣皇后多言。
　　皇后伴君十数载，最是了解乾元帝所念所想，不待对方多言，当即笑道：“陛下，本宫是你的皇后不假，可你不也有三宫六院妃嫔三千吗？那么本宫再添两名夫君又有何不可？”
　　“你！放肆！”乾元帝气得浑身颤抖，目眦欲裂，伸出一只手无力地指向华荣皇后。
　　他身边有些年纪的老太监忽然双膝一软，“哐当”一声跪在地上，把头重重一扣，道：“皇后娘娘，您怕不是疯魔了吧，老奴求您了，莫要再与陛下玩笑了！陛下身体金贵，受不得如此刺激啊！”
　　“哦？”华荣皇后倾倒众生的美丽脸庞上荡开一个笑容，狭长的眼微微挑起，眸子在乾元帝和那老太监来回扫视。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蓦地冲那太监一笑：“余公公在宫中侍奉多年，服侍过至少三朝皇帝陛下了吧。”
　　余公公颤颤巍巍伸出右手四根手指，道：“禀娘娘，已经四朝了。”
　　“唔，那还真是劳苦功高啊。”皇后点头赞扬道，“既然如此，那本宫就将当今皇帝陛下赐给你吧，以慰你多年辛勤照顾之恩。”
　　“是，老奴谢娘娘恩……”余公公是做惯了奴才的人，皇后话语刚出，他甚至还没完全理解话中含义，便条件反射性地欲跪下接旨。只是这恩才谢了一半，这才意识到皇后所言何意，整个人愣在当场，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整个人宛如风中摇摇欲坠的枯木，看起来可怜极了。
　　“娘娘要赐给奴才……什么？”余公公怀疑自己听错了，再度开口询问。
　　皇后冲他盈盈一笑，道：“将你毕生伺候的皇帝陛下赐给你。怎么，不满意？”
　　余公公这次真的扑通一声跪下了：“老奴万死，陛下千金之躯，怎可……怎可赐予老奴一个卑贱之人？”
　　在场近百人，此时竟无一人出声，数百只惊恐不安的眼眸在老态龙钟的余公公和乾元帝身上来回打转，露出仿佛做梦一般的神色。
　　皇后笑语嫣然，眸子里却一片冰凉：“为何不可？”
　　“这……这太荒唐了……”余公公惊恐地摇头，弯着腰步步向后退去。
　　华荣皇后也不理会他，向乾元帝逼近一步，掩起脸上笑意，冷冷问道：“陛下你来说，今日本宫将你赐予余公公，令你二人即刻成婚，你可愿意！”
　　乾元帝既愤怒又恶心，咬着牙从嗓子里吐出两个字：
　　“疯妇！”
　　“哈哈哈哈哈！”华荣皇后眸光赤红，放声大笑：“陛下不愿意。既如此，为何当年身为太子的你，从先皇那里求来圣旨，不顾本宫意愿非要本宫嫁你！”
　　满室寂静。
　　众人错愕之际，华荣皇后轻挥莲臂，朝怒不可遏却无力反抗的乾元帝身上一点。只见乾元帝身上婚服骤然一变，顿成女式嫁衣。
　　“好了。”皇后抱着双臂，露出宛若少女般天真澄澈的笑容，满意地看着眼前成果：“吉时已到，本宫就不耽误二位新人的洞房花烛夜了。来人——”
　　“娘娘！莫要捉弄老奴啊娘娘！”那老太监身躯如筛糠般抖动，喉咙中发出尖利的嘶吼声。
　　“哎呀，可别让本宫失望啊，余公公。”皇后发出动人的娇笑声，笑容天真而邪恶。她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就她转身的瞬间，她身后不知何时竟出现两名面目清秀的侍童。那两人上前一左一右，面无表情地拖起地上的老太监和被吓懵了似的乾元帝，朝宫殿后方的内宫走去。
　　夜风徐徐，在场众人无不被眼前荒诞离奇的画面惊得目瞪口呆，此时被凉风一吹，骤然察觉不知何时竟已出了一身冷汗。
　　华荣皇后却依带着诡异的甜笑，挽着洛云寰二人在殿中缓缓而行。
　　殿中众人却如避让瘟疫一般对其退避三舍。
　　玉清池天谶在手，早已不堪忍耐。
　　此女扭曲至极，变态至极，若再让师尊留在她身侧，怕是师尊没疯，他自己但是要先疯了！
　　“莫要冲动。此女心魔已然暴露，你我只需待她达成心中夙愿便可自此心魔幻境中脱身。而你若此时打草惊蛇，怕是会连累师尊与她同葬这幻境之中。”识海中的鬼体之音对玉清池所思所想了如指掌，见他此时怒不可遏心急如焚，急忙出声阻止。玉清池不予理会，一双利眼如鹰如隼，紧紧盯视着越行越近的华荣皇后。
　　华荣皇后此时也已停下步伐，停在一脸茫然的洛明书面前。
　　“娘娘……”洛明书心情复杂，无措地抬起娇美纯净的脸庞，一双明亮却疑惑的双眸茫然地看着皇后。
　　华荣皇后放开身边两名男子的手，抬起胳膊，就要抚上洛明书昳丽动人的容颜。
　　“皇后娘娘，有什么事就同微臣说吧。”莫青贤眼见皇后放开洛云沧又要来碰洛明书，既想去拉师尊洛云沧，又担心表妹洛明书的安危，犹豫一瞬后，终于还是将身侧的女子往身后一护，挺身挡在洛明书面前。
　　玉清池却是不带任何犹疑，身影瞬闪，手速迅捷如电，趁着皇后和莫青贤说话的功夫，向她身边的洛云寰探去！
　　作者有话要说：
　　皇后娘娘口味清奇（
　　*
　　下一章就安排玉儿云儿入洞房（这是可以说的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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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红烛照魔心
　　电石火光只见，玉清池一手迅速扣住洛云寰的肩，腕间略一施力，将他揽进怀中。另一只手向前伸出，掌心灵光大盛，倏而化作天谶长剑。
　　玉清池手提长剑，不由分说砍向莫青贤面前的华荣皇后！
　　“仙君，不可啊！”不知是谁在他身后大喊，玉清池恍若未闻，手中剑势未停，径直朝前刺去。
　　真是够了！他已经忍这女的很久了！
　　玉清池剑势凌厉，破开虚空，剑风如电，迅驰无影！
　　妄图染指师尊的人，唯有死！
　　玉清池长剑破空，威能撼天动地，势不可挡，眼见天谶就要刺中华荣皇后的胸膛，却见那对方露出诡异笑容，随即身形一闪，以一种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奇诡速度避开他的剑锋，化作一缕赤烟从玉清池耳边疾驰而去，再无际可寻。
　　“什么！”玉清池一剑落空，声音中难掩震怒。
　　自唤醒体内半魂后，他能为大涨，耳力目力皆非过往可及。方才他看得分明，时机亦抓得极准，那皇后就在距他三尺不到之地，根本没有丝毫避过他剑招的可能性！
　　没待他细想，身侧洛云寰的身躯失去意识，毫无预兆地瘫软在他怀中。同时，周遭景致竟毫无预兆地开始变化。
　　沉重的黄金凤座摇摇晃晃，缠绕着艳丽喜幔的房橼开始断裂，墙体片片剥落，黑暗如潮水般将整个空间包裹起来。身穿吉服的皇城囚徒无头苍蝇般在宫殿内四处逃窜。
　　“此地就要崩塌了，快寻找出口！”黑暗中，莫青贤一手拉着表妹一手护着师尊，四处张望，急促不堪。他修为不凡，却依然无法在这一片吊诡的黑暗中视物。
　　“青贤……莫慌，”一道温和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气息虽弱却无端令人安心，“这是心魔的灭破之阵。如今阵眼已失，阵法异变……有些麻烦，需速速找到并击杀心魔，才可破阵而出……”
　　洛明书惊呼一声，娇俏动人的声音略带颤抖：“爹亲！你醒了！爹亲……”
　　莫青贤恍悟道：“竟是心魔作祟！那么皇后娘娘也是被心魔迷了神智，这才做下如此荒唐举动？”
　　“……”
　　众人言语不断，玉清池的心却一瞬间沉到了谷底：洛云沧醒了，为何师尊却昏了过去？
　　“师尊，醒醒！”他看着毫无知觉的洛云寰，心焦如焚，却又不忍用力，只轻轻摇晃怀中无力的声躯。
　　“糊涂！”识海中的鬼声带着难掩的愠怒，愤然骂道：“说了此地有阵法干扰，你打草惊蛇驱走了阵眼，让我如何破阵！”
　　周围尽是纷乱嘈杂的人声。尖利的、惊惶的、愤怒的、焦急的……玉清池却恍然未觉，就连鬼体半魂的怒斥声也被他隔绝在脑后。
　　玉清池跪坐在地上，额上的冷汗和眼角泣出的泪水融在一起滴落下来。周围的黑暗仿佛吞噬了世间万物。
　　为什么？为什么怀抱中的洛云寰毫无醒转之意。
　　是他错了吗？不该一时冲动不听劝告打杀那魔女？
　　恐惧和黑暗无边无际，潮水般掩去身边一切光亮和嘈杂声。
　　玉清池抱着洛云寰无知无觉的身体久久跪坐在地，久到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身边的人声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鬼体半魂是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
　　怎么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是什么地方？”缕缕红烟散去后，玉清池回过神来之时，发现自己已独自一人跪倒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周围的一切人和事都消失无踪，就连怀中的师尊也不见了踪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心头。玉清池右手一展，神念一动，天谶赫然出现，在手中泛出淡淡蓝光。
　　“还好有你，”他抚着天谶细长挺拔的剑鞘，低垂着头，小声念道：“师尊……你在哪里？”
　　声音呜咽，宛如十年前独自坐在青黛镇鬼宅中的无助孩童。
　　身边鬼影憧憧，玉清池的耳畔似乎再次传来玉千秋道貌岸然的声音，眼前渐次浮现出玉府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们面容……玉清池定睛看去，却见眼前的人影不知何时又变为风雷风月等人不怀好意的脸……
　　“你们……”玉清池站起身来，朝那些身影走去，临到近前，却仿佛穿过空无一物的空气一般从人影中穿行而过。随即，影子再度幻，是莫青贤、是洛明书……最后竟化为一道柔和的红光，远远出现在前方。
　　玉清池抬头，直直愣在那里，直到看见一道熟悉人影，身穿鲜红色的绣金吉服，宽袖大摆在黑暗中无风自动，乌黑的发丝被红色发带束起，发丝和发带翩飞。
　　那人双手交叠在胸前，手捧一盏龙凤红烛，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玉清池走来。
　　“师、师尊？”玉清池飞速背过身去，将眼角沁出的泪水悄悄抹去，有些呆愣地看向来人：“师尊！你醒了！你果然没事……我，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我把你弄丢了……
　　洛云寰捧着红烛，走到玉清池面前停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眉眼一挑，唇角一勾，轻轻露出一个笑容来。
　　洛云寰在旁人面前其实并不常笑，但在玉清池面前却也不算少展露笑颜。只是往日即便是对玉清池笑，也是微微垂下眼眸，嘴角露出些微不易察觉的弧度，虽是在笑，却如浮光掠影般稍纵即逝。
　　但是此刻，他却笑得恣意，笑颜宛如碎玉琼华，动人心魄。
　　他和玉清池距离极近，借着龙凤红烛微弱的光芒，玉清池甚至能够细数对方笑起来时微微垂落的根根长睫和泛着些微红色的双颊。
　　洛云寰眉眼弯弯，笑着问他：“不是说成亲吗？你我何时入洞房？”
　　玉清池双目睁大，整个人都呆住了。
　　又是哪路妖魔鬼怪，竟敢化做师尊的模样戏弄他！
　　玉清池石化了片刻，忽然爆起，怒上眉峰，伸出铁钳般的手去捉住洛云寰的手腕，放出一缕神识探查眼前之人体内的气息。
　　气息清正凛冽，如霜似雪。
　　确实是师尊本尊无误。
　　“哎呀！”洛云寰吃痛，低声抽着气轻呼。玉清池一脸复杂，抬眸看他。只见洛云寰此刻不知被何术法所迷，满脸都是少年人特有的雀跃和期待，看向玉清池的一对眸子灼灼生辉，即便被人扣住了命门也不闪不避，仿若稚子般天真懵懂。
　　该死！玉清池暗骂，定是之前缠住华荣皇后的心魔如今又魇住了师尊的心神！
　　洛云寰见眼前人闭口不应话，像个木头人似地看着自己时而蹙眉时而咧嘴，就是不提成亲一事，有些急了，瑟瑟双瞳忽然漫上一阵水汽，连声音都陡然低落了几分：“你不想同我成亲了吗？”
　　玉清池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利爪一把揪住狠狠揉捏，一瞬之间仿佛连呼吸都变得疼痛万分。
　　“不！不是！”他手忙脚乱，口不择言开始解释：“我不是不想……不，也不是想……哎，这可怎么说！”
　　玉清池心乱了，脑子里也一片空白。虽然想明白了师尊如今行为怪异是受了心魔的蛊惑，可他又不能像之前对待华荣皇后那样一剑劈下！那可是他的师尊啊！
　　他急得抓耳挠腮，只恨自己方才为何一时冲动就把皇后给砍了。但凡他多等片刻，听洛云沧说完该如何解决心魔，事情也不会变成如此……
　　洛云寰见他满脸尴尬，手足无措的模样，低头一叹，喃喃自语道：“你若是不想，直接同我说便是。我虽然伤心，却也不会怪你。只是我早该知道自己不讨喜，连说好与我成亲的人也反悔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眼眸中的水气却越来越盛，最后竟凝成颗颗泪珠，簌簌地从眼眶里滚落出来，落在他手心的龙凤红烛上，几乎就要打灭那一缕烛火。
　　玉清池哪里见得洛云寰落泪，心中一抽，脑子里最后一丝理智也随之崩塌，他不及思考，长臂一伸就将面前的人紧紧揽入怀中。
　　“谁和你说的这些？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将洛云寰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头，温厚的大掌疼惜地轻抚着对方柔滑的黑发：“我虽然不能和你……成亲，但是我会陪你，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他不是傻子。洛云寰口出惊人之语时，他确实怀疑过眼前这玩意又是哪个不长眼的邪魔歪道变作师尊的模样前来蛊惑自己，可此时见对方失落悲戚的神色，甚至不需试探对方的气息，仅仅是那种心痛欲裂的感觉就足以令他肯定，眼前这人就是他的师尊。
　　这个世界上，他唯独不愿看见洛云寰师尊难过啊。
　　“是真的吗？”洛云寰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看向他：“那我可以跟你走吗？”
　　玉清池无奈摇头，理智告诉他这是师尊被心魔缠身，需要破除魔障才有机会脱离此地，但还是忍不住脱口说道：“我无处可去，若你愿意，就让我随你走吧。”
　　洛云寰受到心魔的影响，虽然一脸浑噩懵然，但听到玉清池的话，还是不由自主红了双颊，不好意思起来：“那……我们成亲？”
　　玉清池：……
　　这究竟是什么人的心魔不挑对象就胡乱附身！为何他的师尊会对成亲有如此之深的执念啊！
　　他本就难以拒绝洛云寰的请求，又想到既是心魔之局，怕是只有遂了心魔的愿望才能破局，因此沉吟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
　　洛云寰脸上的笑容如水波一般漾了开来，缓缓捧起手中红烛。
　　跃动的烛火映入眼眸。玉清池只觉眼前一迷，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红纱缭绕飘扬的房间中。
　　他在迷宫一样的重重纱缦中急急穿行，不知绕行了多久，眼前才隐约出现一条模糊的人影，头覆红色喜帕，双手交叠在膝上，静静坐在床前。
　　玉清池心中咯噔一声，双脚时候顿时变得格外沉重，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
　　眼前蒙着盖头的人是谁，是他的师尊？还是那该死的王朝皇后？玉清池踌躇不前，暗恨自己没有慧眼穿云的本事，能一眼看到那人隐在盖头之下的面容！
　　像是察觉到来人的踌躇不前，那蒙着大红盖头的人影忽而起身，伸出一只手撩来床前的层层红纱，摸索着一步一步朝玉清池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
　　玉儿不要怂！是皇后就砍了她，是师尊你就赚到了（bush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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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谁把盖头掀
　　身穿红衣头覆喜帕之人在玉清池面前站定，不言不语，而是面向玉清池，捧起一柄缠绕着喜绸的秤杆，仿佛示意他快些挑起自己头上的大红喜绸。
　　那双捧着秤杆的手，半掩在吉服宽大的袖中，但依稀可见形状好看根根纤长的十指，露出的部分手指骨节分明，肤色莹白似玉，毫无瑕疵。
　　玉清池犹豫了一瞬，着了魔似的伸出手去，接过那人递过来的秤杆。
　　那柄秤杆二尺有余，专为洞房花烛夜时夫君揭开妻子头顶的红绸盖头所制，做工精细，杆身雕刻着细密而繁复的石榴花样，寓意多子多福，杆尾还缠绕着大红色的绸布，看起来喜气洋洋，令人心悦。
　　玉清池无暇欣赏，握着秤杆的手却泌出一层薄汗，心跳如擂鼓。
　　他在害怕。
　　生怕盖头一掀，露出荣华皇后妖冶美丽的脸，更怕红绸落下后，出现的是洛云寰俊雅绝尘的面容。
　　见他久久没有动作，红绸覆面的人越发不耐，微凉的手指骤然攀上洛云寰犹豫不决的手腕，拉着他将秤杆探进红绸下方，轻而缓慢地将阻在二人眼前的大红盖头挑了下来。
　　房中红纱缠绕，成双成对的龙凤喜烛渐次亮起，发出烛火燃烧时特有的细碎响声，映照出面前之人昳丽好看的容颜。
　　洛云寰的脸出现在昏黄的烛光之中。他倏然抬头，泛红的双颊在烛火的映照下仿若无瑕美玉。
　　他对玉清池笑了笑，平日里如山巅白雪般疏冷的面容忽而变得温柔多情起来，跃动的烛火之光落在他的脸上，更添几分暖意。
　　玉清池几近呆滞，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手腕轻轻一动，将宽阔累赘的大袖顺着手肘往下抖落几分，露出一段宛如玉藕般细腻洁白的手肘来。
　　洛云寰双手捧起玉清池的脸，让他的目光完全落在自己身上，随即眼眸一弯转，嘴角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他转过身去，一手拉着玉清池的手腕，将其带至屋中唯一一张大床边上。而后反手一推，将石头一样任人摆布的玉清池往上面一推，自己则紧随其后，伸出双手撑在一脸懵然迷离的玉清池身侧，将他困在身下，然后微微俯下身去，挡住身后朦胧的烛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玉清池被他笼罩在阴影中，看着眼前之人越发靠近的面容，感受着他的指尖轻轻扫过自己耳畔的发丝，顺着自己侧脸的轮廓一路向下，最终落在自己的喉头。
　　玉清池吞了口唾沫，越发迷离不知所措。
　　眼前之人却忽而垂首，薄唇靠近他的耳畔，轻声唤道：“清池……”
　　语声缥缈多情，摄人魂魄。
　　玉清池眨了眨眼，陡然出手臂环绕住身前之人的腰肢，肘间略一使力，将其一拉，带入怀中，继而翻身贴了上去。一手紧紧扣住他五指，一手扯开他交叠的吉服领衽，露出修长的肩颈……
　　虽然不知师尊如今正在谁的心魔之海中沉沦，但他愿同师尊共坠这片无边魔海……
　　当玉清池垂下头去，就要贴上洛云寰线条优美的唇瓣时，变数忽生！
　　一脸柔情缱绻的洛云寰无由来地突然阖目，再睁眼时，眼底的情丝尽数化为犹疑，在充满疑惑地看了一眼几乎贴在自己身上的玉清池后，他的眼神由最开始的困惑，骤然变为吃惊，之后忽然像是意识到眼前之人想做什么一样，目光顿生惊慌无措之意，到了最后，所有的困惑和惊惶尽数化为滔天怒意。
　　“玉清池！你在做什么！”
　　骤然恢复神志的洛云寰猛地一抽手，将被紧扣的手掌从玉清池掌心抽离而出反手一推，将身上压着的人一把掀开！
　　玉清池微张着嘴，有些困惑地看着方才还媚眼如丝缱绻温柔的洛云寰把自己推开，惊慌失措地理好敞开的领口，满脸阴霾，手脚并用从床上爬起。
　　师尊竟然在这个时候清醒了！
　　玉清池先是怔了片刻，然后脸上的表情彻底裂开。
　　不要妄图轻薄意识不清的师尊，会变得不幸。
　　他现在假装被心魔附体了还来得及吗？
　　洛云寰此刻已然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襟，寒着一张脸三步并作两步向玉清池走来，紧锁的眉峰看上去凌厉肃杀，掌心灵光闪动，怒气几乎要从瞳孔中喷涌而出。
　　仙尊威压赫赫，着实有些怕人。
　　玉清池无声哆嗦了一下。
　　不管了！玉清池心一横牙一咬，铁着头就往前冲去！在洛云寰愣神的片刻，猝不及防展开双臂缠上对方劲瘦有力的腰。
　　“沧郎……你我夫妻之礼已成，何以还对妾身这般横眉冷眼啊！”玉清池捏着嗓子模仿起那荣华皇后之前说话的模样，将整张脸埋进洛云寰的胸口。不仅如此，还恋恋多情地蹭了又蹭。
　　语带缠绵，动作妖娆，神情痴缠，惟妙惟肖。
　　玉清池一边假装心魔附体，一边暗骂心魔无德没品，此刻令师尊恢复意识，让他如何自处！
　　怀中之人又蹭又摸，动作娴熟，媚态百出，倒轮到洛云寰手足无措了。
　　“放肆！”洛云寰以怒意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无措，尝试推了推埋在胸膛的头颅。
　　没有推动。
　　“玉清池！”洛云寰沉声怒喝，脸色越发恐怖了。
　　玉清池抬起头，眼帘微垂，眉眼含情，眼中波光粼粼似乎蓄满了泪水：“沧郎，你我大婚之夜何以念念不忘他人名姓？”
　　“……”洛云寰偏过头去，一脸不忍直视的神情，心道傻徒儿这难道是被魔物附体了？
　　“沧郎，你为何不看妾身……”玉清池也不知洛云寰到底有没有被自己拙劣的演技骗到，也不敢停，只好咬着牙硬演！
　　“够了！”洛云寰终于忍受不了眼前之人越发出格的举止，忍无可忍一掌劈落，狠狠将赖在怀中人一掌推开。
　　“何方妖孽，给我出来！”掌力尽催！摆脱了行为异常的玉清池后，洛云寰终于能够顺畅地呼吸了，赶忙抓紧这个空隙双手结印，灵光熠熠的阵法自半空中缓缓浮，渐渐笼罩整个空间。
　　是破界法阵！
　　见此情形玉清池心念电转，随即“哎呦”一声假作昏迷之态，身体一软，干脆利落地倒落在地。
　　*
　　他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趴了许久。
　　或许是知道师尊回来了，紧绷了一天的心神顿时放松下来，虽然地面又冷又硬半点也比不上师尊温暖的怀抱，但玉清池还是安心昏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耀眼的白光再次映入眼帘时，玉清池恢复意识，四肢酸痛，头疼难当，微微一动身体，却觉浑身虚软无力，凭着意志强行睁开双眼，却见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正一脸焦急地注视着自己。
　　俊颜长眉，气质如霜似雪。
　　是师尊！
　　玉清池一喜，挣扎着起身，四肢百骸却涌上剧烈的刺痛，冷汗顺着额角滴落下来，落进那人一袭鲜艳的红衣下摆中。
　　师尊对“魔物”出手，当真是心狠手辣。玉清池心中欲哭无泪。
　　“醒了？此时知道疼了？”洛云寰冷着一张脸，寒声道：“为何不待为师醒转，擅自出手对抗此地魔物？你可知道你被魔物附身，差点、差点……”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严厉冷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把剩下的话尽数吞回肚子里。
　　“师尊……”玉清池装作意识逐渐回归的模样，以手抚额，满脸委屈地看向眼前之人：“我看到……我看到你一动不动，浑身无力……就像是……我一时心惊，这才……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我可有伤到师尊！”
　　洛云寰：……
　　伤倒是没伤到，却着实让他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咳……你被魔物缠身，幸而为师清醒得早，不曾令你作出出格之事，无需挂怀。”
　　“幸好如此，”玉清池适时作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后怕道：“弟子脑中一片懵然未知，攻击了华荣皇后之后所发生之事一点记忆也无，不知可有冒犯师尊？”
　　洛云寰：“……不曾。”想到心魔的幻境，洛云寰也不禁脸上一红，话语一顿，刚想转移话锋忽然看见玉清池面露异色，似乎头疼欲裂，以手抱头，口出发出细碎的□□声。
　　“清池，你怎么了！”
　　眼见徒弟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洛云寰登时一惊，下意识伸手覆上玉清池背心，将自身灵力缓缓疏导入玉清池体内，欲助其稳定心脉，却忽然察觉到对方体内似乎有一缕陌生的力量一闪而过，消失在茫茫气海之中。
　　洛云寰暗惊：难道是心魔还未完全离开清池的身体？
　　可是等他凝神再欲往下探时，那道力量又忽而消失不见，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而此时感受到师尊熟悉的灵力的玉清池心中一暖，迫使自己强忍痛苦，打起精神开始调息。
　　片刻过后，身体上的疼痛逐渐减弱，四肢也慢慢有了气力。玉清池抚着胸口缓缓起身，对洛云寰行礼道：“是弟子莽撞，累师尊担忧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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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白雪不染少年身
　　洛云寰摆手道：“莫说这些无用的了，先想想如何从此地脱身吧。”不知为何，现在只要一和玉清池对上眼神，他就会无端想起幻境中自己刚恢复神智时，眼前所见的目光寂静却深情的少年人，静静地凝视自己的模样……
　　洛云寰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强令自己摒弃脑海中的杂念。
　　清池那是身陷幻境，被心魔迷了心窍，自己怎能因此想入非非！
　　玉清池心虚地将目光投向四周，他也不太敢看向师尊，唯恐被发现自己未被附身。
　　这一看才发现，原来自己此刻依然身处荣华皇后的飞凰殿中。窗外天光乍破，和刚来之时大不一样，殿内只剩下三三两两洛氏弟子。
　　玉清池哑声道：“观此情形，难道那魔物已然伏诛？”
　　洛云寰一摇头：“不，虽然此地阵法已破，被魔物禁锢之人也尽皆恢复神智，但那魔物却不知去向，连带着皇后也失去踪影，洛氏家主领着人追击去了。”
　　“事到如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弟子仍然懵懂不知。师尊，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玉清池抚着额头，脑中一片混乱仿佛连续做了好几个梦，疲惫不堪。
　　洛云寰道：“洛氏的人临走前在此地留下了传送阵法，咱们现在跟上，加快步伐或许能够与他们汇合。你的身体怎么样，还能撑得住吗？”
　　玉清池急忙起身正色道：“弟子无事，我们这便出发吧。”
　　他数次在幻境中穿梭，体力和灵力都已耗尽，此刻忽然起身顿觉天旋地转，脚下一软，站立不稳猝不及防就往洛云寰怀里砸去。
　　洛云寰失神一愣，下意识想要顺手搀上他，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之前在幻境中玉清池羽睫低垂，双目迷离，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模样。
　　洛云寰呼吸一滞，像是触电一样，忽然伸手挡了玉清池一下，随即背过身去，冷淡道：“既然体力未复，便留在此地养好精神再动身不迟，否则你若在半路倒下了，更是耽误时间。”
　　他言之有理，玉清池力不从心无法辩驳，只好无奈席地而坐。
　　少年人终究是身体底子好，不过原地调息了片刻，玉清池就恢复了大半体力，他拍了拍衣服，从地上爬了起来。
　　洛云寰带着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宫殿甬道，来到洛云沧等人离开时留下的传送阵法前。
　　王朝的皇后魔祸缠身，洛云沧身为国师自然心急如焚匆匆离去，然而即便他走得匆忙，留下的阵法依然灵光耀目，可见灵力强大。
　　“就是这里了，我们进去吧。”洛云寰走在前面，背对着玉清池，头也不回踏入阵法之中。
　　玉清池：……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师尊从幻境中脱身之后就对自己淡淡的。果然还是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了吗？
　　该死的心魔，我必不会放过你！玉清池捏紧拳头，心中暗骂，提步追着洛云寰的步伐而去。
　　踏入传送阵法后，二人眼前景色大变。
　　眼前是广袤无垠的苍茫雪白，脚下似乎曾经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此刻也已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冰。
　　玉清池看见洛云寰正在前方不远处侧着头看着自己，此时见他回过神来，又将头转了回去，开始踏着冰面向前方行走。
　　他的身影很是奇怪，看上去似琉璃般晶莹欲碎，塌在冰面上的步伐虽未发出任何声音，却在坚硬的冰上漾开一朵朵白色的霜花。
　　玉清池低下眼眸，发现自己的身影也如师尊一样，透明而飘渺，双脚踩在冰面上，从脚底生出片片冰花。
　　“此地应该是某个人的意念深处，我们正以旁观者的身份探视他的记忆，而此地的主人也无法感知你我存在。莫要四处张望，随为师来。”前方传来洛云寰清冷疏淡的声音，虽不见任何起伏，却无端令人心安。
　　玉清池应了一声，快步上前欲追上洛云寰的身影，却未料自己无论跨出多大的步子，速度多么快，眼前之人永远与他保持着相同的距离，不远也不尽，就这么一直走在他的面前。
　　玉清池有些委屈，小声唤道：“师尊，你等等我。”
　　前方的人影似乎顿了一下，竟真的停下脚步。
　　玉清池长腿一迈，急追上前，欣喜得发现此时能够追上师尊了。
　　“师尊，为何走得如此快……”他略感到委屈，伸手欲捉住洛云寰的衣袖撒娇，可没想到一伸手自己的手指便径直从对方的手臂中穿插而过，在二人身体交错的瞬间，手臂周围的空间仿佛水波一样发出层层扩散的涟漪。
　　“这？”玉清池收回手，震惊地看向自己的手掌。
　　“别慌。”洛云寰温声道：“你我此刻是以意识一样的存在出现在此，并无实体，因此无法触碰彼此，此地之人也看不见我们，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意识空间吗？
　　玉清池轻轻握起拳，目光变化万千。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洛云寰正要提步继续前进。
　　“师尊，我们何时才能从此地出去？我不太喜欢这里。”
　　洛云寰一顿：“应该就在前方，继续吧。”
　　二人又在一片白茫茫的雪色中前行了片刻。
　　一路上玉清时思绪纷乱，想明白了一件事：既然是意识体，那么刚进来的时候，无论自己怎样努力，都始终无法靠近师尊分毫，是不是就代表师尊的意识里并不想同自己亲近？
　　胡思乱想着，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花树，两道人影。
　　二人一步步上前，靠近他们。
　　其中的少年约十七八岁，身着白衣，衣袂翻飞，恍若谪仙。
　　玉清池和洛云寰走至他身边之时，正见他长身而立站在花树之下，指尖似乎汇聚着漫天细碎的星光，灵气逼人——他正在施展术法。
　　少年身着白衣的身影瞬动，修长十指翻飞结印，身后光华闪闪，纯澈的法力施展开来。风生，云起，凌厉的风刀裹挟着片片殷红落花从树上簌簌落下，飘零一地。
　　须臾间，风停云止，少年收起周身灵力，一手轻抬，接住从树上缓缓坠落的最后一片残花。
　　他施展术法的每一个动作都优雅美丽，身形飘渺，宛若谪仙。而当他收了所有动作，静默站立的时候，玉清池这才看见他如同无瑕美玉般绝尘的容颜。
　　——和洛云寰有六分相像。
　　只是这名少年气质温润，精华内敛，与洛云寰高华冷淡，不染纤尘的气质大不相同。
　　是少年时的洛云沧。
　　玉清池心中虽明白，却还是忍不住来回打量眼前的少年洛云沧和身边的洛云寰。
　　师尊年少时，大概比眼前的少年更加妍丽出尘，令人过目难忘吧。
　　“沧哥哥的术法修为越发深厚了。”
　　一名少女身穿雪色长裙，赤足而来。她的白色长摆如月光泻地，迤逦而下，微微泛红的玉足在绣满银纹的衣摆中若隐若现，像是雪间仙子，灵动可爱。
　　洛云沧转过身来，目光敞亮清澈，说话的声音却是淡淡的：“凤姑娘安。”
　　凤晚华的声音娇俏甜美，语态娇憨，线条柔美的唇角微挑，略带不满道：“沧哥哥怎不像小时候那样唤我华儿了？倒显得生分。”
　　她一边说着，莲步轻移，缓缓向洛云沧走去。
　　“凤姑娘，你我已然不是垂髫小儿，自然不可像往日那般玩笑。”
　　凤晚华一撇嘴，不屑道：“有何不可？若你觉得与我过于亲密会有损你之名声，我完全可以立刻请求父亲将我嫁给你。如此一来，你我结发为夫妻，我倒是想看看有谁还会闲言碎语……”
　　洛云沧长眉紧蹙，忍不住打断道：“凤姑娘，这话不该你说。何况我对你从来只有兄妹之情，何以谈婚论嫁？”
　　“胡说！”凤晚华低斥：“洛云沧，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我联姻，我便能举我凤家之力全力相助，这区区国师之位何愁无法拿下？”
　　少年的眸子如一汪静水，静静凝视面前的少女，脸上平静无波，许久之后才摇着头叹息道：“凤晚华，你我终究是不同的人，永远无法走到一起。”
　　“怎么不同？你说，我愿为你改变……”凤晚华急切又不甘，不顾一切上前想要拉住洛云沧皓如白雪的衣袖。
　　洛云沧却闪身避过，再不回答她一个字，转身向白雪深处走去。
　　疏而风起，红梅花瓣飘扬而下，落在他白雪不沾的肩头。
　　“洛云沧，”凤晚华站在雪地之中，目送少年越行越远的身影：“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得到你。”
　　随着洛云沧的离去，整个意识空间开始变化，周围的空气如水波一样层层叠叠向外漾出。玉清池侧目，看见洛云寰长睫轻颤动，双目微阖玉雕似的侧颜逐渐隐没在寂静的一片雪白中。玉清池有样学样，也闭上了眼。
　　四周的震荡逐渐平息，再次睁眸，二人出现在一间装饰华丽富贵的屋子中。房中陈设雅致，花香袭人，翠羽珠玑缠绕而成的影壁珠帘后，凤晚华素手执起匣中明黄色的婚书，灵动美丽的眸子渐渐染上一丝哀愁。
　　……
　　意识空间再次变幻。身着宫装的明丽女子梳起华丽繁复的宫髻，对面前手执国师法杖的洛云沧展颜一笑，目中却难掩憾恨：“沧哥哥，当年所你能回头，或是我敢上前强留住你，我们之间会否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副本快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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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痴心错付无情人
　　夕阳的霞晖缓缓没入地平线，皇城宫灯盏盏渐次亮起，宫殿中觥筹交错笑语相闻，那是昭华郡主和国师爱徒的赐婚大典。
　　王朝国师乌发被金色的发冠高高束起，身披威重华美的玄色衣袍，温雅俊朗的面容看上去还年轻却肃穆，眼底却早已不似少年时清澈澄明。
　　洛云沧拖着绣金描凤沉重大摆同华荣皇后凤晚华擦肩而过，比细雪还轻的声音落在她耳畔：
　　“无论你做什么，你我之间都不会有任何不同。”
　　风厉雪催，明月西沉，寒意入骨。
　　天空被滚滚乌云覆盖，风中传来阵阵鹰隼嘶鸣之音。
　　华荣皇后的心魔就此而生。
　　洛云寰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师尊？”
　　“纠缠她的，是因为自身欲望得不到满足而产生的心魔，救不回来了。”洛云寰摇着头，不忍看见凭空生出的郁郁魔气将黑暗和绝望化作缕缕心魔的触手将明丽动人的女子紧紧缠绕，寸寸扭曲。
　　“怎么会呢？”玉清池喃喃道：“心魔没有办法被杀死吗？”
　　“虽唤作心魔，却从心而起。要知道人心远比神魔难测，执念更是不死不灭……”
　　玉清池愕然，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在暗恨自己没有亲手教训此地魔物的机会，好半天后才小声问道：“她的心魔不灭，那我们就要被永远困在此地出不去了吗？”
　　“倒也未必，或许可以寻一丝间隙……”洛云寰掌心暗自凝聚灵力，本想强行打散纠缠此女的魔气，趁她恢复清明的片刻脱出此地，但还未动手眼前的意识空间就毫无预兆开始发出剧烈的震动！
　　“不好！”洛云寰一惊，收起手中灵流：“她的意识空间发生变化，她好像发现我们了！”
　　话音刚落，四周空间翻腾，有细碎的光点不知从何处飘扬而下，宛若碎雪。
　　玉清池下意识抬手去接，却在那光芒触及指尖的刹那，眼前白光一闪，又一次回到了最初那片茫茫雪地。
　　凝结成冰的湖面上，身披凤氅眉目如画的荣华皇后坐在冰面上，白雪堆积在她纤瘦美丽的肩膀上，冽冽冷风将她乌黑如墨的发丝吹得凌乱不堪。她却仿若未知，而是嘴角含着心满意足的笑意，低垂螓首，长而细白的手指落在半躺在她怀抱之中那人的脸庞上。
　　凤氏晚华，出身即是皇城贵女，后为中宫之主，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生得皮肤雪白，剔透如玉，而此刻鹅毛般的大雪几乎带走她浑身的血色，让她显得苍白而脆弱。
　　倒在她怀中的人仰面闭目，长长的羽睫上落满霜花，任女子的柔软多情的手指落在自己脸上却一动不动。
　　仿佛一具无知无觉的死尸。
　　玉清池看到那人如霜似雪的安静面容，不由低呼：“是洛云沧！”
　　洛云寰一惊，想伸手去捂住徒弟的嘴，却已经来不及了。
　　湖面上的女子听见这里的动静，抬起头来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投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玉清池：“师尊，你不是说身处意念空间，我们的所作所为其他人感受不到吗？怎么……”
　　洛云寰无力抚额：“傻徒儿，你难道没有发现刚才空间震动之时，我们已从意念空间中脱身而出了吗？此地乃是现实。”
　　玉清池：……
　　这谁能注意得到！
　　好在荣华皇后根本不在意他们，只轻轻撇了一眼便又垂下头去，把所有的目光落在怀中之人身上。
　　“沧哥哥，你终于不再推开我了……”女子轻声慢语，小心翼翼托起洛云沧的下巴，俯下身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你终于属于我了……”
　　玉清池起了一声鸡皮疙瘩，不安地望向洛云寰：“师尊，她把那位洛国师怎么了？”
　　看她怀中之人一副一动不动任人宰割的模样，该不会这女人走火入魔直接把人弄死了吧！
　　洛云寰的脸完全偏到一边，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玉清池未见他开口，却听见一道温和悠长的叹息声从身侧传来：
　　“我想或许大概可能确实是……把他糟蹋了吧。”
　　玉清池悚然一惊，猛地转身，看见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双脚离地，静静悬浮在自己身侧不到二尺的地面上方。
　　虽非实体，但那身影的面容仍清晰可见，俨然就是此刻瘫在华荣皇后膝盖上一动不动的洛云沧的脸。
　　玉清池张口结舌，惊得说不出话来。
　　堂堂国师，威名赫赫，宦海浮沉数十年，怎可能这就么死在一个毫无术法修为的女子手中？
　　他不相信。
　　洛云寰转头看了那道影子一眼，继而又看向前方那女子怀中的“尸体”，脸上顿时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
　　“国师，你……”
　　“嘘！”洛云寰刚开口就被洛云沧伸出一只手指打断：“我灵力尚未恢复，术法效果十分薄弱，莫让她发现了。我们先离开此地吧。她心愿已了，心魔不久便会自行消解。”
　　洛云寰点点头，带着玉清池跟着洛云沧的身影若无其事地从另一个方向离开雪地。
　　“可是她的心魔已根植骨髓肺腑，未能及早拔除，即便是此后心魔消散，她亦命不久矣。”洛云寰凝视着国师果断转头离去的背影，轻声说。
　　洛云沧听闻，并未停下脚步，更没有回头，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冷漠疏离：“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救不了她。”
　　玉清池一头雾水，转头求助似地看向洛云寰。脸上的求知欲比过往十年里的任何一刻都要来得热切。
　　“你在云海之顶修行十年有余，竟连替身之术也未能想明白吗？”
　　玉清池本就聪慧伶俐，得了师尊的点拨，再将过往种种联系在一起，很快就想明白此事前因后果：
　　华荣皇后痴恋国师洛云沧，几度表露心迹却遭到拒绝。恰逢王朝之主赐婚强娶，数十年来求而不得的欲望逐渐化作无法摆脱的心魔，在洛明书大婚这日，再次遭到国师冷眼的皇后娘娘终于完全被自己的心魔控制，在皇城布下重重魔幛，引洛云沧前来，最后却被众人联手破除魔氛，落败而逃。而洛云沧为了彻底除去心魔，动用替身之术弄来一具尸体化解了心魔的执念，带领大家脱出困境……
　　想到此处，前方豁然开朗，一片雪白之中缓缓溶进了其他颜色。
　　莫青贤洛明书和一众洛氏弟子聚集在一起，把洛云沧的魂魄离体的身躯护在中央。
　　洛云沧的生魂手中掐了个决，眨眼间便回到自己体内。
　　“师尊！”
　　“爹亲——”
　　洛氏门人一拥而上，面露欣喜之色。
　　眼见此情此景，玉清池心知自己的推测无误，却无端感到心情沉重，郁闷难当。
　　“师尊，”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国师除去心魔，看起来十分欣喜。”
　　洛云寰不明所以，点头附和：“妖魔邪怪伏诛是好事，国师自然欢喜。”
　　“可是那女子看起来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因为他才被心魔缠身，不得善终……”玉清池抬起无措的双眸，有些茫然地看向洛云寰：“那个国师，对她就没有一点感情吗？何以听到她会死去的消息时，犹自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当真……”
　　当真有些无情。
　　洛云寰摇着头，从他的神情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只能听到他比风还要轻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有没有感情，除了他自己，谁又说得清呢？”
　　“师尊，”玉清池踌躇许久，最终还是看着洛云寰清澈如云巅清泉般的瞳孔，认真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变成皇后那样为天道所不容的邪物，师尊你也会像洛国师诛杀皇后那样亲手杀了我吗？”
　　洛云寰悚然一惊，回首厉声问道：“怎会有此一问？”
　　他神色凝重，面容严肃，连声音都低沉了几分，令玉清池的心无端一颤，连忙改口道：
　　“没，没什么！就是见了今天这事，一时好奇，这才随便问问。”
　　洛云寰松了一口气，语气略缓，低声斥责道：“不要乱好奇！”
　　“啊？是，师尊！”玉清池被声色俱厉的洛云寰吓了一跳，乖巧懂事地连声称是。但是心中犹自忐忑不安：看来他永远也得不到师尊的回答了。
　　二人各自沉默着，同洛云沧和他的弟子们见礼告别。仿佛过了许久，久到玉清池不知不觉就随洛云寰塌上天谕的剑影，穿破重重云海回到晚枫林时，耳边忽然传来洛云寰如云谷寒潭般清冷无波的声音：
　　“只要为师在一天，就不会让你被魔物缠身。”
　　“师尊？”玉清池没想到竟能得到洛云寰的答复，一时停下了脚步，错愕地抬头。
　　“为师定会护着你，保你平安无虞。”洛云寰亦在枝繁叶茂的枫树之下停住了步子，微笑着偏头看他：“所以放心好了，我的傻徒儿。不要胡思乱想了，为师还是喜欢看到你自信又骄傲，仿佛自己无所不能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师尊在的时，必定护你周全。
　　可是师尊后来不在了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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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泽国江山图（一）
　　晚枫林中，洛云寰携玉清池下了剑，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就听笼罩在枫林外围的防御结界发出声声预警。
　　玉清池和洛云寰面面相觑：他们才刚回来，怎么就有人造访？
　　洛云寰施法撤去此地结界。
　　未几，一名云海天城高级弟子匆匆赶来，一见洛云寰，匆忙行礼后急切道：“掌门仙尊，您总算回来了。城里出大事了，镇鬼仙塔的守护大阵不知何故，竟凭空被破。如今仙塔防御薄弱，塔中镇压的妖魔正合力破塔而出！”
　　洛云寰登时大震，声音中难掩惊怒之意：“怎会如此！镇鬼塔上的大阵一向由我派四大长老的本命灵力镇守，固若金汤，怎会忽然损毁！”
　　镇鬼仙塔可以说是仙道最为坚固强悍的监牢，仙道数千年来击败却无法即刻杀死的妖邪魔物、阴蚩恶鬼都被镇压在此，并由云海天城四大长老的生命之力交织而成的镇鬼大阵驻守，只要长老们不死，大阵之力便源源不断，坚不可摧。
　　而今大阵骤然而破，难道是长老们出了意外？
　　想及此处，洛云寰心中一沉。
　　那弟子面露哀戚，话语间似乎都带上了哭腔：“禀掌门。横箫长老，仙逝了。”
　　“什么！”连玉清池都忍不住睁大双眼，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
　　洛云寰更是心中剧震，强烈的悲伤和无措袭涌上心头。
　　横箫长老是云海天城中除了前掌门焰昀仙尊外，修为最是深厚，也最是德高望重的一位长老。仙尊常于高悬九天之上的晚枫林闭关修行，不问城中俗事，云海天城中大小事务长久以来都是由横箫长老代为打理。
　　横箫长老步天青为人和善风趣，平易近人，同时担任新入门弟子的授业之师，许多弟子初入天城时都被他指点引导过，颇受弟子们的尊重信赖。
　　就连洛云寰在云海之顶修行时也蒙他照顾良多。而今骤然听闻横箫离世的消息，心中更是酸楚难过。
　　横箫长老他怎么会……明明自己离开天城时还听说他正在闭关修行，马上就要突破境界了。
　　是修炼不慎走火入魔？还是遭道邪魔暗算？
　　“大阵如今的情况怎样？”虽然听闻长老辞世一事，洛云寰心中震撼痛楚，但眼下镇鬼仙塔的情形更加紧迫，需要立刻着手处理。
　　那弟子也收敛了哀伤情绪，正色道：“风月仙君早些时候已亲下塔中探视。其中情形并不乐观。塔中妖魔尽数聚集，汇聚邪力，欲破塔而出。风月仙君如今暂以自身命力，补上了横箫长老缺的那道力量，暂时维持大阵之力。只是阵法已破，仙君命力虽是强横，却也仅能弥补十之二三。如今先前的大阵怕是难以为继，因此风月仙君特命弟子前来，恳请掌门仙尊想办法重新结阵，以镇仙塔。”
　　想办法镇仙塔？有什么法子能重启仙塔大阵？
　　洛云寰并非阵法大能，一时之间亦无法可想。
　　主修阵法之术的横箫长老不在了，博闻强识的师尊也不在了，要他从何想起？
　　师尊……师尊！
　　洛云寰福至心灵，想到师尊临去前特地交代了一物——泽国江山图！
　　天城至宝泽国江山图载有云海天城开宗立派千年来最为强大的功法，其中就有阵法秘卷，定有记载重启镇鬼大阵的方法！
　　“你先回去，告诉风月我马上就到。”洛云寰将那弟子遣走，又转头看了玉清池一眼，道：“此番下界，你灵力流失颇多。镇鬼仙塔目前情形未明，恐有危险，你就不必随为师前去了，且留在晚枫林休息吧。”
　　玉清池哪里愿意，当即扯着洛云寰的广袖，久久不肯撒手：“既然那地方凶险，弟子自然要随师尊前去！”
　　“清池，听话！”不知为何，横箫长老和镇鬼仙塔相继出事，洛云寰觉得此事并不简单，怕是有心之人故意为之，他身为掌门，自然责无旁贷，但他的弟子尚且年轻，没有必要随他冒险。
　　“师尊，让我一起去吧！弟子修行十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黑暗中瑟瑟哭泣的孩童了，也不想再躲在任何人的羽翼之下，弟子能够独当一面，也想……”
　　也想尽自己所能，守护自己重要的人。
　　洛云寰本就思绪纷乱，重启仙塔大阵一事迫在眉睫，他无暇顾及其他，此刻见玉清池态度坚决，眼神坚定，一时无从拒绝，匆匆点头，算是允了他。
　　“既然你心意已决，就一起来吧。只有一事你要切记：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先保护好自己。”洛云寰说完，飞身上剑，顺手把玉清池捞起，向前方瑞锦居而去。
　　“师尊，我们不赶往仙塔吗？”
　　镇鬼仙塔位于云海之顶东南方，独悬于茫茫云海之上。晚枫林瑞锦居是前掌门焰昀仙尊的居所，虽能遥遥望见仙塔，便于随时观察仙塔动静，但距离仙塔却是甚远，洛云寰此刻往瑞锦居走去，显是走错方向了。
　　洛云寰驱策着脚下天剑，镇定道：“情况危急，必须重启镇鬼大阵，但为师并非专修阵法之人，想要重新结阵，就需查阅我派至宝泽国江山图。”
　　“泽国江山图？”玉清池一语未毕，就已见前方瑞锦居出现在视线中。
　　而在瑞锦居后方远处，一座巍峨宏伟的仙塔隐约矗立苍茫云海之中。
　　是镇鬼仙塔！
　　平日里仙气缭绕，威压凛凛的仙塔如今已大变模样。虽然塔身未见任何异状，但四周黑死之气纷杂缭绕，阴风鬼影不绝如缕，而往日悬空漂浮在塔顶上方的巨大阵法此刻已经残破不堪，灵气衰微，力量也被塔中溢散而出的汹涌魔气鬼氛死死压制！
　　“竟已严重至此！”洛云寰暗自心惊，来不及多想，即刻冲入瑞锦居中，解开层层禁制，请出泽国江山图。
　　玉清池紧随其后，此刻抬眼看去，只见洛云寰手捧一匣，匣中灵光阵阵，耀目难挡，可见那就是仙门至宝。
　　洛云寰打开匣子，恭恭敬敬请出其中卷轴，心急如焚地翻找起来。
　　“剑之卷……不对，术之卷……掌之卷……阵之卷！就是这个！”洛云寰将那阵法卷轴取出，正要翻看，却忽然听闻远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师尊！镇鬼仙塔好像炸开了！”玉清池飞身赶往窗边观视，急切回报道！
　　“什么！”洛云寰心急如焚，赶忙抬眼望去，果然看见远方阵鬼仙塔的方向，一团浓郁黑气弥漫开来，而白色的仙塔正发出微微颤振，塔中有一处明显的炸开来的豁口！
　　“不好！塔中妖魔速度竟如此之快，已然开始破塔！”玉清池看了一地凌乱书册，施法将其他卷轴收起，唯将那卷阵法卷轴塞入怀中，对玉清池道：“来不及了，我们先去塔下！”
　　*
　　飘渺云海在脚底流泻而过。洛云寰玉清池二人赶到镇鬼仙塔下之时，唯见一地气力全无，疲惫不堪的云海天城弟子。
　　风月和天城其他三位长老亦委顿在地，气喘吁吁，消耗甚大。
　　“掌门仙尊来了！”有眼尖的弟子见他到来，高呼一声，场上众人随即偏头，往洛云寰所在的方向看来。
　　“掌门仙尊来了！”
　　“太好了！仙尊定是带来了封印仙塔的法门！”
　　“掌门，我们现在该如何行事？”
　　弟子们七嘴八舌，纷纷将期待的目光投射在他的身上。
　　虽然继任掌门之位已有一段时间，但洛云寰还是第一次背负如此多人的期望，一时感到压力倍增。
　　风月勉力站起身，向他走来。
　　“掌门师弟。”风月毕恭毕敬向他行礼：“掌门可知此地变故？可有带来重启大阵的办法？”
　　洛云寰掌心一翻，现出灵气飘渺的泽国江山图阵之卷，急道：“此乃吾派秘卷，其中当有记载重启此地阵法的方法，我自知并非阵术大能，还劳师兄一观。”
　　“这莫非就是天城千年来仅传掌门一脉的秘宝？”风月面露惊讶之色，却未有犹疑，接过秘卷火速翻看起来。
　　“有了！师弟你来看这个。”片刻后，风月手按一行文字，示意洛云寰。
　　洛云寰和玉清池同时俯首而视，见那卷轴上一行古字：“……引天地清正之气，合以云海四脉命力，以镇妖鬼无妄之祸……”
　　风月和洛云寰皆一脸凝重之色，良久无人开口。
　　“……嗯……那个，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玉清池挠了挠头，开口问道。
　　风月难得收起往日悠闲自若的模样，脸上的表情很是严肃：“大概就是要重启阵法镇压此地邪魔，就必须引天地正气，再合以我派四位长老的命力，重新结阵。”
　　当真是听君一席话，去听一席话。
　　玉清池心里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心说真不怪他平日不喜风月授课，委实满嘴废言。
　　“敢问风月师伯，这天地正气，所谓何物？”
　　云海四脉命力即指天城四脉长老的精纯命力，然而这天地正气语义含糊，令人不解。
　　“天地正气可以指代之物颇多，此处或可理解为，”风月抬起头，望向一脸沉重的洛云寰：“下界龙脉之气。”
　　“不，”洛云寰斩钉截铁道：“不可引龙气来此。”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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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泽国江山图（二）
　　风月忽然愣住，一脸惊诧：“掌门这是何意？”
　　洛云寰面带肃容：“当今龙脉所在之地乃是王朝皇城中州。中州自古富庶繁华，人口众多，若失了龙脉庇护，恐怕会成为妖魔竞相蚕食之地，凡世其他对王朝虎视眈眈的国家亦会举兵开战，中州城中百姓将会面临末日般的浩劫。”
　　“掌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分神考虑凡世之人的命轨？你同情凡人的命运，那你可有想过如果不及时重启大阵，仙塔中的妖魔一旦破塔而出，蒙受末日灾劫的怕就不仅是中州之人了，我云海天城首当其冲！”风月猛地拂袖，语带怒气，一时之间连面对掌门的礼数都忘却了。
　　玉清池更是一惊。
　　洛云寰与风月还有几位长老此刻远离众弟子，在仙塔下一处空地聚首共研泽国江山秘卷。其他弟子相隔甚远看不见此地情形，但他紧跟师尊而来，此刻将风月一言一行尽数收入眼中——他从未见过一向喜欢装模作样的风月如此失态。
　　洛云寰却不在意他的失礼，停顿片刻道：“我并无罔顾仙道存亡之意，只是觉得不应该牺牲中州数万百姓安定喜乐的生活甚至是性命来解仙道之危。”
　　“这并非牺牲，而是争取用最小的代价解决问题。”风月的脸色越发严厉，拂袖道：“仙道虽独立于凡尘之外，但数千年来对凡世浩劫哪一次真正袖手旁观过？如今仙道有难，凡世难道不该襄助？况且仙塔若是崩塌，仙道失守，凡世才会面临更大的浩劫！”
　　云海天城其余三位长老此刻也已聚集在此，听见二人争执，向来刚正严肃的持剑长老笑千秋忍不住劝道：“掌门，风月说得有理，事急从权，此时镇鬼仙塔摇摇欲坠，怕是不得不引龙气来此来阵了，掌门不可瞻前顾后。”
　　洛云寰摇头道：“引龙气容易，但引走皇城龙气，皇城数万人顿失庇护，与牺牲何异？你我身为仙道之人，在此为他人命运作下决定之时，可有问过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愿不愿意被牺牲？”
　　持剑横眉怒道：“话不能这么说，大灾当前，牺牲少数凡人姓名便可弥平灾祸，保天下人安危，有何不可？”
　　洛云寰看了他一眼，不愿继续纠缠，他转头看向风月，道：“师兄，若论阵法造诣，我远不及你，但是对于秘卷提到的天地正气，我却有不同的理解。”
　　“哦？”风月收拾身上针锋相对的气势，仿佛又变为平日里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风月仙君，心平气和道：“请掌门指教。”
　　“龙脉之气固为天地间数一数二的清正之气，但我认为仙道之人平日高居云海深处，呼吸吐纳皆为天地间至清至正之气。因此仙道之人体内精纯浩瀚的修为或许亦可算是清正之气？”
　　风月忽然笑了一下，道：“掌门师弟，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云海天城弟子修习云海心法，其修为自当是至清至正。只是开启镇鬼大阵，所耗能量甚大，怕不是寻常天城弟子的修为能够起作用的。”
　　洛云寰平静问道：“需要多少修为？”
　　“……”风月收起脸上的笑意，看向洛云寰的目光逐渐变为惊谔：“掌门师弟，何以有此一问？”
　　洛云寰面无表情，重复道：“需要多少修为？”
　　风月郑重打量他片刻，低声道：“师弟，别问了，需要的力量太大了。”
　　“需要多少？”
　　“即便是你的师尊焰昀仙尊亲至，怕是也要耗去半生修为。”
　　洛云寰闻言，长舒一口气，连紧蹙的眉头也顿时舒展开来：“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不需引龙气来此，便用我之灵力修为为诸位长老开阵吧。”
　　悬针长老率先反应过来，怒斥道：“掌门，你疯了！”
　　御法长老向来少言寡语，此刻亦忍不住摇头：“掌门，你身负整个仙门的荣辱安危，不可任性行事！”
　　“你是天城的掌门啊！”风月紧闭双眼，随即马上睁开，俊朗的眉宇紧紧蹙在一起：“明明有更简单的方法可以解决问题，你为何不顾掌门之尊，非要耗费自己的修为？你可有想过所你陨落在此，天城中人又该如何自处？”
　　“正因为我是掌门，如今仙塔将倾，我才正应该尽掌门之责，守护天城安危。”洛云寰的声音不高，却殊为坚定，掷地有声：“仙道有难，中州百姓可以被仙道牺牲，我作为仙道顶峰，为何不能牺牲自己？”
　　何况他修为深厚，未必会死。
　　洛云寰心中自有计较，因此格外坚定，言语间毫无转圜余地。
　　饶是玉清池再迟钝，此刻也看明白了洛云寰的心思，当即一个箭步上前，二话不说跪倒在洛云寰面前。
　　“师尊，不可啊！此举凶险，师尊怎可以身犯险！弟子玉清池，愿代师尊献出毕生修为，助长老们来阵！”
　　洛云寰看见玉清池前来劝阻时，有过一瞬间的失望。
　　他入仙道修行数十载，师尊焰昀从未教过他任何牺牲他人解决问题的办法。所以，风月和持剑长老的看法他不认同，也做不出来。
　　因此，当看到玉清池跪地的瞬间，他还以为玉清池也是来阻他的。
　　若是连他亲手养大的弟子都不认同他的想法，他这个师尊无疑是失败的。
　　洛云寰心中一沉，略感失落之时，却听见玉清池慌乱却坚定的声音乍然响起：
　　“弟子愿代师尊出力，助长老们开阵！”
　　少年的声音清亮入耳，像是刚开封的凛冽宝剑，锋芒毕露，坚定得令人难以抗拒。
　　洛云寰一怔，心情反而放松下来，抬手抚上玉清池的头顶，失笑道：“傻徒儿，你那一点修为如何起作用呢？若想为为师分忧，便再潜心修炼二十年吧。”
　　“可是——”
　　洛云寰抬手打断他，旋即取回风月手中的泽国江山秘卷，郑重交到玉清池手中：“此乃吾掌门一脉至宝，不可有失，劳清池收好。”说完，又拍了拍对方一脸不甘的脸，轻缓柔和道：“傻孩子，为师不会有事的，无需担忧。”
　　玉清池跪在地上，手捧泽国江山图，紧咬着下唇，疏而抬头，眼中蓄满了各种各样的情绪，有担忧，有不甘，更多的则是洛云寰也看不懂的情绪。
　　“师尊，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师尊允你。”洛云寰语毕，旋即转身，向镇鬼仙塔的方向走去。
　　“本座决意已定，诸君，准备开阵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清冷，语调较平时慢了几分，乍听之下，如破开重重云层的孤高之月，流露出些微平时不曾有过的强势，让人无法悖逆。
　　众长老和风月相继对望，心知再无法改变掌门心思，只好听从掌门之命，来到洛云寰身后站定，做开阵前的准备。
　　洛云寰见众人已经就位，足间一点，纵身飞上苍穹，在镇鬼仙塔顶端半空之中停下身形，指尖灵力汇聚，神剑天谕应召而来，静静悬在身前。
　　洛云寰双手飞快结印，潮水般浩瀚无垠的至清灵力开始源源不断汇入剑中。
　　与此同时，风月并三位长老也紧随其后，升至半空，指尖各引一缕命力，缓缓注入天谕剑中。
　　当四缕命力和洛云寰至清至强的清正之气合而为一之时，天谕剑下顿生阵阵金光，威力强悍的镇鬼大阵缓缓铺开。
　　“天谕，开阵！”
　　洛云寰大喝一声，将全身精纯灵力尽数灌入脚下大阵！须臾间，阵法威能暴涨！大阵发出刺眼的光芒，宛如铺天盖地的巨网，笼罩着镇鬼仙塔方圆数百里内的浩渺天地！
　　大阵已成！
　　镇鬼仙塔已有破损，无数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从仙塔缺口处仓皇逃出。而今镇鬼大阵一成，逃出生天的妖魔在触及阵法笼罩的天地的刹那，便如同雷火焚身，发出刺耳难听的惊声怪叫，瞬间被灼灼金光焚烧殆尽，消散在天地之间。
　　洛云寰的灵力强大而精纯，修为浩瀚难测，以他的修为为基底织就的大阵绵延千里，连同破损的仙塔也在他灵力的笼罩下自行修复，逃蹿而出的邪物灰飞烟灭，不过片刻，天地间再复清明。
　　“成了！”玉清池双目大睁，一刻也不敢眨眼，和空地上的数百天城弟子一起，抬首凝视着半空中洛云寰的一举一动。
　　在看到师尊施展强大的术法能为重新结阵，修复仙塔、斩杀妖魔后，玉清池心中稍稍安定。
　　看来此行虽然凶险，但他师尊强悍无比，无所不能，转眼间便解决此地困境。
　　然而就在长老和风月收起各自灵力，开始缓缓从空中降下时，变数忽生！
　　只见半空之中的洛云寰忽然浑身一软，失去全身气力一般，猝不及防地从半空砸下！
　　“师尊！”玉清池目眦欲裂，旋身而上，试图接住洛云寰坠落的身躯！
　　大阵初成，耀眼刺目的光芒一时仍未散去。玉清池越是靠近阵心越是觉得双目刺痛难当，但为了接住洛云寰，他不敢闭眼，甚至不敢抬手遮挡阵法的光芒。
　　片刻后，数条身影穿过阵法的光芒落地，其中一人白衣似雪，腰佩折扇。
　　风月双手中打横抱着一个人，一脸凝重地出现在玉清池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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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泽国江山图（三）
　　“师尊！”玉清池大惊，扑了上去：“师尊你怎么了！”
　　风月难得冷着一张脸，身体一闪似乎想避开玉清池，却不料对方速度比他想得快多了，力气又极大，一时竟没被他闪过。
　　风月愣神一瞬，再回过神时，怀中人虚弱无力的身体已被玉清池掠夺似地接过。
　　洛云寰双目紧闭，黑色长发被起阵时陡然升起的冷风吹得凌乱，散乱的青丝垂至腰际，鬓角额头边的碎发被微微沁出的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莹白如雪的脸颊边，更显得他面容苍白，血色尽失。
　　“……师尊？”玉清池一手揽着洛云寰，一手微微颤抖着将他脸上的碎发抚到一边：“你醒醒啊！这是怎么了？”
　　不是说好会平安回来的吗？为什么一言不发？为什么一动不动？
　　玉清池不敢细想，一阵忽如其来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渐渐笼罩全身。
　　“清池莫急，让我一观。”悬针长老走上前来，伸手搭上洛云寰的脉，观视片刻后道：“性命无碍。”
　　“可是师尊为何昏迷不醒？”玉清池嘴唇翕动，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恐惧和颤抖。
　　“开阵耗损了他近八成修为，脱力昏过去了而已。带回去好生照料，总会醒来的。”
　　“原来如此，清池多谢长老告知。”玉清池说完，再无一言片语，长袖一挥，召开天谶，护着怀中之人踏剑而去。
　　御法长老长久以来游历在外，十数年来难得回城，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玉清池，眼见此景，不由得纳罕道：“这名弟子就是掌门嫡徒？何以这般无礼？”
　　风月目光微闪，望着玉清池带人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是啊，他的徒弟，当真是与众不同……”
　　……
　　洛云寰一直在做梦。
　　梦境千变万化光怪陆离。有现实中不曾出现过之事，更多的还是曾经发生过的旧事。
　　他看见初出江湖时的自己，身携一柄长剑，在凡世三千世界中往复行走，意气风发。
　　他看见自己来到边陲之地一个颇为富庶的渔村。
　　彼时他已少年成名，在江湖中颇有名望，已经不像其他行走江湖渴求出名的年轻人那样，留恋五光十色富丽辉煌的皇城，而是偏爱乡野小村和桃源仙境。
　　那个渔村温暖湿润，气候宜人，村民热情好客，他很是喜欢，因此在那里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全村的男女老少身着盛装，满面喜气，敲锣打鼓护送一辇小轿来到海边。
　　洛云寰看见梦境中的自己抬手拦下一位村民。
　　“老丈，请问这是在做什么？”
　　“外地来的少年人，你有福咯！”那老人满面笑容，仿佛自家人娶妻嫁女：“今日咱们这的龙王大老爷娶媳妇儿，这不正在办喜事嘛！快跟过来蹭蹭喜气吧。”
　　无论蛟龙一脉还是应龙一脉，最重血脉传承，怎么可能会娶凡人女子为妻？
　　梦境之中的洛云寰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大大的不理解。
　　他鬼使神差般地跟着这群敲敲打打的人来到海边。
　　略带咸涩的海风将轿辇窗边的红绸吹了开来，露出新娘满是泪水的面容。
　　“停下！”少年抽出身后长剑，挡在送亲队伍前方。
　　彼时，他的配剑是一柄通体青蓝，纤长锐利的宝剑，剑身刻有繁复古朴的海浪纹样，剑鞘缀满鲛珠奇石，剑锋出鞘时，宛如沧海起波澜。
　　“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她不愿出嫁吗？”少年以剑风拂开轿帘，露出少女清秀哀戚的面容来。
　　记忆中村长的面容已然模糊不堪，但他说出的话却被咸湿的海风裹挟着，吹入洛云寰的梦境之中：
　　“愿意又如何，不愿又如何？唯有将村中少女献给龙王，方能保我村来年风调雨顺，渔民满载而归……”
　　“一派胡言！”少年蓦地转身，长剑凌空一斩，在平淡无波的海面上凭空劈开一道裂缝，瞬间将海平面一分为二！
　　转眼间海风乍起，乌云滚滚遮天蔽日，地面上的送亲长队被海风吹散，人首蛇身的海中巨兽腾空而起，口中吐出汹涌的海水，怒潮铺天盖地滚滚袭来！
　　洛云寰看见梦境中的自己和海妖缠斗了无数个晨昏，终于在某个天光乍亮的破晓将其斩杀在海边。
　　妖血绵延数百里，染红了整片海面。
　　洛云寰雪白的衣袖溅上了海妖残肢断臂处喷薄而出的炽热血肉。他以剑撑地，一步一步从海边走回村里。
　　被他救下的少女已经不知所踪，愤怒的村民们把碎石和土块劈头盖脸向他砸来。
　　“你杀了龙王大人！”
　　“龙王已死，吾村将亡啊！”
　　“恶徒！受死来！”
　　他灵力已尽，体力透支，身体虚弱不堪，艰难地躲闪着村名愤怒的辱骂和殴打，口中却不忘笨拙地解释着：
　　那不是龙王……
　　那是喜食少女精血的妖物……
　　你们都被蒙蔽了……
　　如今妖魔伏诛，村里再也不需要献祭无辜的女子……
　　这样不好吗？
　　无人聆听他的声音。
　　村民们往日和善慈祥的眼眸如今被裹上浓烈得化不开的厌恶和恐惧，用最淳朴却也最恶毒的话语攻击他。
　　洛云寰在千百道锋锐如刀的视线中落荒而逃。
　　自那以后，他开始恐惧人群，害怕被人凝视，不愿背负他人的期望，将自己包裹进厚重的、密不透风的壳子里，连带着将少年时成一番事业，护一方安宁的初心一并埋葬在常人看不见的深渊中。
　　……
　　洛云寰从梦境中挣扎而出，睁开双眼，只觉浑身上下虚软无力，头痛欲裂。自从修为大成之后，寻常的小病小伤已经很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更是极少感受到“疼痛”的感觉，如今这样，倒是陌生。
　　眼前是熟悉的房顶，身上压了一层厚厚的雪貂绒大被，被角严严实实压到了下巴底下。
　　洛云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身处晚枫林瑞芸居内，身边空无一人。
　　他全身无力，又累又渴，头重脚轻，眼前一片模糊几乎不能视物，半挣扎半摸索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温热，杯壁隐隐有术法存留的痕迹，是有人一直以灵力维持温度。
　　他浅浅抿了一口杯中水，水温正好，却寡淡无味。
　　“咳咳……”嗓子仿佛被火焚烧过一样，嘶哑干涩，眼前还是一片朦胧。
　　洛云寰放下手中杯盏，揉了揉双眼，想绕过面前的茶几向门外走去，不料前方脚边横陈着一方竹椅，他没有看见，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方倒去。
　　“！”洛云寰并没有跌落道想象中坚硬冰冷的地面上，而是被一个宽广温暖的怀抱稳稳接住。
　　“师尊！你……你醒来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低沉飘渺，小心翼翼，仿若惊醒梦中人。
　　“清池？是你吗？”洛云寰的双目仿佛被一层薄纱笼罩，勉强能够视物，却模糊不堪，朦胧难清。此时虽能看见面前站有一人，却始终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容。
　　洛云寰摇摇头，闭上眼，伸出手去想揉揉双眼，手腕却被面前之人一把扣住：
　　“师尊，是我。别揉了，你修为耗损甚大，身体受到影响，五感皆有一定程度的退化，因此才会看不清东西。没事的，会好的……”
　　玉清池的声音很轻，既轻缓又柔和，虽然在此刻的洛云寰听来，依然显得有些朦胧遥远，但也足以听清。
　　洛云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清池，镇鬼大阵怎么样了？”
　　玉清池的声音顿了片刻才继续道：“一切都好，师尊，我给你熬了药，你先坐下把药喝了，弟子再将这段时间城中状况同你说来。”
　　“……为师很长时间没尝过药的滋味了。是悬针长老开的方子？”洛云寰被徒弟搀着，来到桌前坐下，刚想接过玉清池手中装满汤碗的碗，却见对方抢先举起勺子，轻舀一勺汤药，靠近嘴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匙中汤药蒸腾而出的热气，这才递到自己嘴边。
　　“师尊，喝药。”
　　不知为何，洛云寰有些别扭，微微偏过头去，抬手欲接玉清池手中递过来的汤匙：“为师自己可以。”
　　他这一接没有接稳，反而触碰到了玉清池的手腕。
　　少年人劲瘦有力的腕子此刻似乎缠绕着一层粗糙的布条，层层叠叠覆覆盖住了腕间的皮肤。
　　洛云寰不由得皱眉，饶是他如今五感失灵，依然可以轻易地感触到布条下传来的黏腻潮湿的触感。
　　他猛地松手，将手举至眼前，翻转手心，眯着眼睛去看指间那层淡薄的红色印记。
　　是血渍！
　　洛云寰心中一冷，不由分说捉起玉清池的手，将他宽大的弟子服袖口往上捋去，凑近了看，这才发现对方的手臂上缠满了厚厚的绷带，星星点点殷红的血痕在雪白的绷带上洇了开来，仿佛点点红梅。
　　“清池，怎么受的伤？”洛云寰脸色微沉，澄澈如水般的眼眸看向玉清池。
　　“修炼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玉清池云淡风轻道，抖了抖手臂，将袖子滑了下来，遮住满臂伤痕：“师尊，快吃药吧。”
　　药！
　　洛云寰脑中灵光一闪，不由分说一把夺过玉清池捧在手心的药碗，凑近鼻尖，深深一嗅。
　　辛香绵远，是北海鲲鹏之羽的味道！
　　洛云寰的声音微颤，不可置信道：“清池，你斩杀了鲲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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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碎心（一）
　　玉清池固执地夺回被洛云寰捧起的药碗，将汤匙送到洛云寰嘴边时的动作和语气却十分温柔耐心：“师尊，该吃药了。”
　　洛云寰一把拂开玉清池的手，被他端在手中的白瓷药盏一个不稳，洒出不少药汁来。
　　“北冥鲲鹏是上古仙兽，虽无特别强悍的攻击力，但将其击杀必受天遣！”洛云寰心焦气躁，陡然起身，一把握住玉清池还拿着汤匙的手：“这不可能是木兰芳给你的方子。是谁，让你去动鲲鹏！你又付出了什么代价？”他本就苍白的唇此刻抿得紧紧的，更失血色，声音也不再如往日那般疏冷，犹带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师尊，”玉清池眼睛微微眯起，伸手覆上洛云寰紧握住他手腕的手背，委屈道：“你弄疼我了。”
　　“啊！”洛云寰回神，抽出手，果然看见玉清池臂上缠绕着的纱布下，隐约洇开片片斑驳血痕。
　　“我一时情急，不是故意……”洛云寰心中抽疼，匆忙解释着，手足无措地上前想看看他的伤势：“你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玉清池抬手阻了他的动作，再次端起药盏，言语中颇有一丝心疼：“师尊，我这鲲鹏也杀了，自己的血也放了，这药你若是不喝，可就浪费了。”
　　洛云寰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中有一瞬疑惑，随即化作了然，最后则变为浓浓的心疼。
　　“是了，”他垂下眼眸，喃喃自语道：“鲲鹏之翼能助人稳定神魂，但需要亲手斩杀它之人的血肉为引方能起效。你手上的伤，是因为我……”
　　玉清池不语，平静地舀起一勺汤药，送到洛云寰嘴边。
　　经此一遭，药早已经凉了，玉清池托住药碗底部的掌心持续灌入灵力，使其维持温热适口的温度。
　　洛云寰眉头紧锁却再无多言，格外顺从地就着玉清池的手一匙一匙地喝起了药。
　　“……师尊，药方确实不是悬针长老告诉我的。”玉清池见他开始乖乖喝药，顿时放下心来，缓缓向他解释道：“都说悬针长老医术精湛，妙手仁心，我却觉得言过其实了，否则师尊怎会昏迷半年，久久不见醒转？”
　　洛云寰一愣，也没在意玉清池话语中的无礼：原来自己竟然昏迷了半年之久？
　　“长老说你为大阵耗费超过八成修为，一时将自己的灵力消耗到了极限，这才昏迷不醒，好好调养一段时日就会醒来。可是我……我将你带回晚枫林，日夜守着你却始终等不到你醒来……”
　　他手中的汤药已经见了底，玉清池将汤匙和白瓷药盏往边上一推，继续说道：“我等了很久，一天，两天，十天，一个月……我不想再等，便用了太师父下来的火凤之羽。太师父告诉我，北冥的鲲鹏，击杀之能得鲲鹏羽翼，或能唤回师尊……”
　　火凤之羽是焰昀飞升前留给玉清池之物，本意是待其陷入困境之时能够唤出仙尊留在仙道的幻影为其解惑，助其脱困，未想到却被玉清池用在他身上。
　　洛云寰闭上了眼，心中酸苦交加。
　　玉清池好像看穿他心中所思所想，忽然笑了一下，似乎想要安慰师尊，却不料话语中的哽咽之声藏也藏不住：“师尊是不是在心中骂我傻？太师父亲赐的宝贝就这样给挥霍了？”
　　洛云寰眼睫微动，默然不语。
　　玉清池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掌，低下头去，将微凉的侧脸埋进洛云寰的掌心，颤声道：“师尊，你有没有想过，失去你，便是我此生最不愿面临的境地啊。”
　　房间内一片寂静。洛云寰不知在想些什么，静了片刻，才动了动手腕，企图抽出手来。
　　没有成功。
　　“为什么这么做？”他忽然小声说道：“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不要对我有太多期望，你会很失望。”
　　少年时他剑斩海妖，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却被当地渔民当作恶徒驱赶。
　　拜入仙门后师承仙道第一人，修为高不可攀，人品纤尘不染，人们敬仰他，尊崇他，却无一人同他真正交心。
　　“我只会让人失望，不值得你对我好。”
　　他喃喃说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手指，却被玉清池紧紧扣住。
　　“你是我的师尊，我自然要对你好。”洛云寰听见面前的少年坚定地吐出一句话，将他的手紧紧握在手心。少年温暖宽阔的掌心沁出些微薄汗，黏腻的，潮湿的，却无端令他留恋，久久不愿抽身离去。
　　从未有人如此对待过他。师尊也对他很好，他敬慕她，却从未产生过如此刻一样的感觉：恋恋不舍，难以抽身。
　　如果可以，便让这一刻停留得久一些，让他将此刻的感觉刻进命魂之中，永远不要忘记……
　　“师尊，我差点儿以为你醒不过来了……还好，你没有抛下我。”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洛云寰目力受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可以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坚定甚至是偏执。
　　“别再为了其他人牺牲自己而丢下我了……”他的脸在洛云寰掌心中蹭了蹭，有些许滚烫的液体沁出。
　　傻徒儿，都这么大了，还如此黏人。洛云寰轻摇着头，在心中叹息，可不知怎的，说出的话竟变成：“若我死了呢？”
　　鬼使神差般，他哑着嗓子问道。
　　长久无话。
　　静了片刻，玉清池倏然一笑，平静道：“若你死了，无论天上地下，我也随你而去。”
　　“傻孩子。”洛云寰眼眶微红，抬起略微湿润的眼睫：“生命可贵。岂能因一人而弃之？若是有朝一日我先行离去，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还没等玉清池再度开口，气海灵脉之中隐约感到些许震动。
　　洛云寰正色问道：“有客人来访？”
　　他如今修为大减，灵力衰微，原本灵敏的感知也削弱了不少，只能察觉到晚枫林外结界被人触动，却无从得知造访者为何人。
　　玉清池依依不舍地从洛云寰掌间抬起脸来，背着手胡乱抹了一把湿漉漉的俊脸，不甘道：“是风月和长老他们来了，要让他们进来吗？师尊若不想见，我这就去赶走他们。”
　　洛云寰板着脸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嗔道：“赶什么走？没礼貌。为师昏迷半年之久，天城中诸多事务皆劳烦长老们和师兄，如今为师醒了，不亲自登门道谢反而将来客拒之门外，成何体统？快请大家进来吧。”
　　“是。”玉清池起身，不甘不愿地撤去了晚枫林外的结界。
　　未几，天城仅剩的三位长老和风月仙君匆匆而至。
　　“师弟，你终于醒来了！”风月率先进入房中，和推出去准备茶水的玉清池擦肩而过，他见洛云寰倚着桌子，身披单衣，斜斜地坐着，脸色苍白，仿佛风一吹就能吹走的模样，不由蹙起眉，道：“你那徒儿，哪里都好，就是太年轻，不会照顾人。师弟你大病初愈，怎好起身坐在风口里？”
　　“我虽耗损了些修为和灵力，但到底是修仙之人，底子还在，哪里就那么娇弱了？风月师兄莫要多虑。”
　　风月在他面前坐下，眉宇脸之间间带着几分忧色：“你可不止耗损了一些修为而已，那大阵消耗极大，你几乎所有的灵力都被抽干了，修为也去了八成有余，如今别说仙道中人，就是强悍一些的凡人都能将你撂倒，无怪你那好徒儿要在晚枫林外舍下重重禁制，怕不是担心有人趁你虚弱要了你的命。”
　　“禁制？”洛云寰不解道：“晚枫林何时有了这种东西？”
　　风月用扇柄敲了敲桌子，道：“这你就自己去问你那徒弟吧。这半年来，我们数次前来晚枫林都被他拦在外头。罢了，好在是你如今醒了，正好悬针长老也来了，快让长老看看你的身体怎样了吧。”
　　风月今日似乎心情不佳，说话不复往日悠闲平和，洛云寰也不想违逆他，遂伸出手轻放在桌上，对同在屋中的悬针长老木兰芳道：“长老，有劳了。”
　　谁知木兰芳兰也没看他的胳膊一眼，冷冷道：“收手吧，不需把脉。”话音刚落，便见她从腰间变戏法似地凭空抽出两根既粗且长的银针来。
　　那足有二尺余长半指粗，从针身到针尖都闪着荧荧蓝光，看起来殊为恐怖。
　　纵使洛云寰驰骋仙道数十年，乍一见此物依然忍不住直冒冷汗：
　　“长老，诊脉即可，诊脉即可，就不必请出碎星针了吧。”
　　碎星针即悬针长老手中一对长针，因针身上有荧荧闪动的灵光，仿若星辰而得名。碎星名字虽美，粗长的针身却着实怕人。平日里悬针长老一般不轻易动用此针，唯有历练时不慎身受重伤或修炼过程中走火入魔症状尤为严重之人才会令她召出碎星针医治。因碎星针过于恐怖的外表常被天城弟子戏称为碎心针。一针入体，不被扎死也得疼死。
　　洛云寰这辈子最怕人群直视，其次就是怕疼。修仙修到了仙尊的境界，别的感悟没多少，深厚的修为在他周身凝结而成一道强大的护体结界，寻常病痛根本无法给他造成伤害，这一点让他相当满意。
　　而今他失了近八成修为护体，虽然五感迟钝了，但痛觉怕是不减反增。洛云寰想破头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被碎星针扎的一天。
　　“现在知道怕了？”悬针长老手中长针闪着幽幽蓝光，阴恻恻地看着他：“开阵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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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碎心（二）
　　木兰芳的碎星针最终还是没有扎到洛云寰身上。玉清池端着茶水走进瑞芸居时，一眼就看到悬针长老双手各持一根粗长的棍状的武器，一脸阴沉诡异的笑容朝他师尊缓缓走去。娇美纤细摇曳生姿的身形硬是走出了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洛云寰双手抱头，一脸拒绝，满目苍凉，几乎被逼到了墙角，而其他三人抱臂的抱臂，摇扇的摇扇，皆是一副好整以暇看好戏的模样。
　　这玉清池哪里能忍！当即将大步一迈，跨进二人中间，长臂一伸，一把将木兰芳手中的武器挡了下来。
　　事后，玉清池才得知那日他挡下的棍状武器不是其他，正是令整个天城闻风丧胆的“碎心”针，通常由悬针长老往其中灌入灵力，作用于患者头顶的百会穴，以起到安魂定魄，疏通筋骨的奇效。
　　木兰芳被玉清池拦下动作，朝玉清池轻撇一眼，不甘收手，心中暗忖道：洛云寰这个嫡传弟子，刚入门那会儿算得上粉雕玉琢，礼貌懂事，长大后更是生得一副俊美无双相貌不凡的模样，可性格却似越发莫测高深，令人捉摸不透。
　　他和焰昀仙尊关系极好，看着洛云寰长大，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性，但玉清池入门十年，她却从觉得此子既遥远又复杂，无法捉摸，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无端令她不安。
　　譬如说洛云寰昏迷不醒时，他身为弟子却敢在晚枫林设下重重禁制，阻拦城中长老前来探视，手段凌厉果决，出乎众人意料。
　　又譬如说北冥的上古鲲鹏，他也能不顾天谴说砍就砍了……
　　木兰芳很多时候看着玉清池那副偏执独断的模样，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只要有人想从他身边将洛云寰带走，都会遭到他强横的阻拦，甚至刀剑相对。
　　她本也没有要用碎星针为洛云寰诊病的意思，只是当初对方执意用自身修为开阵导致修为大损，昏迷半年，着实让她既心疼又愤怒担忧，这才想着用碎星吓他一吓。
　　她与洛云寰的师尊关系一向要好，自洛云寰踏入天城之时起，便将他当作小辈疼爱照料，眼见他执迷不悟作践自己如何忍得住，只希望他往后能够记住教训再也不敢乱来。
　　谁知刚拔出针，玉清池就回来了，一看见向来云淡风轻的师尊在区区两根银针面前吓得跟只鹌鹑似的，说什么也不让她下针。
　　木兰芳借坡下驴收起碎星，还不忘附送师徒二人一人一记凌厉骇人的眼刀。
　　“你们这师徒两可真有意思，一个开阵的时候不知道疼，一个砍杀鲲鹏的时候不知道怕，如今却怕扎针？”说着上前捉起洛云寰的手，为其诊脉。
　　玉清池：……
　　悬针长老，您没事吧，这玩意插入脑壳那不叫扎针，那叫开瓢啊！
　　悬针长老木兰芳虽然在玉清池那里只得了个“医术平平”的评价，但实际上却是个医毒双修的医修大能。一手银针不知从阎王手里抢下了多少性命，又送了几许冤魂下黄泉。此时她细白的手指搭在洛云寰更加苍白的手腕上，脸色虽然凝重，却也算得上平和，并无太多惊异之色。
　　玉清池的目光紧紧锁在洛云寰和为其诊脉的木兰芳身上，一见木兰芳收脉后久久不语，忍不住收起手中扇，急切问道：“悬针长老，我师尊的情况怎样了？”
　　木兰芳道：“和我之前所想无甚出入。掌门消耗甚大，如今身体虚弱，五感有所退化，但好在有清池师侄取来的鲲鹏羽翼护持，并无其他严重的后果，好好调养休息一段时日便好。只是这一身修为怕是需要养很长一段时间方能恢复如初。掌门仙尊这段时日切记好生休养，轻易不可动用灵力和功体，明白了吗？”
　　洛云寰还被碎星针带来的巨大恐惧所笼罩着，此刻自然对木兰芳言听计从不敢违逆，连连点头称是。
　　木兰芳很是满意，也因难得见到向来疏淡出尘的洛云寰这般模样，一时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以手抚着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碎星道：“掌门记得便好，若是一时忘记了也无妨，左右我的碎星针还有力挽狂澜之力。”
　　洛云寰：……
　　这么恐吓一个刚从深度昏迷中苏醒过来的人真的没问题吗？
　　“长老，别同我说笑了。”洛云寰苦笑一声道：“前番镇鬼大阵倾塌，妖魔尽出，我一心开阵镇妖，事成之后又陷入昏迷，无暇厘清事件头绪。如今此事已过去半年有余，不知各位长老可知当日横萧长老究竟因何原因忽然离世？当日大阵为成之前逃离的邪魔又是否追回？”
　　房中顿时安静下来，气氛陡然变冷，一时之间竟无人回应。
　　木兰芳合上嘴，默默退至一边，御法和持剑亦沉默不语，唯有风月叹息一声，轻声道：“掌门请放心，那日开阵后，天城诸长老亲率弟子下界捉拿仙塔中逃窜而出的妖邪，不出三日就将尽数追回，并未造成邪祸之灾。至于师尊……彼时，师尊他已修炼至渡劫之境，那日他天劫忽而降临，没有撑过去，就此陨身。”
　　“这……”洛云寰一惊：“怎会如此？横箫长老他修为深厚，即便是天劫毫无预兆到来，以他的修为也不该陨落在这区区天劫之下啊！”
　　“若是谁都能说得准，那天劫又因何而被称之为天劫呢？师尊遇上的就是最为强横凶险的九天雷火之劫，渡劫者向来九死一生，他这些年来为维持镇鬼大阵所耗费的命力不少，渡不过天劫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洛云寰见他眉宇间浓浓的哀戚之色，再想起横箫平日里对自己的照料点育之情，也觉得悲上心头，低声劝慰道：“风月师弟，节哀。”
　　风月摇了摇头，淡然道：“吾等修仙问道之人，早已将生离死别看得极淡，师弟无需安慰我。只是如今还有一事，需要掌门师弟知悉。”
　　“何事？”
　　“掌门师弟昏迷半年之久，原定举行仙术大比的日子已迫在眉睫。我同几位长老今日来此，除了探视掌门师弟的身体之外，还想来请掌门一个示下，是否如期举办仙术大比。”
　　洛云寰刚喝下药，此时药性已起，他的身体因修为和灵力大损的缘故，已不似从前那般强悍，难以抵挡药效起时阵阵席卷而来的强烈的困意，说话间双眼沉重，几乎就要睡去，此刻一听风月之话，冷不丁清醒了几分。
　　仙术大比，这么快就要来了吗？
　　他忍不住朝玉清池看去。
　　这段日子徒儿守在自己身侧，脸上已显现出几分疲惫之色，眼下隐约可见青色的黑影，加之又曾赴北冥取鲲鹏之翼，回城后又放血作引，连番耗损。这段时日疏于修炼事小，灵力和体力的消耗怕是极大，此时参加仙术大比，对他是十分不利的。
　　玉清池平日里刻苦修炼，誓要夺取首席弟子之位时志在必得意气风发的模样此刻历历在目。
　　虽然身为掌门，又有兼济天下众生之心，但他也是人，有自己小小的私心，不忍见徒儿和心中重视之物失之交臂。
　　洛云寰沉吟再三，本欲开口让大比延期，却忍不住向玉清池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少年面带微笑，眼神坚定，毫不含糊地冲他点了点头。
　　师尊，我可以。
　　洛云寰长舒一口气，转而对风月道：“既然是定好的日子，就不必再改了，如期举行吧。”
　　……
　　不知过去多久，好不容易将风月和众长老打发走，洛云寰的体力终于耗尽，再也撑不住，倒头就睡着了。
　　待玉清池送走了客人，见到的就是洛云寰趴在桌前沉沉睡去的模样。
　　“哎。”少年轻叹一声，走上前去在洛云寰面前蹲了下来，视线堪堪与之平视，目光沉沉，不言不语看着面前的容颜。
　　平日里幽寒如深潭的双眸如今轻轻阖起，长而密的羽睫根根分明，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影。有几缕微微散乱的黑发落在他的脸上，更衬得他肤白胜雪，干净澄澈不容侵犯。
　　玉清池静静地看了片刻，蓦地伸手，仿佛想要抚上对方薄如蝉翼的侧脸，却在指尖触碰到他苍白的面容前倏而放下，最后只是深出双臂，极温柔小心地托起洛云寰的腿弯和双肩，将他昏昏沉沉的头颅靠在自己肩膀上，打横抱起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自己跟着坐在床侧，继续无言地看着他。
　　坐在洛云寰床边的时候，玉清池有一丝庆幸。
　　师尊如今精神不济，无暇追问他太多事情的始末。
　　譬如说北冥之海中的巨大鲲鹏，还有鲲鹏留给他的、宛如附骨之疽般无法摆脱诅咒。
　　玉清池寒着一张俊颜，冷厉的双目犹如寒潭碎冰，不带丝毫温度。他伸出持剑的右手，摊开手掌缓缓举至眼前，冷得骇人的目光仿佛能够透过纷繁错乱的掌心命纹，看见数月前自己手持天谶斩下鲲鹏双翼时，巨大的的上古仙兽发疯般地向他吐出一句又一句令他怒火攻心的恶毒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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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小玉已经在走火入魔的边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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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碎心（三）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北冥。天池之畔。
　　上古灵气充盈的泽国大地此刻一片狼藉，曾经水汽滢滢的天池畔像是被无边劫火焚烧过一样，一道巨大的裂缝从苍穹直贯地面，仿佛在天地间劈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缝隙之前，一只身披深紫鳞甲的双翼巨兽匍匐于地，英武的兽首无力地垂落着，长而尖的喙中不断吐出粗重的喘息，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流出深紫色的鲜血，绚丽的金色羽翼也染上了大片大片的血红，琉璃似的大眼圆睁，怒视着面前提剑的少年。
　　方经大战的天池土地龟裂开来，留下数道可怖的裂缝。
　　玉清池鬓发散乱，满脸血污，一只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紧握天谶，大步跨过地上开裂的缝隙，朝前方倒伏于地的巨兽走去。
　　鲲鹏遭到重创，已无任何挣扎的气力，感受到玉清池周身散发出的强烈威压也只有无力地抬起眼皮，瞳孔由黑转赤，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几乎化为实体，朝玉清池射来。
　　玉清池在它面前站定，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长剑，手捏剑决，厉声一喝！
　　狂风忽起！千万道带着冷冷寒光的剑气被大风裹挟着，如千流汇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地上的鲲鹏巨兽袭去！
　　“噗嗤！”闷声巨响撼天动地，只见鲲鹏垂落在身侧的两只金光闪闪毛色炫亮的巨大羽翼被凌厉的剑气斩落，□□分离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响声。
　　“嗷——”鲲鹏发出一声足堪撼天动地的凄厉嘶吼，山一样硕大的身躯剧烈颤抖着，英武不凡的面孔因吃痛而扭成一团，尖利的喙大张着，露出可怖的血盆大口。
　　玉清池的左手在与鲲鹏鏖战时受伤不轻，此刻吃力地抬起右手接住被自己斩落的鲲鹏羽翼。
　　仿佛垂天之云般的金色鹏羽一经脱离鲲鹏的身躯便在空中不断缩小，直至凝结成为手掌般大小的薄片，浮至玉清池面前，被他一手紧紧握住。
　　“大胆凡人！竟敢伤吾！”剧烈的疼痛激起垂死的鲲鹏最后一丝气力，它抬起头颅，恶狠狠地看向玉清池所在的方向，双目泣血，咬牙切齿道：“杀伤仙兽乃是悖逆天道之罪，你就不怕遭到天谴？”
　　玉清池凝视着掌心灵气逼人的鲲鹏之翼，片刻后，手心一阖，指间灵气弥散，将那羽翼小心翼翼收好，这才冷冷看向垂死的鲲鹏，哑声道：“我无意杀你，只不过取你双翼救人，若非你拼死相抗，何以重伤至此？”
　　“混账！吾乃上古仙兽，非是任尔予取予求之辈！擅自登堂入室强取豪夺不成，竟还这般理直气壮！尔必遭天谴，必遭天谴！”
　　“天谴？”玉清池嗤笑一声，傲然抬首仰视面前如山的巨兽，不屑道：“我玉清池此生，不信天，不畏地，天谴又是何物，我不惧之！”
　　他这一生，唯有在师尊无力地倒在自己怀中之时，才感受何谓畏惧。
　　“不惧天谴？但你有想救之人，”鲲鹏巨兽猛然发出一声震天狂笑：“哈哈哈哈哈，吾知晓了！那个需要鲲鹏羽翼之人，对你很重要吧！”
　　玉清池瞬提长剑，满脸戒备之色：“孽畜何意！”
　　“哈哈哈哈哈哈！”鲲鹏血淋淋的身躯猛烈颤动着，狂声浪笑响彻天地：“狂妄凡人，你夺吾双翼，害吾性命！吾今日便诅咒你此生所爱必将离你而去，此生所求永远擦肩而过，珍爱之人唾弃你伤害你厌恶你！……永远来迟一步……永远差之毫厘！痛失所有，永世飘零！”
　　鲲鹏字字泣血，怒意袭天。
　　“给我闭嘴！”玉清池怒气横生，挥剑凌空一斩！凌厉剑气夹带浩瀚威能直劈庞然巨兽！
　　“吼！”鲲鹏发出震天巨吼，遮天蔽日的身躯顿时被天谶劈成两半！但感天动地的哀嚎声夹杂着无边恨意和傑傑怪笑长久回荡在北冥寂寥无边的天地间。
　　“哈哈哈哈哈哈！小子！收好吾之馈赠吧！这是天谴！残杀上古仙兽的天谴你逃不掉的！逃不掉的……”鲲鹏巨大的身影瞬分，骤而又被裹挟着玉清池滔天怒意的剑气织就而成的剑刃之网寸寸切碎，化为片片般躯散落在天地中。
　　鲲鹏的诅咒之声渐小，直至化为微不可闻的风声消散在玉清池耳边。
　　“天谴吗？可笑！”洛云寰上前两步，蹲下身来，拾起脚下一片鲲鹏般躯，紧紧握在掌心：“堂堂上古仙兽，只会逞口舌之能罢了！天道算什么东西？它若要夺我所爱，我便逆天！”说罢，玉清池掌劲一催，手心碎肉顿化淋漓血雾，随着他摊开的手掌，消散在天地之间。
　　*
　　玉清池将思绪从数月前绞杀鲲鹏的记忆中抽回，转而看向闭目沉睡的洛云寰。
　　月华朦胧，烛火轻摇。昏黄的光亮映照在洛云寰脸上，更衬得他苍白的面容宛若清瓷琼玉般脆弱美丽。
　　玉清池面目表情地看着他，不知为何，面前沉睡的人似乎拥有某种魔力，他轻微起伏的胸膛、莹白如玉的脖颈处微微凸起的喉结，还有随着呼吸而颤动的纤长眼睫，甚至是散乱在耳际的鬓发，都对自己有一种莫名的，致命的吸引力。
　　他忽然感到呼吸有些微凝滞，喉头一痒，一种由心底升起的强烈欲望驱使着他微微俯身下去，默默靠近深陷睡梦中的人。
　　干涩的唇瓣寸寸靠近，玉清池既期待又恐惧，更有一丝亵渎圣物的快感。
　　他期待自己同师尊双唇相贴时的未知感觉，又恐惧身下之人会忽然醒转，睁开澄澈如水又疏冷似冰的双眸，亲见自己对其行大逆不道之事，更因为能够将长久以来敬若神明的师者染上自己的味道而激动得颤栗……
　　他无法把持自己强烈的冲动，缓缓逼近……
　　可是不对……
　　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对师尊产生这种强烈的，病态的欲望？他不知道，可是这样对吗？那可是……那可是他的师尊啊……
　　就在双唇即将触碰在一起的时候，玉清池猛然睁眼，强行稳住了心神，停下了大逆不道的动作。
　　不对！不该是这样！
　　师尊是山尖白雪，不染尘寰，是高天明月，皎洁出尘，怎堪玷污！
　　玉清池紧握双拳，一蹴而起，默了一瞬后，陡然转身飞也似地逃出了房间！
　　夜空之中明月高悬，枫海层层叠叠，随风而动。
　　玉清池头痛欲裂，强提真气在枫林间穿梭。
　　“给我出来！”林海深处，玉清池再也忍受不住，停下步子，断喝一声！
　　一道鬼魅般的声音如影随形，凭空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你竟主动唤我，”那声音发出阵阵阴沉怪笑：“哈哈哈哈哈，当真令人讶异啊。”
　　“我警告你！玉清池以手抚额，厉声斥道：“莫要肖想师尊！”
　　那鬼声骤然一顿，随即笑得更大声了：“这就奇了。玉清池，你我本是一体，我的欲望，便是你内心深处最强烈、也是最诚挚的欲望，我的所思所想，亦是你之所思所想……你如今这般斥责于我，不觉得自欺欺人到了可笑的地步吗？”
　　“胡言乱语！”玉清池抗拒道：“我不会……不可能对师尊产生那种欲望！我想要的仅仅只是……”
　　“只是什么？”心海之中，鬼魄的声音如同挥之不去的心魔，孜孜不倦地玩弄他，可恨自己却完全无法抵抗：“你想要的是什么？永留他的身侧？还是能够时常看着他？不，你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些……你看见他同风月或是其他人在一起，你便心头炽热酸楚，恨不得将他紧紧缚在身边，恨不得他的眼睛从此只看见你一人，恨不得将他不染纤尘的身体从头到脚都染上你的气味，留下你的印记……”
　　“住嘴！别说了！”鬼声飘渺无形，若即若离，却比狂风骤雨般的攻势还要令玉清池难以招架：“不是这样的！不许你侮辱我对师尊的感情！”
　　“这岂是侮辱？遵从你的内心吧……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没有人比我更懂你想要何物。做你想做的……”
　　玉清池指尖涌出汹涌的灵力，不由分说封锁周身几处大穴，随即席地而坐强催功体压制体内难以控制的鬼体。
　　洛云寰之前留在他体内的封印早就随着他强开镇鬼大阵时崩溃，这些时日以来，鬼魄出现蛊惑他的频率日益增多。或许正如那道鬼声所言，他们本就是阴阳一体，思绪想法互通，难道他的心中真对师尊抱持着那样的想法……
　　更可怕的是，随着自己动用鬼能的次数越多，那鬼体半魂之力就越发强大。那么会不会有一天，自己再也压制不住鬼破，被其取而代之……
　　那样的自己，还是玉清池吗？
　　他不敢想。继续催动功力，怒喝道：
　　“你，给我滚回去！我就是我！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是我玉清池一个人说了算！你算什么？休想左右我的想法！”语毕，玉清池双手结印，强催功力，一时竟真将心海之中那道蠢蠢欲动的力量强行压下。
　　“愚蠢！”鬼声渐渐远去，似乎蛰伏在他体内某个看不见的深处：“早些认清现实，对你我都好，若是有朝一日与众目睽睽之下你暴露了本性，又该如何自处？玉清池，我期待那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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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云海起烽烟（一）
　　云海天城的仙术大比定在洛云寰苏醒的十日后。
　　天城长老之位不可长期空悬，待洛云寰精神好些的时候，便同其他几位长老商量着，定了风月继任八卦峰之主，仙术大比一应大小事务也一并交由风月打理。
　　昔日横箫长老在时，风月就已从旁协助，办事向来周到稳妥，如今操持区区一个仙术大比自然游刃有余，不出数日便将参加本届大比的弟子和仙道各路宾客的名单整理好了送来给洛云寰过目。
　　晚枫林，瑞芸居。不见烛火照明却满室华光，屋子中央的穹顶处高悬着一颗颗晶莹的华彩宝珠，发出明亮柔和的珠光，一眼望去，仿佛满天星辰。
　　那是洛云寰醒后不久，玉清池带回来南海鲛珠。
　　“师尊如今目力受损，又要连夜阅视这城中公文卷轴，委实太伤眼了。”玉清池一边撤换下瑞芸居中原有灯盏，催动咒决将那鲛珠悬至穹顶，一边漫不经心道：“这玩意也没啥厉害之处，唯独散发出的光芒柔和，师尊如今用着，再好不过了。”
　　“鲛珠是南海鲛人一脉的泪珠凝结而成，然而鲛人最是骄傲自负，轻易不垂泪，鲛珠可遇而不可求。清池，你又是从何处得来这么许多鲛珠？”
　　玉清池给师尊斟茶的动作忽而一滞，很快又恢复如常，随口道：“哪有那么难，或许是世人不曾见过真正多愁善感又爱哭的鲛人吧。”
　　洛云寰见他含糊闪避也不愿深究，浅浅笑了一下：“天城仙术大比在即，你且静心修炼，无需为我寻这些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正一手支颐另一手托着一张长长的卷轴，仔细观视上面的每一个名字。
　　“本届大比，当真是人才云集，这单子上怕是有上百号人吧。清池，你若是想拿下首席弟子之位，就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玉清池在他对面坐下，仿着他的动作，以手托腮，笑得灿烂又炫目：“师尊，这些人再厉害，最后也只有四人能够走到我面前与我比试。该是他们得削尖了脑袋想办法战到最后才是，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玉清池所说的，乃是云海天城仙术大比一以贯之的比斗传统。
　　大比除了入门年限外不设任何门槛，凡是入门不满二十年的天城弟子，无论是各大长老的嫡传弟子还是普通外门弟子，都可报名参加。在掌门一脉没有传人的情况下，所有参赛弟子以自己身处的峰脉为单位，各自角逐出四峰弟子之最，最后由这四名弟子为四峰代表，两两相决，胜者再度进行最终战，最后的获胜者则为本届云海首席弟子。
　　而掌门一脉向来修为深厚寿数绵长，又是一脉单传，因此往往连续好几届都没有入门二十年内的新弟子参赛。但若掌门一脉有适龄弟子参赛，则最后的赛程由四峰代表两两相决改为四峰弟子逐一向掌门弟子挑战，胜者继续由下一任位代表挑战，直至产生最后的胜利者，则为当届首席弟子。
　　正因如此，玉清池才会说无论前方有多少参与大比的弟子，最后能够走到他面前的人只有四个而已。
　　洛云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指，轻轻点着徒弟的额头，笑骂道：“不学好，为师何曾教你如此投机取巧钻规则的空子？”
　　玉清池也忍不住笑了，得意洋洋道：“这哪是投机取巧？是我有一个好师尊，若他们也是师尊的弟子，不就也能像我一样躺着赢到最后？可惜除了我，再没有谁有这个福气，师尊是我一个人的师尊。”
　　“话可别说太满，你看这个。”洛云寰说着，手指点向卷轴中的一个名字：“八卦峰的风雷也参加大比了。我听说他是风月师兄代师收徒，尽得师兄真传，是这次八卦峰弟子中最有望成为四峰代表之一的人，实力不可小觑。你若是掉以轻心不慎重对待，到时候怕是有你的苦头吃。”
　　玉清池听师尊无端提起风月，又夸赞了风雷，既恼怒又酸涩，道：“那师尊就拭目以待吧，我定要将风雷第一个打趴下！”
　　*
　　转眼又过了数日，云海天城二十年一次的仙术大比掀开序幕。
　　大比的场地设在云海之颠的舞剑仙台。大比当日，只见舞剑仙台上方浩渺虚空中凌空浮起五座广阔的浮台。其中四方浮台分悬于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中央巍峨矗立着云海四峰各自的峰脉徽柱，妙法峰是风雨雷电交缠而成的金色光柱，象征天地灵气，千刃锋是一柄古朴刚正的长剑，代表强悍而原始的剑之威能，玉壶峰是一只倒扣的药葫芦，从中流淌出不竭不尽的细流，如同源源不断的生命之力，而八卦峰则是一个巨大的阴阳八卦阵，寓意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
　　此时四座浮台之上已经站满了四峰弟子，更有不少不羁放纵的天城门人或御剑踏云，或驭灵宠乘宝器，散乱分布在几座浮台之中。
　　而被四方浮台围绕在正中的正是掌门一脉所在之地。洛云寰和御法、持剑、悬针、风月四位长老及各峰不少高阶弟子皆聚于此，俯视下方舞剑仙台上密密麻麻参加大比的天城弟子。
　　洛云寰高坐上首，仅有玉清池一名嫡传弟子侍立身后，更显高华出尘之姿。
　　本次大比由风月主持。待所有人落座后，风月从位置上站起身来，一手手心向外高举至头顶，以示大比正式开始。
　　在浮台之中穿梭游走的修者纷纷止了动作，场地上的众人亦安静下来，静听风月介绍大比流程。
　　前来参会者无不是做足了功课，对这些条条款款尽皆了如指掌，但风月形容俊美，气质端华，修为不俗，又是新继任长老之位的年轻长老，一现身便引得场上众人翘首而望。
　　“本次大比沿用往届规则，四峰弟子角逐出各峰代表，再由四峰代表挑战掌门一脉代表。比斗可比招式，亦可比修为，但不可伤及对手性命，战至其中一方无力再战则此轮比试结束。”
　　风月的声音清朗好听，气息长稳，经其充沛精纯的灵力加持后足以响彻整个云海天城。
　　片刻后，风月终于说完所有的大比章程，这才宣布仙术大比开始。
　　宽敞的舞剑仙台被划分为四块场地，四峰弟子各自占据其中一块场地，有序开始切磋比试。
　　洛云寰强撑着精神看了两场后便觉神思倦怠，难以为继。半年前强行开阵镇守仙塔消耗了他太多修为和灵力，短短十天根本没有恢复过来，时常觉得困顿乏力。
　　玉清池的注意力根本不曾放在过下方群魔乱舞的天城赛事中，而是目不转睛地照看着洛云寰的状况。此时见他以手扶额，注意力分散便知其已感疲累，便俯下身，在洛云寰耳边轻声道：“师尊若是疲乏了不妨回晚枫林休息吧，如今大比刚刚开始，都是些歪瓜裂枣的外门弟子互斗，实在没有什么看头，决出四峰代表最快也得是三天之后的事了，到时候师尊再来看我比试也不迟。”
　　洛云寰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怪他不该对同门如此无礼，但实在架不住越发沉重的眼皮，最终无力地点点头，任玉清池引自己回晚枫林。
　　掌门离场，四峰长老起身相送。风月脸上挂着春风般的笑，一路目送着洛云寰师徒乘剑下了浮台。
　　“风雷，来。”风月眼眸微阖，不动声色地唤来风雷，二人一并返回八卦峰月影楼。
　　“看了几场比试，你感觉如何？”返回月影楼后，风月背过身，忽而开口。
　　风雷闻言一惊，斟酌片刻，战战兢兢道：“今日上场的都是些十八流修士，根本是毫无章法一顿乱打，没有任何观战意义。待他们决出胜者之后我再参与比斗，定能夺下八卦峰魁首。”
　　“哦？”风月冷冷笑道，他背对着风雷，无从看清面容，倒更让风雷无所适应。
　　“你倒是很有自信，可我听说，咱们八卦峰中有一弟子名唤长珏，天资甚是出众，阵法修为也是不俗。你二人曾多次私下切磋，你皆败于其阵下，可有此事？”
　　“这……师兄恕罪！”风雷不由得双腿一软，登时跪倒在地：“那是我一时大意轻敌，不慎落败。正式比斗中，我一定……”他话语中带着明显的颤抖之意。风月师兄要求颇高一向待他严厉，如今知道他再三败落于其他弟子手下，怕是会生雷霆之怒。
　　“一定什么！”风月不待他说完，劈头怒斥道：“你知道这一天我和师尊等了多久吗？你必须要赢，不仅要成为八卦峰魁首，更要打败玉清池，成为首席弟子，我容不得任何变数。”
　　风雷身形剧烈颤，以首扣地，慌乱应道：“是！是！我一定遵师尊之愿，遵师兄之命！”
　　“呵，我早就同你说过，横箫长老座下没有无用之人，有些事情你若做不到往后就不必再做了。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鲛人不哭怎么办？
　　玉清池：抓起来，打一顿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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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云海起烽烟（二）
　　月夜微寒，云海苍茫。风雷从月影楼离开，御剑朝舞剑仙台的方向疾奔而去。瑟瑟夜风笼罩着大地，也吹干了他一脊背的冷汗。
　　云海天城新一代弟子之中，除了玉清池，他便是最幸运的，被风月仙君看中，代横箫长老收为入室弟子，在天城中一时风头无两。
　　风月仙君风雅俊秀，修为深厚，平易近人，是天城上下交口称赞之人，连带着风雷也遭人艳羡。可在这茫茫云海深处，又有谁知道风月仙君其实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温润平和，做风月的师弟也并如外人所想的那样光鲜亮丽。。
　　风月待他很是严厉，若是达不到他的要求就会遭到责罚。譬如说这次的仙术大比，风月对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夺下首席弟子之位。
　　这对风雷来说，并不算太容易。在来到云海天城之前，他也曾认为自己天赋异禀，然而入门之后才发现原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别说是首席弟子，他怕是连八卦峰中的同门长珏都比不过。
　　长珏入门之时不过十岁，修行三个月即可开阵。风雷与之交手数次，皆败于对方阵下。只要有长珏在，他就不可能有机会挑战玉清池。
　　如果连挑战玉清池的机会都没有，自己又如何取得云海天城首席弟子之位！
　　玉清池，他有何了不起的能为！不过是运气好，有个不长眼的洛云寰看得起他，偏偏洛云寰又是掌门，他占着掌门一脉亲传弟子的名头，不用经历前方的重重比斗，这对其他弟子何其不公！对他何其不公！为什么每次都是玉清池挡在他面前！
　　可恶！想及此处，风雷愤恨难平，猛踩脚下剑，加快速度朝着舞剑仙台疾驰而去。
　　得想个办法赢过长珏，赢过玉清池……即使赢不了，至少不要输得那么难看。
　　“如果我是你就会趁大比还没有轮到自己的时候到舞剑仙台附近看看，”离开月影楼之前，风月漫不经心的话萦绕在风雷耳边，“……或许会有不战而胜的办法也未可知。”
　　风月师兄的心思难以捉摸，但风雷和他相处了十年，深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别有深意。
　　舞剑仙台定有助他夺得首席弟子之位的办法！
　　然而当风雷终于赶到仙台时却大失所望：往日里恢弘辽阔的舞剑仙台如今被一道金色结节包围着，空无一人。
　　风雷在空中看了片刻，结界坚固，天衣无缝，俨然一副大比期间闲杂人等请勿进入的模样。
　　“可恶！”风雷咒骂道：“为何最近如此不顺！连舞剑仙台都与我作对！”话音刚落，忽见前方一道幽深晦暗之光一闪而过。风雷火眼精金，观察细致入微，一瞬便将其捕捉。
　　“何方妖物！”他驱着剑赶往，却见那道幽光不闪不避，仿佛有意等待他。
　　风雷心中疑窦忽生，却还是忍不住循着光亮前去，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一张通体赤黑的符咒静静躺在山石之间的罅隙中。
　　八卦峰弟子专修阵法符咒，对各类符箓咒决最是熟悉，风雷一眼便知这是一张镇鬼符。
　　当今世上的符咒分为金、赤、白、蓝、黑四种。
　　其中金色符咒威力最为强横，能引天地灵力为己用，突破修行者自身极限，威能撼天，赤色白色皆为功能性符咒，赤色强些，白色弱些，各有所用，蓝色则为恢复性符咒，顾名思义能够恢复使用者部分气力、生命或是灵力，十分实用，而最后一种符咒则是被妖魔邪氛沾染过的符咒。
　　镇鬼符本是一种用以镇压世间妖邪的符咒，一但使用则会沾染上邪氛从而变为黑色，将妖魔封印其中，而眼前之物显然就是一张镇压着妖魔的镇鬼符。
　　从镇鬼符中溢散而出的丝丝阴寒鬼气也不难看出此符封印着的是一只颇为强横的鬼族邪修。
　　风雷静默地站在那符咒前，脑海中忆起风月冷冷的声音：
　　“风月座下无废物。”
　　“做不到，以后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容不得任何变数……”
　　“变数……”风雷双目迷茫，喃喃自语道：“谁是变数？玉清池……不，不对！他有更好办法可以一举出掉两个横亘在他面前的障碍。
　　电石火光之间，风雷有了想法。
　　双指捏决，起阵！
　　地上的乌黑不详的镇鬼符被阵法托起，静静悬于空中。
　　风雷毫不犹豫犹豫，飞快地将其收入怀中，再次起剑，离开了舞剑仙台。
　　*
　　几日后。
　　舞剑仙台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大比已经进行了数日，不知不觉已到角逐四峰出战代表的关键之战，观战之人比平日多了数倍，场地四周一时之间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舞剑仙台上方凌空漂浮着一面发光的浮墙，浮墙被从左至右分为四个区域，每个区域皆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名，分别记载着参与仙术大比的四峰弟子的对战状况。排在最上方的对战弟子人名呈红色，其下皆为黑色，弟子名姓的后方以金色文字标明该场比斗的胜负情况。
　　玉清池随洛云寰在半空中央的浮台上落了座，和在场所有人一样下意识抬头去看空中胜负榜上的对战情况，果然看见八卦峰最终战的出战代表那一栏赫然写着：长珏对风雷。
　　风雷虽然为人阴阳怪气，刚入门就与他针锋相对，但玉清池也不得不承认此人能为不俗，尤擅阵术。
　　而与风雷对决之人，虽然他并未谋面，但也最近也有所耳闻。长珏是近日城中名人，更是八卦峰弟子中不世出的天才。十岁入门，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不过两个月就已能够独立开阵，参加仙术大比以来更是从无败绩，能为胜过风雷不知几许。
　　不知同此人对阵会是何种感觉。一想到或许有机会和这样的对手对决，玉清池感到无端兴奋，身体里属于鬼族特有的好战血脉开始复苏，跃跃欲试期待着对决之日的到来。
　　“清池，如今在榜上的八名弟子，你觉得最后会是谁能成为你的对手？”洛云寰清渺的声音仿佛从云端彼岸传来，瞬间将他的思绪拉回。
　　玉清池抬头向悬浮在空中的胜负金榜看去，入眼除了风雷长珏和悬壶峰的长念外都是一些陌生的名字。
　　“除了悬壶门的长念师姐，弟子对榜上其他同门都不太熟悉。长念师姐针法卓绝，医毒双修，对决起来恐怕会有些许吃力，但只要速战速决，用控制术法牵制师姐，阻止她施展医系针法再一鼓作气使出伤害大速度快的剑招便能胜利。”玉清池一手抱臂，一手撑着下巴，仰视着空中几个人名认真分析。
　　“……剑修的两位师兄弟子都不太熟悉。但是和弟子同在云海之顶修行的长思师兄也是剑修，剑法造诣极高，却在上一轮比试中落败于这二位师兄，可见二位师兄之强横。法修同门虽然战力强，体力却弱，只需要拉长战线，耗费比试开始前对方的灵力和体力，获胜自然不在话下。至于八卦峰的二位师兄……”
　　说到这里，玉清池顿了顿，看向风雷和长珏的名字，灿烂一笑道：“风雷不足为惧，若是可以，弟子希望能和这位长珏师兄一战……”
　　玉清池的话音未落，脸上的笑容却忽然僵住了。与此同时，人声鼎沸的舞剑仙台也顿时安静下来，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抬起头，瞪大了双眼看向半空中的金榜。
　　洛云寰正侧首静听玉清池分析，却见他忽然顿住了话语，这才循着他的目光向空中望去。
　　只见金榜八卦峰区域第一行，写着当局对战的二位弟子姓名的那一栏中，长珏的名字忽然由红变黑，随即又飞速变浅变淡，最后化作一缕微尘，被云海的清风吹散在空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凭空消逝了。
　　与此同时，风雷的名字被描上一层金边，出现在八卦峰之下，在他名字的后方，一个大大的“胜”字浮现了出来。
　　“师尊，这是什么意思？”玉清池疑惑道：“长珏的名字怎么消失了？他弃权了吗？”
　　“不，”洛云寰的脸色难得严肃，声音也比平日里低沉许多：“弃权则名字变黑，出现在金榜下方。名字随风消逝只有一种原因——此人已逝。”
　　“什么！”玉清池悚然一惊，道：“这种时候死亡？难道是……”他将目光投向等在场下的风雷，决战当日，对手不战而忘，很难不让人联想。
　　“是鬼气。”一道熟悉得令人厌恶的声音在耳侧响起。玉清池不用转头就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风月沉着声寒着脸：“有鬼修混入云海天城，驭鬼杀死了我八卦峰弟子，留下鬼气。”
　　“大比不能继续了！”洛云寰站起身来，坚决道：“封锁云海天城，找出杀害长珏的凶徒！”
　　风月抬手阻道：“掌门，云海天城之中，仅有掌门和四大长老知晓金榜上的名字忽然消失代表什么含义，普通弟子只会觉得是长珏弃权，若已有鬼修混入天城，此时宣布停止大比只会打草惊蛇，还是先隐而不发，静观其变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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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云海起烽烟（三）
　　“这是什么意思？长珏师兄的名字怎么不见了……”
　　“或许是弃权了？毕竟风雷师兄是横箫长老的弟子啊，长珏肯定觉得打不过吧。”
　　“怎么可能。风雷虽然名义上是横箫长老的弟子，却是风月代师收徒，没那么可怕……哎呀，我没有说风月长老不好的意思，那边的师姐师妹不要瞪我！”
　　“……就是说啊，长珏师兄也很厉害的。我听说他私下几次同风雷师兄切磋，都大胜而归，怎么可能此时弃赛？该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吧？”
　　“怎么可能，能进入四峰决赛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能出什么意外……”
　　洛云寰立于高台之上，眉头紧锁，无声俯视下方舞剑仙台弟子百态。
　　风月说得不错，弟子们见到长珏的名字消失后，只有片刻惊讶，但很快就转移就注意力，七嘴八舌议论起榜上有名的各峰弟子。
　　风雷是如今第一位脱颖而出的四峰代表，此刻正站在舞剑仙台外围，背挺得直直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不见胜出的喜悦，也无忽然轮空的困惑。
　　“啊，快看！悬壶峰的最终战开始了。”
　　不知是谁大喊一句，场地上的气氛顿时一变，无论是观战的普通弟子甚至是站在浮台上的长老们都不约而同朝着下方舞剑仙台望去。
　　仙台之上，两名绿衫女子相对而立。她们看起来年纪相仿，面容姣好，气质清雅秀丽，面对面站在一起，犹如一幅清新脱俗的山水名画，令人赏心悦目——直到二人互相施了礼，各自掏出武器。
　　其中一名长发挽起，面若桃李的娇俏少女微微一笑，纤纤十指不知从何处掏出数根即粗且长，通体闪着绿色幽光的银针，分散夹在指缝之间，莹莹绿光看得在场之人无不头皮发麻。
　　洛云寰更是感到脑壳一凉，前些日子差点被木兰芳手中碎星针开颅所支配的恐惧再度袭来。
　　“啊，是我的爱徒明娇。”木兰芳少女般柔美的声音忽地响起：“娇娇她一手断魂罂粟可是尽得我的真传，掌门你可要好好看一看呀。”
　　“各位长老……”洛云寰抚着额头，颇有些无力道：“天城有鬼修出没，还动手杀伤城中一名前途大好的弟子，此时再若无其事地继续进行大比真的合适吗？”
　　“掌门，我已遣弟子前去暗中调查此事。”持剑长老笑千秋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道：“云海天城开宗立派数千年，确实没有半途终止仙门大比的先例，更何况此时四峰代表已出其一，为确保大比结果公平公正，无论如何不能中断比试。掌门，先结束本届大比再说。”
　　洛云寰心中不安的情绪不减反增，同时更觉荒谬：云海天城真的需要这个大比的结果吗？如今城中已有弟子死亡，若不抓紧时间找出凶徒，岂不是将更多无辜弟子的性命陷于未知的危险中？
　　风月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温声劝慰道：“师弟，持剑长老所言有理，并非我们不愿意中断比试，而是此时云海天城过半年轻弟子皆聚集此处。鬼修向来力量强横又擅群攻，若此时终止比赛恐怕会打草惊蛇，若鬼修在此时发难，恐怕会伤及此地众多弟子，不如稍待片刻，待此处弟子分散而去，你我再想法子找寻鬼修行迹。”
　　“师尊放心吧，不会有事的。”玉清池亦轻声劝慰道：“若城中真有鬼修，我也不会让他伤害师尊分毫！”
　　洛云寰快给气笑了，这傻徒弟，平时看起来挺聪明的，怎么这种时候脑子反而转不过弯来？他担忧的怎会是自己的安危？玉清池身上的驭鬼异能才是他的忧心所在啊。不知为何，他今日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额角直跳，隐约有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发生。
　　“清池，我看还是不要……”洛云寰转过头去看玉清池，刚想说天城突生变故，还是将中断大比为好，却看见身后的徒弟睁着一对明眸，全神贯注看向下方舞剑仙台的大比进程。
　　仙台上，众人很快就将骤然消失的长珏抛掷脑后，热切地注视着场上四峰精英的斗法现场。
　　洛云寰顺着玉清池的目光向下望去，目前这场是悬壶峰的长念对战木兰芳的爱徒明娇。方才几人说话之间比试已近尾声。
　　长念使一把折扇，扇骨暗藏银针，她的招式虽然凌厉，却有失力量，渐渐处于下风。明娇手中针虽粗长，却被她使得行云流水般流畅，没过多久长念就被明娇一阵如梨花骤雨般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败下阵来。
　　“悬壶峰，明娇仙子胜！”
　　“当真精彩。没想到长念师姐平时跳脱活泼，打起架来也颇为凶狠，只是和她对战的师姐，招式更加粗残……嗯？师尊，你方才想说什么？”玉清池欣赏完下方两名绝色医修斗法，意犹未尽，后知后觉般地转首相问。
　　洛云寰：“……没什么，继续吧。”
　　他看出来了，清池很期待参加这场仙术大比。徒弟眼底闪着跃跃欲试的微光，他怎忍心开口剥夺他上场证明自己的机会。罢了，左右自己在场看顾着，即便有鬼修在场，也绝无机会动他的徒弟。
　　高手过招讲究的便是快准狠。不出片刻，剑修和法修也决出了代表。
　　金榜上密密麻麻的弟子名字在一瞬间尽数隐去，下一秒，两个勾勒着金边的名字重新出现，各占左右一方：
　　“千刃峰长海挑战晚枫林玉清池”
　　玉清池一挑眉，略有些吃惊。长海是千刃峰剑修决出的代表，片刻前还在舞剑仙台上与人鏖战，转眼间就作为四峰代表之一向自己挑战，这仙术大比最终战也来得太快，快到让自己猝不及防。
　　正想着，一名秀美灵动的剑修少年手持长剑不紧不慢走上了舞剑仙台，反握剑柄，双手抱拳，遥遥向玉清池所在的方向行了个礼：
　　“千刃峰弟子长海，请玉师弟高招。”
　　这就来了？玉清池来不及愣神，拜别洛云寰道：“师尊，弟子去也。”
　　他的表情镇定自若，洛云寰始终感觉心中难安，一生之中从未有过如此不安的时刻，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叫嚣，让他此刻无论如何要将弟子留在身边，莫要让他出战！
　　洛云寰忧心难决断的，一时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师尊，”久久得不到洛云寰的回应，玉清池不免有些委屈，眼眸微垂，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用撒娇似的嗓音急切道：“弟子出战，师尊不勉励几句吗？”
　　洛云寰这才回过神来，想了想，终是说道：“清池，尽力就好不可逞强，保护好自己。”
　　“师尊放心，”终于得到师尊的祝福，玉清池看起来很开心，自信满满道：“弟子定将首席弟子之位拿下，不负师尊厚望！”说着对着洛云寰深身一礼，随即召出天谶剑影，身形似电，朝舞剑仙台的方向疾驰而去。
　　玉清池的背影挺拔俊秀，仙衣长袖在云海之顶的清风中猎猎作响，身形潇洒轻盈俊美无俦。洛云寰看着徒弟远去的背影，不由产生一种毫无由来的心悸，仿佛他的徒弟马上就要离他而去……
　　“不愧是掌门仙尊，座下弟子也如此仙姿绝尘。”
　　耳边传来长老们的恭维之声，所有人言笑晏晏，洛云寰的不安却没有丝毫缓解。
　　有什么地方不对，却被他忽略了。洛云寰紧锁眉头，疯狂在脑海里问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对？为何会有这样强烈的、令人不安的情绪……
　　持剑长老派去调查长珏事故的弟子还未有回报，浮台之上的玉清池和长海已经战了好几个来回。
　　长海不愧是千刃峰精英弟子，手中长剑虽然秀美纤细却在他手中爆发出了莫大的力量，再加上长海本人身形灵动飘忽，剑招疾如迅雷，步步紧逼。
　　玉清池亦不落人下，见招拆招，手握天谶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应对得宜。
　　长海见久攻不下，暗催灵力，剑招更加凌厉。玉清池见状，不退反近，朝对方极速跃去，将手中天谶反手背过，一手猝不及防伸向前方对手，不避对方剑锋，反而在电石火光间快速准确地扣住长海持剑的手腕！
　　长海没有料到玉清池面对自己的极招不退不惧，反而莽上前来徒手袭击，一时有些错愕，但他身体的反应远远大过思考的速度，还未待脑子转过弯来，身体依然不减攻势朝玉清池袭去。玉清池此时已紧紧扣住他的手腕，见他袭来，手中略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拉了过来。
　　长海收势不及，整个人被他用力拽得失去了平衡直往前倾。玉清池也没闲着，趁着对方愣神片刻，手中动作快如闪电，衣襟翻飞间，一把扼住了长海的喉咙。
　　全场寂静。
　　长海命门受制，一滴冷汗无声滴落。
　　“第一局，千刃峰长海对晚枫玉清池，玉清池胜。”
　　随着空中金榜上的文字发生变化，长海的名字由金转黑，玉清池三个大字却仍然熠熠生辉。
　　玉清池松开手退后一步，抱拳道：“承让了，长海师兄。”
　　长海直到抱着剑离开舞剑仙台时还是一脸懵然。玉清池诡异莫测的身手让他不解，这种感觉就像是明白也接受自己败了，又不知败在何处。
　　“下一个是谁？”旗开得胜的玉清池倒持天谶立于舞剑仙台中央，脸上意气风发。
　　一名身穿朱砂色长裙的妙龄女子踏云而来，施施然落在仙台之上，及地的仙衣裙裾在她落地的瞬间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在身后，仅留长及小腿的裙摆摇曳生姿宛若天边流霞。
　　“妙法峰墨沧溟，请招！”说罢，那法修女子不等玉清池应答，便运起心法召出三枚赤红火团萦绕身周。
　　三昧真火？玉清池微微挑眉，暗道此女难缠。
　　法修攻击力惊人，弱点却也明显，那就是体弱皮脆不耐打。玉清池法剑双修，自有一套应对法修的战术：起手出剑拉近与对方的距离，趁其不备快速多次出招尽可能消耗其体力，同时尽量不要让对方有祭出法系绝杀术法的机会。众所周知，妙法峰法修看似柔弱，一旦手出绝招，那危力堪比毁天灭地的天谴极招。
　　可谁知眼前的法修一出手便使出三昧真火心法护体，彻底断了他近距离作战的目的。
　　看起来是个研究过自己出招路数的对手，有趣。玉清池横剑在前，不动声色地观察眼前女子。
　　此女有着一张如同空谷幽兰般清丽绝尘的脸，却身穿红衣，即使是口脂也是最为浓丽的鲜红，看起来既热烈又清冷，很是引人注目。
　　墨沧溟运毕仙法，紧接着火速召唤出武器，整个人借助灵力腾至半空，身后隐约可见一道又一道火红而强大的灵能不断汇聚。
　　糟糕！玉清池暗骂一声，这女人果然难缠，一出手便是火系术法绝杀之招！若让她这个法术砸到身上，他别说继续参加大比了，怕是得裹着绷带在床上躺上个把月。
　　那也太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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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美人如玉剑如虹
　　玉清池不得不强打十二分精神应对。
　　墨沧溟面容昳丽，眉眼如画，妆容精致满头珠翠，出手法术和她的衣着打扮一样华美无双。
　　她的武器是一柄几乎和她一般高的长杖，杖身以赤火琉璃锻造而成，鲜红剔透，杖尖宛若一轮红日，中心作镂空状，一只火焰炎凰悬于其中，展翅欲飞，炎凰下方缠绕着烈火般的红色飘带和玲珑晶石，法杖轻挥间，环配叮当作响，飘带凌空飞舞。
　　任谁也想不到如此仙气飘飘的武器之主竟是个一言不合就手出极招炮轰对手的狠人。
　　玉清池趁其吟唱术法真决之际，步踏凌云，身形流转，急速拉开与墨沧溟的距离。
　　墨沧溟凛然睁眼，双臂徐徐扬起，十指大张，尽纳四方天地灵气。
　　蓦地，她高喝一声，恢弘强悍的法力贯穿天穹，转眼化作熊熊燃烧着的火球破空而来，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朝玉清池所在的方向疾袭而来！
　　玉清池并非浪得虚名之人，对手招式虽然凶猛，但蓄力时间极长，给他留下了足够的应对时间。在经过对战之初片刻愣神之际后，玉清池很快静下心来，沉着以对。
　　只见他凝神聚气，周身瞬间被清圣至极的灵气光华所笼罩，脚下移动速度竟比先前还要缥缈无踪，几不可以肉眼视之。
　　“御法长老果然名师出高徒，沧溟仙子小小年岁便能纳天地灵气为己用，召唤无尽天火对敌，实乃云海天城不可多得的天才。”风月手捧一盏清茶，笑容和煦，凑过身去与御法交谈。
　　“尚可，尚可。”御法拈着胡子笑了起来：“我这丫头，哪哪儿都好，就是脾气古怪了些……”
　　另一边洛云寰全身上下的注意力都放在台下正与墨沧溟周旋的玉清池身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风月同御法说完话，一回头就看见洛云寰一幅紧张模样，不由笑道：“掌门师弟爱徒之心当真令我叹服。清池师侄不过是和同门切磋罢了，掌门就如此盯着不放，若是日后清池师侄他出师历练，掌门师弟你又该如何自处啊。”
　　众人闻言，莫不哈哈大笑。
　　洛云寰无奈地摇了摇头，同他们笑了一阵，心中不安的情绪却无任何消解，那股如影随形的不好预感却越发强烈。
　　见洛云寰还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风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师弟不必忧心，那女修虽然招式凌厉，威力强悍，但我观清池师侄步履轻盈，游刃有余，应对对手强悍的攻势不疾不徐，应对得宜，很是稳妥。”
　　“我并非忧心此事，”洛云寰轻叹：“长珏之事才真正令我不安，需得尽早解决。”
　　风月眸光微闪，低声道：“是啊，只盼大比能够顺利结束，早日揪出城中鬼修。”
　　舞剑仙台上，玉清池和墨沧溟的对决还在继续。
　　墨沧溟的浩瀚天火从九天之外而来，朝玉清池凌空砸下。火球密集如雨，气势宏大，玉清池灵力加催，身法迅捷，面对无边火雨竟似林中流萤，在树影之间灵动穿梭，步伐轻盈，身形流转，衣袂翩飞在疾袭而来的火雨间隙游走躲闪，密如雨下的滚滚天火火球竟连他的一片衣角也没能沾上。
　　玉清池缥缈无形的身法引得观战众人连连赞叹，却让耗费大量灵力发出致命一击却落了空的墨沧溟震怒。
　　墨沧溟催动灵力，腾空而起，欲再次发动极招。玉清池却不会给她第二次蓄力发招的机会。
　　只见玉清池手中天谶长剑一挥，脚步瞬动，身影形同鬼魅，须臾间便绕过场地上被天火砸出的个个深坑，向前方暗自凝力欲引天地之力发动第二次极招的墨沧溟袭去。
　　沧溟眼见玉清池疾袭而来，气势骇人，悚然收势慌乱地避开气势汹汹地玉清池。
　　玉清池看出她的退势，剑走偏锋，破空而出，在空中幻化为数道剑影，剑尖向下，朝墨沧溟刺来，令人防不胜防。
　　墨沧溟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没有玉清池缥缈如仙的身法，无从闪避密密麻麻的剑影，只好腾云而起，急速后退。她的天火威力巨大，范围宽广，攻击的方位终究有限，但玉清池所化连绵不绝的剑雨却似能明方辨位，始终对她紧追不舍。墨沧溟踏着云仓惶逃窜，最终却因体力所限疲于应对，渐感不支。
　　身后剑气如影随形，墨沧溟越发烦躁，倏而势气起，运化周身灵力，冲彼方玉清池飞身而去。玉清池察觉到她的动作，不避不让，反而横剑在手，上前迎招。
　　二人极招相对，天地骤然变色。墨沧溟指尖灵力汇聚，电闪雷鸣之力隐约可见，玉清池的动作却更快上三分，眨眼之间，天谶之锋已横在墨沧溟细嫩的脖颈前。
　　“沧溟师姐，承让了。”玉清池收剑转身，姿势优雅谦和。墨沧溟微愣片刻，娥眉微颦，低声道了句“领教了”便持杖转身，在天光云霞中离场。
　　“第二局，妙法峰墨沧溟对晚枫林玉清池，玉清池胜。”
　　金榜上的文字再度发生变化，墨沧溟的名字也由金转黑，排在玉清池金光闪闪的大名之下。
　　玉清池连战两场，脸上却不见任何疲色，悠然抱剑而立，忽而抬头，朝身处浮台之上的洛云寰送去一个自信满满的灿烂笑颜。
　　未几，一阵环配轻响，之前和长念对决的玉壶峰明娇仙子登场。
　　“玉壶峰悬针长老座下明娇，请招！”她冲玉清池嫣然一笑，声音清脆如泉，面容娇俏甜美，配上她一身清新的绿色长裙，宛若丛中精灵，让人心生好感。
　　玉清池方才在浮台之上亲眼看着面前这位娇美动人的少女手持长针凶残对敌的模样，更加不敢掉以轻心。
　　悬壶峰弟子医毒双修，明娇更是用毒高手，一手断魂罂粟制敌于无形。玉清池决定改变之前战术，同她保持距离，稳扎稳打。
　　明娇哪能如他所愿，见礼之后火速亮出幽光闪闪的长针，十指翻飞淬毒，然后拈起针，一步一步朝玉清池逼近。
　　玉清池以迅捷缥缈的身法见长，此刻这个优势却无法发挥，面对明娇一时无计可施，只得不断拉开距离避免被她手中毒针触碰，同时施展远程剑招，遥遥攻击对方。
　　然，明娇不但毒功骇人，医术更是不凡，纵使被玉清池的剑招正面击中也不紧不慢，不疾不徐抬手施针以医修术法自救。
　　玉清池一个头两个大，一时竟无对敌良策。明娇却越发气定神闲，朝玉清池紧逼而来的步子优雅冷静，指间暗施毒功，左一下右一下逗猫儿似地逗弄玉清池。
　　这样下去不行！玉清池俊眉紧紧蹙起，眉心几乎拧成一个结。
　　必须想个办法破局……
　　玉清池应对越逼越近的明娇，脑中飞快搜寻可行的破局之法。
　　“啪！”一声轻响过后，刺耳的“滋滋”声从玉清池耳边传来。他低头看去，果然见到一团绿色的青烟从自己脚边袅袅升起，而青烟之下，一个被绿色毒气腐蚀的坑洞赫然出现。
　　好可怕的毒功。玉清池额角陡然落下一滴冷汗，再度抬头向前望去，只见明娇脸上依然挂着如春风般喜人的笑容。
　　“小清池，你竟还有心思分神吗？”明娇嘴角微微翘起，蜜糖般甜美的声音轻轻响起：“看来是师姐还不够努力。来，走上前来，让姐姐我用手中粗长的银针疼爱你……”
　　玉清池暗骂一声，脚下退后的动作更加利索了。
　　不愧是木兰芳的亲传徒弟，明娇整个人比她的毒招还要恐怖！
　　玉清池忍不住再去看被明娇毒招所腐蚀的地面坑洞，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一个想法。
　　那个坑洞，虽然被毒气腐蚀得极深，但却只有孤单一个……对了！悬壶峰有可以同时救治数人的医法仙术却无可同时伤敌的毒功！
　　“影化千方，开阵！”灵光一闪，玉清池忽然悟了，再不闪躲，而是就地铺开一道墨绿色的四方阵法。
　　他灵力颇高，布阵的速度也很快，眨眼间阵法已成。明娇一愣神的功夫便发现自己已身处阵中，而自己前后左右四个方位都战立着一名手持天谶长剑，好整以暇看着她的玉清池。
　　明娇心中“咯噔”一声，心知大势已去，对方开了四方法阵，制造出三个与本人无异的幻影。她的毒功只能攻击一个目标，除非她第一眼就能识破阵法中的玉清池本尊，否则以玉清池无影无踪的身法，自己怕是没有第二次毒攻他的机会。
　　果然，四方而立的玉清池猛地向她提剑，同时向他攻来。明娇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区分四条向她急袭而来的人影，却始终徒劳无功——对方的速度太快了，她甚至没人看清四个人影中哪怕一个人的面容。
　　不管了！明娇心一横，随手向其中一条人影投去手中毒术，果然没有听见毒气腐蚀人□□之时发出的滋滋响声。
　　完了，赌错了！明娇懊恼间，忽觉颈上一凉，四方幻影顿消，而自己眼前是一张少年人笑容灿烂的脸，垂目望下，脖颈前不出所料是天谶的寒锋。
　　“师姐，你的长针就留着疼爱别人吧。承让了。”
　　明娇扭身，不甘不愿地离去了。
　　还未等金榜上文字发生变化，又一熟悉的身影飞身出现，落在舞剑仙台上。
　　“八卦峰，横箫长老座下风雷，请教玉师弟高招！”
　　作者有话要说：
　　写漂亮小姐姐打架真的很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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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云海黯淡月锁清池（一）
　　连战数场，天色不觉已黑沉下来。舞剑仙台周遭却越发人声鼎沸，无数灵石腾空高悬，发出明亮的光芒，照亮整个仙台，场地周围热闹非凡，气氛远胜白日。
　　八卦峰前主横箫长老座下弟子对战晚枫林掌门嫡徒，亦是本次仙术大比决胜之战。云海天城过半之人都慕名前来观战。
　　风雷：“玉师弟，请赐招。”
　　玉清池：“风师兄，领教！”
　　话语毕，寒剑出！玉清池率先运招，天谶出鞘，不由分说朝风雷刺去。
　　风雷立于原地，双腿微张，双手在胸前飞快结印，下一秒，只见带着紫色灵光的阵法自他脚边迅速铺开，一直延伸覆盖至整个场地。
　　玉清池暗叹对方果然阵法修为不俗，若论开阵，自己怕是不及他。然而自己的剑法身法甚至术法修为都远超对方数倍。想到此处，玉清池持剑之手在空中一挽，强大剑招应运而生，招招强悍，如暴雨般袭向风雷。
　　风雷脚踩阵心，面对对手攻势不断的剑招毫无惧意，手中不断结印幻出盾影将其化消。玉清池剑招如骤雨不停，步步紧逼，一招被化，下一招再度接上，招招直击要害，打得风雷应接不暇渐感力不从心。
　　几招过后，风雷苦苦支撑勉力出招，灵力和体力却已然耗尽。
　　玉清池手握天谶，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姿态不疾不徐，气势却莫名骇人。
　　可恶啊！自己难道真要败在此地！风雷紧握双拳，心中暗骂，身上压力倍增不寒而栗。他不用抬头便能知晓，此刻在浮台之上的风月师兄定是用一种冷然的目光看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件无用的，随手可弃的废物。
　　凭什么？凭什么他此生只配得到他人不屑的眼神，连他的师尊和师兄都一直用这种眼神看他……凭什么他就不能像玉清池一样，得到自己师尊的认可……
　　玉清池，又是玉清池！他算什么！不过是因为身负异能，这才能得掌门青眼！当初在青黛玉府，他看得明明白白，玉清池能够驱使一股邪恶的力量驭鬼！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掌门才收他为徒，和他沆瀣一气……
　　对！一定是这样的！风雷的双拳越握越紧。
　　他不能输！一定要赢！不仅要赢，还要让令人厌恶的玉清池还有瞎了眼的洛云寰身败名裂！
　　思绪纷乱间，威压凌人的玉清池已持剑走到他的面前。
　　“师兄，你还不认输吗。”持剑的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中志在必得的光令他厌烦至极！
　　“我……”风雷张口预言，却见面前之人眉头一皱撇下他向远处看去。与此同时，舞剑仙台周围也忽生骚动，弟子们发出嗡嗡不绝的议论之声，不少弟子甚至召唤出佩剑或是飞行法宝腾空而起，向浮在半空之中的浮台望去。
　　风雷亦循着众人的目光抬首看向浮台。
　　只见舞剑仙台上方正中心的浮台之上，掌门座前，一名白发仙翁怀抱一名少年的身躯，跪倒在地。
　　洛云寰见八卦峰德高望重的前辈三清仙翁忽然闯入浮台，跪倒在自己面前，不由得愣住了。他向来少与世人打交道，应对诸如此类突发事件一时无措，愣神片刻间，面前之人已然抬头，拨弄了两下覆盖在怀中人影面上的绸布，露出一张充满黑死之气的少年人的面容来。
　　“这是……长珏！”坐在洛云寰身侧的风月看到三清仙翁怀中人影，先一步反应过来，陡然起身绕过面前桌案来到三清面前，俯下身去，欲去搀扶跪在地上的三清仙翁。
　　“老仙君请起身吧，让我一视长珏的状况。”
　　“不用视了！”三清声泪俱下，悲戚道：“老朽的徒儿已经……已经死了。”
　　洛云寰此时也回过神来，亲自起身扶起三清仙翁，探头去看他怀中长珏的尸体。
　　那是一个清秀端美的少年人，虽然如今躯体已经僵硬，溢满黑气的脸庞上布满了从双目和鼻孔中流出的污血，恐怖至极，但洛云寰还是从其尚带稚气的面容中看见些许意气风发之色——这个少年死亡之前，一定也像他的徒儿一样，对仙术大比充满着无比的期待之情，甚至在脑海中演练了数遍应对对手的招式，可是如今，什么都没了，随着他的生命烟消云散……
　　“面色晦暗阴沉，七窍流血，面容扭曲……”风月略带颤抖的声音从旁传来：“这是死于鬼修之招。”
　　“不错！”三清仙翁犹带哭腔的声音响彻云海上下：“就是鬼修之招！我的爱徒死了！被鬼修杀死了，请掌门仙尊为我做主，为我惨死的爱徒做主！”
　　舞剑仙台上下顿时一阵寂静，在场众人无不翘首望向浮台之上的三清仙翁和他怀中惨死于鬼修手下的长珏，一张张惊愕的面孔上逐渐浮现出强烈的恐惧之色。
　　云海天城，天地间至清至圣之地，何以会有鬼修！
　　众人失神之际，风雷却心中大喜！在场众人的注意力都不在此处，玉清池又与他近在咫尺，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心念电转间，风雷倏然出手，一手能地掏出暗藏于胸口的符咒，以迅雷之速默念咒决释放符咒中镇压的鬼魅气息，同时一手猛地拉过玉清池毫无防备的手按在自己胸前。
　　浓郁森然的鬼氛骤然散开，笼罩整个舞剑仙台！
　　洛云寰等人正在安抚三清仙翁，冷不防看见下方升起的鬼气，心中咯噔一声，不好的预感登峰造极。
　　他再不顾身前三清仙翁，移开目光向下看去，却见在层层鬼魅邪雾之下，风雷跪坐在地，身体颤抖不已，自己的徒弟玉清池手按对方前胸，一脸不知所措，而这弥甜盖地的磅礴鬼氛，正是从玉清池按住风雷胸口的位置处向外溢散而出！
　　外洛云寰还未反应过来时身后四位长老却先他一步有所动作，一个接一个催动身法，向着下方舞剑仙台急急奔去。
　　云海天城四大长老来到仙台之上，以持剑长老笑少秋为首，纷纷出招分开风雷和玉清池二人。
　　风月手揽风雷双肩，退后一步，蹙眉查看风雷身上情况，眨眼之间便从风雷胸口抽出一张使用过的镇鬼符咒。
　　与此同时，持剑妙法悬针三位长老联手出招，将不明所以的玉清池控制住。
　　“长老们这是做什么！”玉清池被三道强横灵力所制，半浮于空中，痛苦万分。
　　在场之人却无人理会他，先前围在仙台之外观战的天城弟子亦如潮水般向外未褪去，默默远离。
　　“他身上有术法封印，似有古怪！众人联手破印！”持剑大喝一声，掌力再催，将自身强大灵力持续灌入玉清池体内，其余三位长老紧随其后注入灵力。
　　当三道灵力共入玉清池体内之时，忽闻一声脆响，像是无形之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一样，下一刻，一道漆黑的虚影从被缚地玉清池身上缓缓升起。
　　“此以竟有鬼族血脉！”御法仰头盯着那道虚影，大吃一惊！
　　闭眼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大吃一惊，其余两名掌门更是加重手中力道，紧缚玉清池。
　　玉清池身受重压，不明所以，只隐约感到一声脆响，随即体内两股灵力顿时融合在一起。
　　糟糕！是师尊当年留下的封印碎了！
　　强大的威压让玉清池的脑识逐渐不复清明，意识模糊之际封印碎裂，体内属于鬼体半魂的灵力忽而觉醒，至清至浊的两股灵力在他体内互相交缠吞嗜逐渐合二为一。
　　与此同时，脑海中那道熟悉的声音也再次响起，发出巨大的怪笑声，几乎就要冲破他的脑识，破体而出，响彻天地！
　　“哈哈哈哈！终于！终于让我等到了这一天！”
　　玉清池头痛欲裂，不由自主甩了甩头，似乎想把那道声音从脑海中彻底甩出。
　　“……挣扎无用，如今师尊留下的封印已经无，这个世界上再无可以阻我的力量……玉清池，和我的力量融合吧！你我相合，才是完整的玉清池啊……”
　　“闭嘴！你唤谁师尊？他、是、我、的、师尊！”玉清池勃然大怒，欲强提灵力重启封印阵法将那邪恶的声音重新封入体内，却发现自己此刻灵脉被封，竟完全提不起一丝灵力，就连师尊当年留下的封印也消失无踪，再也无迹可寻。
　　是谁！是谁碎了他的封印，毁了师尊守他护他的封印！
　　玉清池目眦欲裂，怒海滔天，脑识一时失控，竟让脑海中鬼体半魂的意识趁虚而入，紧紧缠绕着他所剩不多的清正意识。
　　头……好痛！身体也好痛！仿佛正在被一股力量狠狠撕成两半，两部分残躯又各自存有意识，尖叫着用沾满鲜血的残躯奋力朝彼此靠拢过去，紧紧贴合在一起……玉清池再也忍不住，垂首低喘，一首抚额，身体发出剧烈的颤抖。
　　“他的情况好像不太对。”木兰芳眼见被三道灵力紧锁在半空中的玉清池浑身剧颤，脸上表情痛苦欲裂，隐约动了恻隐之心：“持剑长老，既已查明此子身带鬼族血脉，是否将其拿下交由掌门仙尊处置？”
　　笑千秋闻言，不但没有收手，反而再赞一掌，掌心迸射出一道汹涌的掌劲死死控住玉清池，头也不回道：“万万不可！木兰芳，你是医修，当看得明白，比子鬼气已深入脑识深处，无法可医了。而今只有在此用灵力彻底将其脑识抹杀，方能彻底铲除鬼氛！”
　　“可是他是掌门仙尊的弟子，你我无权……”
　　笑千秋回首怒喝：“正是因为他是掌门的弟子，我们才更不能将两他交还掌门！你没有看见吗？方才他体内分明存有掌门留下掩盖鬼气的封印！掌门早就知其身份，不但不将其绞杀，反而带入天城收为弟子，很难不怀疑掌门居心叵测，包藏祸心！”
　　此话连在场其他几位长老都听不下去了，风月更是扔下面前气空力尽的风雷，怒而起声，斥道：“持剑长老请慎言！”
　　与此同时，浮台之上的洛云寰心急如焚却动弹不得。早在舞剑仙台生产，玉清池身上陡现鬼氛之时，他就已经动身欲往仙台厘清真相。谁知竟被面前的三清仙翁抬手拦下：
　　“事到如今掌门还想走去哪里！掌门座下弟子身上鬼气袭天，而老朽的爱徒正是死于鬼修之手，掌门你就不该给老朽一个解释吗！”
　　洛云寰被他一拦，脚步一顿，仅这一瞬便见身旁四道人影化光而去，来到舞剑仙台，将玉清池团团围住。
　　持剑长老率先抬手，发出灵力控制住一脸懵然不知所措的玉清池，紧接着其他长老纷纷上前，发出数道掌劲欲探玉清池体内气息。
　　不好！洛云寰的心狠狠一沉。自己曾在玉清池身上留下封印以压制他那邪异的驭鬼之能。所此刻长老们发现他体内的封印所在，定会出手打破，到时清池暗藏的天赋就会被众人察觉。平时但也罢了，费些口舌也不是不能解释，只是如今正逢城中弟子惨死，若此刻清池再现驭鬼能为，此事怕是难以善了，以持剑长老刚正不阿不容邪祟的性子，甚至会将清池就地斩杀……
　　不可以！必须阻止他们，玉清池断不会是残害同门之人！
　　洛云寰心急如焚，根本无暇理会三清仙翁，一拂袖摆就要化光离去，岂料三清见他如此，干脆利落跪倒在地，枯瘦细长的双臂紧紧抱住他的大腿，被灵力放大了数倍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带着些微的哭腔还有淋漓的恨意：
　　“掌门，你的弟子是邪祟鬼修，杀了我的弟子，如今你还想去救你的弟子吗？”
　　“掌门，你的弟子性命金贵，我的弟子就活该被人残害致死吗？”
　　“掌门，你为什么会收一个身带鬼气之人作为弟子……”
　　“掌门……”
　　声音哀戚，字字泣血，响彻苍茫云海。
　　待他嚎完，天地间顿现一片寂静，在场成百上千的云海天城弟子错愕地抬头，目光不约而同望向浮台之上的洛云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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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云海黯淡月锁清池（二）
　　成百上千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洛云寰。舞剑仙台上的弟子，面露疑惑者有之，面带惊惧者有之，愤怒者更有之。
　　从未被这么多人仰视过，面对人群毫不掩饰的目光洛云寰本该不适，本该躲闪，可当看见在远方几名长老强大的灵力压制下，玉清池因痛苦越发扭曲的面容和在云海夜空下颤抖不停的身躯时，洛云寰发现好像人群的目光也远远没有他想得那么可怕了。
　　“我洛云寰的弟子，不可能做下残害同门，伤天害理之事。”洛云寰沉声道，随即一拂袖，精纯强大的灵力自他气海而出，将紧紧牵制住他不放的三清仙翁震开数尺。没有了三清的桎梏，洛云寰再不多说一字废言，身影化作一道白光向舞剑仙台疾驰而去。
　　玉清池同时被几道强大的灵力紧紧束缚，体内压制鬼能的封印早就被打破，压抑已久的鬼魄携着强大的威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吞噬、融合一切能为己用的力量，就连那道陪伴他许久的嘶哑鬼声此刻也变得清晰起来，盖过所有的痛觉和不适，在他脑海中逐渐放大：
　　“无用的挣扎只会带来无尽的痛苦……玉清池，认清现实吧，接受我，认可我。只有我，才能给你带来力量，眼前这些束缚着你令你痛苦之人再也不会是你的对手……”
　　脑海中不断嗡嗡作响，极度的痛苦使玉清池身体的其他感官灵敏数倍，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着他的脑海，有长老们的怒斥声、弟子们慌乱不绝的议论声，甚至是云海之顶亘古不绝的缥缈风声……他甚至听到风月温润如玉的声音也变得嘶哑败坏……
　　但是在一片嘈杂声中，他没有听见洛云寰的声音。
　　他想睁开眼，望向高台之上，那个永远面容沉静，如白云般纤尘不染的仙君。可是他太痛苦了，体内一清一浊的两道灵力互相蚕食，彼此互不相让使他浑身炽热，如被火焚，又有三位长老加催在他身体上压制他功法的灵力死死束缚着他，让他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他痛苦得连双目也无法睁开，更无力找寻那身穿一袭白衣，霜雪般无瑕的身影……
　　他的师尊去哪里了？他很痛苦，他的师尊……会来救他的吧？
　　“……不可以，”脑海之中的鬼识还在不断侵蚀，玉清池汇聚浑身意志与之相抗，逐渐力不从心，连同思绪也变得模糊起来：“不可以……师尊他不会喜欢……我这样做！我……不可以让师尊……失望！”
　　鬼识顿了一顿，随即爆发出高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师尊？师尊他在哪里呢？玉清池，你在此地苦苦支撑，他又在何方？可曾看过你一眼？可曾护过你一句！”
　　“认清你现在的身份。纵使你不承认我，拒绝我的力量，但是此地所有人都亲见你体内的鬼族血脉爆发。你与所有人都不一样，你觉得洛云寰会背弃他的师门，背弃整个仙道站出来护你一人，还是会舍弃你，维护整个仙道？”
　　“莫要忘了，他不仅是你一个人的师尊，还是云海天城的掌门，是当今仙道第一人，是九霄仙尊……”
　　玉清池的头颅痛苦得仿佛要炸开了，鬼声絮絮叨叨的蛊惑之语宛如一把锋利的刀，从他脑海深处直至扎入心肺：对啊，师尊他在哪里？为什么我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身影？
　　是了，如今他身上的封印被破，云海天城的长老们联手发招，将他深藏已久的鬼族血脉逼出。师尊他即便从前不知道，此时也必将知晓他的身体里流淌着肮脏的、残忍嗜杀的鬼族血脉。
　　他欺骗了师尊，隐瞒了自己的血脉，师尊会嫌弃他，会厌恶他，会怨恨他，会亲手杀了他的。可笑的是他事到如今还敢奢望那个没有任何瑕疵，独立于云端神明般的人还能看他一眼，护他一句……
　　“可笑吧！”鬼声还在继续，嘶哑的声音越发清晰，似乎要占据他整个脑识：“把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本就是一件可笑之事。这个世界上，唯有我才是同你心意相通的另一半，我亦是你，这个世界上不会背叛你的唯有你自己……”
　　“不要挣扎了，把身体交给我。我来为我们结束这一切痛苦……”
　　好痛啊！身体里两股灵力的冲撞和来自体外的数道灵力的压制都让玉清池痛苦难当，几欲撕裂。
　　如果可以，就结束这一切吧。玉清池听到自己绝望的声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属于“玉清池”的那道声音在脑海中越趋弱小，直至微不可闻。
　　和鬼魄融合之后，他会消失吗？会忘记自己作为玉清池时，和师尊相处时的那一个个日夜晨昏吗？会忘记那些已在自己心中牢牢生根却无法宣之于口的对洛云寰的爱恋吗……
　　“好想……再见他一面啊。”他听见自己越发虚弱的声音对脑海中的鬼识开口，近乎卑微的哀求之声似乎也触动了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在不算太久的片刻沉默之后，他感到自己体内互相吞噬碰撞的两道灵力消停了下来。
　　“允你了。”鬼识丢下三个字，忽然放松对自己身体和意志控制权的争夺。
　　终于得到片刻自主，玉清池甚至来不及喘上一口气，猛地睁开双眼，灼灼目光环视四周。
　　他面容俊朗，眉眼也生得好，长眉入鬓目若朗星，平日里嘴边总是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容，看上去就和天下间所有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没有任何差别。但是此刻，他忽而大睁的双眼已变得赤红一片，身周也逐渐升腾起浓烈的肃杀血色，鬼族血脉暴露无余。
　　“不好！他的鬼族血脉之力就要完全觉醒了！”持剑惊呼一声，掌力疾催，强大灵力化为重重铁锁，紧锁半空中的少年身躯。
　　妙法冷然一喝，急道：“鬼识已然深入他的脑海，不可让他完全觉醒！需速决此子，否则必成大害！”
　　风月见状，双手起阵，强大得灵力骤然而生，亦化为粗重的铁链，缠绕玉清池枷锁沉沉的身体。
　　“众人！起天光破魔阵！”风月沉声道：“诛此邪祟鬼物！”
　　无数道灵力化作阵阵罡风向玉清池袭来，凌厉的锋刃划破他胸口的衣襟，在他紧实的皮肤上留下深可见骨的淋漓伤口，皮肉翻卷着，露出血红可怖的肌肉组织，鲜血喷涌而出，滴滴答答从空中落下。
　　玉清池却仿若未觉，发丝散乱的头颅微垂，俯视下方，赤色的瞳孔急切四顾，仿佛正在人群中寻找些什么。
　　四大长老落在他身上的灵力不断加催，化作承重的链条紧缚他的四肢，链条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烈火焚烧般的灼痛感，仿佛从皮肤一直烧入他的神魂。
　　“三清破云光，天火焚至恶！”风月催动阵法咒决之声宛若雷鸣，响彻天地。惊雷夹带着天火从天而降，如狂风暴雨半朝铁链锁身的玉清池狠狠砸来！
　　电石火光之间，一道浩瀚庞大的气流从天而降，却并非朝被缚的玉清池袭去，而是砸向了风月等人脚下升起的天光破魔之阵！
　　一瞬间，天地失色，风云瞬动，天光阵破，半空中得天火雷罚顿时消散，不见丝毫踪影。
　　风月等人只感一股莫大气劲迎面直冲而来，倾注全力而成的天光破魔之阵瞬间溃散，就连紧紧束缚在玉清池身上的灵力重锁也陡然断裂！
　　勉力维持身形站定之后，只见舞剑仙台四周，山摧地陷，先前天光破魔阵开阵之地已成一道深坑。
　　待强横极招毁天灭地的威能过后，碎石烽烟漫天弥散，一道风姿过人，白衣挺括的人影从烟尘中疾步走来。
　　“谁都不可擅动我的弟子。”
　　白衣高冠，烟尘未染的九霄仙尊洛云寰踏着烟尘而来，一手持剑，一手平展，流云广袖后所护之人赫然就是双目赤红，鬼气缠身的玉清池。
　　“掌门仙尊这是何意！”持剑长剑入地，半身倚靠在剑上，对洛云寰怒目而视：“事到如今你难道看不出来，你这个好徒弟身带鬼族血脉，罪不容诛！你收鬼族之人为徒，扰乱云海天城秩序，本已有不察之罪，此刻护短，对你没有半分好处！”
　　风月也抬首劝道：“师弟，玉清池身上的鬼血藏得极是隐蔽，想必你也被其蒙蔽。只是他如今身犯残杀同门之罪，合该处决。”
　　洛云寰俊挺的眉峰陡然皱起，星眸半阖：“我收清池入门时，确实不知他有鬼族血统，只知他身负驭鬼异能，为将其导向正途，才封了他的异能将他收入门中。师徒十年，我深知玉清池为人，他有鬼族血脉辩无可辩，但说他行凶作恶，我断不能认同。如今也尚无确切证据证明长珏是死于玉清池之手，不该如此仓促取他性命！”
　　“既是鬼族恶徒，又何须其他证据，方才你我亲见长珏身上的致命鬼气，这还不足以为证？”持剑以剑砸地，怒斥道：“洛云寰，你是铁了心要袒护这个鬼族魔头？还是说你一开始就知道他身上流着鬼血，你将他收入门中根本就是别有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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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云海黯淡月锁清池（三）
　　洛云寰懒得理会持剑长老毫无根据的指责，而是转身在玉清池面前蹲了下来，柔声问道：“清池，还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他的声音轻柔和缓，质地清冷，乍听之下，像是被碾碎的霜雪，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玉清池却听得并不真切。云海天城四大长老施展在他身上的重重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跪坐在地上，垂着头一口接一口大口喘气。
　　似乎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不像令他提心吊胆的鬼声，倒像是他心中始终眷恋着的那个人。
　　一片衣角落在他的视线之中，有人来到他的面前，长长的衣摆拖在地上，闯进他的视线。玉清池的双目已弥漫上一层血色，看不清这片轻如蝉羽的衣角究竟是红色还是纯白。
　　他甚至不敢轻易抬头去看此时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何人。
　　他怕来的人是洛云寰，怕他光华夺目的面容上显现出厌恶之色，他更怕来的人不是洛云寰，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四大长老随时可能取他性命，体内的鬼体半魂更是迫不及待想夺取他的身体，他只是想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之前，再看一眼自己此生最依恋之人……
　　“清池，你抬头看看我……”
　　那道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像是清冷的月光刺破层层黑云映照在大地上，亦将他已经开始涣散的神志拉回。
　　玉清池猛地抬头，撞进洛云寰清阔的眼眸之中。
　　洛云寰眉心蹙起，神情微沉，面容在舞剑仙台高悬在空中的数千颗灵珠之光的映照下仿若一碰就碎的美玉。
　　他的身上萦绕着来不及收回的骇人威压和汹涌灵力。玉清池
　　微微愣了下，不敢置信道：“师尊，是你吗？我是阴阳人鬼之子……对不起，瞒了你那么久，你还愿意……再来看我一眼……”
　　他的血脉之中流淌着鬼族之血，玉清池从小就明白。玉氏的禁招驭鬼秘术，开卷第一句话便已写明此招仅有身负鬼族血脉之人方能修习。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着隐瞒身上的血脉和洛云寰进入云海天城呢？
　　玉清池想了想，大概是在十年前的玉府鬼宅之中。那时洛云寰也像今日这样，身穿一袭雪白的衣裳，乌发半束，在阴风阵阵的鬼宅里蹲在他的面前。雪白衣摆迤逦铺开，乌檀似的黑发在风中翻飞，散出阵阵冰雪般的冷洌香气。
　　初见洛云寰的玉清池仿佛看见了九天神明。
　　下一刻，这位不染烟尘的神明朝他伸出手去，轻声问他：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
　　肮脏的鬼族之人也可以成为神明的弟子吗？
　　玉清池仰着小小的脑袋，不安地看着他的神明。
　　时光流转。
　　十年之后，他的神明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却再也不敢仰起头毫无畏惧地看着他。
　　十年前，他因贪恋照彻寒夜的温暖光芒而选择隐瞒自己体内流淌着鬼族之血，十年后，他肮脏卑微的血脉终是在洛云寰面前被毫无余地地剥开，一览无遗。他以何面目再度面对将他拖出黑暗苦海，与他分享这人世灿烂阳光的神明呢？
　　“师尊，你也是来杀我的吗？”玉清池轻声道：“我虽是人鬼之子，但从未动过害人之心，更未伤害过任何人，还请师尊信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几乎微不可闻：“隐瞒身份确实不对，弟子知罪。此生能识师尊，是弟子之幸，能丧于师尊之手，亦是弟子之幸……”
　　玉清池强撑着一口气说完，仿佛耗尽了毕生所有的力量，垂下眼眸，再不敢看洛云寰一眼。
　　真是可笑啊。玉清池在心中苦笑，是谁方才心心念念想要再见他一面，如今人就在眼前，又是谁连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
　　耳畔一片寂静。仿佛过去了很久，额边忽而传来微凉的指腹抚过的触感。
　　洛云寰的手指将他鬓角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轻轻挽至耳后，又扫过他的侧脸停留在他身上下巴上。随即，一双手捧起他的脸，从对方流云广袖间散发出熟悉的霜雪般的气息令玉清池感到心安和留恋。
　　此生能够死在师尊手中，亦是弟子之幸……
　　玉清池被那双手温柔地捧着脸，终于大着胆子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对方被清辉映照得有些苍白的面容上。
　　只见洛云寰美玉般无瑕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摇着头道：“既然人不是你杀的，为何认错？”
　　“师、师尊？”玉清池倏地睁大双眼，不敢相信地直视洛云寰氤氲的眼眸：“你不怪我？”
　　“我……”洛云寰刚想说着什么，忽然眉心紧皱，骤然起身反手化消身后忽如其来的凶猛气劲。
　　“洛云寰，当着云海天城数万弟子的面，你还想维护你那鬼族徒弟不成！”持剑长老笑千秋长剑出鞘，赫然指向洛云寰！
　　“我并非一昧袒护，”洛云寰伸手护住身后徒弟，沉声道：“此事缘由尚未厘清，不该如此草率诛杀玉清池。长老，给我几天时间，让我将城中真正的鬼修找出……”
　　“一派胡言！”持剑怒喝道：“方才此子已然承认他身有鬼族血脉，这人不是他杀的还会有谁？洛云寰，你为了一个鬼族之人，不顾云海天城数万弟子生命安危，你对得起焰昀仙尊传你的掌门之位吗？”
　　“是啊师弟，我认为此事已经没有再继续调查的必要了。”风月上前一步，欲靠近洛云寰，却见洛云寰护着玉清池急急退后。
　　“风月师兄，连你也不信我？”洛云寰沉声问道，声音不见喜怒，却有难以言喻的失望。
　　“对不起，师弟。”风月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不想与你动手，但是此鬼族伤我八卦峰弟子性命，不诛杀难以何以慰藉亡灵？师弟，不要怪我！”
　　他话音刚落，忽然发难，手中折扇凌空一抛，从扇柄处“唰”地一下抽出一柄月白色长剑。
　　玉清池头晕目眩，全身乏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疼痛非常，但风月佩剑现世的那一刻，自己的灵脉中竟传来强烈的感应，掉落在身侧的天谶也在此时发出阵阵清鸣。
　　“这是？”
　　“已有数年不曾见过风月师兄的裂穹剑出鞘了。”洛云寰叹息道：“师兄真要对我苦苦相逼？”
　　“我并非逼你，师弟，你昔日开镇鬼大阵消耗极大，功体和灵力大损，如今的你远非四长老的对手。”风月持着剑一步一步慢慢向洛云寰逼来，话语也不像往日那般闲适温和，带着些许令人不解的执拗和强势：“收手吧师弟，交出你那徒弟，我定有办法劝说其他长老不追究你的过错。”
　　他逼近一步，洛云寰便护着玉清池退后一步。玉清池心念电转，这才察觉出哪里不对。
　　是了！师尊昏睡半年，刚醒来没有多久，别说灵力尚未恢复，就连身体都极为虚弱，那他方才是怎样使出极招斩断四长老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灵力枷锁呢！
　　玉清池悚然抬头，见洛云寰单薄的白衣在云海之顶肃杀的夜风中翻飞，持剑的右手衣袖被夜风吹起，露出一段苍白的手腕，空中数百颗灵石发出的柔和光芒映照在他的背影上，令玉清池无端产生一种眼前之人随时都会消失的感觉。
　　“师尊，”玉清池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响起，话语中充斥着浓烈的恐惧和不安：“你的灵力未复，身体也很虚弱，你方才将自己逼上极限，就为了赶来救我吗……”
　　洛云寰还未发话，便听身前风月大喝一声：“几位长老助我，今日务必拿下鬼族玉清池！”
　　随即，风月身形瞬动，脚步缥缈无形，持剑攻来！
　　洛云寰的体力灵力尽皆耗尽，见风月紧攻不舍，身后其他三位长老亦召出武器夺命而来，心中一凛，起剑应招。
　　风月剑法优雅却不失凌厉，配合他的高超阵法，紧紧牵制洛云寰，持剑妙法招式万化，攻得洛云寰渐感不支。
　　“掌门，收手吧！”风月一边进攻一边劝说，洛云寰毫不理会，一边护着玉清池一边艰难拆招。
　　几招过后，持剑长老忽然剑走偏锋，绕过洛云寰直取其身后玉清池的要害。
　　“不好！”洛云寰眼胶弟子就要中招，旋身疾闪，豁尽全力为玉清池化解笑千秋的剑招，自己却被凌厉的剑气划过心脉，从胸口汩汩流出鲜血来。
　　“师尊！”玉清池见洛云寰中招，尖啸一声，冲过去接住洛云寰因失力摇摇欲坠的身躯。
　　“师尊，你怎么样了！”玉清池将人纳入怀中，这才发现对方心口处横亘一条血淋淋的剑伤，随即猛地抬头，目光仿佛化为利剑狠狠刺向笑千秋。
　　“你竟敢伤我师尊！”
　　“伤他又如何！”持剑冷笑一声，大声道：“洛云寰身为云海天城掌门竟和一名鬼族沆瀣一气，我便是杀了他，整个天城也无人可以指责我。今天我不但要问罪于他，更要杀你！肮脏鬼族，受死来！”
　　说罢，持剑原地出剑，一柄古朴长剑瞬化成百上千道玄色剑影，裹挟着强大的灵力，朝双目赤红恨意滔天的玉清池狠狠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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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青丝成雪（一）
　　舞剑仙台周围，被云海天城的弟子围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不断有新弟子御剑而来，停在半空中，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仙台上鏖战的双方。
　　洛云寰为护玉清池强破极限，却始终难敌四大长老联手，四长老极招加催，重伤九霄仙尊，可也无法动他身后之人分毫。
　　最后，持剑长老笑千秋剑走偏锋，从后方绕过洛云寰，直取玉清池要害。
　　电石火光之间，洛云寰再度挡招，终于力尽而倒。笑千秋剑招如暴雨疾袭，直击玉清池而来。
　　生死交关之际，时间像是忽然变得极慢。
　　玉清池看了看怀中渐失意识的洛云寰，又抬起头来仰望腾空而起催动万剑攻击他的笑千秋，忽然勾起眼眸，嗤然一笑。
　　他真是太傻了。玉清池想，为什么会觉得师尊会因为他鬼族的血统而伤害他？
　　师尊他，明明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最无条件支持他信任他的人啊。
　　真正伤害他，伤害师尊的人，分明就是眼前这些道貌岸然的仙道修士！
　　“我错了。”看着剑影刺破夜空袭来，玉清池喟叹一声，握拳垂首，喉结微动：“师尊，我真正知错了。我错在不够强大，屡次累得你来保护我。”叹罢，他把怀中之人小心翼翼放下。微凉的夜风早将他汗湿的碎发吹干，发丝在眼前拂动，令他微眯起双眸，无惧地望向笑千秋。
　　“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玉清池同时唤出体内一清一正两道力量，嘴唇微弯，勾勒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
　　如果只有绝对强大的力量才能摆脱眼前这些令人厌烦的仙道之人，他又何妨一试？该怎么做他一直明白，属于鬼魄的那一半力量一直潜伏在他体内与他同在，如今应召而出，这道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仿佛为这终于来临的时刻欢呼喝彩。
　　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吞噬着他。清浊两道灵力在他体内互相蚕食、吞并，玉清池的身上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脑识中互相冲撞的两道意识也搅得他大脑轰鸣，痛楚难当。
　　脑海中各种各样的记忆在眼前闪现。
　　他看见年幼时的自己抱着膝盖，独自坐在黑暗中，身边只有阵阵阴风和令人觳觫的鬼哭。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久到浑身发冷，久到几乎丧失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直到某一个时刻，一名白衣广袖，翩翩若仙之人来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温柔地问他愿不愿意做他洛云寰的弟子。
　　他看见洛云寰衣着素淡，挽起流云长袖，行走在如火似荼的枫海之中，纤长素白的手指从层层枫叶上采撷风中晨露，制成枫露饮，悄悄放在自己的床头。
　　他看见洛云寰把他那不值钱的生辰礼物小心翼翼地系在随身相伴数十载的白玉箫上，指腹轻轻抚上它，郑重地告诉自己：他很喜欢。
　　他看见很多记忆，如流水般从自己面前一一滑过。
　　这些他一直珍藏在心底的记忆，都要被融合了鬼魄之后的自己忘却了吗？
　　玉清池阖目，一滴泪划过脸颊砸在地上。他微微发着抖，心中的痛楚远比合魂时身体和灵魂深处的痛苦和不适来得更加强烈。
　　笑千秋的绝命杀招已经逼临面前，玉清池忽感眼前白光一闪，一条熟悉的人影从天而降闪至眼前，身法如电，在他身上几处大穴上急速一点，顿时阻断了他体内两道力量的融合。
　　“师尊！你——”玉清池惊呼一声，欣喜若狂。
　　洛云寰再度挺身挡在他的面前，看上去灵力修为都和鼎盛之时无异。只见洛云寰双手快速结印，一道固若金汤的护盾凭空而起，轻而易举化去笑千秋凝聚全身灵力的致命剑招。
　　“师尊，你没事了？”玉清池小声问道，在经过了最初的片刻欢喜后，他觉得不太对：明明方才那道剑气已伤及师尊要害，怎么可能转眼间就复原如初，甚至连半年前耗损的灵力和修为都补回来了，能为更盛往昔？
　　“傻徒儿，”身前的洛云寰微微侧过头来，轻嗔道：“即便为师倒下，你也不能做傻事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音清冷又柔和，与平日里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差别，但玉清池却觉得他的声音缥缈遥远极了，仿佛只要他一个眨眼的瞬间就会把这个声音的主人弄丢。
　　“师尊，我……”玉清池心中不好的预感极盛，上前一步拽紧洛云寰的袖子，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前方传来风月气急败坏震惊愤怒的大喝声：
　　“洛云寰，你疯了吗？再三将身体逼上极限也就罢了，此刻又为了一个肮脏龌龊的鬼族之人碎金丹，焚修为！你不要命了吗？”
　　碎金丹？
　　惊闻此语，玉清池悚然抬头，不知所措地望向洛云寰。
　　但凡修仙之人都有一颗金丹。无论是初踏仙道的寻常修仙之人，还是像焰昀和洛云寰这样登峰造极的仙尊，体内都有一颗与生俱来的金丹。
　　金丹根植于气海深处，就像一个巨大的瓷瓶，尽纳一名修士此生的灵力和修为。金丹安好之时，纵使灵力和修为会因修仙之人的使用而耗损，但也能够通过修炼或是吞食灵药仙草或辅以修行法宝而不断增加。可是若金丹一旦损毁，一名修者此生所修的所有修为和与生俱来的灵力会在金丹损毁的瞬间充盈满整个气海，使修者身体状态达到顶峰，无往不利，可是一旦气海中的修为和灵力耗尽，便再无重新汇聚灵力之地，更加无从增进修为，那么修仙之人的仙途也到此为止了。
　　师尊他碎了金丹？这如何可能？骗人的吧……
　　玉清池颤抖着手紧紧攥住洛云寰的衣角，小心翼翼抬头，还未问出一个字就看见令他心碎欲死的一幕——
　　他看见夜风吹起他的神明披散在后背的如墨青丝，发丝正在一点一点从发根处开始，慢慢变为雪白。
　　洛云寰今日作为掌门前来出席仙术大比，一身装扮极为讲究。长发被白玉发冠半束在头顶，剩下一半垂落在脑后，发似墨檀，肌如玉璧，高坐浮台之上时，更显清绝高华，仿佛整个云海的光都落在他一人身上。
　　然而此刻，洛云寰黑玉似的长发在他眼前寸寸化雪，不过眨眼之间，即成满头华发。
　　发丝成雪，是修为散尽的征兆。玉清池也不必开口再问。他的胸腔此此生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疼痛，强烈的痛楚和愧疚让他顿时红了眼眶。
　　“师尊，何至于此啊……”
　　“掌门，何至于此啊！”不知道是哪位长老高呼一声，洛云寰未加理会，一扬手，天谕神剑赫然在手。
　　“师兄，”他面向风月忽而开口，声音和往常一样清亮入耳，清冷平和却又略带一丝沙哑，“你说得对，之前我的修为耗损太多，不是你们的对手，但你觉得此刻的我是否足以带着徒儿安然离开？”
　　“师弟！”
　　“掌门！”
　　“九霄仙尊！”
　　此言一出，不但笑千秋和风月震怒，就连舞剑仙台周遭围绕的数千弟子也都拍案惊起：
　　“掌门这是何意？铁定要护着那鬼族孽障与整个云海天城为敌吗？”
　　“他说他要带着玉清池离开，那我们怎么办？九霄仙尊，你可是我们的掌门啊！”
　　“什么掌门，什么仙尊，你看看他，为了那个鬼族，连云海天城都不要了，连自己的修为都散了，他不配再当我云海天城之主！”
　　“焰昀仙尊怎么收了这么个徒弟？当真是师门之耻，天城之耻！”
　　……
　　洛云寰忍不住阖目，他此刻的五感和爆冲的灵力修为一起达到了顶峰，即便是此刻四周声音庞杂，他也能听清此刻身边的每一个人所说的每一句话。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锋利的针，透过他胸口的皮肤狠狠刺进他的心肺。
　　他辩无可辩，只能阖上眼又睁开，红着眼眶望像风月等人，平静道：“你们要的交代，我自会给出，但是此刻我要带玉清池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无端变得沙哑起来，但语速慢条斯理，竟是前所未有的从容，隐约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
　　笑千秋冷笑一声，道：“洛云寰，你与妖孽为伍，竟还想着安然离开我云海天城，你真当我等任你摆布不成？”
　　“我不是在请求你们，我是在告知你们。”洛云寰丢下一句凛冽的话，转身搀起浑身无力的玉清池，干脆利落地踏上剑影：“若是有人想拦我，大可以追上来，九霄仙尊洛云寰随时恭候。”
　　言语一毕，剑影腾空而起，载着洛云寰二人就要破云而去。
　　“慢！”风月上前一步，高声阻道：“仙尊此去，我等自知无力拦阻，但有一事，还请仙尊应允。”
　　天谕剑止，洛云寰微微侧目，等待风月开口。
　　“恕我直言，仙尊今日此举已与我云海天城门规背道而驰，怕是再不合适继续担任云海天城掌门之位，”风月的声音通过灵力的加持，传遍整个苍茫云海：“还请仙尊归还云海天城三大名锋其二天谕天谶双剑和天城掌门一脉至宝泽国江山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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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青丝成雪（二）
　　洛云寰想也没想，干脆利落道：“我拒绝。”
　　“这就是你作为云海天城掌门的答复？”
　　“不，”洛云寰摇头：“这是洛云寰的答复。”
　　话音刚落，天谕剑载着二人腾空而起。从洛云寰破碎气海中散溢而出的汹涌灵力催动长剑疾驰而去，消失在天际，徒留一声响彻云海的清鸣。
　　*
　　玉清池连战四场，又遭云海天城四大长老联手围攻，早已力尽，此刻倚在洛云寰身侧，夜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卷起他们的广袖和衣摆。
　　“师尊，我们要离开云海天城吗？”巨大的体力消耗似他的神志越发混沌不知身在何方。玉清池望着脚下疾驰而过的层层云海和渐行渐远的云海天城艰难地睁大眼，不让自己睡过去。
　　洛云寰先是没有说话，面容冷峻地点了点头，复又侧过头看了一眼玉清池，见他满面倦容却还死死撑着不愿阖目的模样，缓声说道：“若是困了，就睡一会吧。”
　　他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玉清池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忽地放松下来，把头靠上了洛云寰的肩。
　　意识模糊之前，他听见云海上空的风将彼此的衣角袖摆吹得猎猎作响，身上湿冷的汗水被萧瑟的夜风一吹让他遍体生寒，忍不住在空中哆嗦起来。
　　洛云寰一手揽着他的肩，薄唇翕动。玉清池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却在下一刻感到一股温暖的气流自洛云寰抚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掌心处传来，须臾便将他全身紧紧包裹起来，隔绝了刺骨的寒夜冷风。
　　是云海天城的火系护体真决。
　　“师尊……”玉清池低声轻喃，他想说此法极耗灵力，师尊万不可用了，但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剩下的话还有没有完整地说出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玉清池又开始做梦。
　　梦境中的他还是一个垂髫小童，独自站在晚枫林无边的枫海之中，垂着小小的脑袋，黑葡萄般的眸子紧紧盯着脚下被枫叶覆盖着的地面，好似在上面搜寻着什么。
　　他埋首寻了很久，浅淡的眉毛越拧越紧，圆润的小脸上渐现不耐之色，如此又过了数刻，这才终于在铺满层层枫叶的地面上看见一物，高兴得舒展开双眉，嘴角高高扬起，迫不及待地弯下腰去，拾起那物。
　　“终于找到啦！”年幼的玉清池手中拈着一根半臂长二尺粗的枫树枝，眉开眼笑道：“这枫林中的落叶虽多，断枝却少得可怜，寻了好半天才寻着一根有那么一些像剑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断枝上稀松的枫叶拔下，握住树枝的末端，仿着其他弟子们习剑时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凌空挥舞枫枝。
　　树枝划过半空，除了些微风声，什么也没有留下。小玉清池却乐此不疲，紧握枫枝，仿佛握着一柄绝世好剑。
　　“傻徒儿，”一道挺拔出尘的人影从枫海尽头缓缓步来，清澈疏冷的声音中犹带一丝笑意：“我没有答应给你一把小小佩剑，你便来这枫林之中拾木为剑？若照你这练剑的势头，还未等你出师，我这晚枫林都要被你薅秃了。”
　　玉清池转过身去，不出所料看见洛云寰穿着一袭白衣，墨雪般的长发直垂到腰迹，双手背在身后，缓步像他走来。
　　“师尊！”小清池雀跃道，握着那根已经被他薅秃了叶子的枫枝蹦蹦跳跳上前，来到洛云寰面前停下。他仰着一张无瑕美玉般的小脸问道：“师尊方才可看见了？我的剑舞得好不好？”
　　“你年纪尚小，舞成怎样都是好的，”洛云寰蹲下身来，目光与他平视，伸出手去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只是学剑并非一蹴而就之事，我云海天城所有的武学术法都是基于五行心法之上，你若要系统学习，盲目舞剑并不可取，必先从五行心法学起，你可明白？”
　　“五行？”小清池撅起嘴，目露疑惑道：“那是什么？”
　　“五行是金、木、水、火、土的合称，也可以理解为灵力的五种状态，是天地灵气的表现形式，你看——”洛云寰一边耐心解释道，一边凌空一指，指尖顿现风雷水火之力。
　　小清池简直看呆了，张大了嘴看洛云寰将五行心法一一演示过后，兴冲冲地拉着他的袖口问道：“是不是学了这些，我也能像师尊一样厉害。”
　　洛云寰的眼角温柔地弯起，抚着他的头发温声道：“你还年少，未来必定卓有成就，远远超过我。来，这个送你。”
　　说着，他从身后掏出一把小小的木剑，递到小清池眼前：“你先前问我要剑，我没有应允，是因为你年岁尚小，能力亦不足以驾驭寻常宝剑，而待你到云海之顶修行时，师门自会予你配剑。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的习剑之心竟如此迫切，寻常树枝都被你用来练习。”
　　玉清池接过那柄小小木剑，放在手中颠来倒去看了数遍，又从头到脚摸了几遭，这才欣喜地抬头：“师尊，这把剑送我了？我有剑了！”
　　“嗯。”洛云寰颔首道：“此剑同你手上木枝系出同源，都是晚枫林的枫木所制，只是我在这柄剑中导入了我的些许灵力，可助你修习五行心法。”
　　小清池抚着木剑，神情越发欣喜……
　　梦境层层叠叠，小玉清池点着头应答，再次抬头之际，眼前眉眼温柔的洛云寰早已不知去往何处，一片漆黑得令人难以喘息的黑暗中，风雷瘦削而扭曲的面容近在咫尺。
　　“八卦峰风雷，请掌门座下玉清池师弟高招！”风雷见他回神，诡异一笑，双手抱拳朝他一礼却未持剑，而是从胸口掏出一张裹挟着浓烈而不详气息的符咒，朝他迎面扔来！
　　“玉清池，我早就说过我会揭露你的面目把你赶出云海天城！我风雷此生，说到做到！”那人尖利地叫着，一边发出桀桀怪笑一边强行扣住他的手腕，拉到半空之中，向周围成百上千双眼睛展示到：“看啊！九霄仙尊座下的好徒弟，是个肮脏的鬼族孽障！就是他杀害了长珏师弟！请掌门处决！”
　　不！玉清池早已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猛烈地摇着头，无力地向他所能看见的每一个人解释着：
　　我没有杀人！
　　我是鬼族……可是我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
　　我只是想留在师尊身边。
　　为何这个世间总是容不下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梦境再度发生扭曲，风雷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双唇扬起一直咧到了耳边，露出一口奇形怪状的牙和令人胆寒的血红大口！倏而，这张鬼面又陡然变化，洛云寰冷峻无瑕恍若谪仙的面容出现在他的面前。
　　“师尊，我没有……你信我……”玉清池这一生从未有一刻如此害怕过，他急切辩解，期期艾艾，语不成调，却见面前的洛云寰始终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一阵忽如其来的风迷了他的眼。再睁眼时却悚然发现洛云寰披散着的满头青丝已然变为雪一样的苍白……
　　“不！”玉清池大叫一声，从诡谲迷离的梦境中惊醒。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内，身下是一方竹床，和晚枫林瑞芸居里的那一张竹床有点像，却又明显不是它。四周什么也没有却十分干净整洁，显然是被人细心整理过的。
　　洛云寰不在房中，玉清池下了床，朝门口走去。
　　头晕，体虚，浑身无力。是消耗巨大力量的后遗症，需要多休息，少移动。这是早先在云海之顶时，那些长老师兄们传授的课业内容之一。玉清池撑着头，用力地闭了闭眼又睁开。
　　云海之顶，仿佛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他曾以为自己对那个地方没有过多的情感，即便是同长老同门们相处的记忆也很模糊，大概不会在他脑海中留下特别的映像，可是如今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全身酸软无力，脑子却格外清明，强撑体力一步一步向门外移动。
　　要见到师尊。
　　玉清池想，无论如何，都要先见到师尊。
　　这样想着，他推开了屋子里唯一一扇简陋的竹门。
　　门外是一片萧瑟的竹林。已近深秋，竹叶显得枯败而黯淡。
　　玉清池向外走出两步，看见竹林之中有一块巨大而平整的大石。一人身披白裘背对着他坐在大石之上。
　　那人的身形被厚重的白裘包裹着，看不太真切，他与玉清池之间不过隔着不足十丈的距离，玉清池却有那么一瞬间难以迈出一步——他看见那人厚重的白裘外边，是一头雪白的长发。
　　他未佩玉冠，白发挽起一半，以一根竹簪固定，剩下的一半随意披散在脑后，垂落至腰间。
　　玉清池远远地看着，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他在门边不知站了多久，直到空中刮起大风，吹落一地衰败的竹叶。他看见远处那个身影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然后蓦地起身，裹紧身上的皮裘，转身而来。
　　此时再避已经来不及了，玉清池也没想着避，他的双脚仿佛生了根，被牢牢定在原地，静静看着那人抬首，转身，露出那张他熟悉的面容来。
　　还是那张即便是逆着光，也仿佛在微微发光的无瑕面容，天姿神彩恍若神明。
　　洛云寰转身，猝不及防对上玉清池泛红的眼，有一丝惊讶和无措，微愣了一瞬后，快步向玉清池走来，而后双指搭上他的脉门，微蹙着眉道：“你才醒来，怎么就……”
　　话还未说完却被对方反握住手腕。
　　“师尊，你的头发……”玉清池一手扣住他的手，一手攀上他的鬓边，轻抚过他垂在耳侧的一缕雪白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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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青丝成雪（三）
　　洛云寰侧目看了眼自己雪白的发丝，略有些别扭：“那日在云海天城一时情急，我凝聚全身灵力冲破修为桎梏使灵力一时暴涨以震慑持剑长老不敢进犯，这才如此。除了头发的颜色变了外，暂时没有其他不适，你不必忧心。”
　　玉清池攥着洛云寰发丝的指节白了白，无奈地瞪着他：“师尊，整个仙道怕是只有你一人会将碎金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吧。为了我，值得吗？”
　　“没什么值得不值得的，吾辈求仙问道，不断精进修为提升力量，为的不就是能护自己想护之人吗。若我那日什么也不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徒儿遭人构陷，被人冤杀，那才对不起我毕生的修为和焰昀仙尊的教诲。”
　　“师尊信我？”玉清池瞪着一双眼睛望着他，然后小声说道：“可是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我是鬼族。”
　　“是人是鬼并不影响你为恶还是行善，我信你的为人，更信自己的眼光。”
　　“师尊……”
　　忽然远方一声娇俏的呼声传来：“哎呀，原来你们师徒俩背地里竟这般肉麻，可真是有趣啊。”
　　玉清池此时体力灵力逐渐恢复，目力也清晰起来，听见这道忽如其来的声音顿时警觉起来，举目远望，只见竹林尽头半空之中，一道俏丽灵动的身影横坐在一柄玉笛之上。那玉笛大概有成年男子的身高还那样长，通体碧绿，女子缀满兰草的碧色的裙摆垂坠而下，堪堪掩住她悬在空中前后晃动的足尖。
　　“师尊小心！”玉清池将洛云寰反手一拉，整个人护在对方身前，天谶剑应召在手。
　　“咦，小清池，这才分别几天，你就连我都不记得了吗？这般疾言厉色，好伤我的心啊……”
　　说话间那人已至二人面前，绿衫飘飘，面如桃李，容色殊丽，正是云海天城四大长老之一——木兰芳。
　　玉清池横剑在手，目光比剑锋更加锋利：“悬针长老，之前在云海天城你下手不比其他人轻。”
　　“清池，她没有恶意。”洛云寰从徒弟身后走出，向木兰芳一礼：“问悬针长老安。”
　　木兰芳娇笑一声，从玉笛上跳下，衣襟翻飞，姿态宛若少女。
　　“还是小云寰聪明。”她嗔怪似地晲了一眼玉清池，笑道：“那天若不是我为你们牵制住风月和笑千秋，你以为你们能走得那么顺利？”
　　洛云寰正色道：“多谢长老。”
　　“小云寰，何必向我言谢？我与你师尊一向感情甚笃，你要记得我永远是站在你一边的。罢了……”木兰芳摆摆手道：“我来此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那日你们离开云海天城至今不过短短数日，风月已笼络城中近八成人心，如今已成云海天城代理掌门，总领城中要务。”
　　木兰芳说完看向洛云寰，见他还是一脸茫然模样，不由皱眉嗔怪道：“焰昀如此玲珑通透之人，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单纯的傻弟子。你且想想，舞剑仙台事变才几日，风月纵使有通天能为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控全局，除非……”
　　“除非他早就包藏祸心，暗中布局！”玉清池恨声道，双手紧握，攥白了指节：“师尊，弟子之前未及禀告，当日在舞剑仙台，正是风雷那厮设计陷害，污蔑我杀害长珏师兄！”
　　此言一出，洛云寰木兰芳皆是一惊。
　　“小清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玉清池平复心绪，将那日同风雷的对战时对方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张诡异符咒一事细细道来。
　　“……确实，”木兰芳托着腮思考，“那日先是三清抱着他徒弟的尸首出现，在浮台上哭天抢地，一时之间几乎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三清身上，无人注意到仙台之上发生了何事，让风雷趁机下手也是可能的。只是此番说辞终究是你的片面之词，若没有证据，很难取信于人。”
　　玉清池看了她一眼，不屑道：“旁人相信与否，我一点都不在意，我本就是鬼族，即便没有伤人，仙道也不会认同我我。只要师尊信我即可。”
　　“……若真有此事，”洛云寰却蹙眉忖道：“清池所说散发鬼气的符咒应是镇鬼符。云海天城乃是天地间极清极正之地，怎会有此阴邪之物，难道……”
　　“你也想到了吧。半年前横箫长老暴毙，镇鬼仙塔倾塌，妖鬼邪魔尽出，这其中或有一两只漏网之鱼被风雷捕获也未可知。只是……”木兰芳顿了顿，面露震惊道：“横箫亡，风雷召鬼，风月统率天城，这一系列事端的主导者皆是八卦峰横箫一脉，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玉清池冷哼一声：“横箫风月师徒二人，特别是那个风月，平日里就擅长收买人心，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拥趸，我早就怀疑他们别有用心，只是不想却是如此用心险恶！只怪我一时不慎，着了风雷那厮的道，还连累了师尊！只是不知他们这般算计于我，究竟目的为何。”
　　“哎，刚还想夸你聪慧，没想到也是个憨子！”木兰芳翻了个白眼，道：“你有何好算计的？他们是借你这个鬼族为由头，算计你的师尊。你离去之前也听到了？他们逼云寰交出天城三名锋中的天谕天谶双剑和泽国江山图，这不明摆着想自己当掌门吗？”
　　强按下心中一闪而过的情绪，洛云寰垂眸迟疑道：“我与风月相识许久，并不认为他是这种人。”
　　“哼，包藏祸心之人最擅长伪装自己，师尊怕是也被他蒙蔽了。”
　　洛云寰不置可否，只是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双剑和泽国江山图万万不可落入心术不正之辈手中！”
　　“话虽如此，但是小云寰，目下你打算如何做？”木兰芳担忧道：“如今你的金丹已经碎了，风月他们虽然现在顾忌你深厚的灵力修为，不敢前来找你，但他们必定不会放弃夺回泽国江山图和双剑。你的灵力无法凝聚，终有一天不再是他们的对手，总不可能永远避居在这远离尘嚣的深山老林中。更何况既然我能寻到此处，风月他们迟早有一天也能寻来，你需做好准备。”
　　洛云寰的表情忽又变得疏冷，淡淡道：“我自不会永避于此，云海天城掌门之位既是师尊亲自传到我手上，我若是丢了，岂不是大大卸了师尊的脸面？何况清池蒙冤受屈，我亦不能坐视不管定要为他讨回公道。”
　　木兰芳漫不经心哦了一声，随即身形瞬动，一手化为凌厉的爪，冷不丁袭向洛云寰。
　　洛云寰未料她忽然发难，整个人呆了一瞬，待他回过神来，自己的命门已被对方紧紧扣在手中。
　　“你干什么！”玉清池也没料到上一刻还与他二人交谈融洽的木兰芳猝不及防来这么一下，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看见师尊已落入他人掌中。
　　木兰芳毫不掩饰地讥笑了一声，手掌一翻，双手搭上洛云寰的脉博，竟是一本正经地诊起脉来。
　　“我就说了，焰昀仙尊那般机敏聪慧的人，怎么教出了这么个单纯的傻徒弟，傻徒弟又教出了个憨徒弟。”木兰芳一边诊脉一边奚落。
　　察觉到木兰芳并无恶意，玉清池也收起了周身灵力，不满道：“悬针长老有话直说，莫要阴阳怪气，更别侮辱我师尊。”
　　“那我可就直说了，”木兰芳看了眼沉默不语不知在想着什么的洛云寰，顿时收拾起脸上娇俏的笑颜，言语间隐约带着些薄怒：“洛云寰，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傻子？你的身体都这副模样了你还打算强撑到什么时候？”
　　洛云寰：“木长老……”
　　玉清池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急切问道：“长老此言何意？我师尊他怎样了？”
　　木兰芳身子一口气，冷声道：“你到现在还没有发现吗？你师尊他发丝雪白，说明功体修为尽散。修者不畏严寒，不惧酷暑，但此时不过深秋，你师尊他已披起厚重的狐裘，可见身体已不耐严寒，正是颓败的象征。此刻的九霄仙尊，莫说不是风月等人的对手，怕是走两步就要被风吹散了。如此形貌如何守护泽国江山图？”
　　“怎会如此！”玉清池惊道：“师尊即便是碎了金丹，身体也不该虚弱至此啊。”
　　“他之前强行开阵封印仙塔，又几次三番把身体逼上极限，如今落得如此有何奇怪的？”
　　玉清池松开洛云寰的手，走到木兰芳面前，陡然下跪，深深一叩首，道：“清池求悬针长老救我师尊一命！”
　　木兰芳连忙伸手去扶，急道：“小清池，怎地动不动就跪人？焰昀仙尊登神之前托我照拂你师徒二人，我自当不负她的嘱托。我今日来，便是想同你们说，世间或许尚存一法，可以重结金丹。”
　　“当真？”玉清池闻言大喜，迫不及待道：“是何方法？清池即便上天入地也必定为师尊求来此法！”
　　“倒也不必上天入地那么夸张。”木兰芳柔柔一笑，冷不防从背后掏出粗长的碎星针，一步一步逼近洛云寰：“那法子复杂，木师叔我一边为你师尊施针一边同你们细细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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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青丝成雪（四）
　　洛云寰看着木兰芳手上的针，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长老，你就饶了师尊吧。”玉清池将洛云寰拉到身后，拦住木兰芳，“师尊最是怕疼，如今又没了金丹护体，长老您这几针下去怕不是得疼死？还请长老先告知重结金丹之法吧。”
　　木兰芳神色忽地失落下来，委屈道：“我的手法一向温柔，整个仙道不知有多少人排着队请我上门为他们施针诊脉，你们倒好，几次三番拒绝我，真是令人伤心啊。”她虽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收起来碎星针，反手丢给洛云寰一个青玉瓷瓶：“这是固本培元丹，可延缓你体内灵力的流逝，虽不及我的针灸之术有用，倒也聊胜于无。日服一粒，这段时日减少动用灵力和功法，直至寻到重结金丹之法，知道了吗？”
　　洛云寰恭敬接过瓷瓶，拱手称谢。
　　“长老，请问这结丹之法究竟为何？”
　　木兰芳退开两步，绿裙摇曳，挥袖施法，一卷天书顿现三人眼前，金色的古字随着缓缓铺展开来的卷轴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未入云海天城之前是凡世一名散修，曾游历西境，在一处失落的古国遗迹中得见断章残篇，言说西海昆仑之丘曾是诸神聚集之地，埋藏有无数奇珍异宝，其中就有能够重塑金丹的建木之果。然而昆仑丘有人面虎爪，身生九尾的神兽陆吾镇守，等闲之辈无法踏足。”
　　玉清池目光清灼，似有所悟：“长老的意思是西海昆仑丘的建木之果能助师尊重结金丹凝聚修为？”
　　木兰芳微叹一声：“金丹对于修仙之人来说至为珍贵，而我又修习医道，因此格外留意相关记载。只是关于建木果实的记载终是出自古城遗迹之中，真假难辨，且无旁证，而我能力亦有限，不曾亲至昆仑丘探寻真假。今日将此事告知你们也是不忍焰昀的弟子从此失金丹，再无飞升之望。”
　　“如此，”玉清池拱手道谢，“我明白了，这就动身前往西海昆仑之丘，为师尊取来建木果。多谢长老告知。”
　　“我不准！”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玉清池转身，却看见洛云寰目似寒星，冷冷地看着他：“长老方才所言，昆仑丘有神兽陆吾镇守，凶险异常，你贸然前去与送命何异？更何况建木果实能够重塑金丹也只是传说而已，未必真有其物。实在不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涉险。”
　　玉清池急道：“可是师尊，即便只是一个传说我也想试一试——”
　　“没有可是。”洛云寰难得对徒弟疾言厉色，不等玉清池说完即刻打断道：“你先前已擅自前往北海斩杀仙兽鲲鹏，如今又想赴西海挑战陆吾，你是觉得天道可欺，这才屡次三番行违逆天道之事？”
　　“天道为何？弟子不知！”玉清池急言抗辩：“弟子只是希望师尊安好，恢复如初。”
　　洛云寰湛若秋水的双眸望向玉清池，听他出言以抗，却并未生气，反而忧虑叹道：“为师如今就很安好，除了不能动用灵力以外没有任何不适。飞升登神本也非是为师毕生所求，你完全不必为此涉险。”
　　二人争执不下，木兰芳叹了口气，摇头道：“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究竟要如何做，还看你师徒二人。”说完便召来坐骑，告辞离去。
　　“师尊，我……”玉清池目送木兰芳离去，见洛云寰轻裹狐裘转身进屋，急声欲语，话未开口却见洛云寰转身，平静道：“清池，你上前来。”
　　玉清池见他神情淡然，语气平缓，还道事有转圜余地，想也没想依言上前。
　　岂料洛云寰见他靠近，劈手夺过他手中的天谶剑，双目一阖收入自己的神魂之中，继而干脆利落道：“说了不准就是不准，天谶暂由我保管，它和天谕乃是同出一脉之剑，一旦入了我的神魂，没有我的允准谁也召唤不出。这段日子你就好好留在此地，哪也不准去。”
　　玉清池万万没想到师尊竟会没收他的佩剑，一时怔在当场，待他终于哭笑不得回神之时，洛云寰已经进了屋把他一个人撇在门外。
　　“哎，师尊啊……”他摇摇头，紧随其后打开房门。
　　*
　　云海天城，月影楼密道。
　　风月长袍曳地，不持烛火，独自一人行走于幽深密道中。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现一道深不见底的长阶，一路向下，仿佛直通无间地狱。风月抬步走去，步履沉重，雪白衣摆沾满尘埃，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而眼前的黑暗不归途则是深不可测，仿佛永无尽头。
　　他走了许久，前方终于出现些微光亮，身侧的石壁上精致的石雕壁可也隐约显露。
　　道路的尽头却是一面坚硬的石墙，石墙上纂刻着繁复古朴的咒文，正发出幽幽蓝光，照亮周围石壁之上栩栩如生的飞凰战龙，麒麟仙鹤。
　　风月在石墙前站了站定出神，不知在想着什么。良久之后微阖双眸，复又快速睁开，伸出手去，咬破另一只手的指尖，以自身鲜血在掌心画下阵法，随之紧紧贴上面前的石墙。
　　若有若无的机拓之声传来，吱吱呀呀，令人牙酸。须臾！只见石墙之上蓝光渐隐，又生血色光柱，利剑一般狠狠刺向风月掌心。
　　风月眉心一蹙，尽纳红光，随即低喝一声，眼前石墙即从中间一分为二，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一道一人宽的缝隙。
　　见机关已开，风月拂袖收掌，自那道缝隙中走过。
　　缝隙之中又是一道极长的甬道，风月身着白衣穿行在黑暗之中，仿若徘徊在午间炼狱中的幽灵，无声而妖异。
　　他在缝隙之中走了片刻，终见前方显现出一道白光，眼前顿时豁然开朗——流水淙淙，翠竹掩映，亭台水榭，清幽静谧，深院之中有一座屋宇，华丽精巧，草木葱茸。
　　风月神情庄重，推开房门疾步向屋中走去。
　　屋中基调黑沉古旧，威势沉重。风月绕过重重屏风，在一张古木方桌前站定，朝面前背对着他负手而立的人影深深一拜：
　　“弟子风月，见过师尊。”
　　那桌案前的人一身深蓝道袍，仙风道骨，闻言转身露出一张相貌不凡的清俊面容——正是半年前飞升失败的横箫长老步青天。
　　步青天并没有立刻让他免礼，而是长久注视着他，目光黑沉心思莫测，许久之后才冷声问道：“寻到洛云寰的踪影拿回双剑和泽国江山图了吗？”
　　风月心中一沉，仍不敢抬头，敛容答道：“回禀师尊，弟子无能，暂时未有所获。”
　　“是吗？”步青天嗤笑一声，饶过眼前桌案走到风月面前，声音比终年不化的寒冰还要冷：“彼时洛云寰携弟子出逃，你本不该任其离去。你当时解释说洛云寰自爆金丹，灵力一时无两难以招架，为师姑且信了。可如今半月已过，纵使他的灵力深沉似海，经这半月消磨也该所剩无几，你何以还未将其带回？”
　　风月自知此事难以解释，登时跪地叩首：“非是弟子不愿，是洛云寰他狡诈聪慧，行迹缥缈，弟子实难追击，这才延宕至今。弟子无能，还请师尊责罚！”
　　“狡诈聪慧？”步青天冷笑一声：“依为师看，狡诈聪慧之人非是他洛云寰而是你风月。为师且问你，木兰芳修为远不及你，何以她能寻到洛云寰的踪迹，你却寻不到？”
　　风月猛地抬头望向横箫，喃喃道：“师尊您一直都知道？”
　　“呵，若我连这也无从探知，那才真是眼盲心瞎的无能之辈。爱徒，你当了我数十年的弟子，当知晓我的脾气。有些事情若你不愿意做，大可以直言告知，我自会安排其他人代劳……唔，你代我收的那名弟子就很不错，叫风什么来着？”
　　风月忽然面露急色，膝行上前，跪伏于步青天脚下，身躯微微颤抖：“师尊，再给徒儿一次机会，徒儿亲自去往凡世劝说云师弟交出掌门一脉至宝，绝不再让师尊失望！”
　　“很好，”步青天垂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好徒儿，你要明白，为师并非极有耐心之人，若你久劝不下为师也不是不能亲自出手。为师出手不知轻重，你此生想再见他，怕是不能够了。”
　　风月一动不动地跪着，一身雪白衣袍几乎要被四周的浓烈黑暗掩埋，他抬头望向步青天，眼中竟现出一抹恐惧之色：“师尊，您曾经应允过弟子，会让弟子保他周全，您……”
　　步青天神色冷肃，言语淡漠：“为师确实说过，可你也不该让为师失望至此啊。”
　　风月话语一顿，随后深深埋首，低声应道：“师尊教诲，弟子谨记。弟子知道该怎么做。”
　　“你下去吧。好好想清楚，莫要再让为师失望。”
　　风月离去以后，幽暗的密室之内仅剩步青天一人，只见他微微侧首，毫无温度的目光落在门上，寒声问道：“还不肯出来吗？为师的另一位爱徒——风雷。”
　　作者有话要说：
　　昆仑丘、陆吾、建木出自山海经，它们的功能用途是我瞎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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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青丝成雪（五）
　　小屋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玉清池端着茶盘探身进入，见洛云寰坐在桌边，以手支颐，正在假寐。
　　玉清池把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放，自己往洛云寰身边一坐，也学着对方的模样托着腮看他。
　　察觉到他的目光，洛云寰倏然睁眼，猝不及防看到玉清池略带笑意的眉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少年的面孔还未褪去青涩，长眉秀目，眼尾微微上挑，盯着人看的时候，眸光莹亮而清澈，可以明显倒映出眼前的人影，仿佛被温柔地容纳到他的整个世界之中。洛云寰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起身欲走却被对方一把拉住手腕。
　　玉清池凑近洛云寰耳侧，乖巧道：“师尊，我煮了茶，你喝一点吧。”
　　太近了！
　　洛云寰有着脸热，偏过头去低声斥道：“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做什么？不怀好意！”
　　“哈，还是师尊懂我。”玉清池垂眸低笑：“有求于师尊，自然该摆出撒娇的姿态。”
　　洛云寰偏头，一手推开玉清池的脸，微凉的指尖末端轻擦过少年温热的薄唇：“你几岁了？不嫌丢人？有话直言吧，少装模作样。”
　　“徒儿才不是装的！”玉清池撇了撇嘴，委屈道：“幼时在晚枫林，徒儿每每同师尊亲近，师尊看起来都很开心，怎么如今却这般冷淡？”
　　洛云寰扫了他一眼，端起桌上的竹制茶盏靠近唇边轻轻一抿，淡淡道：“所以是为师让你以为只要撒娇卖乖就能为所欲为？你既不肯直言，那就换为师直接说吧。西海昆仑丘，你想也别想。”
　　玉清池笑了一下，未出言反驳而是平静地为洛云寰添满茶，然后才开口道：“师尊，我只是想来找你聊聊天。”
　　“聊天也不……”洛云寰下意识驳斥，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愣了一瞬，微微睁目望向玉清池：“什么？”
　　玉清池脸上始终挂着满足的笑容，眸光澄澈，光彩照人：“我刚上云海之顶时，同门们听说我是大名鼎鼎的洛云寰仙君之徒时，除了艳羡，更多的则是疑惑和同情。”
　　“同情？”洛云寰轻笑一声，随即点头，言语间似有一丝怅然：“是了，我这个人平平无奇，脾气又坏，做我的弟子确实令人同情。”
　　“不是的！”玉清池严肃道：“云海之顶的同门大多认为师尊不苟言笑，性情疏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定是不好相处。可是我却明白，我从在青黛镇第一眼见到师尊的时候就明白，师尊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心软的人。”
　　“看来你对我误会极其深，竟产生这般错觉……”洛云寰双唇翕动，声音越发低弱。
　　玉清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眸里闪着诚挚的光：“不，对师尊有所误会的是云海天城的同门、长老、甚至是整个仙道。其实是我该同情其他人，因为天地间最好的师尊被我一人独占。”
　　洛云寰：“越说越怪了，其实我怎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真的没有必要为了我去做任何一件危险之事。我担心……”
　　担心你出了什么意外，这个世间便又只剩下我一人……
　　他心绪千回百转，却终究只是长叹一口气咽下后半句话，黯然垂眸。
　　“师尊，请您允准我前往西海一探昆仑丘。我一定万分谨慎，百般小心，定不让师尊担忧。”
　　洛云寰抬眸看他，好似有些踌躇，一捋雪色的发尾，道：“清池，我这个师父当得是不是特别失败，非但没有护好唯一的弟子，令你为人构陷，沦落下界凡尘，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让弟子为我操劳忧虑。”
　　“若师尊都算不上好师父，那这个世间就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忝着脸称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师者了罢。”
　　洛云寰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半晌才轻声道：“木长老总说焰昀师尊为人聪敏多智，竟会教出如我一般不通世故之人。其实我也很是纳闷，何以我这般蠢笨木讷之人竟会有你这么个能言善道的徒儿，说出的话从来让人难以拒绝。”
　　听见此话，玉清池先是一愣，随即唇角高高扬起，目中的笑意几乎都要荡漾开来：“师尊这是同意了。”
　　洛云寰晲了他一眼，无奈道：“若我不允了你，谁知你会缠我缠到何时？”
　　“我就知道，师尊最是心软了！”玉清池喜不自胜，连忙敛容正色，低眉垂首，双手捧至头顶，雀跃道：“还请师尊赐还天谶剑，弟子这就准备出发！”
　　洛云寰伸出手去，一把拂开玉清池高举的双手：“傻徒弟，西海昆仑之丘乃是传说中的秘境，你知道如何前往？”
　　“啊？这……”玉清池抬起头巴巴地望向洛云寰，表情有些微僵硬，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师尊说得是。但既然叫做西海秘境，一路向西而行或许能够抵达。”
　　洛云寰闭眼摇头，无奈叹道：“还是如此莽撞，你这个样子，让为师如何放心。”他说着，稍稍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道：“不过你也无需担忧，为师少年时也曾行走四海，对昆仑丘的方位有所耳闻。你自去准备吧，明日为师同你一道前去。”
　　此言一出，马上遭到玉清池斩钉截铁的拒绝：“万万不可！此行吉凶难测，师尊怎能与我涉险？”
　　洛云寰“哦”了一声，平静道：“原来你也知晓此行凶险？那便不必多说，早些休息吧。此地位于北境，唤作无归山，人迹罕至，在云海天城之人找上门来之前，你我还可安然睡个十天八天。”
　　玉清池：？？？
　　他心软温柔好说话的师尊什么时候学会套路人了！
　　“好了！”洛云寰起身拍了拍他的肩，细雪般的长发垂坠在腰间，发尾随着他这手臂的动作轻轻晃动，“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们出发去西海昆仑丘。”
　　*
　　月影楼暗室之内，一身素色道袍的横箫长老步青天独立桌案之后，面容晦暗难明，身周却隐约散出强大的威压，令人不寒而栗。
　　风月离去之前小心翼翼带上的房门无风自动，凭空露出一道窄小缝隙，一张剪成人形的白色符纸从缝隙之中飘进，颤颤地停留在桌前数尺，凌空一抖，竟化为一道人形虚影，出现在黑暗之中。
　　“弟子风雷，问师尊安。”
　　步青天背负双手，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忽然发出涩涩笑声：“凌虚寄影符不难，你能一路瞒过风月的耳目探寻至此，也算有几分本身。为师此前从不知道，他这个代师收徒的弟子竟有如此能为。”
　　风雷的虚影一副谨小慎微模样：“师尊目光如电，弟子微末技艺如何够看，只是风月师兄近日诸事烦杂神思倦怠，这才一时没有发现弟子的术法。”
　　步青天的眼睛冷冷望着他，目光莫测，话语微寒，似有憾意：“风月他近日确实心不在焉，被人尾随而未查，被你来到此处，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事。风雷，你说我该如何责罚他，又该如何处置你？”
　　“！！！”风雷大惊，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见步青天轻一扬手，自己脚下立刻显现出黑色的法阵，阵中燃着熊熊黑火，毒蛇似地攀上他的虚影，将他紧紧缠绕。
　　“师、师尊！”风雷生魂遭遇火焚烧，惊叫一声，强忍剧痛悚然跪地，急言道：“师尊息怒！弟子知错，不该心声好奇触碰不该弟子触碰之事！师尊若要处置弟子，弟子绝无怨言，若师尊不弃，弟子也可如风月师兄一般，任凭师尊驱策！”
　　脚下黑火不断缠绕攀升，风雷忍受着神魂遭焚的痛楚，强忍着一口气不惨叫出声，努力睁大双目坚定望向步青天。瘦削的面容因剧痛而渐渐扭曲。
　　屋外骤然起风，风声在吹得庭院之中葱茸花木发出簌簌响声，却无法吹散屋中之人来自灵魂深处的火焚之痛。
　　“呵，有趣。”步青天见风雷咬牙硬撑，明明剧痛难当却不曾痛呼一声的模样，短促一笑：“既你有此孝心，为师也不好拂了你的意，说吧，你能做些什么？”
　　风雷只隐约听见步青天的声音遥远而缥缈，似乎是从云海的彼岸传来，冰冷得仿佛不带一丝温度。就在他暗道今日怕不是要命丧此地时，身上火焚般的痛苦骤然一消，步青天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目光冰冷像是外审视一件物品。
　　风雷顾不上神魂之中还未散去的焚烧之痛，快步上前跪在步青天面前，哑声说道：“弟子愿为师尊做任何事情！哪怕是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无趣，”步青天拂袖转身：“风月的能力和灵力都比你高强不知几许，伴我身侧数十载，更是衷心可鉴，你能为我做的他都能做到，而且他只会比你做得更多、更好。至于你这个无用之人，不配出现在我面前——”
　　“不！”风雷剧烈摇头，大声说道：“风月师兄确实能力超凡，但是他有弱点，他有软肋，他对洛云寰下不去重手！迟早会为此与师尊产生分歧。但是我……弟子风雷同他不一样！必定唯师尊之命是从，风月做不到的事，请师尊放心交给我！风月能做之事，亦可交与我！我会做得比他更好。”
　　“如此，倒是趣味。”步青天嘴角扬起，眼中却仍是淡漠如昔，毫无笑意：“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杀了洛云寰师徒，为我带回云海双剑和泽国江山图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应该还能再更一更（如果读者大大需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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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师弟，捉住你了（一）
　　晨光熹微，山林静谧。无归山竹林之中，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玉清池捧来雪白狐裘，披在洛云寰稍显单薄的肩膀上，仍没有放弃劝说洛云寰放弃远行的想法：“师尊，昆仑丘也许只是传说中的秘境，或许根本没有这个地方，建木之果也不一定为真，你大可不必随我亲自走一趟。”
　　“你说得很有道理，那我们回屋吧。”洛云寰口吻淡淡，转身的动作干净利落。
　　“师尊啊……”玉清池感觉自己被对方狠狠拿捏了，却也无可奈何，只好一转话锋，道：“师尊若执意要去，弟子无法阻拦。只是请师尊将剑还我吧，师尊如今灵力难聚，不宜动用灵力，就由弟子御剑载师尊同行吧。”
　　“不急，”洛云寰长袖一拂，只听一声清鸣响彻天际，从天边飞来一只毛色青红相交的鸾鸟，双翼同时裹挟着冷寂霜雪和炽热炎阳的气息，它纤长的尾巴在身后铺展开来，姿态优雅美丽，缓缓从天而降，落在洛云寰面前低垂下美丽的脑袋，脊背微曲，美丽的双翼垂坠在身侧，等洛云寰踏临。
　　“这是……”玉清池虽不曾见过洛云寰御驶这只灵兽，却还是隐约猜出他的用意，微微蹙眉，“师尊，驾驭飞行灵兽亦需耗损灵气，此法不可行，还是由弟子御剑吧。”
　　“这不是我的灵兽，”洛云寰上前，来到鸾鸟面前，一边蹲下身去与之平视，一边伸出手轻抚它柔软的羽毛，道：“这是比翼鸟，我昔年游历四海时与之结识，这些年来它一直跟在我身侧，可以说是我的一位挚友。比翼鸟生于西海崇吾山，能为我们指引前往昆仑丘的方向。它与我并未订立灵兽契约，不会耗费我的灵气，更不曾沾染我的气息。云海天城之人不会察觉到我们尾随而来，你可以放心。”
　　说话间只听那比翼鸟一边发出阵阵清鸣，一边把毛茸茸的大脑袋在洛云寰怀里蹭来蹭去，竟令玉清池无端生出些许羡慕之情。
　　玉清池闭口不语，洛云寰知他并无异议，轻了拍轻拍比翼鸟的头颅，足间轻点，身形流转，踏上它的脊背。
　　“清池，来。”他白衣胜雪，衣袂飘飘，长身立于比翼鸟绚丽俊挺的脊背上，朝地面上的玉清池伸出手去。
　　玉清池目若晨星，笑靥灿若碎玉琼华：“是，师尊。”
　　比翼鸟发出震天清鸣，振翅而起，引动天地灵力，带起阵阵云气，展翅高飞，扶摇直上，消失在天际之间。
　　*
　　月影楼，风月静立屋中。
　　风月的书房和他本人一样，端方整洁，各类术法卷轴分门别类收纳在旁，一眼望去，所涉甚广，不但有云海天城八门术法技艺，更有奇门遁甲、三教九流各类藏书，可谓包罗万象。
　　此刻房间内仅有风月一人却灵光大作。风月凝神起阵，发出微光的阵法在他精纯浩瀚的灵力加持下缓缓化为一面水镜，镜中映照出两道熟悉的人影，气质俊逸缥缈，仙风道骨，正是洛云寰玉清池师徒。
　　此时二人似乎身处一处荒凉空旷之地，被一片昏黄包围着，朦胧不知何境。
　　“扣扣——”外间忽传叩门之声。风月眉心拧起，长袖一拂收起眼前法阵，这才出言应道：“进。”
　　“风月师兄。”来人轻推房门，恭敬进入，在风月面前垂首站定：“……外门那些质疑师兄掌权的弟子已被我处置妥当，如今外门再无人敢说我八卦峰半句不是。只是玉壶峰以木兰芳为首的众医修如今还是不肯承认你的代理掌门之位，他们都是内门弟子，木兰芳又是四大长老之一，若长久如此只怕会影响师兄你在城中的威望，我不知该如何处理，特来请风月师兄示下。”
　　“你做得不错。”风月心不在焉地略一颔首，脑中仍记挂着洛云寰的身影，随口道：“先不要轻易动木兰芳。至于其他小事，你看着办即可，不用再来请示我，退下吧。”
　　风雷应声，却并不依言离去，而是偷偷抬眸去看风月，只见风月眉心紧蹙，若有所思。
　　“你还有什么事？”察觉到他的目光，风月略感不快。
　　“我见师兄近日神思疲倦，不知可有我可以帮忙之事？”
　　风月烦不胜烦，衣袖一甩沉声道：“没有，退下！”
　　风雷讨了个无趣，眼中恨意顿生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告辞离去。
　　“呸！大师兄，若不是要从你这里得到洛云寰和玉清池那个杂碎的行踪线索，我才不屑与你多言，待我得到师尊的认可，你风月又算什么！”风雷躬身退出月影楼，忍不住啐了一口，随即阴沉一笑，甩袖离去。
　　*
　　黄沙弥漫，狂风呼啸。
　　洛云寰玉清池二人并肩站在比翼鸟的脊背上，垂头俯望脚下茫茫沙海。
　　“师尊，此地方圆数千里皆是无边沙海，并不像传说之中草木繁盛，仙气弥漫的仙境之地昆仑丘，会不会是比翼鸟寻错了地方？”
　　“嘤——”座下的比翼鸟听见他的话，猛地发出一声长鸣，振翅的弧度变大，身形剧烈颠簸起来。
　　玉清池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从灵鸟的脊背上掉落下去，几乎使出浑身气力才勉强稳住身形。
　　“清池，”洛云寰转而面向玉清池，略带责备之色：“比翼鸟乃是上古神兽，是西海昆仑丘之侧的崇吾山的灵气化身，不可能记错方向的。”
　　他说完，单膝跪在比翼鸟背上，抬手顺着它脊柱上的毛发轻轻抚摸安抚。此举殊为有效，比翼鸟很快平静下来，继续朝前平稳飞行。
　　玉清池：“……”
　　小鸟儿，长得一般，脾气倒是挺大！心中暗骂一句，但想及此时自己正在人家背上，距离地面数百丈，连配剑都不在手中，玉清池也只好乖乖闭嘴，不敢再出言挑衅。
　　二人又向西行了片刻，忽见前方漫漫黄沙中隐约露出一片恢弘壮阔的古老建筑群。
　　“师尊快看！那边就是昆仑丘吗？”玉清池高声一呼，指着前方示意洛云寰。
　　洛云寰举目望去，见那一片昏黄的烟尘之后是影影绰绰的巨大的石制宫殿之影。
　　身下比翼鸟逐渐放缓振翅速度，开始慢慢下降，同时远处的宫殿遗迹的轮廓也越发清晰起来。待比翼鸟着陆时，正好把二人放在宫殿宏伟巍峨的殿门前。
　　“多谢。”洛云寰轻轻拍了拍比翼鸟线条优美的头颅，目送它展开双翼飞上云霄。
　　玉清池已按捺不住好奇之心，开始在宫殿遗迹前转悠。片刻后，只听他拧着眉毛疑惑道：“这里就是昆仑丘？怎么如此破败，根本不像传说中的上古秘境。”
　　洛云寰从神魂之中唤出天谶递给玉清池，“比翼鸟方向感极强，西海昆仑丘又是其出生之地，断不会出错。此地即便不是昆仑丘，也于昆仑丘有密切联系。空想无用，且行且看吧。”
　　沙海中不知名的古老宫殿历经千百年风霜洗练，早已破败不堪。二人进入殿中，只见此地尘土漫天，断壁残垣，别说是神树建木，就连一株杂草藤蔓也无，并且随着二人深入，四周景致越来越荒凉，沙海炽热灼人的高温也无影无踪，陡然变得阴冷起来。
　　玉清池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仿佛他们此刻不是前去寻找象征生命和希望的建木果实，而是不知不觉间踏入一条无归之路。
　　“怎会如此？”洛云寰行至半途，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细细打量脚下被黄沙覆盖着的土地，“此处地脉隐含至清至正之灵力，看起来却是一处上古仙神居住过的秘境，只是此地地脉灵力未尽，为何却毫无生机？”
　　玉清池警惕道：“师尊，我觉得此地并不单纯，不像是洞天福地，反倒是有一股不详的鬼气，不如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洛云寰一摇头，“再往前探探。”说罢站起身来继续向前。玉清池无法，只得跟上。
　　二人在废墟中沉默前行，不知绕过多少处断壁颓垣，待转过一处转角后，前方忽然景致骤变，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辽阔无边的绿洲，绿草成荫，生机勃勃，与沙海冷肃寂寥的氛围截然不同。
　　可玉清池心中却越发不安，仿佛能在这一片郁郁葱葱的草木后感受到不断逼近的重重危机。
　　“师尊小心，此处有古怪！”玉清池一边出言提醒，一边闪身行至洛云寰前方，一路护着他往前方探去。
　　绿洲被朦胧的雾气层层围绕，随着二人不断逼近中心才隐约得见此处竟矗立着一株参天巨树！
　　这棵巨树高大粗壮，枝繁叶茂，枝杈繁复曲折，似缨像蛇，顶端直插苍穹，抬首望去，几不见顶。
　　这就是传说中的西海建木？上古神树怎会出现在西境一处破败的古迹之中？此地究竟有没有能够重塑金丹的办法？洛云寰玉清池对视一眼，心中忐忑，不约而同各自召唤出武器，神情凛然，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向前走去。
　　与此同时，月影楼风月面前的阵法之境也产生了变化，昏黄遮目的黄沙渐渐消散，映照出洛云寰二人所在之地。
　　“抓到你了，”风月眉眼一弯，笑了起来，“洛云寰师弟。”
　　作者有话要说：
　　比翼鸟、建木、崇吾山出自《山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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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师弟，捉住你了（二）
　　二人一前一后朝眼前的参天古树徐徐靠近。
　　玉清池手持天谶剑，神情警惕，不放过四周一丝异动。然而此地连一缕风声也没有，只有二人踏在草木上发出的脚步声，在无声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越来越明显了！玉清池皱起眉头，方才离得远，他还当是自己的错觉，如今二人不知不觉间已行至巨树之下，那股挥之不去的鬼魅气息越发强烈起来，被玉清池体的鬼魄敏锐捕捉。只是那道鬼气虽然浓烈，却缠绵哀婉，冷寂凄清，并无伤人恶意。
　　“师尊，此地有鬼氛留连不去，恐有危险，你跟在我身后，让我保护你。”为防万一，玉清池还是抬手将洛云寰拉至身后，自己拿着天谶在前方开道。
　　“哪有徒弟反过来保护师尊的道理，”洛云寰叹了口气，自嘲道：“看来我这个师父做得真是失格。”话虽如此，他还是乖乖退后半步，跟随在玉清池身后。
　　说话间，二人已走出数丈，来到那棵古树之下。
　　只见参天绿树，枝繁叶茂，枝干粗壮，绿叶层层叠叠如同绿云一般遮天蔽日，严严实实地覆满整个穹顶。
　　洛云寰上前一步在树下伫立，抬手抚上古树粗勇的树干，只觉得皮肤下的树皮古朴粗糙，却隐隐有一股极清极正的灵力在粗砾的树皮之下暗暗涌动，生机勃勃。
　　“……其叶如罗，其实如欒，其木若蓲，其名曰建木。”洛云寰喃喃念叨着，转头对玉清池道：“此数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建木无误。”
　　玉清池此刻站在树下，也觉得此地巨树成荫蔚为壮观，灵力充沛竟掩去了那股挥之不去的悱恻鬼气，忍不住赞叹道：“上古神树，果然不凡，只是不知建木之实生于何处。师尊，你等着，我这就上树寻一寻。”话音刚落，身影流转，下一瞬便化为一道虚影朝着枝叶莫名的树顶窜去！
　　“清池！”洛云寰厉声叫道，却是徒劳无功，待他这两个字说完，那树上早已没有玉清池的踪影。
　　玉清池脚踏粗枝大叶，一路向上，目光在层层叠叠的绿叶中急急寻视。然而此地树枝纵横交错，比王朝国都中州城里的大街小巷还要庞杂繁复。他在树下时还未觉察，此时上了树，穿行在巨大的树叶和交错的枝干之间，仿佛落入曲曲折折的丛林迷障，难寻方向。
　　独自一人在迷宫似的枝叶中穿行了许久，建木之果的影子都没有看见。玉清池不放心洛云寰一人留在树下，只好垂头丧气地从树上下来，拍拍衣角来到洛云寰身侧，沮丧道：“上面的地势太过复杂，我找了许久都没有看到形似建木之实之物。不过师尊莫急，待会我御剑带师尊一同上去，有师尊在我身边我才好定下心神来寻找。”
　　洛云寰从容摇头：“找不到就罢了。建木之实能够重塑金丹也只是传说罢了，你我此行既已得见传说中的上古神树也算不枉此行，再加上此地氛围虽是哀婉，却并无危险的气息，就当到处游历一番，涨涨见识吧。”
　　“那怎么能行！”玉清池瞪大眼睛不甘地撇嘴道：“来都来了，怎能空手而归？何况这里既然连建木都有，说明神话传说并非空穴来风，那建木之实重塑金丹之法也应该存在！师尊，我定要找到它为你重塑金丹！”
　　“传说中昆仑丘还有陆吾神兽镇守，可你我一路走来别说神兽，连只鸟都没看过，可见神话传说也并非全数为真。”
　　玉清池双臂交叉抱于胸前，少年人意气风发之色爬上眼角眉梢：“没有更好，我连鲲鹏都斩杀了，害怕其他妖魔鬼怪吗？有谁敢阻我，我便连他一起杀！”
　　“你——”洛云寰斥责之语还未说出口，悚然察觉周遭地气氛围骤然生产，一股仿佛来自无间地狱的阴冷鬼气席卷而来，即便他此刻修为灵力已散去十之七八，五感和洞察力都退化不少都能敏锐察觉此刻地气惊变，可见这道鬼气之强横。
　　“哈哈哈哈哈！杀神兽，夺仙果？少年人，你好大的口气！”绿洲之内陡然升起一阵诡异魔风，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桀桀怪笑，方才还明若白昼的天色陡然一暗，磷磷鬼火凭空出现，如云聚散，似有若无，将玉清池二人紧紧包围起来。
　　“师尊小心！”玉清池拔剑挺身护在洛云寰身前，高声道：“是很强悍的鬼族之力！”
　　“哈哈哈哈，强悍？”那道声音发出震天大笑，仿佛为了回应玉清池的话，风中的鬼力骤然提升，化作层层黑气夹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威势，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洛云寰修为所剩无几，此时难以抵抗鬼气的赫赫威压，竟是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来。
　　“师尊！”眼见洛云寰口吐朱红，玉清池惊怒交加，连忙上前搀住他，怒目转向四周，大喝道：“何方鬼怪，竟敢伤吾师尊！快快现身受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道鬼魅笑声越发尖利刺耳，裹挟着的威压不减反增，一时之间竟引得建木神树枝叶剧烈颤动，发出轰然巨响！
　　“这就怪了，这个世间竟还存活着阴阳人鬼之子？”那声音怪笑连连，阴阳怪气道：“更怪的是，身负鬼族血脉之人，何以唤仙道之人为师尊？”话语刚毕，只听周遭阴风阵阵，磷火摇曳，眨眼之间一道透明的巨大黑影猝不及防出现，漂浮在半空之中，一双巨大的赤红眸子低垂，居高临下地俯望玉清池。
　　果然是只修为极高的鬼族！玉清池怒眉一横，斥道：“你是何来历，你我无冤无仇为何伤我师尊！”
　　“无冤无仇？”鬼影玩味道：“少年人，你可知晓，自从你们二位踏入这昆仑丘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察觉。你胆敢觊觎建木果实，便是和我有泼天仇恨！”
　　玉清池怒且惊诧道：“你一个鬼族，在意什么上古神物啊！即便此物在你手中，也对你并无任何作用，不如让给真正需要他的人！”
　　那鬼影闻言一怔，随即放声大笑：“我上一次听到如此强词夺理的说辞，还是从西王母国那些狂妄神族口中听到的。没想到千万年过去了，这个世间再无神族，人族却也活成了神族无情自私，令人厌恶的模样！”
　　一语落地，却见那鬼影骤然发力，双手化为凌厉鬼爪，猝不及防朝玉清池攻去！
　　玉清池闪身躲过，横剑一挡，对方爪中散溢而出的阴森鬼气被天谶一拦，向下折射而去，落到地面上瞬间将绿草茵茵的地面焚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心知对手难缠，玉清池不敢大意，提起全身灵力应敌，可是那鬼影身法诡异，修为高强，竟比他过去遇见的所有对手都要强大。玉清池勉力应对，还要分出一部分心神照看洛云寰，渐渐感到力不从心，恍惚之间胳膊还被鬼爪带来的阴风扫过，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清池！”见弟子受伤，洛云寰心急如焚，咽下口中鲜血，急道：“快上树！建木灵气至清，鬼族凶煞莫敢靠近！”
　　是了！玉清池有如醍醐灌顶：世间灵力清浊互斥，神树至清，鬼气至浊，只要他们上了建木，这只鬼族哪怕再是强横，都无可奈何！这般想着，他不带一丝犹豫伸手捞起洛云寰的腰，纵身一跳，身如激流，朝无边巨木之顶一窜而上！
　　“？”那不知名的鬼族正战得兴起，没想到对方忽然弃战而逃，撇下他一人留在地面上，一时怔住，继而狂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诡计多端的仙道之人！和虚伪狡诈的神族一样令人厌恶！我就在此地候着，你们难道能在建木之上躲藏一辈子！”
　　玉清池毫不理会他的嘲讽，带着洛云寰一路向上，最后在一片宽阔平坦的神叶上停下，把怀中之人小心翼翼地放下，施法去探他的心脉：“师尊，你怎么样！”
　　洛云寰此时已不再口吐鲜血，此时正借助建木源源不断的清圣灵力调息，察觉到玉清池的慌乱，抬头向他投去一个安慰的目光，轻声道：“我没事，那鬼族没有针对我，只是他身上的威压太重，我一时承受不住，让你忧心了。不过此地灵气充沛，我稍一调息即可。”
　　他说这话时，气息平缓，脸上血色稍复，玉清池见了，不禁心下一松，“看来这建木的灵气真有利于师尊恢复，如此甚好，你我在此待上一辈子又有何妨。”
　　话虽如此，但他在此地却未觉察到这股灵气对他的功体有何助益，想来是自己身上人鬼血脉所致，灵力既不清正，也不恶浊，这才未受建木灵力的影响。
　　“又说傻话，”洛云寰收起气息站起身来，“上古秘境，危机四伏，即便眼下看着平静无害终究也不是长留之地。你我在此地寻一寻有何离去的线索吧。”
　　玉清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师尊不急离开，方才听那鬼族话语中的意思，此地确实存在建木果实，并且大概率就在这建木之上，我定要将它找出来！”
　　话虽这样说，但在迷宫似的建木之顶上寻找一枚不知是何模样的建木之果犹如大海捞针，实是困难。师徒二人不知在巨叶茂林中穿行了多久，始终一无所获，就连出去的道路也不曾寻见。
　　“清池，别找了，或许建木神果重造金丹终究是一场虚话，你我还是早些寻找线索出去为好，也不知那鬼族是否还守在树下……”洛云寰自从碎了金丹后，体力大不如前，此刻已觉十分疲累，他又不愿停下牵绊徒弟的脚步，只好咬着牙硬撑，此刻喃喃说道，希望打消玉清池继续寻找建木果实的想法，谁知话音刚落，二人绕过前方一个巨大的树枝，眼前顿时出现一片奇景。
　　绿叶层层叠叠，如林似海，遮天蔽日。在满目绿色枝叶之中，竟悬空漂浮着无数个巴掌大的水滴状透明光珠，珠中影影绰绰，似有人影往来，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二人向那一片光珠之海走去，没靠近一枚闪耀着灵气的光珠，便能看见几道幻境残影在眼前一闪而过。
　　一男一女两道虚影站在前方，男子一袭长袍，长发披肩，面容英俊，面带笑意。他双手捧在胸前，上面隐约托着些许散发幽光的物件。
　　“公主殿下，这就是微臣过去同你说的嘉荣草，赤叶赤华，生长在微臣的家乡，西海之中绝无此物。”
　　“嗯？”他对面的女子容颜明艳，灿若琼花，此时一脸好奇地探头往那男子掌心望去，不以为然道，“西海之中举目望去皆是神木仙花，而我母亲的西王母国中更是琪花瑶草数不胜数，更有神树建木，能够直通天境神界，你的这些小花小草，没什么稀罕啦。”
　　那男子遭遇冷眼，不悲不怒，眼中的目光始终温柔且包容：“公主殿下别看这草华而不实，其实大有妙用，它能开出红色的花，服下即可再不畏惧霹雳雷响。”
　　“真的吗？”公主面上顿现笑容，伸手拈起男子手中的红叶瑶草，“这样直接吃吗？”
　　“公主殿下，这是草苗还未长，更未开花，急不得，急不得……”
　　公主拍着手笑道：“那你快陪我一起将它种下，来年春天定能开出鲜花……”
　　……
　　“这是……曾经居住在此地之人留下的记忆吗？”玉清池愕然自语。
　　玉清池和洛云寰一路向前，脚步踏在建木枝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和一个又一个留存着上古幻影的光珠擦肩而过，通过这里的幻影隐约得知此树确实就是建木，属于上古之时此地的主人——西海西王母国之主。
　　而在此地留下记忆之人，也是幻境中出现的二人：西王母国的公主，和身为凡人的公主近臣子瑜。
　　光影在树影下晃动，幻影几次变化，公主和近臣子瑜暗生情愫，心意相通。
　　“阿瑜，”公主眉目低垂，神情哀婉惆怅，“母亲说伏羲大神将要斩断凡人登神的天梯，建木……建木也将不复存在，母亲也将带领西王母国所有的神族回返神界。你愿意同我一起去神界吗？我去请求母亲将我许配给你，这样你我就能一起回到神界了……”
　　子瑜无奈一笑，摇头道：“公主殿下难道不知道，陛下最厌恶凡人与神族相恋，更是严禁神凡通婚，她怎可能同意此事。”
　　公主一捋鬓边长发，无所谓道：“母亲反对人族和神族相恋，无非是因为惧怕神族血脉之力遭人血影响，神力减弱，诞下神力不足的后代。我又不在意我们的孩子强或者弱，大不了让我留在此地我也无怨无悔。阿瑜，我这就去同母亲说，你等着我。”公主说完，头也不回转身离去，步履轻快穿行在如火如荼的嘉荣花海之中，宛若花间精灵。
　　“公主殿下，不可啊！”子瑜的声音被一片霹雳雷鸣掩过，威严赫赫的沉沉女声似晴天霹雳，响彻天际，竟是西王母国之主裹挟震天怒气而来：
　　“卑微凡人，竟敢觊觎神女！吾今日就赐你雷火加身之刑……”
　　子瑜被四根粗长铁链紧缚四肢，凌空悬挂在西王母国旷阔苍茫的天地之间。神袛之怒引动天地灵力化作一道又一道凄厉雷火，精准落在他修长俊美的身躯之上，削骨焚身，令人不寒而栗。
　　西王母国的所有神族和凡人皆奉命来到刑场，共同见证惨无人道的神怒之刑。
　　西王母用难以抵抗的无上神力控制着公主，迫使她睁大双眼，亲眼看着心上之人在无边雷劫之下，身体寸寸焚为焦炭……
　　西王母威严浩大的声音再度响起，“吾之爱女，如你所见，违逆天道，与异族相恋，终将遭到严酷的天罚……”
　　公主的美目睁得大大的，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中滚落而下。她已无法再说出一个字，只能猛烈摇头，无声拒绝接受眼前所见的景象。
　　奇怪，明明已经吞下阿瑜的嘉荣草，她本不应该再惧怕雷鸣之声，可是为什么，雷火打落在空中的人身之上时，她还是觉得惊惧恐怖，心痛如绞呢？
　　不知过了多久，九天雷火终于熄灭，被缚的子瑜终于化作一缕飞灰，散落在地。西王母的声音再度响彻天际：“凡人至浊至恶，为防凡人再度蛊惑神族，吾决定即刻代领吾族族民回转神界，伐建木，断天梯，绝地天通！”
　　语出，只见空中骤现一天莹白如玉，闪着云霞辉光的通天长阶。无数条缥缈无迹的神族身影顺长阶而上，消失在天际中。
　　当最后一位神族离开后，西王母携起公主失神落魄的身体，飞身跃起，凌空俯视着大地，下一刻，只见她长袖一拂，剧烈神风夹带着无边神力席卷而来，风力神力化为巨刃，先是将通天神梯一劈为二，在神梯轰然倒塌的瞬间又向建木神树卷去，无可匹敌的神力倾刻间竟将建木连根拔起，弃掷于地！
　　玉清池看到此处，不由心神剧震！
　　“建木已毁！那我们现在身处何地？”
　　作者有话要说：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出自《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其叶如罗，其实如欒，其木若蓲，其名曰建木。出自《山海经》
　　赤叶赤华，华而不实，其名曰嘉荣，服之者不畏霆。出自《山海经》
　　西王母国和绝地天通的概念也是《山海经》，其他都是我瞎编的（
　　*
　　今天两章合成一章发了，就等啦。
　　下一章安排风月师兄来抓人了= =


