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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谷布谷
　　作者：天良永动机
　　简介
　　今早门外的杜鹃鸟叫得格外响亮。
　　温翎将洗净的画笔齐整地放成一排，又把绿萝垂下的枝条稍作修剪。
　　站在窗户前等待已久的人掬着一把蓝紫色的小花，笑眯眯地送给温翎。
　　温翎接过花，好脾气地指了指窗户下被薅秃的一小片满天星花圃，张开手指比了个五，意为：这是我种的，种了五个月。
　　-
　　温翎x柯熠辞
　　哑美人攻x厚脸皮主持人受
　　20岁 x 25岁
　　-
　　1.主攻文，温翎是攻，小甜饼，都市童话，大灰狼诱骗小美人
　　2.攻有前男友，受有前女友，洁党勿进。
　　3.封面供应商：顺颂商祺


第1章 失约之人
　　温瑞雪抱着半个西瓜坐在台阶上，用勺子在西瓜中央挖起一大块红色的瓤，招呼蹲在苗圃里的温翎：“哥，快来吃。”
　　温翎手执小铲子，挥挥手，表示不吃，他认真地观察植物的茎叶，确认花苗的健康状况。
　　温瑞雪把瓜瓤填进嘴里，舒坦地伸直双腿，惬意地感叹：“真甜。”
　　温翎转头看向妹妹，弯弯眼睛。二十岁的年轻人皮肤白皙，相貌清秀，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修过的眉毛细而弯，严肃时冷淡，笑起来仿若春水的涟漪，柔软甜美。
　　温瑞雪长相英俊，颧骨和鼻梁高挺，头发和眉毛黑粗，一双瑞凤眼，扎着高马尾，一米七五的个头撑起强硬的气势。温翎虽有一米八四，比温瑞雪高一截，但温润无害的长相总让人忽略他的身高。
　　兄妹俩站在一起，温瑞雪倒像保护小少爷的侠客了。
　　“你这捣鼓半天了，不渴吗。”温瑞雪又挖了一块瓜瓤，越过温翎的肩膀放在他嘴边，“快吃一块，特别甜。”
　　温翎无奈，偏头尝一口，放下铲子向妹妹比手语【谢谢】。
　　“你这种的是什么？”温瑞雪问。
　　好脾气的温翎再次放下铲子，比划道【满天星】。
　　“喔……等等，之前那个谁，楚哲松，他最喜欢满天星是不是！”提到这个名字，温瑞雪咬牙切齿，“他都走了你还念他，你脑子是不是有水？”
　　温翎眨眨眼睛，过分乖巧的长相实在让人狠不下心训他，他叹气，以现在他扒拉一下铲子温瑞雪问一句的情况，他什么时候才能把门口一小块苗圃松完土。他索性拿着铲子站起身，朝温瑞雪比手语【不是他喜欢满天星，是我喜欢】。他提着小水桶走进棕色木门的店铺，温瑞雪像条小尾巴跟在他身后：“那他喜欢什么？”
　　【郁金香。】温翎把铲子放进桶里，桶放在门后，在水龙头下洗干净手，拿起平板打字【我想吃雪糕，绿色心情。】
　　“行行行，我这就去买。”温瑞雪应下，走之前不放心地交代，“有事就给我发短信，不准想楚哲松，他是个傻逼。”
　　温翎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门面对过的咖啡厅坐着一位常客，服务员为他端上一杯榛果摩卡，男人说：“谢谢。”他有一把出众的好嗓子，声音磁性朗朗，辨识度极高。奈何他日日来这里，一坐就是一下午，服务员已然不再惊喜，但还是在心中默默感叹，同样是嗓子，怎么有的人说话像锯木头，有的人说话像大提琴。
　　柯熠辞拿出一张照片，算了算，这是他来这里的第四个夏天。照片里的男孩唇红齿白，笑容腼腆，分明是少年时的温翎。他将照片放进钱包夹层，看向街对面的店铺，换做三年前的自己，绝对想不到他能做出如此变态的偷窥行径。
　　他端起咖啡杯稍抿一口，每年八天的年假全耗在这里，他像一条蛰伏的眼镜蛇，等待合适的时机将坐在对街杂货铺里的美味拖回家。
　　温瑞雪提着一兜雪糕走进小店，一脚将一个棕色的陀螺踢了好远，她嫌弃地说：“爸爸就爱收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真的有人买吗？”
　　【没人买。】温翎比划，他接过雪糕，拆开包装，在雪糕顶部留下弧形的牙印。
　　“我看到那边有家店贴着辅导小孩功课的广告海报。”温瑞雪说，“哥，你要不要也贴一张，赚点外快。”
　　温翎是央美国画系的大三学生，平日里也会在网上接点稿子赚外快。由于他患有心因性失语症，医生建议他多接触陌生人，进行良性社交，有可能改善他失序的发音功能。
　　温瑞雪鼓动道：“你的画上过央美画展，还有一小片自己的展位，作品上过电视，我觉得完全够格教别人。”她把雪糕放进冰箱的冷冻层，“你想啊，学生又不是楚哲松，不会逼你去酒吧之类的地方。小孩子嘛，很好哄的，你多笑一笑就骗住了。”
　　温翎不明白他笑一笑和骗小孩有什么联系，但他确实被妹妹说得心动，他清清喉咙，发出一个单音：“好。”声音低弱，带着不确定的轻音和拐调，听起来有些滑稽。
　　温瑞雪惊喜地转头，冲到温翎面前，用力拍打哥哥的手臂：“说得好，多说几句。”
　　温翎摇头，他比划【不好听。】
　　“好听！怎么不好听，你听着，楚哲松是傻逼，不要相信他的话，他发表的言论都是不过大脑的垃圾话。”温瑞雪说，“我说好听就好听，我是你妹妹，你听我的。”
　　温翎微笑，他尝试着再说一次：“好。”
　　温瑞雪找来一张A4纸，塞给温翎一只马克笔，说：“你写，国画招生，二百一小时，央美天才直接授课。”
　　温翎一笔一划写字，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笔锋圆润，乖巧规矩，他没有写天才两字，只写了【国画招生，一百块一小时，央美学生授课】。
　　“一百块太便宜。”温瑞雪说，“你这张脸都值两百了。”
　　温翎选择性听取妹妹的意见，他比划【没人来。】
　　“不可能。”温瑞雪走到店铺的角落，从柜子深处翻到一个电喇叭，她摁下录音键，照着纸上的文字念：“央美国画招生了啊，一百块一小时，帅哥授课，学了就会，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温翎被妹妹逗得笑开，他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丢不起这人。温瑞雪不嫌丢人，她摁下重复播放键，将电喇叭和A4纸贴在店铺门上，拿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招呼来来往往的路人。
　　盛夏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嚷吵闹，温翎怕妹妹中暑，问邻居借了一把大伞立在地上，温瑞雪躲在大伞的阴凉下，一口雪糕一口西瓜不亦乐乎。电喇叭放了一下午，没有学员报名，倒有大胆的姑娘上前来加温瑞雪的微信。
　　温翎有些丧气，温瑞雪拍拍哥哥的肩膀，说：“明天继续，绝对有人报名。”
　　第二天，温瑞雪的电喇叭因扰民被民警没收。
　　温翎和温瑞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温翎正要劝阻妹妹放弃这个想法，然而温瑞雪愈战愈勇。她抬出一张桌子，拿出一张宣纸和一个砚台，说：“你在街边画画，我帮你吆喝，肯定有人愿意学。”
　　温翎不忍心扑灭妹妹的热情，走进店铺拿出画材，站在垃圾桶旁边削铅笔。起初这只是温瑞雪的灵光乍现，被警察没收电喇叭后，这个念头便成为了温瑞雪的事业。