第69章 师弟，捉住你了（三）
　　“莫急，前方还有路。”洛云寰向前走去，来到树枝尽头，骨节分明的长指触摸空中最后一颗光珠。
　　灵光涌现，照彻四周，只见千万年前的忆念幻境如同画卷一样在眼前铺展开来。
　　神族公主被西王母一路挟飞而上，却在最终登临神界之门的瞬间拼尽全身力量挣脱开挟制，不顾一切向下坠去！
　　西王母已一脚踏入神界之门，眼见此景，勃然大怒：
　　“凡世卑微弱小的蝼蚁，有何值得留恋之处！”
　　公主回首，臂间披帛如云霞般灿烂，乌黑如墨的发丝在她昳丽明艳的面颊后四飞舞：“我爱他。他不如神族强大，他能力有限，他甚至爬不上通天神阶和我一起去到神界，但是他对我极好，知道我喜欢什么，害怕什么，会跋涉万水千山为我带来美丽的鲜花……”
　　“凡人弱小，不值得你爱。神界之上有无数人远胜于他。”
　　“再好的神，只要不是他，都不是我要的。”
　　“他已经死了。”
　　“母亲，我愿永留凡尘，生生世世陪伴着他。”
　　神风劲拂，恢宏雄伟的神界之门终于缓缓合上，虚空之中传来上古神袛低沉无奈的嗟叹：
　　“吾女，允你了。”
　　神女飘然坠地，可她的子瑜已化为焦骨，和被神力摧毁委顿在地的建木巨树一并倒落尘埃。
　　她缓步上前，蹲身而下，掬起地面上的焦骨，流云似的仙衣裙摆在她身后逶迤铺开，犹如潋滟水光倾泻在地。
　　洛云寰二人沉默地看着她将子瑜的枯骨埋在建木之下，纤长美丽的手轻轻抚上生机已逝的苍天古木。
　　“……阿瑜，我来陪你了。”
　　话音落，源源不绝的神力从她掌中涌出，尽数注入建木之中，有了神力的滋养，枯萎颓败的建木神树渐渐恢复生机。
　　而神界公主却浑身不断溢散出金色光芒，神力带来的无边神风将她的发丝和裙摆吹起，如雪浪般翻飞。
　　“公主殿下，不要！”虚空中一道人影闪现，竟是死去的子瑜生魂出现。只见他衣袍扬起，向前急急奔去，伸出双手试图阻止神女向建木输送神力，可惜他已非活人，魂魄无法触物，双手终自半空中穿过，再也无法触碰到心上之人一分一毫。
　　“阿瑜……是你回来了吗？”公主面色苍白，回首四顾，忽然笑道，“虽然听不到你的声音，看不到你的人，但我知道你就在此地。对不起啊，是我任性害你失了性命，害建木被断……不过没有关系，我会留下来，化作神木，永远陪着你……”
　　她掌心神力迸射，整个人身形逐渐变淡，最终却化为点点荧光散落在建木四周，而之前枯萎的神树建木得到神女的灵力灌注，骤然重焕生机。
　　“殿下……”子瑜生魂徒劳伸手，仿佛想要接到散落在半空中的点点光芒。
　　忆念之境化作光华消弥，强光之后竟是一蕊血色花苞。
　　玉清池眼眸一亮，迫不及待上前将那花苞打开，果然看见其中光华流转，神力不凡，一枚拳头大小的果实被数条盘根错节的血色藤蔓托着，静静立于花苞之中。
　　“是建木果实！”玉清池喜不自胜，二话不说就将那果实采撷而下，谁知刚一得手脚下忽然传来地动山摇般的剧烈震荡，他一个不稳脚下一滑，从神树枝叶缝隙之中坠落而下。
　　“清池小心！”洛云寰伸手想要拉他，却连他的袖摆也没能碰到，反而自己也不慎从叶片空隙处掉了下去！
　　建木通天贯地，高远不知几许，但好在二人上树之时已无剩多少气力，因此不曾爬得太高，因此从树上掉下根本来不及御剑起身，而是实实在在砸在了地面上。
　　洛云寰紧跟着玉清池往下掉，被其强撑着浑身筋骨折断的痛苦堪堪接在怀中，没有受到半分伤害，否则以他如今的修为，若真坠到地上，恐怕直接就坠亡了。
　　玉清池想想都觉得后怕，忍不住责怪：“师尊总是说我莽撞，怎地自己比我还不小心。我皮糙肉厚的即便是摔下树来也不会怎样，但师尊如今没有修为和功体护体，如果摔坏了可如何是好？下次可不许这般粗心大意了，知道了吗？”
　　还不等洛云寰产生一种师徒关系莫名发生转化的诡异错位感，就听前方传来一声寒霜似的冰冷笑声：
　　“可恶的仙道之人，胆敢触碰公主殿下的神果……罪不容诛，罪不容诛啊！”
　　糟糕！玉清池暗骂一声，竟然忘记树下还有个鬼族煞神守着，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如今要如何脱身？
　　那鬼族的力量强劲诡异，鬼爪间的力量纵横奇诡，杀招频出。玉清池护着师尊，且战且退，手中长剑挥舞不停，剑招灵动变化万千，却早已逼近极限，被对面从招式到修为完全碾压，好几次都险些被鬼爪捉住撕为两半。
　　洛云寰见到徒弟力不从心，额间冷汗低落，心知不好，在鬼影终于使出一招凌厉杀招逼近玉清池之时，终于忍不住自他身后脱身而出，扬声道：
　　“子瑜大人请暂歇雷霆！妄动公主之物确实是我之错，我的弟子尊师重道，所作所为皆是遵从我这个做师父的授意，我这就责令他将建木果实归还建木，错都在我，若我一死能消大人怒火，洛云寰在所不辞，唯求大人给我这个年少不懂事的弟子一个机会，任其离开吧。”
　　“师尊！你在干什么，快让开！”此言一出，玉清池又急又气，忍不住伸手去拉洛云寰的袖子，想将他拉到身后。可对方竟如铁石一样一动不动，任他如何用力也无法拉动分毫。
　　但是眼前鬼影听了这番话忽然生出些许好奇，停下手中动作道：“你们知道我？”
　　洛云寰点点头道：“大人亡故之后从人化鬼，想必从未踏足建木，建木之上都是公主殿下留下的和子瑜大人的回忆。”
　　鬼影神色哀绝，似陷入回忆之中，喃喃念道：“殿下……”
　　见他愣在当地一动不动，玉清池拉了拉洛云寰的袖子，轻声道：“师尊，趁他发呆我们快走吧。”
　　洛云寰摇头不语。
　　没过多久子瑜从回忆中回神，从头到尾打量眼前二人，冷冷道：“我与公主殿下因身份悬殊，又互为异族，得不到神明的认可被冠以违逆天道之罪永留人间。你们二人到此寻找建木之果，是因为你二人一者为仙，一者是半人半鬼，却情深至此，也遭到了天罚，这才想来寻法自救吗？”
　　洛云寰眉头一皱，心说你们二人是恋人，我和清池是正经清白的师徒关系，和你们根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关系，怎能同日而语。想及此处，刚想反驳，却听身边徒弟振聋发聩的声音：
　　“大人果然目光如电洞悉万事！我和师尊确实是一对恋人，因身份和种族的束缚，恋情得不到世人的支持，更为天道所不容！在我们的关系暴露后，仙道之人对我二人围追堵截，誓要斩尽杀绝！师尊为了护我，散尽一生修为，就要不久于人世，我岂能坐视此事发生？听闻西海昆仑丘有重塑金丹之法，便带着师尊来此一试！”
　　洛云寰整个人在僵在原地，良久之后才缓缓偏过头去，一脸震惊地望向玉清池：
　　这是说的什么话？
　　谁知玉清池看向他的目光非但没有羞赧，反而眉目含情，眼波流转，竟让洛云寰有一瞬间分不清对方是真心还是为了糊弄鬼影而演的戏。
　　“子瑜大人，你也是天道的受害者，应当能够理解我们，”玉清池言辞恳切，“还望大人高抬贵手，让我二人将建木果实带出，成全我们吧。”
　　“我就知道，即便是过去千百万年，这个世界还是与旧时一样顽固不化，不许人神相恋，不准仙鬼仙恋爱……你们能够看见公主殿下的记忆，想必是有缘之人，我准许你们将它带走。”鬼影言罢，化作阵阵黑风，在树影摇曳的神木四周流连不去。
　　洛云寰：？
　　这就成了？这鬼也太好骗？
　　玉清池喜不自胜，二话不说拉起洛云寰就往外走：“师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点出去。”
　　他说得很对。洛云寰暗想：再不走等子瑜反应过来自己被人骗了感情，他们二人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谁知二人抬脚刚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子瑜嘶哑的声音：“小心了，看着你二人来到此地的并不只有我……”
　　玉清池洛云寰皆是一愣，对视一眼，随即加快了脚步。待他们匆忙离开昆仑丘遗迹时，发现外面天色早已是一片漆黑。
　　“师尊，快召比翼鸟前来，送我们回去。”子瑜的话让玉清池产生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仿佛黑暗之中一双眼睛正窥视着自己，窥视着师尊，令人不寒而栗。
　　洛云寰刚想说话，却见面前玉清池的脸色陡然一变，目光中升腾起浓烈的恨意和恐惧，与此同时，自己身后的虚空之中顿时涌现出一阵暗流。他悚然转身，只见虚空被一道力量凭空撕开，空间四周泛起水波纹般的涟漪，一道俊秀身影跨出空间裂缝，翩翩坠地，步履优雅地朝他负手而来。
　　“许久未见，洛云寰师弟，别来无恙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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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师弟，捉住你了（四）
　　来人的月白色的衣袍被沙海狂风吹得猎猎作响，指间折扇轻舞，步履悠闲仿佛在庭院园林中信步而行。
　　是风月！
　　玉清池心中警铃大作，可当风月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只觉得一股犹如泰山压顶般的浩大威压迎面而来，死死压制着他，令他浑身僵硬连唤出佩剑的力量也使不出来。
　　以前不曾察觉风月的力量竟然强悍恐怖如斯！
　　洛云寰直面风月，却是面色沉静，不见丝毫惊恐无措，只淡淡回应道：“承蒙风月师兄记挂，阔别数日，我一切安好。”
　　语气平和，态度闲适，一如师兄弟间再普通不过的闲话家常。
　　“那就好。”风月脸上笑意加深，此时他已走至洛云寰身前，距离近到只要一垂眸就能数清他根根分明的纤长眼睫。
　　洛云寰肃不喜与人过分贴近，即便是和曾经师门之中关系极好的风月相处，也常保持两尺以上的距离，可如今他们二人相距不足一臂，说话间呼吸相交，让他极度不适，忍不住想向后退去却被对方眼疾手快地伸手按住肩膀，难有动作。
　　玉清池看见此情此景又急又怒却身遭风月灵力压制，动弹不得，急得怒骂出声：“居心叵测之徒，离我师尊远点！”
　　风月不屑一笑，目光犹自紧紧贴在洛云寰脸上，看都不看玉清池一眼，仿佛完全不将对方放在眼中。只见他一手按在洛云寰肩头，一手随意一扬，虽然未见一丝灵力流出，对面叫嚣不断的玉清池却忽然双膝跪地，如身负五岳之威压，再也支撑不住，口吐鲜血，气喘不停，连一个字也无法说出。
　　“本座一直没有机会同你说，”风月略一偏头，目光越过洛云寰肩头俯视跪地的玉清池，冷声道，“你的无礼，很是令本座不快。不发作你，是看在你是他的弟子，可你如今再三挑衅，已令本座忍无可忍……”说罢，手中折扇一展，直击玉清池而去！
　　洛云寰护徒心切，虽身上修为已散得七七八八，眼见风月手出杀招还是忍不住强催内元，猛地脱出风月掌控，旋身挡在玉清池面前，双手迅速结印，勉强唤出一个防护阵法将他护在身后。
　　他的灵力稀薄，防护阵法和他的身体一样脆弱不堪，隐约发出微不可察的朦胧灵光。
　　风月一眼看去即知此阵绝难抵御他万分之一的杀招威力，当即急收掌中威猛，陡然转变杀招攻势，凌空一转，磅礴掌力直冲玉清池身侧的风化巨石而去，瞬间将那巨大石块击为齑粉！
　　“好，好得很！”风月嘴角微垂，目光森冷，话语也低沉了几分，“我的好师弟还是一如既往疼惜徒弟，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及。同为他人师者，做师兄的真是汗颜。”
　　洛云寰不欲与他多言，却也知道今日既然被他寻来，恐怕再难走脱，心中已有觉悟，干脆利落道：“我虽不知道你的这一盘棋局布局多久，但也能隐约猜到你来此寻我是为了云海天城掌门一派泽国江山图而来。此图已被我纳入神魂之中，你若想要，拘了我走便是。玉清池的身份已被你们揭破，现在的他对你毫无用处，放过他吧，我与你走。”
　　风月听他一席话，眼神晦暗难明，死死盯着洛云寰澄澈似水的眼眸，片刻也不愿错过，沉声问道：“你说我是来要泽国江山图，可你又是否知晓我为何必须得到泽国江山图？”
　　洛云寰难以忍受风月蛇一样黏腻湿冷的目光，忍不住蹙眉偏头，冷言道：“我不知道，你也没有必要告诉我。”
　　被他冷漠的眼神刺痛，风月话头一顿，脸上的笑意顿时消隐无踪，愤恨抬手猛地捏紧洛云寰的下颌，腕间略一用力，迫使他转过头来直面自己：“如今的你已这般厌弃我了吗？连看我一眼都令你难以忍受？”
　　沙海风起，月坠长空。
　　玉清池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眼见风月暴行却无能为力，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仿佛是为了回应风月的话，洛云寰怅然闭目，冷声道：“师兄，你先后算计我和我的弟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倒是想问问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曾顾及你我同门之谊？师兄先行不义之事，却怪我疏远师兄，是何道理？”
　　说到此处，洛云寰复又摇头，无奈一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师兄心有所求，本无可厚非，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同门之谊也到此为止了。”
　　风月脸上表情一僵，只觉得一股凉气自心底涌起迅速向着四肢百骸扩散而去，让他一瞬之间从掌心凉到脚底。
　　“哈，好一个同门之谊到此为止！”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阴寒，死死盯着洛云寰的脸，连他脸上的一丝表情也不肯放过，“你我数日未见，你想对我说的就只有这些？你甚至不肯一听我此举的目的和理由！”
　　“没有必要！”洛云寰轻哼一声，掌心一翻，竟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强召天谕，趁着风月失神之际，极招瞬出，剑刺风月心下三分！
　　风月呆滞一瞬，面上表情寸寸裂开，对洛云寰师徒二人的挟制顿时减弱大半，趁此之机洛云寰赶至玉清池身边，疾声道：“为师在此拖住风月，你趁此时机离去！”
　　玉清池哪里肯依，可他刚被风月重伤，鲜血郁结于心，无力开口，只能紧紧拽住洛云寰的衣袖，双目睁得极大，死死盯着洛云寰，眼中写满了拒绝。
　　鲜血从风月身上的伤口处滴落而下，无声地砸进沙海之中。他低头去看，只觉得刺目难当，复又抬头，看到那刺中他的人正搀起他那令人厌恶的鬼族弟子，眼含不舍疼惜之意，更觉得这一幕比淋漓鲜血更加刺眼，胸口炽热痛楚，几欲裂开。
　　他无声召出佩剑，一手抚着心口，徐徐靠近师徒二人。
　　洛云寰感受到身后逼命而来的杀意，当机立断以神魂之力召来比翼鸟。
　　青红相交的神禽从天而降，清鸣响彻夜空。
　　“比翼，带他离开！”洛云寰冲那神禽高喊，掌心灵力带起一阵旋风将玉清池往空中一送，落在比翼鸟宽阔平坦的脊背上。
　　灵力波动带来无边飓风吹起西境如海狂沙。
　　不知是风沙还是泪水迷了玉清池的眼，朦胧之中他只看见洛云寰将他送上比翼鸟后，再无看他一眼，而是提剑转身，直面挟怒而来的风月。
　　“师尊！”强烈的悲戚和恐惧席卷心头，冲破风月留下的暗伤将心肺之中的瘀血尽数吐出，玉清池发出哀恸天地的悲鸣。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写得不太顺，补一章。
　　决裂现场写得超爽（bushi ）
　　*
　　跪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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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司马迁《史记》


第71章 师弟，捉住你了（五）
　　风月又嫉又恨，双目赤红，杀意横生，如同从天而降的杀神，挟着凛然威压缓缓向洛云寰走来。
　　他的灵力极强，修为远胜如今的洛云寰，眼下又怒火烧心，虽身受剑伤，却丝毫不妨碍他逼命而来的步伐。
　　洛云寰和风月做了数十年同门师兄弟，却从未见他如此震怒失态，连握着佩剑的手指骨节都微微发白。然而此刻徒弟已乘比翼鸟离去，洛云寰心下稍安，面对怒意袭天的风月也不露丝毫畏惧之色，而是紧握天谕，半步也不肯退让。
　　“师弟，你这是下定决心与我作对？”
　　洛云寰眸光似水，沉静无波，冷声道：“我本无意与谁做对，只是你如今要伤我弟子，那是万万不能！”
　　“呵，”风月闭目，“我何曾想过对你师徒二人赶尽杀绝，若不是你……”
　　话说一半，他忽然顿住，自嘲一笑道：“罢了，如今说多说无益。事已至此，我再问你一句，愿不愿和我一起重回云海天城？”
　　洛云寰冷冷偏头，回答得斩钉截铁：“云海天城有风月师兄足矣，我修为即将散去，也没有任何回去的必要了。师兄若还顾及丝毫昔日同门之情，就莫要再苦苦相逼。”
　　风月手握裂穹剑，忽然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将剑举至眼前，双指缓缓抚过剑身，温声道：“师弟可还记得，你我刚入云海天城不久，焰昀仙尊将天城三名锋之一的天谕剑传你，随后又将同为三名锋的裂穹剑传给了我。那日，你我都很欣悦，自比云海天城双璧……”他微微顿住了，眼眸中涌上迷离痴缠的神色，仿佛能够越过冰冷的剑锋，看见深埋心底遥远的记忆。
　　云海茫茫，仙氛缭绕，霞光漫天。
　　焰昀仙尊领着两名手捧剑匣的剑侍缓缓步入正殿。云海天城众仙修肃容以待，静侯掌门仙尊训示。
　　焰昀身穿掌门法袍，霞晖般的锦绣华服迤逦繁复，袍角曳地拾阶而上，来到云海天城掌门座前，清昊仙音传遍云海大地，将天谕裂穹对剑赐予其亲传弟子洛云寰和八卦峰大弟子风月。
　　一时之间，天地乍现华光瑞象。两名捧剑仙侍手中剑匣应声而开，神剑携带凛然剑意和铮然剑鸣化光飞来，落入二人手中。
　　洛云寰和风月相视一笑，肃然捧剑叩首致谢，端得是少年英姿，意气风发。
　　旧时记忆如碎影光华般逐渐散去，风月恣意潇洒的模样不复得见，他的眼眸通红像是淬了毒，他盯着洛云寰的眼眸，一字一句道：“跟我回去，回到云海天城，天城双璧三锋不容有缺。”
　　洛云寰摇头叹道：“……可是那时的你我又何曾料到天谕裂穹之主会有剑锋相向，反目为仇的一日？”
　　“反目为仇？”风月低笑一声，“师弟，我从来不愿与你为敌。我的师尊横箫长老一心夺取云海天城掌门之位，布局久远，如今这般情形皆是他一力谋划，只要他再从你手上得到泽国江山图和天谕天谶双剑便将掌门一脉尽数掌控在手中，因而得到云海天城所有的力量。师尊他如今退居幕后不便亲自前来寻你，若他出手，你必死无疑，我不愿见你丧命，这才才主动领命前来寻你，并非有意与你针锋相对……”
　　“可笑！”洛云寰打断他的话，不屑一顾道：“你们师徒二人，一人是我敬仰有加的长老，一人是我信赖喜爱的师兄，竟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算计掌门一脉。你如今对我说这些是希望我感激你的不杀之恩，对你跪地感恩吗？”他心中盘算着此时距离玉清池乘比翼鸟离去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想必对方已经走远，心下一松再无顾忌，连带着对风月的态度也越发不耐厌恶，连师兄都不愿再称呼。
　　风月一愣，丝毫不以为意，反而上前一步紧紧扣住洛云寰的双肩，目光似痴如狂：“不是的，你该知道我绝无这个意思！我几次三番欺瞒师尊，不愿将你的行踪供出，只因我想对你说，或许我们不必成为敌人。如今裂穹在我手中，其余双锋和泽国江山图都在你身上，若你我联手，说不定我们可以试着抗衡师尊……”
　　“绝无可能。”洛云寰冷冷一笑，伸手毫不留情地推开面前之人紧扣在他肩上的手，淡漠道，“焰昀仙尊飞升登神前曾再三交待，云海天城掌门一脉至宝万万不可交由心思叵测包藏祸心之徒手中。”
　　风月一噎，沙海上空的苍白月光将他英俊风雅的面容映照得血色全无，他目光微垂，唇角忽然一扬，沉声道：“很好，果然还是我的师弟，已经做出的决定，便毫无转圜余地……我早该想明白。”
　　话音刚落，顿见风月掌心泛起强烈灵光，一道汹涌法阵自二人身下的地面上升腾而起，须臾间便化作泛着金光的铮铮牢笼，将洛云寰牢牢困住。
　　“师弟，你我相交数十载，可能连你都没有发现当你厌恶一个人的时候，目光会变得极冷，一句话都不愿同对方多说。”风月慢慢开口，徐徐踏入阵法牢笼之中，在洛云寰面前站定，冲他微微一笑道：“就像此刻的你看我的眼神，厌烦且冷漠。可是你却愿意和我说话，当真令我讶异。”
　　洛云寰坚如寒冰的面容忽然有了一丝松动，强烈的不安感从他心底油然而生，他却还是强作镇定，不去看风月。
　　风月忽然伸出手，温柔地攀上他的脸颊，目光无限柔情，说出的话却令洛云寰不寒而栗：“我想了想，大概是师弟你以为和我说话能够稍稍拖住我的脚步，让我无暇追击你的好徒弟吧。”
　　“你……这是何意？”顾不上被对方触及皮肤时从灵魂深处涌上的强烈排斥和厌恶，洛云寰的低语都略带颤意。
　　“终于肯看着我了吗？看来你这个徒弟对我来说还有莫大的用处啊。”风月冷酷一笑，戏谑道，“你真以为我会放任他安然离开？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安排了后手在他离去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劫杀他？”
　　洛云寰的心“咯噔”一声，沉到了谷底。
　　*
　　玉清池被比翼鸟载着往沙海边缘急急飞驰，他心系洛云寰安危，哪里肯走，不断用手拍打比翼鸟的脊背试图让它停下。
　　比翼鸟受人所托，自然不会将他放下，反而加快振翅的速度，发出阵阵清鸣。
　　玉清池见比翼鸟不肯回头，垂头望了望脚下无边沙海，毫不犹豫地翻身坠下！
　　“嘤——”比翼鸟发出震天嘶鸣，双翼卷起汹涌狂风似乎想将向下坠落的少年卷起，没想到空中忽然出现一道强劲气流，竟将它死死隔绝在外。
　　“砰！”一声巨响！玉清池坠落在一道坚硬的虚空结界之上，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大手猛然捏碎，传来剧烈的疼痛。
　　他来不及呼痛，抬眼向四周望去，却见自己并没有坠落在沙地之上，而是被悬于半空之中一道透明而坚固的结界所托，距离地面尚有一段距离，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瘦削身影立在他面前，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玉清池咬着牙，强忍剧痛哑声恨道：“风雷。”
　　风雷身穿玄色衣袍，背负长剑，长发高束，面容阴晦冷漠，在一望无际的沙海半空之中更显形销骨立。
　　他见玉清池抬头望来，冲他诡异一笑，过于清瘦的脸庞在无明暗夜之中形同鬼魅。
　　“玉清池师弟，我们又见面了。”
　　玉清池不给他任何寒暄的机会，拔剑而起，脚下生风不染点尘，剑锋无情直击风雷而去。
　　然而数日未见，风雷的修为功体竟极速暴涨，此刻见玉清池招式凌厉却也未见丝毫惧意，见他攻来脸上笑意未变，不疾不徐，旋身扬手，脚下阵法忽涌刺目白光，继而又化为数不清的锋刃，势如汹涌潮水，朝玉清池袭去！
　　玉清池躲闪不及，心中暗自纳罕何以短短几日未见对方竟能有此长进，再加上心系师尊洛云寰，之前又被风月打伤，一时之间竟难敌风雷密集如雨的招式，连自身鬼魄的能力都来不及释放，转眼就被对方灵力化作的利刃抵在喉头。
　　“哼，玉清池师弟，想不到你也有败在我手中的一天啊。”风雷发出阴阳怪气的桀桀大笑，俯身下去猛地拽起玉清池凌乱的黑发，贴近他的耳畔，阴沉怪笑，“师弟，你怎么能丢下你的好师尊独自落跑？”
　　玉清池一口鲜血啐在他脸上，怒上眉峰，“你们八卦峰一脉究竟意欲何为！师尊他如今又在何处！”
　　风雷脸上沾满鲜血，他伸出手随意一抹，那点点血滴骤然变成丝丝血痕，从他的额角直贯而下，一直延伸到唇畔，更显奇诡可怖，“想见你师尊？好啊，难得我今日心情愉悦，这便送你去和他地狱相会！”
　　言毕，掌中杀招逼命而至！
　　*
　　风月掌心虚空一握，悬于半空之中的阵法水境化光碎去，连带玉清池虚弱和风雷的身影亦如风中之沙，消失无踪。风月看向洛云寰，声线异常温柔和婉，“师弟，考虑好了吗？愿意随我回天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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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断仙骨，灭神魂（一）
　　水镜化作细碎光华消散，彻骨的寒意却悄无声息洇开，弥散至洛云寰的五脏六腑。他瞪大双眼，面无血色，浑身剧颤，目露哀戚之色，低声呢喃道：“你们把清池他怎样了……？”
　　风从沙海边际掠过，一道劲瘦黑影裹携着象征着死亡的浓烈血腥之气从天而降。他一手倒提天谶剑，一手将天谶剑失去知觉的主人往地上狠狠一扔，将天谶剑恭敬奉至风月面前，“师兄，我把天谶剑和玉清池那小杂种带回来了。”
　　玉清池浑身是血，倒落在地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清池——”洛云寰脸色瞬间煞白，失声大喊，挣扎着就要冲上前去，却被风月抬手拦下。
　　“哎呀，是我的弟子出手没有分寸伤了师弟的爱徒。玉清池毕竟是云海天城的弟子，自然该由我带回天城医治。”风月嘴角微扬，蹲下身去抱起失去意识的玉清池，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你这个当师尊的若是不放心，就随我一起来吧。风雷，开阵。”
　　“是！师兄。”风雷应道，双手飞快结印，回返云海天城的阵法应声而成。
　　风月示意风雷先行离开，自己则带着玉清池跟在他的身后。他伸手解了洛云寰的禁制，头也不回地就要跨进那道法阵，似乎并不在意洛云寰的去留。
　　果然，还未等他踏进阵法，身后就已传来洛云寰略带颤抖的声音。
　　“风月师兄，我如今的修为远不及你，你若要抓我，大了直接动手，如今天谶剑也落入你手，玉清池对你来说可谓再无任何意义，我求你放过他，换我随你回云海天城。”
　　风月冷冷不答，手中裂穹剑再度化为风雅折扇。他单臂搂住玉清池，一步一步缓缓向洛云寰走来，最后在他面前站定，用扇柄挑起他鬓发散乱的头颅，缓缓道：“洛云寰师弟，如今这般卑微的姿态并不适合你，我还是习惯看见你高华冷淡，不染烟尘的模样。”说完，就见他身形一转，大步向云海天城的传送法阵走去。
　　洛云寰徒劳伸出手去，想要触碰他怀中不省人事的玉清池，可玉清池垂坠而下的袖口像一缕捉不住的风，从他指间黯然滑落。
　　*
　　玉清池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黑暗之中，四周安静的落针可闻。他的脑海一片混沌，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受了十分重的伤，浑身上下拆骨剥皮般火辣辣的疼。然而心中的酸涩苦痛却远胜于身上的痛苦，就好像此生有什么重要的人已离他而去，再也回不来了……
　　“是谁……？”是谁，竟让他产生这般哀恸欲死的凄绝心绪？玉清池深处黑暗混沌的虚空中，闭目凝神，试图摆脱心头沉重的惧意，却始终徒劳无功。
　　这究竟是哪里？他为什么一个人留在此地？他……又被抛弃了吗？记忆像纷乱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脑海，令他凭空产生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和身体上的剧烈疼痛互相交织收紧，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兜头罩下，令他无处躲藏，无法逃脱。恐惧不甘中，一片迷茫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人逆着光站着，身后似乎有一团血色光影，让人觉得恐惧和不详。他身穿纤尘不染的广袖雪锻白袍，袍摆曳地，似月光流照。不知为何，他一身清冷装扮，却令玉清池觉得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温暖。
　　玉清池翘首盼着，终见他步履沉稳，从容缓行而来，临到近前，玉清池才看见他清俊美丽的面容。
　　“师尊——”玉清池开口轻唤，霎那间，昏迷之前的所有记忆重回脑海，他猛地睁开眼，从无边黑暗的梦境之中惊醒。
　　“一觉好梦啊，玉清池师弟。”熟悉得令人厌恶的声音在耳际响起，玉清池向四周望去，却不见风雷削瘦苍白的身影，更不见心心念念的师尊，反而看见自己身处一片可怖血海之中，八条儿臂粗的锁链自四面八方伸出，紧紧束缚着他的四肢。锁链之上密密麻麻贴着的是他曾经在云海之顶修行符咒术法课的时候，见横箫展示过的镇鬼之符。
　　血海，镇鬼符，锁鬼链……
　　玉清池冷然一笑，心下明了：他这是被风月关进了镇鬼仙塔之中。
　　洛云寰师尊当时耗费半生修为重筑的镇鬼大阵，如今竟成为困住他唯一弟子牢笼。风月此人，杀人诛心之术，当真令人拜服。
　　没有在玉清池脸上看见惊慌恐惧之色似乎令暗中窥视的风雷极度不悦。只听他痴痴发笑，故作神秘道：“玉清池师弟，可知你现在身在何处？”
　　玉清池正闭目暗探自己的气海，根本无心理会他的挑衅。他已察觉此时自己周身灵力已尽数被封，四肢无力动弹不得，就连鬼魄的能力也无法动用，不暗骂横箫风月的镇鬼符阴邪卑鄙。
　　掌中玩物对自己不理不睬，风雷恼怒愤恨，双眼仿佛淬了毒一样，发出阴狠骇人的火光。直到看见玉清池暗自发力试图挣脱身上的铁索束缚，这才重新找到戏弄对方的乐趣，好整以暇开口道：“别挣扎了，这镇鬼仙塔中的铁锁皆以万年玄铁融入无上清气铸造，正克你一身阴邪鬼气，任凭你百般挣扎，终究是徒劳无功罢了。”
　　玉清池怎能不知挣扎无用，本不想理会他，可终是难忍对洛云寰的思念担忧之情，忍不住问道：“你们将师尊怎么样了？”他自是不愿洛云寰落入风月等人手中，可师尊修为灵力不再，风月师兄弟二人的功体又诡异暴增，自己都不是二人对手，师尊必定也无法脱身，此刻怕是已经落入敌手。
　　想及此处，玉清池心痛如绞，再三痛恨自己的能力不够强大。
　　若是他的力量足够强，何须惧怕区区风月！定能护得师尊周全！
　　可恨自己如今一丝气力也无，就连鬼族能为都无法施展，只得被困于此地，无能而怒！
　　鬼族的能力……若是能够，他恨不得早日激发身体里的鬼魄，与之合二为一获取力量，即便是失去作为玉清池时的自我，也好过此刻什么也做不了。
　　而那风雷听闻此话，却似乎听见什么可笑的话，稍一愣神，随即发出诡秘一笑，“玉清池师弟，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好师尊正和我的风月师兄在一起……哦，对对对，就在他收你养你十年之久的晚枫林瑞芸居中，共商对你的处置——九霄仙尊洛云寰不愧是仙道楷模，清正不阿，要对你行大义灭亲之举，断你仙骨，灭你神魂……真是可怜呐，我的玉清池师弟……”
　　*
　　与此同时，晚枫林瑞芸居。
　　晚秋已过，寒夜将至。洛云寰从门边走至窗边，目光透过晚枫林层层叠叠的摇曳枫海，落在远处镇鬼大阵笼罩着的镇鬼仙塔之上，眼眸中的光华变得支离破碎。
　　风月正背对着他，施展术法，在瑞芸居四周布下层层禁制。他施法的动作美丽极了，精纯的灵力光流从他细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指尖涌出，在他翻掌覆手间便成法力非凡的结界禁制，每一个手势和动作都如他本人一样风采翩翩，发出耀目的光芒，连洛云寰都忍不住侧首欣赏。——若不是此时他身为笼中之囚，倒还真有一种奇妙的时空错位之感，仿佛看到了二人少年时在云海之顶同窗修行时的画面。
　　见风月终于在房屋四周布好了层层法阵，洛云寰闭上眼轻笑一声，语气中难得透出些许嘲弄，“风月，我如今已无半分修为，比凡人还要无力，断不可能从你手心翻出。用这三清六合困仙阵锁我，可谓是大材小用，辱没了你登峰造极的阵法修为。”
　　风月转过身来，看了一眼他，又看了眼窗外直插云顶的镇鬼仙塔，指尖微动，又是一道灵力拂过，竟是化作一道铜墙铁壁，将那巍峨雄伟的镇鬼仙塔整个隔绝在洛云寰视线之外。做完这件事，他朝洛云寰笑了笑，温言道：“你还真是放心不下你那徒弟。放心吧，再过几日，我便让你一次看他看个够。可是如今你既然在我身边就莫要再想别人了。”
　　风月本就生得风雅俊秀，有谦谦君子之风，如今又笑得从容温雅，长眉星目，纯澈真诚，一如很多年之前那个待他亲切和善的云海天城大师兄。洛云寰双目一阖，将心中那个越行越远的影子强自压下，冷着脸偏头欲走，却被对方一把拽住了手腕。
　　“师弟，若我说这屋里屋外的三清六合困仙阵不是用来锁你的，而是为了防备我的师尊步青天，你可愿意信我？”
　　洛云寰挣了一下，没有挣脱，脸色更冷了几分，寒声道：“你放手。”
　　风月见他如此，非但没有松手，反而上前一步更加贴近他的身躯，逼得洛云寰不得不向后退去。
　　“好，既然你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那我们就换一个话题。”风月将他逼至窗前，眼中中仿佛有什么炽热情愫急欲破空而出，他微微垂下头，呼吸微热的气息喷薄在他的耳边，“那想不想知道我要如何处置你的爱徒玉清池？”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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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断仙骨，灭神魂（二）
　　镇鬼塔内，清气和魔氛互相冲撞，带起呼啸风声，风雷的大声怪笑震得紧缚玉清池四肢的八条锁仙链铮铮作响。
　　“玉清池，你已经被你的师尊放弃了。断仙骨，灭神魂的滋味可不好受啊，施刑之人会用灵力将你的仙骨寸寸碾碎，再用天罚雷火将你的神魂焚为灰烬，剧痛会扭曲你的面容，你的惨叫声将响彻天地……我迫不及待想看你七日后的惨状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诡谲可怖，轰天作响，兴灾乐祸意味十足，玉清池却不以为意，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玉清池无所谓的态度很快就让风雷兴致顿消，干笑了几声也自觉无趣，渐渐没了声音，不知是懒得理他还是索性离开了。玉清池动了动浑身上下唯一没有被铁链束缚的脖子，低声轻叹道：
　　“若是能够死在师尊手上，也算不枉此生。”
　　他不惧怕死亡，唯有遗憾此生再无机会让他的师尊知晓自己的心意……
　　*
　　风雷像一袭黑风，在云海天城上空急急卷过。空中万点星光映照在他暗青色的薄衫上，却无法照见他阴霾晦暗的面容。
　　自那日他暗中尾随风月见到避居幕后的步青天，至今不过短短几日，他就已经从步青天口中听到比自己过往十几年间在云海天城所见所闻都还要多的秘辛。
　　也是在此之后，他才知道云海天城除了四峰各自的功法外，掌门一脉更有威力远胜四峰功法的至宝——泽国江山图。
　　据步青天所言，泽国江山图记载有八门妙法，寻常修士只得其一便能跻身一方大能。更有传闻说只要得到泽国江山图再配合云海天城三锋共同修炼，甚至能够飞升登神。
　　步青天愤恨难平的声音言犹在耳：“……焰昀一个女修，仙骨平平无奇，吾与她同日拜入师门，比她努力不知几许，何以最后才是飞升的竟是她！”他的面容隐于黑暗之中，风雷却能从他的话语中听见浓浓的不甘。
　　原来即便是步青天这种看上去清心寡欲道骨仙风之人也有这样一副不为人知的模样。
　　可见人人都有欲念，只要人有了欲望，再是铜墙铁壁般坚硬强悍的心，都有了裂缝和突破口。
　　风雷这样一想，忽然觉得修为深厚，力量强悍的步青天也不再可怕了。
　　他或许根骨资质不如玉清池，运气也没有他好，有一个哪里都好的师尊，但是在操弄人心方面，他有绝对的自信。
　　步青天犹自絮叨：“……无非就是她的命太好，被前任掌门收为弟子，什么都不做就能继承泽国江山图。而吾八卦峰一脉，无论是根基、能为都不输掌门一脉，为何永远被他们压在脚下？”
　　风雷唯唯诺诺地点头，他心思百转，七窍玲珑，在短短几天就取得了步青天的初步信任，也略微知晓他的目的——将云海天城掌门一脉至宝夺至手中，继而完完全全成为掌门，自然知道他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顺着他的话附和了几句，果然见对方脸色稍霁。
　　“风雷，我对你寄予厚望。”步青天哑声说道，“你和风月都是我看重的弟子，此番我就给你和他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谁能助我得到泽国江山图并且杀死洛云寰师徒二人，谁便是我的首徒，待我飞升登神后继承我的衣钵和云海天城掌门之位。”
　　风雷心中一动，强忍住冷笑的冲动：风月是师尊看重的弟子，但是自己从来都不是。他有自知之明，无论是拜入步青天门下，还是如今得到步青天的垂青，都是他想尽了办法主动贴上去的，步青天甚至是风月，从来没有主动看过他一眼，又谈何看重？
　　他强压下心中的嘲意，摆出一副乖巧好弟子的模样，问道：“师尊，您曾说过那泽国江山图一旦被纳入神魂，绝无外力强行取出之法门，洛云寰骨头硬得狠，若始终不肯交出泽国江山图如何是好。”
　　“不愿交，那便早些杀死他，不要浪费时间。”
　　风雷惊道：“可是他无亲无故，若和玉清池一起死了，那泽国江山图不是就再无现世的可能……”
　　步青天诡秘一笑：“无亲无故？未必。血缘至亲不好找，可有肌肤之亲的爱侣难道还不好找吗？若实在没有，强行制造一个，也不是难事。”
　　风雷眼眸陡然睁大，似是顿悟了。
　　此刻，深秋的寒风呼啸而至，风雷觉得自己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来到八卦峰一处隐秘的所在，恭然施礼，面带肃容，低眉垂首，丝毫不见方才在镇鬼仙塔时的嚣张气焰。
　　“弟子风雷，问师尊安。”
　　他面前隐没在树影之下的黑袍人影转过身来，放下覆在头上的兜帽，露出横箫长老步青天森冷的面容。他言语干脆利落，完全不像当年在云海天城首席长老时一副温雅从容的闲适宽容模样。
　　横箫长老步青天避居此地，虽对他话语严厉，威压重重，但几次见面，风雷其实已经看出，或许是受到了某项禁制，步青天不得离开此地，对外界事物一概不知，全靠风月师兄或自己传递信息。风月看似对师尊敬重，实则别有用心，言语之中颇多隐瞒，并未将近来所有情况尽数告知，而步青天似乎对他也并不完全信任，甚至还赐给自己随时来到密室禁地完全避开风月感知之法，从他口中探听消息。
　　想到此处，风雷忽然笑了，只听他叩首道：“师尊，弟子有事要报。”
　　步青天冰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只说了一个字：“说。”
　　风雷大声道：“弟子冒死告知师尊，风月师兄已经捉住洛云寰师徒二人，并已得到天谶剑，却再三威吓弟子不许张扬此事，怕是别有用心，师尊请务必当心！”
　　*
　　与此同时，晚枫林小屋。
　　风月冷然一笑，不怀好意：“你就不想知道我要如何处置你的好徒弟？”
　　洛云寰急道：“你想对他怎么样！”
　　“果然，”风月眼眸一冷，涩声道：“关于他的事，你总是很关心，远远胜过我。”
　　“我不关心自己的弟子，难道关心你的弟子？”
　　“……”风月一噎，随即放开他的手，叹了一声，像在自嘲，又像是挫败。
　　“师弟，你知道吗，每当看到你对你那好徒弟嘘寒问暖，疼爱有加的时候，我都觉得碍眼、非常非常碍眼……不过到此为止了，你知道吗，他就要死了。”
　　“你——”洛云寰惊怒，话未出口就看见风月脸上寸寸加深的诡异笑容。
　　“我不但会亲手杀死他，还会在此留下水镜阵法，让你有机会亲眼看到他引颈就戮。”风月长眉斜飞，目若深海，虽是笑着，眼角眉稍却透着掩不住的阴鸷。
　　他似乎很享受洛云寰听见这句话时脸上露出的震惊急切却又不知所措的神色，又笑着补充道：“师弟作为云海天城掌门，想必比我还要清楚天城对残害同门的邪异弟子都是如何处置的吧？你若忘了，师兄稍稍提醒也是无妨——断仙骨，灭神魂，永远抹杀他的存在……”
　　“够了！”洛云寰不愿再听，双眸猛地泛红，大声打断他，“风月，八卦峰弟子究竟是因何而亡你我心知肚明。玉清池虽身有鬼族血脉却从未行不义之举。我知道我一时失察将他收入城中确实有错，为了弥补这个错误，我甘愿带他离开云海天城并将掌门之位拱手相让，如此你还不满意吗？究竟要我退让到什么地步你才肯放过我师徒二人，不再苦苦相逼！”
　　“倒也简单，”风月轻声道，“你若愿意交出泽国江山图和天谕剑，愿意和我重新并肩，我就看在你的面上赐他一条活路。”
　　“我就算是死，也不会交出泽国江山图，我劝你别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他这话不知哪里惹怒了风月，却见他眸光骤然一冷，手掌生风，不由分说紧紧捏住他的下颌，震怒道：“死？好师弟，你把事情想得浅了，我怎会让你轻易死去？你如今落在我的手中，便要长长久久留在我的身边，即便你死了，上天入地我也要寻来你的神魂，将你生生世世禁锢在我的左右……”
　　洛云寰：……
　　“你是不是病了？”洛云寰默了片刻，认真问道。即便他再怎样不染俗尘，如今也察觉到风月此刻状态不对：风月双目赤红，脸上神情一片狰狞，不是走火入魔就是病得不轻。再又仔细想想，又觉得一切合理起来：泽国江山图一旦被掌门一脉的传人纳入神魂，便无法通过外力强行取出，若它的主人身死，泽国江山图便会自动认主，传承到现任主人的弟子或传人身上，若无传人则会认现任主人的血脉至亲或是道侣为主，如果现任主人实在是遗世独立无牵无挂，那泽国江山图则会随风而逝，化为虚无。
　　洛云寰想明白了。无怪乎风月如此执着想要杀死他的弟子，又对自己的生死如此在意，想必是怕自己和玉清池都死了，自己又无亲眷，泽国江山图就会消失在世间，再也无迹可寻吧。想到这里，他望向几近疯魔的风月，面容上忍不住多了几分同情。
　　谁想风月听了他的话，先是阴沉一笑，再而沉声道：“洛云寰师弟，很多时候我都搞不明白，你究竟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傻。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我对你的情意？”
　　洛云寰愣住了：“什么情意？”
　　作者有话要说：
　　是这几章标题太可怕了吗？为什么没有人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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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断仙骨，灭神魂（三）
　　风月漆黑的双瞳像一湾寒潭，深不见底。洛云寰忽然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想也没想就偏过头去闪避对方毫无掩饰的眼神，可风月的目光却始终牢牢黏在他身上，让他避无可避。
　　“什么情意？”他低声重复了一下，倏然伸出手抚上洛云寰的脸，修长有力的手指沿着他光滑的侧脸缓缓向下拂过，凭空惹动洛云寰本能的厌恶。
　　风月的目光偏执而莫测，手上的动作未停，顺着洛云寰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就要从他的领口探入：“自然是对待心悦之人的情意。”
　　他的声音比往常还要轻柔和缓，更加低沉了几分，可一字一句却无比清晰。
　　“……或者我这样说你会比较容易理解。我想要你，想要你的身边永远只有我，想要你的目光永远只留给我一人，想要你的心里永远只有我一人……”话还未说完，他便又整个人贴了上去，一只手臂向前伸出将洛云寰围困在墙边，目光像蛇一样紧紧缠上他。
　　洛云寰被他的目光和气息困住，对方的目光让他陌生，他落在自己耳畔的气息更让他恶心。洛云寰再是迟钝此刻也明白过来风月话语中的含义，终于再也难以忍受从肺腑之中翻涌而上的汹涌恶意，强推开他不安分的手，怒上眉峰，断然怒喝：“风月，我如今虽已不复往昔，但也不容你肆意欺辱！你也是修行之人，这般侮辱我亦是侮辱你自己！”
　　“呵，师弟，我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风月被人狠狠推开，脸上神色不变，甚至笑意深深，继续以目光纠缠洛云寰：“只是不痛不痒的几句话便让你如此反感。若你知道你疼爱有加的亲传弟子这些年来一直对你抱有怎样污秽不伦的心思，不知你又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我看你是疯了！胡言乱语，不知所谓！”洛云寰觉得自己一刻也无法在风月面前多留。可他脸上不自觉流露的厌烦神色彻底激怒了风月，只听对方纵声大笑，连道三个“好”字，双手忽然结印凝成法阵，继而又召出天谶剑，似笑非笑看向洛云寰。
　　见到玉清池的佩剑，洛云寰忍不住望向风月，目光陡然撞上对方黑沉的眸子，耳边又隐约忆起这人方才对自己所说的一番污言秽语，忍不住皱眉强行压下胸口强烈的恶心。
　　风月见他眸光微闪，双眼却始终忍不住望向天谶剑，怒意和酸楚之情犹如烈火，咆哮着焚烧他的每一寸心肺，炽热难安！
　　“师弟，你还真是对自己的徒弟念念不忘，只是见到他的佩剑都让你如此提心吊胆。希望稍后你看见眼前所见的一切后，还能对玉清池如此情真意切。”风月将天谶剑轻轻扬起，收了笑正色道：“你还记得吗？昔年你我同在云海之顶修行，曾共创阵法仙术，其中就有一个小法术，能够看见他人内心所思所想？”
　　他的话语平和，面容温和平静，一瞬间似乎又回到昔年时，那个光风霁月的云海天城大师兄。
　　洛云寰不知他为何忽然提及旧事，一时间有些恍惚，昔年旧事再上心头。
　　……
　　那已是很多年之前，二人刚刚拜入云海天城。洛云寰不是高高在上如云端积雪的九霄仙尊，风月也不是云海天城人人称颂的八卦峰首席弟子。
　　他们和城中无数同修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除了私下里喜欢瞒着师长钻研一些云海天城术法书卷中没有记载的小法术。
　　风月一向偏好攻击性强消耗较少的阵术仙法，多年以后名扬仙道的星河破魔阵和天光万剑决就是那时产生的雏形。洛云寰却并无特殊喜好，法术、阵法甚至是医术他都乐于琢磨。可惜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即便是他的资质根骨和领悟力都远胜于风月，但于创新钻研一途，始终难及风月半分，倒腾了好几年，也没琢磨出特别有意思的术法。
　　很长一段时间，风月都拿这件事打趣他，言说好在这只是师兄弟二人闲暇之余打发时间的小爱好，若是钻研术法成了像医术、剑法等八门妙法一样的云海之顶的必修课程，他洛云寰作为堂堂掌门传人，恐怕要给焰昀仙尊丢人了。
　　每每说到此处，洛云寰都不免汗颜，却依然自得其乐，直到有一天，风月忽然找到他，说是自己琢磨出了一个十分有趣的法阵，邀请他来参详。
　　“不愧是风月师兄，距离前些日子你研究出水中取火的术法我还没有想明白，你这就又有新的了，真是令我叹服。”洛云寰赞道，兴致勃勃地随风月往一处僻静山洞走去。
　　风月是八卦峰步青天长老的得意弟子，阵法造诣本就极高，加之他出身氏族大家，品味修养皆是上流，举止风雅动人，他所创阵法更是华丽无双，无论是视觉效果还是术法威力都令人惊羡，因而每次风月邀请他共同鉴赏阵法，洛云寰其实很是雀跃的。
　　“师兄，这次是什么样的法阵？需要在如此隐蔽的山洞之中施为？”洛云寰跟随风月，来到云海之顶一处无人之处，绕过重重大石，进入到一个宽阔黑暗的洞穴之中。
　　风月手一扬，捧起一道明亮光团，引洛云寰缓缓进入洞中，此时听他发问，于是回首对他笑了笑，道：“莫急，待会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二人已至洞穴深处，洛云寰鼻子尖，隐约闻见幽暗封闭的洞穴中隐约飘散着一股血腥之气，不由得脚步一顿，心下悚然。
　　“别怕，不是人血。”随着二人不断深入，洞中的血腥之气也越发浓烈，风月也察觉到洛云寰的犹豫，停下脚步温声安慰，说着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拉起洛云寰的手。谁料手指还未触到对方的指尖，便见他向后疾步一退，远远避开了。
　　“抱歉师弟，忘记你不喜与人接触。”风月微微一笑化解尴尬，又道：“我在这里，别怕，不会有事的。”说完继续向洞穴深处走去。
　　洛云寰心中不好的预感不断攀升，本不想继续深入，但见风月已兀自向前走着，丝毫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洛云寰心中无奈，又怕风月术法出错遭遇危险，只好无奈跟上。
　　所幸再行不远，就见前方的空地之上隐约出现些许术法的痕迹。
　　“到了。”风月冲他一笑，挥手解除此地障眼术法，露出两条魔气四溢的躯体来。
　　“怎会有魔修在此！”眼见此情此景，洛云寰差点惊呼出声，手中佩剑倏然应召而出。
　　风月哭笑不得将其拦下，安抚道：“师弟莫急，且看这两名魔修是否面熟？”
　　洛云寰闻言，掩住口鼻上前细细查看，片刻后才低声讶异道：“是日前持剑长老降服的魔修？他们恶行滔天，不是被持剑长老丢入镇鬼塔了吗？因何浑身鲜血出现在此地？”
　　风月云淡风轻道：“我以修行试炼为名，请求师尊将这两名魔修废去修为交我处置，用来试炼新阵法再合适不过。”
　　“可是这……”洛云寰忍不住皱眉，心中隐约有些不舒服。
　　风月以为他在担心自己以魔修为试炼对象会有危险，忍不住笑道：“师弟放心，魔修虽然凶狠狡诈，但此二獠已然被师尊废去大部分修为，又被我搓磨了数日，早已经气空力尽再无行凶趁恶的本事了，而且有我在此，定不让他们伤害到你分毫。好了，师弟，你就不好奇今日的新阵法？”
　　风月说着，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一个泛着幽光的法阵凭空出现，下一刻，他不知从何处拾起两柄巨大粗勇的刀斧，倒提在手中。
　　那一刀一斧粗旷硕大，泛着浓烈魔气，显然就是倒落在地的两名魔修的武器。
　　风月看了一眼洛云寰，示意他看仔细来，随即双手猛地一用力，手中刀斧瞬化疾风利刃，狠狠扎在两名魔修的心口，鲜血顿时喷薄而出滴落在风月此前作下的大阵之中。
　　大阵倏然发出刺目光芒，光芒汇率成光柱投射在空中，竟成一块巨大的光幕。
　　“用与使用者神魂相连的武器取主人心头之血，配合此阵法，能够照见人心最原始的欲望。”
　　风月的声音沉稳冷静，却又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洋洋自得。
　　……
　　风月那日的阵法很是成功，但洛云寰究竟在那两名魔修的心海中看到了什么，就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他依稀记得，那日他对风月说，不要继续用这个阵法了，他并没有窥视他人心海欲望的兴趣。
　　时光流转，数十年后的今日，风月却再次在他面前起阵做法，要他亲见自己的欲念之海吗
　　风月手握天谶剑，缓缓向洛云寰靠近。他似乎也想到了过往之事，不顾洛云寰的意愿，强行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至阵前，浅浅笑了一下，道：“抱歉啊师弟，还是要在你面前用这个阵法了。”
　　洛云寰皱眉：“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欲望，你大可不必如此。”
　　“你想错了，”风月贴近他的耳畔，小声道：“我是想让你看一看你宠爱的好徒弟到底对你抱有怎样龌蹉的心思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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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断仙骨，灭神魂（四）
　　风月掌心一翻，二人眼前一片虚空仿佛被风吹过的水面，泛出阵阵涟漪。风月把手中长剑对准那道涟漪的中心，另一只手狠狠发力往剑柄处拍去，天谶如离弦之箭，破开空间疾驰而去，强大的剑气将空中细小的涟漪瞬间撑大，露出一片狰狞的血海，血海上空，八条又粗又长的锁链紧紧束缚着一个人。
　　少年凌乱的黑色长发被汗水和血水浸湿，散落在脸侧，他的头颅低垂，看不清面容和神情，只能隐约看见他紧闭着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大片阴影。少年略显青涩劲瘦的四肢被几条和他手臂差不多粗细的锁链紧紧束缚，悬于半空。他一身云海天城弟子日常穿着的天青色衣袍已经血染斑驳，破烂不堪，前襟两条凛冽的划痕将布料划破，露出他紧实的肌肉和斑斑血痕。
　　“清池！”见到弟子惨状，洛云寰心如刀割，急急向前走去想要跨过虚空伸手抚上对方的脸。
　　可被风月以灵力催动的天谶剑速度远胜于他，破开空间屏障后竟径直向它的主人刺去！
　　倾刻间，长剑无情，剑尖狠狠刺入玉清池的心头！
　　本已陷入昏迷的玉清池被长剑贯穿心扉的剧痛惊醒，面容一拧，猛地扬起头颅睁大双眼！
　　血光映衬之下，玉清池俊美的面容苍白削瘦，长眉微蹙，轻声道：“天谶剑……是你吗？”
　　形容狼狈的少年微微偏了偏头，露出线条好看的侧脸和泛红的双目。
　　他如今浑身气力被仙塔的镇鬼清氛压制，此刻眼前一片朦胧视物十分困难，只能隐约看见原本属于他的佩剑如今深深刺入自己的胸膛。
　　终于有人来杀他了吗？
　　用他师尊赐给他的剑刺穿他的心。这样的死法对他来说似乎太过痛快，并不像是扭曲至极的风雷一贯以来的做法，更不像是风月那种心思深沉莫测之人该有的行为。
　　若是如此轻易就死了，说没有不甘，那是假话。玉清池本以为临死之前自己的思绪会像是一团乱麻，纷乱复杂，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脑海神识比这辈子任何一刻都还要清醒——
　　他如今能想到的只有有自己的师尊洛云寰。
　　最希望靠近的是他。自己本该是烂在黑暗中的微尘，肮脏而渺小，是他伸出了手，将他带入温暖光明的阳光之下。
　　最依恋不舍的是他。从凡世相识到拜入云海，短短十年是近乎占据了自己短暂的一生中的所有年岁，却仅仅是洛云寰漫长的生命中的惊鸿一瞬，短暂得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瞬的回忆都值得自己翻来覆去回味良久。
　　最缠绵渴望的是他。渴望洛云寰的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每一缕呼吸。明知对方对自己的好只是师徒间的关心，却无法阻止自己沉沦、享受、迷失在这样的情感中。
　　最痛苦挣扎的是他。苦苦隐藏对他的痴慕，小心翼翼克制自己的行为，谨小慎微地压抑自己的情感，不敢让他发现自己的一丝异样。害怕师尊在察觉到自己胆大包天的不伦心思时，脸上或许会一闪而过的厌恶和恶心。
　　……
　　玉清池忽然弯起了唇角笑了一下。
　　这样也好。
　　死在暗无天日的仙塔之中，和数万鬼族魔修同葬血海，师尊永远也不会知道他那些不堪的心思，自己也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压抑自己的情感，想触碰又不敢伸出双手。
　　听说鬼族之人没有转世轮回，但是死去以后不会立刻魂飞魄散消失在天地之间，而是会化作无知无觉的幽魂去往他们生前最依恋之人身边，无声地伴随对方一段时日，算是告别。
　　执念越是深重，幽魂在那人身边盘桓停留的时间就越是长久。
　　只是他是人鬼之子，也不知有没有这个能力……如果能够，以他对师尊的情感，必定能够留在师尊身边很久很久，久到或许能够亲眼看见对方知道自己死讯时脸上的悲伤难过，甚至久到看见他飞升登神，在时光的长河中一点一点忘记自己这个曾经短暂陪伴在他身侧的弟子……
　　这样最好。
　　……
　　纷繁复杂的思绪化为点点荧光，紧紧贴附在自他心口滴落而下的心头血上，被远在晚枫林的风月施法尽纳掌中。
　　洛云寰根本无心思考风月在做着什么，徒劳地伸手上前，想要跨过那道连接仙塔的空间阵法去往玉清池身边，却被风月面无表情死死拦住。
　　“你干什么！”洛云寰双目睁得直直的，凝望着仙塔中被铁链紧紧锁住的玉清池。亲眼看见云海天城三大名锋之一狠狠刺入他的胸口，亲眼看到鲜血喷涌而出，亲眼看到他的脸色越发苍白，被锁链紧缚的身躯因剧痛发出阵阵战栗。
　　洛云寰不忍再看，面对冷如铁石的风月怒声叱道：“收手吧风月，你能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已经得到了，杀死一个对你毫无威胁的人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你是想以他的生命胁迫我交出泽国江山图，那你也想错了，我不会为了任何人低头！”
　　“师弟，你还是如此。即便是求人也不知道放低姿态，依旧将背挺得直直的，一副正义凛然高华似雪的模样。”风月掌心捧着由玉清池心头血凝结而成的血红光团，叹了一声，“我恨你这副模样，可又明白只有这样的你才是真实的你。我原以为你看重你的弟子，对他总是不同的，可是如今一看，他在你心中的地位也还是比不过焰昀仙尊留下的泽国江山图吗？”
　　风月说完，扬手将掌心的红色光球之力尽数砸向脚下的阵法之中。补充道：“我很好奇，在看完他心中的所思所想后，你还是这样想的吗？”
　　阵法饮血，顿时变为刺目的鲜红。少顷，红光散尽，阵法之中犹如展开了一面光滑清晰的镜子，映照出那个在他身侧陪伴了他十年之久的少年人毫无遮掩的赤忱内心。
　　洛云寰看到一个小小的孩童蜷缩在阴冷破败的鬼宅之中，紧紧抱着一团稻草御寒，却依然被从破窗门缝中涌入的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那孩子身边隐约有阴森可怖的鬼影一闪而过，是被他血脉之中鬼族之力吸引而来的游魂鬼影，诡谲迷离，令人不寒而栗。
　　那孩子的灵魂深处发出凄婉的哭泣。——要死在这里了吗？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可是这里的人不喜他，欺辱他，算计他。他恨、他不甘、他又小心翼翼地期望着：若是有谁能够出现，将他拉出这一片黑暗的泥沼就好了……即使是他，也想亲眼看一看这个阳光明媚的世界啊……
　　洛云寰看到那孩子随自己登上前往云海天城的一叶舟。趁自己远离众弟子独坐船头闭目凝神之时，偷偷抬眼打量自己。
　　他内心的挣扎清晰可见——他想走上前去，他想紧紧贴着那个将他从黑暗中拉回的神明坐下，他甚至想把头枕到那人的膝盖上，告诉他，和他在一起，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心安和温暖——可是最后他还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了看那人给自己添置的崭新衣袍——洁白飘逸，和那个人身上的一样干净美丽，可他仍旧觉得自己浑身肮脏，充满令人厌恶的味道。他抬起头望向他白衣胜雪的神明，——若他知道了自己是阴阳人鬼之子，还愿意收他为徒，对他好吗？
　　……不可以！绝对不能暴露自己见不得人的血脉！他要留在那个人身边、长长久久地和他在一起……
　　洛云寰看见时光荏苒，已是少年的玉清池独自留在舞剑仙台练剑，自封印中脱身而出的鬼魄化作心魔纠缠于他。他甚至看见少年玉清池不为人知的心魔欲海竟是自己不着半缕，面色绯红，口中发出破碎的低吟声……而他一向乖巧听话，对自己敬重有加的弟子赫然褪去云海天城宽大飘逸的衣袍，露出线条紧致而优美的肌肉，一边勾起他耳畔的鬓发，在指间把玩，一边缓缓向他贴近，最终微凉的唇瓣轻轻贴上他微微凸起的喉结，顺着脖颈的线条一路向下，最终如雨点般密密匝匝落在他的锁骨……
　　洛云寰看见皇城幻境之中，花影扶疏，红烛摇曳，少年把懵然无知的自己小心翼翼放倒。对方耳尖泛红，神情慌乱却有掩饰不住的雀跃，他骨骼分明的手略带颤抖，缓缓摸到了自己的腰间，一层一层慢慢除去了大红色的喜服外袍和柔软的内裳。随着衣物滑落，倏然坠地，木质床板开始微微晃动，发出若有似无的声音。
　　……
　　洛云寰脸色惨白，眼底充满了惊谔和惶恐，他凝聚全身灵力毫不犹豫地击碎那阵法之眼，不愿继续看下去。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瞬间汇聚到了头顶，令他头痛欲裂，胸口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是震惊，是无措，更是纠结。洛云寰几番遭受刺激，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浑身一软，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应该还有一章，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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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断仙骨，灭神魂（五）
　　小窗半开，秋风瑟瑟，层层枫海尽头，镇鬼仙塔巍峨耸立。
　　洛云寰将醒未醒之际，隐约察觉有人正掰开他的嘴，小心翼翼地往他嘴里灌水。液体微凉，入口苦涩，咽入腹中激起一阵寒栗。他心念微动，长睫一颤，猛地睁开眼睛。
　　风月半搂着他，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怀中，正托着一盏银碗，一匙一匙地往他嘴中喂着药。洛云寰此刻对风月厌恶至极，哪里忍得如此亲密的举动，肩膀一挣就想从他臂膀中脱身。
　　“放开！”洛云寰挣扎了片刻，不但没有挣脱风月铁钳般的臂弯，反而惹动他的怒意，手中气力更盛，直勒得洛云寰喘不过气来。
　　“是木兰芳长老精心调配的汤药，可助你稳固神魂。师弟，你何时才能相信我对你并无恶意，不用就如此急切地想离我而去？”风月眸光一冷，带着深深的恶意，“还是说……你是唯独觉得我的触碰让你厌恶，还是天下所有人的触碰都让你觉得恶心？包括你的好徒弟——对你充满不伦心思的玉清池？”
　　他不说还好，一提及玉清池，立刻教洛云寰忆起之前在阵中看见的不堪画面，心神恍惚，愣了一瞬。昏迷之前无法细细思考的思绪一时之间尽数涌入脑海之中，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努力回忆过往和玉清池相处的每一个瞬间，却始终无法从他的一言一行中看见丝毫对自己的畸恋绮思。他只看见一个对师尊依恋不舍，敬重有加的好徒弟……
　　当他回过神来时，却悚然发现风月已经放下手中药碗，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洛云寰厌恶地偏过头，可风月却伸出一只手执拗地扣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不由分说地拗了回来。下一瞬，他微微泛着寒凉的手指轻轻抚上洛云寰苍白的面，指腹从他的眉角一路向下，直触到他略显湿润的唇瓣。
　　感受到他的触碰，洛云寰胃海翻涌，刚才饮下的药汁在他体内翻江倒海，化为一股强烈的恶心，他使出浑身气力推开风月，整个人扑到床边，撕心裂肺地呕吐出来，他久未进食，呕了许久只吐出被风月强行喂下的褐色药汁。
　　风月冷眼望着他，见他吐完了药便开始吐泛黄的苦水，这般过了许久才堪堪平静下来，伏在床头闭着眼睛喘气。他纤长细密的眼睫无力地合拢，形成一道线条优美的弧度。因修为散尽一夜成雪的发丝被额头沁出的汗水浸湿，紧紧贴在鬓边，更衬得他面白如纸，仿佛轻轻触碰就能将其作为撕裂。
　　风月不知想到了什么，眉间隐隐浮出一丝狠厉神色，伸手猛地拽住洛云寰雪色的发丝，将他拉进，迫使他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目光。
　　“我的好师弟，以往你不愿与我亲近我姑且依着你，可今日之后你若还是这副模样，恐怕要在我这里吃上许多苦头。”风月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起来，一向端庄优雅的假面裂了开来，笑得恣意又狰狞，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雄性气息，半分也容不得他人拒绝。
　　洛云寰吐得头脑昏沉，此刻一丝气力也提不起来了，只得由着风月寒凉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强行锁住他的头颅，迫使他无处逃避。
　　风月俊美的容颜寸寸逼近，长睫微垂，盖住他略显疯魔的眼神。
　　洛云寰直泛恶心，索性闭目不去看他，可依然无法阻止对方如毒蛇般痴缠的视线。就在对方凉薄的唇即将触上他毫无血色的唇瓣时，洛云寰心中一阵绝望，浑身剧震，可他遭制，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只能徒劳地感受对方越发靠近的气息。
　　就在洛云寰羞恨欲死之际，风月忽然停下了动作，松开双手，放开了对他的钳制。
　　洛云寰茫然睁眼，见到风月已恢复冷静，双目里诡异的红潮褪去，冷然凝视着指尖一张薄薄符纸裁成的纸人。
　　“是师尊的传信符纸，”风月抬起头来，看见洛云寰的目光，吟吟笑道，“师尊召见，我不得不去。不过没有关系，待我应付完他，再回来疼爱你。”说完，他拂袖起身，将屋子四周的重重禁锢再次加固，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风月前脚刚走，洛云寰便见屋子四周风月引以为豪的禁制开始寸寸崩塌，原本金光熠熠的重重阵法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光芒，灵气在风中溢散，最终消散于层层枫海深处。
　　“吱哑——”一声轻响，房门再次被人推开。洛云寰却连抬头一看开人面目的气力也无，靠在床头双目紧闭，宛如已经死去。
　　风雷走了进来，静立于床前，无声地俯视昔日独立仙道顶峰的九霄仙尊。
　　洛云寰此刻的脸色苍白，神情痛苦，似乎在强行压抑某着令他排斥到了极点的恶心和苦楚，靠在一边低声喘息。
　　他生了一副惊艳绝伦的好容貌，仙姿俊逸，远胜于常人的修为和时运，更是让他有一种高华似雪的卓然气质。如今即使他修为尽散，青丝成雪，也难掩一身凌霜胜雪的清寒气质，宛若谪仙，通透不染俗尘，让人很难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风雷忽然有些理解风月和玉清池，遇上这样的人，很难不产生异样的欲望吧。想及此处，风雷心中又是一阵暗恨：当年云海天城试炼，若不是玉清池凭空出现，或许洛云寰会择他为徒也未可知！如果是那样，他如今的人生会不会是另外一番模样？不必谨小慎微地揣测他人的心思，不用提心吊胆跟在步青天和风月的身后，像狗一样无条件执行他们的命令？
　　风雷更恨了，恨玉清池夺走或许本该属于自己的师尊和人生！恨洛云寰有眼无珠偏偏择了一个肮脏卑微的阴阳之子为徒！恨横箫风月师徒，对他从未有过半分同门情意……
　　无处发泄的恨意和怒火怂恿着风雷上前从床上拽起毫无反抗之力的洛云寰，阴邪诡异地笑了笑，道：“掌门仙尊，别来无恙啊。”
　　洛云寰睫毛颤动，些微睁开眼眸，看了面前之人片刻才认出他来，喃喃念出他的身份。
　　“你是风月的……师弟吗？”
　　风雷唇角微抽，眸色更冷了几分。
　　是了，洛云寰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曾记得，唯记得他是风月的师弟。其实这个云海天城中又有几个人真正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没有人在意！既然如此，他又何须对这些目中没有他的人有一丝怜悯？
　　风雷阴阳怪气地笑了笑，半拖半拽着把洛云寰带到了门边，低声道：“师尊给我派了个任务，需得从掌门仙尊这里探问一些物品的下落，还请掌门师尊移步同我走一趟。”说着，也不等洛云寰回答，一拈剑指，脚下剑影骤升，他将洛云寰拽上剑影，头也不回就化光疾驰离去。
　　*
　　昏暗的石室之中，照明火把发出滋滋的响声，隐约照见墙边密密麻麻的可怖刑具。
　　风雷将人带了进来，吩咐手下开启机关，露出石室中央一根直贯房顶的粗大石柱。
　　“将掌门仙尊请上刑台吧。”风雷寻了处干净的位置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两名身穿云海天城弟子服，袖口带着八卦峰徽玟的弟子放下石柱上的一条条锁链，把毫无气力的洛云寰架了上去，再用粗长的锁链将其紧紧缠住。
　　“掌门，想必您也知晓了。师尊想劳您交出泽国江山图和天谕剑。”风雷轻轻一挥手，那两名八卦峰弟子退到一边，垂首静立。
　　洛云寰轻咳一声，哑声道：“……你们别白费心机了，师门有训：泽国江山图绝不可落入包藏祸心之人手中。你们师徒几人，行为作风阴险毒辣，万不可成为泽国江山图之主。”
　　“呵，”风雷轻嘲一声，上前一步抬起洛云寰的下巴，诡笑道：“掌门仙尊这几日在风月师兄处，想必也是如此回答的吧？师尊料想得不差，风月师兄疼惜你，必不肯对你下重手，可我就不一样了，掌门若是执意不肯交出泽国江山图，怕是要受不少皮肉之苦。”
　　风雷话音刚落，就见洛云寰脸上浮出一笑，不屑道：“随便你们吧。”
　　若说没有害怕，那是不可能的。洛云寰被人架进来的时候，亲眼所见石墙四周的种种恐怖刑具，不少刑具上甚至还隐约沾染着血光。他此生最是怕疼，木兰芳的碎星针都能让他连做几天噩梦，看见眼前这些千奇百怪的玩意怎能不惊？只是一想到临被风雷带到此地之前，风月的所作所为，洛云寰不禁松了一口气。
　　不过是些皮肉之苦，总好过被风月羞辱践踏。
　　风雷见他如此，心中自是明了，暗骂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随即双掌一拍唤来墙角侍立的两名八卦峰弟子，吩咐道：“掌门仙尊初来乍到，你们二人先好生招呼着，什么时候掌门肯说了，再来报我。”
　　“……对了，掌门身娇体贵，悠着点下手，千万别给弄死了，明白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对风雷说：谢谢你，因为有你，云儿没有被风月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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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着脸皮求收藏和作者收藏