　　坐在咖啡厅里观察对街的柯熠辞摁下蠢蠢欲动的心思，猎人要有百分百的耐心和毅力。他捏着一百块钱，告诉自己再等一会儿，别那么迫不及待地冲上去和温翎搭讪，至少等到温翎收上第一个学生之后。
　　然而从上午等到下午，夕阳拉长了电线杆的影子，月亮在东方的天空若隐若现，温翎在画板上描绘出一只栩栩如生的斑斓大虎，还是没有一个学员报名。
　　温瑞雪蜷缩在椅子里打哈欠，她说：“明天，一定会有人报名的。”
　　温翎权当陪妹妹玩耍，他低头勾勒老虎浓密的毛发，只听耳边响起一道清朗若溪流冲撞鹅卵石的男声：“你好，我想学国画。”
　　“啊太好了！”温瑞雪跳起来，她指向温翎，“这是国画老师，姓温。”
　　“温老师你好。”男人说。
　　温翎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变了脸色，他极少如此失态，转头看向男人，紧皱眉头，放下笔走向店铺。柯熠辞紧追上去，还没开口，被温翎甩出的门板将一肚子话拍回喉咙。
　　“怎么了这是……”温瑞雪纳闷地询问柯熠辞，“你们认识？”
　　“……算是认识。”柯熠辞讷讷地说。


第2章 失约之人（二）
　　温瑞雪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讨好地唤了一声：“哥。”
　　温翎没抬头，拿着笔在平板电脑上写写画画，温瑞雪挪动脚步蹭到柜台旁，双臂叠放在柜台上，问：“你认识外面那位大哥啊？”
　　温翎在平板上写【不】，多一个字都懒得写，可见气得不轻。
　　“他说你们是朋友哎。”温瑞雪说，“你们吵架啦？”
　　温翎写【没吵】。
　　“你刚不是说不认识他吗？”温瑞雪狡黠地眯起眼睛，像只得逞的小狐狸，“你见见他呗，他是你的学生哎。”
　　温翎写【不是学生】。
　　温瑞雪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元，在温翎面前晃了晃，说：“他交学费了，是你的学生。”
　　温翎皱眉，伸手去抢粉红钞票，温瑞雪灵巧地后退两步，说：“温老师，不能耍小孩子脾气哦。”她跑出小店，对殷殷切切等在门口的柯熠辞说，“你来找我哥道歉的吗？”
　　“……啊？”柯熠辞没听懂这个问题。
　　“我哥挺生气的样子，你怎么惹他了？”温瑞雪问。
　　“事情比较复杂。”柯熠辞说，他郑重其事地看向温瑞雪，“我会好好跟他道歉的。”
　　“好吧。”温瑞雪拉开门，侧身让男人进去，她警告柯熠辞，“我在外面，你要是欺负我哥，我就报警。”
　　“谢谢你。”柯熠辞小声说，他深吸一口气，踏进三年没敢进入的小店。环顾四周，店里的设施和记忆中差不多，棕色地板、玻璃柜台、红木货架，四处堆放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角落摆放的水墨画，就连收银台上的绿萝的位置都没有变过。
　　温翎坐在柜台后，五官长开了些，少年时天真纯粹的稚气蜕变为温润和安静，像只初长成的小鹤。黑亮的眼珠倒映着柯熠辞的面容，瞳仁中心的火焰陡然窜高，温翎翻过平板，上面潦草地写着两个大字【骗子】。
　　“对不起。”柯熠辞麻溜地道歉，今天为了见温翎，他特意换上剪裁得体的西装，顶着盛夏的高温，从街对面的咖啡厅走到小店门口，捂出一脑门子汗，显出几分可怜巴巴。
　　温翎瞥了柯熠辞一眼，放下平板，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层，拿一根冰棍，脸色不算好地递给对方。
　　柯熠辞接过冰棍，撕开包装咬一口，他得寸进尺地问：“我可以跟你学画吗？”