第77章 断仙骨，灭神魂（六）
　　深秋的夜风穿堂而过，拂过后山庭院中的重重树影。
　　风月来到步青天所在的密室之外时，一道闪电忽然在天际闪过，划亮黑暗的云海苍穹，紧接着声声雷鸣响起，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周遭顿时响起密密匝匝的雨水落地声。
　　忽如其来的落雨让风月凭空生出些许不好的预感，他推开沉重的房门走了进去。
　　黑暗之中，横箫长老步青天岿然而坐，闪电倏然落下，照亮黑暗之中步青天晦暗无情的面容。
　　风月敛容行礼，“弟子风月，问师尊安。不知师尊急召，有何要事？”
　　“进展如何？”步青天平缓又冷厉的声音从座上传来，声音不大却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风月心中一沉，蹙眉不语。
　　步青天没有听到回答，也不开口催促，仅仅以双指轻扣座椅扶手以示催促。
　　今日必须给出一个交代了，风月心知回避不过，心中暗叹一口气，略一思量后，答道：“回师尊，弟子无能，自那日捉住玉清池缴获天谶剑后就再无任何进展。”
　　“哦？”步青天冷肃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带着无法忽视的些微薄怒和不耐，道：“理由。”
　　风月：“是弟子无能，屡屡失策，让洛云寰脱身逃走，还请师尊责罚。”
　　回答他的是步青天长久的沉默。
　　风月眉宇紧锁，心知此事难了，干脆一咬牙关，铁了心似地站起身来，凌空召出裂穹剑，略一施咒，那剑刚直纤长的的剑身倏然产生变化，眨眼间竟成一根长满倒刺的粗硬长棍。
　　风月随手一挥，将华丽繁复的外袍脱下朝身侧扬去，拾起裂穹化为的棍棒，毫不留情地朝自己身上挥去。
　　第一下，棍棒上的倒刺划破精致的内裳，在肌肉紧实的胸膛上留下鲜红的印记。
　　第二下，鲜血汩汩流出，开始沾染上他已然破损的衣袍，附着在棍棒密实的倒刺上，在下一次挥棒时再度流转到他的□□之上。
　　第三下，浅色的衣衫已被鲜血尽数染透，线条流畅俊美的胸膛已经血肉模糊，再无一丝完整的肌肤。
　　第四下……
　　第五下……
　　风月仿佛一个不知疼痛的假人，一下接一下地挥起手中骇人的长棍，狠狠击落在自己身上。
　　不知他究竟惩戒了自己多少次，座上不言不语纹丝不动的步青天终于发出一声长叹，从黑暗中起身，缓缓走向鲜血淋漓的风月。
　　“停手吧，吾徒。”他冷然开口，声音像被暴雨冲刷过的巨大石块，平缓沉静，压迫感极重。
　　“你如今自请责罚，是因为悔恨无能带回洛云寰，还是悔恨你对我的隐瞒和欺骗？”
　　风月手中动作一顿，毫无破绽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恐惧，“师尊，弟子不明白您这是何意？”
　　步青天冷漠地笑了笑，“看来对于欺瞒师尊这件事，你并无丝毫悔恨之意啊。”
　　说完这句话，步青天把披在身上的斗篷一把除下，随手扔到了一边。
　　又是一道电闪雷鸣。步青天的脸色不再如往日神采奕奕，他挽起袖口，露出垂落在身侧已化为片片白骨，再无一丝血肉的右手。
　　风月双目立时大睁，像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步青天抬起那只白骨化的手，伸到风月面前，恨声道：“你知道为师为什么必须要得到泽国江山图吗？”
　　风月先是摇了摇头，既而又小声说道：“掌门一脉处事不公，打压其余四峰，独占泽国江山图……”
　　“愚蠢！”步青天怒斥，“若是仅仅因为如此，为师何必像一只卑微而肮脏的虫子一样蛰伏在黑暗之中？风月，你是我最信任的爱徒，对你我向来无所隐瞒，你可知晓，若无泽国江山图，无论是谁，都没有飞升登神的可能！”
　　“什么！”风月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惊道，“这怎有可能？”
　　“怎么不可能？早在上古时期，天神伏羲就已率领大地之上的所有神族返回神界，伐神木，断天梯，绝地天通，凡人再无登临神界之路，何以飞升登神？即便是我等修习仙道之人，修为登峰造极，若不得其法，非但不能飞升，反而会受到神罚。”步青天一扬枯骨般的右手，怒道：“这便是神罚的后果！”
　　风月的目光在步青天满是怒容的脸和化为白骨的右手上来回扫视，哑声道：“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风月，你的仙骨卓然不凡，年纪轻轻修为便已逼近顶峰，难道从未发现我八卦峰心法有着致命的缺陷吗？”
　　“缺陷？”风月蹙着眉沉思，片刻后悚然道：“师尊，我的三清六合心法大成之后确实时常感到心思翻涌，甚至经常产生如痴近狂的莫名情绪，难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些年洛云寰越发疯魔的欲望难道是因为八卦峰功法所致？
　　“不错，”步青天道，“其实并不只有八卦峰心法存在严重的缺陷，四峰心法修行到了登峰造极之境都会产生不同的症状。妙法峰心法注定法修身体脆弱无法持续高强度施法，千刃峰心法会令剑修暴躁易怒性格大变乃至于众叛亲离，悬壶峰心法则容易让医修耽于自己的世界中，排斥与外界接触，至于我八卦峰，也是容易变得形同痴狂，对毕生所求之物势在必得，若是得不到，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腐朽……”
　　“所以师尊的所求之物是……飞升成神？”
　　“不错！”步青天叫嚣道：“吾辈修仙问道，问的是什么道？不就是飞升的神仙之道？若是飞升无望，修仙问道又有何意义？”说道此处，步青天骤然停声，目光冷冷地落在风月脸上，冷声恨道：“所以，你还想护着洛云寰多久？何时才愿意动手逼他交出泽国江山图？”
　　“师尊，您都知道了……”风月喃喃说道，目光中的不甘更胜恐惧：“可是，我还是不能对他下手……”
　　风月抬起头，巨大的阵法在他脚下缓缓铺开，他的目光莫测而坚定：“抱歉，要让师尊失望了，您渴望飞升成神，可是我的愿望仅仅是——。”
　　“哈，”步青天不等他说完便冷然一笑，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他掌心溢出，瞬间击溃风月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大阵，“不愧是我的爱徒，连我都料想不到的回答。幸而我早已布下暗招，否则今日恐怕制不住你了……”
　　“什么！”待风月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被步青天布下的天罗地网牢牢困住。
　　意识逐渐变得混沌而模糊起来，风月识时务地收起浑身气势，跪倒在地，强撑神志向步青天所在的方向叩首道：“师尊……求求您，留他一条性命……再给弟子一次机会，弟子一定……”
　　余下的话他再无气力说出，失去意识之前，风月隐约听见步青天冷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好好休息一阵吧，待你醒来，我的另一位徒弟必定会为我带来泽国江山图，而你风月，仍然是我最看重的弟子……”
　　*
　　八卦峰刑堂里，火光噼啪作响。
　　洛云寰被锁链捆住手脚绑缚在刑柱上，雪白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脸颊两侧，落在腰间，隐隐遮住他未被衣物遮挡的前胸。
　　风雷的手下虽然没有用上屋子里千奇百怪的刑具，仅是用加持了灵力的绳鞭狠厉抽打洛云寰的每一寸皮肤。
　　雪白的衣衫早就被抽打得破烂不堪，衣衫下伤口翻卷鲜血淋漓的身躯却更加残破。
　　“真是够硬气，不愧是掌门仙尊！”风雷的手下狞笑一声，手中灵力再催，化作雷鸣之力包裹着手中长鞭，宛若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朝口吐鲜血虚弱不堪的洛云寰袭去！
　　“啪！”裹挟着灵力的鞭子落在血肉上，雷电之力将他翻卷的皮肉灼伤烧焦，留下一道道焦黑骇人的伤口。
　　洛云寰口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口一大片肌肤，平日最是惧怕疼痛的人，此刻却始终强忍痛苦，一声□□也未发出。
　　“无趣！”风雷手下撇了撇嘴，“若不是风雷仙君交代要留你一条性命，我倒想将这屋子里的刑具在你身上逐一试上一遍。掌门仙尊，我劝你还是认清现实，早日交出东西吧，如今你这副模样，留着泽国江山图又有何用呢？
　　洛云寰长睫翕动，轻轻扫了他一眼，疏冷道：“心术不正之徒，不配得到泽国江山图。”
　　他本如霜胜雪般清冷绝尘的容颜因遭受凌虐而变得血迹斑斑，无数血痕交织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更显得他如破碎的琉璃般凄美哀绝。
　　那手下却非是心慈手软之辈，眼见此情此景非凡没有停手，反而更加肆意地释放掌心灵力加持在手中长鞭上，狂风骤雨般落在洛云寰的身躯上。
　　洛云寰受了几个时辰的刑，身上早无一丝完整皮肉，如今又迎来新的一波鞭打，无情厉鞭落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上，新伤旧伤很快混为一道更加骇人的伤口，横亘在他的皮肉之上，洛云寰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师兄，他又昏了过去。”另一名手下上前一探洛云寰的脉，忧心忡忡道：“……气息微弱，师兄，要不要唤风雷仙君来？若是他死在这里咱们不好交代。”
　　片刻后风雷匆匆赶来，一见洛云寰情形，反手就给了那施刑弟子一巴掌。
　　“蠢货！人都快被你玩死了！这副模样，你让我如何继续问下去？”
　　眼前刑柱上残破不堪不成人形的洛云寰，头颅无力地垂至一边，发丝和衣衫都被鲜血染红，风雷不用上前探脉，就已看出他出气多进气少，已经奄奄一息了。
　　那弟子悚然跪地，颤声道：“……我不知他如此不经打，我就打了几鞭子……”
　　“够了！”风雷怒斥道：“先把他弄醒，再去仙塔把玉清池那个小杂碎提来，我就不信他能亲眼看着最疼惜的弟子在眼前被断筋挫脉还能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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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断仙骨，灭神魂（七）
　　无边伤痛通常没有办法为人带来甜美平和的梦境。但洛云寰却梦得安稳闲适，梦境之中不见满室枷锁，没有钻心刺骨的剧痛，却有一个剑眉凤目，明眸皓齿的俊美少年，他站在枫林深处笑得几乎炫目。
　　那少年乌发半束，身穿云海天城浅青色的弟子服，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略显青涩的容颜。他仿佛看见了梦境中的洛云寰，抬头冲他一笑，酒窝浅浅，笑意似碎玉琼华，比整个枫林都要明亮。
　　那个少年忽然向他伸出手来，笑着唤他：师尊。
　　洛云寰有些恍惚，他隐约记得有谁告诉过他这个人应该很喜欢他。可他却唤他师尊？
　　原来只是对师长的喜爱吗？他有些懵然，又有些失落。
　　是了，他从不擅长与人相处，更不会讨人欢心，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他呢？
　　洛云寰这般想着，脑海中忽然忆起之前在风月阵法中看到的影像。若不是喜欢，又为何会产生那样的心魔？他心底还是有些许不甘，想要追根刨底问个明白，却又犹豫着不敢向前迈出一步。
　　倒是那枫树下的少年见他一动不动愣在原地，主动走上前来，拉起他的手，笑着睨他，眼角眉梢皆是少年意气。
　　洛云寰望着少年张扬的眉眼和好看的笑容，忽然不知从何生出一股勇气，鬼使神差般开口，喃喃开口：“你——”
　　想说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远方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的怪笑，如惊雷般乍起，眼前宁静祥和的枫林海和少年光彩动人的笑靥顿时片片碎裂，从他眼前零落。
　　“掌门仙尊，睁开眼睛看看我把谁带来了？”
　　洛云寰是一道水系术法唤醒的。带着冰渣的水兜头泼下，从他肌肤上每一条伤口中浸入他的四肢百骸，带来刺骨的疼痛。
　　他低声喘息着，猛然从梦境之中醒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还深陷梦中，出现在面前的仍然是梦境中那张熟悉的少年的脸。只是此刻这张脸一片惨白，眼眶通红，双目紧闭，唇瓣干裂，丝毫没有梦境中的清风朗月般的少年风华。
　　洛云寰脸上被风雷手下留下的伤口处不断有鲜血流淌下来，顺着他英挺的眉骨一路流进眼眶，几乎令他无法视物，但他还是努力咽下喉头带着些微咸腥的鲜血，涩声唤道：“清池……”
　　玉清池被两名八卦峰弟子紧紧架住，连独自站稳的气力也没有了，此刻听到洛云寰唤他的名字，却还是努力睁开双眼扯出一个笑容，像往常无数个日夜里面见洛云寰时一样，乖巧恭敬地应了一声：
　　“师尊。”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虚弱无力，仅仅说了两个字便似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却还勉力撑着不让自己昏死过去，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如饥似渴地盯着洛云寰，不肯放过他的每一个蹙眉，每一个表情。
　　洛云寰这才发现，昔日神采宛若骄阳的俊美少年如今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四肢上留下了深深的锁链痕迹，心口被天谶长剑贯穿，心头血淋漓落下，滴落在二人脚边。风月似乎有意留他一口气在，并未将天谶剑拔出，还让悬壶峰的医修为他施了延命法术，这才令他能够撑到现在。
　　洛云寰闭上眼，不忍再看他。
　　风雷阴冷无情的声音却冤魂厉鬼，不愿就此放过他：“怎么样，九霄仙尊？阔别多日，再见昔日爱徒，是否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可是怎么办呢？玉清池就要死了呢，风月师兄特命我等将其带到你面前，断筋挫脉，送他上路。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洛云寰哽咽道：“你们想要的都在我身上，何必为难昔日同门？”
　　“我没有鬼族同门！”风雷恨声道：“废话少说，洛云寰，你究竟愿不愿意交出泽国江山图？”
　　洛云寰并没有回答他，而是无声看向玉清池，漠然不语，眼神中似乎又隐含了万般情绪。
　　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闭眼冷然道：“抱歉。”
　　一声抱歉，他在对玉清池说，他这个师尊终究是失败的，因为自己连累了弟子遭人禁锢迫害。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弟子，没有办法为了拯救弟子交出泽国江山图，他很抱歉。
　　风雷闻之一愣，随即仰天大笑，他一把拽起玉清池散乱的长发，迫使他抬头。
　　“玉清池，你看啊！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好师尊！你都这般模样了，他明明可以救你，可他却宁愿死守着对自己毫无意义的泽国江山图而放弃你！这便是你们所谓的师徒情深吗！真是可怜啊！”
　　他的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把利刃，狠狠插进洛云寰的心口，他连睁开眼睛最后看一眼玉清池的勇气也没有了。
　　他害怕，害怕在对方波光潋滟敞亮清澈的眸子里看到对自己这个师尊深深的失望和怨恨。
　　他更害怕自己只要一睁开眼，一看到他，就会推翻自己心中所有坚定的信念，为了祈求他的平安无恙，丢盔弃甲般将师门传承数千年的至宝交给风雷。
　　就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听到对面的玉清池发出低低的轻笑，像是释然，又像是什么他读不懂的情愫。洛云寰不敢想，更不敢问。
　　却听见玉清池虚弱飘渺的声音若有似无，仿佛是从云海的彼岸飘然而来，像风一样难以捉摸。
　　“谢谢你啊，风雷，”玉清池略微带着些沙哑的声音笑着说道，“我还以为此生再也无法再见师尊了。谢谢你让我在临死之前还能再看到他啊……”
　　洛云寰猛地睁眼，在玉清池的面容上看见一抹满足的微笑，他的唇间微微向上勾起，少年熟悉的风发意气重回眉宇，笑意晕染开来，就连他一片惨白的脸上都重新泛出些许红润。
　　见洛云寰抬头，玉清池继续道：“我原以为这些话此生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可是还想亲口告诉你……我喜欢你，洛云寰。”言毕，展颜一笑，眉眼之间尽是神采。
　　洛云寰愣愣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这样的自己，为了毫无意义的坚持，不顾他性命的自己，真的值得吗？
　　“真是够了！”风雷暴怒声起，把手中的玉清池往身边一甩，扔到两名手下手中，怒骂道：“我是让你们来说这些的吗？真是一对感天动地的好师徒！洛云寰，我知你定是不愿交出泽国江山图了。既然如此，我也不与你废话，这就先送你的好徒弟去死！”
　　风雷说完，双手一击，示意两名弟子把玉清池牢牢控制住，自己则双手结印，向毫无反抗之力的玉清池狠狠袭去！
　　“九霄仙尊见多识广博闻强识，想必看过不少外道邪修被断仙骨灭神魂吧？可是我和我这一群师弟，年纪轻见识少，不曾见过此等酷刑，今日就劳烦九霄仙尊的高徒为我们展示一二了，哈哈哈哈哈哈！”他一边说，一边发出震天怪笑，双手裹挟万钧之力穿透玉清池的五脏肺腑，一手放在眼前口中默念咒决，随着他嘴唇翕动，一道道闪着微光的银丝缓缓从玉清池心口涌出，被风雷的双指牵动着，慢慢在他指尖汇聚，形成一个小小的银色光团。
　　——竟是玉清池的神魂被风雷强行抽离出身体！
　　“掌门，你可要想清楚了，你徒弟的神魂如今被我拘在手中，只要我略微一用力，他的神魂就能被我碾碎，从此天上地下，再无玉清池此人……”
　　洛云寰蓦地睁眼，双眸犹如死水般静默无波，淡漠道：“风雷，泽国江山图我不是不能给你，只是有一个条件，还请你答应我。”
　　“哦？”风雷大喜，停下手中动作，“掌门这是终于想通了？很好，早该如此，若你早些想通，你和你的弟子何须如此遭罪？”
　　风雷刚说完却听见洛云寰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丝毫不像一个身受重伤修为全无之人。
　　风雷不由得心生警惕：“你笑什么？”
　　洛云寰虽是笑着，眼睫下的双眸却毫无笑意，只听他冷然道：“我笑你自作聪明，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你什么意思？”风雷怒上眉峰，掌心用力，“再故弄玄虚小心我立刻弄死玉清池！”
　　“谁告诉你我在意他的死活了！”洛云寰忽然扬声怒喝，连气若游丝的玉清池都惊骇得睁大了双眼，愣愣地看向洛云寰。
　　“你们要泽国江山图，可以。我只有一个愿望，”洛云寰拧着眉，声音竟有一丝陌生的残忍决绝：“拔出他胸口的天谶剑，让我亲手杀了他！”
　　风雷和玉清池不约而同地微微张大了口，静默了片刻。风雷回过神来，讥笑道：“洛云寰，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你当我是傻子吗？会相信你真的舍得下手杀死玉清池？怕不是想伺机得到天谶剑脱身吧？”
　　洛云寰虚弱地一摇头，脸上浮出些许厌恶的神色：“全天下没有谁比我更厌弃玉清池了。我恨他，胆敢隐瞒鬼族血脉忝着脸跟在我的身边，把我从云端拉入尘埃里！我更恨他竟敢对我存有那般肮脏的心思。玉清池，你还不知道吧，若不是昨日我在风月那里看见你心底的不可见人的欲望，你到底还想欺我瞒我到何时？我将你当作弟子，爱你护你，而你竟敢对我存有那样龌蹉不伦的畸恋！这样的你，若是不能死在我的手中，才教我怨恨难平啊！”
　　玉清池骇然抬首，眼中微光骤然消散。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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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长河星坠，命赴黄泉
　　暗夜无光，云海翻腾。
　　夜风穿堂而过，轻拂重重缦帐。
　　月影楼内，步青天把风月失去知觉的身体放下，冷哼一声，转身欲走，忽然察觉背后一阵狠厉掌风袭来，直取自己要害！
　　步青天身形微闪，险险避开，抬眼望去，悚然发现早已被他制服的风月从地上站起身来，一手拎着裂穹剑，一手抚在胸前，掌心正流溢出暗紫色的诡异灵流。
　　步青天惊骇出声：“逆徒竟敢对为师下手！你想欺师灭祖不成？”
　　风月不答，周身散发出的诡异灵力和威压不断攀升，步青天竟感觉到一丝忽如其来的战栗。
　　“风月，你再三将自己的灵力逼上极限，必将遭受八卦峰心法反噬！为了一个洛云寰，当真值得？”
　　风月淡淡道：“值不值得，自然要等做了才知道。师尊。我不愿与你为敌，事已至此，我只求留他一条性命，泽国江山图我定有办法取来。”
　　“你竟为了掌门一脉的孽障忤逆为师！”步青天的目光竟是前所未有的阴冷，右手微扬，召出随身佩剑，“我自然要得到泽国江山图，但是就凭你如此忤逆我，洛云寰的命就不能留！”
　　步青天话音刚落，手腕一翻，清俊身形携着剑影朝风月疾冲而去。
　　风月轻叹一声，不躲不避，掌心灵力汇聚成一团暗紫色的灵力光球，尽数朝手中裂穹长剑倾注而去。裂穹闪着微光，护持在主人身前。
　　“哈，不愧是我的好徒弟！用我教你的剑术对付自己的师尊，欺师灭祖，不外如是！”步青天神色更怒三分，掌下生风，再不留情。
　　眼看二人剑影即将交锋，茫茫云海深处蓦地传来一阵凄惶哀鸣。
　　风月手中动作一顿，一时间竟忘记出招抗衡步青天手中杀招。
　　谁知步青天也不约而同停下动作，面色倏然一变，掌心飞速结印，凭空打开阵法水镜，风月见他脸色忽变心知不好，亦收起凌厉攻势走上前去透过水境一观外界形势。
　　一看之下，险些气得横箫师徒二人急火攻心，几乎当场走火入魔。
　　只见茫茫夜空之中，星辰失色，月晦无光，渡天凤凰展翼盘旋，哀声低鸣，有晶莹炫目的光芒从天际划过，宛如碎玉琼花。
　　步青天脸上的神情一寸一寸凝固，目中绝望欲死：“长河星坠，灵禽垂泪。云海天城掌门魂归仙乡。”
　　*
　　风雷从未在洛云寰那张冰冷出尘的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一时竟有些信了，待他转过头去，看到玉清池一脸混杂了痛心、愧疚、羞赧的负责神色，对洛云寰的话竟也信了七八分。
　　他不由得挺直了脊背，重新打量玉清池，这个和他年岁相仿的少年，有着仿佛玉雕的秀美五官，浑身血痕和胸口致命的剑伤也无损他风姿神秀的仪态。风雷看了他半晌，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
　　“玉清池，没想到你人模人样，竟还是个觊觎自己师尊□□的畜生啊！”
　　玉清池闭了眼，声音比晚枫林的风声还要轻：“师尊，对不起。”
　　如此，算是承认了。
　　承认了这些年来克制压抑着的情感，承认了自己数年来蠢蠢欲动却又始终不敢伸出的手，承认了自己身为弟子却对师尊产生了大逆不道有悖伦常的爱慕之心……
　　风雷啐了一声：“恶心！”随即抬手示意两个手下把玉清池带到洛云寰面前，自己则动手松开洛云寰身上的绳索，不屑道：“如今你们二人尽在我的掌控之中，谅你们也玩不出什么花招，九霄仙尊，我成全你，玉清池的性命就交由你处置。也请你莫要食言，事成之后乖乖交出泽国江山图。”
　　被从刑柱之上放下，洛云寰不见一丝犹豫，缓缓向玉清池走去。
　　玉清池目光涣散，仍勉力睁着双眼，双眼一眨不眨地望向带着杀伐之气向他缓步而来的洛云寰。他的脸色白到近乎透明，天谶剑下的伤口还在不断滴落鲜血，被鲜血浸透的唇轻轻翕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呢喃声。
　　“师尊，对不起……”
　　对不起，我的爱意让你感到不适和厌恶，我和你一样，厌恶并唾弃着这样的我自己，可是我还是……不可抑制地，深深爱着你……
　　他的声音很小，虚弱无力，乍一听去，仿佛在听风中尘埃的落地之声。
　　洛云寰已经来到他面前。
　　室内的火光映衬着他低敛的眉眼和满面交错狰狞的血痕，竟显出些许苍凉绝望的殊丽艳色。
　　“清池，是我对不起你。”洛云寰在他面前站定，眼中氤氲着难掩的悲伤。
　　玉清池无措彷徨地仰望着他，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对方垂下目光时纤长的眼睫落在眼睑下的扇形阴影，如同吹弹可破的羽翼，可以看到他的眼尾呈现出温柔的弧度，眼角微微泛着红……
　　如果可以，他想一直这样看着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将对方的模样牢牢印进灵魂深处，即便是神魂消散，也无法抹去他留下的印记。
　　思考间，眼前的洛云寰已微微垂下头来，一手握上插在他胸口的天谶剑柄，一手抚上他的脸颊，将他被冷汗浸湿的鬓发拂至耳后，略微冰冷的唇贴近他的耳侧。
　　“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其实很开心……”
　　胸口骤然传来剧痛，金属和□□摩擦时带来的黏腻的血肉翻卷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却也盖不住洛云寰在他耳边的低语：
　　“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安心和自在……”
　　玉清池愕然抬头，有些不知所措。他能感受到洛云寰毫不犹豫地从他体内抽出了天谶剑，胸腔里顿时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但是很快，那个空洞又被其他的一些东西迅速填满，是比天谶剑、比世间万物都还要珍贵的东西……
　　“如果这种感觉就是你们所说的喜欢或是爱，那么我想，我或许也喜欢着你，玉清池。”
　　洛云寰抽出长剑，向后退开一步，眸中浓烈的爱意像是潮水般褪去，黑沉的眸子再度变为冷漠的深潭。
　　“我很抱歉，必须杀死你。”
　　话音刚落，洛云寰手持天谶长剑，再度刺穿玉清池的胸口，刺破医修留下的防护术法，直摧玉清池心脉。
　　作为我的弟子，只有你也死了，泽国江山图才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永不落入步青天一脉。
　　对不起，我没有护好你，甚至还必须亲手杀死你……
　　洛云寰手中的剑深深刺下，他甚至担心玉清池死得不够彻底，还伸出双手紧紧握着剑柄，把长剑向玉清池体内用力推进了几分。
　　玉清池没有任何反抗，甚至弯了弯眉毛，淡淡地笑了起来，身躯再也无法站立，猛地向前倒去，落入洛云寰的怀中。
　　“……能死在师尊手里，我很……”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见洛云寰眼中有晶莹的泪水滴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紧接着，一直被他视作神明的人垂下头来，一个亲吻落猝不及防落在他的眉心，即使只轻若白羽的一个吻，他也能感受到对方动作中的认真和爱意。仿佛有一丝凉意从他眉心掠过，像是被夏夜微风吹落的花朵，转瞬即逝。
　　“你敢骗我！”风雷再傻此时也已察觉到不对来，长腿一迈就要上前夺过洛云寰手中的天谶剑。
　　可是洛云寰的动作远胜于他，毫不犹豫地从风雷身体中抽出剑，手起，剑落，干脆利落地刺进自己的胸膛！
　　“不！”风雷目眦欲裂，震怒和恐惧几乎化为实体，箭步上前拎起胸贯长剑的洛云寰，绝望地为他输送灵力。
　　风雷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不可以！不能死！泽国江山图还没有弄到手，若他现在死了，死在自己手里，师尊和师兄必定不会放过他……
　　可云海天城三大名锋之下岂有生灵？洛云寰下定决心的一击几乎立时夺去他的生命，任风雷输送再多的灵力也是徒劳无功，几乎眨眼之间，便见他浑身上下生气全无，昔日仙道之尊已然命赴黄泉！
　　风雷惊得不由自主一步一步向后退去，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他可是仙尊啊，不可能这样轻易死去的。若他死了，他的弟子也死了……对了，他还有弟子，玉清池！若是玉清池还活着，泽国江山图就还有迹可循，只要他还活着，自己就能有所交代！
　　风雷的脑子顿时清明起来，他转过头，慌乱地确认玉清池的生死。
　　令他绝望的是洛云寰对自己狠，对弟子也绝不心软。玉清池虽然大睁着眼睛，双眸恋恋不舍地紧紧缠绕着洛云寰，惨白的面容上甚至还挂着满足的笑容，但显然已经毫无生气，死得比洛云寰还彻底。
　　“可恶！”风月绝望地大喊，连打带踢地将玉清池踹开，愤怒地扯着嗓子喊来他的两个手下。
　　“没用的废物！把他给我丢出去！从云海扔出去，丢到肮脏的魔界，让最低级的魔物撕碎他！”
　　作者有话要说：
　　风月横箫斗法完毕后，
　　步青天：我的图呢？
　　风月：我云师弟呢？
　　风雷：没、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第80章 鬼域不周山
　　闪电划破漆黑的苍穹，雷云翻滚，暴雨从天而降冲刷着拔地而起的嶙峋石块，疾风呼啸而过，犹如鬼魅在无间地狱发出声声哀鸣。
　　少年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匍匐在巨大的石块下，鲜红的血迹自他身周晕染开来，瓢泼大雨洗去他浑身上下的淋漓血痕，却无法填补他胸口血肉模糊的可怖伤口。
　　落枫高悬于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名仰面倒在地上的少年。
　　倾盆大雨像密密匝匝的尖刀落在少年的身体上，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力地抬手，借着时而划破天际的闪电光亮打量自己的双手。血痕斑驳，手腕处像是被粗硬的锁链绑缚过，有一圈又一圈的深深痕迹。
　　少年将手抚上胸口，寒凉的手掌带着潮湿的雨水浸透深可见骨的伤口，带来彻骨的痛苦，他却仿若未觉，而是五指并拢顺着胸前的豁口缓缓往下探去，修长的五指撑开血肉，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忍不住蹙起了英挺的长眉。
　　疼痛似乎有一种奇妙的力量，让人感到心安，少年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落枫百无聊赖地想着，或许因为疼痛代表着生命存在，只要还能感到疼痛，就说明自己还活在这个世间，一切皆都还有希望。不像他，已经再也无法感觉到疼痛，甚至对外界也再无任何感知，唯剩一双尚能视物的眼，和一颗没有爱恨的心。
　　就在落枫失神之际，眼前的少年不知受到了什么刺激，插入胸前伤口的五指忽然狠狠发力，在里面胡乱翻搅起来。滂沱雨声夹杂着血肉组织相互碰撞时产生的黏腻水声让落枫觉得牙酸，他只是看着都觉得疼痛万分，下意识想要偏过头回避眼前鲜血淋漓的一幕。但他的视角没有任何改变，落枫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人，哪里做得出“偏头”这么个动作？只能“目不转睛”地继续看着眼前这个倒霉的少年人。
　　落枫才发现那人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利器被捅了个对穿，除了鲜红的血肉再空空如也，连心脏也不知所踪……
　　如果落枫此刻是个正常人，一定会摇着头轻叹一声：“可怜啊。”
　　可是他已经什么也不是了。和没有心的却还好好活着的少年相比，他一无所有，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为何在此，又将魂归何处。这样的他又算什么呢？
　　眼前的少年似乎折腾够了，停下手中的动作，展开四肢平躺在地，任凭大雨冲刷他的残破的身躯。
　　一道刺目的电光一闪，空中骤然出现一道人影黑影。
　　乌漆麻黑的，看不清面容。但依着落枫目测，那黑影似乎和倒落在地的少年一般高矮。他甚至觉得，若是那道影子走去阳光之下，也必定有着和那少年一样俊秀美丽的面容。
　　“……你来啦。”地上的少年闭着眼睛，却敏锐地察觉到黑影的存在。他说得很轻，很平静，像是见到久别重逢的故友。
　　他的声音非常美妙，轻缓柔和，带着些微沙哑。落枫却听得直想皱眉——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人的声音应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风朗月般的恣意潇洒，而不是像他此刻听见的这样，像是美丽却垂垂欲死的树，枝繁叶茂却无半点生气。
　　落枫往前漂了寸许，微微调整了自己的视角，将黑影和少年尽纳眼中。
　　“玉清池，你这是在干什么？”黑影漆黑一片的脸上自然是看不见五官的，落枫虽未见他开口，却知道这道声音是出自黑影之口。
　　他的声线和那少年有些相似，却又明显不同。若说倒落在地的那的少年像是生长在灿烂和煦阳光下的漫漫丽花，意气风发，清风朗月，那这道黑影就像是缠绕在潮湿阴暗不见天日的角落里的苔藓，阴鸷而冷漠。
　　原来那个少年的名字是玉清池。
　　落枫把这个名字放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虽不知是哪三个字，却并不妨碍他觉得这个名字好听。
　　真好啊。落枫心想，有名有姓的，这个孩子必定有人宠有人爱，有人愿意给他一个完整的名字。不像自己，连名字也没有。落枫两个字还是他胡乱从脑海中搜寻得来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有什么含义，只是隐隐约约记得，曾经好像看到过大片大片的火红枫海一夜之间尽数凋落的画面……
　　玉清池并不回答影子的话，干笑了一声，漫不经心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周山鬼域。”
　　玉清池眨了眨眼睛，轻轻笑了：“风雷的手下和他一样没有脑子，说好扔到魔界去的，怎么反到了鬼域。”
　　“不周山虽是鬼域，却能连通人魔两界，你来到此处并不奇怪。”
　　“哦。”玉清池随口应了一声，又道：“那我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
　　黑影默然不语，玉清池也不恼怒，兀自说道：“算啦，死也好，活也好都不重要了，连师尊都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说到最后，几乎是细微的呢喃，“……我看到了，风雷把我丢出去之前，我的意识还没有消散。我看见师尊把天谶剑插进了自己的身体，渡天凤凰和比翼鸟不知从何处飞来，在云海上空哀声盘旋，晚枫林的无边枫海瞬间凋零……”他一边说着，一边闭上了哀默的眼，泪水混杂着雨滴从他的眼下顺着面颊滚落下来，砸进地里。
　　黑影像是被他的态度激怒了，陡然抬手，宽大的黑色袖摆带起一阵厉风，像一道无形的长鞭，狠狠抽打在玉清池的脸上。
　　“废物！”黑影身上的怒意几乎化为实体，若他的五官清晰可见，必定能从双目中喷出汹涌的怒火。
　　“不错，他是死了！可是你知道吗，他本可以活下去！在你濒死之际，他将能够重聚神魂的建木果实渡到你的身上！”影子几乎是在歇斯底里地大叫：“他身携神果，本可以活下去！他却用来救你，而你如今就是这般作践本属于他的性命吗？”
　　“建木……神果？”玉清池脸上露出片刻迷茫和无措，仅短短一瞬之间，他像是忽然被雷电击中，浑身剧颤，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一手撑着身边的巨石，一手向前伸出，想要捉住黑影铺展在地的滚滚长袍。
　　“……是了，我想起来了……西海，昆仑丘。我们找到了传说中能够重筑金丹的建木之果……可是早在昆仑丘，我就将它给了师尊，他是什么时候用来救我……”
　　影子愤然不语，长袖一拂，玉清池的眉心一凉，额头闪过一道莹莹青光。
　　玉清池如醍醐灌顶，神思顿时清明。
　　“是那个吻！”他颤声道：“……他是在那个时候把果子渡给我的。傻师尊，何必救我？没有你的人世，徒留我一人又有何意义？”
　　“啪！”又是一道厉风袭来，黑影又赏了玉清池一个巴掌。
　　“自怨自艾，废物的行为！”黑影厉声说道：“师尊让你活着，是为了看你如今这般癫狂可笑的模样吗？你给我想清楚了，世间之大，未必没有起死回生之法，你难道就不想把他找回来吗？”
　　玉清池愣愣地看着他，无力道：“你不明白，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寻回他啊……”
　　“你知道是因为你还不够强大。只要你够强，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何必顺应天道？只要你够强，你便是天道！你要谁生，谁就能生，你要谁死，谁就必须死！”
　　玉清池蹙着眉，双目无光，仿佛死了一样。
　　黑影继续道：“你忘记了吗？你是阴阳人鬼之子，本该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压抑自己的能为，落到如今这样的下场，全是你咎由自取。不过没有关系，你还来得及，只要你和我和而唯一，就能取回你本来的力量……”
　　希冀之色渐渐重回少年眼角眉梢。落枫看见他艰难地挺直了脊背，尽管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仿佛已经察觉不到疼痛了。
　　“变得强大起来，就能有让他回到我身边的办法吗？”玉清池目光灼灼，竟重新升起热切的期望。
　　“那是自然。”鬼影笑了一声，漆黑一片的面容上虽然看不清五官，落枫还是能感受到他的胸有成竹，“不周山鬼域，连接人、鬼、魔三界，光是此地就有不少不为人知的密宝异法，其中或许就有能令亡者复生之法，更遑论广袤无垠的魔界或是鬼域……可若你还如现今一般孱弱，只怕连这不周山你都走不出去。”
　　“你说得对。”玉清池忽然道，“世界之大，总有能令师尊重新回到我身边的办法，天道顺我，自然是好，若是天道阻我，我便逆天！”他说这话时，修长劲瘦的手臂向前伸了出去，在那黑影面前舒展开来。
　　“玉清池，”那少年笑了笑，眉宇之间重新恢复朗朗少年意气，“我的另一半，愿意助我一起找到他吗？”
　　作者有话要说：
　　落枫就是云儿，像摄像头一样看着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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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不周山鬼域（二）
　　影子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淡淡道：“合魂意味着什么，你当真清楚明白。”
　　玉清池：“意味着我会变得更强，很多从前做不到的事，或许合魂后可以一试。”
　　黑影衣袖一拂：“你不问问我，合魂会否失败？若是失败又有何后果？”
　　玉清池缓缓摇头：“我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又何必在意后果？只是你既然说到此处，我便再问一句，合魂之后，我还是我吗？”
　　黑影盯着他道：“当然。”
　　玉清池望了望他，眼中似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那你呢？”
　　黑影猝然一愣，纳罕道：“我？”
　　“你会消失吗？”
　　“你我本是一体，合魂之后，你便是我，我即是你。只是你虽没有问我，但我还是必须告诉你，合魂之术本是万无一失，只是你如今身体虚弱，神魂不稳，合魂之术对如今的你来说却是九死一生，若是失败了，就再也没有挽回余地，你我都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玉清池抬着眸子看他片刻，最终笑了一下，轻声道：“来吧。”
　　“考虑清楚了？”
　　玉清池闭上眼，伸出手。鬼影说得对，他们本就是一体，他像天生就知道该如何与自己的另一半融合，尽管此刻浑身气力全无，仅仅是有气无力地伸出一只手，都能感到四周有熟悉的气息源源不断向他涌来，像一股暖流，充盈着他的全身。
　　鬼影见他如此，毫不犹豫地化作一缕绵绵黑风，自玉清池伸出的掌心缠绕而上，须臾便笼罩上他的全身。
　　暴雨似白练，铺陈在广阔荒凉的天地之间。
　　不周山鬼域亘古寂静中，唯闻一声喟叹。
　　“吾之半身，欢迎回来。”
　　*
　　雨声、风声、鬼哭之声顿时消弭无踪，四周一片寂静黑沉似海。
　　玉清池独自一人在无边黑暗中踽踽独行。他的眉眼俊美而冷冽，漆黑的双瞳不见一丝光华，比平时肃杀百倍，作为仙道之人，他浑身上下翻涌的灵气也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暗沉奇诡的阴邪戾气。
　　他手中无剑，却难掩凛冽的气息，脚下仿佛踏着深深血海，一步一步都带着几乎化为实体的杀意。
　　黑风乍起，一道朦胧的幻影从远处走来，他的五官在黑气笼罩下隐约可见，玉清池却毫无一探的兴趣，冷然抬手，掌心之力化为利刃，对着那幻影袭去。幻影中招，却未流血倒下，而是化为黑云散去，转瞬又凝成风雷令人厌恶的模样。
　　那幻影提这剑站在玉清池面前，笑着唤他：“玉清池师弟——”
　　玉清池抬手，掌劲再摧，风雷的幻影仿佛被一把利剑当空斩下，齐齐整整从左到右分为两半。
　　他沉默着向前走去，身上的清气已不知不觉消隐而去，阴浊鬼气却越来越浓烈，脸色愈发苍白，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黑暗中的雾气如云聚散，千变万化，时而幻做玉府欺凌他的孩童，时而变做八卦峰向施虐洛云寰的弟子……玉清池皆不管不顾，厉掌摧杀殆尽。他一路向前走去，双目越发赤红，直到前方再也没有幻影和人形，他才停下脚步，睁着几欲滴血的红眸，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
　　“徒儿……”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玉清池抬头望去。
　　一人白衣似雪，腰束银封，一袭广袖流云长袍无风而动，浑身上下光华流转，气派万千。他的面容还是好看得如同云端白雪，令玉清池难以移开目光。
　　“师、师尊？”玉清池眸中赤红渐渐褪去，手中裹携着凌厉杀意的鬼氛也化作微风流散。
　　洛云寰师尊。
　　玉清池身体的动作远胜于脑识，身形几乎化为光影冲那人影疾奔而去。
　　*
　　落枫绕着失去意识的玉清池身影打转，心上翻涌起一阵焦急。
　　自玉清池向那鬼魅黑影伸出手去的一瞬间，黑影便化作一道黑色雾气，死死缠上少年瘦削的手臂，继而又紧紧包裹住他的全身。
　　落枫不太明白这是在干什么，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隐约也能感觉到那黑影对玉清池并无恶意。可即使如此，他还是无端排斥黑影的所作所为。
　　落枫看着玉清池被那影子缠上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陡然坠地。他连忙向下俯冲而去，想要接住少年倒落在尘埃里的身躯，可是直到对方千疮百孔软弱无力的身体穿过他砸在地上时，落枫才猛然想起自己如今什么也不是，连一个囫囵身躯都没有，自然是接不住他的。
　　哎。落枫无声轻叹，原来可怜人竟是他自己。
　　玉清池昏过去了，连那鬼影也不见了。落枫又变得无事可做，他试着离开玉清池向四周“走”去，可谁知无论他走出多远，都会在不知不觉间回转到玉清池身侧。
　　真就要这倒霉孩子紧紧绑在一起了呗。
　　落枫长叹一口气，消停下来，静静悬于半空，百无聊赖地打量躺在地上的玉清池。
　　少年静静躺着，俊美无俦的面容苍白得可怕，在他散乱的黑发的映衬下更显病态。
　　落枫看着看着，不知为什么觉得心里很是难受，后来索性不再看他，闭合神识，静静落在玉清池胸口。
　　*
　　好冷。落枫的神识不知飘荡到了何处，只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处冰天雪地的山谷之中，虽没有凛冽寒风和如霰霜雪，但还是让他觉得冰寒至极。
　　他明明都没有身体了，为何还会感受到寒冷。落枫虽然不理解，却很是留恋此地。这里的气息很清澈，很熟悉，比不周山潮湿黏腻的邪异魔氛舒服不知几许。
　　倏然耳畔传来一声轻叹，隐约响起人声，仿佛有人在他耳边发出絮絮低语。落枫听得并不真切，也无心细听，他的鬓边一凉，察觉到有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攀上他的侧脸，一路向下抚去。
　　落枫不知为何惊惧厌恶得厉害，连此地清灵的气息也不再留恋，悚然回神，意识快速剥离，再次回到不周山鬼域。
　　落枫失望地发现玉清池还没有醒来，甚至动作都没变化一下，死了一样躺在地上。
　　他不禁怅然，从玉清池胸口升起，升至半空中俯望他，却发现玉清池的面容竟比先前更加惨白，连薄唇都血色全失。落枫想起之前那鬼影的话：合魂本是万无一失之术，但玉清池如今身体虚弱命悬一线，恐怕九死一生，有极大失败的可能，如若失败，则神魂不复存在……
　　落枫有些急了。
　　他如今什么也不剩了，只有视线能随玉清池而行，若玉清池神魂都没有了，自己有该怎么样呢？
　　他落在少年苍白的面容上，凑近了观察他的脸色。
　　只见玉清池出了一额头细密的冷汗，长睫发出微微颤抖，眉心微拧，似乎陷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梦境。
　　如何让他苏醒过来呢？
　　*
　　与此同时，意识幻境里的白袍男子从天而降出现在玉清池面前。
　　再见心中牵挂之人，玉清池眼框一红，急步朝他飞扑而去。
　　那男子仿若无瑕美玉的面容上忽然浮出一缕诡异的笑容，玉清池却仿若未觉。
　　“师尊！你没有事，太好了！我——”他话未说完，人已至那道身影面前，可未待他展开双臂拥住心心念念之人，却见对方面容陡然一变，化作他此生最为厌恶之人。
　　风月望着他，薄唇轻启，盈盈笑道：“玉清池师侄，身在魔界，可还安好？”
　　玉清池悚然一惊，脚下一空，他低头一看，却见下方一片黑沉，似是无间地狱，而自己正朝那片黑暗跌落下去。
　　额头忽然一凉。一阵熟悉得令人心安的气息传来，仿佛一只温暖的手，轻柔地抚上他的额头。
　　玉清池蓦地睁开眼，双眸黑沉犹如永夜寒潭。
　　无边黑暗和诡谲人影化作沙砾消散，而他此刻正躺在不周山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身边空无一人，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某些闪闪发光的东西从自己额间掠过。
　　玉清池浑身都散了架似地疼痛，全身上下炽热难道，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站起身来，身上开始散发出阵阵邪氛，黑色的鬼气一圈一圈缠绕着他复又散去，待那些黑气散去后，玉清池身上的斑斑血痕和淋漓伤口竟已尽数痊愈，就连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袍也已焕然一新。
　　重新苏醒过来的玉清池一袭广袖黑衣，墨发束起，脸上的青涩和稚气顿消，身形也比之前更加挺拔，如今只身立于天地之间，形单影只，萧索寂寥，连瓢泼暴雨都不肯落在他的身上。
　　少年的面容发生了些微变化，凤目更加修长，眼尾微挑，呈现出一个略显凌厉的弧度，他的嘴唇轻轻一勾，笑了一下。接着，他长袖袖一扬，手掌凌空一握，像是从虚空中捕获了什么东西。
　　落枫却笑不出来。就在方才玉清池醒来的瞬间，他感受到一股庞大骇人的无形威压紧紧困锁住他的全身，紧接着就看见玉清池凌空扬起的苍白手掌朝自己兜头袭来。
　　“鬼域邪灵，凭你也配窥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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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不周山鬼域（三）
　　雨雾茫茫，大雨倾盆而下，打在山体间的巨石上，发出彻耳轰鸣。
　　玉清池一手凌空虚握，一手轻轻抚上心口，尽管那里已经没有心脏跳动的迹象。
　　合魂虽然让他重获新生，却也给他带来莫大的疼痛。神识和魂魄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熔炉，被搅和在了一起，身体里的每一块骨骼，每一片血肉都像被这巨大的熔炉融化继而又重新组合成为一具新的躯体。
　　炽热的痛苦让他的魂魄几乎要被撕裂。玉清池的灵魂叫嚣着，祈求着，希望有人能将他从苦痛的折磨中拯救出来，或是彻底将他杀死，结束这无尽的苦痛折磨。
　　可是心底有一个声音平静地告诉他，没有人能够救他了，曾经将他从无尽黑夜拉入人世的师尊洛云寰也已经死去了。
　　师尊……
　　神识在想及师尊的刹那，顿时恢复清明。
　　是了，他还有师尊，师尊还等着他去寻找。
　　不可以，在这个时候死去……
　　玉清池的神魂震荡，合魂带来的炽热的灼烧感还如烈火般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浑身上下炙热难当，几欲裂魂而亡！
　　痛苦欲死间，额头传来一阵凉意，仿佛有人将微凉的手指轻轻放上，带来令他熟悉的无比安心的感觉。
　　玉清池猛的从炽热火海中回过神来，眼角的余光看见一道白光如飞速从眼前掠过。
　　鬼使神差般，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那一缕雪色白光。
　　掌心触及白光的瞬间，遍体生凉，合魂时带来的炽热烧身之感顿时被消解了大半。玉清池情不自禁扣紧掌心，更加贴近那缕光芒。
　　细碎的光芒被他攥在手心，玉清池掌心紧握的时候，能够明显察觉到这缕微光在他手里上窜下跳，仿佛一只不太安分的鸟儿，妄图逃离他的掌控。
　　玉清池莫名生出些许不悦，神色不动，声音却冷若冰雪。
　　“鬼域邪灵，也配窥视我？”
　　从他苏醒过来，就察觉到有一缕视线一直暗中窥视着自己，然而彼时他耗损极大，身受重伤，灵力修为尽失，连神魂都动荡难安，即便察觉到诡异的视线，却也无法辨明视线的来源和方位，更加无从寻见那道视线的主人。
　　可是如今他已与鬼魄合为一体，无论是目力、灵力、感知力、洞察力都与合魂之前的自己不可同日而语。几乎在睁开眼睛的瞬间，他就察觉到这缕一直徘徊在自己身边的雪色光芒，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捉住了他。
　　力量变得强大之后，果然可以轻而易举做到许多曾经无法做到的事情。譬如说此刻能够看见先前看不见的东西，又譬如说，他终将寻回的洛云寰。玉清池暗忖，掌心缓缓收紧，手背青筋暴起任那道光影在自己掌心无力挣扎。
　　掌心的白光果然如他所料，具有神识能够听懂人言，在听他一声怒喝后，略微一顿，继而又加快了在他掌心中挣扎乱窜的频率，弄得玉清池掌心微痒，眉头直皱，
　　玉清池本就不是什么温柔耐心的好人，更何况刚死了师尊，又被合魂之术折磨了一遭，身心皆疲累不堪，被这小东西一扰，所剩无几的耐心就要耗尽，掌心再一松将那在掌心乱窜的白光放出，趁那白光没有回神之际，释放出一缕鬼力，将那白光紧紧缠住，用意念控制他浮至眼前。
　　他盯着眼前被自己一缕鬼气束缚着的白光，这才发现它不仅仅是一缕白光，而是小小的一团白色光球，大概手掌大小，莹白如雪，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真是个有趣的小东西。玉清池想着，不周山鬼域当真离奇，浊气漫天，森冷恐怖，却有这般清透可爱的生灵。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触上那个雪白的光团。
　　光团似乎有些害怕他，在空中微微瑟缩了一下滚圆的身子，可是因着玉清池鬼力的束缚，他避无可避，终是眼睁睁地看着玉清池的手指落在自己身上。
　　抚上光团的一瞬，熟悉的感觉再度袭卷而来。这种气息令他很安心，仿佛身体里躁动不安的灵魂顿时忽然变得安静了，连那股炙热不堪的焚身心火也弱了下来。玉清池闭目想了片刻，这才忆起这是方才在意识之境，将他唤醒的气息。
　　原来是你将我唤醒的啊。玉清池轻声呢喃道，一瞬之间，他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不少，掌心一松，收回束缚着光团的那道鬼力。
　　“小东西，你叫什么——”
　　玉清池话问到一半，忽然黑了脸——那雪色光团在他撤去桎梏之后，飞一般化作几缕青烟，四散而逃。
　　*
　　落枫直呼倒霉。
　　他只是瞅见这倒霉孩子在昏迷中唇色苍白，额头冷汗直流，想是合魂之术不顺所致，一时动了恻隐之心，静蹲在他眉心上守了片刻，谁知对方忽然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的玉清池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不但周身上下的气息全变，连带着灵力修为都瞬间拔高。甚至落枫还在他睁开眼睛的瞬间捕捉到他略微错愕的目光。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玉清池忽然抬手捉住，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他果然看得见自己。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合魂后的玉清池同先前那个脆弱无助的玉清池大相径庭，落枫被他困在掌心，几次三番尝试，皆不得脱身而出。
　　后来玉清池许是被他闹得烦了，终于张开手心将他放出，却还是用一缕鬼气缠绕着他，把他放在眼前。
　　落枫在对方深潭般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见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雪白的、小小的……一个光球？
　　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和自己的名字也不太协调——在落枫自己的想象中，他应该是火红的、赤烈的，像燃烧的枫叶一样，热烈而灿烂……
　　玉清池忽然伸出手指就要来触碰他。
　　或许是因为玉清池是他有了意识后第一个见到的人，落枫虽然不喜欢与他人接触，潜意识里却并不太排斥玉清池，但他还是瑟缩了一下，却被玉清池的鬼力束缚着，无从避开玉清池的触碰。
　　玉清池的指尖泛着一股灼热的气息，抚上他后顿了一瞬，忽然抬手解了他身上的鬼气束缚。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刚一恢复自由的落枫看见玉清池唇角微启，不知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兴趣一探究竟，火速将自己化整为零，化作些许如柳絮般的细碎光影，向四周逃窜而去。
　　被人束缚着的感觉并不好受，他虽然不讨厌玉清池，可是并不想再次体验这种感觉。
　　可惜还没等他跑出多远，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玉清池拖着黑云般的衣摆向前走了几步。他的身形看起来比合魂前更加修长挺拔，身上带着一种冷淡凌厉的气息，像是生长在黑暗中的寒梅，阴寒却又散发出致命的芬芳，让人忍不住靠近。
　　玉清池嘴角含笑，他略微仰头，眉宇间带着些许玩味，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勾起，朝看似空无一物的半空轻声道：“谁允你逃走？”
　　下一瞬，落枫便被一股无形巨力强行攥住，再度落入玉清池的目光之中。
　　“我方才问你，”玉清池幽深的眸光仿佛一湾寒潭，漆黑深沉，看不见情绪，他的薄唇再启，声音低沉好听，悠闲得仿佛闲话家常，不疾不徐又漫不经心却令落枫不寒而栗。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而已，落枫不是不愿说，可他如今只是一团光球，自然无口可开，所能完成的动作仅仅只有漂在空中，无声凝视玉清池妖异俊美的容颜。
　　“也对，你这个样子，如何回答我？是我强人所难了。”玉清池像是才意识到令光球说话不太现实，狭长的凤眼眯了起来，长睫微垂，令他精致却显凌厉的侧脸线柔和不少，连带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温柔。玉清池将面前的白光捧起，掌心浅浅一握，淡道：“无妨，此地直通魔界，我这就为你找寻一个身躯，待你有了自己的躯体后，再告诉我你的名字不迟。”
　　话音刚落，落枫忽然感觉天旋地转，这才发现自己被对方收入神识当中。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视角固定了下来，眼前是一只五指纤长骨节分明的手，落枫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玉清池身体里，以玉清池的视角视物。
　　玉清池的声音变得极近，像是直接在他脑识中响起：“长路漫漫，且陪我一程吧。”
　　可以倒是可以，左右他也无处可去，只不过眼下你是要去往哪里？落枫被玉清池封印在识海之中，胡思乱想，没曾想却听到了对方的回应。
　　“此地是不周山，相传不周山连通鬼域魔界和人界。”玉清池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语气虽然很平静，带着些微沙哑，听不见悲喜，落枫却察觉出他话语中不容辩驳的坚定。
　　“我弄丢了一个人，要去鬼界将他寻回来。”
　　落枫忽然愣住了，玉清池这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吗？他可以听见自己说话了？
　　能够得到外界的回应让落枫很是欢喜，他在玉清池的脑识中雀跃了一阵，忽然安定下来，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想说的话传递给玉清池。
　　“我叫落枫。是枫叶凋零飘落的意思。”
　　玉清池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洛云寰死去的那个瞬间，云海外层层枫海尽数凋零的画面像潮水一样再度涌现至他的眼前。玉清池仿佛重回噩梦时分，洛云寰温热的骨血洒落在他身上的刹那，玉清池觉得自己也随之死去，往后他只能在梦中得见洛云寰，梦见他的时候，也必将伴随着浓烈绝望的血腥之气和大片大片的枫海凋零。玉清池闭了闭眼，强压下心中的情绪，冷冷道：
　　“很难听，换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玉儿便强了，也变傻了，老婆就在身边不仅认不出还嘲笑他的名字（


第83章 不周山鬼域（四）
　　“哪里难听了？不换！”落枫的意识在玉清池脑识里不甘地抗辩：“哪有这样的？管天管地还管别人叫什么名字？”
　　闪电又一次划破苍穹，雨势漫卷天地发出瀑布般的轰鸣，却无一丝雨滴落在玉清池滚滚曳地的黑袍上。
　　他斜飞的长眉一扬，完全不理会落枫的抗议，戏谑笑道，“你明明生得一团雪白，管自己叫落枫，你觉得合适吗？”
　　玉清池说完忽而一顿，微微蹙起眉。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闲了？刚忍受完合魂之苦所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和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灵闲话家常？
　　想及此处，玉清池脸色不由得冷了三分，再不理会脑识中的落枫，而是放出一丝灵力，探查此地周遭环境。
　　落枫平白无故遭他嘲讽，既委屈又无辜：可他给自己起名字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白色的啊。
　　不知是怜悯他，还是不想理会他，玉清池也没再坚持，只是沉默地立在原地，双目微阖，不知在想着什么，连带通过他的双眼视物的落枫也视线一暗，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让玉清池的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滂沱雨幕中好似传出阵阵鬼哭，阴风四起，夹杂着浓郁的血腥之气。
　　阴风将玉清池黑沉的外袍吹得猎猎作响，如墨雪般的长发不沾一滴雨水垂落在腰际。他独身立于苍茫天地间，显得形单影只，仿佛被诸神弃置的棋子，随时能被厉厉寒风碾为齑粉。
　　幽怨凄凉的鬼氛让落枫有些恐慌，在玉清池脑识中微微震颤。
　　玉清池忽然睁开眼，一双眼睛闪着冷厉冰澈的光，长臂缓缓向身侧抬起，一手捧起至清灵力，另一手唤出森寒鬼力，紧接着他的双掌猝不及防向前一摧，两道至清至浊的力量凌空汇聚，继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四周铺展开来，如一只看不见身形的猛兽脱笼而出，刹那间便将周围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尽数吞噬！
　　暴雨依然不绝如缕，但是四周已经没有那种令人惊悚的阴冷鬼氛，落枫也渐渐安下心来。
　　吞噬了此地鬼魅气息的玉清池力量更加强大，黑色长袍在雨幕中凌空翻卷，面容阴鸷的男子，顿时变得神采熠熠，威仪赫赫。四周带着血腥之气的阴风如云聚散，皆被他尽纳己身，到了最后，连阴邪之气都变得十分畏惧他，只敢在玉清池周围呼啸，半步也不敢靠近他的身侧。
　　若阴风之中偶有不长眼的魔物妄图突袭玉清池，还未近身就已被玉清池身上散出的鬼气吞噬。
　　待力量达到一个饱和状态时，玉清池忽然抬步，向怪石嶙峋的石林尽头走去。
　　就这么一路行着，不知走了多远才来到此地的边缘。暴雨骤然停歇，展现在玉清池面前的是一道仿佛能贯通天地的无尽长阶。
　　落枫随着玉清池的目光向下望去，只见长阶下方仿佛直通无间地狱，幽深不见深浅，而其上方则是连接一片漆黑的天空，亦不知通往何处。
　　玉清池只是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朝长阶下方走去。
　　“所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何以不向上而行？”落枫在玉清池脑内喃喃自语，方才靠近长阶时，他分明感到下方传来浓重的阴邪鬼气，让他很是不喜。
　　玉清池漫不经心道：“不周山连通三界，你我目前所在之地虽然寸草不生，观其形貌应当是鬼域浅层，只有些许阴气和游魂，而无论是我要找的人还是更为强大的力量都应该在鬼域下层，当然要向下而行。”
　　“可是你又怎知下方才有你想找的东西？据我所见，无论是上方还是下方都是一片未知。”
　　玉清池摇了摇头，淡道：“相传不周山分为鬼域分为四层，自下而上分别呈现春夏秋冬四时之景，而今此地暴雨倾盆而下，显是一片夏景，因此我推测下一层一定是呈现春景的鬼域深层。”
　　“原来如此……”落枫随口附和到一半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对，略感诧异道：“可是你刚醒来的时候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连此地是不周山都并不知晓，如今又怎会对此地如数家珍？”
　　玉清池的脚步顿了一顿，面无表情道：“既然你从那时便在暗中窥视我，理当知晓我已与自己的鬼魄合魂。我之鬼魄，常年被师尊封印，无法脱出，却能以一魄之力脱离肉身的束缚，在鬼域自在穿梭，自然所知甚广，如今关于鬼域种种，只是想起来罢了。”
　　玉清池刚解释完又愣了。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似乎对这只寄居在自己脑海中的灵太过有求必应了，无论对方说什么，自己总是下意识为其解答，仿佛这只灵有一种特殊的力量，能够让他不知不觉间卸下心防……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生自己的气，又变得沉默下来不再理会落枫，继续向下走去。
　　长阶仿佛没有终点，见玉清池不再理会自己，落枫百无聊赖，渐渐昏沉睡去。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寒冷的梦境之中。
　　此地氛围清圣，宁静祥和，比起黑暗潮湿的不周山鬼域更让他觉得舒服。
　　若是能够在此多停留片刻就好了……
　　落枫心想，但愿那个让他不舒服的声音不要再出现。玉清池虽然长得俊美好看，可脾气着实阴晴不定，忽冷忽热，他还是更喜欢待在这里。
　　刚这样想着，那道温润好听却令他不喜的声音再度传来，吓得落枫一个激灵。
　　“……你都睡了这么久……还不愿醒来吗？”说话间，那个声音的主人又开始动手动脚，略微泛着寒凉的指尖摸上了他的脸。落枫一阵惊悚，仿佛浑身寒毛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挣扎着想要打开神识脱离梦境。
　　可是这一次的梦境似乎困他极深，他挣扎了片刻也无法立即脱出。
　　那只手顺着他的眼角眉梢，一路抚至他的脖子，轻柔的气息在他耳边轻呼：“……我为了找到你，踏遍三界，连鬼界都去了……可是他们说你根本不在那里。有人用强大的欲念将你强行留在身边……这个世上，不可能有人爱我更加爱你，你不在我身边，又能在哪里呢……我的洛云寰师弟？”
　　梦境戛然破碎。
　　落枫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重新回到玉清池的视角，这才发现他此时已经下了长阶，正行走在一处开阔广袤的平地上。
　　此地山花烂漫，绿草青葱，阵阵鸟鸣从远方传来，好一派春日丽景。
　　这里还是鬼域吗？竟然有此美景。落枫有些惊诧，不免怔然，就在他发呆之际，一道森冷平静却又隐含怒气的声音像一道炸雷在耳边响起。
　　“你方才去了哪里？”玉清池的声音低沉冷清，带着些微沙哑，却听不出半分喜怒，问话的声音也不是很高，却无端令人毛骨悚然。
　　落枫不知道的是，对他来说短短一瞬的神识出窍，在玉清池这里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好几天。
　　玉清池一开始并未将这个自己随手捕获的灵放在心上，可对方就像一只无时无刻不在扑腾翅膀的鸟儿，在他脑中刨根问底询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让他烦不胜烦。
　　他本不愿搭理他，可电石火光间忽然忆起了洛云寰——
　　很久之前，在云海之顶，在晚枫林，自己是否也像这只灵一样缠着师尊问东问西，惹师尊烦闷？
　　可是他回想了很久，始终未在记忆中寻到师尊哪怕一个不耐的神情。
　　他的师尊，虽然不喜与人接触，待他却从来都是耐心温柔，和颜悦色。
　　师尊……最好了。
　　玉清池想着，回过神来时，却惊诧地发现那只灵怎么也唤不醒，像是已经死去了一样。
　　连你也要离我而去吗？玉清池呼吸一滞，心头有股无名怒火几欲迸射而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玉清池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下无从发泄的怒火，双眸染上一抹血红。玉清池顿了顿，生生忍下不忿和焦躁，强打起精神，继续向前方走去，一步一步都带着神鬼莫近的威压。
　　如此不知过去了多久，脑识中的灵忽而再度苏醒。
　　玉清池的眸子在暗夜里发出微光，几乎完美无瑕的俊脸上不见一丝异色，他问道：“你走去了哪里？”
　　“啊？”落枫微一愣神，随即就感到一阵魂魄撕裂的痛苦——玉清池竟然对他动用鬼术！
　　“我……只是睡了一觉……”落枫痛不欲生，声音巨颤。
　　“如此最好，”玉清池低声说道，语中竟带有些许霸道蛮横之意，“别让我发现你想逃走。”
　　落枫无语。清醒时要受玉清池的监视和凌虐，睡着了又能感觉到有莫名其妙的变态在摸自己，说一些听不懂的话，怎样都不自在！
　　正想抗议，忽然见玉清池停下脚步，这时他已经穿过那片广袤的草地来到一处林间。
　　这里枝繁叶茂，花木正盛。
　　一株粉色花树之下，一名身穿迤逦雪衣男子独自站着。
　　玉清池有些看呆了，表情和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温柔起来，他慢慢走进去，有着近乡情却般羞赧的意味。
　　他来到白衣男子身后，低声轻唤：“洛云寰师尊，是你吗？”
　　不知为何，落枫有些不自在，自他有意识以来，还从未见玉清池这般温柔又小心翼翼的神情，仿佛面前不是一个人影，而是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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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彼岸寻仙踪（一）
　　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风拂过，吹散满树落花，粉色的花瓣飘扬而下，犹如翩舞的蝴蝶，落满那白衣男子的肩头。
　　玉清池放轻脚步，缓缓向那逆光而立之人走去，二人的距离渐渐近了，存附于玉清池脑识中的落枫这才看清眼前那道孤独挺拔的身影，有着一头雪色的长发，一半束起，一半落于腰间。
　　风送花香，枝头花朵纷纷扬扬飘落，背对着玉清池的男子伸出一只手，轻轻接住了一瓣落花，那粉色的花瓣在接触到他指尖的刹那化作一片红枫，被他拈在手心，下个瞬间，那人转过身来，露出眉目如画，惊艳绝伦的一张面容来。此地和煦的春光，越发衬得他面如凝脂，轮廓仿若玉琢，气质胜雪凌霜，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天光都汇聚在他一人身上。
　　玉清池已走至他身后，见他转过身来果然是心中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后，伸出略微颤抖的手臂去拥抱面前的身影。
　　谁知就在他的双臂触到那人的身体的一瞬，对方便化作云烟散去，不见一丝踪迹。
　　玉清池的双臂在半空中顿住，凌空交错在一起，仿佛拥住了一个看不见的身躯。
　　“师尊……”玉清池轻声呢喃着，却未放下虚空交握的双臂，反而将双臂略微收紧，接着向前微微倾身，动了动脖颈，将头一偏，仿佛搂紧了怀中看不见的人身并把头轻轻依靠在对方肩头上。
　　“我很想念你……”
　　“……”落枫看着眼前拥抱空气的人，心上忽而涌上一阵心酸。
　　他莫名有些羡慕玉清池口中的那位师尊，虽不知他魂归何处，却有人时时将他放在心上，百转千回而不忘。反观自己，不识过去，不知未来，连这个世上唯一能够看见他的人眼中也丝毫没有他，不被人在意，所思所想都没有人回应……
　　玉清池不知在他想象中的师尊身边站了多久，久到天光尽散夜幕降临，久到落枫几乎都要怀疑玉清池已化为石像，将这个姿势亘古维持下去，倏然一道飘渺之音响起，将他的神识拉回。
　　“……忘川河畔，所见皆是幻影，映照来者心中最难放下的执念。然而幻影终究是假，你便是在此守上千年万载，也难再见心中最是记挂之人。”
　　玉清池猛然回神，眉心一拧，鬼气骤升，释放出强烈的威压。
　　“何人在此！”
　　凌厉的话语一出，便见周遭景致忽变，花树消隐，茵茵草地化为一望无际的蒿里沼泽，一条血色长河横亘其中，蜿蜒流淌，河浪拍岸，河中鬼哭汹涌，魂灵哀嚎。
　　半空之中忽然出现一道细小的罅隙，一名头戴幂篱，白裙曳地的女子从罅隙中探身而出，伴随着袅袅暗香，风姿飘然，落在玉清池身前。
　　她身穿一身广袖白裙，裙摆和头上所戴幂篱都以银线刺着雪莲玟样，看起来清雅无双，虽不识容颜，一样有种颠倒众生的美。
　　玉清池却未被其不凡的气质所耽，声音沉冷似铁：“何人暗中窥视他人行止，你究竟是何居心？”
　　那女子平静地望着他，不知从何处吹来的轻风微微拂起她面上的轻纱，露出她嘴角漾起的一丝笑意：“吾名孟婆，乃是看守这三途忘川之人，凡至忘川的魂魄在我面前皆是无遮无掩，无所保留，赤忱仿若婴孩，非是我有意窥探阁下心事，若有得罪，万分抱歉。”
　　“孟婆？”玉清池唇角翕动，默念道：“阴司有座孟婆庄，绝色女子卖茶汤——我层以为这仅是世人杜撰，没想到世上竟真有阴司孟婆。”
　　女子慵懒地一捋头发，倏然笑了：“阁下身携建木神实之力，想来是到过西海昆仑丘，既知世上有神之秘境，又怎会怀疑阴司孟婆的存在。”
　　“你能看到的东西远超我的想象，”玉清池定定地看着她，状似不经意道：“既然如此，不知孟婆大人可知我此刻心中所求所想？”
　　“阁下所求如明月悬于夜空，无遮无掩，一目了然。”孟婆淡淡道：“求所爱之人复生，求强横之力量，求能以一己之力，护那人周全，长久相伴。”
　　玉清池垂眸微笑：“说得分毫不差，据我所知，孟婆大人乃是引渡亡者前往彼岸之人，不知可否渡一渡我？”
　　落枫在玉清池脑识中听得昏昏沉沉，几欲睡去，因不想再被梦境中看不见面容的人从头摸到脚，因此强忍着困意听玉清池和孟婆打哑谜，如今听到玉清池的问话，忍不住腹谤：你并非亡者，孟婆为何渡你？
　　未待他细想，却见孟婆点了点头复又摇头叹道：“我很想帮你，可惜你心中所念之人不曾来到过忘川，更未渡河去往彼岸。”
　　“这，怎有可能？”玉清池微微一愣，凌厉眉峰蹙起：“我亲眼看见天谶贯穿他的胸膛，彼时他修为已散，绝无生还可能，想来是忘川魂魄众多，你已经忘记了。”
　　“呵，”孟婆轻笑一声，坚定道：“忘川魂魄虽多，可数万年来我从未看漏一个魂魄。况且我从阁下的忆念中看到的那位仙君，超凡出尘，仙姿俊逸，乃是天地造化神秀之人，神魂之力远超凡人，即使是隐于千军万马之中犹如明月之光，熠熠生辉，令人过目不忘。我既说没有见过，就必定代表着他从未踏足忘川。”
　　从未踏足忘川……从未踏足忘川……
　　玉清池默念着这句话，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微薄的希望，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脱口相问，却又害怕得到的回答却是自己痴心妄想……
　　他的师尊会否还存活于人世？
　　孟婆洞彻人心，自然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道：“魂魄未踏足忘川，可作三种解释。一是此人未死，二是此人神魂已散，天地间再无踪迹……”
　　在听及“此人未死”四个字的时候，玉清池心中一动，眼里升腾而起热切的希望，可听见“神魂已散”时，眼中又闪过痛彻心扉的绝望和忧虑。
　　他自然希望师尊未死，可那日所见分明，天谶贯体而入，修为散尽功体全失的洛云寰断然没有生还的可能，但天谶仅伤性命，不伤神魂，亦不可能令师尊神魂散尽……
　　玉清池陷入一种焦躁的迷茫不安。说师尊未死，他不敢相信，但若说师尊神魂已散，他不愿相信。
　　“最后一种解释是什么？”
　　“……还有一种解释就是，有人用自己强大的执念强行将他的魂魄留在了某个地方，让他不得前来忘川转世轮回。”
　　是了！
　　玉清池暗自握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眸中闪过恨绝之色：
　　若说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还有人对师尊抱有不为人知的欲念，那定是风月无误！师尊当时陨命云海天城，而云海天城早已落入风月等人手中，而今师尊已经死，魂魄未至忘川，也不在他的身侧，除了被风月那厮禁锢在身边，还能出现在哪里！
　　玉清池顿如醍醐灌顶，怒上眉山，心如火焚，几欲动身去找风月要人。
　　孟婆看透他心中所想，莫测一笑道：“阁下太过着急，且听我说完，否则即便寻到那人魂魄，若是不知返魂法门，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玉清池满心皆是洛云寰，本想拔腿离去，待听到孟婆这句话，猛地停下脚步，朝她正色一礼，恭敬问道：“还请孟婆大人告知。”
　　孟婆一捋鬓边长发，娓娓道来：“亡者的魂魄是无法离开尸身太远，必定徘徊在尸体附近，亦或是干脆被封印在躯体之中，因此阁下只要寻得那人尸身，大概就能寻到他的魂魄。”
　　玉清池点头道：“他的魂魄所在何处，我心中已有方向，还请孟婆大人告知返魂之法。”
　　谁知听闻此话，一向悠闲自若的孟婆忽然喟叹一声，道：“返魂之法比起寻找亡者魂魄可谓困难许多，需知死者不可复生并非虚话一句，在鬼域阴司，唯有鬼帝陛下拥有能令亡者复生的秘宝凝魄炉。”
　　“凝魄炉？”
　　“不错，”孟婆的声音如林间清水，清灵好听，说得也清楚明白，“凝魄炉是鬼域无常殿鬼帝陛下的宝贝，可以令亡者返魂。只要把炉放在亡者身躯旁边，炉就会自动吸引亡灵的魂魄进入炉中，魂魄像烟一样倒流回炉子里，这个过程将持续七日夜，七日后将炉盖打开，把炉中魂魄逼进亡者躯体，辅之以返魂术法即可。”
　　玉清池自信一笑，眼角眉梢重现志在必得之色：“区区一盏香炉罢了，我这就赴鬼域无常殿，问鬼帝借来一用。”
　　孟婆轻轻摇头，幂篱长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拂动：“凝魄炉中注有鬼帝的神魂之力，他怎可能轻易借出？阁下想得浅了。”
　　玉清池一拂袖，傲然道：“我自当诚心请求鬼帝陛下出借，若他实在不愿……”玉清池一顿，嘴角勾起，笑了起来：“那只好硬抢了。”
　　说罢，他双手一礼，对孟婆说道：“还请孟婆大人施为，送我渡河，赴鬼域无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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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彼岸寻仙踪（二）
　　月落星沉，遽然风起，忘川寂静。
　　孟婆娥眉微扬，螓首轻点，双手开始结成法阵。
　　她施法的动作好看极了，指尖翻飞，银色的灵光在指尖窜动。忘川的凉风将她洁白的衣裙下摆和覆面的轻纱拂开，露出她清丽绝尘的下半张脸。
　　孟婆口中默念咒法，掌心一翻，手中光芒瞬间化为一叶扁舟出现在湍急的忘川之上。
　　“去吧，此舟顺流而下，直通鬼域无常殿。孟婆愿您此去如愿以偿。”
　　玉清池抬眸轻轻扫了一眼停留在忘川之上的小舟，忘川河浪翻天，那竹制舟筏却稳如泰山一动不动。
　　他毫不犹豫，抬脚上了船。待他刚在舟上站稳，那舟便无人自动，载着他平稳地向前驶去。
　　玉清池站在河上，对着岸边的孟婆遥遥作别，看见对方面上的轻纱被风拂开，露出的薄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轻声呢喃这些什么。
　　“玉，你有没有觉得这位孟婆大人过于热心了些？”
　　脑海中陡然传来一个声音，让一心想着洛云寰和如何自鬼帝处借来凝魄炉的玉清池陡然一惊。待他回过神来之时，才想起这道声音是自他脑海中响起的，正是不久前被他封印在脑识中的落枫。
　　对方称他为玉，简洁直接，又有种陌生的亲昵，让玉清池心中莫名一动，有种难以言说的愉悦和满足，玉清池没有出言制止，算是默认了这个称呼。
　　落枫不聒噪的时候还是挺安静的，安静到让玉清池险些将他忘记。虽然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灵，但知道他在自己出神之际没有试图逃走，甚至还有在认真为他分析孟婆的行为，玉清池又有一丝微妙的满足感。
　　但他没有细想，而是把这些愉悦的情绪归功于因寻到复活师尊办法的线索。因着这个理由，玉清池心情不差，一改平日的冷淡肃穆，难得有心思开口回应落枫。
　　“确实古怪，我并不相信一名孟婆会如此清闲又如此好心，甘为任何一名过往魂魄指点迷津。她欲我前往无常殿，定有她的目的。”
　　落枫大惊：“既然你看出来了，又为何顺着她的意愿前来？万一这只是她布下的局，故意引你前来，前方定有危险，你就不怕遭遇不测……”
　　玉清池摇了摇头，道：“即便有危险，为了师尊，我也必须闯一闯，至于其他，我早就已经不在乎了。”
　　听到这个回答，落枫心中闷闷的，如今这个世上，唯有玉清池能感知到他的存在，玉清池不在意自身的安危，他却是在意的啊。
　　*
　　玉清池顺流而下，一路行来却见忘川河边竟同凡世人间相似，有城镇村落，零星分布，茶楼酒肆，交通阡陌，幽魂鬼影，往来穿行。在此地行走的鬼魂除了面容哀戚沉默不语外，与世间熙熙攘攘的人群并无太大差别，可此地的房屋建筑，却像是笼罩在一层稀薄的雾气中，影绰朦胧，看不真切。
　　玉清池一刻也没在鬼域市镇停留，一路目不斜视不知随水流漂行了多久，终于来到了忘川的尽头，竟又是一处荒野。
　　落枫透过玉清池的双眼，看到一片血一样猩红的花海，无边无际，接天贯地，寒风一吹，花浪翻涌，红色花海层层叠叠，交相舞动。
　　蜿蜒的忘川在此流入天河，不见踪影。
　　落枫强忍着困意：“不是说忘川的尽头是鬼域无常殿吗？怎会是一处花海？”
　　他方才又睡了过去。神识飘忽，再次来到了那处寒凉清圣之所在。
　　令他欢喜的是，这次那道温润似水的声音虽然依然存在，却仿佛隔着一道房门，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可见声音的主人并不在他身侧。
　　落枫这才放下一颗心，安然享受着难得令他舒适的气息。
　　谁知即便那人不在身侧，却也还是让落枫不得安宁。
　　那个人的声音自外间传来，虽是温和平静，话语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更令落枫觉得不适的是，除了那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今日又添了另外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
　　此刻那个男声正发出刺耳的嘶鸣，仿佛正忍受着极大的苦痛。
　　“……师兄！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啊！”
　　声音凄厉，惨绝人寰，令落枫不适。
　　“都是因为你的过失……让我失去了他。你知错又怎样？他还不是不愿醒来？”另一个声音淡然响起，语气无情得令人害怕，“那么我因为失去他而忍受不了的无尽痛苦，自然只好劳风雷师弟为我分担……”
　　仿佛有利器刺破血肉，发出血肉组织分离时特有的黏腻湿冷的声音。
　　伴随着这道令人不适的声音，那名叫做风雷的男子，再度发出震天惨叫！
　　诡谲可怖，令人难以忍受！
　　枫落不愿再听，猛然回神，回到玉清池识海之中。
　　或许是他这次离开的时间不长，又或许是因为玉清池此刻的心被其他人和事填满，无暇顾及他，落枫这次离魂而去并未被玉清池发现。
　　此时玉清池已经下了小舟，抬脚迈入无尽花海之中。随着他缓缓走动，他的长臂微微扬扬起，指尖一一抚过身侧及膝的红色花枝，轻声说道：“曼珠沙华，花开不见叶，永世不相见。传说曼珠沙华开在彼岸无常殿，是鬼帝陛下最喜欢的花。我想此地应该就是无常殿。”
　　话音刚落，眼前场景忽然发生变化，花海深处，一座巍峨神殿拔地而起。
　　玉清池缓缓走近了，只见此地青屋殿宇，鬼氛氤氲缭绕，气派非常。他穿过彼岸花海，来到宫殿之前，抬头仰望，只见宫殿高耸入云，殿门悬挂着巨大的牌匾，上书“无常殿”三个古字。
　　宫殿之外，灯火发出荧荧幽光，却无人镇守。玉清池大摇大摆进了殿。
　　无常殿中空无一人，堂上案牍堆积成山，想来此地主人已经久未踏足。玉清池探察无果，又转而进入无常殿之后的内院，却见内中亭台楼榭，曲苑回廊，黛瓦红墙，鳞次栉比，一望无际。
　　玉清池踏上回廊，在宫殿中穿梭，行了许久却仍未见一个鬼影，更遑论鬼帝。
　　他有些烦闷急躁，忍不住蹙起眉。
　　就差一点，只要在此地找到凝魄炉，他就能回云海天城复活师尊了。可是凝魄炉究竟被鬼帝藏在何处，他却是一点头绪也无。
　　这种明明看见心心念念之人就在前方，猛地冲上前去，却发现距离那人还有无尽的连绵起伏的群山横亘其中，令人烦闷焦躁！
　　诡计多端的鬼帝！玉清池暗骂一声。就在此刻，前方忽然亮起数盏灯火，如星落长河，荧荧幽光在纸扎的灯笼里发出些微亮光，被一行行面无表情身着红纱的鬼魅侍女捧在手中，那些侍女手捧灯盏，结成长队走在回廊上，缓缓向着一个方向前进，如同游龙在黑暗的水域里满满游动。
　　玉清池一喜，像是找到了方向。他施法隐了身形，默声尾随那一串鬼影向前走去。如此又行了片刻，不知转了多少个弯，鬼侍女终于在一处大屋前停下，为首的女子捧着手中灯进了屋，其他侍女则在殿外一字排开，捧灯而立，静若雕塑。
　　玉清池和鬼魄合魂之后，成熟不少，心知此时不可莽撞，仍隐了身形藏在暗处窥探。
　　不久之后，为首的侍女打开门退出身来，手中的灯盏却不见了，她朝门外众女面无表情道了一句：“陛下又睡了，众人退下吧。”说完便带着众人头也不回原路离去。
　　玉清池暗喜，心想此地必定就是鬼帝居所，正是进去寻找凝魄炉的好时机！
　　如此想着，玉清池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光，闪身进入大屋之中。
　　和无常殿其他地方不同，这间屋子里十分素净，陈设装饰称得上简单，不像一界之主的卧房。
　　外间的陈设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玉清池略微查看一番后便来到内间，见此地除了一张覆着朦胧缦帐的大床就只剩床头那盏被侍女捧来的纸灯笼，正发出幽暗的光芒。
　　“玉。”落枫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惹动玉清池思绪。
　　“此地并无香炉之类的东西，我忽然想起方才你好像忘记问那孟婆，凝魄炉到底是何模样，如今要怎么找才好？”
　　微暗的幽光照亮玉清池俊美无瑕的侧脸，他脸色如常思考了一瞬，随即凤眼微微眯起，纤长手指一指大床，镇定自若道：“这有何难，把鬼帝陛下叫醒，直接问他拿。”
　　落枫：？
　　如此登堂入室强取豪夺真的没问题吗？
　　玉清池显然觉得没有任何问题，黑衣一扬，掌下生风，干脆利落地袭向鬼帝床头那盏纸灯！
　　随着纸灯笼里散发出的微弱光芒散去，屋子顿时陷入一片黑暗，继而又是一阵阴风拂过，覆盖着鬼帝之床的层层纱缦交错舞动，一只骨节分明的细瘦手掌忽然掀开缦帐，从床里探出。
　　一道如金玉相撞，慵懒好听，却隐含雷霆震怒的的声音从内中传来：
　　“打扰本尊清梦之人，当有魂飞魄散之觉悟。”
　　作者有话要说：
　　鬼帝？经验包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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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彼岸寻仙踪（三）
　　苏醒的鬼帝掀开纱缦缓缓走来。
　　他比玉清池想象中的年轻很多，顶多十四五岁的模样，面容清秀，双眸不是纯粹的黑，而是微微泛着紫，清透皮肤有些苍白，像是常年不见一丝阳光，在他略显凌乱的黑发映称下，更显病态。
　　被玉清池掀翻的纸灯笼中散溢而出缕缕青烟本是从四面八方散去，鬼帝一醒左臂微微抬起，却见那些青烟便如倦鸟归林般涌入鬼帝掌心。
　　鬼帝不紧不慢地来到玉清池面前站定，步伐虽然闲适，却夹带着一股凛然威压。
　　“是本帝尊睡得太久了吗？鬼域无常殿竟由得生魂闯入，竟还堂而皇之打翻本帝尊的燃魂灯，说吧，是谁给你们的胆子。”他的声音慢条斯理，不见起伏，没有感情，配上他面无表情的脸，仿佛对世上万物都失了兴致。
　　落枫听那鬼王所说，竟是“你们”，不由一惊：他竟也能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玉清池却并未在意他话语中的用词，面对威压赫赫的鬼王也不见惊惧，悠然开口道：“鬼帝陛下息怒。并非有意打扰，只因我不慎弄丢一个人，本想来鬼域将其带回，却遍寻无果，听闻陛下此处有能凝魄引魂的秘宝，特来相借。至于这灯中散出的气息阴沉哀绝，鬼气森森，将陛下魂魄勾缠于梦境之中，我误以为会对陛下不利，这才出手打翻，扰了陛下睡眠，实是无心之失。”
　　这副说辞太过不走心，可以糊弄得了谁？落枫就差没在玉清池的脑子里翻起白眼。
　　鬼帝的眸色果然更沉了几分，定定地看着玉清池，仿佛要透过他的面容看向他的灵魂深处。
　　未几，只听他发出一声嗤笑，忽然问道：“你丢的这个人对你很重要？”
　　虽不知对方为何无故发笑，但玉清池有求于人，还是轻轻一点头。
　　谁知那鬼帝笑得更大声了。
　　“眼盲心瞎的凡人！”鬼帝一拂袖，盯着玉清池的眼眸，目光逐渐变得森冷：“你的人没了与本帝尊何干！但本帝尊的人没了，却是你一手造成！区区凡人，竟敢堂而皇之闯入无常殿，你可知那燃魂灯中的残魂，是本帝尊找了多久才找到的吗？”鬼帝的声音陡然变得愤怒，话音刚落，双掌倏而化作白骨，夹带阴风不由分说向玉清池袭来。
　　“胆大包天之人，本帝尊今日就让你带着你心中挚爱同葬于此！”
　　玉清池愣了一瞬，怎么也没想到只是把鬼帝从梦中唤醒竟会惹得他当场就要开杀。
　　所幸他反应极快，仅在一念之间遍闪转身形，避开鬼帝致命一击！
　　“鬼帝，东西能借便借，不想借也无需阴阳怪气打哑谜，我自有本事来抢！”玉清池冷哼一声，他早就不耐应付这不说人话的鬼帝，又见他不过是个少年人的形貌，当下心生轻忽之意，当即祭出体内鬼力，同神情癫狂的鬼帝缠斗起来。
　　谁知鬼帝虽然生就一副少年人的面容，力量却是不凡，出手狠辣果决，见一掌未中玉清池要害，便索性使出绝杀之招。
　　只见他双臂微抬，磅礴浩大的黑气鬼氛从他身后氤氲而起，地面化为无尽血海，半空浮现无边裂隙，连绵不绝的腐败断肢、白骨利爪从血海和裂隙中伸出，长了眼睛似地朝玉清池袭来。
　　玉清池自从和鬼魄合魂之后，修为实力已生生拔高不少，鬼魄本就是他的半身，因此运转起体内鬼魄的力量毫无阻塞，如今应对这一地密密麻麻的低级鬼物就像踩死一地蝼蚁一般，毫不费力。
　　“堂堂鬼帝之尊，竟就这点实力？”玉清池一掌扫平目之所见的鬼域邪物，嘲讽之声伴随凄厉鬼哭直传鬼帝耳中。
　　“没看出来，你竟身带鬼族血脉。”鬼帝暗惊，轻哼一声，长臂凌空一握，一只血色长箫赫然在手，“如此，那本帝尊就用对付鬼族的手段来解决你！”
　　说罢，鬼帝将血萧靠近唇畔，悠远凄惶的箫声渐起，玉清池双目一迷，模糊的困意骤然席卷他的脑识，眼前竟现一片艳丽灼目的血红色。
　　意识模糊之前，仿佛听到鬼帝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报复的快意，残笑道：“你坏了本帝尊的美梦，本帝尊便赐你于噩梦中陨落。”
　　混沌中，玉清池仿佛来到一个红纱缠绕的房间内，目之所见红绸幔帐，宝鼎生烟，悠远甜香弥散在整个房间之内，芬芳馥郁，令人沉醉。
　　玉清池掀开层层幔帐，只见房间中央，一张红木大床横陈。他走上前去，心若擂鼓，仿佛有所感应，知道重重纱幔之后坐着他的心上之人。
　　“师尊……是你吗？”玉清池微微喘着气，他已来到床边，微凉的手指触到凉水似的红纱，带出轻微的震颤。
　　没有人回答他，玉清池强按下几欲喷薄而出的情绪，掀开红色纱幔。
　　一人端坐其中，默默抬眼看他。
　　他虽身穿一袭雪色白衣，却像发着白光的太阳，让玉清池已经没有了心脏的胸腔蓦地暖了起来。
　　“师尊！”他低呼了一声，冲上前去屈起膝盖，伸出双臂搭在那人肩膀上。触感清晰实在，掌下之人的肩胛略微有些单薄，却也带着些微暖意，是真实存在着的人，而不是忘川幻境中一碰就散的幻影。
　　玉清池心中剧颤，踉跄着单膝跪地，将头浸进，靠在那人的腿上，脸上漾开心满意足的笑意。
　　师尊……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是梦境吗？如若是梦，怎会有如此真实的感觉？如果不是梦，今生竟真能再见实实在在活生生的洛云寰，即便是此刻立时死去，也算上天对他的眷顾。
　　玉清池颤抖着伸出手去，闭着眼在洛云寰身侧摩挲着，终于隔着宽大的袖袍捉住他纤细的手指。他握着那只手，掌心微微使力，将其拉至身前，紧握在手心。
　　从今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刻，他都要紧紧握住洛云寰的手，再也没人能够将他们分开。
　　洛云寰的手指纤长有力，骨节分明，从前在晚枫林，就是轻轻携着他彼时还瘦削弱小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自己的名字，教他如何握剑，教他如何结阵……
　　玉清池无比怀念，无常留恋，隔着衣袖，一寸寸抚摸手中的那只手，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知道洛云寰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可此刻自己手中的手指会不会过于细瘦、骨节会不会过于分明了些？
　　玉清池猛地掀起那人覆在手上的广袖，猝不及防看见洛云寰隐在袖下的手掌已化为森森白骨。
　　“云寰！”玉清池情急之下之下，竟将师尊的名讳脱口而出。
　　他双目大睁，下意识抬头去看洛云寰的脸，却见洛云寰低垂着头，脸色苍白至极，枯槁骇人，仿佛血色和生气眨眼之间便从他身上褪去。玉清池还来不及惊骇，就见面前白玉无瑕的面容忽而像是冰消雪融一般，血肉以极快的速度枯萎消散，转瞬化为白骨骷髅。
　　洛云寰腐烂的血肉在玉清池面前化作轻烟消散时，他才恍然想起之前鬼帝所言，是个梦境罢了。可是鬼帝说送他一个噩梦，却未想到他先是梦见洛云寰还活着的时候，这对他来说，算得上令他足以沉沦一辈子的美梦，但是在看到洛云寰随风散去的粘稠的鲜血和破碎的容颜，美梦才骤然化作噩梦。
　　他可以和洛云寰死在美梦中，却绝不能容忍洛云寰和他一起沉沦在噩梦之中。
　　鬼帝，你的诡计用错了方向。
　　玉清池骤然警觉起来，暗中咬破舌尖，血腥味迅速在口腔之中蔓延开来，疼痛让他的神识也变得清明。就在此时，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将他的神思彻底拉了回来：
　　“玉，云海天城功法能够压制鬼域伎俩，收起鬼力，用灵力和云海天城功体对付他！”
　　玉清池顿感醍醐灌顶，心随意动，运起尘封许久不曾动用的云海天城心法！
　　随着鬼力的闭合，股股清灵之气注入神识，眼前梦境如龟裂的土地，寸寸裂开，重现无常殿鬼帝寝居的凄清景致。
　　鬼帝手握血色鬼箫，唇畔沁出缕缕黑血，显然是术法被破，反噬其身。
　　“噗——”随着玉清池的神识完全回复，鬼帝猛地吐出巨量鲜血，身形摇晃站立不稳。
　　玉清池的脸色比鬼帝吐出的鲜血还要黑上几分，长长的袖摆一拂，背手上前来到鬼帝面前，一语未发，狠狠抬脚踹上鬼帝心口，将他踢倒在地。
　　“咳咳……”鬼帝抚着心口，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却被玉清池猛地抬脚踩住心口：“一而再再而三用师尊挑战我的极限，鬼帝陛下，你已惹动我的杀机了。交出凝魄炉，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凝魄炉因关系到返魂之法，是鬼域禁忌秘宝，向来被历代鬼帝纳入神魂之中保存，阁下若要取得凝魄炉，怕是只得将眼前的鬼帝杀死了。”一道清灵女声自身后响起，玉清池岿然不动，眸光微闪，淡淡道：“孟婆大人此时现身，莫不是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主意？”
　　“阁下多心了。”孟婆从虚空中踏出，白裙摇曳，轻纱覆面，她轻笑一声道，“我来，是助你杀他的。”说着，她伸手摘下头上的幂蓠，露出轻纱之下清丽秀美的一张脸——一张和鬼帝一模一样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没有啦，不用等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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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彼岸寻仙踪（四）
　　孟婆一把掀开头上的幂篱，覆面轻纱下竟是一张和鬼帝一模一样的容颜。
　　鬼帝以幻术偷袭玉清池失败，被自己的鬼术反噬，后又遭到玉清池反击，大败被对方踩在脚底，口中黑血直流，鬼帝威严早就荡然无存，可当他看到孟婆纱帽下的真容，竟还是拼尽全力挣扎着从玉清池脚下爬起，以手撑地，踉跄着起身，仰头望向玉清池身后，几乎是颤抖着声音唤道：“哥哥。”
　　玉清池被他这一声哥哥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开一步，怒道：“你今日就算是叫爹爹也得把凝魄炉给我交出来！”
　　谁知那鬼帝并不理会他，目光直接穿过玉清池，落在他身后的孟婆身上，表情如坠梦中。
　　“……？”玉清池随着他的目光，疑惑地转头，看见面容清丽的孟婆一扬手中纱幔，双臂扬起，掌心泛着微光，而之前自鬼王床头纸灯中散溢而出的残魂尽像是受到某种感召一样，从鬼王掌心脱出，尽数涌入孟婆身躯之中。
　　随着最后一缕残魂回归，孟婆的身躯也逐渐发生变化。身形抽高，肩膀也变宽了几分，脸上的线条也略微变得凌厉，彻底化作男子的面貌。
　　“好久不见了，吾弟。”声音比先前低沉数倍，俨然已是男子的声线。
　　“真的……真的是你！”鬼帝的表情瞬息万变，最后定格在了一个狂喜的笑容，“哥哥，我终于等到你愿意回来了。”
　　孟婆朝他笑了一笑，从容不迫道：“可惜，我是来杀你的。”
　　话音刚落，便见孟婆迎来上去，掌心托起一团红光，朝鬼帝额心砸去。
　　可就在他触及鬼帝额头的瞬间，手腕却被对方捉住。鬼帝握着孟婆的手，抵在自己脸颊旁边，用仿若撒娇般的声音无限亲昵道：“哥哥，这些年来你都去了哪里？我找了你百年……我从未觉得百年竟是这样漫长……”
　　孟婆脸上闪过嫌恶之色，下意识想将手掌抽出，怎料鬼帝虽已身受重伤，此刻手中力气却颇为巨大，孟婆一下竟没能抽身成功，闷声道：“你放任自己沉溺于梦境中太久，从未发现我一直就在鬼域，一直在你身边。你逃去梦境之中，我无从下手夺回鬼帝之印，苦等近百年，终是让我等到了身携人鬼阴阳之力的人能将你从梦境中揪出。今日过后，你将再不存于世间！”
　　“原来如此，”鬼帝受到重创，口中黑血直流，却仍微笑道：“我真傻，我四处寻找你的魂魄，整整百年，只寻到你的几缕残魂，却没想到你原来一直就在我身边……哈，哈哈哈哈！我还笑他人眼盲心瞎，原来我才是世上最瞎的人啊！”
　　孟婆：“你身为鬼帝却耽于梦境，百年无所作为，你的鬼帝之位本该属于我，我必须拿回，至于你这个令我厌恶的存在，去你该去的地方吧！”言毕，孟婆掌中力出，强劲之力直击鬼帝神魂。
　　鬼帝蓦地睁大双眼，嘴角犹自擒着笑，可双眸中的光芒已然渐渐消散。在他身躯如浮云散去的瞬间，一只精巧的印鉴忽然浮现在虚空之中。
　　孟婆动作迅捷轻盈，手臂倏然抬起欲接那鬼印，身侧却忽然伸出的长臂抢先一步将鬼印接在手心。
　　鬼印精巧玲珑，通身散发出黑紫色鬼力，隐约可见磅礴浩瀚的力量在其中暗暗涌动。玉清池将那鬼印悬于掌心之上，若无其事道：“孟婆大人莫急，先前答应给我的凝魄炉何在？”
　　孟婆脸色一变，目中难掩焦急之色：“阁下所求之物我自会给你，只是这方鬼印是我鬼帝一脉信物，寻常人即便到手也无法使用，还请阁下归还。”
　　玉清池掌心摊开，那方鬼在他的掌心处一闪出现。他用手翻开鬼印，看见印面之上，前任鬼帝的名号宛如墨水褪去痕迹，正渐渐消隐无踪。
　　玉清池忽然笑了：“这印上也没写上谁的名号啊。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你说我若将自己的神魂注入其中，这方鬼印是否会认我为主？”
　　孟婆目中厉光一闪，沉声道：“玉清池，你不要乱来！你不想要凝魄炉了吗？”
　　“呵，”玉清池冷笑一声，声音蓦地变得森冷：“孟婆大人，你还想欺骗我到几时？其实所谓的凝魄炉根本就不存在，能够令亡者返魂的秘宝就是这鬼帝之印吧？”
　　孟婆脸上错愕之情一闪而过：“你怎知晓？”
　　玉清池并未作答，却反问道：“若非我问，孟婆大人稍后又打算拿什么东西糊弄我呢？”
　　孟婆见计策败露，也不同他多说，猛地抬手朝玉清池一掌挥出，腾空而起，身影疾近欲夺玉清池手中鬼印。他动作极快，几乎是一举得手，就连透过玉清池双目视物的落枫也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就见那鬼印已被他攥在手心。
　　岂知就在孟婆手握鬼印之时，玉清池非但丝毫不显愤怒，反而勾起唇角微微一笑，话语中透着莫名的愉悦兴致：“孟婆大人对自己的兄弟可谓是兄弟情深，迫不及待从我手中将令弟还未散去的残魂夺走，是舍不得令弟，想多与他相处片刻吗？”
　　孟婆骇然，双目大睁，“你什么意思！”
　　不需玉清池多说，下一秒就见玉清池摊开的掌心中，鬼印再度化出。而孟婆手中的鬼印却赫然化作凝聚着丝丝残魂的黑色鬼核。
　　鬼核一到孟婆手中，与他肌肤接触，顿时化蛛丝般密密麻麻的魂丝，从他掌心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争先恐后钻入孟婆体内。
　　孟婆惊骇欲死，声音都变得尖利无措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玉清池一边把玩着手中鬼印，一边漫不经心道：“令弟好像十分依恋孟婆大人，魂魄久久不愿散去，愿用鬼印的秘密交换他与你永生永世化为一体。碰巧我知晓一个有趣的术法，就顺手帮他实现了愿望……”
　　孟婆脸上的神情近乎惊恐，情绪全盘崩溃，嘴角颤抖着怒吼，“你……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玉清池长袖一甩，恨声道：“胆敢几次三番利用师尊的幻影迷惑我的心智，左右我的行为，你早该料到这个下场！”话音一落，玉清池掌力暗摧，将孟婆身上密密麻麻缠成一团的鬼帝魂丝往孟婆神魂深处倾力一推，数万魂丝瞬间涌入孟婆身躯之中。
　　“啊——”孟婆发出一声撕裂肺腑的凄厉惨叫，随即昏死在地。
　　“鬼域之人，能力一般，胆子却是不小，竟敢三番五次算计我……”玉清池走上前去，随手一劈打开一个空间裂缝，将失去知觉的孟婆往裂缝中一踢，冷声道：“看在你也算为我指过路的份上，留你一条性命，滚回忘川守河吧。”
　　他这一套动作利落果断，看得落枫脊背发凉，此刻见玉清池正端详着刚到手的鬼印，脸上神情颇为满意自得。落枫酝酿再三，才敢小心翼翼问道：“玉，你方才施了什么术法，竟让孟婆这般恐惧？”
　　玉清池得了鬼帝之印，心情不错，随口应道：“彼岸双生术。顾名思义即是两个魂魄共用一个身体。前任鬼帝不愿意与他的兄长分离，濒死之际便求我对他施用此法，并以鬼印的秘密作为报酬。”
　　“一个身体怎么能同时容纳两个魂魄？他的兄长好像也并不太愿意如此。”
　　玉清池眉毛一弯，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意：“一日有十二个时辰，他们兄弟的神魂各支配身体六个时辰，一个魂魄支配身躯的时候，另一个魂魄陷入沉眠，便如忘川彼岸的曼珠沙华，花开不见叶，故此法名唤彼岸双生。”
　　落枫心下骇然。
　　方才观孟婆言行即知他虽为鬼帝兄长，却厌恶和鬼帝有任何接触，就连被握住手掌都让他急欲甩开，可玉清池却让鬼帝的神魂在他的身体里共存，想必孟婆清醒过来后必定生不如死。而鬼帝对他的兄长极度痴缠，即便是死，魂魄也不愿离去，玉清池虽顺应他的愿望让他和孟婆永远纠缠在一起，可却令双方的魂魄永远再无交流的机会。如此折磨人心手段，令人不寒而栗。
　　看来往后可不能轻易惹怒玉清池。
　　“怎么不说话，你在害怕吗？”见落枫久久不语，玉清池像是想起着什么，打开神识将落枫的意识唤出，看着落枫化作一道白色光团落在掌心：“说来你又救了我一次，方才来不及问，你为何知道我会云海天城术法？”
　　雪白的光团在玉清池手心泛着微光，左右晃了一晃，懵懂的声音从玉清池识海深处响起：
　　“我住在你的神识里，自然能看到你的记忆，方才见你被那鬼帝的梦境困住，一时情急，这才开口提示，并非有意窥探你的记忆。”
　　玉清池顿时升出一种被人看穿了的不自在感，状似不经意地“哦”了一声，又道：“你救了我两次，我理应回报。说吧，你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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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忘川寻仙踪（五）
　　玉清池显然是随口一问。嘴上虽然在对落枫说话，但所有的心思和眼神却早已放在鬼印上。
　　方才当着孟婆的面，他说要将神魂注入印中本是想诈一诈孟婆，怎料孟婆却反应激烈。玉清池开始怀疑，难道这鬼印真是如此认主？
　　玉清池当即抽出一缕自己的神魂，小心翼翼融入鬼印之中。他的神魂宛如一道黑白交错的细流，自他指尖迸出，向那浮于半空中的鬼印缠去，待它完全融入印中，玉清池忽然感受到自那鬼印之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力量，牵引着他灵魂深处的某一个角落，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他耳畔毕恭毕敬地对他细语呢喃，请他在鬼印之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像是一种无师自通的能力，玉清池不用问也知道他需要一个名号，一个让鬼印认他为主的身份。
　　有了鬼印，他就是鬼域的帝王了。
　　他要如何称呼自己呢？
　　作为人，他修仙十载，却因半身鬼族血脉而未能被仙道接受认同，甚至因此连累了他最尊之爱之的师尊。
　　他有愧，更有恨。
　　他再不愿顶着云海天城之人的身份返回仙道。而如今这鬼帝之印赐予了他新的身份，若能以鬼域帝王的身份回到世间，也算合适。
　　至于自己该以怎样的名号回去呢？
　　他几乎马上想到了洛云寰。
　　他的师尊洛云寰，年纪轻轻便得天道赦封“九霄仙尊”之名号，无论是修为、人品、力量亦或是担当，都是当之无愧的仙道第一人。
　　可惜就是这么个如云端白雪般光华夺目之人，却因他之缘故，过早陨落。
　　玉清池为其不甘！
　　师尊的名字，必定要长长久久流传在这个世间！
　　“……如此，以后便唤我作九霄帝尊吧。”玉清池把玩着手中那方精致小巧的鬼印，自言自语般说道。
　　鬼帝之印已经于他神魂相连，在玉清池说完这句话的霎那，印面上便凭空升起烈烈黑火，发出噼里啪啦的物体灼烧之声。
　　黑火来势凶猛，烧得快，去得也快，须臾间便化作黑烟散去。再看那鬼印四方形的印面上，赫然留下“九霄帝尊”四个黑金大字。
　　字体鬼魅，似烈火焚烧。
　　玉清池心知鬼印已经认主完毕，伸出手指，以指腹轻轻摩挲着“九霄帝尊”四个字，像是与阔别已久的故友久别重逢。
　　在他与鬼印神魂相联的那一刻，鬼印中的意念和力量仿佛汹涌的潮水灌入他的身体。玉清池双目微阖，掌心倏然握起，将鬼帝之印收入神魂，继而感受它的力量化作千万缕充满力量的灵流，与自己的血液交织在一起，流淌过他全身上下。
　　他吸纳着鬼印中的所有力量，自和鬼魄合体后，玉清池身体中作为鬼族的血脉之力被完全打开，能力早已非往日可语，而今又尽纳鬼印之力，更感浑身上下力量翻涌，力量更上一层楼。
　　曾经与他神魂相通的佩剑天谶已落入步青天风月等人手中。自那以后，玉清池便再无配剑。可如今，只要他心念一动，和他心意相通的鬼帝之印便可化作通体如夜色般漆黑的长剑破空而出。
　　玉清池以指腹摩挲着鬼帝之印化作的利剑，满意道：“果然是个好东西，但愿去往凡世后，也能顺利为我寻回师尊的魂魄。”
　　黑色长剑剑身发出阵阵翁鸣，仿佛在应和着主人的话语。
　　落枫被玉清池从神识中放出，安静地漂浮在半空。看着玉清池收用鬼帝之印，看着他自名九霄帝尊，看着他在念及那个人的名讳时，脸上首度露出温暖又干净的笑容。
　　落枫却有些失落。
　　这个人明明上一句话还在问他想要什么回报，为何下一刻就仿佛彻底忘记了这件事，开始想念其他人？两度将他从鬼门关拉回的人明明是他，为何他的眼中从来就没有自己？
　　是因为他不像那个人一样，有一幅皎若明月，风姿卓著的身躯，才没能让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吗？
　　落枫胡乱想着，心烦意乱。待他倏然回神之时，却又觉得自己可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成了这般携恩图报之人了？
　　玉清池心目中的那个师尊，是个即使跌落在万丈红尘中也不染一丝尘埃的人，他定不像自己这般庸俗吧。
　　……
　　“喂，考虑了这么久，还没有想好要什么吗？”一道不疾不徐，慢条斯理的声音将落枫的思绪拉回。
　　玉清池摸透了鬼帝之印，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一团的白光。他漫不经心道：“你救了本帝尊两次，理应得到奖赏。”
　　说完这句话，玉清池转过身来。
　　他生得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如今又吸收了鬼帝一脉至强鬼力，通身上下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加之他面容冷峻，不苟言笑的模样，更显得贵不可言，气质内敛。
　　可不知为何，落枫竟在他话语中听出一丝如孩子般跃跃欲试的兴奋。
　　“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落枫本想摇摇头，可他没有身体，在玉清池看来只是面前的白光在眼前微微一晃。
　　可是真的没有吗？落枫问自己。除了玉清池，没有人看得见他，更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他在无尽虚空中不知漂泊了多久，终于遇见能感受到他存在的玉清池。
　　虽然玉清池脾气有些古怪，时而如赤忱的少年，炽热而天真，时而又像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冷酷残忍，对待他也忽冷忽热若即若离，让他捉摸不透。但他真的很喜欢这种被人感受得到的感觉，珍惜和玉清池相处的每一刻。
　　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多和我说说话……
　　“本帝尊说了要满足你就一定会做到，既然你不好意思说，那不妨让本帝尊猜一猜。”玉清池闭目略一沉思，随即促狭一笑，道：“你很想有一个身体吧？能被人看到，说的话能被人听见。本帝尊如今吸纳鬼帝之力，无所不能，就赐你一个鬼影作为身体如何？”
　　落枫漂浮着的光球微微一顿，不可置信道：“你怎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在本帝尊脑子里那么长一段时间，若只有你能单方面看见本帝尊脑海中的记忆，那本帝尊不是吃了大亏？”玉清池说完，唤出鬼帝之印，用灵力将其悬浮在胸前，双手飞快结阵，片刻后竟借助鬼印的力量实体化出一团黑色的影子。
　　“本帝尊赐你鬼影之躯一具。”玉清池以灵力将那团黑影往落枫漂浮着的身躯前一推，继而说道：“将你的神魂注入其中，便能化作人形鬼影，常伴本帝尊身侧。姑且算是本帝尊赐予你的奖赏。”
　　“把我的神魂注入其中，我就能想变成何种模样就能变成何种模样吗？”落枫化作光团绕着眼前的黑色影子缓缓绕行了数圈，心中升腾而起微小的、蠢蠢欲动的希冀。
　　玉清池：“当然。这方鬼印不愧是鬼帝一脉至宝，威力殊为奇妙，竟有此等妙法……只是你若确定了要变作何种模样，以后就只能以那幅形貌出现，以后再不能改了，所以你可要好好想清楚。”
　　落枫不待他再说，身形一闪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所有意识注入眼前的鬼影之中。
　　这个机会不是他求来的，是玉清池主动给的，若不紧紧捉住，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吧。落枫本来千回百转的心思在和鬼影融为一体之时，忽然变得清明。
　　玉清池说过，他可以变成自己想要变的任何模样跟在他的身边。
　　他希望变成什么样子呢？
　　在这问题上，落枫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其实早就想好了自己的模样。
　　那个人虽然只有在忘川河畔的惊鸿一瞥，但落枫已将他的模样在心目中勾勒刻画了几百遍。
　　眉若远山，长眸深邃，发似白雪，犹如谪仙。
　　真是一个美丽的男子。即便落枫只是一团不谙世事的光球，也能被那人惊艳绝伦的美丽容颜和高华胜雪的气质所折服。
　　如果自己变作他的模样，玉清池会开心的吗？他的目光会多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吗？
　　落枫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忍受着身体被拉扯变化的痛苦。
　　待一切扭曲的痛觉化为云烟消失时，他睁开双眸，低下头去打量如今的自己——
　　身上是一袭没有过多装饰的长衣，垂落在胸前的长发比霜雪还要洁白……
　　这一切看起来都和忘川之中的幻影没有什么不同。
　　他这是成功了吗？
　　落枫听到自己张口吐出略显嘶哑暗沉的声音：“我这个模样……可以吗？”
　　玉清池黑沉的眸子中闪着莫测的光，他一语未发，抬步向刚刚化形的落枫走来。
　　落枫心如擂鼓，莫名的期待和羞赧之情溢满他的胸腔。
　　玉清池他，会喜欢这个模样的自己吗？
　　玉清池此刻已经来到落枫面前，定定地看着他，眼中似乎强自压下复杂情绪。
　　最终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指，轻轻挽起落枫耳畔一缕白发放在眼前，浅浅道了一句：“你这个发色很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云化了一个美美的妆，问徒弟：我美吗？
　　直男玉：嗯，衣服不错
　　……
　　（我可能或许大概差不多要开始洒狗血了，希望不要挨骂（。感谢在2022-05-23 18:00:00~2022-05-24 17:44: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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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血洗皇城（一）
　　落枫垂着眸，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放，不知所措地盯着玉清池垂在胸前的黑发。
　　他有些雀跃，玉清池看到自己化作他心心念念之人的模样后，会感到欢喜吗？
　　他又有些后悔，玉清池会不会觉得自己配不上这幅光华如玉，不染烟尘的面目……
　　可是玉清池却久久没有说话。
　　落枫屏着呼吸垂着眸等了许久，却是见他抬起了手，轻轻拈起自己散在耳侧的一缕鬓发，淡淡说道：“嗯，你这头发的颜色不错。”
　　落枫：……？
　　他在心中勾勒了无数遍的那个人的容颜，方才化形的时候费了多少心思再现那人的样貌，可到头来玉清池看到的却只有他的头发？
　　“你——”落枫不甘得抬头，质问声起，却忽然在玉清池黑如深潭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怎会如此！”落枫大惊，下意识伸手，看向自己的双手。
　　层层叠叠流云锦绣袖下，他的双手赫然在目。
　　皮肤并不是他想象中的肤光白润，皎若明月，而是漆黑深邃的黑色，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弧度带出些微飘渺的雾气，这让他伸出的双手像是两根在黑暗中浸泡了数千万年又被捞出的树枝，漆黑枯瘦，缠绕着浓浓黑气。而映照在玉清池眸子中那张脸，也是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五官，唯有两只愣愣睁着的眼睛明亮清澈，灿若琉璃。他一头白发一身雪衣，却更显得他的肤色像夜一样黑沉。和忘川河畔那位姿容昳丽，凌霜胜雪的仙君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落枫忍不住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下意识拉开和玉清池的距离，嘴角轻轻一抽，颤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的化成人形吗？
　　不是说好他想变成什么模样就能变成什么样吗？
　　哪有人想黑得跟块焦炭似的？
　　玉清池哦了一声，“鬼影的身躯是这个样子的，你见过白色的影子吗？是我之前忘了告诉你了。不过也没什么要紧，除了黑一点，几乎可以说和正经的人类没有什么不同，你多看看镜子，看习惯了就好。”
　　落枫深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鬼帝大人，不然你还是把我变回去吧。”
　　玉清池第一次用鬼印施法，洋洋自得的很，听他这么一说，当下冷了脸，沉声道：“怎么，你不满意？”
　　这谁能满意啊！
　　“我……”落枫刚想说话，却被玉清池用手指搭在嘴唇上。
　　“嘘，”玉清池目光不善地看了他一眼，道：“别说让我不悦的话。”
　　他说完，一扬袖摆转身走了两步，随即忽然徒手一劈，长袖裹携巨大的力量，竟在虚空中劈开一道闪着微光的空间裂缝。
　　裂缝那边，隐约可见亭台水榭，灯火通明，一派欣欣向荣的人间胜景。
　　玉清池抬眸向内中看了一眼，转身向那裂缝走去，临到裂缝前，却见落枫还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以为他正在生气，心中一沉，低呵道：“咳不跟上来，愣着干什么？”
　　“啊？”落枫一愣，猛地回神。
　　他并非生气，只是方才玉清池猝不及防将手指放在他的唇上，让他忽然体会到与人的接触的感觉。
　　玉清池的指尖有些凉，却很柔软，贴近他下唇的指腹上生有因常年握见而生的薄茧，略微显得有些粗糙。
　　忽如其来的触碰让落枫有些不知所措，心跳几乎空了一瞬，待听到玉清池的声音时才仓惶地应了一声，快步上前跟在玉清池身后，迈入那道通往人世的缝隙。
　　身体穿越时空裂缝的时候，落枫忽然觉得，做一个像影子一样漆黑的存在也不是全然不好，至少脸红的时候不会被人察觉。
　　玉清池带着落枫从时空裂缝中走出，落在一处旷阔的田间。
　　此时天色已深，举目望去，四周是一片农田草舍，耳畔泛起不绝于耳的寒蝉鸣叫之声，晚风拂过，送来阵阵泥土的芬芳。而不远的前方，隐约有层层叠叠的楼屋之影和灯火摇曳的街市。
　　玉清池环视四周，对落枫道：“此地不知是凡世哪个城镇的郊外。夜深露重，少有人烟，无人看见你。但前方市镇之中，人声鼎沸。世人无知，最易生事，我不知此间情形，需要去往市镇之中打听一番，你暂且隐去身形吧。”
　　落枫点了点头，化作雾气散去，但他的气息仍停留在玉清池身侧，任他带着自己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踏入灯火通明的人世。
　　城郊是一片十分广阔旷野，即使玉清池步伐极快，也走了数刻才来到人烟稠密的城镇。
　　此地俨然是个凡世大城，虽然天色已晚，但城中往来的行人熙熙攘攘，城中灯火璀璨通明，街道两边的屋宇楼阁，富丽巍峨。
　　玉清池在城门外略停脚步，仰首看见城墙之上高悬着的“中州”两个大字。
　　“走吧，我们进城。”玉清池眸光微动，迈入城中。
　　今日不知是何喜庆吉日，城中灯火通明，张灯结彩。街头人潮涌动，小贩摩肩接踵，舞乐游龙，锣鼓震天。落枫隐在玉清池身边，一路行来，直看得眼花缭绕。
　　可玉清池自入城以来，不知为何，心情好像突然变得很糟。进城之后就一言不发，连落枫兴致勃勃地同他说话，都漠然不理。落枫抬眸望去，却见他眉头深锁，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落枫早已习惯玉清池的忽冷忽热，如今见他面色不善，也不知对方怎地又不高兴了，也不敢问，随玉清池沉默地走在人群熙攘的街道上。
　　此地热闹非常，来来往往的行人鱼龙混杂，可众人口中谈论之事却只有新鲜上任的国师大人。
　　“……咳，你们说这位新上任的风雷国师究竟是什么来头？我朝延绵数百载，国师向来在洛门世家的子弟中产生。前任洛国师法力滔天，足智多谋，在位数十年，从未犯错，竟一夕被陛下废黜，真是奇哉怪也。”
　　“他能有什么本事？家兄的连襟与他同朝为官，远远见过几次，说他的能力也就那样，根本不及洛国师的一半，长得也平平无奇，根本毫无可取之处。”
　　“那可不是？听说这位风雷国师虽然长得一般，行为却是古怪，三伏天里，还一身黑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你们说这些修仙之人，是不是身体都不行？”
　　“怎么可能？从前的洛国师可从来没这些怪癖……哎，你们说这洛国师到底哪里不如现在这位了？生生被他从位置上顶了下来？”
　　“说到底，都怪他们洛氏门风不正，出了洛云寰这个与鬼族邪祟勾结的孽障，连累得整个洛门世家颜面扫地，自然无颜继任国师之位了……”
　　玉清池忽然停住脚步，浑身杀伐之气暗溢，更显阴冷森寒。
　　七嘴八舌的行人已渐渐远去，玉清池站在街道的中央，面容冷峻，萧索落寞。
　　落枫有些担忧道：“你怎么了？”
　　玉清池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去，黑色衣袍下摆被夜风吹起，宛如暗夜苍鹰在低空中张开了羽翼。
　　“没什么，陪我饮一杯吧？”玉清池说着，踏入一间人不算特别多酒肆之中，择桌坐下。
　　落枫的气息始终萦绕在他身边，让他自心底而生出心安的感觉。
　　“我不会饮酒。”落枫轻声说道，声音像是被风吹起涟漪的湖面，轻柔和缓，“我只是一个影子。”
　　玉清池侧过头，眼尾往上勾起，仿佛对着空气笑了笑：“你果然还是不满意我给你的身体。你放心，以后所有机会我再给你弄个更好的。既然你不会饮酒，那就陪我说会儿话吧。”
　　“这里是中洲皇城。”玉清池问店家要了一壶酒，目光微寒，抬头向远处望去，目光穿过大半个城池落在远处影影绰绰的高墙飞檐上，“曾经，师尊带我来过这里。”
　　“哦。”落枫轻声问道，“所以你来到此地，是认为你师尊在城中？”
　　玉清池摇头，无声地笑了笑，若不是他眉目森冷，眼中泛着寒意，看上去和世间任何一个俊美无双的年轻人都没有差别。
　　“是鬼帝之印指引我来的。”玉清池收回目光，状似漫不经心道：“它告诉我，此地有我的故人。在去见师尊之前，我必须先将他料理了。我原是不信，不可能有人比师尊更重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尾微微往上挑起，露出一个称得上妖异的笑容，但他的眼神却冰冷无情，仿佛被一层坚硬的寒冰覆盖，一丝温度也没有，就连早已习惯他忽冷忽热态度的落枫也感不寒而栗。
　　“客官，你点的酒来了。”一声脆响，店家端上温好的酒水。
　　此时月色如霰，冷光漫天。玉清池为自己斟满一杯，温热的杯盏握在手心，他抬头望向空中明月，忽然真正笑了一下，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像是在对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人细语。
　　“我还从未饮过酒。”玉清池未饮先醉，不知在对谁说着话，语气中带着些许有恃无恐的恣意：“师尊，你曾经总说修为浅全因欲望深，要我摒弃不必要的欲念，我长大后连你亲手做的枫露茶也没喝上过几次，更遑论饮酒了。如今你若看见我堂而皇之地做着你曾经不允我做的事，必定很不高兴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酒一饮而尽。
　　“师尊，你若不高兴，就回来吧，亲自来教训教训我……”
　　否则你若是看到我将要做的事，怕是会更加生气。
　　月悬中空，四周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天地云海间却再不闻那人熟悉的声音。
　　玉清池独饮了片刻，悄然侧头，对落枫道：“若是你能陪我一起喝就好了。”


第90章 血洗皇城（二）
　　皇朝国都中州城，房屋楼宇星罗棋布，街道集市纵横有序，其中最繁华的街市深处，阜盛人烟之中，有一座气魄宏伟的宅邸。
　　宅邸门前蹲着两只威风凛凛的麒麟，一方牌匾悬挂在正门之上，匾上书“林府”两个大字。
　　这间大宅虽然宏伟壮观，宅邸周围却隐约可见斑驳的岁月沉淀痕迹，可那牌匾却是一派崭新气派的模样，显是新近才挂上的。
　　陛下新封的风雷国师未入仙门前的凡姓正是林氏，这座宅邸如今已是国师之府。曾经声名显赫的洛门世家大宅，竟已改头换面，彻底易主。
　　夜已深沉，城中喧嚣之声渐渐隐去，路上行人稀微。
　　风月一身描画浅金色云纹的白衣，墨发高束，身姿修长挺拔。他从渐浓的夜色中走来，林府门前的宫灯发出瑟瑟冷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让他天姿神采的脸像是在冰窟里淬过一样冰冷。
　　风月抬首望向门上的匾额，盯着那个林字挑眉笑了一下，可他的笑意并未到达眼底，皮肉上的笑容却让他眉宇之间平添了几分狠厉。
　　“林门世家？呵。”他来到门前，沉重奢华的府门在他面前自行打开，门前守着两名华冠丽服通身气派的小厮此时已昏昏睡去，任由风月像清风般掠过国师府雕梁画栋气派万千的前厅和游廊，朝后院行去。
　　风雷国师片刻前刚送走一波访客，正倚在红木太师椅上，脸上挂着志得意满怡然自得之色。
　　陛下亲封的皇朝国师，身份贵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炙手可热。风雷受封已有月余，国师府外却始终门庭若市，拜访攀附之人络绎不绝。
　　这就是权利和地位带来的快乐吗？风雷暗自庆幸。
　　他庆幸自己远胜常人的眼光和胆识。
　　自洛云寰和玉清池师徒身死，眨眼已过二十年。他能拥有如今的地位和权势，其中的困苦和艰辛唯他自知，付出的代价也远非常人能够忍受，他自然格外珍惜如今来之不易的一切。
　　昔年，洛云寰死在他的手中之时，风雷本以为自己会被愤怒的步青天和风月杀死，可事情却出乎他的意料。
　　横箫长老步青天自是怒不可遏，伸出灌满灵力的厉掌击向风雷的天灵盖，当场就要致其于死地，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随后赶来的风月拦住。
　　“师尊！还请暂熄雷霆！”风月挺身架住步青天的厉掌，眸色阴冷莫测：“留着此人或许还有别的用处。”
　　“这个蠢材！”步青天双目圆睁，恨声道：“洛云寰一死，泽国江山图就再也无迹可寻。此人留着还有何用！风月，这就是你代为师收的好弟子？没有泽国江山图，你我都要受到八卦峰心法的反噬！”
　　风月的目光隐入黑暗之中，他平淡无波的声音中满是藏不住的恨意：“正因如此，轻易杀死他才是对他的仁慈。留下他，弟子自有办法将师尊和弟子身上的八卦峰反噬之痛转嫁到风雷身上。”
　　风月说完，兀自笑了一下，眉间狠厉之色尽出。
　　“唯有让他承受反噬之苦，这才能稍解弟子心头之恨！”
　　风月聪慧过人，于阵法奇术一途颇有造诣，步青天对此心知肚明，他定定地看着风月片刻，忽然怀疑道：“风月，你留他性命只为泄愤？”
　　风月漫不经心道：“信或不信，师尊当有自己的决断，杀不杀风雷其实也无关紧要。没有风雷，我也能随便找一个人承纳心法反噬。我也可以将转嫁伤害的法术告诉师尊，只是我另有一个小小的愿望，还请师尊满足。”
　　步青天冷哼一声，不悦道：“你也长本事了，敢与我谈条件？”
　　风月：“泽国江山图既已无迹可寻，我也不奢求云海天城掌门之位，自然不会碍师尊的事，我所求只有一个。”说完这句话，风月抬手一指无知无觉的洛云寰，道：“我只要他。”
　　“洛云寰已死，你要他何用？”步青天心中起疑，难道洛云寰未死，风月将其带走，是想趁机得到泽国江山图。
　　“我不在乎他是死是活，只希望他能长长久久陪伴在我的身边。”风月说完，走到洛云寰身侧，轻轻抚上他已经变凉的脸颊，无限温柔道：“说一句师尊或许会觉得可笑的话，我最大的愿望并非问鼎仙道顶峰，而是能够和他在一起。可是洛云寰身为掌门嫡徒，修为卓然，早晚是要飞升的，我若没有办法得到泽国江山图追上他的修为，如何和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但是如今他这幅模样，我也不在需要泽国江山图了，还请师尊放心。”
　　说完，风月一手勾起洛云寰的腿弯，一手搂着他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抱起，召唤出佩剑裂穹剑影。
　　“师尊若是想好了，便带着风雷到月影楼找我吧。”
　　……
　　那日之后发生的事情风雷不愿细想。
　　二十年来，每次午夜梦回之时，风雷仿佛都能回到那个夜晚，耳边响起风月的细语呢喃声。
　　“既然因为你的过失，让我失去挚爱而受心法反噬，那便辛苦风雷师弟帮我略微分担些许痛苦吧。”
　　在他温和轻缓的声音中，风雷看着自己的手臂从指尖开始，一点点，一寸寸，血肉腐烂，化作森森白骨……
　　钻心的疼痛让他发出刺耳的尖叫。这场酷刑不知持续了多久。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已有一半血肉腐烂，变为白骨。
　　“滚吧。”风月用脚尖将他残破丑陋的身躯冷冷踢开：“离开云海天城，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风雷又痛又怒，可他虽然修为平平，脑子却转得极快，又擅长洞彻人心，终是靠着一口不愿意赴死的决心强撑着残破剧痛的身躯回到凡世，并凭借云海天城长老门下亲传弟子的身份，迅速进入朝堂。二十年权海浮沉，最后利用洛云寰之死扳倒洛氏，登上国师之位。
　　二十年来，他常年以密不透风的黑袍裹身，遮掩已成半副骷髅的残败身躯，不敢靠近世人。到了后来，他位及国师，旁人只道他法力无边，神秘莫测，从无一人发现他滚滚黑袍下不堪入目的身体，更无人知晓他这一路行来是多么不易。
　　所幸，一切都过去了。风雷悠闲倚靠在椅背上，志得意满。二十年了，风月和步青天都再也没来找过他，他的身体虽然没有办法恢复，但也没有继续腐烂下去。
　　如此情形，虽算不上很好，但他已经知足。
　　风雷拉开椅子站起身来，打算就寝，谁知就在他起身的刹那间，一阵疾风裹携这熟悉的气息穿堂而过。
　　风雷的心寸寸跌落谷底。
　　一道低沉清晰，犹有磁性的声音破空传来：“风雷师弟，暌违二十年，别来无恙啊？”
　　夜风乍起，凉意散溢满室。
　　那个声音没有听到风雷的回答，忽然又自嘲一笑，改口道：“抱歉，现在该喊你风雷国师了。”
　　风雷脸色阴沉下来，抬眸看去，果然看见风月一双幽暗的长眸微微勾起，默不作声地看着他。那双眼睛看不见任何情绪，却隐隐泛着寒气。
　　风雷下意识一惊，刚想伏地跪拜，忽又想起他如今已是堂堂皇朝国师，何必惊惧云海天城之人？
　　想及此处，风雷桀然一笑，摆出一副若有似无的倨傲姿态，“原来是云海天城的风月仙君大驾光临。仙君今日贵脚踏剑地，所为何事啊？”
　　他如今竟是连一声师兄也不愿称呼了。
　　风月却好似浑然不在意，旁若无人般向窗边走了两步，目光投向远方，不知落在何处，“这国师府委实气派，我找了好久……”
　　风雷在皇城朝堂被人奉承了月余，早就飘飘然忘记自己姓甚名谁，此刻已不耐应对风月，更不想同他寒暄，当即挥手打断道：“仙君究竟来此何意，何不直言？在下事务缠身，无暇奉陪——”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身体忽感异样！在他层层叠叠的厚厚黑袍下，尚存血肉的半身传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鲜血从胸口洇开滴落在地，夹带着淋漓的碎揉，渐渐在白玉铺就的地面上汇聚成一滩小小的红流。
　　风雷下意识想要惊呼，却猛然被风月一脚踢倒，整个人仰面跌落。
　　身体化为枯骨的可怖痛感让风雷的脑子瞬间变得清明，他强忍着痛苦手脚并用爬至风月脚下，颤声谄媚道：“风月师兄！师弟无能，让师兄动怒了，师兄你随意施个术法惩戒师弟便是，何苦劳动师兄你的双足？师弟微末之身，若是脏了师兄的贵足，可就不好了……”
　　“呵，国师还是这副模样看得顺眼，”风月退后一步，甩开他胡乱攀扯的双手，嫌恶道：“犹记当年师弟刚入门时，在我面前端茶倒水，锤肩揉腿，何等乖巧听话，怎么如今做了国师，就不认我这师兄，忘记尊卑有别了吗？”
　　风雷连忙膝行上前，惊声道：“师兄明察！我万万不敢有此心思啊！”
　　“无所谓了，”风月展颜一笑，道：“我这次来，是同你告别的。”
　　与此同时，外间忽然传来门人的急呼。
　　“国师大人，陛下急召！鬼域邪修攻入皇城了！”


第91章 血洗皇城（三）
　　时维深秋，中州皇城却已经大雪纷飞，阴风怒号。
　　玉清池身披绣金云玟的黑袍，伫立风中，宽大的袖摆在风中飞舞，犹如黑色的火焰。他无可挑剔的俊美面容上一片凛冽肃杀，漆黑的瞳孔不见半点光泽。鬼帝之印被他从神魂中召出，幻化作威风凛凛的黑色巨龙，腾空而起。
　　阴风夹杂着白色的雪片从他微微翻开的领口处灌入，映衬得他脖子周围的皮肤白得透明。
　　玉清池腾龙而起，在赫赫皇城之上缓缓盘旋。空中层层黑云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在玉清池抬手间瞬间破碎，露出天堑般的巨大的缝隙，无数幽森鬼影从裂缝中争先恐后一涌而出，袭向还未反应过来的皇城之人。
　　玉清池表情淡漠地看着鬼域邪修在皇城中肆虐，他手中黑色烈焰宛如神降天罚，汹涌焚过皇城的每一寸土地。
　　皇城刹那间变作血海地狱，厉鬼亡魂发出声声哀鸣，断肢残骸遍布四野。
　　绵延数百年的皇朝受到不可挽回的重创，几乎一夕覆灭。皇朝之主乾元帝和他的众多儿女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玉清池带领的毁天灭地的鬼族邪修进攻中全数陨落。
　　尸体堆积成山，鲜血汇聚成海。
　　空中阴云密布，无数鬼域邪魂呼啸而过，鬼火铺满整个大地，天空和大地连成一片一望无际的黑。
　　九霄帝尊玉清池踩着斑斑白骨踏上了皇座。一统人鬼二界后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以雷霆手腕处置了当朝国师风雷。
　　很多年后，谈起这场邪魂之战，世人只当是九霄鬼帝欲为他的师尊洛云寰复仇，就连他的师尊洛云寰本人也是这样认为。可仅有玉清池本人知晓，他灭皇城，一统人鬼二界，除了有向风雷寻仇之意外，更多的则是想要将他的名字和洛云寰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恶名也罢，美名也罢，他要这个世间谈起他这名洛云寰唯一嫡徒的时候，不再仅仅以“鬼族邪修”之名称呼他。
　　他有名字，他叫玉清池，从今以后，九霄帝尊玉清池之名能和他的师尊永远缠绕在一起，即便是在凡人口耳相传的传说轶闻中，也无人能够将他们分开。
　　*
　　鬼氛笼罩之下的中州皇城，日夜交替不再有任何意义。
　　玉清池于无尽的长夜中踏入萧索的宫殿，在飞凰殿前久久驻足。
　　落枫不再隐匿踪迹，显现出鬼影之躯默立于玉清池身后。
　　“你想找的人在这里面吗？”他问。
　　玉清池摇头不语，望向宫殿匾额的目光和他的声音一样轻：“他不在此地，此地却有一场我和他的旧梦。”
　　说罢，玉清池抬手推开宫殿的门走入其中，随后微微阖目，丝丝回忆如烟似雾被他从记忆深处勾出捧在手心，忽而散在空中，投向四周。
　　落枫被携进意念幻境之中，仿佛化身梦境之主，依稀看见头顶一丛描金绣凤的罗帐，身边是层层朦胧红纱。
　　一只有力的臂膀略带强迫意味地将他拖入怀抱之中。他懵然无知地感受到一个还略显青涩却十分温暖的怀抱抵着他，让他惴惴不安的心安定下来。
　　朦胧中有人微微垂下头，黑亮如墨的青丝滑落下来，轻轻摩擦着他的侧脸。他刚想伸手拂去，那人炽热的呼吸紧随而来，喷薄在他敏感的后颈，惹得他的脖颈微微发痒，心跳却不禁加速，欢喜之心油然而生。
　　落枫偏过头去，玉清池的脸就靠在他的肩膀上，眉目俊美而青涩，和他如今冷漠成熟的面容有些许不一样。
　　这不是玉清池，或者说不是如今的玉清池，那么他看到的这个同玉清池缠绵之人，又是谁呢？落枫倏然回神，心底乏起一阵酸涩，不愿再看，强迫自己从玉清池的回忆幻境中抽身。
　　玉清池却还闭着目，显然还沉浸在回忆之中不愿醒来。
　　落枫不知怎地，无端有些生气和不甘，忍不住出言打碎玉清池缠绵悱恻的梦，疾声道：“你如今修为赫赫，能力不凡，想办什么事办不成？何不立即前去寻他反而在此沉沦梦境。须知梦境再美终是假的，不如早些将他寻回，朝夕相伴，你便不用再受这相思之苦。”
　　玉清池恍然回神：“我害怕。”
　　“害怕？”落枫诧异道：“自我与你相识以来，还未曾见你有过害怕之事。堂堂九霄鬼帝，有何惧怕之事？怕找不到你的师尊？怕你无法复活他？”
　　玉清池像是没有察觉到落枫今日话语中的异样，仿若自语道：“也怕这些，但我最怕的却他是高浮于天的流云，高洁至清，不染点尘，可我却对他产生不堪的欲望。而这些肮脏的想法竟还叫他得知了。如今，我更是为了给他报仇，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弄得满手血腥。我害怕，他会厌恶这样肮脏不堪的我。”
　　自落枫有意识以来，就一直伴随着玉清池，满眼都是他，可之前从未有一刻在他脸上露出这般无助彷徨的神情。他虽是不喜听玉清池提起洛云寰，此刻见他如此，却还是软下声来安慰道：
　　“你说的那个人既然身为你的师尊，定会护着你向着你的。你变得如此，定不是他心之所愿，但如若他在你身边护你教导你，自然不会让你变得如此。可惜他先离你而去，就没有指责你厌恶你的理由。”
　　玉清池闻言，定定地看向落枫，心上再度翻涌上莫名熟悉的感觉。
　　如此温柔得近乎不讲道理地站在他身边，无论他做什么事总能找到回护他的理由的人，从来只有洛云寰一人而已。
　　他又想到了方才的梦境。
　　洛云寰师尊死去后，二人相处的每一天每一刻的过往都已被玉清池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回忆了勾画了无数遍，尤其是在皇城之中，皇后为他二人共同编织的梦境。
　　红纱幔帐之中，洛云寰不再身穿白衣，而是着一袭红衣，宽衣广袖，繁复艳丽，雪肤红衣，缱绻动人。
　　玉清池伸手一层一层除去他旖旎的衣袍，露出那人修长挺拔的身姿。匀称的肌骨有着近乎完美的线条，肌理分明的薄薄肌肉如同浑然天成的璞玉，细腻润泽。
　　衣袍一被褪去，面前之人呼吸明显一滞，玉清池趁着这个空档，把他往下轻轻一推，让他跌落在软红帐中，自己则是欺身而上，一手伸出握住对方不安的手，与之十指交握。他垂下头来，充满兴致地欣赏对方眼睫微颤，呼吸急促，面颊逐渐泛红的模样。
　　对方被他看得又羞愧又恼，忍不住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膛。玉清池自然巍然不动，倒是如墨玉般的长发垂落下来，发尾落在洛云寰的胸口，在他的肌肤上轻轻扫动，惹得他微微发颤。
　　玉清池见其这般模样，双目越发迷离，忍不住低下头去，就要吻住那人微微张开的薄唇。
　　就在二人唇瓣即将相交之际，眼前淬玉似的容颜忽生变化，黑雾弥漫，缠绕上那人无瑕的脸庞，不过须臾，眼前之人便化作一片黑影，五官一片漆黑，再不似他心心念念之人。
　　玉清池悚然一惊，从梦境之中醒来，轻擦额间沁出的薄汗。
　　为什么，梦境之中师尊的脸会变为落枫的模样？他百思不解。
　　若不是落枫身上全无洛云寰的气息，他甚至怀疑落枫和他的师尊有些许关系……
　　到底是他对落枫心生欲念，还是落枫在他脑识中停留了太久，对他产生了影响。
　　玉清池双指抵着眉心，思索无果，索性丢开此事不再深思，转而对落枫道：“喂，不说我和他了，说说你吧。”
　　影子微微晃动，落枫歪头疑惑道：“我？”
　　“本帝尊答应过你，给你一个更好身体。如今你也算来过这繁华浮世，见过了各种各样的人，可想好了这次变成什么模样？”玉清池缓缓说道，顿了片刻复又状似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先说好，不许再化做我师尊的模样。”
　　落枫蓦地愣住了，恍然道：“原来你一直都知道我是何模样。”
　　玉看了他一眼，继而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抚上他的脸，神色忽然变得温柔和缓了许多，眼中满含缱绻柔情：“洛云寰师尊的模样已经在我的心中勾画了千万遍，他的容颜我怎能认不出来。”
　　玉清池的双手因常年握剑，指腹生着一层薄薄的茧，触碰到面容之上的时候，带来些微粗糙的触感，轻轻摩挲着落枫侧脸的时候，让他情不自禁想要沉沦其中。可对方接下来说的话却要让他羞愧难当，几乎无地自容。
　　“落枫，你不要再变成他的样子了。”玉清池的声音异常柔和，极有磁性，像是淬了冰的烈酒，让人沉醉，“我怕你同他太像，我终究会忍不住将你当作他的影子，我更怕你与他不像，我连他的影子都捉摸不到，最后只能把少得可怜回忆一遍又一遍反复嚼碎……
　　我知道这样说对你很不好，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得过他，更没有人能够代替他。”
　　作者有话要说：
　　好想开那个车啊……（这是可以说的吗……


第92章 血洗皇城（四）
　　因觉落枫二字不详，玉清池此前从未亲口唤过这二字，今天是他第一次开口叫出落枫的名字，仿佛亲口承认他的存在。可他说出的话却让落枫觉得可笑至极。
　　“方才处置风雷的时候，我多看了几眼。悬壶门、千机阁有几位青年才俊模样甚为俊俏，你若喜欢，幻化成他们的样貌倒也养眼——”
　　“不劳九霄鬼帝费心了。”落枫哼了一声，漠然凡：“我这样没有什么不好。”
　　玉清池还道他对那些少年人的模样相貌皆不满意，了然一笑，继续说道：“你若不满意，我还可下令再召凡世各地适龄青年才俊入皇城，任你选择，想幻作什么模样便作什么模样。若你喜欢女子的相貌，我也……”
　　“够了！”落枫沉默片刻，终于听不下去了，沉声呵斥道：“我什么都不喜欢，也不想再改换相貌丽，别折腾了！”
　　“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喜欢就……”玉清池话到一半，才猛然意识到落枫的意识，俊眉倏然皱起，面色微寒道：“你什么意思？”
　　落枫状似不经意道：“有眼下这副形貌可用我已经很知足了。不劳帝尊为我再造人躯了。至于我为何幻作令师尊的模样，只因我当时刚从混沌中醒来，只见过帝尊和令师尊。幻作帝尊的样貌定会惹怒帝尊，而九霄仙尊龙章凤姿，神采非凡，光华夺目，令人欣羡，我这才在幻化的时候下意识化作九霄仙尊的样貌，与帝尊并没有任何关系，更不是想要模仿谁取代谁，请帝尊不要多心。而如今这副身体和样貌是帝尊当时亲口赏赐予我，算是作为我两度襄救帝尊的报答，我用了这些时日，已经用惯了，不想再作改变，还请帝尊见谅。”
　　他一席话语说得极快，不见喜怒，不带感情，照本宣科一样坚决，却说得玉清池愣了一瞬，有些茫然道：“你怎么不叫我玉了？”
　　落枫隐入暗夜之中，不言不语，不答不闻，一动不动。
　　玉清池再是后知后觉此刻也已转过弯来，心知自己方才一席话惹得落枫不快。他作为人鬼二界之主，本该杀伐果断说一不二，此刻却不知为何不忍驳斥落枫近乎无理取闹的要求，最后只轻叹一声，道：“罢了，随便你吧。”
　　落枫的身影在空中摇摇晃了一下，转瞬消失了。
　　“喂——”玉清池张口唤了一声，话还未说完落枫便消失得影子都不见了。稀薄月光从殿外照入，落在玉清池稍显得孤单寂寥的身影上。
　　“还是生气了。”他自语道，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无奈笑意。
　　“喂，过几天随我动身前往云海天城吧。我师尊风姿神秀，皎若明月，你之前见到的只是他的幻影，若你见到他本人，定会更加艳羡。”玉清池微仰起头，向隐于虚空中的落枫说道：“帝尊是给外面那些人叫的，你还如往日那样唤我玉吧。”
　　皇城风雪漫天，宫墙之中寂静无声。
　　*
　　云海天城晚枫林。
　　夜风乍起，枫海瑟瑟，火红落叶铺满地面，宛如落下一地红雪。
　　风月踏入竹屋脱下外袍，在床边坐下。
　　竹床之上，无声地躺着一个人。
　　那人姿容俊美无双，雪肌玉貌，有着无可挑剔的眉眼五官，和即便是双目紧闭也掩盖不去的如明月般光华夺目的气质。
　　——二十年前就已亡故的云海天城前掌门九霄仙尊洛云寰沉眠于此。
　　风月在床边坐下，贪婪地凝视着他霜雪般冰冷的容颜。片刻后他抬手轻柔地抚上洛云寰的脸颊，柔声道：“云师弟，我回来了。”
　　无人回应他的话，洛云寰双手交叠放在腹上，面容沉静，双目紧闭，纹丝不动。
　　风月不以为意，浅浅一笑，靠在床柱上，长臂一伸，勾起洛云寰毫无生气的身躯，让他的身体倚在自己肩头：“师弟，你猜猜看我今天去了哪里？”
　　洛云寰美丽的容颜在月光的映照下近乎透明，长眉斜飞入鬓，纤长的羽睫在眼睑处投落一道扇影黑影。他的面容和常人一样生机勃勃，却不会给予风月任何回应。风月等了片刻，像是终于略微感到不耐一样，伸手将洛云寰散乱在耳侧的一缕白色鬓发别到耳后，自言自语道：“我去见了风雷。”
　　云海寂静，长夜无声。
　　怀中的身体仿佛更加寒凉了几分。
　　风月无奈一笑，声音比之前更加轻柔：“我就知晓你会不开心。从前我代师收徒，留他在身边教养时你就对他淡淡的，到了后来，你连我的月影楼都来得少了。
　　我知风雷他心术不正，又长可一脸尖酸刻薄地模样，为你所不喜。但每当看你对身边新收的弟子那般疼爱呵护，我这心中便酸涩不甘，这才收了一心同你那徒弟做对的风雷为师弟……若我知晓他日后会让你吃上许多苦头，至今还不愿醒来，我定会第一时间就把他劈了。”
　　月影西移，竹屋之中除了风月的细语再无其他声音，洛云寰的面容依然是一片沉寂，不见一丝醒转的迹象。
　　风月伴着他静默地坐了半晌，忍不住伸出瘦长有力的手指拈起洛云寰胸前的一缕白发，缠绕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可是你以后就不要不开心了。我这次去看他，是因为他就快要死了。”风月说着，忽然低低笑出声来，“他身上留有我转移而去的八卦峰心法反噬之力，我不得不留意他的动向。我近日开坛作法，发现他死劫将至，这才去将心法反噬之力引出，导入他人躯体之中，并非特意留心他的状况，你可莫要多心才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松开指间的发丝，改以指腹一寸一寸地从洛云寰的额头抚至下颚。他虽也修习剑术，平日施法却以术法和阵法居多，指腹上也未有丝毫粗糙的剑茧，反而如玉般滑润细腻，隐隐带着清新怡人的芬芳。
　　“师弟，你知道吗？”风月说着，竟捧起洛云寰无知无觉的脸，与他眉心相抵，“我其实有些感谢他。你出事之初，我自然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恨他害你至此，恨他害我永失挚爱。我用术法困住你未来得及散去的神魂，才勉强将你维持在将死未死的状态。你没有死，却也醒不过来。但这些年下来，你虽未无一丝醒来的迹象，我却已经慢慢习惯了。至少这样的你才会乖乖待在我的身边，若你神魂俱在，怕是死也不愿同我共处一室吧。”
　　风月一边说一边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我时常在想，如今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你虽未醒来，却永远也没有办法离开我了。”
　　我们会一直留在云海天城，直到我寿数尽时，携手共赴黄泉。
　　风月越想越觉得满足极了，开始垂下头毫无预兆地亲吻怀中之人。
　　温柔的、渴望的、不顾一切的吻如雨点般密集地落在洛云寰脸上，先是落在了额头，再而落在眼睫，继而一路向下，落在鼻尖，唇瓣，脖颈……
　　最后即将来到胸膛之前却被洛云寰层层叠叠的衣襟挡下。风月下意识伸出手去，从他微微敞开的领口处探入，双手就要将他整整齐齐的云袍剥开。
　　就在此时，云海之顶忽然传来响彻天地的阵法警示之声。
　　风月猛地抬头，双颊微红，眼眸中清晰可见地□□根本来不及散去。他透过窗扉向外望去，只见携带鬼氛而来的滚滚黑云从四面八方涌来，云海翻腾不止，厉鬼邪修呼啸长笑，尽数涌入。
　　云海天城的弟子门或脚踏佩剑，或驾驭灵宠珍兽，或趋使飞行法宝，如星星之火腾空而起，五彩斑斓的术法应运而生，交织出密不透风的阵法之网，各色灵流照彻暗夜长空，清楚映出每个人面容上空前统一的仓惶惊惧之色。
　　一只巨大的黑龙之影掠空而来。挺拔俊逸的身姿独立龙首。
　　那人一身黑袍仿佛融于暗夜之中，他的身后竟还浮着一条比黑夜更加漆黑的身影。
　　比暗夜还要浓重的墨色让那条影子难以辨面目，风月却心中一惊，隐隐觉得那道影子竟然无比熟悉。
　　是谁呢？竟然让他产生如此异样却又坚定的熟悉之感。风月的疑惑还未来得及细想，就在此时，一道略显低沉的声音在月影楼外响起：
　　“风月长老，本帝尊数年前在你处落下一人一命，今日特来取回，还请长老出门详细一谈。”
　　晚枫林不比云海天城其他所在，有掌门一脉自行创立的法阵层层加持，无人可以轻易打扰。
　　步青天和风月都没有得到泽国江山图，算不上掌门一脉之人，无权动用灵力禁止，可眼前这道声音不但将其声音穿过无数阵法直达室内，话语中气息一丝不乱，可见其不但是掌门一脉之人，甚至身携即使强横的力量。
　　“你是何人？落下何物？”
　　“云海天城九霄仙君座下嫡徒玉清池，落下师尊躯体一具，是谓一人，落下阁下性命一条，是为一物。”


第93章 走火入魔（一）
　　就在鬼域邪修入侵云海天城之时，不速之客再临晚枫林。
　　风月脸色一变，却仍然细心安置好洛云寰的身体后才披衣起身，循着那道与记忆中略显不同的声音，来到枫林深处。
　　来人身材修长挺拔，绣满金色云玟的黑袍曳地，负手背对着风月，立于枫树之下。
　　风月缓步而来，不疾不徐，依然一副悠闲怡然的矜贵公子模样。
　　枫树之下的男子察觉到风月的到来，徐徐转身，露出一张风月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来。
　　和二十年前一般无二的俊美面容，无可挑剔的精致五官，褪去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脸色虽然略显苍白，漂亮的五官却舒展开来，隐约显露出成年男子的凌厉和刚毅，只是他双目中似乎缠绕着一股化不开的偏执戾气，为他那张俊美的容颜平添几分阴鸷之色。
　　男子长身而立，黑发飘逸如深深墨海，一袭和云海天城格格不入的刺金云玟黑衣更显他面如冠玉，俊美无双。他广袖一扬，竟是微微躬身，端端正正行了一个云海天城晚辈之礼。
　　“九霄仙尊座下弟子玉清池，问风月师伯安。”
　　风月先是一怔，随即哼笑一声，口气淡淡道：“玉清池师侄，你竟然没死。”
　　眼前之人虽面容与二十年前相比，并未产生太多变化，仅仅是眉眼更加深邃凌厉，身形更加高大英挺，但风月却很清楚，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玉清池与二十年前那名被他困锁在镇鬼仙塔中茫然无措的少年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单是对方眉宇之间显露出的张扬邪气和周身散发出的赫赫威严都昭示着玉清池如今不凡的能为。
　　玉清池垂眸笑笑，眼底邪气更盛：“说来还得多谢风雷师兄当年手下留情，未彻底杀死我便罢了，将我投入魔界之时还不慎将我错送至鬼域。虽说不同地域间存在时空差异，一来一回间挫磨了我将近二十年的时光，但我终究还是从森冷至极的鬼域血海爬回阳光灿烂的人世，再与我心心念念的故人们相逢。”
　　“风雷？这便没什么令人讶异的了，他一向无能。”风月冷冷一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玉清池俊眉一弯，眼底闪过些许邪佞之气：“风雷师兄听到这话恐怕不会开心的。不过既然提到了风雷师兄，前些天我还专程赴皇城感谢他。可惜的是，二十年来风雷师兄似乎是毫无长进，承受不住我带去的谢意。说来我不过卸了他两条胳膊，他便昏死过去，倒是让我不能尽兴。”
　　风月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之色，愤然打断道：“够了，玉清池。曾经你在云海天城之时，对我也并无一丝尊重，如今此地只有你我二人，就不用装模作样拿腔作势了。今日你来此是为报仇或是雪恨，都不妨直接开始罢。”
　　言毕，风月双眸一阖，复又极速睁开，眨眼之间云海天城三名锋之一裂穹剑赫然在手，直指玉清池！
　　“呵，”玉清池轻笑一声，却未立即拔剑应对，而是将目光穿过他落在他身后的竹屋上：“二十年未见，风月师伯的记性竟也不复往昔。当年在云海天城，无论我心中怎样厌恶你，当着师尊的面，我却从未失礼过，而今师尊就在距离此地不远的瑞芸居，我又怎能当着他的面不敬尊长？”
　　风月不禁蹙眉。
　　经二十年苦修，他的修为早已不同往日，常年身居高位，更是见惯了各路修为精深的宗师高手。可当玉清池忽然在他面前现身的时候，他竟丝毫探测不出对方如今的实力，就像面对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不知其深浅。
　　此刻玉清池平静道出洛云寰的所在，更让他心下一沉：除了晚枫林掌门一脉的阵法，此地更有他亲自设下的重重禁止。洛云寰将死未死，身上气息本就十分微弱，再被此地阵法的力量一掩，再是修为深厚之人也无法探查，就连他的师尊、如今云海天城的掌门步青天也不知他将洛云寰安置在此。
　　可玉清池却能精准道出洛云寰身体所在。难道他如今的能为已经远远超过自己，能够一眼看破他设下的阵法？风月心下不禁悚然。
　　尽管如此，风月面上还是作出一副淡然自若模样，裂穹剑锋不动，沉声道：“云师弟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陨命，此乃你亲眼所见，如今再来此地寻他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在或不在，你说了不算。”玉清池的面容忽然变得更加冷峻，周身陡然升起一阵强大的压迫感，几乎令风月难以直面其锋芒，“本帝尊方才说了了，今日前来是为取回一人一物，师尊的身体和你的性命。”
　　话音刚落，玉清池面上神色倏然一沉，汹涌强悍的鬼氛邪气从他足下升起，盘旋而上，须臾便化作一道黑色的巨龙之影腾空而起。
　　“风月师伯，”玉清池的墨发和华美的黑袍被邪风吹得猎猎飞舞，他冷若冰潭的眼眸朝风月一睨，恭敬一礼道：“请招了。”
　　风月不待他说完，即刻提剑刺来。
　　修长的五指紧握裂穹剑柄，剑气充盈整个剑锋，耀眼夺目的灵光几乎照澈整个寒夜。
　　玉清池见他袭来，脸上像是覆上了一层刺骨寒霜，眼底锋芒一闪，很快又隐去。他长袖一扬，却未召唤出任何武器，反而将手背在身后，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风月不解其意，他的动作又快又稳，思考间剑招已逼临玉清池身前。
　　裂穹本身的白色剑气和风月灵力所携的灵气之光刺破天穹，须臾之间，裂穹剑锋直插玉清池胸膛！
　　*
　　与此同时，云海之顶。
　　掌门步青天长剑在手，清朗剑气引动天地震颤。
　　在他脚下，曾经清圣无边的云海已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黑异邪氛侵染，化作一望无际血腥之海，无数鬼魅邪祟从血海深处探出腐朽的身躯，奔涌而出，急急攻向目之所见的每一个云海天城修者。犹带着腐败碎肉的森森鬼爪伸向高高在上的仙君神女，将他们从云端上拉下，直坠无边血海。
　　惨叫和哀嚎遍布云海天城的每一个角落。
　　“看，”玉清池腾龙在空，高高盘旋在云海之上，侧头看向身边的影子，脸上冷冷的笑意荡漾开来：“仙道之人舒服得太久了，根本想象不到他们的敌人能够多么强大，甚至在直面死亡的那一刻还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弱小和无能。可就是这样一群人，二十年前却能轻而易举逼死他们之中最强大最温柔最有担当之人，可见天道不公。”
　　血海翻涌动荡，经久不绝。
　　落枫眉心紧紧拧着，满脸不认同，却始终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玉清池没听到他的回应，斜睨了他一眼，不悦道：“你还不愿与我说话吗？你不想改变样貌，不变就是了，我也没有逼你，究竟是要同我别扭到什么时候？”
　　落枫身形微微一动，刚想张口，忽听一到磅礴雄厚的男声破云而来！
　　“妖邪鬼魅之物，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云海天城生事，本座今日便教尔等魂飞魄散，永不超生！”随即，长剑在握的步青天腾云而来，直直落在玉清池面前。
　　“横箫长老，好久不见了。”玉清池见到来人，冷然一笑，待他目光落在步青天手中佩剑上时，眸色不由沉了八分。
　　剑身细长，通体银蓝，铸有祥云玟样——洛云寰亲赠予他的云海天城三名锋天谶剑竟落入步青天手中，为他驱使。
　　就在玉清池目光沉沉望向天谶之时，步青天也认出了面前这个丰神俊朗面色森寒的鬼族邪修竟是二十年前已经“死去”的洛云寰之徒玉清池，当下心中一震，一股狂喜之情涌上心头。
　　玉清池没有死！掌门一脉竟还有传人在世！泽国江山图不再无迹可寻！
　　“原来是你！”认出玉清池身份的步青天脸上的表情可谓是欣喜若狂至极，他狂笑一声后手中力劲直摧，将汹涌磅礴的灵力灌入天谶剑身，毫不容情地刺向玉清池。
　　只要制住此人，再逼迫他交出泽国江山图，自己就能够领悟无上仙法，同焰昀一样飞升登神了！
　　步青天狂喜难当，术法强摧，内劲蓬勃而发，步法似箭，直逼玉清池而去。
　　“呵。”玉清池不动如山，直立龙影之上，不闪不避，就连鬼帝之印也未召唤在手，眼看竟是要生受步青天绝杀之招。
　　眼见天谶剑锋逼临，玉清池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落枫不免心焦，下意识高声喊道：“玉！小心眼前！”
　　玉清池闻言，反而回过头望向落枫，嘴角勾起，展颜一笑，轻轻“嗯”了一声，话语中满是轻松的笑意：“终于肯开口说话了？”
　　落枫的目光却未看向他，而是越过他，落在玉清池身后，距他不足分毫的天谶剑间之上！
　　“呵，伏诛吧！”步青天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在玉清池回转身形的片刻，手中长剑猛地向前一推，深深刺入玉清池体内！


第94章 走火入魔（二）
　　剑影交错，剑光明灭，凌空划出冷洌风声。
　　风月双手紧握天谶剑柄，倾尽全身灵力贯穿面前之人的身躯！
　　利器刺破血肉之时带来些微黏腻的滞涩之感。风月心中一喜，知是裂穹已经刺入玉清池心肺，可还未等他抬眸细看，自己的胸口却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风月下意识低下头去，冷不防看见一柄通体银蓝铸有流云的利剑直贯自己的身体，穿胸而过！
　　“这……怎有、可能……”风月悚然抬首，嘴边鲜血喷薄而出，浸透他胸前的衣襟。而越过微颤的剑锋，他看见面前执剑之人竟是自己的师尊步青天。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裂穹之剑亦直插步青天胸口，力劲万钧，剑气延展开来，竟将对方胸下肋骨震得粉碎。而此前与他对峙的九霄帝尊玉清池早已行迹飘渺，出现在数丈之外。
　　“怎会……如此！”步青天亦满脸写着错愕和惊骇，此时他回过神来，略显迟缓地垂头一视自己胸前的剑伤，复又骇然抬眸，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手持裂穹，剑贯己身之人。
　　“风月……怎会是你……玉、清池……”
　　不该如此！
　　步青天百思不解。自己分明看得明白清楚，与他对战之人明明白白就是玉清池，而他更是胜券在握，分明已将天谶对准玉清池，稳稳刺入对方胸膛！
　　他甚至连力道都把握得极好，不至于要了玉清池的性命，天谶的无匹威猛却会震碎对方浑身筋脉，让他重伤垂危，轻易为自己所制。
　　可是为什么？眨眼之间，他手中利剑非但没有刺入玉清池的身体，自己反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月一剑贯体？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玉清池？玉清池又在何处？
　　步青天需要从玉清池处问出泽国江山图的下落，因此对玉清池手下留情，剑意弱了三分。可风月却对其抱有浓烈的嫉恨之情，手下毫不留情，剑意此步青天强横数倍不止！
　　“噗——”
　　胸口传来剧烈的痛楚让步青天发出剧烈急促的喘息声，喉头涌上一阵腥甜，他终是再难集中思绪思考此间形势，张口吐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急急抽搐了两下，便头颅一垂，断了气息。
　　“哈，好一出师徒残杀的戏码，当真精彩！”漫不经心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阵阵掌声，玉清池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再度出现，缓缓从步青天身后探出，来到风月面前。
　　疼痛令风月不得不佝偻着身体，却越发显得缓步而来居高临下出现在他面前的玉清池身形极为高挑，看着他的时候，强烈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玉……清池……”风月口中涌出大量鲜血，双目赤红，不甘地抬首望向面前之人：“好一个九霄帝尊！好一手移形换影的空间转移之术，是我一时不慎，竟未察觉你是何时动手施展此招……”
　　“自然是趁你不注意之时，”玉清池讽然一笑，漠然道：“你很谨慎，我为了骗过你的双眼倒是煞费苦心，比你那好师尊难糊弄多了……”
　　玉清池还未说完，便见风月苦苦强撑多时的最后一缕气息已散，双目虽还不甘地睁大，却已和步青天一样，断了气息。
　　玉清池略一皱眉，心想步青天是堂堂云海天城掌门，风月则是修为深厚的长老，怎会如此不堪一击，于是微微倾身探查二人气息。一探才知二人确实已经毙命。
　　云海天城三大名锋剑下不走生魂，如今一见果然所言不需。
　　“……不堪一击，甚是无趣。”玉清池见二人断气身亡，忍不住轻哼一声，围着二人无知无觉的身体绕行一圈后，随手一挥，贯入风月二人体内的天谶裂穹双剑被他凌空抽出，二人失剑，身躯原地摇晃了一瞬，颓然倒地，交叠在一起，彻底化为两滩死肉。
　　裂穹、天谶，一银一蓝两把天剑静静悬于玉清池眼前，他看也未看裂穹一眼，掌心一翻便将其收入神魂之中，悠远深邃的目光则落在银蓝色的天谶剑上。
　　剑遇故主，剑身微颤，发出阵阵清洌嗡鸣。
　　“天谶，我回来了。”玉清池上前一步，眼中反射着天谶剑身上莹莹灵光，他伸出手，修长有力的五指悬停在剑前寸许，虚抚上昔年故剑。
　　天谶剑剑通人意，在半空顿了一下，似乎不解其意。
　　玉清池的手虽未触及剑身，却依然一寸一寸缓缓下抚，虽隔着空气，但错眼看去，和他一寸寸轻拂爱剑并无什么不同。
　　“如今的我，血腥染手，人命缠身，早已不配碰你……”玉清池微微阖目，掩去目中忧绪，空叹一声后，亦将天谶收入神魂之中。
　　随即他长袖一扬，一道漆黑凛冽的黑火自他袖间窜出，瞬间吞没了地面上步青天和风月的尸首。
　　凌厉鬼火无声地燃烧，并未发出寻常烈火高亢炙热的温度，而是冷得像冰，冷得骇人。步青天二人的尸身被鬼火贪婪舔噬，渐渐化为灰烬。
　　玉清池的目光骤然变得幽暗深远，待二人的尸首被焚烧殆尽之后，他的嘴角轻微一勾，像是平白无故笑了一下。
　　“看了这么久，你还不愿意现身吗？你这鬼影之躯倒算是我白赠予你了，若是不喜欢用，不如就还给我吧。”
　　风过枫林，发出簌簌响声。
　　“九霄帝尊好本事，智计无双，术法超绝，轻轻松松瞒过了云海天城掌门长老的眼睛。区区一个空间转移的术法，便叫当今仙道赫赫有名的两位仙君死于彼此手中。帝尊英明神武，令人拜服。倒是我之前有眼无珠，还误以为他们就要伤及帝尊，一惊一乍，惹帝尊笑话了。”空气中隐隐生出一丝涟漪，一道黑色影子忽而出现，漆黑一片的面容上看不见一丝表情。
　　落枫顿了顿，再又补充道：“帝尊唤我出来，就是想听这番吹捧吧。”
　　“你究竟要这样夹枪带棒说话到何时？”玉清池一扬凌厉好看的眉，撇了他一眼，虽是话语露着不耐，语气却稀松平常，细细听去，甚至带着些许无奈的宠溺之意：“我也是临时起意想以此招令他二人互斗而亡，并非有意瞒你……”话说到此处，玉清池不由皱眉，像是觉得哪里不对：他堂堂九霄鬼帝，何必对一个灵体幻化而成的鬼影之躯事事说得清楚明白？
　　“咳，我说了不用称呼我为帝尊……罢了，今日我高兴，不与你计较。”说罢，他果然不再理会落枫，转身抬步往那掩映在枫海之中的竹屋走去。
　　洛云寰师尊，我终于要来见你了。
　　落枫没有立即跟上。他停在原地，看着玉清池一步一步朝林间的竹屋走去。微弱的天光落在他的身上，衬得他背影的轮廓深邃清晰，俊美无俦。
　　瑞芸居距离此地并不遥远，玉清池的步子却极慢，带着几分近乡情怯般的心绪缓缓走去，背影显得那样小心翼翼而又孤单寂寥。
　　落枫见他脚步虽是缓慢，却不见一丝犹豫，全程更未回望过一眼，不禁心下涩然：玉，你的师尊要醒了，我这个忝着脸蹭着他面目的留在你身边的影子便再不值得你的一个目光了吗？
　　他望着玉清池停留在竹屋门前修长挺拔的背影，心中落寞酸苦，最终却还是摇着头笑了，举步跟了上去。
　　枫海摇曳，叶落无声。
　　枫林层层叠叠的火红落叶铺满一地，而风月和步青天交缠在一起的尸身已被玉清池唤出的鬼火焚为焦骨。
　　待玉清池滚滚曳地的黑袍消失在枫林的尽头之时，一阵忽如其来的晚风掠过，吹散了一地尘灰。
　　于无人之处，一道闪着微光的灵光自那枯骨中升腾而起，随风逃逸。
　　*
　　火红枫林掩映下的瑞芸居，一如当年玉清池洛云寰当年离去之时，朴素简洁，并无过多矫饰，夜光之中，更显得清幽静谧。
　　屋内陈设一应如常，仿若昨日。
　　玉清池轻推竹扉进入屋中，恰如穿越时空，重回二十年前身为洛云寰座下弟子之时。
　　入门之初，他年岁尚小，还未上云海之顶求学。洛云寰便令他在林中参悟道法。每当傍晚时分，金乌以下之时，他结束修行回到瑞芸居中，彼时云光漫天，流霞醉人，洛云寰坐在竹舍当中，不经意抬眸看向推门而入的他，眉目温和，淬玉似的面容更胜漫天织锦流霞。
　　时光流转，玉清池游历鬼域一遭，再回故地，推门进入之时，见屋中一切如故，只是再无那雪衣黑发，如云端积雪之人对他露出淡淡笑容，轻声唤他的名字了。
　　玉清池双目微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虽然很是稀薄，但屋中确实萦绕着熟悉的、令他无比留恋的洛云寰的气息。
　　“师尊，我回来了。”玉清池低声轻道。方才在屋外，他心绪万千，怕在此地见到师尊，不知如今鲜血满身的自己该以何种面目面对洛云寰，更怕此地不见师尊，云海茫茫，浮世三千，他又要到何处去寻找那人身影踪迹？
　　然而到了此刻，他心中万千纠结的情绪忽然如同潮水退去，心中只有一个欲望：他要见到洛云寰。
　　所幸，当他绕过屏风来到内间，掀开竹帘后，果然看见心心念念之人熟悉的面容。


第95章 走火入魔（三）
　　还是记忆中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和无可挑剔的五官，洛云寰静静躺在竹床之上，皮肤细白若雪，双手交叠在身前，雪白的发丝铺展在身后，他面容平和，双目紧闭，纤长的羽睫不见一丝颤动，宛如沉眠一般安静。
　　玉清池再也无法强自压抑心中万千情绪，脚下步伐蓦地乱了，不管不顾冲上前去，几乎立时跪倒在洛云寰床前。
　　“师尊……”玉清池扑在床便，目光贪婪地贴在洛云寰白璧无瑕的面容上，目光沉沉，在微茫的夜光中也流转着光芒，渴望惦念之色藏也藏不住。
　　他的声音低沉略带沙哑，似乎还微微发着颤。推门而入之前，玉清池心中有无数话语想向洛云寰一一道来，可是此刻心中念念不忘之人就在他的眼前，玉清池却颤抖着唇畔，声音滞涩，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开口。
　　洛云寰的双目闭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他听不见眼前威仪赫赫的人鬼二界之主千回百转的一声师尊，更想不到他心底辗转缠绵的千言万语。他仿佛一具冰雕玉砌的雕像，漠然不动，寂然无语。
　　玉清池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开口，索性沉默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洛云寰如霜似雪的容颜，眼睛一眨也不眨，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每一分每一刻都补回来，仿佛要将面前沉睡之人的容颜牢牢印在神魂深处。他看得怔了，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触碰洛云寰沉寂美丽的面容。
　　指尖带着微颤，就在要触及洛云寰的脸颊时，忽而顿住，复又收了回来，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面前之人是一个一碰就会化为浮沫散去的泡影般的梦境。
　　落枫不知何时现出身形，静默地伫立在落枫身后，将他满眼藏不住的欢喜和爱意、行动间小心得近乎卑微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不知自己是为何物、从何而来、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他只知晓自他有意识以来，满心满眼都是玉清池，仿佛自己就是为了他而存在着的一样。
　　他曾看着玉清池奄奄一息倒落在不周山的嶙峋石阵中，看着他强忍灵魂撕裂般的痛楚和自己的鬼魄合而为一，看着他从一个茫然无助的少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人鬼二界之主。
　　他见过他的懵然无助，见过他的邪性残忍，见过他的杀伐果断……唯独没有见过他像此刻一样，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想伸出手却又几度收回。更未见过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存有这般浓烈的、藏也藏不住的喜欢和爱意。
　　其实落枫是开心的。为心爱之人终于失而复得的玉清池感到开心，为自己终于见到玉清池年轻俊美却始终阴云缭绕的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而高兴。可是除了这些之外，他的心也是酸苦的，是迷茫的。
　　玉清池终于找见了他的光，而他落枫呢？他又算得上什么？
　　玉清池根本不知道落枫在想着什么，洛云寰就在他的面前，虽然只是一具无知无觉的身躯，但是此地隐隐有他的神魂之气。
　　他就在此地。
　　玉清池心下想着，鬼帝之印应招而出。
　　他要施法召唤回师尊四散的神魂，还自己一个完整的洛云寰。
　　鬼帝之印在凡界之时已饮万人鲜血，今日云海之上又吞噬千百修士的神魂，此刻正散发出阵阵灼目血光，在玉清池浩然磅礴的鬼力催动下不住地旋转。
　　轮回之劫术法可再聚亡者神魂，却要以万人血肉神魂为引。如今万人血肉神魂已备，玉清池咒法了然在胸，口中念念有词，开始轮回之劫！
　　落枫只感万道疾风从他耳边掠过，不断有黑色的鬼氛紧紧缠绕着丝丝缕缕看不见的神魂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聚在鬼印之下。
　　毫无由来的，落枫察觉到一丝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一道悠远强大的力量萦绕在他的身边，远方有一个熟悉又飘渺的声音轻轻唤着他，像是某种召唤。
　　就在落枫心念一动，差点就要失去意识随着那道召唤而去之时，一道强有力的气劲将他剥离而出。
　　玉清池的声音在耳边乍响：“稳住心神！你虽有实体，本质仍是灵体，别被鬼帝之印当作我师尊的魂魄一同吸纳了。”
　　玉清池手中催动阵法，冷不丁一回手，却见落枫的身影站立不稳，身形飘渺欲散，忍不住分心将他的神魂稳住，一边张口提点落枫，一边暗骂鬼帝之印胡乱行事，怎么连和他一起前来的落枫的魂魄也欲错当师尊的神魂收集。
　　就在此时，鬼帝之印缓缓停了下来，在它之下，一颗由神魂缠绕而生的魂珠正浮在半空，发出晶莹剔透的莹莹幽光。
　　玉清池撷下那枚魂珠，郑重地捧在手中，像是捧着缥渺易碎的稀世珍宝。
　　“师尊，回来吧。”玉清池侧身坐在洛云寰的床边，捧着洛云寰神魂的手掌一翻，那枚小小魂珠好似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着，从洛云寰额头缓缓汇入他的身躯。
　　玉清池捉住洛云寰叠在身前的手，掌心张开，将其紧紧包裹在自己手掌之中，极尽耐心地感受着掌心冰凉的手逐渐恢复生机和温度。
　　神魂归来，洛云寰苍白的面容开始缓缓覆上一层血色，被玉清池握在手心的手掌变得柔软，带着些微温度，连同玉清池的心也一并变得温暖而柔软。
　　月影渐隐，长夜将尽。熹微的晨光攀上茫茫云海，织锦般的霞光从窗口映照进来，落在洛云寰吹弹可破的光洁肌肤上。
　　一夜已经过去，洛云寰的身躯虽已经有了气息，但始终双目紧闭，不见一丝醒转的征兆。
　　是哪里出了问题吗？玉清池心下忐忑，坐立难安。刚想召出鬼帝之印一探洛云寰状况，忽闻晚枫林外传来外人欲闯结界的警示之声。
　　“当真是不知死活！”玉清池眸中寒光一闪，将洛云寰渐渐回复生机的手小心放好，黑袍一扬走出屋外。
　　晚枫林外围，浩浩荡荡的云海天城修者驾驭灵宝，手持法器，悬停于半空之中，将晚枫林层层叠叠围得水泄不通。其中不乏玉清池的故人，木兰芳、笑千秋等云海天城四峰长老赫然在列。而众人面前，为首之人竟是昨日就在玉清池眼前毙命的八卦峰长老风月！
　　玉清池长眸眯起，盛气凌人的眉毛扬起，似笑非笑道：“不愧是风月师伯，竟能在本帝尊眼皮底下诈死，倒是小看了你。”
　　“你有空间错位之术，焉知我没有影形替死之法？”风月唇角一勾，似乎想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但他话语虽是轻松，声音却已显颓败之意，显然虽未身死，仍内伤不轻。
　　“哦。”玉清池漫不经心应道，转而面向木兰芳等人，乌沉沉的眼眸不见半点涟漪，却还恭恭敬敬一礼道：“玉清池见过几位长老。”
　　木兰芳目光一凝，似是欲言又止，还未待她开口，持剑长老笑千秋横眉怒目，愤然怒斥道：“玉清池！果然是你这个孽障！昨日就是你打开鬼域裂隙降下噬天鬼火致我云海天城伤亡无数，就连代掌门横箫也身死魂灭，你可认罪！”
　　“确是本帝尊所为，只是可惜，”玉清池轻描淡写道，伸手随意一指，落在一脸苍白的风月身上，“可惜没有将他一并除去，实在难消本帝尊心头之恨。”
　　笑千秋勃然大怒：“简直是恶行昭彰天理难容！云海天城众弟子随老夫一起，诛杀此魔头！”
　　“持剑长老，”沉默多时的悬针长老木兰芳忽而开口，急道：“玉清池怎么说也是九箫仙尊的嫡传弟子，身份特殊。当年随仙尊失去踪迹，至今已有整整二十载，如今他既已现身，难道不该先问一问九霄仙尊身在何处吗？”
　　“有何可问？洛云寰眼盲心瞎，竟收鬼族邪物为徒，后又为了护他散尽修为，委实卸了我云海天城的脸面。他修为已散，怕是早已身死，多问无用！众人还不动手吗？”
　　云海天城弟子或畏惧玉清池周身四溢的凛凛威压，或不服笑千秋，一时之间竟无人动弹。
　　“你们——”笑千秋见无人响应，当即怒发冲冠，就要提剑向玉清池攻来，可还未见他有所动作，玉清池倒是率先发出一声冷笑。”
　　“呵，你说得不错，师尊确实曾经身死。不过你们不该问本帝尊他在何处，这二十年来他就一直身在此地，身在云海天城！”
　　木兰芳大惊，脱口欲问：“你什么意——”话到嘴边忽然顿住，脸上涌上惊谔之色，她的目光越过玉清池，落在他身后推开竹屋缓缓现身之人的身上。
　　“掌、掌门仙尊？”
　　仙道之中，除却飞升登神的诸位宗师大能，唯有一人受天道亲封九霄仙尊。而能被云海天城长老尊称一声“掌门仙尊”之人，这个世上亦只有洛云寰一人。
　　听到木兰芳口中惊谔之语，玉清池思绪一滞，胸口涌起一丝难以言明的感觉。忐忑不安又满含期待，他下意识转过头去，猝不及防落入一双熟悉深邃眼眸中。
　　一人雪色长发翩飞如雪浪，凌霜胜雪的面容恍若天人，他披衣而立，脸上不见一丝表情，在风中微微震颤的眼睫和双颊些微血色让他看起来有几分生者的气息。
　　“师尊！”看见心心念念之人骤然睁开眼眸，玉清池又惊又喜，手上的动作远远快过脑子里思绪翻飞的速度，在他自己都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就已迫不及待地闪身而上，抬臂将面前之人薄薄一片的身体勾入怀中，紧紧拥住了他。
　　“师尊，你终于回来了。”玉清池倾身上前，将头靠在还未回过神来的洛云寰的肩上，双目阖起，眼睫微微震颤。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他终于又见到活生生的，会动会笑会说话的师尊。
　　“清池？”怀中之人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唤，像是隔着一层朦胧水汽，从遥远的彼岸传来。
　　玉清池不住点头，下巴磕在洛云寰略显瘦削的肩骨之上：“是我，是我。徒儿在这里……”
　　“你长大了。”洛云寰沉默了一瞬，抬起手来轻抚着他如黑玉般润泽的墨发，接着右臂向身侧伸出，赫然召唤出一把锋利长剑。
　　“师尊，我——”玉清池心中念念不舍，虽是万分不愿将洛云寰从怀抱中放开，但他还尚存一丝理智和清明，没有忘记身后有一群道貌岸然喊打喊杀的仙道之人。
　　他松开洛云寰的肩膀，他想告诉师尊，等他解决了眼前的杂碎，他有很多话想同师尊说。
　　他想告诉他，不周山原来贯通鬼、人、魔三界，虽然阴风阵阵，但风景殊为巍峨俊伟，若是可以，他想带师尊一起走、一起看。
　　他想告诉他，原来和鬼魄合魂虽然痛苦，但也不是不能忍受，撕裂魂魄再度融合在一起的痛楚与失去师尊比起来，不值一哂。
　　他想告诉他，自己如今已经变得很厉害了，鬼域游历一遭，不但得到了强横得足以保护师尊不受任何人伤害的力量，还顺手捞了个鬼王的名号。
　　他想告诉他，在鬼域的时候，他认识了一只很有意思的灵，温温柔柔的，很是可爱，性格还有些像师尊，只是比他别扭许多，时常气得自己哭笑不得……
　　但是他的这些话全都没有机会说出了。
　　下个瞬间，天谕神剑直插他的胸腔透体而出——竟是洛云寰手持天谕，狠狠刺入玉清池的胸膛，剑锋穿胸而过，淋漓鲜血顺着剑尖砸落在满地红枫之上，宛若一朵朵带血的红梅。
　　作者有话要说：
　　爆更了属于是，今天没有啦。


第96章 走火入魔（四）
　　云海天城诸位长老寻上门来之时，玉清池忙于应对，落枫的注意力却始终放在瑞芸居上。
　　竹屋中躺着的那个人，是玉清池心心念念的师尊。落枫对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除了好奇，更多的则是一种莫名的熟稔。落枫清楚明白地知道那人的一切，他的样貌，他的心思，他的所思所想，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这种感觉与他对玉清池不同，落枫甚至发自内心地想与他亲近，就像玉清池和他的鬼魄合魂一样。
　　落枫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若是被玉清池知晓他胆敢对他的师尊抱有这般怪异的想法，定然不会轻饶了自己。想到此处，落枫微微一抖，猛然回神，却看见瑞芸居的竹扉上忽然探出一只形状修长好看骨节分明的手。
　　这只手美则美矣，却略有些病态的苍白，唯有修长的指间上覆着淡粉色的指甲，让这只毫无瑕疵的手看上去略有些血色。
　　这只手落枫也很熟悉，从昨日夜里到片刻之前，玉清池就是紧紧攥着这只手一刻也不愿松开，这只手上每一根细长的手指，每一寸白玉无瑕的肌肤都被玉清池略带薄茧的指腹轻柔抚过。
　　——这是洛云寰的手。
　　果然，下一刻瑞芸居的竹门就被轻轻推开，落枫在心中勾画了千百遍容颜的洛云寰身披一袭白衣踏出房门。他身上隐隐带着水气，看起来像是梳洗过，但是不知为何，落枫始终觉得这样的洛云寰说不出的陌生，若实在要说怪在哪里，大概就是他的面目有些过于冰冷了。
　　在玉清池意念幻境中的洛云寰，虽然言语不多，也不擅与人相处，但他给人的感觉更多时候是一种略带温柔的沉静，而不是面无表情般的冰冷。
　　落枫思绪纷乱之际，洛云寰已朝众人所在的方向前迈了两步后忽然停下，蹙着眉凝神细听云海天城长老和玉清池的对话。
　　落枫见洛云寰醒来，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去唤玉清池，岂知那眉宇间满是怒色的持剑长老正说到玉清池打开鬼域裂隙，降下鬼火夺走数千云海天城弟子的性命。
　　落枫亲眼看见对面洛云寰本就如霜雪般的容颜瞬间更冷了几分。
　　再后来就是木兰芳发现洛云寰醒来、玉清池身形一顿后猛然回首，愣愣地看着出现在门边的洛云寰片刻后，忽然飞身上前，拥住了他。
　　风过林稍，火红枫海层层摇曳，落叶从树上簌簌落下，飘落在紧紧拥在一起的玉清池和洛云寰身侧。那画面美丽极了，那两个人也般配极了，落枫看着却有一些难过。
　　玉清池早已越过他冲上前去，背对着他把头靠在洛云寰的肩头，落枫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想到此刻他佳人在抱，定是一脸满足和欣喜。而洛云寰被玉清池拥在怀中，白衣迤逦，雪发飘飘，更显得他神采天成，仿若谪仙，即便是真正的仙神站在他的身侧，也会被比得黯然失色，更不用说自己这个拙劣的模仿者。
　　落枫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有些无地自容。他甚至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此地，两个仙姿俊逸神仙般的人物身边若是出现一个黑漆漆的影子，那该是何等煞风景？
　　想到此处，落枫身形一闪，就要隐去。
　　谁知就在此时变故忽生，苏醒未久的洛云寰所做的第一件事竟是一剑刺向玉清池！
　　落枫看呆了，玉清池也怔住了。
　　玉清池垂眸看了一眼穿透胸口的利剑。
　　剑身晶莹，灵光熠熠，确实是天谕剑。而这天地之间，唯有他的师尊洛云寰能够召唤并使用天谕剑。
　　“师尊……”玉清池微微张口，想要问问他的师尊是不是生气了，为何如此伤他。可话到嘴边，忽然又觉得没有必要了。
　　他杀人无数，满手血腥，连他自己都觉得肮脏不堪，他的师尊更是云端白雪似的人物，眼下不染尘埃，如何能够容忍他这种罪恶滔天之人？
　　他虽然没问，洛云寰却开了口：“持剑长老方才所言，你开裂隙，降鬼火，残害云海天城千百条人命，此话当真？”
　　玉清池定定地望向他，目光贪婪地停留在洛云寰的容颜上，仿佛已知自己死期，正在抓紧生命之中最后片刻将心爱之人的面容牢牢印在心中，即便是有过了奈何桥也不会忘记。
　　他听洛云寰的话，想也没想便应了一个“是”字。
　　“为师很失望。”洛云寰的脸色冷如冰雪，说出的话和他的容颜一样冰冷。玉清池此刻的神思已有些涣散，否则他定能看出洛云寰虽然口称失望，脸上神情却未有一丝涟漪，眼底的眸光也没有丝毫变化。
　　“为何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洛云寰见他不为自己辩解，继续问道。谁知玉清池闻而不答，只看着他淡淡地笑。
　　玉清池心道：他能说什么呢？说他是为了能开启轮回之劫，为师尊引魂聚魄，这才不得不让鬼帝之印饮万人血肉？若是让师尊知道了他这么做的缘由，他的傻师尊定会愧疚不已，将生灵涂炭的祸端之源归咎在自己身上，甚至动了以死谢罪的念头……
　　所以，一定不能让他知道。
　　玉清池强自撑着，天谕伤到了他的心肺，喉头涌上阵阵腥甜，可面对洛云寰，他甚至不愿把口中鲜血吐出，让对方看见一点点自己狼狈的模样。
　　洛云寰见他沉默不语，也不再询问，而是加摧手中力量，将天谕往里加推了几分，沉声道：“长老说得不错，你如今恶行昭彰，满手血腥，难为天理所容，更不为我所容。玉清池，伏诛吧！”
　　玉清池闻言闭目，嘴角似乎还带着笑意，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师尊，能死在你手上，我并无怨恨，只是有些许遗憾，遗憾此生与你相处的时光终究是太少，遗憾到了最后，还是没能亲口对你说一句，我喜欢你，不是徒弟对师尊的喜欢，而是——
　　与此同时，电石火光之间，一道黑影忽然从洛云寰身后窜出，手化厉掌直击洛云寰后背！
　　洛云寰的注意力一直放在玉清池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这条黑影是何时出现。他一直维持着将死未死的状态，修为早已散去，如今又刚刚苏醒，一时竟被一个毫无功体的鬼影打得脚下踉跄。更可怕的是这个黑影不知是何来头，随随便便的一掌几乎将他刚刚聚起的神魂再度打散。
　　洛云寰又惊且疑，他修为虽失，功体仍在，手速迅捷如电，转瞬之间便抽出玉清池心口的天谕剑转身向那道黑影刺去。
　　谁知他还未得手，便见玉清池拖着重伤的身躯疾步挡在他的身前，掌下生风，先他一步朝那黑影攻去！
　　“你简直找死！”玉清池虽被洛云寰所伤，心中却并无怨恨，反而下意识回护洛云寰的动作像是刻进了他的灵魂，见到有人偷袭洛云寰的瞬间，在还未看清动手之人的面目的情况下，就已经使出杀招，毫不留情攻向偷袭之人。
　　待眼前血雾散尽，玉清池定睛一看，这才错愕地看到，被他厉掌击中之人竟是一直跟在自己身侧的落枫！
　　“你这是在干什么！”玉清池又急又怒，不顾胸口溢出的鲜血，疾行至落枫身边，从地上捞起他绵软无力的身体，眉心拧得紧紧的，话语间似乎有微不可察的自责和心疼。
　　“我不知是你……”玉清池将手掌覆到影子身后，不顾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不断向内中输送自己的灵力，落枫如今的鬼影之躯是他所赐，他的灵力应该有助于他恢复才是，“为什么要攻击师尊？”
　　落枫遭到重创，口中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他本是玉清池灵力所化，如今遭到玉清池杀招重创，已知自己绝没有生还的可能。
　　胸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隐隐夹杂着些许酸涩意味。落枫勉力睁大双眼，不让越来越沉重的眼皮阖上。
　　“玉，我看到他……想要杀你，这才出手……并不是故意伤害他……你不要……讨厌我……”
　　“怎么会，”玉清池眼看落枫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似乎就要化为青烟散去，心中忽而涌上异样的情绪，像是焦急，又像是愤怒，更有一种当初看见洛云寰身死时的无措和恐慌，他忍不住大声斥道：“不要说了，保存体力，你若消失，我才会厌恶你！”
　　谁知落枫反而笑了起来，继而开口说道：“你厌恶我也好，觉得我恶心也好，有一句话，我今天一定要同你说……”
　　掌下的身影中的生气越发稀薄，玉清池急输灵力，却徒劳无功，反观落枫却，犹自说道：“……今日若是不说，我怕今后就没有机会说了……玉清池，其实我……”
　　他终究还是没能把话说完，银蓝色的长剑从天而降，直直插入落枫的身体。
　　薄纸一样的影子终究在这个瞬间化作无声的风，四散而去，连同他的本体——那一团小小的光球一并消失，再无踪迹。
　　“……”
　　玉清池懵然抬头，看着洛云寰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全然陌生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云：我杀我自己


第97章 走火入魔（五）
　　长空如洗，枫影招摇。
　　天谕剑下，落枫的身形溃散，化为云烟，随风飘散。
　　怀中骤然一空，玉清池怔松的目光一滞，眼中氤氲，像是划过一丝痛楚。他站起身，看向洛云寰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陌生。
　　“师尊，我杀人无数罪无可赦，若是能死在你的手上，是上天待我不薄。可是落枫他是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灵体，他从未做错过什么，又已身受重伤，你为何还要对他赶尽杀绝。”
　　落枫的残魂像握不住的沙，不过片刻就已弥散于天地之间。
　　玉清池的心好像再度感受到那种不愿回味的抽痛。他虚抚上胸口，天谕贯体而出，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豁口，那里本该一颗跳动的心，可是二十年前当洛云寰在他面前死去的时候，那颗心仿佛跟着一起死去了。
　　如今，他却感受到自己空茫已久的胸腔中，心脏再次发出微弱的挣扎和突如其来的强烈疼痛。
　　玉清池有些茫然，他不知这种泛着苦涩的痛觉是因为一直伴随着自己的落枫死去了，还是因为他高华似雪不染纤尘的师尊的手忽然染上了洗不掉的鲜血。
　　由明转暗的天幕之下，洛云寰手持长剑，迎着玉清池的目光，冷然道：“你在我云海天城犯下滔天罪行，他又随你而来，身上带着你的气息，定也包藏祸心。我不杀他难道等着他杀了我之后和你一同毁灭仙道吗？”
　　玉清池闻言，俊挺的眉峰徒地皱起，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声疑道：“师尊今日与往常不太一样。师尊，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些记忆，或是……或是风月那杂碎对你做了些什么？才让你、让你……”
　　让你变得如此铁石心肠不可理喻。
　　是了！定是风月从中做梗！
　　玉清池像是找到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说服他接受眼前这个冰冷地可怕的人就是他长久以来惦念之人。他的师尊虽然看起来冷淡，其实最是温和心软，就连他这样不堪的阴阳之子都能耐心教导、处处回护，又怎会做出青红皂白伤及无辜之事？
　　可未等玉清池细想，便听到洛云寰冰冷的声音传来：
　　“我什么都记得，也什么都明白。我记得你是我从小养育悉心教导的嫡徒，我记得你在云海大比上遭人构陷身份败露出逃，我也记得我为护你散尽修为，而你为我赴西海昆仑丘取建木果实……”
　　玉清池露出希望骤然落空的失望和茫然之色，呐呐问道：“那为何、为何……”
　　他不知如何开口。问他为何自醒来后便像是变了一个人？又或是问他为何对自己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若是他做错了什么，他甘愿赴死，可是落枫何其无辜……
　　“从前我愿意护着你接受你，是因为你虽身带鬼族血脉却始终没有作出违背天道事，也未伤人性命。我将你带在身边，教化之余，更多的则是为了看好你的一举一动——”
　　“原来这么多年来，师尊对我寸步不离，竟是想着监视我啊。”玉清池打断了他的话，笑得很轻。
　　“自然，”洛云寰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你自己也当明白，除此之外，不可能其他理由。”
　　“我明白？我该明白什么？”玉清池倏然抬头，双目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血色，“我原以为你同其他人不一样，你是真心对我好……但是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吗？”
　　洛云寰忽然不知该怎样回答。话一出口他就隐约觉得不对。
　　自从他醒来，脑子里就一片混沌，所有的记忆像是被打散了的一团浆糊，胡乱充斥在他的脑海中。他能清晰明白地记着这些过往的回忆，记得这些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起因经过结果，而有关这些回忆的所有情绪却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让他想不起自己在回想起这些记忆时应该用怎样的心情面对。
　　因此，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当年为何明知玉清池是鬼族之人却还愿意相信他护着他。若他当时就处决了他，如今云海天城也不会遭遇如此祸事。
　　如此想来，大概是他当年做下了错误的决定，而如今不该继续错下去。
　　洛云寰的面色微沉，冷声道：“自然，鬼族之人居心难测，我收你为徒，自然是为了约束你的行为。至于方才那个灵体，我虽不知他从何而来，但非是人间仙道之物，留在此间终是有违天道。”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洛云寰不禁问自己。
　　那道忽如其来的黑影不知为何却也隐隐有一丝熟稔。而就像玉清池说的那样，他不过是一道能力弱小的灵，甚至连身躯都没有，依凭在鬼力幻化出的影子上，这才囫囵有了个身体，可不知为何，对方那漆黑一片的面容下似乎有着洛云寰不敢正视的面容。
　　洛云寰几乎是想也没有想就出手杀了了他。可是在灭了那道影子之后，他却更加难受了。脑海中混沌一片的记忆好似忽然有了生命，一道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们回到自己该去的位置，而他丧失的那些情绪似乎也在这一刻渐渐复苏，一点一点重新充盈他的脑识。
　　“难道，”沉默已久的玉清池再度开口，声音更加低沉沙哑，“你往日对我的好也是为了让想我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做一只没有爪牙的困兽吗？”
　　他说这话时，眼眸垂得低低的，洛云寰完全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察觉到他强作镇定的语气下，强烈的失望和悲愤。
　　洛云寰一语不发。他的脑子里杂乱不堪，他的情绪有所缺失，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回答这个问题，他只好沉默。
　　玉清池随他默了片刻，忽而像是疯了一样，仰头大笑道：“说啊！你之前对我的好算是什么！你若不说，我便替你说了！是你为了困住我，铸造的柔软的囚笼！哈哈哈哈哈哈，我真傻，到了今天才想明白。我原来被你骗了这么久，心甘情愿为你而死，为你合魂魄，为你亲手伤害真心在意我之人！”
　　心口涌上一丝钝痛，洛云寰张了张口，想说不是这样的，可他说不出口。
　　不是这样，又能是怎样的呢？
　　他本就不是善于口舌争锋之人，性情也远比常人疏淡，如今更是不知从何分说。
　　可他的缄默却被玉清池理解为默认。他倏然抬首，俊美无俦的面容冷若冰霜，赤红的双目不见一丝感情。
　　“既然师尊与我的师徒之谊从开始就是混杂了利用和算计，不如就此结束吧。”玉清池眼中现出浓浓的倦意，他朝洛云寰走了过来，步履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他走至洛云寰面前停下，伸手召出的不是鬼帝之印而是洛云寰当年亲赐的天谶剑。
　　洛云寰面沉如水：“你意欲何为？”
　　玉清池笑了笑，执剑起势：“三招，了断你我师徒之情！”他说完，不待洛云寰回应，长剑上手，直攻洛云寰。
　　剑锋凛然，裹挟万种情意、千般思绪。
　　洛云寰苏醒未久，加上修为已散，反应不及，根本无从闪避。寒光厉剑骤然逼至眼前，却在临近洛云寰脖颈之处停下未再向前刺去，而是斜斜一挥，削下洛云寰鬓边一缕雪色长发。
　　玉清池红着双目，紧咬牙关，冷厉话语从他齿间迸出，比刀锋还要寒凉。
　　“第一剑，断你我师徒情谊！”
　　话音刚落，利剑再出！
　　玉清池天谶剑锋携起剑风，发出簌簌风声，直劈洛云寰门面。
　　风卷残叶，天地无声。
　　长剑凌空一划，剑锋未伤及洛云寰，剑气却将他逼退数尺。
　　“第二剑，”玉清池持剑之手在瑟瑟冷风中微微发着颤，他的声音像是在冰里淬过，冷得令人发抖，“断我对你的孺慕之情。”
　　洛云寰连受两次重击，冷汗低落，身形不稳，所剩无几的修为早已流溢一空，此时连天谕剑也几乎拿不住了，他手抚心口，倔强抬眸，看着倒提长剑步步逼来的玉清池。
　　“最后一剑，”玉清池剑抵洛云寰胸前三分，略垂眼眸看着他，“断我对你难以自持的可笑爱意。”
　　云光剑影映上二人的侧脸，如流云般缓缓流淌。
　　洛云寰脑海混乱一片的记忆中有一缕思绪忽然变得清明，此刻苏醒过来，招摇着、叫嚣着试图唤醒洛云寰更多的情绪。
　　他微微阖目，想起在他身死前，曾在风月的术法中看到玉清池心中欲念。
　　原来他的弟子一直对他抱有这般想法。
　　他还没有想明白自己对这种明明白白的欲望究竟是惊讶多一点还是厌恶多一点时，玉清池的剑锋已逼至眼前。
　　洛云寰忽然清醒过来，他不能死在这里。心底有个声音小声说道：至少不能死在玉清池剑下！
　　想到此处，洛云寰双手飞快结印，萦绕在晚枫林的结界顿时破开一道缝隙。
　　“诸位长老、各位同修！座下孽徒玉清池，走火入魔，犯下杀孽，罪无可恕，请各位助我将其制服！”
　　掌门说的话比笑千秋有分量多了。云海天城之人从结界裂缝中一拥而入，佩剑法器琳琅满目，各种各样的杀招纷乱繁杂，威势万千，直击玉清池！。
　　玉清池最后看了他一眼，手中鬼帝之印破空而出，汹涌鬼力化作呼啸狂风眨眼之间席卷整个晚枫林。
　　他战了许久。
　　云海天城虽然人多势众，却难以靠近玉清池分毫。到了最后，他身上只留下了一处伤口——洛云寰以天谕剑刺下的剑伤。
　　云海天城人多，玉清池力强，战得久了，玉清池像是忽然感到不耐，扬手一劈，竟在虚空中破开一道空间之门。
　　他步伐疾闪，如影飘踪，眨眼间就来到洛云寰面前，身体投射下的阴影把洛云寰整个笼罩住。下一刻他掌心发力，用上近乎粗残的力道一把扣住洛云寰的手腕，像拖拽着一件死物一样把他拖向空间之门，口中森然冷笑道：“洛云寰，你我情意虽断，怨却未偿，你杀了我的人，便用自己的身体偿还吧。”


第98章 云散枫凋，墨染清池（一）
　　玉清池紧紧扣住洛云寰的手腕，力劲粗暴，不由分说将他拽进了空间裂缝。
　　眼前闪过瞬息白光，二人已至中州皇城。
　　许是因为魂魄离体二十年，又修为尽失，洛云寰的手腕比玉清池印象中的细上很多，像瑞芸居院子里的竹杆似的，仿佛轻轻一折就会被折断。玉清池眉心微蹙，心口闪过一丝刺痛，下意识把手中之人往地上一惯，趁着对方被摔懵的瞬间欺身上前，狠狠捏住了他的下颚。
　　“洛云寰仙尊，方才你在云海天城一呼百应的时候好生威风，可惜如今你落入我的手中，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双指之间紧紧箍着的下颌骨锋利瘦削得可怕，骨骼外好似没有血肉，仅被一张薄纸般的皮肤包裹着，硌得玉清池的手指生疼。
　　洛云寰猝不及防被他一摔，身体猛地砸到地上，整个人被摔了个七荤八素，本就一团混乱的脑海更加意识不清。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变得有些陌生，变得冲动而固执，做事仿佛是凭借身体的本能和心中的道义。譬如说听闻自己的弟子为祸仙门，他就对他刀剑相向，譬如说看见鬼魅灵体，他也不问是非，提剑杀之。仿佛他不知不觉间已经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感情，没有恻隐之心，没有喜怒哀乐，随着他的情感一起缺失的还有他明辨是非的能力。
　　这种怪异的感觉在他诛杀落枫的时候达到了顶峰，可是奇怪的是，待他手中利剑夺走落枫性命之后，这种陌生的感觉竟缓缓开始减退，仿佛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爱恨情仇又慢慢回到他的身体里，重新掌控他的神智和魂魄。
　　我这究竟是……怎么了？
　　越是深想，头颅越是疼痛，洛云寰以手抚额，痛苦地半阖双目，疑惑和痛楚交织出现在他的脸上，更显得他面若琉璃，苍白易碎。
　　玉清池见他如此，心口倏然一抽，下意识想伸手扶起他，可就在他的双手就要触及洛云寰瘦削单薄的肩膀时忽然顿住了动作。
　　落枫死在天谕剑下时，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面容忽然和眼前之人白玉无瑕的面容重合在了一起。
　　他们明明那么不同。
　　洛云寰惊艳绝伦，白璧无瑕，像云端冷清的白雪，美丽清艳，让人心生向往却又不敢亵玩。落枫的面容虽是比照着洛云寰的模样幻化，却因鬼影的特性所限，像影子一样漆黑，比夜空中的流云还要微茫，可自己与他在一起时，总是很是安心。
　　是啊，他们明明如此不一样，为何自己总将二人放在一起比较。
　　玉清池终是没有抚上洛云寰的肩，而是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他也曾像我一样忍不住想要靠近你、忍不住喜爱你……”
　　洛云寰懵然抬眸：“什么？”
　　玉清池意味不明地一笑，冷眸微垂，纤长的眼睫弯成一道凌厉的弧度，华美冷洌的五官染上一层森寒。他厉掌探出，将洛云寰从地上拉起，锁着他的肩膀，沉声道：“你知道吗，你杀死的不只有他，还有那个把我从地狱拉回人世的洛云寰师尊啊。”
　　洛云寰，我不恨你杀我伤我，但是我恨你亲手抹杀了我曾经深深爱着的那个你。
　　我曾经有多么爱你，如今就有多恨你。
　　玉清池袖摆一甩，扬起滚滚黑袍转而踏上高高的皇座，居高临下地看着洛云寰，面无表情道：“失去心中挚爱的感觉，九霄仙尊一定没有体会过吧？不过无妨，你我将有许多时间，本帝尊一定会亲自动手让仙尊一尝这痛彻骨髓的感觉。”
　　洛云寰心中一颤，不由自主抬起头仰望身在皇座之前的男子。数年不见，玉清池已长成一名俊美青年，一身绣金黑衣，衬得他面容俊逸，贵不可言，两点寒星般的眼眸森寒如水，却又隐含万钧威压，遥遥望去，神魂都能为之一颤。一种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洛云寰不禁问道：“你想干什么？”
　　“呵，就请九霄仙尊拭目以待吧。”
　　冷语落地，玉清池抬手唤来鬼域邪修将洛云寰带走，投入一间冷寂宫殿之内。
　　那是一间白玉铺地，金银做瓦，很是奢华美丽的寝殿，像是皇朝覆灭前乾元帝某位妃嫔所住之地。洛云寰倍感羞辱之余却又莫名产生一种熟稔之感，仿佛曾在梦中来过此地。只是在那个梦境之中，此地并非一副金雕玉砌的模样，而是红烛摇曳，红纱漫漫。
　　宫殿虽然美丽却也十分寂寥。偌大的殿堂里除了洛云寰别无他人，光滑的白玉地面上只能映照出他孤寂瘦削的身影。
　　殿中所有门窗都已被禁术封死，门口亦落下重重禁制。洛云寰被禁固在此，仿佛被剥夺了对世间空间的感知能力，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年。
　　然而就在他无知无觉之时，世间正发生一场浩大的灾劫。
　　一夕之间，天地色变。
　　继中州皇城化为修罗炼狱之后，九霄鬼帝再降熊熊鬼火，曾经的仙门圣地云海天城遭忽如其来的邪异鬼潮突袭，无际云海顿成血海。
　　百年难遇的鬼族阴阳之主实力莫测，又身携鬼帝之印和云海天城双锋名剑，力量更加强横，一时之间，偌大的云海天城竟无一人了撄其锋芒。不过短短数日，曾经的仙道第一宗门城池失守，门人死伤过半，无数修士在鬼火之中尖叫着魂飞魄散，剩余门人退避至云海深处、灵气稀薄的噬云崖。
　　云海天城沦陷后，三界更难有能够制衡九霄鬼帝之人。九霄鬼帝数次突破仙、凡、鬼三界之限，最终打通天地界限，一统三界，天地失序，厉鬼邪修不分昼夜游走在人世间，皇城化为血海炼狱，九州充斥着尖利的哀鸣。
　　时光的流逝忽然变得毫无意义，不知过去了多久，终于有人穿过禁制进入幽深的宫殿之内。
　　玉清池身披浓墨似的黑锻衣袍，五指推开沉重的殿门时，夹杂着细雪的寒风蓦地掀起他厚重的衣襟，露出他修长冷白的脖颈。洛云寰一抬头，便落入玉清池那双深不见底犹如寒潭的眸子里。
　　原来外面已是寒冬了吗？
　　洛云寰下意识阖目躲避他的视线。不知何时，他又开始恐惧他人的目光。如此想来，那日在晚枫林，一向恐惧人群的他竟会当着无数门人的面请求众人同心捉拿玉清池，这是何等匪夷所思？
　　只是他没想起来，很久之前，他也曾为护玉清池，不惜与整个仙道也敌。
　　玉清池从未见过洛云寰对自己露出这般冰冷的神情，他眼中骤然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怒意，魂魄之中属于鬼族的那一缕神魂似乎再度苏醒，发出阴冷偏执的怪笑，叫嚣着夺走他仅剩下的理智。他捉起洛云寰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危险地眯起眼眸，幽幽问道：“九霄仙尊，你如今就这么不想看到我？
　　非是不愿，只因他修为尽失，尊严全无，颠倒尊卑，被昔日弟子困锁在凡世帝王的深宫之中，不得再见天日。洛云寰不知该以何种身份、何种态度面对玉清池，他挣扎着偏过头去，始终不欲与他对视。
　　玉清池身体如遭雷殛，心口钝痛，倏然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面色更沉三分。
　　“好、好、好！”他连道三个好字，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洇开森冷残虐的笑容，“仙尊，我今日来，是想送你一份大礼。请仙尊移步，随我走一趟吧。”虽说是“请”，但他手上的动作却霸道至极，在虚空之中劈开一道裂缝，不由分说就拽着洛云寰的手踏入其中。
　　裂缝的尽头是茫茫云海，却又不是洛云寰熟悉的云海。
　　曾经洁白苍茫云蒸霞蔚的清圣云海，此刻已被黑红的鲜血染红，鬼氛邪气缭绕，宛如血池炼狱。
　　玉清池召出龙影，拎起洛云寰踏上龙脊，自高空俯视这场仙鬼之劫。
　　“我在你身边十余载，最是了解你。其实在你心中云海天城最为重要吧。”玉清池的声音忽然变得冷静平和，甚至带着些许笑意，“我心心念念爱逾生命的洛云寰师尊没有了，那我何妨亲手覆灭你最留恋的云海天城？”
　　洛云寰悚然一惊，还未来得及开口阻止就见玉清池祭出鬼帝之印，抬手向其中注入汹涌澎湃的鬼力。
　　鬼力入印，鬼帝之印瞬间暴涨数倍！强悍的威能笼罩着云海之颠，化作疾风利刃，朝着下方激战的修仙之人袭去。
　　无数仙道之人在这场浩劫中身死魂灭，死后即刻化作鬼兵同昔日的伙伴开兵刃相向。
　　洛云寰心神俱裂，惊骇到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被洛云寰封住了全身穴道，动弹不得，连闭目阖眼不看不听都无法做到。
　　“这场以仙道之人神魂血肉完成的盛宴，不知九霄仙尊看得是否满意？”玉清池轻轻捧起他的脸，语气几乎称得上温柔宠溺，可是下一秒他却画地为牢将洛云寰牢牢困在黑龙之影上，自己则召唤出天谶剑，亲持利剑，投身下方仙鬼战场。
　　昔日师尊亲赐宝剑、云海天城名锋之一，今日竟化作夺命利器袭向云海天城的诸多同修。
　　洛云寰看见剑锋插入笑千秋的心脏肺腑，曾经精神奕奕的老者维持着怒目圆睁的表情倒落尘埃，死不瞑目的眼睛望向洛云寰，像是钢针一样刺得他千疮百孔。
　　他看见长剑削铁如泥，不费吹灰之力斩下御法长老的头颅。长老双掌犹在施法，却已经身首分离，失去头颅的身躯骤然倒地，被滚滚血海吞噬。
　　他还看见无数云海天城弟子，或见过的，或没有见过的，都死在玉清池无情的剑锋之下。不染尘埃的天谶剑隐隐发出阵阵红光，宛若洗刷不去的鲜血。
　　最终，天谶剑光一闪，剑抵悬针长老木兰芳心口三分！
　　洛云寰再也支撑不住，强聚内元冲破封印，发出撕心裂肺的鸣泣：
　　“玉清池，你恨的人是我，杀他们泄愤不如杀我！”
　　他的声音没有分毫修为加持，就像风中细尘，根本无法穿过层层云海，越过仙门修士和鬼域邪修的厮杀声传到玉清池耳边。
　　可玉清池还是听到了，他回过头来望着洛云寰，状似无辜地笑了一笑，话语中带着孩子般残忍的天真：“谁说我杀他们仅仅是为了泄愤？如今我作恶多端满手血腥，正是仙道人人得而诛之的恶徒，我不杀尽云海天城之人，难道等着他们来杀死我吗？”
　　这句话轻如雏鸟之羽，轻飘飘落去洛云寰耳中，却让他浑身剧颤，如被火焚。
　　不久之前，茫然无措的玉清池怀抱着像荧光一样散去神魂的落枫之时，也曾问过他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当日的他亦是如此回答：
　　我不杀他，难道等着看他和你一起为祸世间吗？
　　时光流转，这句话竟被玉清池稍加修改，送回给了他自己。
　　洛云寰的脸色一片死白，心头翻涌起千万种思绪，有愤怒、有愧疚，更多的则是悲伤和难过。
　　玉清池当真恨透了他。
　　“是我错了。”洛云寰沉默良久，终是轻声开口：“我不该杀了你的影子。你若有怨恨，杀了我便是，求求你放过其他人，放过云海天城吧。”
　　他这话说得极是卑微柔顺，洛云寰忍不住想，这幅屈从的模样，玉清池一定会满意的吧。
　　可玉清池并未露出解恨的快意，他的眸光更加深邃，脸色像亘古不化的寒冰，令人不寒而栗。可惜洛云寰离得太远了，无法感受到从他身周散发出的足以毁天灭地的恨意。
　　你觉得你错了，是错在杀死了一抹残魂吗？
　　你见到如今这般模样的我，就没有对我抱有半分愧疚之心吗？
　　我的傻师尊，如此你才是大错特错啊！
　　“好！好得很！既然你说你错了，那本帝尊便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玉清池不再按捺心中的不甘和愤怒，脸上溢满近乎疯狂的笑容，“九霄仙尊，求人应当有求人的姿态，你说对吗？”
　　洛云寰眼眸长阖，随即一扬下摆，断然跪地叩首：“是我错了，愿意领罪，任君处置，绝无怨言，但请鬼帝放过云海天城。”
　　作者有话要说：
　　儿童节快乐！奉上粗长的一章。感谢在2022-05-31 17:44:46~2022-06-01 20:56: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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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云散枫凋，墨染清池（二）
　　玉清池翻掌收剑，将天谶纳入神魂，而后掌风一扫将木兰芳震出数丈之外，自己则飞身而上来到洛云寰面前，修长挺拔的身影在他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强者霸道且难以抗拒的气息将洛云寰笼罩其中。
　　玉清池眼中像是藏着万种欲念，他垂眸望着洛云寰，像一只猛兽欣赏困于自己掌中的猎物一样，好整以暇道：“九霄仙尊一言九鼎，当知任我处置四字之意？”
　　洛云寰抬起头来，眉间诸多情绪，有疲倦，有凝重，却唯独没有恐惧害怕和懊悔。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唯请鬼帝高抬贵手放过云海天城。”
　　“如此，”玉清池露出来孩子般满意而愉悦的笑颜，他弯下腰，手臂带出一阵风，挑捡物品似地捧起洛云寰的脸，用十足温柔和缓的语气说道：“本帝尊允了。”
　　下一瞬，玉清池略微带着寒意的额头靠了过来，轻轻抵在洛云寰的前额，带着剑茧的指腹抚上他被冷汗微微打湿的鬓角，将洛云寰被风吹散的凌乱鬓发别至耳后。玉清池温柔又邪气的声音在仙鬼厮杀时发出的刺耳哀鸣中显得格外醒目清晰：“还请九霄仙尊谨记今日所言，莫要反悔。”
　　洛云寰闭上了眼掩盖眼中神情，但轻轻颤抖的双睫暴露了他心底的抗拒。
　　云海上空，鬼氛迷云漫卷，哀鸣厮杀此起彼伏，森寒的鬼气盖过清圣仙音，鬼族邪修稳稳占据了优势。
　　玉清池却仿佛事不关己，目光落在洛云寰略失血色的薄唇上，最终猝不及防地贴了上去，在满是厮杀鲜血的战场上空狠狠地吻住了曾经只敢在睡梦中觊觎的唇瓣。
　　触感柔软而冰凉，像是高山之上浸润着积雪的白云，令他不知不觉沉沦痴迷。
　　洛云寰怔了一瞬，眉间闪过惊骇欲死的表情，在片刻的愣神后，他下意识伸手去推玉清池。可记忆中的纤细清瘦的少年人早已经舒展骨骼长成潇洒利落、高大挺拔的青年，他居高临下压迫而来的时候，俊伟的身形像一堵能够牢牢将猎物困锁在怀里的墙，挣脱不开，逃离不出。
　　玉清池仿佛早已料到了洛云寰会挣扎，会躲避，可他不许他躲闪，不许他逃离。如今的九霄鬼帝实力强横，性格霸道，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牢牢握在手中。整个云海三界都能被他踩在脚下，何况是修为尽失的洛云寰？所有的反抗在绝对强悍的力量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洛云寰的双腕被玉清池单手擒住，铁钳般的手掌稍稍使力就将其反剪在身后。
　　玉清池在贴上洛云寰薄软的唇瓣时，脑中的理智的防线便悉数崩塌，再不满足于双唇相贴带来的浅尝辄止般的快意，而是不顾在场争战的数万仙士鬼修，毅然伸出灵巧的舌，不由分说地撬开洛云寰紧锁的牙关，登堂入室长驱直入。
　　而被他紧紧锁在怀中的洛云寰先是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眸中划过千万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震惊、有愤恨、又不甘还有屈辱，到了最后，这千般情感都化作强烈难耐的厌恶，利剑一般刺向玉清池早已不再跳动的心。
　　“这便承受不了了吗？”察觉到怀中之人挣扎抗拒的动作越来越大，玉清池抬起头来，冷哼一声，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然看到洛云寰乌黑澄澈的眸子里不知何时氤氲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的洛云寰师尊最是心软温柔，然而即便是那样的师尊，他也不曾见过他流泪，眼前这个心硬如铁的洛云寰，也会流泪吗？
　　玉清池脑中思绪一乱，忍不住这样问着自己，可他手上的动作却远远快于脑识，仿佛印刻在灵魂里对洛云寰的恋慕和心疼让他下意识松开洛云寰的手腕，动作轻柔像是对待易碎珍宝那样轻轻抚上对方微微泛红的眼角。
　　“师尊……”他轻声唤出久未出口的称呼，沙哑的声音与往日略有不同，好似混杂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师尊，不要害怕，我就是吓吓你，我那么喜欢你怎么会忍心伤害你？
　　可就在话音即将出口的刹那，他看到面前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眸微变，影影绰绰映照出一个熟悉的人影来。
　　玉清池心念电转，利落转身，同时长臂紧紧搂住洛云寰的腰，将其往身后一带，牢牢拘于自己身后。
　　可他的动作终究是慢了一瞬，虽然守住了洛云寰没被开人带走，自己手臂却被破空袭来的剑气所伤，留下一道淋漓血痕！
　　持剑而来之人见未抢到洛云寰也不曾伤及玉清池要害，果断闪身急急退后，回返下方云海天城修士阵营之中，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升起一道金色大阵，灵光四溢，力量不凡。
　　“风月。”玉清池沉声念着那人名号，声音冷淡而沙哑，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先前未见你之身影，本帝尊还当你是死了，原来一直隐于暗处，坐等时机从本帝尊手上抢人？你莫非以为本帝尊还是二十年前那个任你算计没有反抗之力的玉清池？”
　　风月静默站于阵前，乌发似墨，衣带当风，一向风雅悠闲的面容首次带上了威不了遏的怒意。
　　“邪佞鬼族！正是因为二十年前未能将你诛杀这才造成今日三界浩劫！仙道定不会坐以待毙，今日暂避他处，来日定将你斩于剑下！”凛然话语说完，风月将目光投向洛云寰，缓声劝慰道：“云师弟莫要惊慌，师兄此去定会尽快想出办法将你救回，等我！”
　　洛云寰双眉蹙起，风月过往的所作所为他亦不能原谅，于是他微微偏首，避开那人的目光。
　　玉清池眉涌怒意，脸上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骤然散去，又变回那个冷峻森寒，威压凛凛令人不寒而栗的九霄鬼帝。他周身的鬼力在瞬间迸发，徒手一挥，鬼帝之印再现尘寰！
　　“风月仙君这是放完狠话就想走？真当本帝尊没有脾气吗？”他轻哼一声，眉宇之间的阴鸷之色越大浓烈，方才已经收敛的万千鬼域邪祟之影再度化作滚滚黑烟从鬼帝之印中汹涌而出，席卷天地。
　　风月不待他杀招尽显，大喝一声“起阵”！脚下金色的大阵灵光乍现，须臾化作飘渺仙气，裹挟着云海众人的身形，瞬间消隐而去。
　　“岂有此理！”玉清池眼见敌人在眼皮下脱身，登时暴怒，双掌面上青筋暴起，鹰勾般的利爪疾速结成法印，一副迫不及待追击而上的模样。
　　“鬼帝，放过他们吧。”袖摆被人拽住，玉清池回首一望，看见洛云寰苍白哀戚的脸。手上动作陡然一滞，再聚神时，天地间早已没有风月等人逃窜而去的气息。
　　“混账！”玉清池长臂猛地一甩，将拽住他袖摆的洛云寰狠狠甩开，继而大步上前拽住洛云寰雪白的长发迫使他仰头看着自己。
　　“你在求我放过的那个人曾两度试图杀死我！一次我死得彻底，靠着被你所鄙夷防备的鬼族血脉苟延残喘着从鬼域爬回！另一次算是我运气好，堪堪躲过他的杀招！”玉清池用带着滔天恨意的声线低声咆哮道：“对这两次欲致我于死地的人，你竟求我放过他？你也听见他的话了，来日你那好师兄定要将我斩于剑下！洛云寰，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你就这么希望我死吗？”
　　洛云寰看着他，有些无措地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求你放过整个云海天城……”
　　“呵，”玉清池声音更沉三分：“我放过他们，他们可会放过我？洛云寰，你可记得自己曾是我的师尊？若论亲疏，你不该护着我向着我吗？可是为何你却处处想着他人，同他们一起对付自己的弟子？洛云寰，你敢说你尽到了作为师者的责任，你敢说自己问心无愧吗？”
　　一字一句，字字带着不甘，句句带着恨意，玉清池说到最后，连双目都变得赤红，声音也尖利得不似平常。
　　洛云寰被他拽得头皮生疼，心口也泛上阵阵刺痛，但他还是强忍痛苦，毅然开口：“作为你的师尊，我确实有愧。是我无能，没有看顾好你，让你迷失心智，做下万般违逆天道罪不容诛之事，我愧对三界众生，更愧对你。可是，若还有机会，我还是会选择杀你——”
　　你犯下的罪恶早已造成三界浩劫，若能死在我手，也好过天道降下天罚将你神魂尽数劈散，再不存于天地之间……
　　玉清池在听见“还会杀你”四字时，眸中仅剩的些微光芒顿时烟消云散再无踪迹。他眉宇间的神情忽然变得很疲倦。
　　最终，他还是轻轻笑了一下，用孩童般天真而残忍的声音问，“若有机会，你还是会杀我？洛云寰，我敬称你一句仙尊，怕是让你无法认清自己如今的位置了。你修为尽失，身体孱弱，宛若废人，你要如何杀我？不过无妨，本帝尊看在昔日情谊，这就助你睁开眼睛，好好认清自己的地位，别再做不切实际得痴梦！”


第100章 朝云暮雨（一）
　　云海沉沉，天空中布满了翻涌的乌云，阴霾笼罩下的云海天城已经人去城空，不见一个人影。
　　玉清池满面怒容，粗暴地抓住洛云寰的手腕，拖着他一步一步穿过空无一人的舞剑仙台来到位于晚枫林尽头的瑞芸居。
　　洛云寰的眉心因吃痛而紧紧拧着，手骨似乎被折断了，腕间传来钻心的疼。刚进房中，他就被玉清池狠狠一甩，脚下不稳双膝一软，整个人向下跌去，额头猝不及防磕到竹榻的边缘，还未等他有机会伸出手一扶阵阵麻痹的头颅，忽然身体一轻，整个人好像被拦腰抱起，下一秒就被那人从怀中扔到了榻上。
　　洛云寰被摔得头昏眼花，强撑精力凝神看去，只见自己正倒在熟悉的瑞芸居唯一一张床榻之上。
　　“你这是在做什么！”洛云寰抬起头，直直落入玉清池比寒潭还要深沉冰冷的眼眸里。
　　屋外枫影摇曳，漫天都是低沉晦暗的雷云，微弱的天光从窗外映照进来落在玉清池俊美无俦的面容上，让他华美锋利的五官更添几分妖异诡魅。
　　玉清池眼眸中的怒意像海浪般翻涌，混杂着些微转瞬即逝的不甘和痛楚，他听到了洛云寰略显恐慌的问话，忽然低声笑出了声来。
　　“洛云寰，你才在天下众人面前说过任我处置，怎么转瞬就忘了？现如今我已经遂了你的愿望放过云海天城那群废物，该轮到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他嘴角勾起，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眼睫下的双瞳却幽暗深邃，隐隐透出偏执骇人的光芒。
　　洛云寰还没反应过来他目光中的意味，就见他欺身而来，微凉的手指在他的发间交叠，动作轻柔地捧着他的后脑，贴着他的耳畔道：“从前你是我尊之敬之的师尊，因此即便我心中对你存有再多的绮念都无法宣之于口，但是如今不一样了，既然你都承认没有尽到为人师者的责任，那我又何必再把你当作师尊来尊敬对待？”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慵懒而漫不经心，看向洛云寰的眼眸痴迷而残忍，仿佛看见一件干净易碎的珍宝，却又忍不住产生将其弄脏打碎的欲望。
　　洛云寰被他的目光震住，心中一阵慌乱，惊骇得只想拔腿就跑。
　　玉清池怎会给他逃跑的机会，旋即翻身一上榻，整个人几乎完全压到了洛云寰身上。
　　洛云寰呼吸一滞，强烈的恐慌和无措像铺天盖地的潮水一样席卷而来。他喉头微动，长长的羽睫发出轻颤。
　　“玉清池，你已是个成年人了，即便是恨我入骨也不该与我开这玩笑！”
　　“谁与你开玩笑？”玉清池嘴角含笑，随手将自己身上黑色的刺金斗篷抛下，露出被贴身的内衫包裹着的紧实俊挺的身材和修长的四肢。他眼尾泛着微红，仰起俊美的容颜，随意一甩头散开乌雪似的长发。
　　“你也说了任我处置，”他的声音温柔动人，带着些许孩童般撒娇痴缠的语调，施施然响起：“曾经的九霄仙尊洛云寰最是信守承诺，即便是对着他最鄙薄的鬼族之人，也不该毁约才是。”
　　他一边说着这番话，一边伸手缓缓解开下方之人腰间的衣带。
　　“你放心，虽然本帝尊今日心情不好，但是念在你是第一次的份上，会稍加温柔，让你不那么疼痛难过，至于往后，呵——”
　　“当真混账！”洛云寰不是傻子，早已从他手上的动作和口中话语猜出他意欲何为。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气血直冲天灵盖，连带耳尖也泛起了微微的粉色。可还未等他继续怒骂，一片温热的唇瓣再次贴了上来，将他还来不及说出的话堵了回去。
　　湿热的、霸道的灵舌趁他愣神的瞬间滑了进来，在他唇齿之间游走，侵占着他口腔中每一寸肌肤、掠夺他呼吸间的每一缕气息。
　　虽然已不是第一次被迫与玉清池亲吻，但洛云寰的大脑还是不由自主空白了一瞬，趁着这个空档，玉清池放开了他，优雅地起身开始慢条斯理地除去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穿得极少，素白的衣裳很快被除去，现出肌理分明肌肉紧实的胸膛和身体下方常人不堪承受的巨大物事。
　　洛云寰一个错眼看到，心中“咯噔”一声，脑子中仿佛登时响起一道尖利的急切的惊呼，叫嚣着催促他快逃！
　　不详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上洛云寰的心头，他的反应速度极快，毫不犹豫地往外一翻，试图从竹榻上翻身而下。
　　玉清池脸上荡漾着近乎疯狂的笑意，他将洛云寰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早在他动了逃跑的念头时就已经盯上了他，却在他将要逃离出自己掌控前的最后一瞬伸出长臂紧紧扣住他的肩膀将他的身体扳了回来。
　　“云寰，答应了的事情就该做到啊。”玉清池冲他咧嘴一笑，双手也不闲着，一层一层将他身上庄重得体的仙衣云袍缓缓拔下，随手一抛扔在地上。
　　洛云寰惊骇地睁大双眼，近百年的阅历都无法让他心平气和地应对接下来避无可避之事，虽然玉清池没有剥夺他说话呐喊的能力，但他还是恐惧得几乎散失了语言功能，震撼恐慌之下竟说不出一个字、喊不出一句话，只能一边无力地摇头一边挣扎着试图离开玉清池的桎梏。
　　玉清池此刻早已经将他身上繁复华丽的衣袍尽数除去，看见他美丽得如同无瑕白玉一样的身体。眼前一片旖旎艳色几乎立时让玉清池有了反应。
　　那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他虽然从前从未做过，仅仅在梦境中还有鬼影为了蛊惑他凭空造出幻境中见过这般景象，但玉清池还是无师自通地凭着本能知道该如何做下去。
　　他迫不及待地将怀中不停做着无谓挣扎的洛云寰放倒，接着缓缓向下，滚烫的身体贴了上去。
　　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全黑，今夜无星无月，连天光都极其暗沉，但瑞芸居中两条赤忱相贴的身影却皎皎如明月晖映。
　　玉清池一手抬高洛云寰纤长有力的腰，身体却未急着有进一步的动作，而是伸出另外一只手托起玉清池的后脑，于黑沉暗夜之中，在他那瓣因惊慌恐惧不断颤抖的薄唇上印下一个吻。
　　和前两个吻不同的是，这个吻力道轻如鸿毛，仿佛蜻蜓点水未加深入，甚至不带一丝畸念，倒像是一个轻轻的、认真的安抚。
　　玉清池离得极进，即便是在黑暗得不见一丝光亮的环境中，洛云寰也能清晰看见对方眼眸里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感。
　　他素来不擅表达自己的情绪，更加看不明白他人的心绪，一时竟没看懂玉清池眼中深海般复杂难解的情感。
　　可就在他还沉浸在玉清池的目光之中时，一阵猝不及防的撕裂身体般的疼痛从下方传来，开疆扩土般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索取掠夺！
　　洛云寰一时没有忍住，被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上瞬间沁出一层薄薄冷汗，喉咙中发出破碎的哀鸣声。
　　玉清池虽是纵横三界的鬼帝至尊，做起这种事情来，却一如稚子，毫无准备，全无技法，凭着一腔炽热的欲念和身体的本能直接进入洛云寰的身体，迫使对方发出痛彻心扉的呼喊。
　　痛，怎能不痛！二者都是从未经历人事之人，一个毫不顾惜，一个激烈抗拒。互相贴近之时，二人都感觉到了莫大的痛苦。
　　洛云寰本就是惧怕疼痛之人，昔年在云海天城，就连木兰芳手中寸许长的碎星针都不堪忍受，此番又如何承受异物贯体之痛？
　　可是令他更加难以忍受的非是身体上被撕裂一样的巨大痛楚，而是被昔日爱徒竟以如此不堪龌龊的手段折磨侮辱他！尊严、骄傲和其他一些珍贵的东西在痛楚袭来的时候化作烟尘消散，再无踪迹。
　　洛云寰又痛苦又愤怒，心底有个声音叫嚣着让这一切快些停下来，可他却被玉清池紧紧束缚在怀抱之中，动弹不得，唯有遭到撞击时，身体才被允许发出微微的震颤。
　　洛云寰在遭受折磨的时候，玉清池也并不好受。对方的抗拒几乎让他身体某处昂首挺立的部位卡在半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但他非是愿意让自己受委屈之人，此刻心中又对洛云寰心存怨恨与不满，他一难受，动作只会更加粗残，毫无疼惜之意。
　　“云寰，不是说什么都愿意，什么也不怕吗？怎地如今又一副贞洁烈女般抗拒模样？是觉得本帝尊动作态度过于温存留情，不能让你欣悦满意吗？”玉清池贴近洛云寰耳边柔声说道，话语中却带着羞辱之意。说话间他微凉有力的手掌缓缓向下移去，猝不及防在对方紧绷着的臀瓣上狠狠一拍，怒声斥道：“给我松开！”
　　他虽未用内力，这一巴掌力道也并不轻。洛云寰本就身心俱痛，又遭他用力一掌，猛地一惊，骤然失力。
　　作者有话要说：
　　老脸一红。
　　祝大家端午安康！


第101章 朝云暮雨（二）
　　月落星移，枫影扶苏。
　　瑞芸居内的旖旎艳色被朦胧夜雾笼罩，如薄纱遮目，影影绰绰。
　　趁虚而入的人以绝对的力量压制着不甘屈从的心。
　　洛云寰脑中一片空白，心中只有一个羞愤欲死的念头念头——他这辈子绝不该被人如此触碰、被人这般侮辱！
　　今日他被自己曾经最为看重珍惜的弟子百般折辱，他脆弱而骄傲的尊严顷刻崩塌，又被人狠狠碾碎，随手抛下，像是微末的尘埃，随风散去，再无踪迹，灵魂和身体上都留下永远无法抹去的屈辱的印记。
　　洛云寰喉头滑动，破碎的呼喊声还来不及脱口而出，眼角便感一阵湿润，因身体不堪忍受疼痛而不由自主沁出的泪水凝成泪珠，从他眼角划进耳边的鬓发里。
　　玉清池带给他的远远不止有身体的疼痛，还有几乎能够抹杀掉他们过往为数不多、他却格外珍视的温情。
　　玉清池攀上了洛云寰的脖颈，生有薄茧的指腹在他耳后泛红的皮肤上轻轻打着圈儿，最后一点一点抚上了他的脸。
　　心中的渴望让玉清池忍不住更加靠近洛云寰，他不安的双手几乎触遍那人的面颊上的每一寸肌肤，最终在他眼眸之上停了下来。
　　洛云寰正紧闭双眸，长长的羽睫在他指尖下方微微抖动，泪水从他的眼尾沁了出来，滑进鬓边。
　　留在玉清池手中的仅有一抹晶莹冰凉的触感。玉清池讶然垂首，记忆之中那张时刻端方持重，如霜似雪的张脸上不知何时竟满是泪痕。
　　玉清池早已溃散的神智勉强恢复了几分，他顿了一下，反手扣住洛云寰的肩骨，迫使他直面自己。
　　淬玉似的面容上除了痛苦、不堪、屈辱和羞愤外，只有泪水。
　　向来以天道为尊，不染尘埃，不动凡心的九霄仙尊洛云寰也会落泪吗？
　　你的泪水是因为后悔歉疚对我的种种伤害还是忍受不了如今我对你犯下的恶行？
　　玉清池心中翻涌的快意被这泪水骤然压退，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心扉处传来阵阵难以忍受的刺痛。他忍不住抬手抹去他眼角的泪痕，强压下心中瞬间升起的疼惜，用力拍了拍洛云寰的脸，哑声说道：“这就受不了了吗？堂堂仙道顶峰，云海之主竟这般吃不了痛？”
　　他虽是这样说着，脑海中却仿佛有一个声音叫嚣着让他不要停下，他虽有一丝心疼，最终还是遵从自己的内心，趁洛云寰得到片刻宁静的瞬间，强劲再摧！
　　洛云寰猝不及防再遭痛袭，当下就忍受不住，修长洁白的长颈猛地向后一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可真是让人心疼。”玉清池勾起他散落在胸前的一缕长发，在指尖缠绕了数圈后紧留下一截短短的发梢，发梢末端随着他指间的动作轻轻扫过洛云寰的脸上的肌肤，引得对方的气息更加凌乱，不住地挣扎。
　　玉清池的话语分明是在说着担忧和心疼，可从他眼角唇稍溢出的邪气笑容却分明说着我还会让你更疼。
　　“我劝你还是早日习惯吧，毕竟——”玉清池笑着垂下头，眼中的笑意带着残忍的意味，他伸出灵舌舔了舔洛云寰泛红的耳垂，愉悦地听见那人喉间发出破碎无助的哀鸣。
　　“——毕竟往后我有很长的时间，足够欺负你很久、很多次……”
　　洛云寰脑中一片迷茫，神智不清，哪里有心思去听他话语中的含义。泪珠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砸在玉清池手背，他偏过头咬紧牙关，死活不愿发出任何声响。
　　岂知见他如此，非但没有心生怜悯放放过他，反而发出犹带恨意的的控诉：“不出声是在强忍痛苦吗？你也知道痛吗？云寰，你可知晓当时你将天谕剑刺入我心肺的时候，我也会痛？你可知晓当我亲眼看着你抹杀掉我所珍爱的重视的一切时，我也会痛？如今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我只恨我自己，对你远不如你对我狠！”
　　……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不知过去了多久，窗外夜色散去，天际隐隐泛白的时候，一切也都结束了。
　　玉清池微微张着双目，慵懒美丽的眸子里满是餍足的光。他像一个苦苦求了许久终于得到上天眷顾的人人，身心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若是能够，他只愿日日如此。只是——
　　想及此处，玉清池下意识低头望去，此刻被他牢牢困在怀中之人正是他快乐愉悦的来源，也是令他疯狂痴迷的人。
　　他的欲罢不能意犹未尽对洛云寰而言却像是一种摧残和折磨。
　　洛云寰被折腾惨了，不知何时已经沉沉昏睡过去，无力地倒在玉清池怀里，眼角泪痕犹存，长睫略带湿寒。
　　“你只有睡着了的时候才会乖一点。”玉清池想到方才洛云寰百般不愿全力挣扎的样子，又见他此刻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的模样，不由得心下一软，抬手擦去他额头沁出的细密冷汗和眼角犹未干去的泪痕。
　　“说一句匪夷所思的话，洛云寰，我既希望你时刻如现在一样乖顺，这样就能少吃许多苦头。但又觉得，我还是更习惯你不染纤尘，目空一切的模样。你说，我是不是很矛盾，很可笑？”
　　回答他的是云海天城织锦似的晨曦，无声美丽，令人沉沦。
　　“睡吧。”玉清池轻叹一声，微微偏头，在他额前落下一个轻吻。
　　没有关系，你我都还有很长的时间。足够现在的你慢慢喜欢上如今满手血腥天地不容的我，也足够如今的我渐渐习惯或许永远也不可能爱上我的你。
　　怀抱着洛云寰的九霄鬼帝像个所有心愿都得到了满足的孩童，笑容氤氲满面，很快就沉沉睡去。
　　洛云寰却眉头紧锁，仿佛坠入无尽的噩梦之中。
　　梦境千变万化，却都是过往发生过的事情。本就在他脑海中的记忆想是被人挑挑拣拣，有意识地选出若干片段，再次于他的脑海中逐一呈现。
　　他看见了许多自己记得，却不愿意再度想起的记忆。
　　那是当年他修为散尽后被风月劫走，拘在云海天城时发生的事。
　　风月让他第一次看见玉清池对自己无理的、背离人伦道德的欲念。
　　他看见红烛摇曳的喜殿之中，玉清池眼含欣喜，动作轻盈小心地解开自己的衣带，将他身上繁复华丽的衣袍一件一件除去……
　　他看见自己和玉清池一起，落入千丈红尘之中……
　　最后，他愤怒地打翻风月施法召出的意念幻境，用从未有过的狼狈姿态看着那一丝丝从玉清池脑海中抽离而出的情感和欲念化风而去，回归它们主人的脑识。
　　当初看见这一切的时候，自己的心境是怎样的呢？洛云寰问自己。
　　是震撼？是不解？是愤怒？还是觉得荒谬得可笑？
　　他记不太清了，只觉得这一切都离谱极了，绝不可能发生。
　　可是转念一想，对玉清池，他是否也如一名普通师者一样，爱他护他仅仅出于身为师尊的责任。
　　自己对他，当真没有一分一毫师徒之外的情感吗？
　　然而未待他细想，下一刻，梦境陡变。
　　红烛熄灭，灯影黯然，软红千丈顿化无边枫海。
　　身痛、心痛，身心俱疲。
　　屈辱痛苦和各种不堪的记忆席卷而来，几乎压迫得他不能够呼吸了。
　　记忆中熟悉的瑞芸居不知何时变作一处令他陌生让他恐惧的所在。摇曳的枫叶之影投射在窗扉之上，宛若一张张可怖的鬼脸，恣意嘲笑他卑微不堪的处境。
　　洛云寰挣扎着垂眸看去，徒劳地去推面前之人，却见那个无他紧密贴合之人恰好扬起头来，比无瑕美玉还要纯洁的面容冲他展颜一笑，露出记忆中熟悉的、乖巧可爱的笑容来。
　　“师尊——”那人甜甜唤道，声音清澈而清晰，话语像孩子一样天真却又带着能够蛊惑人心的邪气。
　　须臾之间，那张俊雅秀丽的少年人的脸庞再次发生变化，五官舒展开来，眉眼更加凌厉，眉宇之间的神情也更加莫测，隐隐带着成年人沉稳迷人的魅力和强者令人莫敢直视的威严：“洛云寰，你要习惯这种感觉，我们有很长的时间是要在一起的——”
　　不堪忍受的剧痛和难以直面的羞耻感席卷而来，洛云寰呼吸一滞，神情凄迷，意识再次陷入混沌之中。
　　玉清池是被怀中忽如其来的滚烫气息唤醒的。
　　自从二十年前云海天城大比会上发生变故至今，他从未有一天睡得如此安稳无忧。可也是从自己融合鬼族魂魄之后，他的身体也逐渐趋像鬼族，冰冷寡情，更是很久未曾感受到如此灼热的温度了。
　　玉清池猛地睁眼，从美丽平和的梦境中醒来，情不自禁往向怀中之人。
　　这一看却几乎惊得他心脏骤停血脉逆流——洛云寰双颊一片艳红，额头冷汗淋漓，身上温度高得不像话，眉心紧紧拧在一起，气息凌乱而沉重，任他如何拍打呼唤也醒不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别锁了别锁了，改了九次了，面目全非了都


第102章 朝云暮雨（三）
　　玉清池顿时慌了，他从未见过洛云寰这幅模样。原本白如金纸的脸色霎时变得通红，额头冷汗直流，几乎将他额前的碎发浸得湿透，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薄唇微微张开，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这是怎么了！”玉清池慌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云海天城的弟子们虽也修习医术，但他并非医修，所学仅有粗浅的止血镇痛凝聚灵力的方法，可洛云寰此刻身上并无致命伤口，他的微末医术根本派不上用场，一时之间除了眼睁睁看着洛云寰艰难地喘息外别无其它办法。
　　“可恶！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洛云寰你给我醒过来！”玉清池伸手抵在洛云寰脊背中央，将自己的灵力输入对方气海。可是洛云寰早已经没有金丹了，此刻再多的灵力输入他的身体中也像是泥牛入海无迹可寻，没有任何作用。
　　直到此刻，玉清池才恍然悟道：他已经没有修为，强行为他输送灵力又能有什么用处呢？洛云寰此刻的身体，比凡人还要虚弱，又怎能经受得住他昨夜狂风暴雨般的摧残？
　　回过神来的玉清池又气又怒，气自己一时失去理智只知顺应自己内心的渴望，不顾及洛云寰，令他受此折磨苦痛至此，又怒洛云寰自作自受，若非他对自己太过无情，数次伤害他激怒他，他怎会情绪失控，做下此等失去理智之事？
　　懊悔无用，玉清池披衣而起，将洛云寰用衾被裹起，紧紧抱在怀中，接着徒手一劈，打开空间之门，风一样闪身离去。
　　他需要一个技艺精湛的医者为他诊治洛云寰。
　　玉清池率先想到的是云海天城的木兰芳，可这个名字刚一出现就被他否定了。
　　他要找到云海天城如今的余部所在其实不难，但是如今自己已和云海天城完全对立，他以何立场要求木兰芳为他救人？
　　且木兰芳及其他云海天城门人如今退避至云海尽头的噬云崖，那处雷云滚滚，空间扭曲，布满了灵力乱流，环境极其恶劣，宜守不宜攻。他虽然可以率领鬼族邪修强行攻入，强逼木兰芳救人，但这其中怕是要耗费不少时间。
　　时间，他有的是，可洛云寰的身体却等不得。
　　这种情形，只得返回凡世，寻找凡世医修为之诊治。
　　须臾间，玉清池已踏过空间之门回返中州皇城。
　　暗夜一样的黑袍随意遮掩住他的身体，露出襟前一大片紧实的肌肉，宽大的袖口滑落至手肘，强健有力的臂膀中是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滚烫脸颊的洛云寰。
　　修长的双腿三步并作一步，焦急跨上皇城巍峨的白玉长阶。如今皇城已尽去鬼帝掌控之中，顾守在阶梯旁的是一个个身披黑金战甲的鬼修，随着玉清池大步跨上皇城长阶，阶梯旁威风凛凛的鬼修渐次跪地，恭迎鬼帝回城。
　　“城中可有医修？”玉清池面无表情越过一众护卫，回到寝宫之内。
　　停云殿本是皇城上任主人乾元帝嫡妻所居的飞凰殿，却在皇城沦陷后被玉清池改作囚禁洛云寰的囚笼。
　　他嫌飞凰二字不好，特别是那飞字，隐含此地主人将要抽身而去之意，当下就命人撤下此地牌匾，将其殿名改为“停云”二字，似乎这样就能拘住九天之上自由自在的流云，令他常留自己身侧。
　　“禀帝尊，鬼族大军已全面接管皇城，其中不乏能为显赫的邪医鬼修，帝尊若有不适，是否召他们前来诊治。”
　　鬼族和人族不同，气息浊重，因此医者修行研炼的方向也不尽相同。玉清池身赋人鬼二族血脉，体内清浊之气互相制衡，本无所谓鬼医还是仙医，但洛云寰身为仙道之人，一向修习云海天城至清心法，如今虽是修为尽失，但功体仍是仙门至清功体，鬼族医修自然无能为力。
　　玉清池心烦气躁暗恨手下无能，忍不住低声喝斥：“愚蠢！人人都有一双眼，看不出来本帝尊好得很，需要救治的是我怀中这位仙君吗？随便是哪个宗门的都行，一刻之内我要看的医术最精湛的医修出现在停云殿！”
　　那鬼族护卫是玉清池攻陷皇城后新近提拔的两名副手之一，名唤濯木，为人和他的名字一样憨直实诚，忠心耿耿，遭到玉清池一通近乎蛮不讲理的训斥，却未有分毫异色，面不改色地躬身领命，退出殿外化作黑雾离去。
　　玉清池打发了手下去寻医，这才抱着洛云寰走进内殿，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铺满层层锦被的大床之上，自己跪坐在一边，双手紧紧握住洛云寰的手抵在唇边。
　　他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比昨夜在云海天城□□洛云寰时不知温柔缱绻多少，望向洛云寰因痛苦和高热而紧蹙的双眉时，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疼惜和爱意。
　　“没事了，等我找的医修一来，你就会好起来……”不由自主地，玉清池抚上那人秀丽的眉峰，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脆弱而无价的珍宝，目中的懊悔和疼惜流泻一地。
　　他就这么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玉清池忽然莫名一笑，目露自嘲的光，声音低得不知在说给谁听：“你看，你对我那么坏，我明明应该恨你，应该毫不犹豫杀死你，可是我就是狠不下心。你让我如此伤心，我也只不过稍稍惩罚了一下你，你便成如今这般要死不活的模样，反令我更加难受……”
　　“快些好起来吧，我再不强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了。”
　　“……不过你可千万别再哭了。昨夜我本想放过你，可一见你哭，却又忍不住。真是怪了，你当年为我散尽修为、为我自尽身亡的时候都没有流一滴泪，怎的一做那事就如此娇气，一碰就哭……”
　　……
　　濯木不愧是玉清池亲选的心腹爱将，动作飞快，效率极高，不过片刻就掳来了凡世当今最有名望的医道大能白使君。
　　白使君年纪虽轻，一派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样，实则已是当今医道传承千年之久的白门世家家主，年轻有为医术精湛。
　　九霄鬼帝玉清池霸临凡世之时，他曾率白氏众子弟共抗鬼族，奈何凡界修行宗门实力衰微，终无法阻止皇城沦陷之局面。即便如此，白使君也自有其风骨，不愿向九霄鬼帝低头，带领众门人蛰居宗门之内，潜心研习医术，不问世事。
　　鬼族本就不需仰赖凡间的医修，白氏一脉不愿为鬼域效力，玉清池也一笑置之任他们去了，更是从未找过白氏一脉的麻烦，久而久之白使君都快忘记如今世间已经改换朝代，皇族覆灭，鬼修横行了。
　　直到今天，他本在家研究药理，忽而眼前一黑，一阵阴寒冷洌的鬼氛袭过，迷了他的双眼。
　　空间扭转，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竟已离开白氏出现在皇城一处奢华美丽的宫殿之外。
　　“白家主，得罪了。”面前是一名身穿黑衣披挂金甲的鬼族之人，从衣饰气质来看，应是在当今鬼帝身边任职之人，且地位颇高。
　　白使君心中咯噔一声，暗想鬼帝终于要对白氏下手了吗？
　　“吾主有一故人身体不适，因此劳烦白家主前来诊视，若有的罪，还请白家主包涵。”说罢，那鬼族躬身一礼，推开殿门，引白使君进入。
　　鬼帝故人？
　　白使君略一蹙眉，抬首望见高高悬挂着的牌匾，看着上书笔力遒劲潇洒的“停云”二字，暗忖道：鬼族之人凡人无法医治，这位故人难道并非鬼族而是人族？世有传闻，九霄鬼帝乃是二十年前仙踪神隐的九霄仙尊洛云寰唯一的弟子，难道今日鬼帝所谓的故人会是传说中与飞升登神只有一步之遥却瞬息陨落的九霄仙尊？
　　白使君心念万转，竟有些期待地随那引路的鬼主踏入停云殿。
　　停云殿外殿空无一人。进入正殿之前，那引路鬼修略一停顿，朝内殿屏风之后朦胧的人影略一躬身行礼，沉声回禀道：“帝尊，人族医修已到。”
　　殿内之人并无马上回应，白使君听到了几声略显沉重的气息声，仿佛有人正在极力收敛外放的情绪。片刻之后，才听一道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传出：
　　“让他进来吧。”
　　引路的鬼修示意白使君进入，自己则留守门外。
　　白使君略一颔首进入店内，入目是一张层层纱幔笼罩的华美大床，床前一条俊逸非凡的身影负手而立，一袭重工黑袍让他修长挺拔的背影看上去多了几分沉重。
　　感受到白使君的脚步，那人微微偏头，露出线条完美而凌厉的侧脸，他一扬袖，冲白使君道：“本帝尊故人身体有恙，劳烦医者一观。”
　　他说话时态度谦和有礼，和凡尘任何一个出身名门的世家子弟没有任何不同，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和白使君心中孤傲跋扈又心狠手辣身俱雷霆之威的九霄鬼帝很不一样，可他身上已极力压制却又隐隐释出的强悍气息，又彰显了他的鬼帝之尊。
　　身为强者却不轻视凡人，白使君一时为他所感，暂时忘记二人阵营上的对立，依言上前一探他口中的病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的会恨！上一章凌晨三点给我锁了，哭着修改了六次也没放出来。一言以蔽之就是玉强行那啥了云……嗯……感谢在2022-06-04 00:00:00~2022-06-04 14:58: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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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缱绻深情（一）
　　修习医道之人大多驻颜有术，不可以貌论之，玉清池深明此理，因此见濯木找来的凡界医修竟是个年纪不大模样俊俏的青年时，并无一丝轻视之意，但他心中其实并不满意。
　　这男子年纪极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模样，且他容颜俊美，气质俊逸，仪容气质皆属上乘。
　　玉清池心中别扭，不愿洛云寰看见这般品貌之人。
　　好在他如今昏了。玉清池暗忖，心中庆幸。
　　白使君从玉清池面前走过之时，略一侧眸，得以近距离看见这位传说中手段狠辣杀伐果断的鬼族帝君的容颜。
　　他肩宽腰窄，四肢修长，气度不凡，面容更是俊美无瑕，五官深邃，眉眼十分凌厉，虽然此刻面容沉静，可他眉心隐约有一道阴郁戾气，让他本就锋芒毕露的英俊容颜更显阴鸷。
　　白使君与他擦肩而过，走到床前，床边层层叠叠的飘逸绣幔已被完全放了下来，将纱幔后的人影遮掩得严严实实，唯有一只手从幔中伸出，露出皓月般洁白细腻的手腕和修长的五指来。
　　白使君第一眼看见如此遮遮掩掩不肯示人的模样做派，还道床幔之中待诊的病人是鬼帝的心尖上的爱妾美姬，但走进了一看，搭在床沿的那只手皮肤虽然莹白细腻，形状极美，可露出的五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分明就是一只男子的手。
　　此人难道是鬼帝的禁脔？
　　白使君不及细想忽然觉得脊背一凉，浑身毛骨悚然，有两点寒潭星子般的目光正从他身侧望来，令他瞬间产生一种被绝对的力量擢住灵魂的感觉，忍不住发出微不可察的颤栗。
　　强行收回自己的好奇心，白使君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盯着那只羊脂玉似的手太长时间，引来九霄鬼帝的不满。
　　白使君悄然擦去额头沁出的冷汗，告了一声罪后火速伸手搭上那截雪白的腕子。
　　这一搭脉，白使君不由得皱眉。
　　他医术超群，透过脉象看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譬如此刻，眼前这位被鬼帝藏得严严实实的人在他面前也无可隐瞒之处。
　　他可以感受到对方拥有强大浩瀚的气海，定是仙道大能，若非天生仙骨强大资质非凡，加之近百年的修为绝无可能拥有如此磅礴的气海。
　　可是此人却气海中空，完全没有与之相匹配的修为和金丹。非但如此，从他的脉相还可看出此人曾数度受到重创，身体状况虚弱不堪，甚至不如普通凡人。
　　而他的脉象——脉搏急促，肌肤微寒……
　　白使君眉心一拧，心说这不就是普通人最常见的发热症状吗？何以如此大惊小怪？
　　“鬼帝，这位仙君病症表征乃是内伤发热，”白使君放下病者的手，对玉清池道：“此症多因忽受刺激、疲倦劳累或七情变化导致血气上涌，气血虚衰所致，只是具体病因恐怕无法单凭脉象判断，不知是否方便让在下一观这位仙君的面色。”
　　对医者来说这本是再合理不过的要求，即便是深宅闺秀，患病时也没有将大夫挡至门外的道理，更何况此刻病人是一名男子，又是修仙之人，当不应世俗礼教约束才是。
　　可令白使君讶异的是，九霄鬼帝竟深深蹙起凌厉长眉，面露不悦之色，同时鹰隼般的目光如利剑射出，上下来回打量自己。
　　白使君身为世家家主，年少有为地位尊崇，何曾受过这般无礼的对待，一时脾气上来了，也有些怒意，厉声强调：“鬼帝请勿多虑，医者父母心，在下行医多年，病患见之无数，断不会产生任何不该有的念想。更何况鬼帝既然派人不远千里将在下请来，定是极其看重此病患，再下更不敢觊觎鬼帝心上之人。”
　　他语速极快，态度不卑不亢，一时竟说得玉清池哑口无言。
　　威仪赫赫手握生杀大权的九霄鬼帝怔了一瞬，脸上蓦地闪过一抹别扭羞赧之色，低怒道：“阁下想错了，此地并无本帝尊的心上人。只是仇债未了，本帝尊暂时不想让他这么快解脱，这才上心了些。你要看就看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说着他长步一跨越过白使君，坐到了床前，长臂掀开红纱床幔，半搂半抱起纱幔后昏迷之人。
　　白使君探头一看，心中登时明白了十分。一时间竟有些莫名的尴尬。匆匆扫了一眼那人的病容，白使君下意识侧身避开，不敢再看。
　　九霄鬼帝怀中之人有着冰雪般无瑕冷丽的面容和玉雕似的五官，虽昏沉不醒却丝毫不减风姿仙骨。
　　然而此刻，这名昳丽不凡的仙君脸色因高热而泛红，额头沁有细汗，呼吸沉重……这些都是发热症状明显的表征，而导致这些症状的原因他也看出来了——
　　此人面色通红，唇瓣却泛白干裂，下唇隐有齿痕，显是受到了极大的痛苦，承受不住之时，狠狠咬住了自己的唇来缓解这种痛苦。
　　而他脖颈上方又隐隐有着些许细碎的红痕……
　　了然之余，白使君又有些想笑。
　　他虽然面相年轻，阅历却是丰富，哪能不知此痕是何如何产生？当下不禁偏首垂头，掩饰自己脸上的尴尬的笑意。
　　“鬼帝，敢问……可有为这位仙君细心清理？”白使君酝酿再三，终是小心翼翼琢磨措辞，争取在不惹怒九霄鬼帝的前提下让对方知晓该如何行事。
　　没想到堂堂三界之主九霄鬼帝，看似阴鸷可怖，冷漠无情，实际上竟是个对那种事情一无所知之人，偏还性格别扭嘴硬，明明担忧怀中之人却又不愿承认，推说成是仇人。
　　说是仇债未还，难不成是情仇？
　　可这世间又有何事瞒得过他这当世第一医修白使君的双眼？只教他看上一眼便将二人看得透透。
　　白使君暗自得意之时，玉清池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乍听这医修的话，洛云寰生病难受和他有关系？
　　清理什么？清理哪里？
　　为了不坠了三界鬼帝的威名，玉清池不愿细问，虽心急如焚却也仅仅露出莫测的眼神。
　　白使君：……
　　他轻撇了一眼玉清池怀中之人，目光缓缓下移，以眼神示意。
　　玉清池何等巧智多慧之人，仅这一瞬，心下明了，甚至忘记管理自己的表情维持鬼帝的威严，当即抱起洛云寰化光离去。
　　即使能力再怎样强悍无匹，当今三界至尊说到头来也不过是个阅历不深的年轻人。白使君想着，无声一笑，目光竟露出些许长者般的慈爱，无声地摇了摇头。
　　*
　　浴池之内，水汽氤氲。
　　玉清池轻轻捧着洛云寰的脸，脸上挂着无奈且羞赧的神色。
　　他已将那里仔细清理完毕，此时却犹有些自责。若非有人点醒，他竟不知原来有些东西不能留下。
　　“你啊……”洛云寰还在昏迷之中，脸色却好看了些，呼吸也不像先前那般急促了。玉清池与他额心相抵，呼吸相闻，声音极轻：“对不起啊，我不知道那样做会让你这般难受……可是这也怪不了我，从来也没人与我说过该怎样做。所以到头来还是你这个师尊的失职。所以你必须快些好起来，亲自来向我领罪吧。”
　　*
　　玉清池依白使君所言行事之后，洛云寰的状况果然好了不少。白使君又开了些方子，细细交托了些照顾病人的事项，这才准备离去，九霄鬼帝亲自送白家家主离开皇城。
　　“阁下妙手，委实令本帝尊敬佩。”
　　白使君面露微笑，谦道：“鬼帝谬赞，愧不敢当。”
　　玉清池亦笑道：“今日之事，还请阁下莫要宣扬。”若让人知晓他堂堂九霄鬼帝强逼师尊也就罢了，可若人人都知道他因没有经验将人弄病了……
　　白使君装傻充愣：“今日什么事？”
　　“无。先生慢行。”
　　玉清池目送白使君离去，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缓缓涌出，沉声唤来心腹爱将。
　　“濯木。”
　　濯木由一团看不见的雾气化形而来，出现在玉清池眼前，身姿挺拔，金色铠甲熠熠生辉。
　　“属下在。”
　　“这个医修……”玉清池方才整颗心装着的都是洛云寰，此刻回神才想起自己忘记问那人是哪家宗门之人。
　　那人医术果然不凡，更难能可贵的是颇有眼色，玉清池十分满意——除了面容过于俊俏了些。他此刻唤来濯木，本想交代以后凡是能被洛云寰看见的人，不可再找如此俊美之人。
　　濯木见他问起白使君，未及多想，流利答道道：“那位是当今医修大宗白门世家的家主白使君，医术卓然，凡世莫有能够与其比肩膀之人。”
　　说到此处，濯木见玉清池表情微怔不语，遂又补充道：“……很厉害的。”
　　玉清池：……
　　“罢了，本帝尊叫你来是想……”玉清池本是有一件要紧事交托心腹之人去办，可他乍然抬首，看见濯木一脸憨厚耿直的模样，忽然觉得此事交给他并不靠谱，于是临时改口道：“今日辛苦你了，早些休息吧，让灵夙来，本帝尊有要事交代。”
　　灵夙是玉清池攻陷皇城后擢升的另外一名爱将，虽实力不比濯木强大，却胜在聪敏伶俐，有些难言隐晦之事还是交给他办玉清池比较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温情一下接着情天恨海。


第104章 缱绻深情（二）
　　月上柳梢。皇城宫灯渐次亮起，寒冬为华美巍峨的宫城披上了厚厚一层积雪。
　　洛云寰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冬。他身体不好，玉清池便不许他独自踏出停云殿。洛云寰只好独自坐在庭院里，目光涣散地看着满地银装素裹。
　　“夜里风凉，你如今不比往日，没有修为护体，身体更是虚弱，若是吹多了寒风，明日又该生病难受了。”低沉熟悉的声音略带些许责怪之意从洛云寰身后传来，肩膀同时被人搭上了一件白貂裘披风，带来些微暖意。紧接着一个修长挺拔的男人一拂衣摆坐到了他身边。
　　洛云寰听而未闻，视而不见，一阵凉风吹来，将他鬓边一缕细雪般的长发吹扬起来。洛云寰伸手将那缕长发捋了一下别至耳后。
　　他病了一遭，身体更加虚弱，肩膀也比从前瘦削，加之此刻他手上的动作大得有些刻意，那件被玉清池细心披上的貂裘一下没有挂住，从他肩头滑了下来坠在地上。
　　洛云寰似乎恍若未觉，仍然眼神涣散地看着一地厚雪。
　　玉清池长眸不悦地眯起，眼神一暗，面上满满都是风雨欲来之色。
　　洛云寰醒来已有一段时日了，玉清池觉得他似乎记恨自己当日强逼他做了那样的事，一直对他不理不睬视若无睹。玉清池虽然也知道自己那天将洛云寰欺负得狠了些，又因为没有做好善后让他生了一场病，也颇是惭愧了一阵，因此对待大病初愈的洛云寰很是千依百顺。
　　但洛云寰始终对他不搭不理，好几天了话都不同他说一句，玉清池便是有再多的耐心也经不起他消耗。
　　何况与鬼魄合魂之后，他性格中狠戾阴鸷的部分被无限放大，如今的脾气委实算不上好。
　　玉清池忽然低声笑了一下，眼中风起云涌，猛地起身掐住洛云寰的下巴逼迫他转过脸来仰视自己，恨声问道：“洛云寰，是不是本帝尊这些天对你太过和颜悦色，倒让你忘记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洛云寰神情冷淡，被迫望向玉清池的目光宛如一潭死水。
　　“我如今什么身份？”他问。
　　“哈哈哈！”玉清池先是一愣，随即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放肆张扬，目光残酷恣意。
　　“洛云寰，你连自己如今算什么都不知道，你究竟是假装天真还是真的愚蠢？”玉清池笑着蹲了下来，目光与之平视，洛云寰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他轻轻颤抖的羽睫和目光中嘲弄。
　　“你以为我把你囚在此地是为了什么？为了看你这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还是说你以为我还将你视作师尊，供着你孝敬你？”被洛云寰冰冷的态度刺痛到，玉清池的笑容隐去，声音也变得更加低沉凶煞，目如寒锋，口出残忍恶言，“既然你不知道，今日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洛云寰，你不过是我的掌中玩物，我想对你做什么就能对你做什么。你若是能尽早接受自己的身份，笑脸相迎自然是好，若是不能，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听话服软，你明白了吗？”
　　洛云寰心思玲珑，怎会不知他话语中的玩物是何意思。数日前的晚枫林一夜，荒谬痛苦的记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年少之人沉重的呼吸、粗残的动作……仿佛一块块巨石，令他恐惧、让他害怕，洛云寰脸色一白呼吸顿滞，几乎喘不过气来。
　　玉清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此刻见他变了脸色面露惊惧惶恐的神色，不由心中一颤，心知自己说得过了，让他想起那日不太愉快的经历，一时又有些懊悔。
　　既悔那日自己无知且冲动，他虽然舒爽了，却把洛云寰折腾惨了，如今一说起那事就如此恐惧害怕，往后可要怎样哄骗他才肯心甘情愿与自己好。
　　又悔如今洛云寰总算病愈，不过就是对他的态度冷淡了些，他却对他说了许多混账话，平白惹他不悦。
　　想到此处，玉清池眉心拧得更紧了，深恨自己常常忍不住对他粗暴狠厉却又不够心硬无情，总是欺负完了又暗自后悔。如此分裂无常，委实不是他堂堂九霄鬼帝该有的作风。
　　归根结底，还是“舍不得”三字。
　　洛云寰对他心狠手辣不顾及师徒情谊杀他伤他数次，他却舍不得将他斩于剑下。
　　就像此刻，他还是舍不得看见洛云寰脸色苍白犹如惊弓之鸟的模样。
　　玉清池略一思忖，强压下心中诸多思绪，平复了脸上的表情，别扭又生硬地把话题转了出去。
　　“不过你也别怕，本帝尊对病怏怏的废物没什么兴趣，”他放开洛云寰的下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坐回他身边，将被洛云寰甩在地上的披风再次披在他肩头，并且很贴心地在襟前打了个结固定，让它不再轻易滑落，“所以你要快些养好身子。”
　　回答他的仅有洛云寰依然苍白如纸的脸和一地难堪的寂静。
　　玉清池陪着洛云寰枯坐了片刻，忽然想是想到了什么，又变得愉悦和善起来。他用手肘碰了碰洛云寰的腰，忽然以一种隐含期待的语气对洛云寰说：“喂，我忽然想起，今日来找你，本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洛云寰目光冷冷，不为所动。
　　玉清池也不觉得无趣，继续自言自语般将话说完。
　　“洛云寰，你冷冰冰的模样真让我不悦……不过无妨，本帝尊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本帝尊是想告诉你……”
　　洛云寰忽然起身，冷淡道：“我没兴趣知道。风有些大，我先进屋了。”说罢转身就想走。可还未等他跨出一步，手腕就被人牢牢拉住，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制住，几乎迈不动步伐。
　　“本帝尊派去□□你的人，难道没有教你什么是尊重和服从吗？本帝尊说话的时候，就给我乖乖留下，仔细听好！”
　　话音刚落，洛云寰只觉有一道无形的力道往他肩膀上一按，接着便脚下一软再度坐了下来。
　　“很好，”玉清池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漾开，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为何都是这个世上之人，却又分为仙人鬼三族，而三界之外犹有神魔之分。人类修仙，以仙道为尊，仙道之人高居九天云海，遥遥在上不染俗尘，可是鬼族之人却只得居住在暗无天日的鬼域，为人族不喜，随仙道打杀……”
　　洛云寰是真的有些冷了，他张了张口，不耐打断道：“说了半天，你究竟想说什么？”
　　“小心了，”玉清池正侃侃而谈，猝不及防被人打断，略微有些不满，“洛云寰，注意你的身份，若是下次再随意打断本帝尊的话，本帝尊责罚你的时候可再不会手下留情……方才说了，为何同样是世间生灵，却分三六九等，凭什么鬼族就是比常人低贱？常常被世人视作肮脏邪恶的代名词？”
　　凭什么就连师尊你也因我身为鬼族，对我态度骤变，不再相信我、不再爱我护我……
　　如果我能够打破这个世间固有的规则，我如果能让仙人鬼三族生灵平等自由地生活在这个世间，不再因自己的血脉族群遭到不平等的对待，那会不会像我这样爱而不可得之人就能少了许多……
　　“所以，”玉清池目光悠远，眼中隐隐闪着光芒，霎那间，少年意气重回眉宇之间，“既然天道不公，将世间生灵分为三六九等，那我便打破天道，让这个世上不分族脉，所有人都不会因为自己的血脉出生遭到他人的轻贱，我要让仙人鬼三族生活在同一个世间。仙道之人降临凡尘，鬼族之人离开鬼域。而今我已经一统三界，这个梦想我也已经完成了一半。下一步，只需破除三界之人思想观念上的枷锁……我需要一个仪式，我——”
　　洛云寰忽然冷冷说到：“你这个想法不对。”
　　“哦？”玉清池说到兴处又被打断，他却并无恼意，反而兴致勃勃地望向洛云寰，作洗耳恭听状：“云寰有何高见，愿闻其详。”
　　洛云寰虽身陷囹圄，但是说起正事的时候，眉宇间正气凛凛，威仪不可逼视，常年立身于仙道顶峰的沉稳魅力瞬间复苏。
　　“天道公正，早已赐予各界生灵安生立命之所在，仙者云海问道，凡人生老病死，鬼族蛰居地底，三界生灵本各安其道，互不相扰，谈何天道不公？你之所言，本是谬论。”
　　玉清池睁大细长的眸子，愣神看了洛云寰片刻，忽然又笑了起来。
　　“云寰，你这是还以为自己是我的师尊，在教我行事吗？”玉清池面上带着邪气的笑容，缓缓朝洛云寰贴了过去。洛云寰心下一惊，闪身欲躲，却冷不防被他按住了后脑。
　　玉清池凑近洛云寰耳边，在他鬓间落下一个吻，然后轻轻道：
　　“如今你已不是我的师尊了，大可不必时时想着教育我。如今我说的话，便是这三界的天道。”


第105章 缱绻深情（三）
　　洛云寰被他一噎，先是无言，随即眉间露出浓浓的倦意。
　　“随便你吧。你说得对，我不再是你的师尊了，你要怎么想怎么做都与我无关了。”
　　玉清池拍了拍他的脸，亲切笑道：“怎么无关呢？你我虽当不成师徒，却还能有其他关系。”
　　洛云寰垂着眼眸，全当没有听见。
　　玉清池像是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淡，兀自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见凡世的帝王登基之时都颇有排场气势，就连你当年继任云海天城掌门之位时，亦有仪式大典。而今我一统仙凡鬼三界，自然也应有个登基加冕大典，否则岂不是卸了我这个三界共主的脸面？”
　　他顿了一下，热切的目光落在洛云寰脸上，语气不觉带上了几分雀跃和期待：“三界之主，古往今来唯我一人而已。这个仪式自然要办得风光、办得盛大而体面。云寰，你愿意来见证我加冕三界共主的时刻吗？”
　　有那么一瞬间，洛云寰在这个眉眼锋利面容俊美的男子脸上看见了几分孩子般恣意洒脱而又渴求他人肯定的天真神色。
　　洛云寰有些恍惚。在如今的九霄鬼帝还是个懵懂孩童时，他也曾在他高高仰起的脸上见过这般神色。
　　当学会一个法术、能完整舞出一套剑法、学会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有许许多多平凡而又值得铭记的瞬间，年幼的玉清池便会露出这种期待的神色，像是在等待他的夸奖，又像是在翘首盼望他的奖励……
　　洛云寰忽然意识到，不管玉清池如今变得多么强大，做出了多少离经叛道而又足以载入史册之事，他也还是和数十年前那个期望得到认可的小小孩童并无什么不同。想到这里，洛云寰的心忽然一软随即又狠狠一痛：为什么，当年那个玉雪可爱、天真无忧的玉清池会变作如此模样？
　　为什么要变成无法为天道所容的模样？
　　为什么要逼我……逼我杀你？
　　“不说话，我就当你愿意了。”玉清池久久不见他回应，不愿再等，擅自替他做了决定。
　　洛云寰回过神来，躲避他的目光，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眸中痛苦复杂的情绪。
　　“我愿不愿意有什么意义吗？我若不愿，你也有千般手段逼我前去，就不必装模作样多此一问了。”
　　玉清池歪着头凝视他的脸，两点暗夜寒星似的眼眸在他上来回打量。
　　洛云寰被他看得不自在，刚想起身离开，却又想到方才自己试图抽身离去时玉清池所说之话，不禁心下一瑟，不愿再激怒他，只好硬着头皮强迫自己留下直面他莫测的视线。
　　玉清池目光沉沉看了他片刻，忽然展颜一笑，眉眼变得温柔，连带他脸上的线条和周身的气质都变得温和缱绻许多，在一片冷然的雪地里，竟有些许冬日暖阳般明艳温暖的意味。
　　“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和他很像。”玉清池说着，用手抚上洛云寰的脸，动作比先前轻柔许多。
　　洛云寰下意识道：“谁？”
　　“落枫。”玉清池说。他的目光深邃而绵长，像是想起了过往的回忆，“他也像你这般记仇。当年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他的模样不好，让他换了。他不愿意就算了，还隐去了身形，许久都不肯出现，很久以后还拿话刺我。而你如今记仇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我只是强逼你做了那么一次，你便时时记恨着，往日我对你的好竟是全然入不了你的眼。”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拧了一把他脸上细薄的皮肉，佯作不悦道：“也就是我脾气好，这般容忍你。”
　　洛云寰眉心皱起，冷声问：“落枫就是我那日杀死的灵。”
　　“不错，”玉清池点头，眸光有些黯然，“他助我良多，又不曾有过任何有违你口中天道之举，你下手实在太狠。”
　　说起那日诛杀鬼影的举动，洛云寰也有些疑惑和陌生，仿佛所有感情和理智都被剥离出去了一样，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只附着在鬼影之上的灵已经消散了。
　　然而此刻他并不想深思此事，只是淡淡道：“我隐约记得他是化作了我的模样跟在你身侧？”
　　玉清池：“不错。”
　　“原来如此。”洛云寰略一点头，轻声道：“我形貌丑陋不堪入目，他化作我的模样，你心生不喜，所以让他换了。”
　　玉清池：？？？
　　这是哪跟哪啊！
　　“我这就离去，免得碍了鬼帝的眼。”洛云寰说着，站起身来。
　　玉清池整个愣住。
　　是他错了，他怎么会觉得洛云寰和落枫一样记仇？他分明比落枫记仇百倍！自己一句话惹他不悦，便有十句阴阳怪气的话在后边等着刺他！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玉清池急声道，可洛云寰早已趁他惊愕失神的片刻脱身而出，回返停云殿内，并且当着他的面重重地扣上了殿门。
　　“？”
　　碎雪寒风中的九霄鬼帝有着凌乱。
　　年少时只觉师尊温柔可亲，对他比对其他人好上千百倍，竟从未发现原来他的师尊竟如此睚眦必报，如此……可爱。
　　*
　　九霄鬼帝说到做到，不过月余就安排上了一场盛大的登基加冕大典。大典之前，他从鬼域带来的宫人侍从为他量身定做了全新的鬼帝袍服和冠冕。
　　玉清池像个得了新衣服的孩子，兴高采烈地让人捧到停云殿，亲自换上了在洛云寰面前转了几圈，言语中不乏得意炫耀之意。
　　“云寰，你看我这一身怎么样？威风不？”九霄鬼帝面前是一面足有二人高的铜镜。镜面光洁清晰，能照见万物。玉清池在镜子前自我陶醉了许久，犹不满足，又伸长双臂在洛云寰面前晃悠，非要他夸赞自己几句。
　　洛云寰最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玉清池虽然嘴上对他严厉，却并未再逼他做任何不堪之事，且这段日子忙于准备登基大典，精力有限，虽然十日里总有七八日会来停云殿找他，但大多时间仅仅只是同他说说话，最后不顾他的意愿强行抱着他一起睡觉，除此之外倒也没再想出其他法子折腾他。
　　二人便维持着这样一种微妙的平衡相安无事地一起过了月余，直到今日玉清池带人捧了冠冕帝袍来到停云殿。
　　洛云寰正捧了一卷书册，此时耳边却充满了玉清池的喋喋絮语，完全没能看进一个字。他被闹得无法，只好抬头望了花孔雀似的玉清池一眼，继而吐出两个字：
　　“不错。”
　　其实何止不错。
　　如今的玉清池，二十出头的模样，面目英俊，气度不凡，本就是容颜无双，此刻又生穿一袭绣着金色龙纹的重工黑袍，头戴金冠，玉带束腰，除此之外全身上下虽再无一件饰品，却依然不减尊贵之色，仅轻撇一眼，便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轩昂气质和赫赫威仪。
　　他的徒弟，不知何时竟已长成如此英武不凡的男子。
　　洛云寰胡乱想着，不知为何，脑海中须臾划过那日在晚枫林，眼前俊逸非凡，贵不可言的男人褪去所有的衣袍，露出身前紧实的肌肉和充满力量的双臂……
　　洛云寰摇了摇头，排除畸念，不愿继续回想起这副身躯的主人挥汗如雨开疆扩土时的模样。
　　玉清池显然不满意他不咸不淡的评价，长腿一跨来到洛云寰面前拂袖站定。
　　“云寰，糊弄人也走点儿心，你就看了一眼，怕是连衣服的颜色都没有看清吧。”他用撒娇般的语气说：“你再仔细看看，我这身衣服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洛云寰无奈，只好从头到尾又细细看了片刻，最后却在他的袖口、前襟、长袍下摆处还有金色冠冕的正中看见数处繁复精巧的枫叶刺绣，零星散落在威风凛凛的九爪金龙之中。
　　洛云寰的眸光一黯，声音不由自主地冷了几分。他抬起头，望向玉清池，轻声回答他：“枫叶。”
　　凋零飘落的枫叶，是你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那只被我杀死的灵吗？原来在你心中，他竟如此重要？
　　“不错。”玉清池不知是对他的回答感到满意还是对衣服本身满意，他放开洛云寰的脸，理了理下摆，坐到他身边，本想说我珍惜与你的感情，便将象征着你我过往的枫叶留在了对我意义重大的衣袍和冠冕之上……可是最后他却忽然有些羞赧，想着晚枫林于洛云寰来说也是熟悉，不必说得如此直白，他应能明白。
　　最终，玉清池只是我起洛云寰微凉的手，状似不经意道：“我为你也准备了一套。明日我登临三界之主的帝位，身边必定留有你的位置。你随我一起，我们——”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洛云寰斩钉截铁打断：
　　“九霄鬼帝登临帝位与我何干，明天我必不可能去。”
　　玉清池看着他的目光忽然从炽热变得森寒，随着他眼中雀跃而期待的光芒一并消失的还有他话语里的温度。
　　“为什么？”他站起身来，黑衣锦袍上片片凋落的枫叶像是一张张狰狞的鬼脸，放肆地嘲弄洛云寰此刻的不堪和身不由己。
　　“仙道鬼域势不两立，我若随你胡闹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玉清池闻言忽然放声大笑，像是听见世上最滑稽的笑话。
　　“洛云寰，我早就告诉过你，认清你如今的身份！世上已无九霄仙尊，你作为我的玩物，何来愿意不愿意之说？我今日是在命令你而非征求你的意愿。明日午时皇庭之上的登基大典你若识相就自己乖乖出现，否则来请你的就不是我，而是云海天城余孽的头颅了。”
　　言罢，玉清池一拂衣袖，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没有啦


第106章 深情缱绻（二）
　　玉清池离开后果然有鬼族侍从为洛云寰捧来一套绣金锦袍，除了没有冠冕外，形制、款式都与玉清池身上的没什么差别，而衣上精致细碎的枫叶图样宛若碎星点缀，错落有致。
　　洛云寰抬手轻抚上其中一处精细的绣玟，指腹与布料相触时产生轻轻的摩擦像细小的针刺进他的心。
　　一件衣服你都不忘带上他的名字留下他的印记。
　　你对他如此念念不忘，必定不会像对待我这样蛮横粗暴、疾言厉色吧？
　　*
　　次日，腊月十六，漫天乌云低垂，诡谲妖风阵阵，看起来并非良辰吉日，可玉清池偏选了这个日子加冕登位。
　　皇城巍峨耸立的白玉长阶外，万千三界子民伏首跪地，等待九霄鬼帝驾临。万人之中绝大多数是从鬼域而来的鬼族，但也不乏凡人和修仙之人。
　　午时将至，九霄鬼帝玉清池面容冷峻，衣带当风，脚踏黑龙而来，威仪赫赫，气度不凡，在场之人莫敢直视。
　　九龙阶前，玉清池下了龙影坐骑，黑袍曳地，一步一步踏上玉阶，步态沉稳优雅，气势张扬不驯。在他登临长阶顶端三界帝位之时，脚下万千生灵齐齐跪地，三拜九叩。
　　玉清池一扬广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俯瞰脚下众生。
　　古往今来唯一一位三界共主登临帝位的第一件事，却是抬头望天。
　　日上中天，午时已至，而他最希望看见的洛云寰却并未出现。
　　濯木作为他的心腹副手侍立在侧，此时也看了看天色，低声提醒：“帝尊，时辰已经到了，是否宣布大典开始？”
　　玉清池头也不回。
　　洛云寰未至，时辰便没有到。
　　阴风呼号，日影渐渐西沉。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下方跪地的众人中已有人支撑不住，身形东倒西歪。
　　濯木见天色已晚，刚想上前一步再作提醒，却被身边的灵夙横臂一拦，以眼神示意他莫要妄动。
　　灵夙洞彻人心，早已看出鬼帝神情不对，隐有怒气散溢而出，令人胆寒心惊。
　　灵夙怜悯地摇了摇头：是谁敢在今天惹鬼帝不痛快，怕是要倒大霉了。
　　果然如他所想，夕阳完全落入地平线后，玉清池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可怕来形容了。他一言不发地从白玉阶上走下，滚滚曳地的黑袍卷起骇人的疾风。
　　“帝尊，您这是要去哪里？”濯木皱起眉，紧随其后。
　　九霄鬼帝喜怒无常，所行之事全凭自己喜好，可如今竟连加冕大典也不管不顾了，这不是把三界众生平白戏耍了一遍吗？
　　濯木本以为鬼帝并不会回答他，可玉清池似乎被气糊涂了，竟破天荒的愿意与他解释：“有人的面子大的很，不肯自己来。本帝尊这就亲自去请。你们就在此地暂待片刻，本帝尊去去就来。”
　　玉清池说罢，刚想抬手召唤黑龙坐骑，就在此刻，他眼角的余光扫见层层伏首跪地的人群后，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雪白衣袍，衣襟翻飞，天姿神彩，宛若谪仙。
　　玉清池心中一喜，化光穿过人海闪了过去，握住那人细瘦苍白的手腕。
　　洛云寰和往常一样一身雪色白衣，没有穿玉清池准备的黑衣。玉清池看见了却并无不悦，面上反而一片欢喜之色。
　　洛云寰微微仰头，“我好像误了时辰。”
　　“没有，”玉清池眼眸像是闪着光，“你能来，我很开心。”
　　前方已有不少胆子大的人偷偷抬眼朝洛云寰所在的方向看来。在大庭广众下与人拉拉扯扯不是洛云寰的作风，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也让他很不自在。洛云寰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无奈道：“放手吧，我既然来了就能自己走。鬼帝与我拉扯不清，让你的臣民如何看你？”
　　此话一出，玉清池宛若回到当年身为洛云寰弟子聆听教诲的时候。他唇角一勾，忍不住笑了，“谁在乎他们在想什么。”言罢，他不由分说拉着洛云寰的手，一步一步登临长阶。
　　挣扎无意义，洛云寰只好任由他抓着手越过人海。
　　皇城白玉阶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玉清池踏在上面的时候忽然偏过头，捏了捏洛云寰的手，“你怎么不穿我为你准备的衣服，是不合身还是不喜欢。”
　　洛云寰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喜欢。”
　　“好，”玉清池浓密的长睫轻扇，语带宠溺道，“下次我让人按你的喜好重新做了再给你送去。”
　　洛云寰摇头，“作日不曾问你，你的登基大典，为何非要我来？”
　　玉清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我的愿望吗？”
　　“你希望三界生灵再不分血脉，仙道不再猎杀鬼修，人族鬼族共存于世间？”
　　玉清池：“不错。由你来助我完成这个梦想再好不过。”
　　“怎么说？”
　　“你曾为仙道顶峰，如果堂堂九霄仙尊都能与鬼族血脉的的九霄鬼帝并肩而立，岂不是昭告三界仙鬼已无对立？”
　　洛云寰一挑长眉，冷冷问：“怎么，此刻我有用了就又成仙道顶峰了？前日不还说是你的玩物吗？”
　　玉清池：……
　　洛云寰趁他哑口无言，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我来并不代表我认同你的观点，而是不希望有无辜的人因为我的缘故被你为难。玉清池，真正的强者不该恃强凌弱，以理服人方能得令人真正信服。”
　　“我也不认同你的想法。”玉清池沉默了一瞬：“只要我拥有强横的实力一日，就无人可以违逆我，即便是高高在上的仙道，如今不也被我踩在脚下？你说让我以理服人，可若我如今还和过去一样，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云海天城弟子，连宗门里的长老都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我，世上又有谁愿意听我与他们讲道理？”
　　……
　　那日的最后，无数人跪在皇城的土地上，齐声高呼九霄鬼帝和九霄仙尊的名号。声音悠长宏大，如阵阵滚雷。
　　玉清池一脸自得满意神色，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小声对身边的洛云寰说：“你听见了吗洛云寰？无论你愿不愿意，从今往后，你我的名字就再也分不开了。只要人们说起我，就必定会提到你，只要有人想到你，也必然避不开我。你与我这辈子注定是要永远在一起的……”
　　皇城之中，呼声雷动。
　　洛云寰忍不住回望他的脸，见玉清池双目澄澈，眼里精华璀璨，阴鸷狰狞之色像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少年时的那种仿佛自己无所不能的意气风发之色再回眼角眉梢。
　　*
　　陪玉清池折腾了一天，洛云寰睡得极早，几乎是倒头就进入了梦境。
　　自他重聚神魂后就开始经常做梦。
　　梦境有时是重现过往的记忆，然而更多的时候，洛云寰的梦一片混沌，没有开端，没有结局，像是身处云端雾里。
　　今夜的梦境始于一片黑暗，他像是一团云气，漂浮在混沌而空无一物的黑暗之中，周围充满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漫无目的地漂浮了许久，忽然黑暗之中开始生出金色的光芒，仿佛燃烧着的火海，那光芒灼目而美丽，他不顾一切地追寻而去，像是在追寻一个为他照亮世界的人。
　　可待他走近，却见那并非金色的火焰，而是大片大片的枫林。金色的枫叶无风而动，宛如层层枫海浪滔，美不胜收。可就在他靠近之时，万千金枫倏然凋落。
　　这一幕深深印在他的脑中，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有一道极有磁性却听不见半分喜怒的声音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脑中瞬间浮上大片大片枫叶凋零的场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惊惶，却毫不犹豫道：“落枫，我叫落枫。”
　　……
　　洛云寰悚然惊醒坐起，头痛欲裂，忍不住用手抵着额头大口大口喘气。忽然不知从何处伸出一只大掌，轻柔地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胸口。
　　洛云寰扭过头去，猝不及防对上玉清池湛若秋水的眸子。
　　“做噩梦了？”玉清池眼睫微垂，眼里写满担忧。
　　洛云寰这才发现对方此刻竟脱了外袍，仅穿一身白色内衫，沉重繁复的冠冕已经摘下，墨玉似的长发随意披在背后，正舒展着修长的双腿坐在他身侧，一手揽着他的肩把他拘在怀里，另一手正轻抚着他的心口为他顺着气。
　　洛云寰刚被梦境所惊，如今又见玉清池一副欲与自己同床共枕的模样，数月前在晚枫林中不堪的记忆再度袭上脑海，他呼吸一滞，更加惊惧了。
　　“别怕。”玉清池见他如此，有着心疼，语气更加柔和，“你乖乖让我抱抱就好，我今天不欺负你。我曾听说不好的梦说出来就破了，你梦见什么了？不妨在此说破它。”
　　“我梦见……”洛云寰睨了他一眼，见他果然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边，身体也并无越界之举，顿时放心不少。他还想着方才那莫名的梦境，刚想说话，眼眸的余光忽然扫到了玉清池扔在怀中的一卷书册，不由得脑中一空，脸色渐渐变白。
　　玉清池发现他神色不对，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只见方才他随手拿来打发时间的睡前读物正摊开放在自己的怀中，书卷之上图文并茂，两条人影，紧密难分，竟在行那颠鸾倒凤之事。
　　“等、等一下！我真不是那个意思——”玉清池看着缓缓起身试图远离他的洛云寰，脸色也白了。


第107章 缱绻情深（五）
　　玉清池觉得自己真冤。
　　那日在晚枫林，他一时冲动，粗暴又蛮横，不讲技法，全凭身体的本能，把洛云寰折腾得极惨。玉清池既愧疚又自责，可从小到大，就没有人教过他这种事要怎么做，他思来想去，想出一个妙招——从前人留下的书籍画册中学习技法和经验。
　　玉清池暗中吩咐了灵夙去办此事。
　　灵夙聪明伶俐，脑子活络，果然不负玉清池的厚望，四处搜罗了大量话本图集，一股脑儿搬进鬼帝的寝宫。
　　前些日子，玉清池忙于准备登基大典，没有时间研究这些本子，今日终于得了空，又见洛云寰难得睡得深，便拿了书，悄悄潜进停云殿搂着心上人翻阅起来。
　　洛云寰醒着的时候对他冷冷的，轻易不同他主动说话，三不五时还冷言冷语给他找不痛快。玉清池虽然又气又恼，却不舍得真正和他生气。此刻洛云寰睡着了，却安静可爱得紧，身子微微蜷起，还不时往他怀里缩。
　　玉清池受用极了，翻动书页的指尖仿佛都带着愉悦的风。
　　他看的本子是凡人所写的话本，图文并茂通俗易懂，剧情完整跌宕起伏，读起来颇有意趣。话本讲述的是一对双生子，感情甚笃。哥哥潇洒随性，恣意洒脱，弟弟端方稳重，心思莫测。
　　兄弟二人少年时共同拜入某仙道大能座下，若干年后，哥哥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师尊的密室之中，身上衣物几乎碎成齑粉，而他敬若神明的师尊此刻胸贯利剑倒落在旁，竟是早已气绝声亡。正当此时，弟弟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伸出双手拥住了他：
　　“觊觎哥哥身体的人都要死，即便是师尊也不能例外……”
　　玉清池本是随手一翻，不知不觉竟沉迷其中。他身世飘零，身在凡尘之时连活下去都是困难哪里有心思看书，后来被洛云寰收作弟子，求仙问道，更无机会接触如此情节千回百转，人物性格扭曲，插画又生动详实的闲杂书籍。如今骤然一阅，竟是越看越有滋味，一时之间欲罢不能。
　　待他正翻阅到故事最紧要的时刻——弟弟拘住了哥哥，肆意妄为，日日翻云覆雨——故事到此处戛然而止，下一页竟是一张绘工炉火纯青的画作，人物神态栩栩如生，弟弟脸上的餍足、快意还有哥哥脸上的震惊、不甘、羞愤之色跃然纸上……
　　文中弟弟更是妙人一个，平日虽然一本正经，撕破伪装暴露目的强逼兄长之时，满嘴情话，缠绵悱恻，惹得对方既羞涩又快乐，嘴上虽然推拒，身体却迫不及待迎合而上。
　　玉清池正捧着书细看，琢磨二人的姿势，配合前文详尽的动作神态描写，抱着学习的态度钻研之时，身边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洛云寰不知在梦境中经历了什么，秀美的长眉忽然紧紧拧了起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前额沁出点点冷汗，身体发出微微的战栗。
　　玉清池虽没和他一同入梦，却比洛云寰还要紧张，即刻从辗转缠绵的话本兄弟情中抽身而出，将书卷往怀里一丢，低头去看洛云寰的状况。
　　刚一垂头，就见洛云寰忽然睁开了眼，暗夜星河般璀璨明亮的眸子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像是受到了惊吓，脸上满是震撼之色，“唰”地一下从床上坐起，以手抵着眉心，似乎还未从梦境之中脱身，更没有第一时间没有发现玉清池的存在。
　　玉清池不禁上手为洛云寰顺气，却被他看见怀中的歪书，任玉清池百般解释还是惊恐万分，一脸防备之色退到了床边。
　　“好了，”玉清池哭笑不得，长臂一伸将他捞了回来，小心放倒在床上，甚至还为其掖好了被角，包得严严实实，“再退你就要掉下去了。你今天如此听话，我怎舍得欺负你？安心睡吧，我回自己宫里。”说着在洛云寰紧蹙的眉心落下一个吻，然后拾起书，披衣而去。
　　洛云寰见他走了，原是不敢相信，僵了片刻，见他确实没有回头的迹象，这才松了一口气。经过如此一番折腾，梦中情景早已忘记了一大半，仅仅记得自己犹如没了身体，以一种浮于半空的姿态存在，而让他震惊的是梦境中的自己竟称自称落枫。
　　洛云寰坐了起来，毫无睡意。
　　是那个被他杀死的灵不甘离去，纠缠在他的身侧，影响了他的心神？
　　还是说……
　　洛云寰心下一凛，目中倏然闪过惊骇之色。
　　那个灵与他有什么关系？
　　*
　　玉清池顶着寒风回到自己的寝宫，继续往下翻看手中话本，可那幅精美的插图之后竟已无正文，唯留下一句话——欲知后事如何，请继续支持本书局丁酉年春季话本巨制《情天幻海浮生录之兄弟情定云雨山下卷》。
　　玉清池：……？
　　如今已是庚子年，距离丁酉年已过数年，下一卷话本应该问世了，可他将灵夙送来的书籍堆翻了个遍也未找到《情天幻海浮生录之兄弟情定云雨山下卷》。
　　九霄鬼帝大怒，漏夜召来了为他寻书的灵夙。
　　“夙爱卿，为何此书没有下卷？”
　　灵夙聪明灵巧，又随玉清池开疆扩土有功，很得鬼帝欢心，在今日大典上受封了个镇国大国师，和身为护国大将军的濯木平起平坐，威风凛凛，意气风发。
　　为此，灵夙今夜在府中开席设宴，热闹了一阵，被玉清池一个法术召来的时候刚睡下不久，睡眼惺忪。可他到底心思活络又有些过目不忘的能为在身，不过片刻便反应过来，只轻轻一扫玉清池手中话本便知晓他召自己前来所谓何事。
　　“鬼帝，此本前些年曾在凡世广为流传，一度引得皇城之中男风盛行。前朝君主乾元帝一怒之下将此书列为禁书，更不允许诸如此类的其他话本流传于世，该书作者延陵不醉生在那之后更如人间蒸发一样，再无踪迹。”
　　玉清池难掩眸中怒色：“没头没尾的本子你找来做甚？”
　　灵夙也有些委屈。
　　鬼帝只是吩咐为他寻找一些描写春宵宫帏之事的书籍，这《情天幻海浮生录之兄弟情定云雨山》虽然结局已不可寻，但文笔通俗，画工精湛，足以满足鬼帝的需求，他为鬼帝寻来此的时候也没想到鬼帝会被故事本身所吸引啊。
　　但灵夙何等机巧之人，心中虽觉委屈，但还是陪着笑告罪，连番承诺定为鬼帝寻来更好的本子。
　　玉清池心中烦躁，他今日既登了基又抱了洛云寰颇长时间，本来高高兴兴，谁知一个不慎被洛云寰发现自己看这些不正经的书，还将他赶了出来，如今他不仅没能继续抱着洛云寰睡觉，还连故事的结尾都看不到，心灵和身体都没有得到满足，一时更气了。
　　玉清池长袖一甩，怒道：“拿走！都拿走！谑浪杂书，无端坏了本帝尊的形象！”
　　灵夙连连点头，点着点着像是领悟了什么，满脸堆笑道：“原来如此！属下明白了，属下定为鬼帝寻来更低调隐秘的消遣法子，保管鬼帝满意。”
　　玉清池：？
　　你又明白什么了？
　　*
　　洛云寰自从发现自己的梦境与落枫存在某些联系后，睡眠就开始增多。
　　在停云殿闲着没事的时候，他大多时间都在睡觉。玉清池偶尔心血来潮的时候会带着他去皇城之外游历，可他少年时早已踏遍八荒九州，世间广袤河山如今对他也毫无吸引力，即便是身在荒郊野外也能倒头就睡。
　　玉清池虽然困惑，却也无可奈何，他反倒庆幸洛云寰变得嗜睡，这样他总能趁他睡眠之时，安安静静地同他相处片刻。
　　然而非是洛云寰嗜睡，而是落枫这只灵的存在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是他从身体中剥离出去的某一个部分，他对他很熟悉，忍不住去探寻他，却又无故排斥他。
　　洛云寰想了解落枫，想知道自己当日为何会一反常态杀死一只微不足道的灵，从而将他和玉清池的关系推向万劫不复，他更想知道自己是否忘记了什么不该忘却之事。
　　他睡得久了，零零散散梦见一些和落枫有关的事。
　　这些梦境大多犹如一片混沌，而他像是被黑暗包裹着的一双眼，静默无声地将目光紧紧锁定在一个少年身上。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这个少年裹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血衣，身上满是狰狞可怖的伤口，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好肉。然而他血肉模糊的面容下，却有着洛云寰最是熟悉的俊俏五官——是少年时的玉清池。
　　他看见在一片阴风怒号，布满嶙峋怪石的山体之中，天空忽然被一股阴邪又充满愤恨的力量撕开了一道豁口，浑身是血的玉清池被从豁口中投下，掉落地狱似的怪石阵中。
　　彼时的玉清池虽然奄奄一息，却仍然神志清明，只是眸中不再明亮，宛如死水一样了无生意。因封印溃散而从玉清池体内脱出的鬼颇虽然重见天日，面上却无半分得意。他看玉清池的目光甚至带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无奈和兔死狐悲的悲哀。
　　梦境中的洛云寰心神一凛——难道他竟看见了玉清池过往二十年间的经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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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梦醒（一）
　　寒夜冷风穿堂而过，吹动昭明宫中层层鲛绡。
　　殿外大雪纷飞，宫中烛影摇曳。玉清池独坐寝宫之中，手持朱笔批阅堆叠如山的公文。
　　昭明宫并非皇城中最大最恢宏的宫殿，却是距洛云寰的停云殿最近的宫殿。昔日玉清池入主皇城登临帝位，舍弃了乾元帝曾经的正殿昭阳宫而选择居住在昭明宫，仅仅是希望离洛云寰近一些。
　　夜如泼墨。玉清池停了笔，远眺窗外银装素裹的月夜中庭，不由长叹一口气。
　　曾经他以为只要有了足够强大的力量就能打破这个世间的规则，但是事情远远没有他想得那样简单。即便他如今强大无匹，手握三界无上强权，也无法在一朝一夕间改变世间生灵固有的血脉偏见。仙道之人猎妖诛鬼，鬼族之人残杀凡人，而他将整个鬼域带来人间，强行与人界融合究竟是对还是错？
　　心思纷乱，案牍上的仿佛永远也看不见尽头的公务也让他烦闷。
　　玉清池不禁想，整日处理俗务琐事真的能够实现他的愿望吗？他一时有些厌倦，索性瘫坐在椅子上，以手支颐，想起了洛云寰。
　　今日朝会过后，他去停云殿看洛云寰，果不其然，洛云寰又睡了，只让他看到了沉静的睡颜。
　　玉清池忽然有些恼怒，不甘地坐在洛云寰床边，看他微微蜷起身躯，抱着被子睡得正香，刚想伸出去捏捏他脸颊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继而收了回来。
　　这个人面对他的时候明明一副冰冷无情狠厉果决的模样，与当年对他温柔可亲爱护有加的师尊判若两人。可自己面对他的时候，总还是无法忘记他当年对自己的好，更没有办法彻底狠下心来伤他。
　　他也曾想过会不会是自己的法术出了差错，重塑的并非洛云寰本来的魂魄，可是即使一个人的神魂可以仿照，一个人的灵魂对另一个灵魂深刻的、百折千回而不变的思念和吸引却是亘古不变的。
　　在洛云寰睁开眼睛重新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玉清池就明白，这个人从身体到灵魂，都是他心心念念的师尊洛云寰无误。
　　师尊，只要你还是你，我就能够说服自己不惜动用一切离经叛道的手段把你留在我的身边。哪怕你其实并不喜欢看见我，哪怕你宁愿遁入梦中也不愿面对我……
　　玉清池总是在他将醒未醒前离去，今日也仅仅陪了洛云寰片刻，就回到了自己的昭明宫。
　　玉清池虽然不喜欢喜欢批阅公文，却喜欢执笔书写时的感觉。他的字得洛云寰亲传，字迹虽不如洛云寰飘逸灵动，若云似雾，却也遒媚劲健，潇洒俊逸。而每当他握起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能让他破开时空的屏障回到数年之前，感受到洛云寰握着他的手时，一笔一笔教他写下自己的名字的欢欣和喜悦……
　　壁月浮金，雪映流光。
　　下半夜的时候，濯木顶着风雪前来，金甲黑袍，熠熠生辉。
　　“鬼帝，今夜有一可疑人影试图从中州西南面的百榕林潜入皇城，被属下麾下将士活捉。观其装扮形貌，应是云海天城之人。仙门修士诡计多端，潜入皇城必定包藏祸心！鬼帝，您可要亲自一见？”
　　“哦？”玉清池忽然来了兴致，“本帝尊的云海天城同修远道而来，岂有怠慢之理？带上来吧。”
　　他既已答应了洛云寰不去寻云海天城众人麻烦，但这些日子，云海天城门人并不安分，常常伺机引动仙道的力量伏击鬼族。玉清池心中早已不悦，若不是顾及和洛云寰的约定，他早就亲自率领数万鬼域邪兵踏平噬云崖。没有到他的不追究反倒让云海天城之人越发放肆，如今竟潜入皇城之中。
　　此刻既然是敌人主动送上门，他处置了也不算违背对洛云寰的承诺。
　　濯木领命，双掌一击，随行鬼修带上一个身穿蓝白衣袍的仙门之人。
　　“跪下，抬起头来！”鬼族邪修受仙门欺压已久，对云海天城之人更无好脸色，那被俘的仙道之人虽然功体灵力被封，却依然一副高高在上傲慢无礼的模样，濯木手下的鬼修不禁心中愤恨，脚下用力一踢，令其伏首跪地。
　　那人被他一踹，又被揪着头发被迫仰头，露出一张玉清池熟悉的清秀容颜。
　　“哦，”玉清池长眉一挑，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来：“我还当是谁，如此大胆，竟敢独身闯中州，原来是你啊。”
　　*
　　停云殿中，洛云寰仍陷于梦境之中。
　　怪石嶙峋的山体之中，玉清池的鬼魄垂目望着自己的半身，口中虽仍问他如今还愿不愿意和自己合魂，但是语气已远远不如曾经那般充满希冀和渴切。
　　洛云寰摇了摇头。合魂确实能够让玉清池得到属于鬼族的强悍力量，但是他属于人类的神识或许会就此消失，从此变得阴鸷残暴，冷血无情。
　　以他对当时的玉清池的了解，对方绝对不会这样做。
　　果然，气若游丝的玉清池根本不为所动。直到鬼魄俯身告诉他，鬼域和魔界版图广袤，玄异非常，或许有能够令亡者重回人世的方法。玉清池才眼眸一亮，像是忽然活了过来，希冀一点一点爬上双目。
　　“如此，我就能再见到师尊了吗？”
　　“……我、我愿意和你合魂，即使只有十分微小渺茫的希望，即便要忍受魂魄撕裂再聚合的痛苦，我也想要试一试……”
　　这不可能是他亲眼看见过的往事。洛云寰既惊骇又心痛，那个时候，他已经陷入将死未死的状态，根本意识全无。而这些过往，只可能是落枫的记忆重现在他的梦境之中。
　　虽然心知此刻只是身处梦境之中，无论自己做任何事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事实，但洛云寰还是忍不住上前，用自己如今虚无缥缈、或是根本就不存在的身躯虚拥住面前浑身是血的玉清池，心中痛如刀绞。
　　原来在那些身处无边黑暗的日子里，支撑玉清池活下去的唯一动力竟是他自己。
　　原来与鬼魄合魂本非玉清池所愿，但为了再见他一眼，玉清池甘愿忍受裂魂之痛。
　　原来他护了十年的徒儿竟在他死去的那些年吃了那么多苦……
　　可他却在玉清池千辛万苦为他重聚神魂后，毫不犹豫地、亲手捅穿了他的心……
　　他再也睡不下去了！
　　洛云寰猛地睁眼从梦境中抽身醒来。
　　醒过来的瞬间，脑海中忽然像是有一道灵光一闪而过。
　　洛云寰倏然察觉到一丝怪异。
　　他向来不是不问缘由猎杀鬼族的人，鬼族虽然与仙道对立，但他也不该仅凭一时的愤怒对自己的亲传弟子通下杀手，更不会迁怒无辜。
　　玉清池是他唯一的弟子，即便是自己当时听说他做下有违天道的恶事，也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而非直接定了他的罪。
　　更让他感觉到异样的是，从他醒来看见玉清池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已经融合了鬼族的半魂，可他竟然从未问过他一句，为什么要这样做。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他果然古怪极了，像是对玉清池、对所有人的温情和善念都平白无故消失不见一样，无情无理得完全不像他自己。
　　然而此刻他并不想纠结这些问题。
　　他只想见到玉清池，和他说说话……问问他，为什么要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
　　停云殿中不见玉清池的身影，却犹存他的气息。
　　这个傻徒儿，洛云寰无奈地想，玉清池以为他不知道，很多时候当自己睡着后，玉清池就会悄无声息地来到自己身边拥着他，静静看着他的睡颜。
　　他睡得是沉，但是睡得多了，梦得多了，总能摸清一些规律。
　　譬如说并非他的每一个梦境都有落枫的影子，但只要是玉清池在他身边，他就能在梦境中看见落枫的记忆。此刻他无暇深思其中缘由。
　　他只想去见玉清池。
　　他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说。
　　他想问他，为什么甘愿为了一个微茫得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甘愿忍受巨大的痛苦。
　　他想对他说，自己是一个失格的师尊，没有看顾好自己的徒弟，不值得他为自己违逆天道。
　　……
　　玉清池不在停云殿，他就自己过去找他。
　　他在玉清池身边的这段日子从未想过逃走，不光是记挂着云海天城之人安危的，更多的原因则是他如今修为全无，逃也逃不出去。
　　因他安分守己，玉清池也给了他在整个宫城之内随意走动的自由。
　　今日之前，他从未主动离开停云殿，更不曾主动找过玉清池。
　　而今夜他想见到玉清池的心愿竟比这辈子的每一个愿望都来得强烈。
　　宫殿里的鬼族侍从知道他在鬼帝心中的分量，对他很是恭敬，听说他欲寻鬼帝，便领着他来到玉清池的昭明宫前。
　　昭明宫偌大的殿门外虽然无人顾守，洛云寰却忽然不敢推门进入。
　　进去以后该如何开口呢？
　　他来之前明明有满腹话语想说，如今竟不知从何说起。
　　所有的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愧字。
　　洛云寰微阖双目，复又很快睁开，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把手放在殿门之上，推门而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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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梦醒（二）
　　玉清池从宽大的座椅上站起，一扬宽大的袖摆，慵懒地从殿上走下，织金黑袍在他身后铺开，犹如层层叠叠的滚滚黑云。
　　“长忆师兄，”玉清池走到那云海天城之人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嗓音低沉略带沙哑，虽然口中说着寒暄之语，脸上却冰冷无情，“好久不见了。”
　　略微出乎玉清池的意料，来人竟是长忆。
　　长忆是当年和玉清池一同参加云海天城入门试炼的四位同修之一。相比稳重成熟的长思、活泼可爱的长念和诡计多端的风雷，长忆此人并不特别引人注目。他话语不多，也从不做多余之事，修行课业也平平无奇，若不是他总是跟在风雷身后，玉清池几乎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长忆此刻被濯木手下的鬼修封印了修为和功体，犹如鱼肉任人宰割，可他脸上却没有一点惊惶之色，此刻对玉清池的话听而不答，甚至还抬了眸子，不屑地睨了他一眼。
　　玉清池一怔，忽然哈哈大笑道：“长忆师兄倒是比少年时生动有趣不少。当年你跟在风雷师兄身边，犹如一条听话的狗，事事听其指挥，任他摆布，从来不喜与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同修说话来往。师兄今日纡尊降贵潜入皇城，自然不可能是与想与我叙旧，难不成是想寻你那好师兄风雷？”
　　玉清池微眯起长眸暗忖，年少时在云海之顶同修，长忆与他鲜有来往，如今骤然出现，怕是别有所图。长忆并非有着孤身闯敌营的魄力和勇气之人，他冒着几乎必死的危险前来，必然有其缘由。玉清池不了解长忆，仅知他与风雷来往密切，大约也只有寻找风雷的踪迹能成为他离开噬云崖的理由。
　　“可惜啊……”玉清池状似哀戚地一摇头，薄薄的唇角却勾起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角度，笑意盈盈地嘲弄道：“你那好师兄风雷，早已死在本帝尊手中……”玉清池说着说着，语气渐低，他倏然靠近跪地的长忆，贴在他耳边，用宛如梦呓般的声音呢喃道：“……四肢尽断却不死，本帝尊命人给他灌输灵气，让他维持神识清明，一点一点看着自己的鲜血流尽，伤口溃烂而死……”
　　玉清池说完，闭了闭眼，像是回忆当时的画面，脸上笑意更深，他长吟一声，道：“当真……痛快啊。”
　　“呵，不愧是鬼族的杂种，卑劣的手段和你身体里流淌着的鬼族血脉一样肮脏……”长忆冷冷哼笑，混杂着仇恨与憎恶的阴影笼爬上他的眼眸，声音比在低空盘旋的鹰鹫还要晦暗沙哑。
　　玉清池睁眼垂头，看见长忆微微扬起首，面容冷得像冰，嘴角挂着讥诮的笑意，并没有听见风雷悲惨下场的哀痛和愤怒，唯有玉清池看不明白的森森冷笑，令他心底无端升起一阵厌恶和心悸。
　　“放肆！我看你是活腻了！”濯木手下大怒，一脚踢在长忆脊背上，脊柱断裂时发出的清脆响声在响彻昭明大殿。
　　长忆却似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嘴角边沁出的丝丝鲜血也遮不住他脸上越发明显的不屑和厌恶。
　　“鬼域污秽，非是他该长留之地，若不是……”长忆咬牙切齿，说到一半忽然顿了顿，继而话锋一转，骂起自己来毫不留情：“……终究怪我灵力微弱，功法不精，还未入城便被尔等发现，当真废物一个。”
　　“呵，不自量力！”玉清池的长眸危险地眯起，微扬的嘴角放丽下来，脸上戏谑的神情消失无踪，转而布满恼怒狠厉之色，令人不寒而栗。
　　他不傻，长忆说得如此直白，他如何听不出来——他是来找洛云寰的。
　　“这倒是奇了。”玉清池怒极反笑，心中升腾起万种情绪，有愤怒、有嫉妒、更有愤恨和疑惑，“云海天城如今竟有如此多人惦念着洛云寰，这可真让本帝尊意外啊。”
　　长忆沉默不语，低下头掩住眸中诡异的光。
　　玉清池绕着他慢慢走了一圈，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可是二十年前，洛云寰遭仙道质疑，修为散尽之时，对其念念不忘的你们又有谁曾站出来为他正名？二十年前他为护泽国江山图身死魂散，你们之中又有谁为他做过哪怕一件事？怎么，如今他回来了，终于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人了，你们又不肯死心了，想从我身边把他带走吗？”
　　玉清池越说情绪越是激动，最后竟是疯魔般仰天大笑，目眦欲裂：“呵！哪有这种事？”他蹲下身，凑近长忆，直视他的眸子，恨声道：“觊觎我的人，也先问问自己配不配！”
　　玉清池的怒火哽在心口，不禁越说越大声，到了此刻几乎是在愤怒地大吼：“仙道之人轻贱我的血脉，可是身为人鬼之子的我，就是有着足够强大的力量把你们心心念念的仙道顶峰从云端拉下，我凭本是把他强留在身边……眼高于顶自以为是的仙门中人若是看不起我，就光明正大地打败我，而非行这般鬼鬼祟祟之事，夜闯皇城，是妄想将他从我身边偷走吗！”
　　绝对强悍的力量可以做到许多常人做不到的事，纵使此事违逆天道，即便此事离经叛道，只要有着强横得足以和天道匹敌的力量，这个世间就没有他玉清池做不到的事！
　　“你们看不惯我，不愿臣服于我，觊觎我的禁脔，可惜啊，你们无能为力……”玉清池说着，忽然畅快地笑了起来，忍不住上手拍了拍对面之人的肩膀。
　　可就在他的手触及对方身体的时候，一种异样感觉席卷而来。
　　玉清池倏然心惊：不对！
　　太冷了！他想，这个人的一切都太冷了。
　　目光是冰冷的，神情是冰冷的，就连他的身体竟然也是冰冷的，就像一个灵魂已经死去多时、身体却还苟活之人一样。
　　他与长忆做过十年的同修，从未在他身上有过这种冷彻心扉的感觉，仿佛有一双淬了毒的眼眸正透过长忆的身躯，暗中窥视着他。
　　“你不是长忆，你是谁！”玉清池震怒，抬手施法，昭明宫殿中顿时充满疾风骤雨般的血腥之气，长忆脚下忽然出现一个血红色的漩涡并极速在宫殿中蔓延开来，昭明宫顿成血池地狱。
　　鲜血一点一点攀上长忆的脚面和双膝。而被血海淹没过的肌肤瞬间血肉化灰，仅留下森森白骨！
　　即便如此，“长忆”也未发出一声痛呼，他起扬头，目光森冷地看着玉清池，脸色越来越古怪，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身体正在被腐蚀的疼苦。
　　“玉清池，逆天而行，终将受到天谴。我会看着你，一直看着你，天罚临身，魂飞魄散，再不存于世间……”
　　盛怒之下的玉清池仿佛觉看见长忆缠满血丝的眼珠几欲脱框而出，颜色化为诡异的紫红，眼球表面凹凸不平，像是有密密麻麻的生物正在极速蠕动，像是马上就要破体而出！
　　电石火光之间，玉清池双指弯曲张开，犹如锋利的尖勾，猛地插入长忆的双瞳之中！
　　“啊——”随着一声惊呼，玉清池抽回手指，修长有力的双指之间赫然捏着两条蠕动的黑色长虫。那诡虫看似柔软实则外表覆着一层坚硬如铁的外壳，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乍一看去犹如成千上万只眼睛，邪恶且摄人。
　　令玉清池不安的目光仿佛就是从这些眼睛般的孔洞中射出，附骨之疽般附着在他的身上，黏腻、湿冷、令人不适……
　　“什么玩意！”玉清池嫌恶地一扬手，那两条长虫登时在他手中化为齑粉散去。长忆在那两只怪虫离体后，竟也如失去生命一般颓然倒地，跌落血池之中化为白骨。
　　玉清池俯下身，凑上前去仔细查看长忆的尸身，却听身侧传来一阵动静——濯木长眉拧起，身影瞬动，急闪而出，下一瞬，竟掐着一人的脖颈出现，将一个人狠狠丢到玉清池脚下。
　　玉清池垂下眼眸，猝不及防看见玉清池苍白的脸。
　　*
　　洛云寰刚一推开昭明宫的宫门，就听见玉清池的说话声。
　　洛云寰本不想打扰玉清池会客，刚想退出殿外，可就在他转身之际，隐约听见云海天城四个字传入耳中。他心念一动，轻手轻脚向前走了两步，最终在昭明殿的中央屏风后停了下来。
　　宫殿中央跪着一个人影，他虽离得远，却也能看清他白衣上的蓝色流云纹样——是云海天城的弟子。
　　那名弟子像是被封印住了灵力和修为，颓然跪地，仰视着站在他面前的玉清池。
　　洛云寰听不清云海天城之人对玉清池说了什么话，但玉清池的声音却歇斯底里，几乎响彻云霄，一字一句皆如尖利刀锋，直插他的心扉。
　　“想要带走我的禁脔，还且问问你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你们视若神明的九霄仙尊，还不是被我从云端拉入尘世，臣服于我……”
　　“你们又算什么东西，也配觊觎我的人？”
　　洛云寰的心猛然一抽，有着黯然。
　　原来我在你心中，终究只是玩物而已。
　　你费劲心机为我重聚神魂，难道就是为了彰显你如今足以将仙道踏在脚下的实力吗？
　　正在洛云寰失神之际，云海天城之人不知说了何话惹怒了玉清池。一时之间，昭明宫血腥之气四起，洛云寰犹如踏入十八层地狱，见到了这辈子都不曾见到过的血腥画面。
　　昭明宫俨然已成一片血海，玉清池蹲在血海中央云海天城弟子面前，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血海越升越高，逐渐没过那云海天城弟子的双膝，血腥气顿时盈满洛云寰的鼻腔。
　　他背靠着墙，身躯一点一点滑落下来，坐到了地板上，恶心欲呕。
　　人世浮沉百来年，洛云寰最无法忍受之事，就是活生生的生命在眼前受尽凌虐而亡。
　　即使是闭上了双眼，那云海天城弟子在血海中被活活消融了血肉的画面、玉清池无情而凌厉的双指刺入那人的双眸，黏稠的鲜血从眼框中喷涌而出的恐怖画面，却仿佛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洛云寰捂着心口，忍不住发出大口大口的喘息声。
　　玉清池的注意力犹放在长忆失了生机的骸骨上，一时没有察觉，可洛云寰沉重的呼吸声却引来了濯木。
　　一张利爪破空而来，紧紧挟住了洛云寰的脖子，带着他穿堂而过，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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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梦醒（三）
　　铺天盖地的血腥气息眨眼之间随着无边血海一并消失。
　　洛云寰睫毛轻颤抖，无力地睁开双眼，心底翻涌而起强烈的恐惧和厌恶，让他不由自主发出急促的喘息，薄唇微微发着颤。
　　身体被人狠狠砸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浑身骨头都像是要散了架。
　　疼痛反而让他的神识清明了不少。他的眼眶还泛着红，却挣扎着从地上撑起身子，抬眸望向站在眼前的玉清池。
　　玉清池没有料到洛云寰会出现在此地，一时怔住了，过了好久才蹲下身，向地上的玉清池伸出手去，像是要抱起他。
　　洛云寰却一反平日喜怒不显，波澜不惊的模样，满目都是恐惧和抗拒，当玉清池的长臂向他伸来的时候，下意识偏过半个身子，避开他的触碰。
　　他觉得自己蠢得有些可笑，怎么会认为玉清池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或许是出于喜爱呢？
　　如今的九霄鬼帝早已经不是当年善良纯真的玉清池了。
　　他的弟子玉清池，有着像阳光一样灿烂炫目的笑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好似含了一汪春水，好看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他永远也无法想象，那一双澄澈的眸子若是沾染了血污和杀意，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是今日他看到了，也终于意识到他所熟悉并且喜爱着的玉清池早已在二十年前死去，他的魂魄也被鬼魄融合，如今站在眼前的，是罪恶滔天、手染血腥的九霄鬼帝。
　　他真是愚蠢，竟把这个陌生的恶徒当作玉清池来宽容维护了这么久……
　　玉清池眼见洛云寰的抗拒的恐慌，眸中闪过痛色，终究还是伸出手强行拥住了他。
　　身体腾空而起，离开冰冷的地面，被人紧紧揽在怀中。
　　一道馨香轻拂而过，眼皮陡然变得沉重，无法抵抗的困意席卷而来。
　　他终于沉沉睡去。将睡未睡，意识朦胧之际，仿佛听见玉清池温柔至极又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睡吧，没事的，我永远也不会用这些手段伤害你……”
　　*
　　洛云寰做了一个十分冗长的梦。这个梦长得仿佛他百年的生命都被浓缩到了梦境之中，一度让他难以分清自己到底是深陷梦境还是重活了一遭。
　　眼前是熟悉的陈设，竹踏竹桌，窗明几净，素雅大方。
　　洛云寰以肘撑着半边身子，虚虚靠着床头，眼神涣散得仿佛失了焦距。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窗外一片火红的晚枫林。云海间流窜的风倏然卷过，吹得窗外枫海摇曳，枫林里层层叠叠的叶片发出簌簌的声响。
　　风月用法术幻化出的玉清池心魔幻境已经被他挥散。
　　他却仍在害怕。
　　害怕看见自己在玉清池一片旖旎的梦境中，坦诚得几乎难堪的模样。
　　从小教养长大的徒弟，竟然对自己存有那般龌蹉污秽的心思。
　　他本该愤怒、失望，悲哀，可如今细细想来，除了初时的震惊和无措外，他竟没有丝毫厌恶和排斥，甚至隐约有着些许难以言明的悸动。
　　人们总说九霄仙尊如同云端白雪，高华冷淡，久而久之，竟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寡淡无情，直到那年青黛镇初见年幼的玉清池。
　　将他收为弟子，确实是出于想要将其导向正途的心思，然而在此之后，他就真的没有存了其他的心思吗？
　　初时，他确实是个好师尊，尽职尽责，循循善诱，待玉清池极好，以至于后来玉清池甚至不愿意离开他的身边去往云海之顶修行，他虽嘴上斥责对方胡闹，转头却亲去横箫长老处，求了个授课长老的名头，得以天天伴着他。曾经最怕排斥他人目光的九霄仙尊，忽然觉得直面人群的目光好像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在遇见玉清池之前，他只当与人相处是一种折磨和负累，可在与他相识后，却每日都在渴望与他相见。
　　他曾以为舍不得离开自己的人是玉清池，可是如今，当他独自留在晚枫林熟悉的竹舍中，透过窗户望向鎏金似火的枫林时，才意识到，原来更加离不开对方的人竟然是自己。
　　玉清池，没有你的晚枫林，即便云海汹涌翻腾，枫海如火如荼，也凄凉寂寞得可怕。
　　这种日日渴望与对方在一起的心情是什么？他一直不明白，直到今日亲眼看见玉清池心中缠绵的、热切的、仿佛能够吞噬其他一切情绪的霸道的心境，原来就叫做喜欢啊。
　　如果这就是喜欢，他或许也是喜欢着玉清池的吧。
　　他从窗外的景致中抽回略微有些涣散的目光，眉目间竟有些混杂着悲伤和决绝神情。
　　这种情感，是应该存在的吗？
　　洛云寰心中万般情愫和思绪，皆因玉清池而化作一团乱麻。
　　理智告诉他，这是一种不被认可的，违背天道的情感，非是仙道之人该有，而他身为玉清池的师尊，又是当今仙道第一人，更不该耽于这种情意之中。然而在感情上，他却始终无法忽视心中一点一点升起的小小欢喜。
　　……
　　思绪骤然一断，洛云寰忽然回神，恨不得狠狠抽打自己几巴掌。
　　玉清池年纪小，涉世未深，从小又身世飘零，会对教导他、看顾他的长者产生好感，并不奇怪，但他作为一名师者，非但没有尽到引导规劝之责，反而沉溺其中，他才是应该谢罪之人。
　　有罪的是他洛云寰，而不是玉清池。
　　他一下子想明白了，原来他还是不能接受这种情感，只是他不能接受的并不是玉清池的爱意，而是那个对玉清池产生爱意的自己。
　　梦境变幻万千，如云聚散。满目金枫须臾远去，浅浅的金光汇成玉清池蜷缩在地的身影。
　　玉清池的心脏已被刺穿，鲜血流淌到了他的脚下，滚烫而冰凉。
　　他忽然想起来了，这已是他二十年前提剑自刎后的情形。
　　当年他因不愿泽国江山图落入步青天等人手中而选择自刎，可却被急急赶来的风月以阵法将魂魄拘在身体之中。
　　他本就深恨风月所行种种不义不善之举，如何甘愿成为跟在对方身侧的行尸走肉。
　　玉清池倒落在尘埃里的身躯已经毫无生机，被气急败坏的风雷下令扔到魔域之中。
　　他当时若非已成游魂形态，怕是要当场笑出声音来。
　　魔域和神界独立于三界之外，若想去往魔域，只能通过不周山，仙道凡尘之人根本不可能直接前往，即便是他已经飞升登神的师尊焰昀也没有能够打开通往魔域的通天能为，何况是几个学艺不精的仙门弟子。
　　若他所想不错，风雷大约是把位于鬼域边界的不周山理解为魔域了。而玉清池体内有着属于鬼族的血脉，他虽此刻身死，但若身体被投入鬼域，或许反倒让他有了一线生机。
　　可是鬼域强者林立，环境恶劣，玉清池如今又意识全无，即使去到了鬼域所面临的局面也不容乐观，这让他如何能够安心？
　　若他能够随他而去，那该有多好。
　　想及此处，他心念一动，竟真察觉到自己的一缕魂魄被从神魂深处剥离出来，从风月牢不可破的束魂阵法中脱身而出，像一缕捉不住的风，向着玉清池被托离出去的方向盘旋离去。
　　竟能如此！
　　他不知这是何种术法，更没有时间细想是何缘故，在自己神魂分离的瞬间，他只将这一切当作上天对他的眷顾，让他拥有了片刻心想事成的能力。
　　他来不及思考，做出的决定像是早已深深印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如果此时此刻发生在他身上的神迹真能让他心想事成，他希望能够将自己对玉清池所有的喜欢和爱惜以及所有弥足珍贵的情感一起分离出去，随他远去的那一小缕灵魂一起，代替他继续看顾自己再也无缘的弟子……
　　如此一来，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就能忘记自己作为师尊的身份，带着毫无保留的爱意陪伴在玉清池身侧。而他余下的灵魂，或许会被他最不认同的人永远禁锢，或许会因为灵魂不全和情感的缺失飞灰湮灭再也不存于世……但是无论如何，他都觉得欣喜满足并且心甘情愿。
　　这样的下场或许就是上天对他违逆天道、为师不尊的惩罚吧。
　　因为魂魄的残缺，他再也无法维持意识清晰，眼前一片模糊，逐渐陷入沉夜一样的黑暗之中。
　　在那之后便是玉清池借助鬼帝之印的力量为他重塑了神魂。但他当时被剥离出去的灵魂和魂魄却被玉清池用强硬的手段强留在落枫暂居的鬼体之中，没能一起聚合到他的神魂里。
　　魂魄的缺失造成了他记忆和情感的残缺，忘记了当年自尽之后发生之事，更忘记了那些年他格外珍惜的、对玉清池的恋慕。
　　再长的梦境犹有尽头，洛云寰彻底从梦中醒来的时候，皇城正值浓夜。
　　还是他熟悉的停云殿。
　　寝宫中没有点灯，一丝盈盈月光透过窗扉，照见伏在他床头之人淬玉般的面容。
　　虽仅是睡了一觉的功夫，洛云寰却仿如隔世。
　　他伸出的手指颤颤巍巍，终究不敢触碰那人的容颜。
　　“清池……”
　　犹豫再三，他叹了口气，用略微沙哑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玉清池轻哼一声，微微偏了偏头，抬起目光迷离的眸子看向洛云寰，脸上露出做梦般的的神情。


第111章 梦醒（四）
　　洛云寰见他醒来，眉心微拧，侧过头去，用极轻的声音淡淡道：“抱歉，一时言错。你非玉清池，你是九霄鬼帝。”
　　玉清池睡迷糊了，一时之间没有听清他的话，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倏然直起身子，一把握住洛云寰的手，黑色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洛云寰，下意识道：“师尊，你这一睡，睡了好久，如今可算是醒来——”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了一下，道觉得自己的态度热切得奇怪，明明说过师徒恩情已经断，何以又不自觉地称其为师尊？这么一回想，才发觉洛云寰对他的态度也有异——自己已经多久没听见洛云寰用如此平和却又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语气唤自己清池了？
　　倏然回过神来的玉清池略显诧异地望向洛云寰，见他此时坐了起来，正倚在床柱上，一边抚平衣领，一边侧首往窗外望去。
　　长夜已尽，黎明将至，天际泛起的熹光渐渐照亮停云殿外挺拔茂密的枫林，夜的深沉与金色的枫林交织而成一副黑金色的画卷。
　　洛云寰的眉眼低敛，隐约有讶异之色闪过，仅仅一瞬又消失不见，再开口时的声音已如古井般平淡无波。
　　“我不记得停云殿有如此一片枫林。”
　　玉清池握着他的手，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被他握在手心的细长微凉的手指。他想装作漫不经心、他不想让眼前的人察觉到他此刻欢欣愉悦的心情，但他说话的声音犹自带着视若生命的珍宝失而复得后的喜悦和不可置信。
　　“你这一次睡得太久了……”他的声音低沉得仿佛只有贴近耳边才能听清：“你很久都没有醒过来，久到冬天都已经过去了。我有些担心，就叫了白使君来，可他说你并无疾病，只是自愿沉溺于梦境之中。后来我想，若是此地有你熟悉环境，你或许愿意醒来，所以我在殿外种满了枫林，希望此地能像晚枫林一样，让你感到安心……”
　　他说着，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没想到竟真的有用。”
　　洛云寰也淡淡一笑，随口道：“原来冬天已经过了，是该到冰消雪融的时节了。”
　　玉清池难得见他愿意笑着和自己说话，心中不由一软，缓缓俯下身，对洛云寰笑道：“天也快亮了，你若喜欢，我陪你去林子里走一走可好？”说着又站起身来，微微弯腰向洛云寰伸出一只手去。
　　洛云寰看了看他，纤长的眼睫轻扇，最终伸手搭上了玉清池伸出的手。
　　玉清池愿意对一个人好的时候，还是很体贴周到的。他知道洛云寰生□□洁，即便只是到院子里逛逛也必须衣饰整洁，发丝不乱，因此先是击掌唤来侍者服侍他沐浴。
　　片刻之后洛云寰穿着白色内衫走出，皮肤和发稍还有些些微蒸腾而出的水汽，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宛如从云端走出，很许久以前的九霄仙尊一样，清冷洁净不沾染一丝尘埃。
　　玉清池见他来了，捧起一件玄色锦袍温柔而细致地披在他肩上，眸光流转，带着不易察觉的期望，仿佛一个用力表现的少年人渴望得到心爱之人的夸奖，张扬着的热情悦动在年轻的面容之上。
　　“你之前说不喜欢上次那衣服的纹样，我便让人做了新的。黑底刺金色流云纹，和你十分般配，你应当喜欢……”
　　洛云寰下意识低头，果然看见披在自己身上的衣袍，衣襟衣摆和袖口处都有着金色的云纹，看起来除了颜色和他在云海天城时常穿的衣服并没有太大差别。
　　“走吧。”玉清池挽起他的手，领着他走到了殿外。
　　彼时，天已泛白，熹微的晨光落在层层叠叠的枫林之上，更显得目之所见金黄一片。
　　玉清池牵着洛云寰的手缓步于林间小道，看黄枫漫漫，听鸟鸣悠悠。
　　忽然，玉清池停下了步，扭头看身边不言不语的洛云寰。湿寒的晨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扬起他沉沉的衣摆和额前的碎发，露出他未语先有情的双眸。
　　“云寰，你还记得吗？昔年在晚枫林，你常常收集晨间的枫露泡茶给，茶水甘醇清甜，犹有花香……如今想来，我已经许久没有喝过你亲手泡的枫露茶了。如今此地有枫有露，你再泡一回我喝，好不好？”说完，他也不等洛云寰答应，轻轻抬起没有牵着洛云寰的那只手，掌心灵力汇聚，凝聚在四周枫叶之上的晨间玉露被他的灵力所引，眨眼间便在他掌心之上凝成一团巴掌大的水团，盈盈清透，泛着水光。
　　玉清池凭空幻出一个瓷瓶，将露水盛入，不由分说塞入洛云寰手中，眼尾往上勾起，眼中流转着期待的光华，笑睨着洛云寰，用撒娇般轻柔温软的声音重复道：“好不好？”
　　洛云寰接过装满晨露的水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任由玉清池将他拉到了林子里的凉亭中坐下。
　　“枫露茶而已，倒也简单。”洛云寰语气淡淡，拈起石桌上一枚如香掾般的小壶道：“除了所用之水乃是清晨的玉露以外，并无什么特殊之处，茶叶也不过是普通的岩茶，决定茶汤风味和香气的关键在于泡茶的手法。你若喜欢，我多做几次让你看了也是无妨，日后你可以自己——”
　　“有你在我身边，我何必学会自己冲泡？”玉清池断然打断道。他此刻正倚着他对面的亭柱上，抱着双臂看着洛云寰一步一步洗茶、注水……细腻光滑青釉盖碗在他指尖繁复，一如曾经在云海天城中无忧无虑的时光。
　　洛云寰垂着眸思考了一瞬，像是轻轻笑了笑，漫不经心道：“你说得也对。”
　　碗中茶汤已呈枫叶般金黄色泽，清澈亮丽，溢出阵阵馥郁芬芳。如同兰花般清新持久，滋味浓醇地香气散在风中，令人未饮而生津。洛云寰扶着袖子，将茶水缓缓注入玉清池的杯盏中，却冷不防被对方握住了手腕。
　　腕间微颤抖，滚烫的茶水差点溢倒而出。洛云寰抬起清冷无波的眼眸，看见玉清池不知何时欺身逼近的脸。
　　那是一张洛云寰曾经无比熟悉的脸，玉清池的黑衣，衬得他面容精致无瑕，俊美绝伦，一对眼尾略微上挑的长眸，更显风华万千。这双眼眸曾经温暖明媚，可洛云寰却见过他冷若深水寒潭冰冷无情的模样，至今想来，心神都能发出细碎的震颤。
　　“云寰，”玉清池逆着晨光面对着他，微微扬起俊朗的眉，望向他的眸子里满是认真：“我不是故意伤害那云海天城之人，是他偷偷潜入皇城，欲行不轨之事。而且他的双目之中不知被何人种下了控制心神的蛊虫，已经活不成了……你不要生我的气。”
　　“是吗？”洛云寰做了一个千秋大梦，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睡前所见的一幕，如今被玉清池一提，那些此生不曾见过的血腥画面复又重现眼前，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力道：“人都已经死了，说这些还有何意义？九霄鬼帝，你怎样对我无所谓，但你不该那样对天下无辜之人。”
　　玉清池听他如此说，心中一沉，以为他又想和自己闹，眸中充满希冀的灼热目光倏然冷了不少，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他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之前说的那个愿望，我虽不认同，但也愿意陪你一起实现，直到有一天你能够真正放下所有的仇恨和不甘。”
　　玉清池此刻哪里还记得什么梦想，脑子一空，放在心中繁复咀嚼了数十年的话语脱口而出：“无论是什么愿望，你都愿意满足我吗？如果我说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根本不是什么一统仙人鬼三界，而是让你长长久久地留在我身边，无论是仙道、人间，还是鬼域，你都陪着我，这样你也愿意吗？”
　　眼前眼前英俊挺拔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长得如此高大，微微敞开的衣襟之下隐隐露出劲瘦匀称地肌肉，显出一个成熟男子的魅力来。洛云寰抬起眸，目光从他的胸膛一路往上，越过他微微突出的喉结和紧紧抿起的唇瓣，最后落在他的眼眸上。
　　如果眼前之人是他熟悉的玉清池，他或许会感觉到欣慰吧。
　　洛云寰深深看了他一眼，说出的话语可以称得上温柔，神情却比平日更加淡漠，“我不是一直在这陪你吗？”
　　玉清池绕过二人中间的石桌，上前一步来到洛云寰身侧，修长有力的十指紧紧扣住洛云寰的肩膀，垂下的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和强行压抑的狂喜：“……那如果我说、我说……我的愿望是希望你爱我”。你会不会——”
　　洛云寰放下茶碗，手臂攀上他坚韧有力的腰，倾身上前，略微抬起头，薄唇触到了对方紧紧抿起的唇瓣，如蜻蜓点水般掠过。
　　“玉清池，我也愿意爱你。”
　　风过林海，吹得周遭枫叶簌簌作响，也把洛云寰比风还轻的声音吹进玉清池耳中。


第112章 风起云涌（一）
　　朝日破云而出，漫天云霞铺开。
　　玉清池松开洛云寰的肩，一手搂住他的腰将他带进怀里，另一手则捧起他寒天孤月般清冷的脸，一点一点缓慢却坚决地贴上他苍白的双唇。
　　感受着怀里的身体被自己紧紧束缚时发出的一丝微弱的颤栗，玉清池趁其不备，灵舌越过他的牙关，温柔地缠绕着他的舌尖，唇齿微微用力，贪婪地吮吸着他柔软的舌。
　　怀中的人像是没有预料到他猝不及防的举动，略微有些抗拒，被对方紧紧缠绕着的舌不安地四处闪避，却被强横地阻塞在狭窄的口腔之中，避无可避。
　　玉清池享受极了，像是将一只不安分的鸟儿困锁在自己精心打造的囚笼之中。他闭着眼睛用唇舌逗弄了片刻后，才微微松开手中的桎梏，收回探入对方口中的舌，一把捉住洛云寰推拒着自己的手，贴在心口，眼中带着遮掩不住的欲望和喜悦，故作委屈道：“云寰，明明是你先靠过来的，怎么反而把我往外推？”
　　“我——”洛云寰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一抹淡淡的的红从他细白的脖颈一路向上蔓延到了耳尖。
　　玉清池细长的眸睁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洛云寰渐渐泛红的皮肤，从他修长的颈看到因被他爱抚而充盈起血色的唇，再到他俊挺的鼻梁和泛红的眼尾，最后也没有给他更多说话的机会，再度垂头，含住了他的唇。
　　洛云寰没料到玉清池故技重施，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便觉搭在自己腰间的大手忽然收紧，自己被玉清池拉着，紧紧贴上对方宽广厚实的温热胸膛。再然后，一直按在他后脑上的手倏然离开，转而勾起他的肩，下一秒，他竟被玉清池环抱而起。
　　石桌上堆叠的狼藉杯盏不知何时已被一扫而空。洛云寰被玉清池小心翼翼地安放在石桌上，冰冷凸起的石桌边缘硌得他后背生疼。
　　“云寰……”玉清池轻唤一声，低垂下眼帘，长长的眼睫轻颤两下，在他的眼睑处投下大片的阴影。
　　日影直照，刺破层层云海映照在两条人影之上。
　　风过林海，红枫簌簌作响，盖过亭间石台上的一切响动。
　　*
　　醒来的时候不知又过去了多久。洛云寰破天荒地没有做梦，却依然感觉身心俱疲备。
　　或许是因为玉清池心情极好，他又不曾反抗，对方这次的动作温柔了许多，可他还是浑身酸痛，虚软无力。
　　洛云寰揉了揉额头，低头看见抱住自己的男人也已醒了过来，正搂着臂弯中的自己，狭长的眼睛显出一个温柔的弧度，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云寰，我是不是比上次娴熟了不少？”
　　一阵潮热攀上脸颊，洛云寰偏过头去避开玉清池毫不掩饰的视线，错眼间看见自己没有掩好的前襟下，有着几朵微红色的痕迹，在肌理之上犹为分明。
　　洛云寰：……
　　“怎么耳朵这么红？”耳边传来玉清池促狭的笑，紧接着温热的唇舌再度贴近，不由分说地含住了他的耳尖。
　　洛云寰低呼一声，身体还未反应过来，那人便松开了他，继而搂起他的肩，声音略带调笑道：“我曾经竟然没有发现，云寰，你也太容易害羞了吧。”
　　“一碰就脸红，一逗就想躲？”
　　“可是在我身边，你如何躲得掉？”
　　“小心啊，如果你一直这样诱人，我怕我会把持不住……”
　　洛云寰扭头看他，手举起又放下，像是想拍掉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仔细一想又放弃了一样，只是状似漫不经心地结束玉清池令他难堪的戏弄。
　　“我方才忽然想起，你说你在那潜入皇城的云海弟子身上发现了蛊虫？”洛云寰微微蹙眉，“云海天城弟子不分派系，少年时都曾在云海之顶修过医术。天城的医修心法自能护我派弟子不受妖霾邪祟侵体，你也曾在云海之顶修过医术，应当明白，怎可能有人在云海天城弟子身上中蛊？”
　　玉清池正欲与洛云寰继续温存，冷不防听见此番问话，不由叹息一声，嗔怪道：“云寰，你非要在难得温存的时候和我谈正事吗？”
　　洛云寰眉目间一片清冷，乍看过去和数十年前在云海天城时并无不同，但不知为什么，玉清池却觉得，此刻虽然他们二人的关系更加亲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却远了。
　　“那蛊虫是何模样？”
　　玉清池无法，只好细细道来：“……二寸余长，浑身上下覆满硬甲，看似如同蠕虫般柔软，实则坚硬如铁，不可摧折，其厚实的硬甲之上犹有数只眼睛，密密麻麻，令人作呕……”
　　原来如此。
　　洛云寰听及这般描述，心中早已经有了计较。
　　若是他猜得不错，此虫应为共命同生蛊。名字听起来平平无奇，却是医道典籍中不曾记载过的一种蛊虫，本是来自于南疆的蛊虫同生蛊，却不知比同生蛊阴邪不知几许，更可怕的是，这种蛊虫竟能无视绝大部分心法，侵蚀人体。
　　同生蛊乃种母蛊于一人身上，再种子蛊于宿主身上，在施蛊者催动蛊术之后，身种母蛊与子蛊之人即可同享阳寿。
　　同生蛊虽是珍稀，却能活人性命，因此得名。
　　但共命同生蛊虽然命字与其相似，也是脱胎于同生蛊，功用却是大大相反。
　　共命同生蛊乃是将一群母蛊和子蛊分开，分别投入炼蛊皿中单独炼化，最后炼化而成的子蛊母蛊即为共命同生蛊。
　　这种蛊虫非但不能救人性命，反而是催魂夺命的阴邪之物。将其子蛊种入受害者的身躯，蛊虫便会侵入受害者脑识，将其蚕食一空后便会完全占据受害者的身躯，任由手持母蛊之人操纵，而子蛊所在的身躯目之所见的事物，亦能通过蛊虫传递给千里之外母虫所有者的眼前。
　　如此说来，鬼帝所言无误，被蛊虫侵蚀的宿主早就活不成了。
　　洛云寰在心中微叹一口气，继而垂下眼帘掩去眼中莫测的光。
　　只是共命同生蛊即便宿主死去，子蛊却并不容易被杀死，只要母蛊不死，他的主人便能动用母蛊的能力无数次重新聚合子蛊。
　　玉清池长臂伸出，手指越过洛云寰瘦削单薄的肩膀插入他皑皑白雪般的发间，以指代梳，一下一下梳理着他凌乱的长发：“怎么，云寰知晓这虫的来历？”
　　洛云寰当然知晓共命同生蛊的来历，因为此蛊虫正是他少年时代游历四海时，在南疆一处极为隐秘的村庄所发现。
　　他当时震惊于此虫的阴邪能为，设计摧毁了共命同生蛊的炼化之法，许多年后他拜入云海天城，与风月交好，言谈之间稍稍提及了这门秘术……
　　而今想来，若此虫出于云海天城，则炼蛊以控云海天城弟子潜入他身边的人，除了风月再无其他可能。
　　风月，竟然是你，竟然又是你……
　　被床间层层堆叠的衾被掩住的手掌紧握成拳，洛云寰重重阖上眼眸复又缓缓睁开，目中一片冷寂之色。
　　“不，我不知道。”洛云寰口气淡淡的，眉眼低敛，只留下侧颜柔和的线条
　　映在玉清池眸中。
　　“别怕，”玉清池不知他心中所思所想，见他眉心微拧，以为他在害怕，忍不住伸出手捧起他精巧的下巴，用指腹细细抚过他脸上的每一寸皮肤，“有我在你身边，没有人、更没有蛊虫可以伤害到你。”话音刚落，亲吻再度落下，与先前疾风骤雨般热切缠绵的吻并不一样，此刻只是极轻极短的一瞬，像是蜻蜓点水，不留痕迹，可当洛云寰抬头的时候，分明看见玉清池的眼神比曾经的任何时候都要专注而认真。
　　洛云寰闭上了眼，深怕自己沉沦其中。
　　你不是他。
　　洛云寰想。
　　*
　　玉清池在停云殿缠绵了许久才肯离开。
　　他曾夸下的海口，要让三界生灵平等地生活在人世间。虽说如今他自认为心上人从身心到灵魂都已完全属于自己，满足到了极点，早已将曾经带领鬼域大军踏平三界后一统天下的宏远忘了个精光，但洛云寰显然没有忘，。被他苦苦纠缠了数日，终于忍无可忍将他踹下了床。
　　“禁锢三界生灵的并非地域的限制，而是世间万物千百年来早已经根深蒂固的思想和观念……日日流连床榻之欢，毫无作为，是三界之主该所为的之事？”
　　“仅有强横的武力并无任何意义，若无法实现宏图，便该早日放弃，带领鬼兵回到鬼域，还世间一个安——”
　　还未说出口的话被一个吻强硬地堵在嘴边，洛云寰的声音陡然一顿。
　　“别念了别念了，我的好师尊，我这就起床理政！”玉清池无奈一叹，他年轻气盛，如何受得了放在心尖上的人说自己不行？因此虽然早已厌倦当这华而不实的三界之主，也只好无可奈何地装作乐在其中。
　　得想个法子，名正言顺地把这三界破事脱手，然后就能光明正大地带着云寰逍遥天地了。玉清池穿戴好繁冗的衣饰，又忍不住在洛云寰腰间一抚，心满意足又念念不舍地起身离开。
　　直到九霄鬼帝踏出停云殿门，他都没有发现，在他转身的那一瞬，洛云寰就已变了脸色，清寒的双眸雾气弥漫，掩住他不舍而决绝的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
　　此处本该有车。
　　只是卑微地描写脖子以上的亲密行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妥协……


第113章 风起云涌（二）
　　苍穹浩渺，浮云蔼蔼。
　　噬云崖上，风月独坐苍茫云海深处，在他面前，是一个装满沙土的泥盘，散发出阵阵阴邪之气，即便是云海尽头的噬云崖，远不如云海天城清圣巍峨，却也和这散发出邪恶气息的泥盘格格不入，空气中弥漫着不详之气息。
　　风月如今的身体某种程度上已经不能称之为身体了。为其承担八卦峰心法反噬的风雷已经死亡，反噬尽归原主，甚至隐隐有加倍的迹象，风月如今的身躯已经有一大半血肉全无，化为白骨，连同他一向引以为傲的温润昳丽面容，如今也变得形销骨立，几成枯骨。
　　如果风月愿意，他是能够再找到人，像风雷一样，分担走他身上的反噬之痛的，但是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这件事需要他亲自完成。
　　不详的泥盘下方隐隐有异物突起，阴暗地蠕动着，几乎就要破土而出。风月却不为所动。他虽身体尚在此地，神志却早已随着共命同生蛊的子蛊而去。如今，他正透过子蛊的视角，窥视皇城中洛云寰的一举一动。
　　这蛊，风月数十年前就已经炼化而成，只是一直没用派上用场，直到数日前才用它吞噬了一个云海天城弟子的脑识，操纵那弟子潜入中州皇城。
　　他并不知晓那弟子姓甚名谁，师从何人。如今还愿意顾守在噬云崖的云海天城弟子已经所剩不多了，大部分人都命丧九霄鬼帝之手，剩下的也有不少受不了噬云崖稀薄的清气而选择向九霄鬼帝倒戈投诚。这个弟子是他短时间内能够找到的最适合成为子蛊宿主的身体了。
　　可惜啊，那云海天城弟子中看不中用，甚至还未来得及进入皇城就被玉清池的手下发现擒住，还差点累得他损失一对子蛊。
　　所幸这子蛊生命力顽强，只要母蛊在他手中就能无数次重新聚合，即使是被九霄鬼帝蛮横的鬼力摧毁也无妨，母蛊未亡，子蛊便能永远存活下去。只是因为没有了宿主，子蛊虽然能够隐与暗处随意游走，却再也无法以人类的身躯为他所用。
　　可恨！
　　风月陡然睁眼，平日里温润含情的眼眸如今已布满斑斑血丝，眼下一片青灰，为他瘦削的面容更添几分憔悴。
　　他恨的不仅是子蛊失去宿主，更恨的则是这些时日里他透过子蛊所见的一切！
　　那日子蛊宿主被擒住之时，他曾错眼看见昭明宫殿的殿门被人推开，洛云寰悄无声息地闪身进入。
　　一时之间，风月心中涌上一股近乎变态的狂喜。
　　以他如今状况，自然不可能突然暴起，从鬼帝手中夺走洛云寰。但是，他却能让洛云寰更加厌恶、更加恐惧玉清池！
　　常人总说九霄仙尊洛云寰高华清远，不染凡尘，其实他心中明白，洛云寰最是不忍生灵遭受苦难。昔年纵使他知晓自己命中有大劫，却依然不顾劝阻去往凡世化解洛氏一脉的大灾，而今若是让他亲眼看见云海天城之人惨死于玉清池手中，他又当如何？
　　想到这里，风月几乎在那个陌生的云海天城弟子体内冷笑出声。
　　他再也不压抑心中的情绪，抬起头状似不慎透露出自己来此的目的，玉清池果然如他所想暴怒如雷，立时手出极招，击毙了宿主。而他也随着子蛊的暴露和宿主的死亡，魂魄被打回噬云崖，意识消失的瞬间，他满意地看到躲在远处的洛云寰身体瘫软了下来，满目惊恶欲呕。
　　风月满意极了，魂魄重回身体的时候，他甚至在想，若此时还在八卦峰月影楼，他定要饮一口汹涌的酒，庆祝今日所得。
　　玉清池，你如今是无所不能的三界之尊又如何？他风月得不到的东西，自然也不会让其他人得到。
　　洛云寰那日因受到惊吓而昏迷不醒，整整睡了一个冬天，而风月的愉快心情也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天。
　　丽花初绽，冰消雪融的时候，洛云寰从长眠中醒来。可不知因何缘故，醒来的洛云寰对玉清池的态度完全变了，这让风月大吃一惊。
　　风月透过母蛊，操纵着子蛊随二人离开停云殿，来到那一片玉清池从晚枫林原封不动搬到凡世的枫林中。
　　初时见玉清池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很是不屑。
　　假的终究是假的，将停云殿打造得和晚枫林别无二致又怎样，洛云寰心心念念的云海天城才是他心中最为留恋的所在，而云海天城却被玉清池当着洛云寰的面彻底毁掉了。如今洛云寰看见酷似云海天城的一切，都会想起他永远也回不去的师门。如此，他怎么可能原谅玉清池？
　　玉清池如今做的越多，只会将洛云寰推得更远，真是……可怜啊——
　　可谁知还没等他嗟叹完毕，子蛊视线里就传来令他大吃一惊的画面！
　　洛云寰竟然主动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在玉清池唇瓣上印下一个吻！
　　“我也愿意爱你。”
　　细碎的话语被初春清晨的微风吹起，落入风月耳中，他震撼地睁大眼眸，眼珠几乎要脱框而出！
　　就在风月愣神的一瞬，林中二人已经滚轮至石桌之上，两条毫无间隙得影子，旖旎缠绵，牢不可拆……
　　清晨的阳光明明灿烂而温暖，林中二人又皆是金质玉相，美丽不可方物，风月却觉得如遭一壶冰水兜头浇下，遍体生寒！
　　一瞬之间，嫉妒、愤恨、狂怒和深深的不可置信就像夏天忽如而来的狂风骤雨，将他本就稀碎的心吹得四分五裂。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看见了！他明明亲眼看见玉清池残忍地杀害云海天城希日的同修！他怎么可能在见到那样血腥的手段后，还能如此温情脉脉地说出“爱你”二字！
　　如今的洛云寰，应该已经想得足够明白，曾经他疼爱的弟子玉清池已经死去了，而今站在他面前的，是融合了鬼族肮脏的魂魄的九霄鬼帝，血污染身，残暴狠辣，早已不值得他回护，更不值得他倾慕！
　　不！这太荒谬了！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风月紧紧裹着衣袍，绕着装满母蛊的泥盘走来走去。
　　他甚至想，莫非那日洛云寰被玉清池过分粗暴血腥的杀人手法吓到，不得不假意逢迎以换取一线生机？
　　是了！一定是这样！风月想来想去，只有这个理由能说服自己，可他越是这样想，心中就越是不安。
　　不能再继续干坐下去了！得像个法子带回洛云寰。
　　可他如今身体遭受反噬化为枯骨，又如何是手通天地的九霄鬼帝的对手？如今的他，连独自走出这噬云崖都做不到，手中唯一堪用的，只有两对无用的蛊虫。
　　子蛊如今失去了宿主，徒留皇城监视洛云寰玉清池也无甚意义，而玉清池对洛云寰的每一个逾矩行为都让他怒火烧心，如遭天雷袭身！他不愿再看！
　　召回子蛊并不困难，只是得想个法子为子蛊再找一个宿主。
　　这个宿主必定不能再如上个宿主那般无能，轻易就被玉清池置于死地。而且必须是一个玉清池和洛云寰都有所顾忌、不会轻易伤害的人，只有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洛云寰身边，再伺机带他离开……
　　可是，去哪里寻找这个人呢？
　　正在此时，噬云崖风月的居所外所设的封印阵法隐隐传来响动。
　　风月蹙眉：这个时候，竟还有客来访？
　　云海天城遭受敌袭之后，除了部分四散的门人外，剩余的力量都退避噬云崖。风月担心九霄鬼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于是在自己暂时栖身的地界外布下了一层结界。如今结界响起却未发出敌人出现的示警声，可见来者是他足以信任之人。
　　风月想着忍不住发出一声哼笑。
　　如今九霄鬼帝玉清池当道，有着颠倒三界的强横力量，不少仙道之人都放弃尊严向他投诚，云海天城之中这种人也不在少数。这种时候，又有谁是他风月能够信任的人呢？
　　风月本不欲理会，忽然，外间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风月，是我。我来看看你的伤势。”
　　声音清雅明快，虽然已不如曾经活泼跳脱，但那声线确实是他无比熟悉之人——云海天城曾经的悬针长老木兰芳的声音。
　　木兰芳……
　　风月眯起眼，若有所思。
　　木兰芳乃是当今医道首席，医术卓绝。洛云寰之师焰昀仙尊未飞升时与其交好，洛云寰对其极是信任，当年洛云寰和玉清池恶名缠身离开仙道避往凡世之时，也是木兰芳从中援手，二人应当对其抱有足够的信任……
　　风月薄薄的唇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暗道：看来就连上天也是站在他这边的，不忍看见洛云寰被玉清池强留在身边，因此才如此眷顾他，一次又一次给他机会……
　　“木长老。”风月宽大的袖摆一扬，桌上散发出阴邪气息的泥盘骤然消失，他打开结界通道，将木兰芳迎了进来，手中隐隐泛着寒光。
　　“我这半残之躯，难为长老记挂，前来探视……”
　　藏起满是毒液的獠牙，露出温润如玉的笑容，他还和当年一样，是整个仙道都拜服的风月仙君。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没有啦


第114章 风起云涌（三）
　　随着洛云寰对玉清池的感情一并苏醒过来的，还有深深烙印在他神魂深处的泽国江山图。
　　焰昀仙尊曾经说过，泽国江山图中蕴含着世人无法想象的力量，足以毁天灭地，也足以力挽狂澜。
　　可这图中，是否有记载着让一个人如何不爱一个不该爱着的人的方法？
　　洛云寰无处得知。
　　泽国江山图就在他的身上，他要翻阅也容易，只需唤醒神魂中的力量，即可让密卷的内容出现在眼前，可他要翻阅也不容易，玉清池缠他缠得太紧了。
　　每日白天除了例行朝会以外，玉清池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要他陪着，晚上更是夜夜缠绵，几乎耗尽他所有的心力，第二日往往要睡到日上三杆才能够恢复，只是这样一来，便完美地错过了玉清池朝会时自己难得的闲暇。
　　说来，自那日他主动拥吻了玉清池后，玉清池便有了几分从前作为他徒弟的模样，乖巧听话，勤勉努力。可是每次当他差点分不清如今的玉清池和曾经的徒弟之时，对方往往会以行动提醒他：他们二人是不同的。
　　不管白日里的玉清池表现得多么乖巧懂事，到了夜里，他就像一只克制不住自己欲望的兽，毫无节制、不知满足地向他索取。
　　无论洛云寰是否拒绝、是否抗拒，都阻止不了他。如今的玉清池像是骤然得到梦寐以求之物的孩子一样，恨不得时时刻刻占有着他，宣誓着主权。
　　可洛云寰最不喜这种行为。
　　虽然玉清池如今已经比初时娴熟不少，无论是进行中还是完事后都极其照顾他，不像第一次那么粗鲁残暴。可是优雅温柔地强迫和粗暴残酷地强迫有有何不一样呢？
　　很多次，他都闭上眼睛不去看玉清池与他极为靠近的脸。
　　如果是他的徒儿，一定不会如此强迫他、一定不会践踏他对他的爱意……
　　可惜，玉清池不是他。
　　除此之外，玉清池也并没有再做什么惹动他不快之事。
　　有时候，洛云寰会忍不住想：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三界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有绝对强大的三界之主玉清池坐镇，三界之中除了天灾，便不再会发生大祸患，也不会出现三族血脉互相轻践残害之事。
　　这是好事。
　　而他一直喜爱着的那个玉清池，虽然再也无法回来，却始终在如今这个玉清池神魂之内存在着，只要他学会自己骗自己，骗自己说如今这个玉清池就是他一直喜爱着的玉清池，这日子，也不是不能就这么过下去。
　　可是真的能够这样吗？撇开他对玉清池的私人感情不谈，天道也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谓天道有常，不可能因为人的意志而改变。既然天地初分仙人鬼三道，就必定永远存在此三道，三道分离，各安天命方是天理，像玉清池这般模糊三界的界限，必定不可能为天道所容。而最后的结果也一定是天道降下天罚，惩治玉清池这个违逆天道之人。
　　若他洛云寰仅仅是九霄仙尊，或是玉清池仅仅是九霄鬼帝，那么，他大可以就此坐着，静候天罚降临。
　　可是他不仅仅是九霄仙尊，他更是玉清池的师尊，更是曾经那个乖巧懂事的玉清池这辈子最敬仰恋慕的人。玉清池也不仅仅是九霄鬼帝，他魂魄里有着那个曾经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护着他这个师尊的少年珍贵的灵魂。
　　绝对不可以坐视不理。他想，必须找到将玉清池导回正途的办法……如果不行，至少要将鬼族的力量全然打回鬼域，让他不至于一错再错……
　　洛云寰披衣而起，来到空旷之处凝神打坐。
　　动用神魂之力调阅泽国江山图并不难，只要他愿意，印刻在魂魄之中的泽国江山图便能像一副画卷一样在他眼前的虚空之中缓缓铺展开来，任他查看。
　　难的是避开玉清池和他的耳目。
　　洛云寰的本意是在泽国江山图中寻找将玉清池鬼魄分离出去的办法。
　　没有苏醒对玉清池的情感之前，他还曾天真地以为，玉清池会变得如此残暴不堪，是他魂魄之内鬼魄作祟，可是如今，他已经看得明白，玉清池早已经融合了鬼魄，便无人之玉清池和鬼之玉清池之分，若要找回那个他喜爱着的玉清池，唯有将玉清池的鬼魄分离出去。
　　可泽国江山图中对于人鬼阴阳之子唯有一句记载——人鬼阴阳之子，人魄鬼魄本为完整魂魄，一但融合，再无分离之法。
　　短短一句话，不过几十字，却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他的心凉了个彻底。
　　人鬼阴阳之子的魂魄只有将人魄和鬼魄完全合一之时，才算是完整的魂魄。
　　世上若本无分人魄鬼魄，那先前他所熟悉的玉清池，又算什么？
　　是他的徒弟玉清池其实一直都是如此邪恶，还是他自己太过天真，误以为玉清池的魂魄半善半恶？
　　他阖上眸，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个想法从脑中抽离出去。
　　既然无法将玉清池善良的部分剥离出来，而今他能够做的，也仅仅只有重新打开鬼域通道，想方设法将玉清池和他带来的鬼族们送回他们该回的地方，以阻止他进一步违逆天道，继而受到天罚。
　　泽国江山图中，一定有相关记载！
　　洛云寰疯狂地在神魂深处搜寻泽国江山图的相关记载，可还未等他找到，一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他自二十年前封印镇鬼仙塔后，不仅失去了修为，五感也变得极其衰微，如今虽然魂魄得以重聚，身体却没有一起变得好起来。他都能听见脚步声，说明来人就在门外不远处。
　　洛云寰心中一跳，连忙阖眸收起外放的神魂之力，将泽国江山图小心藏匿好。
　　果然，他刚一坐好，玉清池就推门入内。
　　“今日朝会怎么结束得这么快？”见到来人，洛云寰不疾不徐，执起桌上的茶碗，为玉清池倒茶。他的语气平静和缓，隐约让玉清池有一种回到了二十年前，自己刚刚结束在云海之顶的课业，回到师尊的住处，听师尊教诲的日子，岁月静好，平静而满足。
　　玉清池俊美的脸庞上微微浮起一抹笑意，长臂一伸，隔着石桌便将他的手握在手心，温柔道：“因为想你了，就早些回来看看。”
　　洛云寰：……
　　“你两个时辰前才从我这里离去。”
　　“啊？”玉清池蓦地瞪大了眼眸，装出一副夸张的惊讶状，“才两个时辰吗？我觉得漫长得仿佛过了一辈子，若是能够，我一刻都不想离开云寰。”
　　“你啊，”洛云寰无奈地拍开他的手，将他面前的茶盏满上，漫不经心道：“你这副模样，和前朝那些被妖妃所迷，最终将江山拱手让人的昏君有何不同——”
　　说道此处，他忽然停住了话头，微微蹙眉，像是才察觉把自己比作妖妃似有不妥。
　　玉清池果然哈哈哈大笑起来，握着他的手款款道：“若云寰是妖妃，我便作一回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有何妨？”
　　“胡闹！”洛云寰刚想抽回手，便见玉清池的心腹鬼将濯木走了进来，看起来有要事禀报，可他一见洛云寰却又顿了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玉清池看了一眼洛云寰，抬手示意濯木起身：“无妨，有何事直接说吧，云寰不是外人，你不用顾忌。”
　　“这……”濯木看起来还是有所顾忌，看了一眼洛云寰和玉清池，这才期期艾艾开口：“鬼帝，城外有云海天城之人求见。”
　　一时之间，洛云寰感到玉清池握着自己的手僵了一下，随即又听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哦？来人可有自报名姓和来此的意图？”
　　濯木点了点头，“来人自称木兰芳，是云海天城的悬针长老，自言来此投入鬼帝麾下。”
　　“这绝无可能！”洛云寰猛地抽出手，震惊起身，因他的动作略大，宽大的衣袖不慎扫过桌上的杯盏，弄得桌面上一片狼藉，“来者是何模样？”
　　“这……”濯木犹豫着望向玉清池，却见玉清池脸色也变得阴沉。
　　“你说便是。”
　　“是！”濯木领命道：“来人是个女修，面容年轻秀雅，清丽脱俗，手持一对长针，因其自言前来投奔，属下便将那针暂收，鬼帝可言一看？”
　　洛云寰心中涌上强烈的不安，身体微微地发着颤。
　　不可能的，以他对木兰芳的了解，无论发生任何事，木兰芳都不可能向鬼族的力量投诚，除非……
　　玉清池以为他在害怕，温柔地捏了捏他的手指，以示安抚。
　　“放心吧，木长老助你我良多，我不会伤害她。”他对洛云寰说，随即转过头面向濯木道：“把她的武器呈上来吧。”
　　濯木一击掌，一名鬼修立刻捧来一个黑金托盘，托盘之中是两根二尺余长的银针，针身粗长，针尾铸有银河繁星图样，针尖则泛着幽幽绿光。
　　果然是云海天城悬针长老木兰芳的武器——碎星针。
　　洛云寰的一颗心仿佛被冰淬过一般，冻成了一块寒冰。


第115章 风起云涌（四）
　　洛云寰失神之际，木兰芳已被请入停云殿。
　　还是记忆中熟悉的脸，长眉细眸，皮肤白皙，面容秀美，微微一笑时，贝齿半露，无比亲和，令人心生好感。
　　她面见玉清池时，既不像其他前来投诚的仙道之人那般卑躬屈膝，也不像誓死不从的云海天城弟子那样铁骨铮铮。而是以一种玉清池洛云寰两人都无比熟稔的口气上前问候：“清池，云寰，好久不见了。”
　　玉清池看着木兰芳一言不发，目光沉沉，犹如森冷寒星。洛云寰却闭起了眼睛，让人看不清情绪，待他再度睁眼时，只见他眸中毫无异样，甚至隐隐露出一丝亲近来。
　　他面露微笑，声音比拂过树梢的风还要轻上几分，“确实好久不见。”
　　“哎，还是小云寰目中有我。清池，你如今成了鬼帝，该不会忘记了我曾经对你的照拂？”木兰芳一边说一边上前，伸手就想拉住洛云寰，却被玉清池不着痕迹地拦住了。
　　“怎么会呢？”他唇角勾起，长眸微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当年仙门大比后，是木长老掩护我和师尊逃走。此恩此德，我永世不忘。只是——”说道此处，玉清池顿了顿，眼中波澜再起：“只是前些日子的云海天城一役，木长老对我的态度可不如今日和颜悦色啊。怎么，如今这是想通了？”
　　“确实，”木兰芳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九霄鬼帝如今的能为，三界之内谁人不晓？之前是我被仙道鬼域千万年间的间隙所惑，与你刀兵相接实在不该，如今我已想明白，定会为鬼帝尽忠。”
　　“我，不需要无关紧要的人尽忠。”玉清池轻哼一声，像是听见了一句不太好笑的笑话，而就在笑起来的一瞬，他狠厉的双指却陡然伸向木兰芳的双眼，径直就要插入！
　　他忘不了，长忆死去之前，从其眼框中爬出的丑陋蛊虫。
　　眼前这个木兰芳，虽然神形皆与云海天城的长老别无二致，但会不会其实早已受到了蛊虫的控制？
　　他不会蠢到给敌人两次可乘之机！
　　电石火光间，忽闻身边传来洛云寰的说话声：“木师叔，你能来此，我很高兴。”
　　声音淡然如风，轻轻拂过，旋即又四散开去，令人无处捉摸。
　　刹那间，玉清池勾起的手指陡然变为掌，轻轻落在木兰芳肩膀上：“木长老，你能想通真是再好不过了。世人皆知木长老医术精湛，有你留在云寰身边，我很安心。”
　　他虽无法确认眼前之人是否是木兰芳本人，但洛云寰与他相处甚久，定然更为了解木长老为人。既然如今连洛云寰都确认了他的身份，那自己就再无怀疑她的理由。
　　或者说，怀疑与否都不再重要了。只要洛云寰希望留下的人，他都会留下。洛云寰不希望伤害的人，他也不会动其一根头发。
　　“既然如此，我让人给木长老安排宫殿，往后云寰的身体还需多多仰赖长老，就暂居在停云殿附近的宫殿吧。”说罢，玉清池示意濯木将木兰芳带下去安顿，转而对洛云寰道：“云寰，你可看清了？这位木长老确实就是木兰芳本人？”
　　洛云寰脸上是惯有的冷淡，他阖起了眸，然后又很快睁开，没有过多的情绪：“木长老从小看顾我长大，和师尊一样待我极好，我最了解她了，你放心吧。”
　　“这样就好。以后她常留皇城，也能替我照顾你，我当然放心。”
　　洛云寰淡淡地点了点头，脸上既无欢喜也不见厌烦，可心中却冷得刺骨。
　　曾经在云海天城，木兰芳是除了焰昀仙尊之外，为数不多与他亲近的人，就像半个师尊、半个姐姐，他从小受其照拂良多，怎会认错呢？眼前这个人，他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根本就不是木兰芳。
　　木兰芳和焰昀一向交好，当年他刚入云海天城之时，木兰芳就时常代替师尊照料他的起居，因此他亦知晓了木长老的一些往事。
　　木兰芳本是凡界医修大派悬壶门的一名女修，她虽天赋异禀针法卓绝，却因不是出身显赫世家而未得师门重视。即便如此，她还是凭实力和努力成为下任悬壶门掌门人选之一。
　　悬壶门人才众多，其中以木兰芳和掌门座下大弟子杨斌为最。悬壶门大师兄杨斌医术虽然高明，不输彼时的木兰芳，却心思龌蹉，手段狠辣。
　　在悬壶门的师门比武时，木兰芳虽险胜杨斌，却因背景浅薄、门中无人撑腰而与掌门之位擦肩而过。木兰芳虽心中委屈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然而她的师兄却不愿放过她，当上掌门不久就设计陷害，勾结鬼族之人污她清白，导致她身败名裂最终被逐出悬壶门，甚至为整个医道所不容。
　　在木兰芳最困苦的时候，是焰昀仙尊收留了她，因此她深深感念焰昀和仙门之恩，也深恨鬼族和与鬼族勾结之人。
　　与鬼族有着深仇大恨的人，如何可能向鬼族投诚？
　　洛云寰知道，眼前这个木兰芳长老虽然还和从前一般无二，其实早已不是她了。
　　他在这个世上珍惜的人，又死去了一个。
　　*
　　每日夕阳西下的时候，木兰芳会踩着漫天霞光前来探望洛云寰，可只要她来，玉清池总在停云殿。后来她便换了个熹光融融的清晨前来。
　　风月来时，本以为洛云寰还在熟睡，没想到一进殿门就看见洛云寰穿戴整齐，站在殿中，像是已经等待他许久。
　　白衣白发的身影逆光而站，发似堆雪，白衣潋滟生光，面容冷峻昳丽，仿佛世间所有的天光神彩都汇集到了他的身上。
　　二人相顾无言，终于，还是洛云寰先开的口。
　　“风月师兄，木兰芳长老一向与人为善，你为何连她也不放过？”
　　“木兰芳”卸下属于原主的神态和气势，轻笑一声：“果然和我想得一样，我瞒得过所有人，唯独瞒不过你。”
　　玉清池双目半阖偏过头去，像是不愿意看他：“共命同生蛊的炼化之法，是我教给你的。”
　　风月笑了，他一贯温润如玉的笑容此刻在木兰芳清丽脱俗的面容上显得有几分怪异：“我用了你的法子来见你，你开心吗？”
　　洛云寰的胸腔微微起伏，强忍怒意道：“我不想见到你。”
　　“不想见到我？云师弟，你骗得了你那好徒弟却骗不了我，”风月面色一凛，一步上前拉住洛云寰的手，薄唇咧开，笑容疯魔得骇人：“你曾亲眼看着他坐下无数残忍血腥之事，你一向目下无尘，怎可能容得下如此恶徒为害三界？云师弟，告诉我，你与他虚与委蛇究竟是为了什么？”
　　洛云寰试图挣开他的手，嫌恶道：“我想做什么都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蛊虫和心法的反噬让风月变得急躁且偏执，他死死握住洛云寰的手腕，急道：“你与我走，无论你想做什么，我能够帮你一起……”
　　“走？”洛云寰冷笑一声，不屑道：“走去哪里？就凭你如今用蛊虫操控着的这具傀儡，你以为你能带我去哪里？九霄鬼帝祸三界至此，我不可能坐视不理。他不是傻子，你继续留在此地，总有一天他会识破你的伪装。”
　　“云师弟，你什么意思？你看不起如今的我？”风月眼眸大睁，属于木兰芳的一对秀目登时布满条条可怖血丝，几乎就要脱框而出。
　　“师弟别小看这蛊虫，经过我长久以来的炼化，我手中的蛊更加强大，不仅操控□□行动自如，就连原主的修为和功体都能使用如常。你看，就连玉清池都没有发现……”
　　洛云寰抬手打断：“堂堂仙君，竟沦落到炼制邪蛊，风月师兄，你当真卸了我云海天城的脸面。”
　　风月一边大笑一边摇头，望向洛云寰的目光里充满了怜悯：“云师弟啊云师弟，没想到经历了这么多事，你还是这般天真。云海天城的脸面算什么？九霄鬼帝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在这个世界上，唯有强大的力量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我没有兴趣与你说这些，你所谓的力量若只是操纵无辜之人的傀儡，那就不必再说。傀儡终究是傀儡，你连真身都不愿意来此，又怎能让我相信你的真心？”
　　风月双手急切地攀上洛云寰的肩，无奈道：“师弟，并非我敷衍你。而是……而是我受心法反噬，如今形貌可怖，我怕吓到你。”
　　“这便是你藏头畏尾的理由？”洛云寰哼笑一声，动用神魂之力召出泽国江山图：“这算什么，如今泽国江山图在我手中，自然有的是办法为你解决反噬的痛苦。”
　　风月又惊又喜：“云师弟，你这是……愿意与我共享泽国江山图？”
　　“功法秘卷对于如今的我来说毫无意义，”洛云寰冷冷道：“只是我也需要看见你的诚意。”
　　风月目光一转，下定决心：“好，师弟你且等我。三日之内，我的真身必定前来。”
　　洛云寰不经意间抽身闪避他的触碰，淡淡道：“好，我等着你。”
　　风拂过殿中纱幔，在二人目光不及之处，一道身影静默地避入阴影之中。


第116章 风流云散（一）
　　噬云崖外，云海苍茫。风月步履匆忙，神色慌张，急急奔逃。
　　前日他将自己的神魂从木兰芳身体里抽离而出，回返自己的身躯，谁曾想魂魄刚一归位便见他在噬云崖上的居所不知何时已被木兰芳的弟子们团团围住。
　　风雷死后，风月因受心法反噬，蛰伏噬云崖不出，仙道所余力量皆由长老木兰芳统领。如今木兰芳外出久久不回，转而就传出其向九霄鬼帝投诚的消息。
　　一时之间，仙道动荡，人心难安。木兰芳的弟子们不相信师尊会背叛云海天城，本就心存疑虑，恰逢有人忆起木兰芳下界之前似有提及前往风月蛰居之处，便集结而来，本是希望从风月口中得到些许木兰芳行踪的线索，谁知彼时风月因魂魄尽付于蛊虫之上，疏忽了对周围结界的控制，一时不慎倒让医修弟子们看见泥盘里的母蛊。
　　如此，风月以蛊控人的恶行昭然若揭。
　　愤怒的云海天城医修弟子开始四处追击风月，风月狼狈不堪，无奈奔走躲藏。
　　医修的杀伤力并不强，却很是难缠。风月离开皇城前给洛云寰留下三日内必定真身赴约的承诺，如今却因躲避云海天城医修追杀而浪费了一大半时间。
　　可恶！
　　逃亡中的风月烦躁不安，心中暗恨：若不是他如今遭到心法反噬，何以如此狼狈！待他的云师弟动用泽国江山图力量为他消弭反噬之力后，眼前这些杂碎又如何是他的对手！
　　云师弟……
　　心中念着洛云寰的名字，风月只觉脚下生风，洋洋自得：
　　洛云寰师弟果然还是惦念旧情，虽然看上去不苟言笑冰冷无情，实则最是面冷心软，不忍自己受到心法反噬之苦。
　　只是云师弟向来极重誓言，他若是做下承诺，必定就会遵守。同理，对于他人的誓言，洛云寰也极为看重。若自己不能信守承诺在三日之内真身赶往皇城，恐怕他会怪罪自己不重诺言……
　　想到此处，风月咬着牙，再次强摧灵力，急朝中州皇城奔去。
　　他如今虽是不济，但入一个皇城却依然如同直入无人之境，云海天城之人不敢擅入鬼族领地，见他入了皇城便不再追击，风月身上压力骤然减半，眨眼之间便甩开皇城外的鬼修，朝洛云寰的停云殿直去。
　　可是待他终于来到停云殿时，却见此地空无一人。
　　洛云寰并不在这里。
　　“云师弟？”风月皱眉，不安喊道，苍白显瘦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一定在这里。他想。
　　此地虽然没有洛云寰的人影，却满是洛云寰的气息。
　　他的气息就像绽放在高天之上的白花，充满了冰冷的霜雪气息，却又仿佛带着一股致命的香甜，若有似无，让人忍不住靠近。
　　风月闭上眼，沉醉似地大口大口呼吸着这弥散在空气中的气息，并顺着这道气息摸索到了院子中的枫林。
　　这片枫林和云海天城里的晚枫林极其相似。笔直的枫树汇集成海，一望无际，枫海层层叠叠，无数叶片在微风中簌簌作响。
　　风月却极是厌恶这里。
　　无数个蛰伏噬云崖的日夜，他透过子蛊，曾不止一次看见过他心心念念的洛云寰师弟与那令人厌恶的鬼帝缠绵欢好，恰如看见世间最为宝贵之物被人打碎、玷污。
　　他无法忍受。
　　可他身形残破形同骷髅，修为大减远远不是如今的玉清池之敌，他只能无能地发泄自己无处排解的怒火。
　　“云师弟，你在这里吗？”
　　洛云寰的气息越来越明显，可风月却越来越不安。
　　与生俱来的对于危机的敏感让他的脊背发凉，仿佛某种致命的危险正在暗中窥视着他，悄无声息地向他靠近。
　　风月心如擂鼓，正要回头，忽然听闻身后隐隐传来脚步踏在树叶之上的沙沙声，一阵清风拂过，犹如从深山雪谷中传来的声声叹息。
　　他猛然转身，猝不及防对上了洛云寰清冷美丽一点情绪也没有的双眸里。
　　洛云寰发似乌檀，肤光白润，惊艳绝伦的面容一片凛冽肃杀之色。风月曾无数次透过蛊虫的眼睛看到这张脸温柔时的模样，完美无瑕的五官都被一层笑意晕染，就像初春时节的漫漫丽花，然而此时这张脸上却隐隐带着汹涌的杀意。
　　“云师弟，你果然在此！”风月被心中强烈的渴望和欢喜支配着，好像看不见洛云寰几乎要化为实体的怒意，反而咧开了嘴角迎上前去，却冷不防看见对方急急退开，乌黑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美丽的眸子中毫不遮掩他的嫌恶。
　　风月这才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云师弟，你怎么——你的头发怎么变回黑色了？”
　　明眸黑发的洛云寰更加接近他记忆中的洛云寰——本该少了几分清冷气息，多几分亲近之意，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洛云寰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冷峻凌厉，宛若杀神降临。
　　不知怎的，风月心中升起一丝非常强烈的惶恐和不安，仿佛有人在他耳边叫嚣着让他快逃。
　　“是吗？我没有注意……”洛云寰垂眸睨了一眼落在胸前的黑发，又冷冷地看了看风月，忽然抬起双手，淡然道：“不过我想，或许是和我恢复如初的修为有关吧。师兄，和我的修为一起回来的还有——”话音刚落，他的双手同时虚握，下一刻一对裹携着浩荡磅礴的灵力的长剑竟被他从虚空之中缓缓抽出！
　　银蓝相间，剑柄筑有云纹的双剑——是云海天城的天谕天谶双剑。
　　风月怔了一瞬，恰如遭遇雷殛，急急向后退去，“这怎么可能？云师弟，你究竟用泽国江山图做了什么？你的金丹已经碎了，再也不可能凝聚修为……”
　　“事在人为，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绝对不可能之事。只是如今这些不重要了。风月师兄，我想先对你说一句：我很抱歉，师尊有命，泽国江山图万万不可用于心怀叵测之人身上，所以我不能用它救你。”洛云寰从来不会矫饰，他口中说着抱歉，面上亦是一副歉疚之色。
　　“你骗我！”风月愣了一瞬，忽然醒悟过来，大声怒吼：“你竟然骗我！云师弟你从来不曾骗过人……我从不轻信世上任何一个人，可我却从未怀疑过你说的每一句话。你让我来，我便冒着生命危险而来……可是你却欺骗了我！”
　　“抱歉，”洛云寰提着剑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细碎的天光透过枫树叶片的间隙漏了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点点光斑：“因为我必须让你来到我面前，然后——亲手杀你。”
　　话语毕，洛云寰手中双剑携风而起，宛若九天惊鸿，急朝风月攻来！
　　云海双剑出，天地风云变！
　　一时之间，整个皇城上空被一片汹涌雷云所笼罩，温煦暖融的阳光霎那间被滚滚阴云取代，仿佛惩治恶徒的天罚不期而至。
　　风月的修为本就不敌全盛时期的洛云寰，此刻又身受反噬之苦，加之灵力衰微无法召唤武器，整个人被云海双剑的威压逼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一片金光交错后，洛云寰手中天谶剑尖率先刺中风月左肩。
　　一身仙骨，满腹算计，最终难敌云海天城诛邪利器！
　　“第一剑，报当年你杀我爱徒玉清池之仇！”洛云寰冷喝一声，手中掌劲急摧，凛凛掌风毫不容情，直击风月肩头，将已经没入其身躯的天谶剑狠狠往里推了数寸，森然剑锋顿时贯体而出！
　　风月难以抗衡强大的力量，被洛云寰的掌风逼退，身体被长剑死死钉在身后一株巨大粗勇的枫树躯干上，口呕朱红鲜血。
　　“咳咳，云师弟……真是想不到……你竟然要杀我，你竟然真的要杀我！”风月半身已经化枯骨，如今肩头又遭重创，虽不致命却血流如注，可他却如察觉不到痛苦一样，犹自大声嘶吼，“连你也……会骗人了……哈哈哈哈……”
　　“第二剑，”洛云寰听而不闻，眸光更冷，手中动作并未停歇。只见他横剑在手，手中天谕熠熠生光，“木长老于我有半师之恩，而今惨死你手，就以此剑，报你杀我恩师之仇！”
　　话语毕，掌力再摧，天谕宛如离弦之箭，贯穿风月右肩。
　　风月仰天大笑：“哈哈哈！没想到啊……前些日子我竟还言你太过天真！如今看来，我才是那个天真得愚蠢之人！”
　　“第三剑。”双剑离手，洛云寰竟召出裂穹直指风月。
　　风月见之，脸色骤变：“裂穹当时已被玉清池夺走……他竟把裂穹也交予了你……不，你根本就是与他联手作戏，诱我前来，设计杀我！”
　　洛云寰不置可否，语气更加森冷：“第三剑，报因你之行为惨遭灾祸的三界生灵之仇！”
　　裂穹剑破空而出，直插风月额心！
　　鲜血从剑尖处的伤口喷涌而出，将风月苍白的面容染得通红，形貌可怖，如同厉鬼！风月气若游丝，却还强撑着体力阴傑傑笑了起来：“师弟，我机关算尽……早已为自己设想过无数结局，却从未想过会死在你的手里……如今想来，我失败至此，不是我不够强……而是我对你一无所知……我没有想到的是，云端白雪一样的九霄仙尊，竟也会和鬼族之人联手……为了杀我，不择……手段……”
　　云海三剑之下从不走生魂。风月话未说完，气息已无，满是鲜血的头颅一歪，无力地垂下。就在他气断命绝之时，漫天雷云倏然散开，明亮天光破云而来。


第117章 风流云散（二）
　　洛云寰掌心翻转，将诛杀风月的三口天剑纳回神魂之中，随即微微侧头，朝一个方向冷淡问道：“还不出来吗？堂堂九霄鬼帝，怎么也做起了藏头遮尾之人？”
　　未几，只听三两声有节奏的击掌声从从身后传来，虚空中骤起一道涟漪，一个人影从涟漪之中现身而来。
　　玉清池面色森冷，“当真精彩，不愧是曾经的仙道顶峰。我竟不知你还有能够号令云海三剑为你所用的修为，甚至还能在我丝毫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用神魂之力召唤天谶和裂穹。洛云寰，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既已打算如此做，就没有指望能瞒过你。”洛云寰头也不回，不知是在回答玉清池还是在对自己说：“只要我还是云海天城的掌门，有些事就不得不做。”
　　“你不得不做之事是指——”见洛云寰不回头，玉清池跨步上前拦在他面前，直视他那双冷若霜雪的眼眸：“杀风月，还是杀我？”他说这话时，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十分平和，不像质问，倒像是在闲聊。
　　可恰恰是他这种看似不以为意的态度和每一道温和的目光都好似化作锋利的长箭，狠狠刺入洛云寰的胸腔。
　　洛云寰不愿再生动摇，只好侧过头去，不再看他。
　　玉清池见他如此，挑着眉毛点了点头，自嘲似地笑了笑：“我早该明白。风月说他不曾了解过你，但我自诩了解你，早该想到你绝无可能接受如今的我，可我却依然不愿意放弃欺骗自己，用尽各种强硬的手段将你留在我身边。你当然会想杀我，我做了那么多违逆天道又对不起你的事……”
　　洛云寰会杀他。玉清池心中暗中发笑：若不是他早就暗中跟随洛云寰来到此地，听见洛云寰斩杀风月时所说的一番话，他差点就要信了。
　　早在那日“木兰芳”前来投诚的时候，他就察觉到异样来。木兰芳长老虽然平时不拘小节，随性洒脱，但在对待仙鬼两道的态度却犹为鲜明。
　　前来皇城的木兰芳无论是举止和神态都与真正的木兰芳一般无二，可她却做了木兰芳无论如何都不会做的事。
　　如此明显的谬误，就连与木兰芳相处未久的自己都能察觉，洛云寰又怎能察觉不到？唯一的可能就是洛云寰是故意装作不知，有意配合。
　　有那么一瞬间，他气怒攻心，想上前撕碎“木兰芳”的假面，更想问一问洛云寰，究竟为什么要欺骗他……可鬼使神差之下，他选择装作不知。
　　在这期间，他发现“木兰芳”乃是风月用蛊虫控制的傀儡，而这傀儡又时常与他的洛云寰聚首……
　　心中的怒气越来越沉重，他却隐忍不发。他想看看，洛云寰到底意欲何为。
　　而到了今天，他终于看见了风月匆匆而来，洛云寰隐于暗处，释放浑身上下的神魂之力，运起泽国江山图中心法。霎时，没有金丹的气海中竟再聚浩瀚修为！
　　世上哪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办到的事。洛云寰究竟做了什么才能够再次凝聚修为，又有什么事是他必须重聚修为才能办到的？又是什么事值得他付出这些代价……
　　是……亲手杀死自己吗？
　　隐于暗处的玉清池思绪纷乱间感受到洛云寰朝前方的风月追去了。
　　玉清池来不及细想，急急跟上，亲眼看着洛云寰召唤出云海三剑，剑毙风月！
　　这怎么可能！天谕剑一直被洛云寰收纳在神魂之中，他如今修为恢复，能够召唤也就罢了，可天谶和裂穹明明在自己的手中啊，洛云寰是怎样连他们也召唤出来的？
　　心神震撼间，前方传来洛云寰比深谷寒潭还要冰冷凛然的话语声：
　　“……第一剑，为报你当年杀害吾徒玉清池之仇！”
　　明明是听不出喜怒、没有起伏的一句话。他却能从这短短一句话中，听出洛云寰压抑着的悲恸和化不开的哀伤……
　　玉清池如遭雷殛，呆呆伫立于阴影深处，宛如听不见任何声音一样，脑海中往复循环着洛云寰的那句话：
　　“为吾徒玉清池报仇……”
　　“为吾徒玉清池报仇……”
　　原来，他的师尊筹划偌久，竟是为他报仇……
　　原来，他的师尊一直以来都没有忘记他当年所受到的不公待遇，他的师尊竟把为他报仇摆在了天下苍生之前……
　　可是为什么，师尊明明挂念着他，当初在云海天城却又恨的下心刺他那一剑？
　　……
　　识海混乱直至洛云寰解决了风月，出言唤他，才将玉清池从一片混沌之中拉回……
　　他从阴影里显现出身形，强行稳住自己的情绪，一步一步向洛云寰走去。
　　他有太多的话想问。
　　他想问他的师尊，既然你从来都记挂着我，为何那时候你苏醒，却不管不顾捅了我一剑？
　　我虽然不怕死，但我也会痛，那一剑刺进了我的胸口，我的心……很痛。
　　他想问他的师尊，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才凝聚了本不该凝聚的修为。
　　若他只为了杀死风月，自己完全能替他做。只要是洛云寰愿望，自己都愿意无条件助他，即便是他想要自己的命，自己也愿意亲手奉上。
　　他忽然有些怨怼，怨他的师尊什么都不与他说，宁愿独自承受一切。
　　风月说得对，世上没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东西。他很在意，洛云寰又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才拿回如今的一身修为？
　　他想问——
　　他越想越多，越想思绪就越是纷乱，头颅开始隐隐作痛，就连魂魄也开始动荡难安，他甚至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生出一些平日里绝不会产生的想法，他甚至没有发现洛云寰在他面前徒手劈开了虚空，在空中破开一条裂缝来。
　　那是一条幽暗深邃的缝隙，而那条缝隙之后，是玉清池熟悉的、布满了利刃班疾风的永夜之地——鬼域。
　　“回去吧，鬼帝。”洛云寰缓缓靠近此刻像木桩子一样愣在原地的玉清池，他不知他此刻心中千回百转，满是矛盾和纠结，更没发现他垂下的眼角已微微泛红。
　　“我早就说过，三界各安其命。九霄鬼帝，如今的你是鬼界之人不该常留人界，回去你该去的地方……”
　　回去？回到哪里去？鬼域吗？
　　玉清池心中茫然，倏然抬起眼眸，氤氲着水雾的双目直直往向站在他眼前的白衣仙尊。
　　无论洛云寰希望他去哪里，他都可以答应，只是此刻，他有一句重要的话，不得不问。
　　“云寰，我想问问你。”他向上一步，拉近与洛云寰的距离，泛着水光的眼睛微微睁大：“……我问你，那日就在此地，你说你也愿意爱我，是真心的吗？”
　　洛云寰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一字一句道：“我愿意爱玉清池，确实出自真心。只是——”他说着，一步一步走向玉清池，缓缓伸出手往他的肩膀上一按，道：“你不是玉清池，或者说你不全是玉清池，你是九霄鬼帝……”
　　话音刚落，洛云寰按在玉清池肩上的手掌猛然发力，向后一推，似要将其推入被自己撕开的鬼域裂缝之中。
　　洛云寰本能地闭眼，不愿看到面前的人第二次被他伤害时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他觉得自己毕生的修为都用在此刻，用来下定决心将这个人从他的身边推开。
　　他怕自己只要再看他一眼，就会丢盔弃甲卸除自己所有的防备、推翻自己做下的一切决定忘记他所喜爱着的那个玉清池，已在二十年前的深秋死去了、忘记玉清池的身体被人投入不周山，灵魂被身体里的鬼魄吞噬、忘记那个曾经眼眸清澈如水，心思清明的少年早就已经不在了……
　　而造成如今这一切局面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当初是他为了断绝泽国江山图的传承选择亲手了断玉清池的性命，也是他怀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看着风雷的手下将玉清池扔进鬼域不周山，是他一手促成了如今不为天道所容的九霄鬼帝……
　　他有罪。
　　而今罪孽深重的他，却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玉清池遭受天道责罚而魂飞魄散再也不存于天地之间……
　　他能做的，仅仅只有将玉清池驱回鬼域，使一切回到正轨，让天罚不至于降下……
　　然而——
　　下一瞬，洛云寰不得不睁大双眼，惊诧地望向眼前之人：
　　被他用尽全力一推的玉清池却并未如他所想朝那裂缝倒去，反而顺势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从鬼域裂缝中吹出的阴风将玉清池凌乱的黑发吹得向后翻卷，露出他俊逸非凡的面容，墨色长眸幽若寒潭却难掩其中阴邪，他微眯起长眸看了洛云寰片刻，忽然厉声叫道：“我就是玉清池！洛云寰，自欺欺人有用吗？你看着我！你从头到尾爱着的那个玉清池就是我啊！！”
　　玉清池忽如其来的高声呼喊让洛云寰怔了片刻，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却见玉清池猝不及防发出释然般的笑声，声音再度变得温柔和缓，和方才那个情绪失控之人判若两人。
　　“差点儿又被你骗过去了，云寰……不过没有关系，既然你不喜欢我留在人间，我就听你的话回到鬼域去。不过——”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笑，眼中荡漾起无比满足的笑容：“——不过你得陪着我，我们会有很多时间能够在一起……你会知道，我就是玉清池……”
　　他很不对劲！
　　洛云寰悚然一惊，本能地想要逃开，可眼前之人却一手牢牢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另一手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目光与之相交。
　　洛云寰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挣不脱对方铁钳似的桎梏，直到眼角的眸光扫过垂落在胸前的发丝，看到其再度化为雪白，这才意识到他以魂魄为代价换来的修为此刻又再度散了去，没有修为在身，如何挣得开鬼帝的束缚？
　　“你看，你的心中明明就是喜欢我的，为什么要骗自己？”耳畔传来玉清池呢喃般的细语，像是无孔不入的风一样，悄然钻进他的脑海中。
　　“……不过没有关系，到了鬼域，你的世界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我有很多很多时间，足够等到你愿意不再欺骗自己……”
　　视线骤然一黑，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洛云寰依稀记得他被玉清池紧紧拥着，纵身跃入那道自己亲手劈开的空间裂缝中。
　　作者有话要说：
　　疯完这一波就甜了，读者太太们不要抛弃我呜呜呜


第118章 彼岸皇城（一）
　　空间裂缝的彼岸，鬼域忘川三途河畔。
　　虽然没有风，但四周的空气都冷得刺骨，身体里的每一滴鲜血仿佛都已动成了冰。洛云寰紧闭着双目，呼吸有些急促，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无力挣扎。
　　直到有人伸出了长而有力的臂膀将他拥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温暖他渐渐失去知觉的身躯。
　　洛云寰猛地睁开眼，意识从混沌朦胧中复苏，发现自己正半躺在玉清池怀中，被他紧紧护在怀里。玉清池黑金色的披风已经脱了下来，此刻正覆在自己身上，可依然抵不过侵蚀着他四肢百骸中的汹涌寒意。
　　“醒了？”身边的男人一边温声问道，一边垂下头来在他的前额落下一个吻，语气和态度与曾经在停云殿中的无数个从睡梦之中醒来的清晨毫无不同。
　　洛云寰在他怀中动了一下，可玉清池的双臂看似松松搭在他的胸前，可却力透万钧，牢牢困得他动弹不得。
　　洛云寰无奈地叹了口气，转了转头开始观察四周。
　　周围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连从他们面前流淌而过的河流，都显得漆黑无比，身边除了玉清池一个人影也没有，一片死寂。而在河流的上空，赫然悬挂着一道巨大的裂缝，裂隙的另外一边，隐约可见巍峨雄伟的中州皇城——这道裂隙就是他片刻便耗尽暂时汇聚起来的修为强行劈开的人鬼两域的界限了。
　　“这里……是鬼域。”他哑着嗓子，声音因寒冷和失力显得有些绵软。
　　鬼域本该是他此生从未踏足过的异域，可是多年之前，他的一缕魂魄曾化作一个虚影，跟随着玉清池来到此地，来到过鬼域，因此他的说话间不带一丝疑惑。
　　玉清池没有察觉到他话语中的异样，而是轻抚着他的头发，柔声答道：“不错，此地正是鬼域忘川。这已是整个鬼域最好看的地方了，师尊，你喜欢这里吗？”
　　“啊？”洛云寰有些怔然，不知何以玉清池忽然这样问，却发现不知为何，玉清池忽然愿意再度称呼他师尊了。
　　他轻咳一声，举目望向四周，见此地看去一片静谧萧条，连同此地的荒野和河流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郁的黑雾，天地之间一片死气沉沉的黑，只有河中被冲刷过的沙石偶尔会折射出些许不一样的光芒，和玉清池口中的“漂亮”二字委实沾不上边。
　　可洛云寰此时有了落枫的记忆，自然知道玉清池所言非虚。此地虽然萧索寂寥，却已经算的上整个鬼域中最为平和安宁的所在了，若是恰逢彼岸花盛开的时节，河边一片火红荼靡，确实绚烂美丽，甚至比鬼帝居住的无常殿还要鲜活好看。
　　“前方还有一处宫殿，是我在鬼域时住的无常殿，不过那处死气沉沉，远远不如此地，我想你大抵是不会喜欢的，且我知你素来喜静，若是住在此地，你大约会开心一些……”玉清池自言自语般说着，洛云寰这才看见他微微抬起的手掌中凝聚着磅礴浩瀚的黑色灵力，汹涌如海，深沉冰冷。
　　玉清池对他浅浅笑了一下，随即手指微微勾起，顿时化作利爪向那裂缝的方向探去！
　　只见天空雷云聚集，透过那道裂缝与鬼域交接之处，隐约可见庞然大物一般的宫城恰似被一股无形巨力凭空托举而起，颤颤巍巍悬浮于离地寸许长的空中，烟尘漫卷，沙砾和尘土纷纷扬扬而下，透过裂隙边缘掉落在汹涌奔流的忘川河中。
　　洛云寰惊骇地睁大了眼眸，连声音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玉清池，你在做什么？快停下！”
　　说话间只见凡世巍峨壮美的宫殿倾刻便如孩童手中玩物一样被从地上拔起，宫城的一角已没入缝隙，穿过人鬼二域的边界，被一点一点拉入鬼域之中。
　　“你不是不喜欢我留在人间吗？那我就回到鬼域来，可是停云殿中有我们这些日子的回忆，我……舍不得它们……”
　　玉清池竟打算将整个中州皇城经由那道裂缝生生拖入鬼域！
　　“你疯了！”洛云寰悚然回首，厉声呵斥：“为什么要强摧灵力做这毫无意义之事？”
　　话音刚落，一道轰然巨响响彻天际，只见巍峨皇城就在二人说话之间被整个从裂缝中强行拉出，瞬间坠落于忘川河畔。
　　皇城宫灯璀璨，荧荧灯火宛如银河星海，坠落鬼域之后瞬间照亮一片漆黑的暗夜，而其中鼎沸人声与锦绣繁花与周遭阴沉晦暗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想着，或许你还是喜欢住在凡世的宫殿中，或许还会惦念停云殿外的枫林。可惜云海天城太高了，以我如今的能力还不足以将它整个拉入鬼域陪伴你。师尊，给我一些时间，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鬼域黯淡朦胧的天光夹杂着从皇城中透出的点点灯火映照在玉清池脸上，为他俊美凌厉的眉眼蒙上了一层雾气一样的阴影，就连往日锋利明澈的眸光此刻也变得有些明灭不定。
　　那种怪异的感觉再次袭上洛云寰心头：
　　此刻的玉清池让他觉得……很不对劲。
　　目光迷离而痴缠，自说自话，神情恍惚飘渺，痴迷若狂，仿若陷入梦境。
　　洛云寰反手扣住玉清池的脉，刚想探查却闻前方渐起一阵喧闹之声，于是抬目望去，却见一群鬼修正从皇城之中走出，气势浩浩荡荡，脸上皆是不悦和愤慨。
　　玉清池低垂着眸，笑意盈盈地看着洛云寰主动拉起自己的手，脸上正缓缓漾开一个孩子般满足欣喜的笑意，却见洛云寰突然停了动作，注意力被远处的来人吸引而去，不禁嘴角一沉，难掩失望之色。
　　“九霄鬼帝，你这是什么意思！”挟怒而来的鬼修已行至玉清池面前，满脸怒容，话语间也少了几分恭敬，可他们依然畏惧玉清池的力量，最终在距玉清池数步之遥的前方停下了脚步。
　　“当初是你让我们去往人界，如今又一言不发强行将我们拉回鬼域。我们是追随你，而你却在戏耍我们吗？”
　　玉清池一语不发，冷冷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渐次扫过，强悍无匹的威压惹得众人无声打颤。
　　“还是吵闹了些，”玉清池收回冷厉的目光，再次往向怀中的洛云寰时，目光又变得深情缱绻起来，“我们进屋去吧。”
　　说着，他一手揽着洛云寰的腰，一手勾起他的腿弯将他打横抱起，毫不理会眼前不满的鬼域之人。
　　“玉清池，你什么意思？”为首的鬼修怒气冲冲，立时上前阻拦玉清池，誓要讨个说法。
　　玉清池被他伸手拦住，脸上也未显露出不快来，而是视而不见，手臂略一使力，用自己的胸膛遮住了怀中之人的视线。
　　“场面有些不好看，师尊，别转过头来。”话语刚落，玉清池继续若无其事向前走去。
　　他身上散溢而出的强大威压加之众鬼修对他的力量心有畏惧，见他缓缓而来，纷纷不由自主向两边散去，站成两排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一步一步朝皇城走去。
　　为首的鬼修气势最盛，却也不是无脑之人，此刻见气氛有异，早已默默避至后方。
　　“砰！砰！”四周忽然传来一声声诡异的声响。
　　洛云寰被玉清池护在怀中，视线被他□□有力的胸膛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周遭事物，耳边怪异的声响仿佛一具具血肉之躯从内而外爆裂开来，令人心生恐惧。
　　而他看不见的是，随着玉清池的步伐，围绕在他身边的鬼域邪修们甚至来不及惊呼出声，就一个接一个渐次化作血沫，徒留下一具枯骨，无声倒落在地。而站得远一些的鬼修眼见此情此景更是惊骇欲死，纷纷化作鬼影落荒而逃。
　　不过须臾，玉清池便踏着一地枯骨血沫踏入了宫城。
　　夜风骤袭，卷起一地浓重血腥之气，一丝一缕钻进洛云寰的鼻尖。
　　“别怕，”察觉到怀中之人的身躯一瞬间显得有些僵硬，玉清池轻笑一声，安抚道：“他们太吵，若让他们继续留在此地，只怕你会不悦。”
　　停云殿宫门大开，玉清池怀抱着洛云寰闪身进入，小心翼翼地将洛云寰放置在宫中大床上。
　　洛云寰略一扫视，只见此地陈设整齐有序，井井有条，半点也不像刚被人以逆天之力强行从人间拖入此地。可此刻蹲在他面前的玉清池看上去就不那么正常了。
　　灯火映照下，玉清池俊美深邃的面容半明半暗，脸色略有些苍白，长睫微垂，眼尾泛红，面上带着一种强装出的宁静平和，像是面对一件珍贵细碎的珍宝，小心翼翼，不敢轻易触碰，可他望向洛云寰的眼中却分明写满了“我想将你占为己有。”
　　“你这是怎么了？”洛云寰见他如此，想起方才那些鬼修出现之前，自己已隐隐察觉玉清池的情况有些不对，正想攀上他的手继续探查他的脉相，却冷不防被玉清池握住手腕，将他的手掌紧紧贴在自己微凉的侧脸上。
　　“师尊你看，我都听了你的话回到鬼域了，你别不喜欢我。”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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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彼岸皇城（二）
　　鬼域是亘古不变的阴寒之地，更比人世凄清不少。
　　从前的落枫只是一道凝结了思念的残魂，魂魄不全，对外界的感知也不甚灵敏。他竟不知，原来这个地方是这样的冷。
　　寒冷和陌生的环境让他的意念有些昏沉，脑海中混沌一片，忍不住抬手想要撑起越发沉重的头颅。
　　耳边忽然传来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如金玉相击，似环佩叮当。
　　意识在一瞬忽然清明了几分，洛云寰蹙起长眉，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不知何时竟缠上了一条细而坚硬的金链。
　　“……师尊，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并不是什么一统三界，而是和过去一样，长长久久地伴随在你身边……”
　　“可是为什么，你总想从我的身边逃开呢？”
　　“如今到了鬼域，你便安心留在我身边好吗？”
　　“哈，其实即便你说好，我也不再敢相信了……师尊，你那么厉害，金丹都没有了，却还能凝聚一身修为，我好害怕……”
　　玉清池的声音轻柔和缓，宛如细语家常，声线低沉而清晰，很是动人。可他每说完一句话，便有一根细长的金链从虚空中出现，蛇一样缠上洛云寰的四肢。
　　“玉清池！你这是何意啊？”洛云寰脸色煞白，猛抬起手，腕间的金链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他看着玉清池墨黑色的眼瞳，沉着声冷冷问道：“你把我从凡世强行拉来此地，已与囚禁无异！而我如今修为尽失，即便想走，又能走去哪里？何劳你动用如此手段？”他的语气与往常清寒冷淡、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语气不太一样，虽然强装平静，可细看之下却发现他苍白的薄唇微微颤抖，目中隐约露出怒色。
　　他的异样过于明显，连胸口都剧烈地起伏着，像是真的动了怒，就连此刻如疯似狂的玉清池都察觉到他与往常不同的，一时也慌了神，刚想伸手去触碰洛云寰鬓发的手在空中一顿，竟也微微发着颤。
　　“师尊，你别生气，”他低下头小声呢喃，谨小慎微得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洛云寰一晃眼仿佛又看见了当年还在自己身边做徒弟的玉清池再度活了过来，跪在他腿边，头枕在他的膝盖上，轻声撒着娇。
　　“师尊你太聪明，法子又多，表面上又不动声色，我怕你不知什么时候又想出新的办法从我身边逃走。”
　　“而且你别看此地风平浪静，其实云波诡谲，危机四伏，我不让你乱走，也是怕你有危险……”
　　“师尊，别再挣扎了，我虽不知你今日是用了什么办法暂复灵力，总归都是要付出代价。我锁着你也是不想你再又通过伤害自己来达到目的。”
　　疲惫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洛云寰愣了一瞬。
　　他没有了修为，动用泽国江山图只能以魂魄之力强行摧动，而秘卷之中恰好记载了将魂魄的力量转化为修为的办法。
　　动摇魂魄根基，自然百害而无一利。可他当时一是深恨风月滥用邪蛊残害人命，二是害怕玉清池逆天而行强留在人世迟早遭受天谴，这才迫不得已动用这种力量，在短时间内恢复修为，诛杀风月顺便劈开空间裂缝让玉清池回到鬼域。
　　可他没有料到玉清池对他执念颇深，竟将他一并带回鬼域。且玉清池虽未看过泽国江山图，却凭自己的本能推断出他付出了代价来换取一时的修为。
　　只是玉清池不知道，魂魄之于一个人意义重大，就像一栋建筑的根基，承托着一个人完整的生命之力。
　　若是魂魄根基不稳，那么这个人便像是无根的浮萍，终将风流云散，魂魄四散，消失于天地之间。他今日强行将一缕神魂转化为自身的修为，已然动摇了魂魄根基，注定是要身死魂散的。
　　洛云寰轻叹了一口气，虽然心中还气玉清池将自己锁起来的举动，但看着玉清池这幅患得患失的模样不由生出了些许心疼。
　　若按照泽国江山图中的记载，从他动手动用魂魄之力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三魂七魄便不再是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而起逐渐分崩离析，开始缓缓溃散，只是这个速度有快有慢，若是不再继续动用魂力，或许这个速度会很慢，那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和自己深深留恋的人相处……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不知这个一点一点散去魂魄的过程是多久。
　　眼前这个人是行事乖张，性情阴鸷的九霄鬼帝也好，是张扬不驯，潇洒恣意的云海天城弟子玉清池也好，自己和他相处得每一天都珍贵得像是偷来的一样，他又怎会想要离开呢？
　　“你如今已身在鬼域，当年祸害你的罪魁祸首也已经伏诛了，我再也没有任何未了的心愿，身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洛云寰晃了晃手腕，金链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我不会再走了，你放心吧。”
　　可玉清池仍旧摇了摇头，捉起洛云寰缠着金锁链的手，小心翼翼地贴在脸颊边。
　　“师尊，我害怕。”
　　堂堂九霄鬼帝，三界至尊，在洛云寰面前竟像一个脆弱无助的少年，和昔日云海天城里的小弟子的影子渐渐重合。
　　“师尊，我之前不愿称你师尊，是觉得心中委屈，故意想要气你。你别因为这个生我的气，我就是你的弟子玉清池啊……”他说着，抬起头来，细长的眸子氤氲着一层水汽，望向洛云寰的时候眼中一片波光粼粼，澄澈好看，和当年的玉清池一般无二。
　　洛云寰心中一软，想说自己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他生气不肯认他是玉清池、不肯认他是自己的弟子，分明是因为——
　　想到此处，洛云寰忽然怔住，微蹙起眉头。
　　对啊，说起来，自己又是为什么生他的气？他怎么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玉清池见他不说话，便以为他还在生气，更加委屈地低下了头，把头靠在洛云寰膝盖上，还像小时候那样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可他如今早已成年，身量抽长，脑袋也不像小时候那般玲珑可爱，加之又不知控制力道，一时竟将毫无防备的洛云寰撞得仰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四肢缠满的根根锁链相互碰撞，发出惹动人心扉的细细声响。
　　“师尊，我小时候每当犯了错，便到你膝下跪着求饶，往往还没哭上几句，你就心软了不再生我的气了……师尊，这次你也原谅我好不好？”
　　洛云寰简直快被他气笑了。他竟然管这叫“求饶？”
　　确实，玉清池打小就是个不安分的孩子，年少时在云海之顶修行，三不五时闹出些事端。他当时身为掌门嫡徒，云海天城首席弟子，地位尊崇，性情疏冷，因此长老们轻易不上他这告状，然而一旦告状，那就代表着玉清池闹出了鸡飞蛋打的大乱子。
　　譬如说烧了弟子们修建的修仙馆、不慎砸了长老们的炼丹房……
　　每当这个时候，玉清池便会跪倒在他的腿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自己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然而他越是哭，身体却越靠越近，到了最后，不但把整个脑袋埋在了他的怀里，甚至还趁他不注意整个人爬到了他身上，细瘦柔软的手臂紧紧缠住他的肩膀，靠在他耳边软软地撒娇：“师尊，弟子错了，再也不敢了……”
　　洛云寰沉浸于过往的回忆中，而这边的玉清池的手忽然攀上了他的腰间，灵活的手掌宛若灵蛇在他的腰上游走。
　　洛云寰身体一僵，有些排斥地想要躲避，而那只手却在他的腰窝处停下了动作，随后指间略一使力，从他的腰带上取下了一样东西。洛云寰下意识侧头去看，只见玉清池的手指上拈着一个小小的石头挂饰。
　　这个挂饰朴素简洁，平平无奇，无论是整体打磨的线条还是做工都很稚嫩青涩，与他曾经仙道第一人的身份完全不搭，可他却记得这个挂饰是焰云师尊飞升的那年自己生辰时，玉清池亲手做了送他的生辰礼物，他十分珍惜，日日佩戴在身侧。
　　“师尊……你看，你一直带着的饰件，是我亲手做了送给你的。”玉清池轻柔和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仿佛数十年前茫茫云海之顶怡人的微风跨越过时光再次吹拂着他的鬓发。
　　“……是我到云海深处挑选的灵石，没有用法术，亲手一点一点打磨了好几个晚上。我觉得好看极了，可是你生辰那天，我却不敢送给你，因为我看见风月他送了你一柄很好看的玉笛……我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礼物不堪入目，我怕师尊你不喜欢……”
　　洛云寰阖上眼眸，长睫微微颤抖，似陷入了过往的记忆中。
　　是的，时至今日，他仍清晰得记得玉清池送他生辰礼物的场景，甚至那是对方脸上忽然飞起的红晕和递上礼物时细细发颤的指尖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是玉清池说的，风月曾在同一天送过他一柄玉笛？这件事为何他却没有印象了呢？
　　玉清池不知他心中所想，犹自细碎地呢喃：“……我很高兴师尊一直将它带在身上，师尊珍惜和我的每一个回忆亦如我对师尊之心，因此即便魂魄被拆解再又融合，我也一刻也不敢忘记自己始终是师尊的弟子啊……”


第120章 彼岸皇城
　　“行了，”思绪纷乱，越想越是头痛欲裂，洛云寰推开玉清池靠在自己胸前的头，惹动手腕上的细链发出窸窸窣窣的碰撞声，“放开我吧，这样我很不习惯。”
　　“你总有一天会习惯的。”玉清池反手握住他的手，吻上他腕间的金链。
　　他的亲吻如疾风骤雨，密密匝匝地顺着洛云寰细瘦的手臂一路往上，来到胸口，刚想从他的衣襟处探入，正要一层一层剥开他的外衫。可刚一卸了他一件外袍，便听身下之人轻轻打了个寒战。
　　“好冷啊……”洛云寰被他吻得意识模糊，嗓音也因为迷离的意识而略显得沙哑，刺骨的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冻得他便体生寒，忍不住轻声呢喃。
　　玉清池一愣，环顾四周，骤然看去，停云殿和在凡世之时一样，气势磅礴，精致华美。可是偌大的宫殿中，空无一人，一片萧索寂寥。他倏然回过神来，“鬼域比起人世寒凉凄清，师尊如今没有修为护体，确实会觉得寂冷。”说着，他起身捧起一团灵力，随手一挥，任那团灵力四散于宫殿之中。刹时，整个宫殿便如升起了一轮无形的暖阳，驱散了无边的严寒。
　　洛云寰今日消耗甚大，又被玉清池强带至陌生的鬼域，早已疲惫不堪，睡意朦胧。此刻四周一片暖融，他犹嫌不够，下意识往身旁温暖的所在靠去，一不小心便撞入了玉清池怀中。
　　“这样就好啦。”玉清池说着，顺势紧紧拥住洛云寰，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心中无限满足。
　　他忽然发现，自己长久以来的愿望已经在此刻实现了。
　　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
　　鬼域没有四季昼夜之分，每一天都是漫长的永夜。
　　洛云寰裹着厚厚的斗篷，倚着窗坐着，目光投向宫殿内熊熊燃烧的火炉，让火光一跃一动映照在视线中。
　　窗外大雪纷飞，枫叶凋零，厚厚的积雪压在树枝上，一眼望去，满目银妆素裹。
　　鬼域是不会下雪的，此地雪景是玉清池以幻术造化，令停云殿有四周有了四时之分。
　　玉清池有时会将堆积如山的鬼域公文带入停云殿批阅，但洛云寰发现，在处理公务之时的玉清池和平日里面对他的玉清池有些不同——冷静自持、冷厉严肃，沉稳如山，和与他独处时的玉清池相比，更像一个合格的鬼帝。只是在处理某些棘手的公务时会不自觉露出冷戾之色。
　　后来玉清池也注意到了这点，怕自己喜怒无常的模样吓到洛云寰，便再无当着他的面处理过公务，并且终究还是撤去了锁着他四肢的锁链，任其能够在殿内自由走动，却在停云殿外筑起重重禁制，鬼族之人，莫能踏足。
　　洛云寰做了一夜噩梦，此刻骤然惊醒，再无睡意，便披衣起身，独坐在窗边。
　　他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忘记一些事情。
　　最先忘却的是一些年代久远、无关紧要的人、事、物，像是幼年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像是曾经对他来说很熟悉的一些事。
　　再然后，他开始忘记云海天城里的一些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于他无比熟悉的云海天城长老师叔们，他们的面容竟也有些模糊不清。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就连对他极好的木兰芳和焰昀仙尊的容颜也渐渐变得朦胧起来。
　　这是比噩梦还要恐怖的事情，却正在他身上切切实实发生着。
　　洛云寰想，这大抵就是动用魂魄之力必须付出的代价吧。三魂七魄之中，天魂主宰意识，掌管记忆，而今他记忆模糊不清，显然是因魂魄根基不稳，天魂受损而至。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三魂七魄一旦分崩离析，就像是被风吹散的沙，总有一天是要完全消散于世的，到时候他莫说是记忆，就连一道残魂，一缕意识也未必能留下……
　　可他虽神伤，却并不后悔。若能重来一遍，他一定还会如此做。可是不后悔并不代表不害怕，他怕自己有一天彻彻底底忘记了师尊、忘记那些曾经对他好的人、甚至忘记玉清池……
　　所幸，或许是上天对他眷顾有加，他失去了很多人，却没有失去玉清池，他忘记了很多事，和玉清池的每一个记忆却始终无比清晰。
　　如今和玉清池相处的每一天都像是捡来的一样，让他无比珍惜……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随即有人环着他的肩膀，靠在他耳边柔声说道：“夜深寒凉，师尊为何独坐于此，是在想我吗？”
　　洛云寰嘴角上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小弧度，转过头去，果然看见玉清池深邃英俊的面容。
　　玉清池身穿一袭墨色锦衣，长发用一顶玉冠束一丝不苟地高高束在头顶，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往日里冷峻幽暗的长眸此刻看着洛云寰又露出了那种痴缠而着迷的神色。
　　洛云寰曾听停云殿洒扫的侍女说起，九霄鬼帝的脾气越发古怪，喜怒无常，对所有人都忽冷忽热，捉摸不定。
　　可此刻在他面前的玉清池满目柔情，温柔缱绻，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双颊微微泛红，眼眸里多了几分迷离。
　　“我有些冷，睡不着，就随意坐着。”洛云寰淡淡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玉清池解了披风坐在他身边，随手摘了发冠拨乱了发丝，散乱的乌发掩映下，一派少年人的恣意和放纵。他二话不说将洛云寰拥进了怀中，“你自来到鬼域，便一直觉得冷。我想你一生修仙，气息属清，而鬼域乃是气息浑浊之地，恐对你有所伤害，不如我带你重回凡世……”
　　“不可——”洛云寰骤然打断，“哪有你这样的，说让我来就来，让我走就走，我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
　　玉清池笑了起来，无奈地哄劝道：“不回去就不回去，我说带你回去，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回去，你怎么还生气了？真是好没道理……”他说完，便顺势靠了过来，一副想要一亲芳泽的模样。
　　他凑得近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酒香飘至洛云寰鼻间。
　　他转过头去，看到玉清池眼中不知何时浮上一丝醉意，正痴痴地看着他。
　　“你喝酒了？”洛云寰看了他一眼，微微蹙起眉。
　　“嗯，”玉清池点头，不理会洛云寰的抗拒，微笑地靠近他，贴在他耳边细语，“有些烦，就喝了一点点。”
　　洛云寰本有些恼怒玉清池又动了回凡世的想法，但此刻看见玉清池这番懵懂模糊的模样，心中些微的怒气登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握着玉清池微凉的手，放缓了语气问道：“你几乎从不饮酒，今日喝成这样还说只有一点点？究竟是何事惹你烦闷？”
　　玉清池泛红的眼尾迷了迷，看向洛云寰的目光更加迷离：“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下属不够安分，闹出了不少烦心事……没有关系的师尊，你别不放心，我会……处理得很好……”
　　他越说越是迷糊，最后几乎整个人都要醉倒在了洛云寰身上。
　　“你醉了……”洛云寰叹了口气，托着他渐渐失力的头，柔声问道：“到床上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玉清池看着他，笑了一下，重重点了点头。
　　洛云寰扶起他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向里间寝宫走去。玉清池如今已长得比他高大，早已不是当年单薄瘦削的少年人了，而今他扶着他竟还略显吃力。
　　原来他的徒儿不知不觉间竟已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坚硬的胸膛，宽广的怀抱……之后即便是他不在他的身边，想必他也能活得很好……
　　胡思乱想着，洛云寰将玉清池放在床上。
　　玉清池骤然离开了留恋的怀抱，有些不满地睁开迷糊的双眸，寒潭般深不见底的星目定定望向他。
　　“师尊，别离开我……”玉清池伸手拉了一下洛云寰的衣袖，小声撒着娇。
　　洛云寰本已松开了他，此刻又被他拉着，不得不凑近他的脸，无奈道：“你锁着我，又躺着我的床，我还能走到哪里去？”
　　玉清池散乱的乌发下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随即手腕一转挥手灭了停云殿的宫灯，霎时间，殿中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穿外的月光折射着雪光映照进宫殿之内，照亮一方天地。
　　他微微泛着红晕的脸在月光下看起来瓷白如釉，让洛云寰的心神不禁为之一颤。
　　鬼使神差般地，洛云寰垂下头，双手捧起他尖俏的下颚，往他的唇边落下了一个吻。
　　蜻蜓点水般的吻毕，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升腾而上，直冲洛云寰大脑。
　　他一生疏冷自持，从未做过这般离经叛道之举，如今想着自己时日无多，又趁着玉清池意识朦胧方敢大着胆子做一些平日里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一时之间竟是无比畅快！
　　洛云寰动作极快，见好就收，一个眨眼即逝的吻毕，他倏然起身，打算趁着对方愣神之际从床边离开。谁知玉清池反应比他更快，洛云寰才刚起身，双脚还来不及落地就被玉清池拽着脚脖子又拉了回去。
　　洛云寰猝不及防脚下一个不稳，堪堪跌落。可未等他的身体撞到坚硬的床板就跌落到玉清池宽阔温暖的胸膛中。
　　“师尊，你好大的胆子啊……”玉清池双手紧紧搂着他，宛如铁钳一般，锁得洛云寰动弹不得。
　　“……撩拨完徒儿就想逃跑，如此不负责任、行为不端，可非师者所为啊。”玉清池戏谑着说完，猛一翻身，将洛云寰整个人压在身下。
　　清冽的酒香混杂着玉清池身上的气息犹如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牢牢将将洛云寰困在其中。
　　洛云寰闭上眼睛，有些气急败坏地偏头，却被玉清池扶着头，迫使他直面自己。
　　“师尊，这一次你是你先动手的，你可逃不了啦……”细碎低沉的声音夹杂着些酒气，喷薄在洛云寰的鬓边。紧接着玉清池便整个人贴了上来，一手紧紧勾着他的腰，另一手从他的衣襟处探了下去，剥虾壳一般将他的繁复的衣裳层层剥去……
　　洛云寰这才有些慌乱了，忍不住僵直了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师尊，别怕……”玉清池略抬起头，墨云似的长发垂落下来，发尾落在洛云寰的胸膛上，激起他一阵颤栗。
　　“你喝醉了……别……”洛云寰只恨自己此时不能打开时光裂隙，回到片刻前阻止那个作死的自己，只能小声无力地抗拒着，可他话未说完剩下的话便被玉清池以一个吻堵在了喉中，再也未能出口。
　　玉清池星目半阖，灵舌在他的口中游走着，手掌攀上他的脸颊，从他的侧脸一路抚至他腰际之上的每一寸肌肤，脸上满是缱绻的爱意。
　　洛云寰早就被他逗弄得浑身失去了力气。玉清池带来的酒气似乎也将他染得微醺，一时不禁伸出手去环住他修长的脖颈，在玉清池疾风骤雨般的亲吻里发出细碎的声音。
　　二人的身体越发滚烫。
　　洛云寰捉住他的手，阻止他继续往下探去，小声道：“不、不要……”
　　玉清池的眸光一下子变得有些委屈，“为什么，师尊不喜欢我吗？”
　　“不是……”洛云寰有些羞赧道：“我……怕疼……”
　　玉清池倏然松了一口气，低笑一声：“师尊放心，我很厉害的，不会让你疼……”
　　作者有话要说：
　　玉清池：恋爱找我，我超厉害的感谢在2022-06-18 18:00:00~2022-06-19 15:50: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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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彼岸皇城（四）
　　随着一次又一次深入，洛云寰被撞击得几乎昏了过去。意识朦胧前，他咬着牙暗想：那方面厉不厉害和疼不疼完全是两回事。
　　翌日。
　　天光灿烂，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扉一点一点漏进华美宫殿之中，略有些刺眼。
　　洛云寰睁开眼睛，被强光一刺，很快又闭上，尾椎下方传来钻心的疼痛。
　　下一瞬，一片阴影从上方笼罩了下来，为他挡住耀目的天光。
　　洛云寰抬了抬眼皮，看见玉清池手肘撑在床边，眼含笑意托着下巴看着他。
　　小骗子！
　　洛云寰暗骂一声，气得阖上眼睛翻过身去不理会他，可才翻到一半便眼前一花，牵引起下方一阵酸痛。
　　还未及他痛呼出声，面前又是一道黑影闪过，紧接着小骗子玉清池整个人覆到了他的身上。
　　“师尊……”玉清池双手撑在洛云寰肩膀两侧，垂着明亮透彻的眼眸望着他，褪去了青涩的俊颜更显气度不凡。而今，他用低沉美妙极富有磁性的声音道：“师尊，你怎么不理我，是昨天徒儿没让你舒服吗？”
　　“你还有脸说——”洛云寰咬着牙，恼怒地伸手去推越靠越近的玉清池。可他话未说完，却被对方捉住了手指放在唇边轻轻舔舐。
　　玉清池的语气越发委屈，斜飞的长眉微微蹙起，眸中倏然弥漫起一阵水汽。
　　“这么说，师尊是不喜欢了？”
　　“不喜欢！快给我下去！”指尖被人含住，灵巧的舌尖在手指的顶端轻轻打着圈儿，洛云寰不禁偏头低声抽了一口气。
　　“可是——”玉清池吐出他的手指，带出点点银丝的唇勾起一道弧度，不安分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胸膛，“师尊既然说不喜欢我，为何此刻又呼吸急促，心跳加快？”
　　不等洛云寰开口，他又状似恍然大悟道：“莫非师尊身体不适？那弟子可得好好帮师尊查看一番……”说着竟上手就要去掀洛云寰身上的薄被。
　　“我说你不要太过分了！”洛云寰双颊猝然飞红，又急又气，声音都比平日里高上几分，“你压在我身上，我心跳怎能不快？快给我起来！”
　　他一发怒，除却脸上飞起的红云，隐隐又带着几分昔年作为师尊时的冷峻威严气势。玉清池许久没见他如此生动的模样，心旌摇荡，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刚想低头亲吻他，可就在双唇即将相贴的瞬间变了脸色。
　　他在此地设下的禁制竟传来示警——有人意欲闯入！
　　洛云寰见他缓缓靠近，本是紧张得闭了眼，可那道熟悉的气息却在即将靠近的时候骤然抽离。
　　下意识睁开眼眸，却见玉清池已经披衣而起，脸色凝重，眉心微蹙。
　　“怎么了？”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洛云寰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什么，”洛云寰握了握他的手，轻声说道：“有下属来此地寻我，我去殿外见一见他，你不必出来。”
　　话虽如此说着，但玉清池心中亦是忐忑。
　　凭来者的气息可以判定来人是他的下属濯木。
　　濯木为人憨直，重规矩，讲尊卑，又是他忠诚不二的心腹爱将，自然知晓停云殿对他的意义，若无十万火急之事定不会擅闯，除非遇见了连他也解决不了的事情。
　　可是濯木已经是整个鬼域数一数二的强者，若是连他都无力解决的事情看来确实并非等闲小事。
　　“没事的，不用担心。等我回来。”玉清池吻了吻洛云寰的脸颊，然后才转身离去。
　　他走得急切，也没来得急给寝宫设下禁制。洛云寰心中的不安之感越发强烈。玉清池走后不久，他也强撑起浑身酸痛的身躯，整理好衣衫不整的衣袍，推开寝宫的门走到大殿之上。
　　一道殿门，仿若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隔绝了开来。
　　殿门之内的停云殿寝宫，暖意融融，宝鼎生烟，一派平和胜景，可殿门之外的停云外殿却阴风四四，黑暗不见天日。
　　洛云寰奔至门边，殿外的禁制未解，他透过门扉看到宫殿之外已被汹涌如织的鬼域大军团团围住，为首之人竟是玉清池的心腹爱将灵夙和那日初入鬼域时挑事后逃脱的鬼修。
　　而在停云殿和鬼域大军中间，横亘着一具身着黑金铠甲的鬼修尸体。
　　玉清池蹲在那具尸骸前，黑色羽绒大氅的下摆旖旎坠地，阴邪压抑的气息从他周身满溢而出，四散开来。
　　他沉默着阖上了眼前那具尸骸的眼眸，站起身来的瞬间，洛云寰透过他衣袖和身体间的缝隙看见仰面倒在地上的那具尸体熟悉的面容——是濯木刚毅冷峻的脸。
　　鬼族之人死后不久尸身便会化为阴风散去。在玉清池阖上濯木的双眸后，凭空旋起一阵风卷起地上的尸骸，不过眨眼的速度，濯木已毫无气息的身体便随风而散。
　　玉清池冷凝的眸光更沉了几分，冷冷望向率领鬼修大军前来的灵夙等人。
　　“哈！鬼帝，心腹爱将死于眼前的感受如何啊？”灵夙瘦削阴沉的面容上扬起得意忘形的笑容，往日谦卑恭顺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玉清池冷冷地望着他，目光森冷而莫测：“灵夙，你也是我忠心耿耿的爱将，濯木更与你相交数年，你何以背叛我们？”
　　“背叛？”灵夙忽而冷笑起来，桀桀怪笑回荡在鬼域上空，连带他的五官都浮上了一层阴邪之气：“从未衷心，何来背叛？玉清池，我既唤你鬼帝，你自该明白，我尽忠的对象并非是你，而是鬼帝之印中蕴含的力量而已。若不是你手持鬼帝之印，我怎会效忠于你？”
　　“如今鬼帝之印尚在我手，你却与他人勾结，迫害同僚，背弃我一如背弃鬼帝之印！”
　　“玉清池，你何德何能能将鬼印占为己有！”灵夙气极，攥紧手中武器，恨声道：“鬼帝之印是在你手中，可你却用它做了什么好事？你说要一统三界，我等信任你追随你。初时，你做得确实不错，几乎以一己之力力破仙、人二界。可是在那之后你又做了什么？耽于情爱，不思政务，反用鬼印的力量为云海天城的仙尊重塑魂魄，助其复活！这也便罢了，可你后来却又放任九霄仙尊打开人鬼二界的通道，还助他将已进驻人界的鬼域力量重新拉回鬼域！玉清池，鬼帝之印是鬼族圣物，非是你讨好自己昔日师尊的工具！”
　　“啪、啪、啪。”玉清池忽然一下一下股起掌来，随即随手一挥，掌心托起一方暗黑色款印信。
　　“鬼帝之印也好，鬼族圣物也好，只要在我手中一天，我便是让它成为取悦师尊的道具又如何？”他一边说着，一边携着满是阴邪鬼氛的鬼印缓缓上前，一步一步靠近愤怒叫嚣着的灵夙。
　　“鬼印目前就在我之手中，若有胆子，无论是谁，皆可来取。”玉清池口中说着，脚步不停，已携赫赫威压来到鬼域众人之前。
　　那带头寻衅的鬼修终究畏惧鬼印的力量，带领身后鬼军缓步退后，唯有灵夙一人不动如山，直到玉清池托着鬼印在他面前站定，这才冷哼一声，斥骂身后众人。
　　“没出息的东西！你们或许不知，这玉清池虽将鬼帝之印占为己有，却从未真正知晓它所有的秘密，譬如说——”说到此处，灵夙忽然露出一个阴诡森邪的笑容：“你自诩鬼印的主人，实际上受鬼印操控的其实是你自己。玉清池，你有无发现自己近日越发喜怒无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是因为，其实鬼印早已成为你的主人，影响你的心神，反噬你的修为，不信你此刻低头看看，自己胸口是什么？”
　　玉清池闻之一惊，连忙低头，却见灵夙手掌不知何时竟已化作鬼爪，深深贯穿自己的胸膛，鲜血混杂着碎肉从伤口处一滴一滴落于地面。
　　“你……怎么可能？”
　　“哈哈哈哈哈哈，玉清池你也有今天！”灵夙仰天大笑，瘦削苍白的面容格外扭曲：“正因为你被自己手中的鬼印控制了心神，自然不会注意到我的动作。且你自上次强行将中州皇城拖入鬼域，消耗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更加速了鬼印之力的反噬。否则，也不至于让我得了手。玉清池，骄矜自大只会加速你的败亡！如今，只要我能杀了你，我便成了鬼印的主人、成了鬼域的主人——”
　　灵夙话音刚落，目露凶光，厉掌再摧，汹涌鬼力铺天盖地而来，正给予玉清池致命一击！
　　倏然！一柄灵气萦绕的清圣长剑裹携诛邪杀意自上空落下，从灵夙头顶落下，眨眼间便惯穿他的身体，直接将他的身体劈为两半！
　　玉清池连同灵夙身后的鬼族大军下意识抬头，只见一人白衣胜雪，脚踏与鬼域格格不入的雪白祥云悬于半空，修长身形，一身高华，满目清寒。
　　洛云寰站在高高的云端之上，冷目微垂，声音疏冷得如同万年不化的霜雪：“谁准你们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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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彼岸皇城（五）
　　三途河畔，枯叶漫卷纷飞，不详的血腥之气渐渐笼罩了大地。
　　洛云寰手持天谕而来，白衣胜雪，乌发如墨，衣袂和发丝被鬼域的阴风吹起，铺展在身后，更显得他惊艳绝伦，仙姿俊逸。
　　只不过那张温柔缱绻时如云端白雪倏然化作漫漫丽花，冰消雪融，流盼生辉的面容此刻却眸沉似海，凛冽肃杀，周身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体，一瞬之间，曾经的仙道顶峰九霄仙尊再临尘寰。
　　他冷若霜雪的声音被鬼风吹散，落到玉清池耳中只剩下破碎的尾音，什么也听不清了。
　　天谕剑从洛云寰手中猝然落下，气势骇人的精妙剑法裹挟着至清灵力从天而降，眨眼就把不可一世的灵夙劈为两半。
　　惊诧的神色还没来得及出现在灵夙的脸上，他一分为二的身躯便被阴风卷起，化作沙砾散去，连带着插入玉清池胸口的鬼爪也一并消失无踪。
　　受到重创的身躯失去支撑，玉清池原地一晃，脸色几番变化，强压下心口几欲喷薄而出的腥甜鲜血，强忍剧痛仰头，望向半空之中的洛云寰。
　　“师尊……你怎么……”
　　师尊，你怎么来了？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此刻居高临下睥睨鬼域的洛云寰乌云般的长发在身后翻飞，周身散发着清逸逼人的灵气和威压。
　　玉清池思绪万千，有无数问题想问。
　　他想问洛云寰这次又牺牲了什么来重铸一时修为？
　　为何选择在此时突破他的禁制前来？
　　是为了助他脱困，还是想趁自己如今失势失力，清理师门？
　　玉清池遭遇鬼印反噬，又被灵夙重创，气空力尽，毫无还手之力，无论洛云寰想要离开或是杀他，他都无法抗拒。
　　玉清池忽然感觉到害怕。
　　他既怕洛云寰又想寻隙离开，又怕洛云寰凝聚灵力来此仅是因为见他受伤，想来助他……
　　虽然他不知道洛云寰为了恢复片刻的修为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但他若还需要自己的师尊豁命保护，那他这个自诩三界至尊的九霄鬼帝做得何其无能？洛云寰为了这样的自己做任何事，都不值得。
　　“师尊，你为何来此？”玉清池神色哀凄，望向洛云寰不知如何开口。他生怕洛云寰手中的天谕剑下一个对准的对象就是自己，更怕天谕剑剑锋为他出鞘。
　　可洛云寰却没有回答他。
　　片刻之前还气焰嚣张的鬼域叛军因首领死于神隐已久的九霄仙尊剑下，军心震荡，几乎立时溃不成军。
　　洛云寰不愿与他们缠斗，趁场面一片混乱之时从天而降拉起愣神的玉清池，紧紧扣住他的手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带起，同自己一道落于云端。紧接着他双手掐诀，倏然腾云而起。
　　“师尊，这是……何意啊？”玉清池曾设想了无数种洛云寰突破禁制来此的可能，想过自己会被洛云寰杀死，也想过洛云寰会为他杀尽鬼域叛军，却没想到洛云寰既没有与他刀兵相向，也没有为他屠尽鬼域邪兵，而是拽着他……
　　逃跑了？
　　风吹过二人飘扬的黑发，散乱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洛云寰带着徒弟豁命而逃，玉清池身受重伤意识迷离，两道仪容不凡的俊秀身影几乎要溶于鬼域漆黑深邃的天空中。
　　“不疼吗？”洛云寰微微侧过头来，露出线条完美的侧脸，轻声问。
　　玉清池愣了一瞬，错愕道：“什么？”
　　“没什么。”洛云寰驾云急奔，不忘抽空回应玉清池的话，“我本以为你遭受重创，伤口必定疼痛难忍，可此刻见你神志清晰，言语正常，想必没有大碍。”
　　他本是疏淡寡言之人，即便从前在云海天城为弟子授课，也从未事事解答详尽，而今却故意引玉清池与他说话，非是他心血来潮，而是他察觉到身后的玉清池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神志清明。即使自己此刻背对着他，也能感受到他逐渐昏沉的意识和慢慢冰冷下去的身躯。
　　玉清池的伤太重了。
　　背后贴近玉清池胸口的皮肤上传来一阵潮湿的温热，血腥味飘溢在空中，刺得他的心脏生疼。
　　为了不让玉清池昏厥过去彻底失去意识，洛云寰不停与他对话，强行维持他清明的意识。
　　“哈，原来如此。师尊，你方才的模样……好凶啊……”玉清池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低沉的笑声，可他的笑声也越发低落，难掩话语中的喘息之声。
　　“……往日在云海天城，不常见到师尊用剑……即便是用剑，大多时候也平和内敛的，我第一次见到师尊如此凌厉骇人的剑招，一招就让灵夙毙命……所以有些吓到了……”
　　“杀伐果断的九霄鬼帝也会害怕吗？”
　　玉清池轻笑了一下，整个身躯靠近洛云寰略显单薄的后背，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双手环上他细瘦有力的腰，感到身前之人的身体略略一僵，“我当然会害怕……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以为师尊持剑而来是为杀我……”
　　“你做下万般错事，即便是死也应当早有觉悟。只是……”
　　只是我却不忍再次亲手杀你。
　　即使知道他满手血腥，即使知道他做了许多天地难容之事，即使知道他已不再是当年单纯乖巧的玉清池，他也不能说服自己再次伤害他。
　　“只是……什么？”玉清池因痛楚而蒙上一层水汽的双眸骤然亮起几点微光，他紧紧盯着洛云寰被风吹起黑发时露出的雪白后颈急切问道。
　　洛云寰顿了顿，压下翻涌的思绪，强作平静道：“——只是此时说这些并无任何意义。我的灵力支撑不了多久，若之前耽于鬼军缠斗，恐怕此时已经气空力尽而亡。你的手下那些鬼修也不是傻子。我未趁势剿灭鬼军反而带着你落荒而逃，他们很快就会想明白我不过虚张声势并且追击而来，如果在这之前不能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地——”
　　“师尊……”玉清池的声音减弱，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别再……为我这样做了……”
　　“什么？”鬼域的风从耳畔吹过，竟将他的声音完全盖过。
　　“我……不管你用了什么办法恢复了修为，都不要再用了……这一次，我或许真的要死了……别再浪费……”
　　“别说话了……”玉清池的声音已经很轻很轻，有气无力的说话声让洛云寰心疼得难受。
　　太陌生了。他记忆里的玉清池，从小到大都是张扬热烈且生机勃勃的。即便是身处阴冷破败的鬼宅，他的目中也满渴不愿认输的倔强，即便是被人用八根粗残的锁链捆锁在镇鬼塔中，他也从无放弃过活下去的希望……他认知里的玉清池本该意气风发面带笑意地站在他的面前，微微眯起好看的长眸，恭敬地唤他师尊，而不该奄奄一息地趴在他背后，绝望地对他说：我要死了。
　　“给我闭嘴！”洛云寰又急又怒，大声喝斥：“我九霄仙尊，怎就收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弟子？一点小伤就喊疼，一点挫折就想死？你若死了，我便昭告三界四海，将你逐出师门，以后再不许你称我师尊！”
　　“可是师尊……”玉清池的说话声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几乎是在呢喃：“我以为……你早就不要我了。我做了太多错事，放任自己和鬼魄合魂，心性骤变，造下杀孽、破坏三界秩序，动用鬼帝之印开启轮回之劫……我甚至还不顾你的意愿，强迫你、强迫你……总之如此污秽染身，恶行滔天的我，早该被你厌弃……”他越说越是动容，想及过往荒唐不堪的桩桩件件，愧疚万分，心痛难忍，竟一口吐出大口朱红。
　　滚烫的鲜血喷溅到洛云寰白雪般不染纤尘的衣袍上，在他后背处留下大片刺目的血污。
　　玉清池一怔，下意识想要松开环住洛云寰腰的手去将那片血污擦拭干净，可刚欲松手，手背就被察觉他动作的洛云寰反手按下，紧紧握在手心。
　　“师尊……”玉清池强提内元，勉力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明，“……对不起，弄脏了你，我这就……擦干净……”
　　他简直罪该万死，为何在濒死之际才意识到他曾经对洛云寰犯下的恶行是多么荒唐、多么不堪。
　　他的师尊，是像云端冰雪一样纯澈干净、不染尘寰的仙人，而他却因自己自私的欲望将他从云端拉入尘埃，用卑劣的行径将云端的白雪染上自己污秽的痕迹……
　　他怎么能！
　　他怎么敢！
　　“已经……没有关系了。”洛云寰的语气骤然变得温柔，双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到那双不安地颤抖着的双手之上。
　　“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代表天下苍生原谅你什么，”洛云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柔和而平静，像是碧朗天空中缓缓飘浮着的白云，让人欢喜且安心。
　　“但我其实早就已经不怪你了。或者说，我并没有资格怪罪你。作为师尊，二十年前没有护好你，让你为奸邪所害，你零落鬼域，选择与鬼魄合魂更是求生的本能，我不该怪你。而后的种种皆是因此而起，我未能看顾好你，未能给你庇护，又怎能在你吃尽苦头好不容易活下来后再站在至高无上的位置冠冕堂皇地斥责你、否定你？”
　　“终究是我的过失……对不起啊，清池，当年没有护好你，都是的错……”
　　“所以，无论你怎样对待我、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都没有关系。就当是……我为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向你赔罪吧……”
　　不！不是这样的！怎会是洛云寰师尊的错？他的所作所为也并不是要什么赔罪！玉清池猛地摇头，反手握住洛云寰温热的掌心。
　　“师尊，不是这样——不，你听我说……我……咳咳——”他一心急，不慎被喉头涌上的鲜血呛到，咳了两声，复又沙哑着嗓子急切道：“我从未想过要你赔罪，我……我只是……”
　　“别说了，傻徒儿……”洛云寰在风中摇了摇头，刚想再劝慰几句，忽然听见玉清池仿佛倾注了毕生所有勇气和决心的一句话。
　　“……洛云寰，我喜欢你。”


第123章 以身相代（一）
　　就连玉清池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怎能忝着脸说出这句话。
　　早就用尽各种不堪的手段迫洛云寰做了那么多他不愿意做的事，如今再说“我喜欢你”便显得虚假做作地可笑，但他就是想要大声说出来。
　　不管洛云寰信不信、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接受，他都必须让他明明白白知晓自己的心意。
　　云端上的风将二人吹得很清醒。
　　胸腔微微起伏，在玉清池看不见的角度，洛云寰眼底瞬息闪过错愕、惊疑和震撼，无数情感交织在一起，渐成一股难以言明的感觉，叫嚣着冲击着他的心扉。
　　“弟子孺慕师父，再正常不过。”洛云寰沉默了片刻，轻描淡写地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得仿佛闲话家常，可心中却觉得自己这一生的修为都被用来维持此刻的镇定自若。
　　“……我也很尊重喜爱我的师——”
　　“洛云寰，如今再装作不明白就没意思了。”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被玉清池斩钉截铁地打断，“你应当明白……我说的喜欢是何意思……”
　　玉清池此刻气息微弱，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坚定。
　　“我喜欢你……并非徒弟对师父的孺慕，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
　　对不起。
　　我曾经对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做了无数不可饶恕的事，以至于你现在不再轻易相信自我口中说出的“喜欢”二字，但是事到如今我还痴心妄想你能够明明白白知道我对你的爱意。
　　我从来不曾想过要报复你，我只是希望你的目光能更多地留在我身上，你的心里能够多一些我的分量。
　　冷风呼啸着从他耳畔略过，被洛云寰紧扣着的手掌紧握成拳，因为紧张微微发着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洛云寰没有回应他。
　　直到强撑起的精神慢慢溃散，伤痛再度席卷而来，玉清池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可笑。
　　是啊，可笑！怎么不可笑呢？
　　做了那么多不可能被原谅的事，洛云寰不记恨他已经很好，竟还敢奢求洛云寰能够回应他的感情。
　　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不甘。
　　至少在他死前，希望能从师尊嘴里听到对自己的回应。
　　“你曾经说过……愿意爱我……如果我……不曾做错过事……如果有下辈子……你是否还愿意……”他的声音渐渐低软下去，强行凝聚的意识慢慢变得模糊，直到身前传来炸雷似的怒喝：
　　“不愿意！”洛云寰怒目回首，声音带着颤抖的怒气：“玉清池，你给我听着，你已经纠缠了我一辈子，下辈子难道还想纠缠不清吗？你给我好好地活下去！大声把你方才所说之话再说一遍……否则我……否则我……”
　　风声越来越大，大到洛云寰剩下的话语被风吞没，玉清池还来不及听清便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之中。
　　身后紧紧依靠之人猝然失力，缓缓从他的肩头滑落。洛云寰下意识抬手速扶他的脸，可一松手就连环绕在自己腰上的双臂也失去了气力，玉清池整个人如同脱了线的风筝，在云端之上摇摇欲坠。
　　洛云寰手忙脚乱地扶住了他的脸，却来不及稳住他失力的身体，整个人被他的身体带得重心不稳，再也控制不住脚下的腾云，猝不及防地从云端落下。
　　所幸落下之前二人飞得并不太高，洛云寰又在下降时施法护住了玉清池，这才没有让他受伤。
　　二人坠落之地是鬼域的一处荒原。
　　洛云寰将玉清池藏在一处怪石嶙峋的洞窟之中，他本想再次献祭魂魄，却发现自己的魂魄之力也已变得十分衰微，凝聚起的修为根本不足以对抗鬼兵。而鬼域的叛军一如他所想，很快就察觉到洛云寰之前只是虚张声势，即刻急追而来。
　　落地之后，洛云寰查看了玉清池的伤势，见他伤口血迹斑斑，气息也是时有时无，整个人徘徊在生死之际。
　　他本想用所剩无几的灵力为他稳住心脉。可惜玉清池身为人鬼之子，体内鬼魄强大，他的清圣气息对其有害而无益，不能助他愈合伤口。且自己如今又魂魄不全，修为有限，实在不是外面浩瀚鬼军的对手，所能做的事唯有尽自己所能护好玉清池，待他醒来再想办法脱身。
　　可是洞窟昏暗，鬼域又无日夜之分，洛云寰也不知在其中藏身了多久，也没有等到昏昏沉沉气若游丝的玉清池彻底醒来。
　　被玉清池纳入神魂之中的鬼帝之印果如灵夙所言，不断吞噬着他的修为和意志。
　　一开始，玉清池还能维持片刻的清醒，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昏沉的时间便远远超过清醒着的时间。即便从毫无知觉的昏迷中苏醒过来，也只迷迷糊糊说一些没有意义的话，大多时间除了昏迷便是在昏迷中念着洛云寰的名字。
　　更让洛云寰担忧的是他胸前的伤口因为鬼印力量的反噬而久久未愈，伤口处翻开的血肉逐渐变为黑灰色，几日之后已经深可见骨。
　　洛云寰心急如焚可又无计可施。他生平第一次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的清气对玉清池来说不但无用，反而更似催命利器。
　　如果他也拥有鬼族之人的气息就好了，至少能用自己的气息控制玉清池的伤势不要继续恶化下去……
　　倏然！洞窟之外骤起喧嚣之声，洛云寰的心沉到了谷底。
　　——鬼兵短短时间竟追击至此！
　　洞外有他设下的结界，鬼兵一时无法闯入，但随着他的灵力不断减弱，结界怕是撑不了多久。
　　洛云寰凝神聚气，透过结界向外望去，果然看见那日离开的鬼域邪修带领浩浩荡荡的鬼军守在洞外。
　　“观泽大人，属下见此地平平无奇，九霄鬼帝……不，玉清池那小子真的藏身于此吗？”
　　“不错，”名唤观泽的将领就是那日随灵夙逼杀玉清池的鬼修，此刻已身披耀目的黑金战甲，站在阵前，精敏的眼眸里满是志在必得之色，“此地有鬼帝之印的气息，我绝对不可能认错。”
　　“大人，既然鬼印在此，我们何不马上冲进去，杀了玉清池夺回鬼印？”
　　“呵，愚蠢！”观泽冷笑一声，“此地有仙道之人留下的结界印记，你难道看不见吗？”
　　那鬼修沉默片刻，似在观察。鬼域如今大乱，鬼帝携印而逃，此刻却如网中猎物，逃无可逃，人人都欲在此时立下大功，他也不例外。
　　“此地确实留有仙道结界，但是力量并不强大，甚至不需大人动手，属下一人便可轻易破除。只需大人一声令下，属下愿为大人破开结界！”
　　观泽睨了他一眼，不屑道：“区区仙道结界，如何拦得住我？只是仙道之人向来诡计多端，贸然行动恐会中计，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日灵夙大人是怎样惨死在仙道之人的剑下，不如暂且等他一等。”
　　“等？”手下不解道：“属下愚钝，不知大人在等何事？”
　　“你确实愚钝。”观泽自负一笑，手掌凌空一挥，只见一道金光闪过，“你看不出来这道结界的力量正在快速减弱吗？”
　　“大人的意思是……”
　　“不错，”观泽抱着双臂，眼眸中闪过鹰隼般的利光，“若我想得没错，护着玉清池的那位九霄仙尊此刻已是自身难保。常人无论是仙修还是鬼修，灵力都如溪流潺潺，取之即有，可是那位仙尊的灵力虽然精纯强大，却像是无源之流，枯竭的速度远胜常人，不能长久。而今你我只需在此守着，等到此地封印之力悉数消散，便是那位仙尊力竭之时。到时我就可不费一兵一卒杀鬼帝，夺鬼印！”
　　手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观泽大人果然好计策！”
　　……
　　洞窟之外传来鬼修观泽志得意满的仰天大笑声，洞窟里的洛云寰却如浇冰雪，惊骇难言。
　　原来他的一举一动尽在敌方掌控之中。
　　他转过头，借着洞窟之中微弱的光线望向玉清池沉睡中的俊颜。
　　玉清池天生轮廓深邃，眉目俊朗，平日醒着的时候，总是锋芒毕露美得绚目，而此刻陷入昏迷中，却多了几分让人不忍移开目光的脆弱易碎之感。
　　“这一次，你我怕是真的要说再见了……”洛云寰的手掌贴上他线条流畅精致的侧脸，无限温柔地笑了笑。笑容之中竟有长久以来都不曾出现在他脸上的轻松和恣意。
　　方才听到观泽和他的手下对话之时，一个想法忽然涌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那是一个或许能够助玉清池摆脱眼下困境的办法，却也是一个违逆天道、离经叛道的做法。这个法子很简单，也很容易做到，只要他做了，就一定能够成功——既然鬼族的叛军们要的是玉清池的命和鬼印，那自己就给他们这两样东西。
　　玉清池的身体遭到重创，命不久矣，可魂魄却是完好无损，而他自己却因屡次动用魂魄之力导致魂魄根基不稳，魂飞魄散已成定局。既然今日有一个“玉清池”注定要死去，何不如以他代之……
　　如此，玉清池就能够离开暗无天日的鬼域，回到阳光灿烂的人世，不再是满手血污的鬼帝，而以九霄仙尊的身份活下去……
　　而玉清池曾犯下的过错，所有的罪孽都由他一力承担，就算是……他这个失格的师尊，唯一能做的补偿……
　　如此，很好……
　　如此，最好……
　　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术法，就能实现这个计划。瞬息之间，洛云寰收回倾注在洞窟外结界上的灵力，凝神聚气，施展移魂转魄之术。
　　移魂转魄之术并非什么精妙的术法，却因云海天城的前辈忌讳居心叵测之人用之夺舍他人，而将其记载在泽国江山图中列为禁术。
　　洛云寰曾无数次翻阅泽国江山图，早已不知不觉将法诀熟记于心，只是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作为泽国江山图的传人，竟会动用这个禁术。
　　如此罪该万死、胆大包天的他，合该魂飞魄散消失在天地之间……
　　法诀脱口而出的瞬间，术法生效。
　　魂魄仿佛被无数道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被从自己的身躯内强行拉了出来，提线木偶似地腾空而起，转眼间便落入玉清池的身躯之中。
　　再度睁开眼眸的时候，他已是玉清池。
　　胸口传来难忍的剧烈疼痛，他却顾不上喘息，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对面前眼皮轻轻震颤似乎马上就要醒来的“洛云寰”施法，令他再度陷入昏睡。
　　法术出手的瞬间带出黑色的灵光，此刻的他，就连灵力和术法都已变成鬼帝玉清池的模样。
　　这样，应当能骗过门外那些鬼修……
　　只是他不可以让玉清池在这个时候醒来。
　　他这个傻徒儿，若是醒了，定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去送死。
　　……
　　术法的灵光闪过，照见洞窟地面上一滩小小的水洼。
　　洞窟之外已传来阵阵脚步声，鬼族大军已经浩浩荡荡进入洞内。
　　洛云寰还是忍不住向那一汪水洼走去，垂头看向其中。
　　光洁的水面上倒映出的是玉清池略显苍白的面容。
　　洛云寰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一下。是他自己从未露出过的纯澈笑容。
　　清池，我还是喜欢看见你这张脸笑起来的模样。
　　可惜，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不会是be ！请放心食用！


第124章 以身相代（二）
　　世界一片漆黑死寂。
　　和鬼魄合魂之后，玉清池就鲜少做梦，以至于忽然陷落于梦境之中的感觉让他无比陌生，一时竟分不清深处梦境还是现实。
　　与其说是梦境，倒不如说这是由一个人漫长的一生中无数支离破碎的记忆组成的忆念之境。
　　他仿佛身处一片混沌的无明永夜，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前方隐约出现点点金色的光芒，仿佛有人手捧烛火，引着他一步一步踏入阳光灿烂的人世。
　　他循着亮光而去，迫不及待地想要追上金光的源头，心中隐约觉得那是一个对自己来说无比重要的人，若是追不上他，那人就会永远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他已经一无所有，不想再失去了。
　　然而金色的光芒捉摸不定，待他追上前去，只见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片金色枫海，那道金光飘摇着消失在枫海深处。
　　他向前急急追去，眼见枫海的尽头，是一大一小两条人影。
　　女子身形窈窕，眉目如画，面容端丽大气，气质沉静温雅。他盯着那张美丽的脸想了片刻，忽然忆起自己曾见过这张脸经过岁月沉淀后更加沉稳大气的模样——这是他的太师父焰昀仙尊。
　　焰昀仙尊此时外表看起来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妙龄女子，灵眸清澈，黑发如墨，身穿流霞似的广袖仙袍，仙风道骨，仪态不凡。
　　她的目光在身边小童的身上流连了片刻，随即蹲下身去与他平视。
　　云霞般华美的衣摆落在地上，仿佛一抹金红色的流云落入尘寰。
　　“小云寰，怎么一脸委屈的模样？云海之顶不好吗？你不想留在这里吗？”她的声音如金玉相撞，清灵好听。
　　梦境中玉清池心随意动，也学着焰昀的模样蹲下了身子，目光落在那孩子粉雕玉琢、明丽精致的小脸上。
　　那小小的孩童生着白瓷一般细白的肌肤，五官精致无瑕，昳丽可爱，可他的唇色略显苍白，眉目之间也隐隐缠绕着一股不详的病气。
　　玉清池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角度，心下不由柔软起来。
　　他的师尊风华无双，就连小的时候也这般明艳可爱，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可是此时的小洛云寰似乎身体并不好，看起来也没有很开心，秀美的双眉拧起，长长的眼睫颤了颤，摇着头开口道：“云海天城乃是仙人修行之地，自然极好，只是云寰心有挂碍，舍不下凡世亲缘，怕是要辜负仙尊的厚爱了。”
　　他小小年纪，说话不急不怯，隐隐带有几分长大后冰雪般清寒的气质，俨然一副大人模样。焰昀一听，赞叹之余不扼腕叹息道：“你天生仙骨，凡世不是你该留恋之地，若是此刻不忍割舍亲缘，不仅身体会愈发虚弱下去，恐怕还会影响你日后的气运，你可要想清楚了。”
　　“父母生我养我，焉能弃之？”此时洛云寰年岁尚小，声音中还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娇软，可短短一句话却说得无比坚决。坚决到身为旁观者的玉清池甚至都能透过梦境清晰地和他心神互通，感受到他对凡尘父母的眷念和不舍。
　　焰昀长叹一声，纤美玉指在他额心一点，道：“很多时候，如若能够狠心割舍不必要的感情，人或许会轻松许多。你既此刻舍不了，便回去吧，你我师徒之缘未尽，开日必会再相见……”
　　话音刚落，二人的身影骤然化作飘落的枫叶散去，周遭景致一变，忆念梦境亦随之发生改变，待四周亮光再起时，玉清池长眸微睁，赫然发现自己竟又回到青黛镇的鬼宅之中。
　　已是不知多少年之后，早已长大成人的洛云寰身穿一袭霜雪似的广袖长袍，在一个几乎要与阴森的鬼宅融为一体的幼童面前蹲下，满是流云暗纹的衣摆旖旎曳地，仿佛月光倾泻满地。
　　“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忆念之境中的洛云寰朝那脏兮兮的、周身散发出阴邪气息的孩子伸出了干净好看的手。
　　那孩子虽然极力掩饰，但他身上散逸而出的浓浓鬼气又岂能完全遮掩，只要是稍有修为的人便能轻易看出他体内流淌着的鬼族血脉。
　　原来他知道！原来洛云寰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份！
　　玉清池的心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狠狠擂了一下，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从胸腔处缓缓升腾而起。
　　数十年起的小玉清池愣愣地望向洛云寰向他伸出的手，没有回应，那只骨节分明形状好看的手便一直维持着向前伸出的动作，玉清池忍不住上前，急欲代替当年的自己握上那只手。
　　可就在二人指间就要相接的瞬间，眼前的人影骤然化作烟云消失。
　　忆念之境再次发生变幻。
　　视线不知因何缘故被一片血红笼罩，他看见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躺着一具气息全无的身体。
　　黑发散乱着覆在面上，隐隐露出那人苍白的面容——是玉清池自己的脸。
　　巨大的痛苦涌上他的心，在那么一瞬间，他仿佛能够跨越时空的裂隙，切身感受到当年洛云寰亲眼看着爱徒陨命时哀戚欲死的心情。
　　而在那具尸体边上，洛云寰最后望了他的尸身，尽管目中满是留恋和不舍，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举起天谕剑，引颈赴死。
　　“不——”玉清池瞬时瞪大了眼眸，魂魄几欲撕裂，胸腔中喷涌而出潮水般的哀痛让他忍不住大喊出声。
　　随着痛彻心扉的嘶吼，玉清池身形急动，飞快上前欲夺洛云寰手中利剑。
　　可他并非忆念幻境的主人，更无力改变早已发生之事，双手徒劳地穿过梦境之中洛云寰的身体，丝毫无法阻止他的动作……
　　鲜血喷涌而出，洛云寰失力的身躯无力地倒下，忆念之境仿佛也因为主人的身死再度变得一片黑暗。
　　玉清池本以为这个梦境已经结束，谁知黑暗之中再度亮起点点光芒，他发现自己正以一种奇怪的角度高高悬浮于半空之中，无声地俯视着地面。
　　一具残破不堪的少年身躯倒落在怪石嶙峋的石林之中，而在他的身旁，是一道熟悉的鬼影。
　　往后的一幕幕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往事：少年终究同意与自己的鬼影合魂、合魂之后的玉清池能为突飞猛进，鹰隼般的目光一下锁定到半空中一道无形的力量，随即徒手一挥，竟将一缕飘渺无踪的灵紧紧握于手中。
　　“你叫什么名字？”忆念中的玉清池森冷开口。
　　他能与此间忆念幻境的主人心意相通，乍听此问，眼前仿佛浮现出枫叶大片大片凋零的场景。随后，他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小声说道：“我叫落枫。”
　　瞬息之间，玉清池宛如冰雪淋身，神魂剧震。
　　这怎么可能！
　　洛云寰竟然拥有落枫的记忆——他竟是自己最落魄潦倒时，常伴自己身侧的那道烟云般温柔飘渺的魂灵落枫！
　　一时之间，无数仿佛早已被自己遗忘在脑后的记忆夹带着各种各样纷繁复杂的情绪翻涌而上。过往和落枫的种种回忆一幕幕在他眼前闪回。
　　不周山初遇、鬼域数次相助、长久以来的伴随……
　　如今想来，许多曾经没有想明白的问题的答案仿佛瞬间摊开摆在他的面前。
　　落枫出现在他身边的时间正是洛云寰魂魄散去、将死未死之际，而当洛云寰重聚魂魄醒来后，正是因为这一缕魂魄没有归位，而导致他缺失了对自己的情感，心神不全，这才狠心刺了自己一剑……
　　原来一切都是如此明显，他却如眼盲心瞎之人，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万般情绪交织而成细密的网，兜头罩下的瞬间又化而成为锋利的尖刀，万剑穿心般扎尽他早已经空无一物的胸腔。眼角发酸，眼眶泛红，不知是悔恨多一点还是愧疚多一点，玉清池从未有过这般无措的时候，他甚至感到疑惑，为何蠢笨如斯、罪该万死的自己此刻还有脸苟活在这个世界上？
　　洛云寰忆念中的落枫还在一点一点重复过往记忆中的点点滴滴。玉清池无言地看着，心痛如刀绞，直到最后，更觉天旋地转，眼前骤然一黑，落枫飘忽不定的身形渐渐化作烟尘散去，洛云寰的身影也背对着他越行越远。
　　脑中一片混乱，痛苦的哀嚎几乎脱口而出。
　　为什么会这样！
　　命运对他何其不公，分明是此生最爱之人，却被自己误解至此？
　　玉清池终于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神魂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急欲破体而出。
　　“……他执念颇深。”胸腔处仿佛传来血肉撕裂的声音，一道略带灼热气息的灵气从中涌出，飘浮至他的眼前。
　　“那日他饮剑自尽，魂魄未来得及完全散去，便遭风月禁锢，可他放心不下你，强行分出承载满情感的魂魄随你而去。而后你为他重塑神魂，却在这缕魂魄上施加禁制，这道魂魄无法第一时间回归而至他缺失了对你的情感，不得不以天道伦常作为自己一切行为的准则，这才会在得知你开启轮回之劫为害三界后对你刀剑相向……”
　　那道灼热的灵气渐渐在玉清池面前幻化出实体，竟是一根烈焰般火红明艳的灵羽——火凤之羽，焰云仙尊飞升之前交托之物，早先已被他纳入神魂，此时不知何故竟无端出现。
　　火凤之羽在空中一顿，一道半透明的身影逐渐显现而出，焰昀仙尊一身金红长裙，虚而不实的身形在梦境之中显得格外飘渺。
　　“我将云寰领入仙门之时便知晓这个孩子极重情谊，作为修仙之人若是无法割舍不必要的情感，恐怕会吃许多苦头。我也因此放心不下，将一念神思寄于火凤之羽上，只愿关键之时能给予他一些帮助……譬如此刻，我来，只想告诉你一句话——”
　　焰昀仙尊的声音如昆山玉碎，清灵飘渺，落入玉清池耳中却如同雷殛般的震魂裂魄，令他痛彻骨髓。
　　“……玉清池，你耽于过往太久，不知他已动用禁术与你互换神魂，因此你才能在此时得见他魂魄之中的记忆，可你若还不醒来回到现实，恐怕再难见他一面……”
　　玉清池闻言大惊，强忍神魂深处传来的巨大痛苦将自己逼上极限，强行突破如同枷锁般的困意从睡梦中醒来，见到了令他目眦欲裂惊骇欲死的一幕。


第125章 以身相代（三）
　　风厉鬼哭，寒气入骨。
　　洞窟之外传来密密匝匝的脚步声，鬼族邪修大军已然逼命而来。
　　洛云寰已施展移魂转魄禁术，将自己七零八碎的魂魄转移至玉清池残破不堪的躯壳之内。
　　生死交关之际，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一些好笑。
　　支离破碎的神魂和奄奄一息的身体。何其般配。
　　他自嘲似地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低下了头，靠近面前那汪小小的水潭，手指攀上玉清池俊美得有些邪气的面容。
　　微凉的指腹从斜飞入鬓的长眉，到纤长眼睫、乌沉深邃的眼廓、俊挺的鼻峰最后到薄薄的唇瓣，一路向下，满含着不舍和留恋，一点一点抚过此生最为眷恋之人的每一寸面容，直到水面映照出的幽寒凤目的眼尾隐隐沁出了点点泪光。
　　眼中微微酸涩，洛云寰却始终不忍闭目，仿佛要将眼前这张面容深深印刻在灵魂之中，即使魂魄散尽、消失于天地之间，还能在残魂碎魄中留下些微印记。
　　然而此刻守在洞窟之外的观泽眼见面前结界禁制骤然消散，心知藏身在洞窟里的仙尊已经油尽灯枯、灵力用尽，心中大喜，旋即率领鬼域邪修浩浩荡荡追入洞中。
　　可待众邪修绕过七拐八弯、曲曲折折的甬道来到洞窟尽头之时，却看见曾经的三界之主、九霄鬼帝玉清池满目平静独坐在地，一手支颐垂眸凝视眼前的一方水洼。
　　观泽双目圆睁，愣了一瞬，先是惊诧不已，随即忽然放声大笑起来，转头对随他而来的鬼修将领道：“想不到堂堂鬼帝，一方霸主，临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竟是顾影自怜！”
　　“哈哈哈哈哈！”鬼域邪修大军爆发出震天长笑，观泽的副手一脸谄媚之色，“观泽大人，这玉清池不过就是一个无知小儿，此时为您的威压所折服，自知命不久矣，怕不是一时竟给吓傻了！”
　　观泽脸上更显得意之色，其他邪修见此纷纷上前，褒扬奉承之语不绝于耳。玉清池沉疴难愈，早已无力回天，观泽脑中早已开始勾勒不久之后自己成为鬼帝之印的主人、称霸鬼域的模样，如今众手下对其百般赞誉自然无比受用。
　　可就在观泽志得意满之时，眼前本该气尽之人忽然起身，拄剑而立。
　　此刻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玉清池虽然黑袍斑驳破败，胸口血流如注，当风站立也难掩周身风采。
　　“你们来了。”他平静开口，声音不喜不怒，冷若冰雪。
　　不知为何，观泽忽然皱起了眉，心中卷起一阵异样的不安：不过几日未见，他竟觉得眼前这个玉清池和他认知里的玉清池有些太一样。可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心中忐忑不安，观泽下意识放出一缕鬼气试探玉清池的气息，可这人周身散溢而出的森森邪气确实属于玉清池无误，而他胸口难以愈合的伤口也正昭示着他不堪长久的性命。
　　“玉清池，你已走投无路，速速交出鬼帝之印！”观泽手下将领却未察觉到面前之人的异样，见观泽沉默不语，便径直开口逼问玉清池。
　　“鬼帝之印于如今的我来说已无任何作用，既然你们想要，给你们又何妨。”
　　“玉清池”的声音冰冷，语气平静，虽无往日睥睨天下的气势，却更显清冷出尘。
　　“只是我有一个要求，还望诸位应允。”
　　“哈哈哈哈！”观泽副将闻言狂笑出声，“玉清池，你睁开眼睛看看自己如今苟延馋喘的模样！今时今日可还有你与我们谈条件的余地？”
　　“我的要求很简单，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损失和伤害。”玉清池丝毫不理会他的嘲讽，翻手收起长剑转而召出邪气凛凛的鬼帝之印。
　　他将鬼帝之印托在手心上空，散发着森寒邪氛的鬼印在他手中缓缓转动。
　　玉清池微微侧目，不动声色望向倒落在地的“洛云寰”，道：“九霄仙尊是我的授业恩师，与尔等并无深仇大怨，他本非鬼域中人，还望各位能放他安然离开。”
　　“笑话，”鬼修将领恨声道，“自古仙鬼不两立，仙道中人平日里也不曾轻放一个鬼修，我等怎可斩草不除根？玉清池，你——”话音未落，却听观泽骤然发出一声怒喝：
　　“玉清池，你在做什——不对，你根本不是玉清池！你、你到底是谁！”
　　观泽一直觉得眼前的局面莫名蹊跷诡异：那日灵夙重创玉清池后，他分明看见玉清池伤重昏迷、几欲气绝，彼时九霄仙尊洛云寰尚有余力一战，为何短短数日过去，玉清池却清醒如常，反倒是洛云寰昏迷不醒？
　　心下犹疑，观泽忍不住去看他一直没有注意的洛云寰，却见对方呼吸均匀、气息平稳，身上萦绕着术法的痕迹——他根本不是因伤昏迷，而是被人施了沉睡的术法。
　　此地会对他施法的只有玉清池一人，可玉清池为何要对九霄仙尊施法？是别有居心，还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观泽心中一闪而过，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难道眼前这个“玉清池”根本不是玉清池，而是九霄仙尊？
　　这样想着，观泽再去看那玉清池，果然看见他背负在身后的双手不知何时已开始暗暗蓄力，之前术法痕迹不显，自己未能察觉，然而此刻，术法的威力不断凝聚，浓郁的鬼氛升腾而起，几乎在他身侧萦绕成一股黑色的灵力飓风。
　　不对！他中计了！
　　随着观泽喊叫出声，却见“玉清池”脸上露出一个莫测的笑意，双手猛地凌空一展，强横无匹的灵力借助鬼帝之印的力量加持，形成一道闪电般的厉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鬼域天空，瞬间在鬼域上空打开一道宽阔的空间裂缝。
　　“你们说得对，我从不妄想你们会放过他。”洛云寰再催神魂之力，将自己逼上极限。他此刻虽在燃烧自己的魂魄，周身散出的修为和力量却因移魂转魄禁术的作用完全变成了属于玉清池的气息。
　　三界之尊的力量和仙道顶峰的魂魄之力互相加成，又有鬼帝之印的摧动，一时如刀似斧，震得人鬼二界地动山摇宛若天崩。
　　洛云寰维持空中的人鬼裂缝大开，淡声道，“我所珍重之人的性命，自会亲自护下。”话音刚落，掌心之中顿时释放出一道力量急朝昏迷在地的玉清池而去，那道力量化作黑色的烟云，小心翼翼托起披着九霄仙尊壳子的玉清池，朝空中的裂缝飞去。
　　观泽目眦欲裂，根本来不及细想眼前局面究竟因何而成，鬼手下意识化作利爪向洛云寰袭去。
　　他愤怒地朝身后的鬼族邪修嘶吼：“废物！昏迷的那个才是玉清池！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然而一边是昏迷不醒的“仙尊”，一边是看起来重伤难愈却手持鬼族至宝的玉清池。数万鬼族大军竟无一人听从观泽的命令，而是对洛云寰手中的鬼印虎视眈眈，就连观泽身边的将领也目不转睛望向鬼印，满脸皆是渴望之色。
　　看见片刻之前还对自己俯首帖耳奉承不断的邪修已经不受控制，观泽怒火中烧，刚想发作却见占据着洛云寰躯壳的玉清池，虽然无知无觉，却已被洛云寰豁尽全力送至裂缝边缘，要看就要离开鬼域回到人界了。
　　不可以！绝对不能让他跑了！若让他得到哪怕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会留下无穷无尽的祸患！
　　观泽双拳紧握，本想追击而去，却见黑云之上本该毫无知觉的玉清池倏然醒转，冷眸睁开，森冷阴寒，令人惊骇欲死！
　　玉清池挣扎着从洛云寰留下的梦境枷锁中醒来，头疼得发沉，眼皮更是沉重得抬不起来，可他却强撑力气站起身来，不顾酸麻的四肢，颤颤巍巍站立在云端之上。双目急急向四周望去，在一片黑暗中寻找生命中最为重要之人。
　　不过瞬间，他就看到了已经和自己移魂转魄、互换了身体和气息的洛云寰。
　　焰昀的话果然没错，师尊竟与他互换神魂！玉清池心痛欲裂：洛云寰此举是想装成自己的模样骗过鬼域追兵？他甚至都能猜到，师尊必定会以鬼帝之印为筹码交换自己的性命。
　　可是我的傻师尊，你终究还是把鬼族之人想得太简单了。他们怎可能放任仙道第一人从眼皮下离开？又怎可能斩草不除根？此举无异于白白送命。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鬼族的人愿意放过他，他又怎能心安理得地让洛云寰代替他赴死，自己苟活在世界上？
　　想及此处，玉清池心焦如焚，在目光和洛云寰对视的瞬间，迫不及待就想从云端跳下！
　　可洛云寰却未给他机会，翻手就是一道禁制锁住了玉清池的四肢。
　　乌云不知何时汇聚成巨大的云海，天际隐隐响起滚滚的雷声。
　　这是天罚降临的前兆。
　　玉清池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鬼域怎会有天罚降临的迹象？
　　洛云寰冲他笑了笑，眼底竟有他从未见过的、少年人般的恣意洒脱：
　　“我玉清池，违逆天道强开轮回之劫、数次打开天地裂缝，动荡仙人鬼三界，今日身遭雷殛，我心服口服。”


第126章 以身相代（四）
　　乌云翻涌，雷霆震怒，轰鸣电闪破空而至，照亮半边天空。
　　玉清池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惊悚，茫然的眸子里顿时升腾而起恐惧的光，四肢被缚的身躯踉跄欲倒。
　　他如今已尽知前尘，心神虽然大恸，神智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许多以往想不明白、不愿细想之事，如今在他脑中一一再现，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细线串联到了一起，变得无比明晰。
　　洛云寰话音出口的瞬间，他已明白过来：漫天雷云汇聚，天罚悄然而至，定不会冲着洛云寰而来，此地恶行昭彰之人，唯有他玉清池一人而已。
　　如此一来，他终于明白了，为何洛云寰千方百计打开裂隙，设计让他回到鬼域，不再踏临凡世。
　　天地各界皆受天道所制，天行有常，他却妄想令三界一统，如此违逆天道的举动自会引来天罚。可惜之前他的心魂动荡，不甘和怨恨宛如一张不易察觉的薄纱蒙在他的眼前。如今这道纱忽而被风吹去，他才看清这些年一路行来究竟犯下多少大错。
　　可惜一切似乎都已经来不及了。
　　是他想错了！洛云寰若仅仅是想扮作他的模样引来鬼域逼命的邪修，根本不需如此大费周章，连二人神魂中的气息都一并替换了，他这么做，分明是另有所图——他想代替自己承受天罚，代替他偿还一切罪过！
　　“洛云寰，你疯了！”玉清池震惊嘶吼：“你在想什么！你的做法连我都瞒不过去，竟想欺瞒天道？”
　　洛云寰残袍飘飘，衣带翻飞，即便身穿永夜一样的黑衣也难掩他濯雪漱冰般的气质，在滚滚雷云之下的幽冷鬼域里依然飘渺若仙。
　　玉清池还未等到洛云寰开口，观泽却因他之所言，更加确信二人已转换魂魄。他攥白了指节，惊怒交加，既怕二人得到喘息之机，从他眼皮下溜走，又觊觎洛云寰手中力量强大的鬼帝之印。
　　“诡计多端的仙道人！休想独占鬼帝之印！”来不及多想，观泽怒喝一声，身形化电，急朝洛云寰袭去！
　　洛云寰凝聚全身灵力维持空间裂缝大开，又分神控制玉清池将其由裂隙送往凡尘，一时没有注意身后逼命而来的观泽。
　　“师尊小心！”玉清池瞳孔急剧收缩，厉声嘶吼。
　　可洛云寰听而不闻，甚至不曾回首，只将掌心鬼印一翻，动作飒沓利落，身上鬼氛再聚，骤然化作无形的风刃在他身周急速旋散。
　　豁命一击试图立毙洛云寰抢夺鬼印的观泽见此情形，目裂神碎，根本来不及收势便被洛云寰灵力幻化而成的的风刃卷起撕碎，身体化作碎屑血沫被厉风卷走，散落黑暗之中。
　　变故发生得太快，观泽手下震撼难当，一时愣在当场，待他们反应过来想作鸟兽散去时，却发现自己的双脚仿佛生了根，被困在原地一步也无法移动，不由一片悚然。
　　玉清池见洛云寰不仅平安无事，还瞬间手刃敌首，当即松了一口气，可直到天际滚雷再响，不详的乌云越压越低，这才想起天罚即将到来。
　　然而此刻他已被洛云寰的灵力卷着送至人界裂缝的入口，马上就会被送回凡世，四肢之上还被洛云寰的力量死死束缚着，根本无从抗拒。玉清池又急又气，加大挣扎力度，不仅始终徒劳无功，反而惹来洛云寰更加严厉的法力束缚。
　　“师尊你在干什么！快放开我！”玉清池死死挣扎，可他无论是修为还是手脚都被困得死死的，再多的动作也无法助他脱困而出。
　　洛云寰清寒冷淡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语气不疾不徐，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句清晰得仿佛响在耳际，犹如说话之人就在身侧。
　　“鬼帝之印不愧是鬼族至宝，力量强横，我随手驱动，不仅能轻易开始二界裂缝，控制数万鬼兵，甚至还能轻易引来天雷……”
　　说话之间，远方电光闪烁，雷鸣赫赫，黑云翻涌，天罚之力正在蓄势。
　　“师尊！”玉清池急声哀号，“云寰！不要说这些了！天罚将至，是冲我而来。我罪恶滔天，血腥染身，合该遭此刑罚，你快与我将魂魄气息交换回来！”
　　洛云寰却不为所动，定定望向玉清池，眉眼忽然略微弯起，眼眸中华光点点，像是落入了星月的光辉。
　　“清池，往日总是你锁着我、困着我，逼我做尽万般不愿之事。今日算我鸠占鹊巢，用你的力量和法宝困你逼你，我这才知道强迫一个人的感觉竟是如此……”
　　洛云寰的皮肤清冷白净，情绪一激便容易泛起血色。玉清池听闻洛云寰一番话，欲哭无泪，急得眼角都泛起了红色，“师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敢了！你回来，你和我换回来，以后我再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不，如果你喜欢，你可以随心所欲对我做任何事！我求你回来！该被天罚挫骨扬灰的人，理应是我啊！”
　　洛云寰乌黑明亮的眼睛望着自己的身躯，又像是透过他，看向那具躯壳之下熟悉的灵魂。
　　“那可不行，傻徒儿，我很记仇的。”洛云寰的声音如金玉相急，轻描淡写地拒绝了玉清池的请求，“清池，我这一生，先为仙道之首，又为人师表，受身份所限，不得不遵循天道，循规蹈矩，从来不曾做过任何离经叛道之事。直至今日借着你的身份和魂魄，才知原来能够依从自己的内心，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之事竟是如此潇洒恣意……清池，你就再将自己的身份借给为师片刻，让为师稍稍满足一下自己的心愿……”
　　这怎么可以！那是天罚啊！一击便能让人魂飞魄散，他怎能眼睁睁看见洛云寰代他受过！
　　玉清池四肢动弹不得，唯有猛烈摇头，“师尊，你若喜欢，之后的任何时刻我都愿与你交换！只是此刻不行！”
　　天雷即将滚滚而来，裹携着摧尽一切的汹涌力量，这本是天道对他的责罚，如何能够让师尊替他承担？
　　“师尊，求求你！”玉清池急欲阻止他，却又控制不住被紧紧束缚着的身躯，骤然扑倒在腾空而起的烟云之上，拼尽全力朝洛云寰一点一点靠近。
　　求你回来！
　　求你不要死！
　　求你不要再为我做任何牺牲！
　　在看见玉清池倒落的瞬间，洛云寰脸上出现片刻的动容，可他必须维持裂缝开启的力量，轻易移动不得，只好闭上了眼眸，叹息道：“清池，我这一生，甚少有过随心而为之事，除了当年在青黛镇收你为徒，便是如今代你承受天罚。”
　　“你曾说过，你的愿望并非一统三界，而是与我常相伴随。今日，我便也告诉你我的愿望……
　　我作为仙道的九霄仙尊，自然是希望天地清明，生灵和乐。可是作为洛云寰、玉清池的师尊——或者说单纯地作为落枫而存在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却是希望你能够安好……”
　　雷霆轰鸣，电光骇人，层层黑云被数道雷电劈开，天罚即将降临。
　　“……所以清池，就当是让我任性一回，牺牲实现你愿望的机会，稍稍满足一下我这个不合格的师尊自私而微小的愿望吧。”
　　洛云寰话音刚落，凝聚灵力的双掌倏然一推，将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痛不欲生的玉清池往裂缝中一推，随即收起浑身功体，平静地迎着滚滚天雷袭来的方向走去。
　　在他面前是黑压压的一片鬼族邪修，此刻已被鬼帝之印的力量所制，被困原地动弹不得。洛云寰从中缓缓走过的时候，每走一步，分列身侧的邪修仿佛身受无形威压从中，身躯从中炸裂开来，爆体而亡。待他终于走到邪兵阵前直面天罚之雷时，数万鬼域邪修竟已全数消亡，化作黑烟散去。
　　“云寰，不要！”玉清池声嘶力竭地凄吼，可他的身体已被推出裂缝之外到达凡尘，因洛云寰撤去灵力，巨大的裂缝正以极快的速度迅速闭合，只能够徒劳地睁大双眼，死死望着对方决绝地背影。
　　洛云寰飘渺的身形须臾已远，仿佛风中细沙，再也无法被任何人轻易捉住。
　　空间缝隙正在关闭，玉清池绝望的目光中，洛云寰独自站在滚滚雷云之下。
　　雷霆已蓄满威力，电闪雷鸣间，数道通天惯地的紫色电光破云而来，急击洛云寰！
　　墨雪般地长发垂落在腰际，倏然被凌厉的风吹卷起来，仿佛层层叠叠翻涌不止的墨浪。
　　清池，你听我说，我不但是一个失格的师尊，更是一个懦弱的人。活着的人才会念念不忘，也只有活着的人会经历痛苦，我不愿在没有你的世界中与回忆为伴，唯有自私地代替你离去，才能避开本属于我的、漫长的孤寂岁月。而你心思澄澈，没有了鬼印的侵蚀和过往的业障纠缠，即便没有我，也能活得很好。
　　我虽然不能再陪着你了，但你可以用我的身体继续活下去，用我的眼睛看遍三界河山、用我的双脚踏遍那些我曾走过和不曾走过的道路，这样不知算不算得上是全了你的愿望？
　　再见了，我的傻徒儿，以后再也听不到你唤我师尊了……
　　一道刺目的霹雳雷光破空而下，正中洛云寰！
　　霎那间，九霄鬼帝玉清池的身躯在汹涌天罚中碎成齑粉，而居于其中的洛云寰的魂魄化为看不见的烟尘随风散去。
　　片刻之后，雷光终于消失，雷云也弥散不见，洛云寰以灵力劈开的空间裂缝也早已闭合，天地间一片死寂，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烟消云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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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仙踪难寻（一）
　　玉清池被洛云寰豁尽气力传送出空间裂隙，眼睁睁看着半空中的巨大缝隙急速缩小，转眼间变为一道浅浅的细缝，再又弥合不见。
　　“师尊！”声嘶力竭的嘶喊也换不回那人一个回首。
　　待玉清池回神之时，头顶是碧朗蓝天，身下是无边绿野——须臾转瞬，已至人间。
　　时间悄无声息流淌而过，玉清池身上的术法枷锁在他被传送回人界之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但他却仿若未察，无声无息地跪伏在地，若不是微微发颤的双肩，和红得几欲滴血的双眸，他看起来和一具死尸并无什么区别。
　　初学术法之时，洛云寰便告诉过他：世间任何法术，都只有在施法之人存活于世时能够起作用，一旦施法之人身死魂灭，术法作用也随之一并消失。
　　片刻之前他恨不得狠狠挣脱的法术，现在终于消失了，可他丝毫不觉得欢喜，胸腔反倒被绝望和悲凉填满——术法失效，意味着洛云寰也彻底死去了。
　　其实根本没有必要从术法生效与否来判断洛云寰的生死，玉清池被传送出鬼域的时候，他的眼睛死死睁着，一下也不敢眨眼，洛云寰死去的那一瞬，他看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晰。
　　他看见数道汹涌的天雷从天而降，在半空之中汇聚而成紫色的光柱，光柱直直劈向洛云寰，洛云寰冰雕似的身影瞬间被击中，滚滚黑烟遮天蔽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尊刹那间化灰四散。
　　想及此处，玉清池喉头一甜，再也承受不住锥心之痛，吐出一口腥甜血沫。尽管心裂欲死，神魂俱恸，但他还是强忍心中绞痛，凝神聚气召出神魂之中的配剑。
　　冷冷剑光萦绕，形似流云的长剑应召而出。
　　玉清池双目微睁，有一瞬失神——他召唤出的竟是洛云寰的随身配剑天谕。仅错愕了片刻，他又回过神来：是了，既然移魂易魄之后师尊能使用鬼印的力量，自己自然也能召唤出师尊的佩剑。
　　天谕在手，玉清池以剑撑地，艰难地站起身来，强摧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朝消失在半空中的空间裂隙疾驰而去。
　　不该如此！
　　洛云寰不该代他而死！无论如何，他要重回鬼域找到他的师尊。
　　即便是身体化为灰烬，神魂散尽，他也要一点一点将他寻回，一步一步把他从永夜无边的鬼域拉回人世。
　　他还有许多话没有来得及对他说，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和他一起做！
　　“洛云寰，怎能……就这样……让你逃了！”
　　“你还没来得及……好好爱我！”
　　玉清池咬牙嘶吼，天谕剑招威猛震天撼地，凌厉剑锋袭向虚空之时，天河云海瞬裂，九州寰宇俱惊！
　　可即便如此，曾经那道隔绝了人鬼二界的空间裂隙也再也没有出现。
　　“打开啊！给我——打开！”手持仙道神剑，一次又一次劈砍在裂缝闭合之处，随着利剑破空时带出的簌簌风声，玉清池的呼喊声一次比一次绝望，一声比一声痛苦。
　　“为什么打不开！”
　　“让我回去！我才是鬼域之人！开门让我进去啊！”
　　手中利剑每挥一下，裂缝闭合前洛云寰代他承受天罚时决绝的身影和天雷落下时带起的烟尘便在他的脑海中明晰几分，到了最后，天地间依然没有一丝再现空间裂隙的征兆，连一点点头发丝般细小的缝隙都没有出现。
　　直到灵力耗尽，气力用尽、直到连天谕剑都握不住的时候，玉清池无力地从半空中坠落而下，双手指节攥得灰白，眼框红得可怕。
　　“为什么……”洛云寰身遭天雷的画面最终定格在脑海之中，玉清池最终用双手掩住了脸面，眼角沁出点点泪水。
　　怎么会这样……
　　天雷焚身、神形俱灭……这不该是你的结局，这本该是我来承受的惩罚。为何天道如此愚蠢，竟被你的诡计瞒了过去，让你代我承担这一切责罚……
　　还是说……一个念头在玉清池脑海中蓦地闪过：永失挚爱、痛不欲生……其实如今这个局面，才是天道对他的责罚？
　　或许在数十年前，天道就已经预示了今日令他痛彻肺腑的局面……
　　脑中纷乱异常，心绪千回百转，无数过往的记忆碎片流星一样掠过他的识海。
　　少年时不知天高地厚，残杀北境神兽鲲鹏时身上就已然落下了天道的诅咒：
　　永生永世，所求所爱永不可得！
　　如今果然应验……
　　他本以为无论天道的诅咒多么残酷严厉，都应只作用于自己身上，却没曾想过，天道竟比他所想的还要恶毒不堪，将他爱逾生命的洛云寰也算计其中！
　　玉清池忽然觉得有些后悔，非是后悔当年杀死鲲鹏身染恶咒，而是后悔当初动作该更干净利落，不应给对方口出诅咒的机会！
　　若是时光可以回溯，一切都可以重来就好了。他一定要阻止云寰用出那个法术……不，他一定要先将灵夙观泽二人挫骨扬灰，死于洛云寰手中，他们不配！
　　然而世间并无时空回溯之法，玉清池如今能做的，只有一遍一遍提起手中之剑，徒劳地劈向裂隙遗迹……每一击都要耗尽他所有的灵力，灵力耗尽他便就地凝神，待灵气恢复时，继续强行摧动剑招……
　　如此周而复始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仿佛连魂魄之中的力量几乎都被耗干，可那天幕之上却仍然未见一丝松动。
　　曾经自己抬手间便可做到之事如今竟如此困难，一定是师尊为了维持三界秩序稳固，今日之前用鬼帝之印的力量彻底堵死了空间裂隙。
　　玉清池越想越是绝望，眼眸之中所剩无几的光芒也渐渐涣散。
　　可就在在天光逐渐暗去，星河隐现，明月升起之时，裂隙消隐之处隐约传来一声脆响，如玉碎琼盘，清灵悦耳。
　　玉清池抬头望向天际，只见他耗费无数气力劈砍的裂隙遗迹上方隐约闪现一道乌沉沉的豁口，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在其之后把天幕撕开了一个小口子，一团绿色的幽光隐约出现在豁口处。
　　短暂的呆怔之后，玉清池几乎是立时从地上跳起，刚想上前自那道豁口处再入鬼域去寻洛云寰仙踪，可还未等他来得及凝气而上，那道豁口便轻轻一闪，再度闭合了，可自豁口处出现的那团绿色光团却依然闪烁着光，自半空中缓缓落下。
　　碧绿色的光芒几乎照彻了整个黑夜，那团绿光仿佛有着自己的意识，颤颤巍巍地朝着玉清池的方向漂来。玉清池茫然无措，下意识伸出手去接住了它。
　　碧绿光团像是有生命一样，径直落入玉清池的掌心之中，随即绿光一闪，恢复了本来的面貌——是一枚通体碧绿，灵气四溢的果实模样的东西。
　　玉清池握着那枚碧果，懵然思索了半晌，仿佛有什么被自己抛置许久的记忆逐渐复苏——
　　是建木的果实！
　　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昔日洛云寰为了护他脱出风月横箫等人的追捕，碎了体内金丹。后来为了重塑他的金丹，二人远赴西海昆仑境寻找神隐时代的神物建木果实。
　　传闻建木果实能可重塑世间一切力量的实体，当年寻得此物后，他和师尊便被风月发现行踪强行带走，这枚神果就一直留在他的神魂深处，后来他被风雷等人残害几乎丧命，也是靠着这枚神果和自己体内的鬼魄勉强保住了一线生机……
　　玉清池心跳如擂鼓，眼中光芒再度亮起：传说建木果实有着凝聚、重塑世上万物本体的神力，而它又是上古之物，因此即便是天道落下的天罚之雷也无法伤它分毫，如今它又如有着生命一样来到他的身边，会不会因为在天雷落下的瞬间，他已吸纳师尊四散的魂魄，留有师尊的意识？
　　他的师尊、他的云寰，如今会不会就在这枚建木果实之内，因此这才历尽千辛万苦从鬼域回到人界，回到他的身边！
　　玉清池忍不住轻轻阖上手掌，将果实包裹在掌心贴近自己的心口，闭上眼眸温柔低语道：
　　“云寰，是你吗？”
　　掌心的果实微微发着热，一点一点温暖着玉清池本已寒凉下去的心。
　　时间漫长得仿佛停滞，也不知过了多久，玉清池豁然起身，毫不犹豫地将掌心建木果实收纳进神魂之中。
　　建木神果本性属木，木性寒凉，可那一粒小小的果实一被纳入神魂，玉清池却觉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安心，仿佛心心念念之人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而已与他合为一体，气息相闻。
　　他的师尊并没有消失！他就在自己身边。
　　玉清池并不知晓怎样将被建木果实吸纳的魂魄释放出来，也不知晓洛云寰的魂魄究竟是否完整。
　　必须想个法子，让师尊完完整整地回来！
　　可是从来也没谁告知过他该如何使用建木果实。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无知。这个世上，他不知道的事太多，如果这个世间还有一个地方能给他答案，那必定就是云海天城。
　　来不及多想，玉清池御剑腾空而起，直奔云海天城。
　　天谕剑影迅驰如风，顷刻破开星河云海，流星般划过夜色，冲上万丈高空。
　　云海茫茫，云浪翻卷。御剑之行，瞬息万里，从凡尘来到云海不过片刻，可当玉清池终于站至云海天城巍峨宏伟的山门之前，却感恍若隔世。
　　山门整肃华美，由两名身穿蓝白衣袍的外门弟子固守。
　　玉清池不禁蹙起了眉，本以为云海天城众人还蛰居噬云崖，可眼前所见，他们分明已经回返云海天城之中。
　　天道若是降下天罚，必定会昭告三界四海，想必如今世人皆知罪行昭彰的九霄鬼帝玉清池已经伏诛，再不存于世间了吧。
　　可世人又是否知晓，被天罚诛灭的并非是他这个满身血污的恶徒，而是皎若明月、高华似雪的洛云寰？
　　心痛如绞，玉清池不欲与仙道中人过多纠缠，刚想施展隐身术法偷偷潜入，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娇俏女声，语带惊喜：
　　“掌门仙尊，您……您回来了！”


第128章 仙踪难寻（二）
　　玉清池转身看见一名眉目如画，娇美动人的女子正款款向他走来。
　　“长念？”他目光微闪，低应了一声。
　　长念臂间蓝白色的轻纱被夜风吹起，她一步一步向玉清池走来，步履轻灵，俨然已有女仙的万千仪态。
　　“果然是掌门！”长念见到玉清池转身，露出洛云寰的脸，惊呼声中带上了几分惊喜，快步上前走到他的面前。
　　“掌门仙尊，真的是掌门回来了，我——”她欢喜万分，也不顾行礼，纤纤玉手紧紧捉住玉清池的袖摆，明媚可爱的杏眼氤氲起一阵水汽，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玉清池略一侧眸，目光落在长念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指上。他虽没有洁癖，也介意他人触碰，但一想到如今的身躯是云寰的身体，却忍不住抗拒。
　　洛云寰的面容像一块无瑕的美玉，虽然惊艳绝伦，却稍显疏淡冰冷，此刻神色更加清寒了几分，越发疏离出尘，不可亲近。长念见了，意识到自己的逾矩，连忙放开他的衣袖，退后几步，行了云海天城的弟子之礼，话语虽然恭敬却也掩不住惊喜之情：
　　“掌门仙尊恕罪，弟子骤见掌门尊驾回返天城，云海天城重振有望，一时喜极，失了礼数，还请掌门责罚。”
　　玉清池自然不会责罚她，却也无心与她寒暄。
　　他如今虽然身披洛云寰的躯壳，顶着九霄仙尊的身份，却一心寻找师尊踪迹，何来余力和兴致重振什么云海天城？
　　云海天城四大长老在早先玉清池引动的仙鬼纷争中尽数殒命，城内修为深厚的前辈修士伤亡凋零，长念不得不迅速成长起来独当一面，可她终究是个年轻的女修，此刻见到仙道顶峰从天而降，心下既欢喜又复杂，在掌门面前不由自主卸下了强装出的成熟和稳重，仿佛重回数十年前刚入门时的模样，露出几分少女般的雀跃，恨不得将近年来所受的委屈和心酸尽向掌门倾吐。
　　“……掌门仙尊，你这段日子都去了哪里？他们都说你被清池师弟给祸害了，我并不相信……清池师弟他——”
　　“先别说这些了，”玉清池不耐打断，他心急如焚，急欲找到关于建木果实的更多线索，实在没有空闲听长念闲话家常，“云海天城如今可还有金丹之上修为之人在？”
　　长念的面容顿时变得哀戚，小声说道：“木长老死了、笑千秋长老也死了，许多前辈们都死在鬼修手中，还有不少人已四散离去……如今城中修者锐减，其余的都是一些年轻弟子。长思师兄已是目前城中修为最高的弟子了，暂领云海天城众人……所幸掌门仙尊您回来了，否则我们真的不知该如何撑下去。”
　　玉清池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云海天城衰微至此，很大程度上都拜他所赐。当初是他痛狠手诛灭笑千秋等长老，木兰芳虽是惨死于风月之手，追根究底也是因为他。如今茫茫三界四海之中，怕是再也无人可以告知他该如何使用建木之果。
　　玉清池心中郁结，暂别了长念向云海天城的藏宝阁走去。
　　他如今以九霄仙尊洛云寰的身份苟活于世，理智上知道自己有责任有义务担起师尊肩上的担子重建云海天城，但是如今师尊生死不明，他实在没有余力考虑其他事，唯有先温言安抚长念，自己独自寻找建木线索。
　　云海天城的藏宝阁中尽纳当今仙道至宝，外围设有重重禁制，常人轻易无法进入，即便是仙鬼纷争之时也固若金汤，无人擅闯。但是玉清池如今已有洛云寰的气息，藏宝阁自动识主，阁门大开，将其迎入。
　　玉清池越过阁中各式各样的灵宝法器，视而不见，径直朝内中的藏书阁走去。
　　藏书阁中书册浩如烟海，收纳书卷的木架层层叠叠不见其顶，要在其中寻找一个寻找一条关于建木的记载不啻为难于登天。玉清池眨了眨眼睛，拾起手边第一卷书册。 
　　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无论多么困难，他都一定要做到，即便这里的书册有千万卷，他也要一页一页翻完。
　　对洛云寰，他有无尽的耐心和强大的决心。
　　神魂中的建木果实微微发热，仿佛一直在无声陪伴他。
　　*
　　云海天城众人只知消失已久的掌门仙尊洛云寰回归云海天城，大殿前的掌门塑像上重新亮起汹涌纯澈的灵力之光——那是掌门的力量庇护着云海天城的象征。有了九霄仙尊的庇护，许多曾经惧怕鬼域邪修的仙门修士也随之回归，一时之间，云海天城隐隐显出重振之势。
　　可是没有人知道九霄仙尊到底身在何处，就连年轻有为的新任长老长思和长念也对洛云寰的行迹一无所知，更没有人知道，如今回来的并非是风致无双、不染点尘的洛云寰本人，而是曾经令三界一度陷入混乱境地的玉清池……
　　而云海天城中的藏宝阁大门一如往常，常年紧闭，没人想得到，如今的云海天城掌门正独坐其中。
　　藏书阁中不见昼夜之分，玉清池不知在此待了多久，他的身边、脚下堆满了一本本翻开的书册和一卷卷打开的卷轴。
　　“不是这本……”玉清池摇摇头，丢掉手中的书册，翻开的古籍落入地面的书堆之中，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声响，玉清池已将下一本书册扔下。
　　“也不是这本！”
　　一本又一本，书海堆积成山，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终于，在玉清池抬手欲拿下一本卷轴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住了。
　　指尖猝不及防触了个空。玉清池下意识抬眼望去，却见高耸入顶的藏书阁木架上已再无一本书籍、一卷卷轴。
　　云海天城浩瀚如海的典籍都被他翻落在地，茫茫书海之中，关于建木竟无一字记载，更没有其他关于拼凑起残魂的办法……
　　怎会如此！
　　不该如此！
　　玉清池有些懵然地站在一片书卷字海当中，眼眸中的光华渐渐湮灭。
　　这些时日来，他所做的一切终究是徒劳无功！上天果然不会让他如此轻易地寻到挚爱踪迹。
　　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恐惧和绝望远胜于失落和愤恨，他能清楚地感受到神魂之中的建木果实的力量渐弱，如今只能散发出些微的温度，让他感受到这颗小小的果实之中，或许还留存着他师尊的魂魄、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垂眸敛目，不知所措之际，远方倏然传来一阵悠长箫音，辗转幽缠，响彻天际。
　　玉清池心中一悸，仿佛听到了仙音。
　　九霄仙尊洛云寰，除了天谕剑外，还常随身携带一柄白玉箫。那箫并非灵器法宝，而是洛云寰的凡世亲眷所赠，虽无通天彻底的能为，音色却也婉转清澈，洛云寰十分爱惜，日日佩于身侧。昔年他继任云海天城掌门之位，风月曾赠古箫赤霞，可洛云寰却并未接受，始终带着白玉箫。
　　旁人或许终其一生都不曾听见九霄仙尊的箫音，但玉清池却十分熟悉。此时箫声一响，婉转回旋，宛若回到当年师徒二人并肩而立的枫海之时。
　　是师尊的箫声！心跳声簌簌作响，巨大的喜悦凌空而至，一个欢喜愉悦至极的声音在玉清池耳边大声呼喊着：师尊他回来了！
　　心念电转间，玉清池冲出藏书阁，循着箫声而去。
　　箫音悠长婉转，随风传扬，宛如一缕捉不住的烟尘，一点一点掠过云海。玉清池循声而去，穿云破雾，不知不觉已离开云海天城来到凡世之中。
　　彼时正是黄昏，霞光斜照，中州城却清冷异常，不见往日繁华太平景象。
　　熟悉的箫声在皇城的宫墙之外戛然而止。中州皇宫之前已被玉清池拉入鬼域，如今此地仅剩下一片断垣残壁。玉清池脚步不敢停歇，毫不犹豫进入其中，然而此时箫声已经无迹可寻。
　　废墟无明，夕阳也缓缓隐入地平线后，玉清池捧起一团灵光照亮四周，可直到他踏遍整个皇城废墟、徒手翻开每一块砂砾颓垣，都不曾见到心中念了千万遍的人。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直至月上中庭，月光将玉清池踽踽独行的身影拉长，他都不曾见到洛云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充满希望的狂喜逐渐变成不可置信的怀疑，最后化为绝望的沉默，最终，气空力尽、身心疲惫的玉清池忍不住怒吼：
　　“师尊！我听见你的箫声了！我知道就是你，你明明就在此地，为何不愿与我相见？”他的双唇血色尽失，颓然倒地。
　　为什么，为什么到处都没有他。
　　建木的果实中明明有他的气息，可自己却无能为力使用它。
　　此地箫声分明就是师尊所奏，千里迢迢将他引来，却始终不曾显出身影。
　　他好恨！恨自己无知无能，分明洛云寰只有一步之遥，却始终无法真正寻得他的踪迹。
　　天道究竟还要玩弄他到什么时候！
　　玉清池心中不忿，双手紧紧握拳，忍不住狠狠向地面上砸去。废墟之中遍布瓦砾碎石，锋利尖锐的碎片在他手上留下可怖的伤口。他本未察觉疼痛，可当鲜血汩汩流出时，他恍然回神，忆起如今自己这具身躯是洛云寰的身体。
　　“不、对不起！”玉清池匆忙施法，一边手忙脚乱地为自己止血，一边嗫嚅着，“师尊，是我无用，非但找不到你，还乱发脾气，糟践你的身体……”
　　以他如今的修为，早已感受不到□□上细微的疼痛，可眼前这些微若细尘的沙砾划开洛云寰苍白的肌肤，留下斑驳的痕迹时，他却仿佛被名为痛苦的巨兽用锋利的喙刺中心脏，疼得说不出话来。
　　正在恍惚之间，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光芒散去后，前方废墟深处隐隐出现一道长身而立的背影，那道身影衣裳雪白，挺拔俊逸，腰悬一柄白玉长箫，箫边挂着流云饰件。
　　玉清池微眯着长眸看了那道声音片刻，自嘲似地笑了笑：
　　天道已接连戏耍了他两次，还未看够自己失魂落魄几欲癫狂的模样吗？此刻又想用师尊的幻影诱他欣喜若狂，等他满心欢喜地冲上前去却看见幻影在他的指缝间消失吗？
　　“可惜啊，我不会再上当了。”玉清池痴痴地看着眼前淡淡地影子，低笑一声：“与其满怀希望化作一腔绝望，不如从一开始就认清现实。能够像这样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已经很好……”
　　“你如果此时不追上去，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的师尊了。”身后冷不防传来一个质地清冷、从容不迫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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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仙踪难寻（三）
　　身后站立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雪衣长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仿若仙人。
　　“你是——”
　　玉清池的目中映照出一个人，他急切起身，衣摆在沙砾上拂过，却在即将迈出脚步的瞬间停下了动作。
　　眼前之人的眉眼和洛云寰有九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眉飞入鬓，清俊风雅，少了几分清寒疏冷的意味，多了几分尊贵威严。
　　“你——”在记忆中搜寻片刻，玉清池瞳孔微缩，讶薄唇中吐出一个名字：“你是洛云苍？”
　　洛云苍，皇朝前任国师、中州洛门世家的家主，亦是洛云寰在凡世的本家亲眷族兄。风雷得势之后，洛门世家举家离开皇城，直至后来玉清池祸乱三界也未曾露面。
　　洛云苍微笑点头，眼中露出赞誉之色：“你竟没将我错认为云寰，不愧是他的弟子，不错。”
　　这如何能够错认，玉清池暗想：师尊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师尊，即使他人面目如何相似，他永远也不可能认错。
　　可他此刻无心多说，对洛云苍一拱手，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后辈之礼，“我如今暂居师尊躯壳，洛前辈不也没有将我错认为师尊吗？”
　　其实在看到洛云苍的瞬间，玉清池心中震颤，眸光再次炽烈起来。
　　是了，他之前怎么没有想到，仙道之中已无人知晓该如何令魂飞魄散之人重回人世，但洛云寰的兄长洛云苍作为洛门世家的家主、皇朝前任国师，博闻强识、见多识广，他定能为自己解惑！
　　“洛前辈，您所言何意？”玉清池迫切追问，目光下意识紧盯前方那道雪色身影。
　　难道前面那道虚无缥缈的人影并不是他的幻觉，而是……
　　不，他不敢再想、不敢再轻易怀抱希望，他害怕，害怕这一切又如梦幻泡影一般，在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时又如烟云般散去……
　　洛云苍的目光锋利如刃，望向玉清池的时候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反问道：“你不是为了追寻你的师尊而来？洛云寰此刻就在你的眼前，为何不敢上前一视？”
　　“前辈的意思是——”玉清池惊骇回首，喉头酸涩，满目惊诧和不敢相信。
　　“不错，”洛云苍颔首解释，“人，生来就具有三魂七魄。若我猜得不错，云寰的三魂因缘际会已被你神魂之中的建木果实吸纳，七魄四散于天地之间，而你眼前所见正是你师尊遭天罚之雷击散的残魄之一。想让你的师尊完完整整回来，仅有三魂远远不够，还需要收集这些四散的残魄。”
　　饶是玉清池此刻心急如焚也隐隐察觉到不对来，脸色不由自主沉了几分，连带声音也变得森冷：“你为何知晓建木果实之事？”
　　洛云苍的声音温缓，并不因怀疑和冒犯而感到不悦，“我与云寰血脉相通，他身死魂灭之后，或许是因为有心愿未了，又或许心怀执念，残魄徘徊世间，些许执念借由血脉之力入了我的梦中。”
　　“心愿未了、执念未清！”玉清池嗓音嘶哑，心中怀着微弱的、不切实际的疑问。
　　“师尊他……他未了的心愿——”
　　洛云苍摇头叹道：“我也不知他究竟有何出去心愿和执念，或许他放不下你，又或许他对你还存有不一样的情愫，他的执念化为箫音引你前来，自然与你相关。”
　　“！！！”宛如一道天雷从天而降，直劈玉清池。
　　他猛然回过头，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前方。属于洛云寰的那缕魂魄形单影只地站立在皇城的断垣残壁之中，本就一片冷白的身影被清冷的月色一照，更显疏淡。
　　师尊在这个世上最放不下的人……会是他吗？
　　也就是说，眼前所见的师尊身影不是他的幻觉？
　　玉清池再也忍不住，踉跄了两步上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道人影，生怕自己的动作会惊吓到他，从而再次化为烟云散去，消失在他眼前。
　　离得近了，隐隐看见那到人影玉雕似的侧颜，正是他惦念于心、朝思暮想的容颜。
　　“师尊！”玉清池再也忍不住，低呼一声，就要上前去触碰那道心心念念的人影。
　　可动作却被人拦住，洛云苍陡然伸手制止。
　　“清池，不可心急，且听我一言。”
　　师尊就在眼前，他怎能不心急！
　　玉清池的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就要刺进肉里。
　　洛云苍温声解释道：“你眼前所见只是洛云寰的一缕残魄，是主人生前某些情绪的投射，你可想好该如何收纳这缕魂魄？”
　　玉清池一脸懵然。
　　洛云苍见他如此模样，果然蹙起双眉无奈道：“你全无准备怎能贸然上前？你可有想过，洛云寰的这缕魂魄会否因为排斥你而选择遁走？你可有想过，万一这缕神魂消失，你又要再去何处寻他！”
　　“消失？” 玉清池喉头攒动，低声自语。
　　是啊，他怎么没有想到这些。他已经不可能再承受一次师尊从他眼前消失的痛苦了。
　　洛云苍不疾不徐道：“你身怀异宝，建木之实确实有重新凝聚魂魄的奇效，其中又已有云寰的三魂，你只需要靠近那缕残魄，让他想起你，他自会随你而来。”
　　“他还记得我吗？”玉清池喃喃低语，声音中罕见地带着一丝无错。
　　“收魄容易，只是七魄之中蕴含着人一生的记忆和情感，他的记忆四散在世间，就如你眼前所见。若你真是他心中放不下之人，他定会想起你的。”
　　玉清池急道：“可是，如果师尊他始终想不起来，不愿随我而来，那他又将要去哪里？”
　　“你手中已有他的三魂，残魄即便不愿，你也能用建木的力量强行收回他的残魄，只是——”
　　玉清池越发着急：“只是什么？”
　　洛云苍叹道：“只是，你能锁得住他的魂魄，却锁不住他的情感和记忆，若非他心甘情愿、真的想起你，只怕在你动手强锁魂魄之时，他过往一切的情感、回忆都会化作浮沫散去，从此再难寻到踪迹。”
　　“不可以！”玉清池斩钉截铁道：“我要的当然是完完整整的师尊，而非一具空壳，少了一丝情感、一点记忆，都不是他……”
　　“你可知晓，他四散的残魄并不止有这一缕，若你力求寻回完完整整的他，恐怕会很辛苦……”
　　玉清池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无比温柔：“为了师尊，哪有辛苦的事。一次做不到，我就做十次，十次做不到，我便做百次，总能成功的。”
　　“如此，那你去吧。”洛云苍叹道：“化解他的执念，他或许愿意回来。”
　　“我明白了，多谢洛前辈指点。”玉清池向着洛云苍的方向恭敬一礼，随即袍裾一扬走上前去。
　　作者有话要说：
　　比较短小，明天补上粗长的一章


第130章 欢喜
　　胸腔剧烈起伏，玉清池抬步上前，每走一步呼吸便越来越急重，眼底混杂着希望、绝望、思念、悲伤和无数难以言喻的感情。
　　“师尊……”酝酿半晌，轻念出声。
　　可是眼前飘渺的魂魄之影并没有任何反应。
　　玉清池再也忍不住，指尖微颤，触上了面前的身影。
　　手指仿佛碰到了一道冰凉的水汽，直穿洛云寰的幻影摸了个空。可是随着这个动作，眼前的虚空仿佛被他的指尖破开，空气中凭空泛起一道涟漪，似有若无的力量从中溢出，仿若有着某种不言而喻的魔力，牵引着玉清池向上走去。
　　他踏入眼前的无形之门，周遭景致骤变。
　　举目一片苍茫云海，周遭一团飘渺雾气。
　　朦胧中只见一桌二椅，洛云寰独坐在云海雾气之中，以手支颐，双目微阖，像是在等人。
　　此刻的他已不像皇城废墟中的幻影那样，周身泛着白光，远远望去，和常人无异。
　　玉清池犹豫着上前，越是靠近那条身影，脚步就越是变得缓慢。虚幻之境的地面光滑明亮得仿佛水镜，他一步一步向洛云寰靠近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过地面，镜面映照出他玄色锦衣包裹着的孤峭身形和深邃而锋利的面容——这个空间竟能照见他神魂本来的模样。
　　他距洛云寰并不远，可短短数丈距离仿佛耗费了他全身气力。终于临到了他的面前，玉清池却沉默未语，万千思绪、千般念想不知如何开口。
　　闭目沉思之人察觉到有人进入，蓦地睁开眼眸。
　　洛云寰的眼睫极长，双目微垂时，纤长的羽睫在他的眼睑处投下的淡淡扇形阴影，此刻凤目睁开，根根分明的长睫更显他双目波光潋滟，澄澈清明。
　　“你是何人？”洛云寰残魄的声音比平时来得更轻，更薄，仿佛一片春天的柳絮，只要被风一吹，就会飘扬而散。
　　他果然不记得我了。
　　玉清池心中酸涩，忍不住神伤。
　　“我在此等人，”洛云寰一缕残念凝成的魂魄的心思比他本人更加单纯，并不疑惑来者为何一副怔松模样看着他一语不发，反而朝他温和一笑，主动开口道，“我的弟子在云海之顶修行，我在此地等他回来。”
　　“你在等你的弟子？”玉清池喃喃道重复。
　　“不错，”洛云寰魂魄长袖一拂，桌面上凭空出现一壶三盏，“为了准备云海天城的大比，他已经滞留云海之顶许久不曾回到晚枫林。我有一些想他。”
　　骨节分明形状优美的手执起桌上玉壶，为其中两柄茶盏添上了香茗。
　　馥郁茶香汩汩淌出，虽四周无枫，玉清池却仿佛置身晚枫林无边枫海之中。
　　是师尊的枫露茶。
　　“他虽久未回来，我却有预感，今日能看见他。”洛云寰将手中茶盏往玉清池面前一送，温声道：“……能见到他，我心中欢喜。你的面容在我眼中虽然模糊不清，但我并不排斥你的气息，你如果身无急事，不如与我一起等他。”
　　茶汤润泽，茶香芬芳，玉清池望向面前的茶盏，隐约在清亮的水面上看见自己少年时的容颜——长眉斜飞，眸光锋利，略显青涩的脸庞上满是掩不住的张扬和恣意。
　　那时候的他被自己的心魔和鬼魄所困扰，害怕自己对师尊不堪的欲望被人发现，因此假借修炼之由长久停留云海之顶。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表面疏冷的洛云寰师尊，也曾热切地期望见到他，也会在得知他要回来时感到过欢喜……
　　如今想来，这些却像是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玉清池的羽睫微微震，他垂下了眼眸不敢望向洛云寰，想说的话临近唇边又被他飞快地嚼碎了吞回肚子里，“你等了他很久吗？”
　　洛云寰怔了一瞬，脸上浮出片刻的茫然，像是早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半晌，他才低低说了一声：“记不清了。”
　　玉清池听着，只觉眼前一黑，心如刀绞，心间所有的不安、愧疚、犹豫不得都被他抛在脑后，几经延宕的话语终于脱口而出：
　　“师尊……我、我就是你的弟子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微，最后一个字音仿佛都要被眼前逐渐温凉下去的茶水消溶，一点痕迹也未能留下。
　　如果师尊还是想不起来怎么办，如果师尊不肯承认他这个弟子怎么办，如果……
　　没有给他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对面的洛云寰低声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并不轻蔑，仿佛只是寻常一笑，却满是不认同的意味。
　　“你不是他，”洛云寰说，“我的弟子，有澄澈的眼神和无瑕的灵魂。你——”
　　他湛若秋水的眼眸在玉清池脸上一扫，不见轻视也没有嘲讽的意味。
　　“你和他并不相像。”
　　掌中杯盏猝不及防落下，翻倒在桌上，已经冷掉了的枫露茶洒溅在石桌上。
　　玉清池双手颤颤，眼前一片晦暗。他听见自己喑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尴尬的笑意，断断续续道：“哈、哈哈……玩笑而已，果然骗不了你……”
　　洛云寰的残魄不再说话，仿佛忽然陷入了自己漫长的回忆中，连玉清池杯中已空也未注意，目光悠长而迷离。
　　玉清池痴痴地望着他，有那么一瞬，他软弱而不负责任地想：如果他永远留在此地，让时间永远停留在当下，那么自己是不是就能一直这样陪伴着师尊？
　　心中自嘲一笑，玉清池扶着额略一摇了摇头，像是想把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自己脑中摒弃。
　　“如果，”沉默再三，玉清池还是哑声开口，“……我是说如果，你的弟子，他因为一些事情，虽然得到了强大的力量，取得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却变得残暴而阴鸷，双手染满鲜血，血腥满身，再不复昔日模样……你又当如何呢？”
　　“他会变得如此，是因为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吃了许多苦吗？”毫无犹豫地、答案仿佛早已印刻在他灵魂的深处，洛云寰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啊？”玉清池双目睁大，双唇微张，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洛云寰的声音很清晰，音量不高，却笼罩了玉清池整个混沌一片的大脑。
　　“如果我在他的身边，必定会看顾好他，绝不可能眼睁睁看他为恶。清池他心思纯澈，也并非无知稚子，若非遭遇变故也不可能作恶。所以，一定是因为我这个做师尊的没有护好他。”
　　玉清池的声音像是压抑已久的哽咽，嘶哑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分明是我……不、分明是你那徒弟不好，一错再错、越错越深……”
　　洛云寰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絮语，又像是这番话已与他的魂魄合而为一，一被人挑起话头，便会说到最后。
　　“……我不会怪他，为人师者，没有尽到看护之责。在弟子承受了摧折之后又何来脸面斥责他的行为，轻视他的成绩？”
　　尽管之前已在洛云寰口中听过同样一番话，如今再听，玉清池还是觉得神魂俱震，
　　原来，师尊对他的包容回护之意，并非只是嘴上说说。即使身受天罚、魂飞魄散，洛云寰对他的情义也在魂魄之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至死也未忘却……
　　“……如果可以，”洛云寰轻缓柔和的声音还在继续，“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如果他还愿视我为师，我希望上天能够多给我一些时间，让我留在他的身边，以补那些年的失职失责……”
　　他说到这里，双目忽明忽暗，脸上也逐渐显露出一种熟悉却困惑的表情，仿佛觉得自己曾经似乎对谁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语……
　　而洛云寰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给予了玉清池莫大的勇气。他不再僵坐在原地，“噌”地一声站起身来，动作之急促就连意识朦胧的洛云寰都为之讶异。
　　“师尊！”玉清池的声音不再颤抖彷徨，音量虽然并不震耳欲聋，可每一个字音都清晰且坚定。
　　“你等了许久的弟子不是别人，正是我啊。”玉清池强压下心头的动荡，双手撑在石桌两端，目光直视洛云寰如霜似雪的容颜，坚定道：“对不起，我就是你那个满手血腥、身染污秽的弟子。是我不好，违背师尊的教导，行差踏错、误入歧途。可是师尊，你难道忘记了吗？不久之前，你也曾对我说过这番话！我求你看一下我，看着我的脸，你难道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我吗？”
　　“我曾经……也对你说过这样的话？”洛云寰茫然地回望他，残缺的魂魄无法做到像常人一样思绪清晰逻辑缜密，他已努力睁大眼眸想看清面前之人仿佛笼着一层薄雾的脸、他已尽力在脑海中搜刮关于此人的任何一点记忆，可是越想越觉辛苦，本就混沌一片的意识更加纷乱，一时忍不住抬手抚额，可手刚一抬起就被眼前的人轻轻扣住，动作温柔却不由分说地挟着他的手腕，引他抚上自己模糊的侧脸。
　　“师尊，你若是看不清，就摸摸我。你素来疼爱我，我是何模样，你最是熟悉……”
　　指腹先是抚过浓密的长眉，继而掠过挺拔的鼻峰，根根分明的羽睫轻扇，在掌心留下微微发痒的触感，随即是薄而微凉的双唇，最后扫过凌厉的下颚线……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中复苏，洛云寰闭上眼眸，轻喃道：“你是……玉清池？”
　　“是！是我！师尊，你想起我了——”玉清池欣喜得急呼出声，可随着“玉清池”三字出口，他陡然感到手中一空，之前紧握在手心的手腕倏然消失。垂目而望，却见洛云寰的身形化为一缕轻烟似的残魄，感召到建木之果中三魂的气息，正缓缓向其中游移。
　　竟然真的成了！
　　玉清池又惊又喜，在那一缕残魄被神魂之中的建木果实吸纳后，他将建木果实召唤而出，眼见属于洛云寰的气息更加温暖且强烈起来，静静地发出碧色的光芒，在他心中竟比阳光还要耀目、还要令他安心。
　　“师尊，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更称职的师尊了。我会一点一点寻回你过往的记忆印记，还我一个完完整整的你——”
　　话音未落，又见掌心建木果实光芒一闪，空中再现水波般的涟漪。
　　师尊的下一道残魂，也将由我收回。玉清池这样想着，收起建木果实，向那道涟漪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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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歉疚
　　玉清池踏入涟漪的一瞬，四周景致陡然变幻，不变的是幻境中心那道逆光而站的身影，云海天光衬托着那人单薄孤寂的背影，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
　　又是一缕孑然而立的残魄。
　　有了先前的经验，再见洛云寰残魄的玉清池轻车熟路走上前去，来到那个身影面前。
　　洛云寰一身白衣，神色平静，容貌昳丽，眼睫合拢，在眼梢处留下弧度优美的线条。
　　玉清池在见到他的瞬间，强自维持的镇定模样瞬间溃散迸裂。
　　虽然并不明显，但他却看得很清楚——师尊的眼尾微微泛着红，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是在伤心吗？
　　上个幻境之中，洛云寰独自一人在黑暗中等待的模样，此刻还清晰印在他的脑海中，每每回想起来只觉心如刀绞天旋地转，恨不得立刻上前用力将他拥进怀中，然而理智却让他死死压制着自己的冲动，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洛云寰的感情并不外露，玉清池作为他至亲弟子也甚少看过他如此悲戚模样，一时之间，胸腔被汹涌袭来的疼痛和愧疚填满。
　　向来果决的人，再度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你……怎么了。”最后，玉清池还是摇了摇头，摒弃脑中无用纷杂的思绪，望着那人的眼睛低声问道。
　　洛云寰的残魄听见他的声音，蓦然睁开眼眸。
　　他望向玉清池的眸子很平静，分毫不见情感波澜。
　　洛云寰声音淡淡，语气淡淡，不知在问玉清池还是在问自己。
　　“求仙问道，磨砺仙骨、淬炼心智，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也说不好，”玉清池不解地回望他，说：“一开始只是想活下去，到了后来，力量变得越来越强大，欲望也越来越复杂，如今——”
　　如今他已经历过许多事，回想起来很多曾经或许在意过的都已经变得不重要了，如今他想要的，只是一个洛云寰师尊而已。
　　可洛云寰的残魂好似浑不在意玉清池的答案，稍一停顿便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像是作了一场大梦，醒来的时候发现，我生活了近百年的云海天城死了好多人。各位长老、师兄……就连伴我许久的木师叔也死了……”他一边叹息，一边缓缓往前走去，雪色衣摆拖曳在地，水镜一样的地面骤然漾开圈圈涟漪。
　　玉清池心中一沉。
　　云海天城众人大多死于他手，即便是风月害死的木兰芳的起因归根结底也在他。
　　师尊终究还是怪他怨他。
　　双手不由自主紧紧握拳，突出的骨节泛着死一般的白色，玉清池害怕得连双唇都在颤抖。
　　害怕。
　　他害怕从洛云寰徘徊在人世的残魄的口中听到他对自己的指责和怨恨。
　　“——就连我的弟子也被我亲手杀死。”
　　不等玉清池讶异，洛云寰的身影已越过他，遥遥地走在前方。被执念构筑而出的幻境一片黑暗不见终点，他就这么缓缓走着，也不知要去往哪里。
　　“你看，即便是我修为大成，被世人尊为仙道第一人，但在许多事情面前依然无能为力得可笑。我强大的灵力、深厚的修为和尊崇的地位，甚至无法挽留一个人的性命、帮上任何人的忙……”
　　“可这非是你的不对！”玉清池听着难受至极，快步往前追去，想要拉住洛云寰的衣袖，可前方的人影就像九天之上飘渺疏离的流云，无论他怎样努力、如何强求，都始终难以触及。
　　“这茫茫浮世，并非每一个人都如你一样天然纯净。满腹算计之人防不胜防，居心叵测之人遍地皆是。你并没有错，而且仅靠你一人，也不可能事事周全……”玉清池望着他的背影，竭声安慰。
　　“……我一直觉得自己比旁人幸运，出身世家大族从不为衣食所累，父母感情甚笃对我疼爱有加呵护备至。少年时游历四海，功成名就。拜入仙门后又得师尊倾力教导……上天如此厚待我，可有人违逆天道、祸乱三界时我却无能帮上任何忙，无力改变任何事，我既后悔又惭愧……”
　　“可是造成这一切的人从来不是你！”玉清池的眼眶变得通红，汹涌而来的愧疚和悔意涌上心头，他放声嘶喊，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嘶吼声竟将整个执念幻境振得发颤。
　　前方独行的洛云寰好似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微偏了头，像是刚刚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问：“你是何人？”
　　玉清池快步走到他面前，下意识想要伸手拥住他，可两只手才抬起的片刻便又放下，改以伸出右手，轻柔而满含疼惜意味地抚着他的脸颊：“师尊，你又忘记了吗？我是你的弟子清池啊。”
　　“玉清池……”洛云寰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的神色慢慢从迷离变得复杂，最后恍然道：“……玉清池，我的徒儿……我记得，他在很久以前，也已被我亲手杀死了！”
　　他像是忽然陷落到恐怖的、无法摆脱的噩梦之中，抚着额缓缓跪坐在地，双手掩面道：“我曾不止一次亲手伤害他……”
　　玉清池也在他的面前蹲下身来，双手扣住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他掩面的手拉来。
　　洛云寰的朦胧的眸间隐约带着水雾。
　　“……师尊有命，泽国江山图不可落入居心叵测之人手中，当时我和清池被风月横箫师徒所擒，毫无逃生希望。我已决意赴死，可待我一死，泽国江山图便会自行认我的弟子为主，我不忍清池如我一样受尽风月师徒摧折……更不能让泽国江山图落入他们手中。”
　　“……我注定要辜负一些人。是我对不起清池，是我辜负他……”
　　“清池他，一定会怪我……”
　　“不！”玉清池放下洛云寰的手，转而捧起他的脸，紧紧凝视着他的眼眸，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好似带着浓烈的哭腔：“我从未因此怪罪过你！师尊，因何如此想？”
　　“他一定会怪我……是了，他一定不肯原谅我，最后才会做出那些事……”
　　“我是个虚伪的人，一边告诉自己是我没有护好他，不该怪罪他，可是却又毫不犹豫地刺了他一剑……天谕剑裂魂碎魄，他一定痛极了。”
　　“这个世上再没有比我更加失格、更加不称职的师尊了。”
　　洛云寰喃喃的絮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自己网入过往的记忆中。
　　仿佛有一道天雷从空中劈中玉清池，他觉得自己从未有一刻如此清醒。师尊的这一缕残魄，想来定是因愧疚悔恨而生。
　　二十年前，面对风月设下的死局，他无法同时保全泽国江山图和自己的弟子，无奈之下选择牺牲弟子的性命。他愧疚。
　　二十年后，再临人世的他因魂魄不全而缺失了些许情感，继而导致他不由分说再刺了徒弟一剑。他悔恨。
　　长久以来，洛云寰对比一字不提并不代表他忘记了，而是他将这两剑变作了执念和心魔，时时放在心中折磨着自己。
　　今天，自己就要代他，彻底拔除师尊这道心魔！
　　玉清池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从神魂中招出武器天谶剑，小心翼翼地拉起眼神涣散的洛云寰，将剑柄放在他的手心，“师尊，你听我说，做错事的人是我、害死诸多人命的人也是我。可我从来不是因为憎恨你、想要报复你才如此行事……”
　　玉清池的手掌缓缓覆上洛云寰冰凉的手背，修长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插入，一点一点与他十指相扣。
　　“师尊，罪该万死的人是我。如果杀死我能够唤醒你完整的记忆，那就请你……再杀死我一次吧”
　　话音落地，交叠在一起的双手被玉清池引着，手中剑柄扬起一道小小的弧度，毫不留情地朝自己的胸膛刺来。


第132章 恐惧
　　天谶剑抵玉清池心口三分，仿佛下一秒就能刺破胸膛血溅三尺。
　　可持剑之人的手却在剑锋即将刺入的瞬间顿住。
　　洛云寰的声音仿佛恢复了一丝清明：“我……不能再杀你一次了，清池……”
　　玉清池的眼睛微微睁大，惊喜一点一点爬上他的双眸。
　　“师尊，你想起我来了？”
　　“……”洛云寰松开手中的剑柄，挣开玉清池的手，抚额呢喃道：“你是玉清池……我的弟子……”
　　“玉清池”三个字从他口中念出的瞬息，洛云寰的身形再次回归残魄。
　　玉清池召出建木果，看着那一缕残魄被缓缓吸纳。建木果实的碧色的光芒越发耀眼，玉清池将其捧在手心之时，犹如捧着洛云寰整个灵魂。
　　欣慰满足还未来得及填满玉清池的胸腔，掌心果实的光芒再次闪动，涟漪似的幻境之门缓缓打开。
　　玉清池收敛心神走了进去。
　　与前两个幻境不同，第三道残魄幻化出的空间格外逼真。
　　玉清池到来的时候月已上中庭，身后的盏盏宫灯渐次亮起，照见身后亭台水榭、葱茸花木。
　　他抬起头，黑沉一片的眼底映照出宫门之上三个大字：
　　停云殿。
　　皇城前主中宫嫡后的宫殿，本名飞凰，可玉清池当时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入主皇城后便将其更名为停云。
　　那个时候的他，偏执且跋扈，即便心中明白漫天流云本不该为谁而停留，可他依然用尽强硬的手段将迫使心爱之人留在自己身边。
　　如今想来，幼稚得可笑。
　　幻境十分逼真，玉清池推门而入，沉重的宫门发出叹息般沉闷的响声。
　　宫殿之中一片安静，连碧纱窗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蝉鸣都格外清晰。
　　洛云寰独坐窗边，目光悠远，像是在远眺宫殿之外的玉树琼花。玉清池一步一步靠近，衣摆卷起轻风。窗边之人察觉到有人到来，放下托腮的手肘，回过头来望他。
　　回眸之间，窗外的皓月琼花倾刻化为朦胧的背景，洛云寰如霜似雪的面容仍然美丽得令人心颤，只是此时此刻他潋滟的双目却似蒙上了一层薄雾，茫然不见焦距。
　　随着玉清池的靠近，洛云寰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紧张，摸索着站起身来，一不小心碰倒了窗前茶盏。
　　“哐啷”几声轻响，杯盘狼藉。玉清池眼疾手快跨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借着破窗而入的月华，玉清池低头看见洛云寰胸前的衣襟微微敞开，白衣覆玉肌，颈间点点红痕如梅落雪地，越发衬得他的肌肤皎如玉璧。
　　玉清池怔怔望了他片刻，直到洛云寰猝然回神，猛地挣开他的怀抱。
　　“什么人！”洛云寰睁着没有焦距的双眼，声音竟有些仓惶。
　　玉清池看着他突然失去血色的面容，恍然道：“你的眼睛……看不见吗？”
　　“怎么？”洛云寰像是忽然炸了毛的猫，闪身急急退出数丈，连带声音也变得锋利起来：“你也是来欺辱我的吗？”
　　欺辱。
　　仿若九天神雷当空落下，玉清池的表情空白得可怕。
　　原来，曾经停云殿中的那些过往、那些对他来说无比留恋的、缱绻缠绵的时光之于洛云寰，竟是无可忍受的欺辱吗？
　　“不是！”玉清池急道，下意识提步上前。可洛云寰的这一道残魄虽然目不能视，耳力却是惊人，玉清池每进一步，他便后退一步，始终与他保持一段距离，像是灵魂之中带着一股本能的畏惧。
　　玉清池如何看得心上人如此疏离害怕模样，脑中最后一丝理智将断未断。
　　从未有过的悔意直冲脑门，烧得他头痛欲裂，口不择言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欺辱你……我只是、只是——”
　　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喜欢到产生了魔障。
　　喜欢到不由自主想要独占你……
　　玉清池悔恨的神情洛云寰并看不见，却能察觉到他身上四散而出的汹涌的、弥天盖地的情绪。脊梁处不由自主地蹿起阵阵寒意，根植灵魂之中的恐惧之情在对方下意识想要靠近的时候达到顶峰，洛云寰终是忍受不住，强行摧动神魂之中仅剩的灵力，天谕剑应召而出！
　　“不要过来！”洛云寰剑指来人，紧握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你的气息……分明就是那时杀上云海天城、杀害众位长老、将我掳走囚禁在此的恶徒！”
　　玉清池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脑中闪过一个想法：洛云寰第一道残魄凝成的幻境象征着他寂寥的等待，破除幻境唤醒魂魄的办法是结束这段漫长的等待、第二道残魄凝成的幻境是洛云寰得知木兰芳等人身亡后将一切罪责归于己身的歉疚和自责，唤回魂魄的办法是化解他心中沉重的负罪感，而第三道残魄幻境显然象征着他内心的恐惧。
　　恐惧亲近之人的猝然亡故、恐惧自己身陷囹囫、恐惧他人的侵犯和……欺辱……
　　这股恐惧之情远比其他情感来得强烈，因此承载着这份恐惧情感的残魂凝聚而成的幻境也比先前两个幻境更加逼真，而击溃这个幻境的法子唯有让化消幻境之主心中恐惧……
　　心随念转，玉清池再不理会洛云寰面容上难掩的惧怕神情和近在咫尺地凌厉剑锋，决然上前。
　　因玉清池忽如其来的动作，洛云寰手中利剑终于刺破他胸前皮肤，鲜血奔涌而出，映在洛云寰没有焦距的眼眸之中。
　　虽然目不能视，但利器割开血肉的触感却通过天谕剑清晰地传至他的手中。
　　“你——”洛云寰瞳孔一震，下意识就要松剑，可剑锋处却被玉清池猝不及防攥住，一股无形的力量凭空而至，紧紧束缚着他，令他动弹不得、挣脱不开。
　　玉清池低沉的声音又近了一分：“不错，作恶多端的人是我。可是师尊，你太心软了，我一再伤害你、侵犯你，可即便你现在连我这个人都忘记了，潜意识里却还忍不住对我心软，难道事到如今，你还想放过我吗？”
　　师尊，我既庆幸你对我近乎没有底线的宽容和回护，又有些痛恨你对我的这种好。
　　无论是二十年前，人鬼阴阳之子的血脉暴露、二十年后，我和鬼魄合魂，心念不定，意志不坚，还是我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几番扰乱天道秩序，即将天罚临身之时……
　　只要你心硬下一分便能轻易置我于死地。
　　相比如今你我无数次相对而立，你却不识我的局面，或许死在你的手中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天赐的眷顾……
　　随着玉清池的话音落地，洛云寰手中剑锋再入其心口三分！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天谕剑身已然尽数没入他的胸腔，剑尖破体而出，点点鲜血坠落于底，飞溅的血珠砸在地上，仿佛一朵朵血染的梅花。
　　玉清池已来到洛云寰面前，温柔而平静地伸手扶着他的双肩：“我恶行昭彰却又胆大包天，祸乱天道秩序、觊觎自己的师尊，理应承受天罚魂飞魄散，可是洛云寰，你为何一再轻放我、甚至心甘情愿替我赴死？”
　　空气中一片沉寂，洛云寰松开天谕剑柄，按着太阳穴，似乎陷入了过往纷繁复杂的回忆之中。
　　玉清池按在他双肩上的手掌缓缓加重了力道，他的口吻也变成近乎急切地逼问：“你四散在世间的每一缕残魄分明都与我有关，可你为何偏偏认不出我是谁？”
　　“我错了，我不该用尽各种手段强迫你做你不愿之事，我该早一些、明明确确告诉你，我喜欢你——如果这样，你会不会也愿意回我一句：我也喜欢你？”
　　“你惧怕的并非是我，你惧怕的是你我本是至亲师徒，你却像我一样、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对方。”
　　我爱你的时候，幼稚而偏执地违背你的意愿将你困锁在我身边，可你爱我的时候，却能毫不犹豫地、一次又一次代我赴死……
　　可我却仿如一叶障目之人，对你汹涌的爱意视而不见，直到我回过神来，察觉到你待我的好时，你已如风中流云，散于天际……
　　“……洛云寰师尊，你分明也是喜欢我的。你的双目并非真正不能视物，而是你不愿意承认你对我的感情。”
　　“我求求你，看着我、想起我、回到我的身边吧……”玉清池每说出一个字，洛云寰的眉心便拧紧一分，像是心中炽热的、历经万千磨难而不变的思念正在破土而出。
　　仿佛触动了某个机关，脑海中的记忆阀门豁然打开，纷繁缭乱的记忆碎片从豁口处涌出，瞬间填满洛云寰残魄。
　　先响起的是一道温和慈爱的女声：“云寰，吾辈虽是修仙之士，却没有断情绝爱一说，何以你对待众人总是冰冷而疏离？为师飞升登神之后，你难道永远一人踽踽独行吗？”
　　“多余之人，弟子并不需要。”
　　焰昀仙尊的声音逐渐远去，世界再次陷入一片空茫。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直到他听见自己变得稳重的声音再度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他说出这句话时，微不可察却又昭然若揭的隐隐期待：
　　“你愿意随我而来，作我的弟子吗？”
　　翻浪似的记忆顷刻间复苏，洛云寰猝不及防忆起了当年收玉清池为徒时的种种心境。
　　焰昀师尊说得不错，他不会永远独行。
　　那一年，他遇见了一个特别想要保护的人——那是一种和他作为仙道之人想要守护的凡世芸芸众生、甚至和他想守护父母亲眷都不相同的心情。在看见蜷缩在黑暗、阴诡的角落里，那个眼神凄迷却又满是不甘的倔强的孩童时，他便有了将他从永夜带到阳光灿烂的人世的冲动。
　　往后的数十年中，这种近乎一时兴起的冲动不知何时悄悄变作了细水长流般难以割舍的情感。
　　他亲自将疼惜了十年的弟子送上云海之顶，却又忍不住求了个授业长老的身份，为的是能时时留在云海之顶、他一边训诫刚学会御剑就飞来自己居所的徒弟，一边说他太过依赖自己，一边着手为他准备日后的将伴他一生的配剑……
　　其实他早就知道，他们师徒之间，更加离不开对方的，反而是他自己。
　　而他往后一而再再二三近乎没有底线的回护、甚至是以身代死，除了不忍心爱之人猝然丧命之外，更有几分恐惧——他到底是个自私的胆小鬼，体验过被人赤诚地爱过之后，便再也不想失去这种被爱、被需要的感觉，更不堪忍受无条件爱着他的人离他而去。
　　他从孤冷寂寞中走来，不愿再回到原点……
　　如此胆小的、自私的、连自己内心真实的情感都恐惧直面的他，如何值得对方念念不忘、历经千辛万苦追寻而来？
　　纷至而来的记忆逐渐规整，名为思念的情思仿佛一条细线，一点一点串起洛云寰不曾坚定地宣之于口的爱意。
　　他想起来了，眼前之人是他此生挚爱之人、有着他熟悉的名字——
　　“清池……”
　　轻语呢喃化为破空白光，从遥远的天际照彻而来——那是幻境将破、神魂复归原位的征兆。
　　玉清池长舒一口气，万般情绪化为一个微笑在他脸上漾开——
　　“久等了师尊，弟子玉清池，来接你回家。”


第133章 箫声远
　　幻境层层崩塌，周遭景致骤变，恍惚中玉清池再次回到残破颓败、野草丛生的宫城废墟之中。
　　建木果实晶莹碧润，灵气满溢，在他掌心之中发出幽幽灵光。
　　果实里隐约有魂魄的力量缓缓游移动，却并无任何魂魄聚化的征兆，四周也再无残魄执念的幻境。
　　“洛前辈，这是——”玉清池又急又惑，紧盯着手中果实，回首想去请教洛云苍，可是身后一片空茫，再不见洛云苍仙风道骨的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
　　玉清池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想法缓缓在脑中沸腾而起。
　　他对洛云寰了如指掌，先前看到的那人的身体确实并非洛云寰，但是即便那人是洛云寰的兄长，他所知之事也太多了一些，建木果实的归属、洛云寰以身代自己承遭天雷的始末……这些都是只有他和洛云寰两人知道。
　　那个人，真的只是洛云苍吗？
　　可如果他不是洛云苍，又是谁在指点自己一点一点寻找回师尊的魂魄？
　　玉清池眉心一跳，答案呼之欲出。
　　师尊，是你以箫声一路引我拾起你过往的记忆吗？是你的魂魄有知，借洛云苍的身体指引我一步一步向你靠近吗？
　　玉清池略一摇头，摆脱了脑海中杂乱的思绪。这些问题，待他找回师尊，定要一个一个问个清楚明白，只是眼下——
　　眼下耽当务之急自然是速速找见师尊余下的残魂。玉清池阖目细想如今局面，师尊三魂已被建木果实吸纳，唯剩承载记忆的残魄散于世间，如今他仅得其中之四。人的记忆、情感纷繁且浩瀚如海，洛云寰飞散在世间的残魄又有多少，他又将到何处寻找？
　　忽而远方再起袅袅箫音，如雪花簌簌落地，划破星河长夜流淌而来。
　　玉清池站在废墟深处，闭上眼睛倾听每一缕箫音。
　　箫音如慕如诉，婉转悠扬，乐音淌过耳畔的时候，玉清池仿佛看到了洛云寰的面容。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力量注入他彷徨失措的心，眼前的迷雾被骤然吹散。
　　感情和记忆浩渺如烟如何？残魄不知四散何处又怎样？玉清池抬步觅声而去，衣裾拂过一地断垣废墟，卷起阵阵尘烟。
　　他如今的身体是洛云寰的仙尊之躯，他有足够漫长的生命，更有无尽的耐心和决心一一寻回师尊散落世间的每一缕残魄，慢慢组成云寰完整的记忆——
　　不！他要做的远不止这些！
　　九霄仙尊洛云寰，仙雅出尘，心系苍生。三界之中地九霄仙尊从未死去，而当他不在这个尘寰的时候，自己就是人尽敬仰的九霄仙尊，他要一同担负起这个身份身上沉甸甸的责任，不可卸了师尊的名望，否则日后师尊归来时，自己又如何有脸面对他？
　　师尊来不及做的、无法做到的事，都将由他以九霄仙尊之名一力完成。
　　只望到了云海重见清明、九州海晏河清之时，他也已将师尊的记忆规整拼凑完毕，可以坦然且自豪地迎来半点不曾变化的洛云寰师尊……
　　想及此处，玉清池忽然觉得有些唏嘘。虽然他长了年岁，改换了容颜，但他的心性其实分毫未变。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无论如何都要用尽一切办法做到。即便洛云寰的魂魄已经散为齑粉、散于九州四海每一处角落，即便他要他耗上千百年漫长的时光，他也要将师尊珍视的记忆和情感一丝不差地拼凑起来。
　　玉清池御剑而起，朝箫音响起处急追而去，身影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
　　皇城废墟的上空悬浮着一道隐匿身形的法阵，洛云苍隐于其中，手捧一缕残魄，风吹起他的衣角和鬓发，黑暗中看去和洛云寰十分相像。
　　“凡人皆有三魂七魄，人死之后三魂飞升于天，七魄随后散去，人的七魄承载喜、怒、哀、惧、爱、恨、欲其中情感。云寰，你修仙数年，加之情感比旁人疏淡，欲之情甚是寡淡，想必并不难找，而常言道‘爱与恨是相互的’，你之四散而出的残魄中，爱与恨亦早已合而为一，而你那徒弟——”
　　洛云苍一身疏朗白衣从天落地，望向玉清池远去的方向，眉目间竟隐隐带着隐晦的笑意：“云寰，你这徒弟真是傻得可爱。七魄之中他已得喜怒哀惧四魄，如今正追欲之魄而去，如此一来便只剩下这爱恨之魄未得，何必担心会耗费千百年的时光？”
　　被洛云苍捧在手中的残魄灵光微微一闪，像是在无声地赞同洛云苍的话。
　　洛云苍沉吟须臾，又道：“寡淡的欲之魄不会耗费他太多时间和精力，你还不去寻他吗？”
　　爱意和几乎不可察觉的恨意交织而成的一缕残魄像一条被风吹起的丝带，从洛云苍掌心倏然飘起，却没有循着玉清池消失的身影而去，反是不动声色地缠上了洛云苍修长有力的手腕。
　　漫天云雾聚而又散，穿城而来的夜风仿若吹来一声叹息。
　　洛云寰当然迫不及待想要神魂归位，只是他还不可以。
　　虽然他用以身相代的术法转移了自己和玉清池的气息，囫囵瞒过了天道，让天罚落在自己身上，以魂飞魄散的结果暂时平息了天道之怒。但是因为玉清池此前一系列粗残恶行而遭受灾劫、失去生命的人是无辜的。
　　洛云寰本人可以不计较玉清池对自己做下的错事，却不能慷他人之慨替那些无辜丧命的人原谅他。
　　玉清池有他应受的惩罚。
　　让他踏遍九州四海的每一寸土地，让他亲手为这因他而承受了灾祸的三界做一些事，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赎罪。
　　经历了万般摧折，他们虽然都已经身心俱疲，但却并非一无所获。洛云寰的一缕残魄在夜风中轻摇——至少他们已经心意相通，清池他……一定可以领会自己的想法。
　　“随你吧。”洛云苍像是能够堪破他的想法，温雅悠长的声音被风吹散：
　　“无论这段过程有多漫长，你们终会再次聚首。”
　　清池，我们会再相见。
　　……


第134章 百年情衷
　　明月高悬，星河璀璨。
　　九天之上清灵之气最纯澈的云海天城灯火通明，仙音缭绕，四峰修者齐汇云海大殿。
　　今夜是除夕之夜。
　　玉清池一身掌门服制端坐上位。
　　人世百年恍眼而过。如今已是玉清池以九霄仙尊洛云寰的身份执掌云海天城的第一百个年头。
　　百年之前，鬼帝玉清池祸乱三界，云海天城几遇灭顶之灾，没有人知道鬼力通天的鬼帝因何泯灭，只知中州城内奢华巍峨的宫城被他整个拖入无间鬼域，再然后不久，一道九天落雷凭空落下，引得三界剧震……
　　一名身量尚小的年轻小弟子被各路长老、师兄堵在前头，艰难地踮起脚尖试图望向大殿上首那名仙尊的面容。
　　在他身后一名眉目清秀的小女修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喂，你在干什么呢？”
　　小弟子回头做了个鬼脸，不假思索道：“还能干什么，当然是看一看掌门仙尊长什么模样啊！”
　　小女孩撅起唇，纳罕道：“人不都是两只嘴巴一个鼻子吗？能好看到哪里去？”
　　“这你就不懂了吧，”小男孩摇头晃脑道：“我的太师父长思仙子说了，掌门仙尊是这个世界上最风华无双的男子，可比普通人好看多了。”
　　小弟子话音刚落，就感觉一道目光自前方扫视而来，他愣神之际下意识抬眸，却见正于云海大殿之中端坐的“世上最是风华无双的男子”的目光正越过整个大殿和纷杂的人群望向他。
　　那道目光平静且温和，甚至隐约带着些许赞许之意，可通身凛凛威压之感却遮掩不住。
　　小弟子终于看清了掌门仙尊的容颜。
　　剑眉凤目，面容俊美，确实风华无双。
　　可不知为何，他觉得传说中的九霄仙尊不该是如此模样。
　　九霄仙尊名洛云寰，理应是一名如同云端积雪般清寒出尘之人。
　　而如今大殿之中的仙尊虽然俊逸非凡，眼角眉梢中却带着些微冷峻之色，不像是太师父长思口中描述的掌门仙尊，倒像是……
　　年幼的小弟子紧紧拧起眉毛，一不小心把心中的疑问小声嘀咕了出来。
　　“——这副模样并不像洛云寰，倒像是洛云寰的弟子玉清池？”
　　“啊对对对，就是玉清池！那个传说中的大鬼修！”小弟子歪着小小的脑袋想了半天也想不起这副面貌该符合他心目中谁的形象，忽闻一道金珠落玉盘般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仿佛贴着他的耳朵细语。
　　小弟子刚说了一句，忽然反应过来，细软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不悦地转身，气道：“你是哪一峰的弟子？好生无礼，竟然直呼掌门仙尊名讳，还提及掌门那个大逆不道的弟子——”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身后除了那个小小女修，竟无旁人。
　　“咦？”女修好奇道：“玉……清池又是谁啊？”
　　“玉清池啊，就是传说中恶行昭彰的鬼帝咯——”小弟子乐于在漂亮妹妹面前展示自己的学问，早把方才那道忽如其来的声音抛至脑后侃侃而谈——
　　……
　　——有人说恶贯满盈的鬼帝玉清池不为天道所容已葬身天罚雷火之中，也有人说鬼帝终其一生所求不过一个人而已，他得到了那人的真心，便心甘情愿回转鬼域……
　　世人众说纷纭，在这场浩劫之中承受了诸多灾劫的云海天城逐渐迎回了幸存的弟子。这些弟子一边艰难地重建师门，一边胆战心惊地抵挡随时可能卷土重回人世的鬼帝玉清池。
　　幸得上天眷顾，传说中的三界至尊玉清池仿佛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再也不曾出现，而云海天城也迎来了传说中早已惨遭玉清池毒手身亡的当今仙道顶峰九霄仙尊洛云寰。
　　据重建后的云海天城一代弟子回忆，九霄仙尊先是不修边幅、满目焦急哀戚之色出现在云海天城之外，后来又将自己关在藏书阁中许久，再后来不知何时又从城中失去踪迹。若非他一身清圣气息作不得伪，当时代掌云海天城掌门之责的长念仙君都要以为是哪路妖邪夺舍了仙尊身躯潜入云海天城欲行不轨之事。
　　后来又过了很久，九霄仙尊再次现身，重掌云海天城。有了仙尊的带领，云海天城也开始一点一点重建，一切都在慢慢步入正轨。
　　可是九霄仙尊总是很忙，经常离开云海天城外出，行色匆匆，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我听家中长辈们说，修行到了一定境界的仙君们，隔空取物、缩地成寸都能轻易做到。厉害的仙君、仙尊甚至能够将自己的神思汇入天地万物之中，世上之物大到山河湖海，小至一片鸿毛都逃不出他们的感知范围。掌门仙尊如此厉害，一定早就找到想找的东西了吧？”小女孩眼睛亮亮，天真纯澈，总是希望人人心想事成，然而世上这个世界上又岂是事事都能遂人心愿？
　　“这我就……”小男孩刚想说话，眼角的余光却见大殿之中的各位仙君修者忽然起身施礼，恭送掌门仙尊离场。下一刻，一道轻缓清晰，极有磁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的。”
　　年幼的小弟子猝然抬首，撞进来人寒星似的眸子里。
　　云海天城的掌门洛云寰一袭黑色华服，衣襟衣摆处隐隐带着红枫图样的暗纹，衣袂在云海大殿外白玉阶上铺展开来，月光一照竟显出一丝不似修仙之人该有的邪气。掌门仙尊虽然在对他说话，可那带着明显的、欣喜之情几欲喷薄而出的双眸却悠远地落在前方。
　　他的长眼睫一抖，眸光里是无法抑制的欢喜，寒潭般冷峻的面容上缓缓荡开一缕笑意：“我好像看见他了。”话音落地，黑色袍裾扬起，掌门仙尊凌空拾级踏上仙剑，撇下身后众人，朝着不远处悬浮于半空之中的红枫之海御剑而去。
　　*
　　天谶剑如流星般划过夜空，载着玉清池越过苍茫云海来到晚枫林。
　　凌空落下时，夜风吹起他黑金色的袍袖。晚枫林层层叠叠的金枫在风中摇曳，发出簌簌的清响，枫海深处、一片金红的尽头是一株修长挺拔的绿树，绿叶如盖、翠□□流。
　　百年以来，玉清池踏遍了四海九州每一寸土地，可自那日受箫声指引寻到洛云寰五缕残魄后，这个时间便再无一丝他的踪迹。
　　吸纳了三魂五魄的建木果实沉甸甸的，隐有生发迹象。神力苏生的果实无法再入神魂，无奈之下玉清池只能把建木的果实埋在晚枫林中，须臾间苍郁翠树破土而出。
　　玉清池在瞬间长成的建木前方单膝跪地，四指合拢一寸一寸抚过树干，指间动作轻柔得仿佛在爱抚一件他爱逾生命的珍宝。
　　“……师尊，我后来才知道人生来便有三魂七魄，而我这些年来去过极北的苦寒之地、斩杀了为祸人间的妖兽，解了洛水大涝……可我几乎掀翻世上每一寸土地，都不曾找见你的爱恨之魄……”
　　“……后来我想，我找不到你的爱恨，是否因为你对这个世界再无一点爱恨？天道需要我赎的罪我已赎完，可是你对我的惩罚却遥遥无期……”
　　“如果是这样，我该去哪里找你呢？”话音渐弱、眼角沁出温热的泪珠，无声砸进膝下滋养建木根须的土地之中。
　　风乍起，吹起红枫片片，吹散百年时光。
　　百年之后的玉清池下了天谶御剑，朝枫林深处的建木走去，可才刚踏出一步，却见绿云一般的建木之影在他眼前倏然消失。
　　玉清池神魂剧震，想起方才在云海大殿外隐约看见的熟悉身影，心脏颤动得几乎要跳了出来。
　　会是师尊回来了吗？
　　心中思绪百转，脚下步履生风。他甚至忘了腾云御剑、忘了缩地成寸的术法，就那么扬起袖摆，飞奔上前。
　　枫林尽头，一道皎如明月的身影背对他而站。漫天月华衬托着他修长单薄地背影，仿佛眨眼之间就会再度消失一样。玉清池心如擂鼓，唇瓣微颤，想要脱口唤他的名字，却又害怕惊醒一个酣甜美梦。
　　最终还是那枫树下长身而立的身影先行转身，露出一张天人一样出尘昳丽的面容。
　　玉清池怔然失语，微张薄唇，愣愣地望着他，直到那人唇角微微挑起，轻而温柔唤他：
　　“清池。”
　　玉清池的表情更加空白，置若罔闻般一动不动，只是那双寒潭般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渐渐染上了炽热的光芒。
　　枫树下的人见他如此，也不恼不怒，唯叹息一身，从树影下走出，身披满身月华，一步一步走到玉清池面前。
　　“怎么不说话？短短百年已让你将为师忘得如此彻底了吗？”洛云寰伸手抚上玉清池的头发，如今的玉清池用的虽是洛云寰的身体，但因神魂之中与生俱来的力量，这副身体也变得和他的本相越来越接近，如今身形比当初的洛云寰更加高大，洛云寰面对他的时候甚至要微微抬起眸，才能看见他俊美冷冽的面容。
　　手指一路从玉清池的发梢滑过脸颊，最后落在了他的肩上，熟悉的、霜雪般的冷洌香气瞬间扑面而来，将玉清池紧紧包裹。
　　玉清池再也控制不住，双手绕过洛云寰的腰际按住他的背，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中一带，紧锁在怀中。
　　“师尊！真的是你吗！你回来了吗……”
　　他的声音中满是颤抖和沙哑，随着最后一个字音出口，一点温热猛地砸在洛云寰的肩膀上。
　　“傻徒儿，”温柔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拍玉清池的头顶，洛云寰道：“执掌云海天城百年了，怎反而变得娇气了？动不动就掉眼泪。你如此模样，让为师如何放心离去？”


第135章 一世钟情
　　不远处的云海大殿灯火通明，飨宴铺陈，笑语浮香，高居云海之上的仙道修者颇为享受这个难得有着人间烟火的日子。
　　术法幻化出各种各样的烟花在空中绽放，洛云寰席地而坐，玉清池枕在他的膝盖上，满天花火璀璨，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洛云寰线条完美的下颚线上。
　　墨雪一样的发丝垂落胸前，从玉清池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对方玉山般的鼻梁，虽然身形和脸颊还是略显瘦削，但是薄唇上再也没有先前那种病态的苍白，看起来更加接近他记忆之初天姿神彩，风致无双的洛云寰仙君。
　　“云寰，我没有找到你的爱恨之魄，你是怎样回来的？又是从何处得来了新的身体？”玉清池望着他的脸，忍不住问，却冷不防被洛云寰轻轻拍了一下脸颊。
　　洛云寰没有回答他，而是低下头在他耳边轻斥道：“没大没小，叫师尊。”
　　玉清池狡黠地笑了笑，像幼时撒娇一样抱着洛云寰的胳膊，拖长了声音：“请师尊解惑。”
　　洛云寰稍稍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只能由他抱着，“自然多亏了建木果实的神力。人生来具有三魂七魄，三魂掌管意识，七魄承载情感和记忆。那日我受天罚雷刑，身死魂散，全赖你体内的建木之力护住了三魂不至于彻底化灰散去。而七魄之中，爱恨之魄互为一体，人死之后并不会很快离去，而是会循着自己的生前的爱意和思念，来到一生中最爱的人身边。”
　　“越是思念、感情越深，爱恨之魄停留的时间就越长，可即便如此，残魄滞留凡尘的时间也不过只有几日而已，直到心中的思念和执念散去，这缕残魄也会跟着化消在天地间。”
　　玉清池闻言，倏然坐直了身子，抓着洛云寰衣袖的手越发用力，连骨节都泛起了白色。他的声音微微带着颤：“照你这么说，若你的残魄几天内不曾被我找到，就会消散于天地之间，可是我一直没有找到你的爱恨，难道你现在已经……”
　　巨大的恐惧和惊慌席卷而来，像是一团汹涌的洪水紧紧包裹着他，胸腔深处传来窒息般的痛苦。
　　百年来他都没有找到的、师尊的爱恨，难道已经不存于世了吗？
　　所以眼前的洛云寰，他的心里还对自己存有爱意吗？
　　他不敢想……
　　“当然不是。”洛云寰斩钉截铁地否定他，声音虽然平静，对玉清池来说，却像是从天而降的仙乐，将他忽如其来的惴惴不安一扫而空。
　　“……也亏了建木收纳了我的三魂，你将他们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我的爱恨之魄前来寻你，本只是一抹承载记忆的残魄，没有意识和思考的能力，却在感应到你随身携带的建木果实中我的魂魄时，产生了反应，让我忆起了一切。因此这一缕魂魄便不再算得上残魄，自然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说及此处，洛云寰忽然一顿，略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玉清池，清了清嗓子状似不经意道：“……关于三魂七魄的记载，昔年云海之顶的课业里都有涉及。所以……玉清池，那些年你到底有没有在专心修习？”
　　“啊？可是这种枯燥繁琐的理论向来不……”玉清池一愣，不知洛云寰为何话锋一转，陡然提起自己少年时的旧事，思路猛地被打断，刚想出言辩解，忽然察觉到一些隐藏在洛云寰话语里、不经意间就要被他忽略的含义，他蹙起了眉，像是这样就能捉住脑中那个一闪而过的想法。
　　“不对啊，师尊……”玉清池小声说着，他好像捉住了那稍纵即逝的思绪，脸上做梦般懵然的表情渐渐清明起来。
　　“……爱恨会循着自己的生前的爱意和思念，来到一生中最爱的人身边。”玉清池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重复：“师尊的爱恨之魄前来寻我……”
　　终于理清了这一段话中的关键信息，玉清池瞪大了眼睛，一骨碌爬了起来按住洛云寰的双肩，急切道：“如此说来，师尊你在这个世界上最爱、最留恋的人果然是我？”
　　洛云寰张口想要否认，却是辩无了辩，只好尴尬地偏头，避开玉清池过分灼热的目光。
　　可玉清池并不打算如此轻易放过他，捧起他的下颚，逼他直面自己的眼睛，急道：“……还有，你的那缕残魄早已来到我的面前，在我收集到欲之魄时，就该与三魂五魄合而为一，那么百年前你就该回来了，可是时至今日你才在我面前出现……师尊，你是故意拖到这个时候？”
　　洛云寰无话可说，徒劳地想要扭头，可是避无可避最后只能闭了闭眼，算是承认。
　　玉清池低哑着声音问：“为什么？”话刚出口，他又摇了摇头，闭了眼睛轻声说：“其实不用你说，我大概也能猜到，作恶多端的我，哪能轻易得到你的原谅？若我是你，只怕这一辈子都不愿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洛云寰抬起眼眸瞅了他一眼，反驳道：“不是这样的。”
　　玉清池愕然问道：“那是为何？”
　　洛云寰难得主动贴近了他，唇畔几乎贴上了玉清池的鬓发，无奈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只是天道的责罚你躲了过去，但因你而亡的无辜生灵的怨恨却不得不由你本人的忏悔一一化消，否则于你今后修仙飞升恐有阻碍。”
　　玉清池惊愕的神情逐渐变为费解：“师尊，你看我是会在乎飞不飞升的人吗？”
　　洛云寰：“为人师者，总要为弟子打算。再说了——”他转向玉清池，果不其然看见他脸上还留着不甘和委屈的神情，“再说了，你一直以来的愿望不是我在哪里，你也在哪里吗？你若不飞升，如何到神界陪伴我？”
　　“不飞升我也——”玉清池忿忿不平，话说了半句才猛地意识到洛云寰话中含义，蓦然顿住，握着洛云寰双肩的手微微颤栗起来，他沉默了一瞬才急声问道：“师尊……这是何意啊？”
　　晚枫林一片寂静，静得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半晌洛云寰长袖一挥，指尖迸射出一道碧绿色的灵流。汹涌强大、弥天盖地，非是凡人所能拥有的力量瞬间覆盖了整个晚枫林。
　　“清池，我的身体是神界的建木果实塑成，如今已算是神界之人。”
　　玉清池的表情瞬间变得空白，很久之后才一字一顿道：“不愧是我翻遍三界卷宗都寻不到记载的神界至宝，果然神力非凡。”
　　刚说完这句话，他又陡然笑了起来，弯弯的眉眼睨着洛云寰，眼尾向上微勾，露出一个有些邪气的笑容来。
　　“师尊，”他拖长了尾音，不易察觉地缓缓逼近洛云寰，佯作艰难道：“我一个鬼修，飞升登神何其困难……”
　　洛云寰忍不住腾出手轻敲了敲他的脑门，笑道：“胡言乱语！你用的是为师的身体，灵气至清至纯，修行只会事半功倍，何来困难？自己犯懒莫要找借——”
　　话还未说完，便有一双柔软的唇瓣覆了下来，将他未完的话严严实实堵在了喉头。
　　“我不管，”唇瓣相贴，灵舌趁着对方失神之际滑入牙关，攻城掠地般卷过他口腔里的每一寸肌肤，直到将对方呼吸间的每一缕气息都肆意夺走之后，玉清池才稍稍松开了他，低哑着声音，用温柔却不容拒绝的语气道：“总之是你让我等了许久，必须要给我补偿。”
　　“我……”洛云寰还来不及开口，霸道而缠绵的亲吻再度落下，不给他一点点拒绝的余地。
　　洛云寰的身体被他紧紧禁锢在怀中，玉清池的双臂比铁钳还要有力，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按着他的后脑，迫使他毫无保留地接受这个承载了百年思念和痛楚的亲吻。
　　身体仿佛被他揉碎、化为骨血融入对方的身躯，胸腔中的空气更是早就被掠夺得一干二净。大脑早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可是恍惚中洛云寰还是忍不住想：为什么我从来没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体竟有这般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玉清池终于放开了他，微哑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自然是永远陪在我身边，陪我修行、伴我飞升，用你的余生慢慢补偿我这些年受的委屈……”
　　随着新年的钟声蓦然响起的还有烟花乍响的声音，绚烂的烟花拖着金红色的焰光冲天而起，耀目的光茫将黑沉的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洛云寰的双颊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琼华美玉，墨雪似的乌发被枫林中簌簌穿梭的夜风扬起，他在玉清池温柔得令人不忍回避的目光中轻轻嗯了一声。
　　我当然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像你陪着我一样永远伴着你。
　　像你喜欢我一样永远爱着你。
　　“嘭、嘭”又是两道烟花炸开，焰尾在天空中四散开来，宛若一片片金色枫叶，飘飘扬扬撒落下来。
　　洛云寰伸手主动把玉清池拥进怀里，缠绵的爱意化作轻而坚定的答复，一字一句清晰传入玉清池耳中。
　　“我会一直陪你。”
　　“所以，以后再也别轻易走火入魔了，我的傻徒儿。”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轻轻）正文告一段落啦，会有番外（如果读者大大想看的话）。
　　斗胆请求看到这里的读者小可爱们先别取收，让我苟个完结v（卑微跪求）。
　　*
　　第一次写文跟我第一次做人一样，有许多不完美的地方，感谢一路陪伴我、鼓励我、包容我的读者宝贝们，我会不断努力，争取写出更好看的故事回馈一直以来支持我的、亲爱的你们大家！
　　*
　　下一本开《病美人在地方阵营当妖妃》，文案附后，感兴趣可以预收一下，这个月就开！
　　再次感谢！
　　*
　　醒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
　　他动了动手脚，试图起身，却悚然发现自己的四肢被粗长的铁链紧缚，动弹不得
　　他还来不及挣扎，就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钳住下巴
　　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有情未还，有债难清。殿下怎能睡得如此心安理得？
　　有愿未遂，有憾未了。殿下，我可是日夜难安，辗转难眠呐。”
　　人设：
　　曾经是单纯可爱小太阳的阴鸷偏执疯批攻X人见人爱又人人喊打的爱情（x）骗子受
　　排雷：受有种族天赋，生子play有（如果可以写的话=+=）


第136章 番外（一）
　　洛苍岷被人披上繁复华丽的云海天城掌门外袍推上掌门尊位的时候，距他化形为人不过才短短百年光景。
　　他那便宜师尊在苍崖山捡到他的时候，洛苍岷还只是苍崖山中一株修行了千年的空心菜。
　　这个世上许多人都觉得一棵青菜不该出现在山上，更不该有能够独立思考的意识。但苍崖山是一处神奇的地方，这里不但有花鸟虫鱼、飞禽走兽，还有青菜、有板兰根，更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而这些非人之物之所以聚在这里，是为了……修仙。
　　苍崖山是远近闻名的仙山，钟灵毓秀，灵力纯澈，传说千年之前曾有仙人在此飞升登神。神仙飞升之后，感念故土，赐予此地地脉更加丰沛的清灵之气。
　　千百年来，在苍崖山修行的生灵大多都修成正果，即使未能飞升，也囫囵能够修出个人形，下山逍遥快活，更有那万里挑一的幸运儿，觅得仙缘，成为仙人的徒弟或侍从，从此一步登天。是以修仙道一直有一个传说：但凡是上了苍崖山的，潜心修个百八十年，就算是个鞋垫子也能修成个地仙散仙。
　　可洛苍岷就是那个比鞋垫还不如的苍崖山之耻，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姓名，只是一棵修了近千年还连人身都修不出来的空心菜。
　　若是实在要说一说他这千年来的修行成果，那就是比普通的蔬菜多了一抹神识，能听、能看、能想，但也仅此而已。
　　小青菜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苍崖山虽是飞升胜地，但是到底仙畜有别，他有自知之明，像他这样毫无仙根的菜修，注定是修不出个所以然的。
　　可是万万没想到，在小青菜修行满第一千个年头时，他也猝不及防迎来了属于自己的仙缘。
　　原来菜修也有春天。
　　那是一个丽花灿烂的午后，小青菜正舒展全身叶片吐纳山间灵气，忽见天空中层层叠叠的五彩祥云汇聚。苍崖山平日里比鹌鹑还要安静的各路同修竟纷纷现出了身形。
　　“祥光漫天、神禽开道，这是有仙人驾临啊！”
　　“普通的仙人哪有这般阵仗，依我所见，怕是有了不得的神仙降临了！”
　　“难道是神仙下凡点化我等凡修？我的仙缘就要来了吗？”
　　“真实的吗？喜事啊，天大的喜事啊！”
　　……
　　倾刻之间，苍崖山上凡是有点修为的山灵精怪们纷纷化成人形，兴奋地在阳光下跑来跑去，弹冠相贺。
　　彼时苍崖山上各种奇形怪状的散修日夜沉迷修炼，在这苍崖山一修就是上百年，从来不曾离开过苍崖山，不谙世事更无羞耻之心，因此化成的人形都是光着身子，当他们漫山遍野跑来跑去的时候，那画面简直美极了。
　　可惜小青菜当时的修为并不能化形，无法与众同修共襄盛举，心中还很是遗憾。
　　正遗憾时，一股强烈的、无可抗拒的威压从天而降，莫名的力量攥紧了他的神魂，将小青菜束缚得连一片菜叶都动弹不得。须臾间，头顶上有一块巨大的黑影兜头罩来，青菜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看清那黑影是何方神圣的时候，那黑影就已经压到了他娇嫩柔软的菜叶子上。
　　眼前漆黑一片，更可怕的是浑身上下阵阵涟漪开来的、身体血肉粉碎般的剧痛，小青菜痛得脑子一片空白。与此同时，头顶上传来一道十分好听的声音，清晰而富有磁性。
　　“神仙的排场也太张扬，师尊每次出门都会引来种种神兆。众生围观，扰人清净——不过就这地方，看起来很一般啊。真的能有我命定的弟子吗？”
　　随即，又有一道温柔和缓，宛若仙乐的声音响起：
　　“清池，你的脚是不是踩到了什么？”
　　巨大的压力倏然从菜叶上移开。
　　还没来得及喘息，身体一空，整根菜被人连根拔起，青菜眼前再度一黑，根被扒出，让他的目力一瞬间归零。
　　他在悬空的时候听到第一个声音嫌弃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一根青菜？”
　　第二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观察他蔫了吧唧的菜叶，“不，这不是普通的菜。”
　　“确实，他是一根快修成人身的青菜。”那充满磁性的声音随即感叹道：“厉害啊，青菜也修仙？”
　　原来我就快修成人身了！小青菜大喜过望，身上的疼痛都完全被他抛在脑后。
　　“——可惜，被我从土里拔起，断了仙根。下辈子再修仙吧。”那个声音不屑道，随手把手中杂草一样的菜叶子往空中一扔。
　　身体呈抛物线在空中划过的时候，视力终于恢复，青菜看到了心狠手辣将他从地上拔起又扔了出去的人的脸。
　　那是一张很俊美的脸。俊眉长眸、英挺鼻梁，相貌不凡！
　　好俊俏的一张脸，好残忍的一颗心！青菜要看就要被摔在地上，心中愤恨极了。
　　“慢！”站在那狠毒美人对面的人比他更美上几分，完美得无法挑剔的五官，恍若凝脂的皮肤……而且这人不仅人美，心还善，见那青菜惨遭非人对待时，眼疾手快伸出援手将菜稳稳托在手心。
　　冰雪般的冷香瞬间把蔫成一团的小青菜围绕起来，被美人捧在手心，宛如坠入了温软的流云中，舒服得他所剩无几的蔫巴菜叶都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
　　“傻徒儿，”美人拎着他的菜叶子，抖了抖菜根上的土，对那狠心美人道：“自古以来常见花妖木精修仙问道，但你何曾见过瓜果蔬菜修成灵石的？这必定不是普通的菜。”
　　心善美人又说：“清池，你平白坏人仙缘，若不偿还，恐怕于你日后飞升登神有碍。依我看你不如就收了这小东西为徒，也算了了往后的麻烦。”
　　小青菜被美人捧在手心，看着对面那叫做清池的狠心美人脸上瞬间露出大片空白。
　　拜托，谁会想收一根青菜为徒？这美人哪里都好，但是想法也未免太脱缰野马了一些。
　　狠心美人在沉默了片刻后，猛吸一口气，故作心平气和道：“师尊，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被称为师尊的心善美人手指飞快掐算，最后斩钉截铁道：“不会错，为师算了一下，这位确实是你命中注定的徒儿。”
　　凶狠美人沉默了一会，忽然若无其事道：“师尊，我忽然想起来，我不是还有三个外门弟子吗，实在不行等我回去就提了他们作嫡传弟子，待我日后飞升，将泽国江山图找个弟子传了……你要知道，这三乃是大吉之数，若再多收一个岂不是不美……”
　　他的声音在美人师尊冷淡的目光中渐渐低了下去。
　　“莫要找借口。你无非嫌弃他是非人之物，然而吾辈修仙，为人师表，自该有教无类。”
　　凶狠美人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委屈和难过：“师尊，当初你收我的时候，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也像这棵菜一样，是弱小可怜、一无是处的非人之物？”
　　美人师尊无奈道：“这怎能一样？莫要胡搅蛮缠，你若不收，只好我自己收……”
　　“那怎么行！”狠毒美人一下就急了，夺过美人师尊手上的青菜，连声道：“我收我收！我这就带他回去，昭告整个仙道，他是我的嫡徒！师尊是我一个人的师尊，怎可再收他人为徒！”
　　那美人师尊的眉毛弯了弯，似乎笑了一下。
　　“如此甚好。”
　　彼时还只是一颗空心菜的洛苍岷，对他们说的话并不感兴趣，只知那美人师尊笑起来的时候甚是好看，能让美人高兴的事大抵不会是什么坏事。
　　“可是……”那凶狠美人又心有不甘地开口：“这根菜的肉身……菜身已不能用了，更没法亲口告诉我们是否愿意拜我为师，如何当我的弟子？”
　　小青菜：？
　　他如今这副模样到底是拜谁所赐？竟还好意思说！
　　要他拜眼前这个心狠手辣的人为师简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空心菜气得抖了抖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菜叶表示愤怒。
　　“这有何难？让他亲口告诉你不就行了。”美人师尊美手一翻，转瞬间掌心上凭空出现了一枚绿油油的果子。
　　那截果子油光发亮，晶莹剔透、气宇不凡，一看就不是凡品。
　　忽然之间，小青菜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比轻盈，像是变成了一道轻烟漂浮在半空中。鬼使神差般地，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身体还被那凶狠美人捏在手中，可是叶子已经完全蔫了，配上凶狠美人那张懵然一片的脸倒也有几分相得益彰。
　　胡思乱想着，身体被人猛地一拍，整根菜像是被拍进了一个物件中，完全动弹不得，一股枫木的清香将他紧紧包裹。
　　身体忽然传来刀劈斧刻般的痛苦，痛得他头疼欲裂毫无思考能力。不知过了多久，这股疼痛才停了下来，身体却是从未有过的舒爽，磅礴的灵力在四肢百骸中流淌，丹田处隐隐有结丹的迹象。
　　青菜内心狂喜，刚想凝气聚神，忽然感到一丝怪异。
　　等等，他哪来的四肢百骸？
　　又哪里来的丹田！
　　他下意识垂头，惊悚得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经化为人形了。
　　这匀称的四肢、这健康的肤色、这垂在胸前绸缎般的黑发……
　　这些是他配拥有的吗？
　　美人师尊声音再起：“他的肉身……呃，菜身虽然已经毁坏了，好在修行时日已久，根基不浅。我已用一颗尚未成熟的建木果实为他重塑身体。清池，你看他如今这副模样，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原来是美人师尊给自己了人身！这哪里是师尊！这分明就是人美心善的活神仙！
　　完全沉浸在获得人身的极致兴奋和喜悦中，虽然不知自己的身体生得是何模样，但是只要拥有了人身，青菜他就很是心满意足了，即便是歪瓜裂枣，也好过之前那破败的空心菜叶子身躯。而且美人师尊本人那么好看，他的审美必定也不会差。
　　心善美人不仅心善还很厉害，自己苦修千年求而不得的身体，他挥挥手就给搞定了，这难道就是苍崖山众多同修口中常说的神仙吗？
　　不，不对！不仅仅是神仙！小青菜虽生长在苍崖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是苍崖山上不只有花草树木，更有飞鸟虫鱼，隔壁鸟兽界的同修一般把这种为你提供血肉之躯、爱你护你之人称为自己的——
　　“喂，那菜儿，我师尊为你亲造建木之躯，你连谢字也不说一个吗？”
　　当然要说当然要说！青菜连连点头。可是他刚化而为人，从未开口说过话，扭捏再三，仿着记忆中那些修成人身的同修们的发音方式，冲向面前那心善美人，真情实感、发自肺腑喊了出来：
　　“谢谢娘亲！”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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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在2022-07-04 19:41:32~2022-07-06 17:00: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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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7章 就要叫娘亲！
　　许多年后，已成为傲然独立仙道顶峰的一代仙尊洛苍珉在被座下爱徒问到当年是因何机缘以菜修之躯拜入仙门时，仍然会觉得不可思议。
　　洛苍珉：“我想，大概或许可能是因为我当年不知天高地厚，错把师尊爱人叫娘亲了吧……”
　　……
　　苍崖山下，春光融融。
　　玉雪可爱的小菜头扑入洛云寰的怀中，声音软糯而甜美，可“娘亲”二字却如同一道天雷劈得向来高华疏冷，喜怒不形于色的洛云寰都变了脸色，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闪避，任由雪团子一样的娃儿扑入自己怀中。
　　玉清池显然也被小青菜中气十足的娘亲两个字震到了，愣了半刻才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由分说地把扒拉在洛云寰身上的小青菜拎了下来，随手往边上一扔。
　　可怜的菜儿刚扑到美人师尊身上没多会儿，身体就被一股力量猛地托起，狠狠往旁边一甩。
　　上回有美人护着所幸没有摔着，可是这一回美人师尊像被雷劈中似愣在原地，表情茫然得和片刻之前的玉清池如出一辙。
　　没人护着的小青菜冷不防摔了个屁股蹲儿。
　　“哎呦！”□□刚要脱口而出，就被人掐着后颈拎了起来，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大胆的小东西，你胡乱叫什么？”
　　细皮嫩肉的胳膊被人大力钳制着，很快就晕出了淡红色的痕迹。
　　小青菜吃痛，又气又心疼，硬气道：“我不叫菜儿！”
　　玉清池挑了挑眉，嘲弄道：“不叫菜儿，那你叫什么？”
　　“我……我……”可怜的菜儿从小生长在苍崖山，从未接触过外人，这漫山遍野虽然都是他的的同修，但也没谁会有闲情逸致给一棵菜起名字。刚化成人身的他只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玉清池没等到答案，不耐烦道：“说不出就是没有，没有我就叫你菜儿。菜儿我问你，方才你胡乱叫我师尊什么？”
　　菜儿脖子一哽，理直气壮道：“娘亲啊！”
　　玉清池目露凶残的光，凑近了厉声道：“胡说八道！我的师尊什么时候成了你娘——”
　　狠话还没说完，玉清池忽然顿住了。
　　他今日本是借着收徒弟为由哄了师尊一同出来游山玩水，谁知一落地就倒了个大霉，踩了一棵菜。
　　本来他以为踩了就踩了，人生在世，谁不曾一不注意踩踏过花儿草儿之类的？可偏他倒霉，踩到一棵快要化形的菜。如今师尊非要他收这棵菜为徒。
　　若被别人知道堂堂云海天城的掌门仙尊唯一嫡徒是个菜修，他岂不是要被仙道那群老家伙们笑掉大牙！若是嘲笑他也就罢了，而他如今是顶着洛云寰师尊的身份，更加不能卸了师尊的脸面！
　　想到这里，玉清池下定决心，决定给这小菜修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难而退，主动拒绝拜自己为师！
　　“不许乱叫。”玉清池伪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猛地靠近手中瑟瑟发抖的小菜修。虽说这些年他都在扮演九霄仙尊不染烟尘胸怀大爱的模样，但他也曾当过三界共主，身上的威压和脸上凶狠的神情收放自如，迫近小菜修的时候，真切地感受到手中的小东西呼吸一滞，恐惧得动弹不得。
　　玉清池一寸寸靠近小菜修的脸，刚想出言恐吓，却忽然被手中小家伙的模样震惊得睁大了双眼！
　　手中的小菜修，刚被洛云寰重塑了身躯，看起来就像个七八岁的人类孩童——正是最招人烦的年岁。可玉清池看着那孩子雪白娇嫩的皮肤、水灵灵亮晶晶的大眼睛、花瓣一样娇嫩鲜红的唇瓣便怎么也不觉得他招人烦了。
　　这个模样分明是、这个模样分明是——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娘亲对我最好了，给了我人身，我就要叫娘亲，就要叫娘亲！”小青菜虽然害怕玉清池，可像是生来就对洛云寰带有亲近之意，趁玉清池愣神之际，一扭身挣了开去。他新获人身，根本不知如何行走，却拦不住他手脚并用地向洛云寰爬去。
　　唔，苍崖山的那些鸟兽同修们和他们的母亲相处时是怎样一副模样呢？小青菜在脑中细细回想，待他终于爬至那美人仙尊面前时，终于有了答案。
　　他张开双臂扑上前，冲洛云寰软软甜甜一笑，道：
　　“漂亮娘亲贴贴！”
　　嗯，平日里看着那些幼禽幼兽们在和他们母亲相处时，只要一说这句话，他们温柔慈爱的母亲大抵就会敞开怀抱，将他们拥入怀中……
　　如果能被美人仙尊抱在怀中，那可真是棒极了！
　　小青菜心花荡漾，差点咧嘴笑了出来。可他眼前的美人师尊非但没有把他抱起来，甚至还神色怪异地退后半步，低声喝道：“我不是你娘亲，莫要乱喊。”
　　嗯？怎么不是呢？小青菜歪着脑袋，眼睛睁得大大的。
　　玉清池略带戏谑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大手揽着小青菜的腰，将他抱到了跟前，转而对洛云寰道：“师尊，你看这孩子，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洛云寰的表情一片空白，仿佛已被那“娘亲”二字震得天灵盖发麻。
　　玉清池爱极了他这副模样，笑道：“不过我仔细想来，他说得也不无道理。师尊如今的身体是建木果实生发而成，自然也算是建木的一部分。建木之上生建木之果，而这菜儿如今的身体是师尊你生出来的，自然当唤你一声娘亲。”
　　洛云寰的表情更加僵硬了，偏玉清池还不知道见好就收，一手提溜着青菜，一边悄悄靠近美人师尊，贴在他耳边轻声而暧昧道：“……就是不知师尊是否在这果子里融入一点我的东西，否则为何这小东西不但与师尊有几分相像，更有五六分像我幼年时的模样？如此一来，这孩子恐怕不该唤我师尊，倒该喊我爹亲了……”
　　玉清池眉开眼笑地打量那孩子，越看越喜欢。
　　苍崖山暖融融的春光照在他软软的头发上，微微泛起一层金光，白瓷似的肌肤、形状圆润的眸子简直和他的洛云寰师尊如出一辙，至于那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眉峰更是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
　　“玉清池！你也跟着胡什么闹！”洛云寰被他这一句话彻底惹怒了，形状极美的眉毛紧紧蹙起，双颊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绯红。
　　“他会长得像你，是因为……是因为我在用建木之果为他塑造肉身的时候下意识仿着你幼时的模样造的，而他又出自于我，也与我有几分相似，并非因为其他什么原因，你不要多想！”
　　小青菜虽然不太懂他们话中含义，只觉得着急羞赧的美人师尊这副模样好像更加美丽了……
　　被他连名带姓叫出声的玉清池显然也爱极了他这个样子，眼底漫卷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紧接着竟猝不及防在洛云寰的唇上轻轻一啄。
　　“你！”洛云寰怒道：“这孩子将成你之弟子，你为人师者不知引导教育，反当着他的面胡闹，成何体统！”
　　玉清池见好就收，笑着退了两步，对那小青菜道：
　　“喂，差点忘了正事。菜儿，我问你，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拜你为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要拜也拜美人娘亲为师啊！小空心菜还没有办法很好地协调四肢，双手双脚在空中无力地胡乱飞舞，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拒绝。
　　玉清池不等他开口，又道：“或者，如果你愿意，唤我爹亲也可以！”
　　“我才不要！”小青菜又急又怒，声音尖利得直冲云霄。
　　“哈哈哈哈哈哈！”玉清池丝毫不见愤怒，反而眉开眼笑道：“好菜儿，有胆识！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了。乖徒儿，叫师父。”
　　小青菜：……？
　　玉清池笑容可掬，眼里却满是不容拒绝的强势。小青菜抖了抖头发，心知抗拒毫无意义，迫于威势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小声唤了声师父。
　　“很好。”玉清池满意地点了点头，狐狸似的长眸微微眯了起来，把小青菜放在地上，推到了洛云寰的面前：“我是你的师尊玉清池，这位是为师的洛云寰师尊。按理你应该称他一句太师父，不过你若是想唤他师娘，为师也没有意见……”
　　洛云寰忍无可忍：“玉清池！别当着孩子的面胡言乱语！”话刚说完，他又停了下来——这话怎么说得如此像凡世间年轻的小夫妻讨论孩子的教育问题……总之就是很怪！
　　“好好好，谨遵师尊教诲！”玉清池看起来心情极好，在新收的弟子面前俨然一副慈父模样：
　　“好菜儿，这便随为师回师门吧。”看着肖似自己和洛云寰之子的小菜头，玉清池越看越是心喜，连脸上的笑容都温柔慈爱了几分。他本来就长得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眼睛眯起，更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小青菜虽然对他心生畏惧，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在他和洛云寰之间来回移动。
　　可玉清池见到刚入门的弟子目光呆呆的，一会儿看着自己，一会儿看向师尊，心中难免咯噔。
　　坏了！这样好看的娃儿怎么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喂喂，发什么呆呢？”玉清池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清池，”洛云寰被他一口一个菜儿叫得头疼，低声道：“你既已收他为徒，也该为他起一个正经名字。”
　　哪有正经人的名字叫菜儿的！。
　　作者有话要说：
　　汗，番外好像越写越长。打算专栏腾个地方专门放番外。亲爱的们如果有什么想看的梗可以告诉我，下周有个比较重要的证书要考，考完了就开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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