　　温翎看向他，柯熠辞说：“我交学费了……一百块一小时。”
　　【我退你钱。】温翎在平板上写。
　　“你可以比手语，我能看懂。”柯熠辞说。
　　温翎愣了一下，他放下平板，比划【你自学的手语吗？】
　　“台里有手语老师，她教我的。”柯熠辞说，“你看过我主持的节目吗？”
　　【《早间新闻》吗？看过。】温翎比划。
　　“就是屏幕右下角的手语老师教我的。”柯熠辞说。
　　温翎眨眨眼睛，火气消散一半，他比划【我不会教课，我只会自己画。】
　　“我不介意，反正你只有我一个学生。”柯熠辞说，“我可以在旁边看你画，我很聪明的。”
　　【你不上班吗？】温翎比划。
　　“我请了年假，周末回北京。”柯熠辞说，“每周六日我过来上课，直到你的暑假结束。”
　　温翎眯起眼睛，他比划【为什么过来，前几年你去哪了？】
　　“我……”柯熠辞尴尬找理由，“我毕业找工作，比较忙，没空过来。”
　　【你可以微信跟我讲一声。】温翎比划，【我每年夏天都在等你来找我。】
　　“……对不起。”柯熠辞道歉，“是我考虑不周。”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又不能袒露自己的真实心思，只能将责任一把揽下，全怪自己缺心眼。这其中漏洞颇多，工作忙为什么有时间学手语，现在来找温翎是因为工作不忙了吗？
　　可惜温翎年轻又心软，没有细究柯熠辞的话语逻辑，他的视线落在柯熠辞的外套上，比划【穿这么多，你不热吗？】他拿起遥控器降低空调温度，柯熠辞脱掉外套，衬衫后背汗湿一片，温翎递给他一条干燥的毛巾。
　　窗外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温瑞雪推门走进小店，说：“哥，爷爷叫咱们回去吃饭。”
　　【你吃饭了吗？】温翎比划。
　　“没有。”柯熠辞摇头，他问，“我有些想念你爷爷做的饭了。”
　　温翎呆呆地看着柯熠辞，多年不见，这人还是这么自来熟。
　　温瑞雪热情地说：“你来过我家啊，那正好，一起吃。”
　　“你觉得呢？”柯熠辞看向温翎。
　　人都开口询问了，温翎不同意显得过分不近人情，他点头，跟上温瑞雪的脚步走出店铺。
　　柯熠辞说：“我开车送你们。”他摁下车钥匙上的解锁键，停在街角的SUV车灯亮起，他领着两人走到车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让温翎上去，温瑞雪自觉地坐进后排。
　　“爷爷家不远。”温瑞雪说，“你知道怎么走吗？”
　　“不记得了。”柯熠辞说，“麻烦指一下路。”
　　温翎掏出手机，点开导航软件输入地址，提高音量，机械女声响起【开始导航，前方100米右转。】
　　温瑞雪憋住笑，温翎素来好脾气，这样直白怼人的时刻不多见，更显得生动鲜活，平日里太沉稳，不符合他的年纪。
　　柯熠辞听从导航的指挥拐进一处小区，停在小超市门口，买一箱青柠味酸奶，又把车开到单元楼下，提着酸奶和温家兄妹俩上楼。
　　温翎敲响一楼左手边的防盗门，年迈的老人推开门，招呼孙子孙女进来，温瑞雪说：“爷爷，今天有客人来。”
　　“谁啊？”爷爷问。
　　“我是柯熠辞，爷爷您还记得我吗？”柯熠辞把手里的酸奶箱递给老人，“我三年前来吃过饭。”
　　“我想想……”老人接过酸奶箱，“是小羽的那个好朋友吗？”
　　柯熠辞看向温翎，温翎点头，老人高兴地拉住柯熠辞的胳膊：“饿了吧，快一起吃饭，我老伴儿烧了鱼。”他拆开酸奶箱，递给温翎和温瑞雪一人一盒奶，自己拿了一盒，“小朋友很有心啊，记得我喜欢喝青柠味的酸奶。”
　　柯熠辞不好意思地抿唇，跟上老人的步伐坐到餐桌旁，他拍拍身旁的空椅子，招呼温翎：“快过来。”
　　温瑞雪明摆着看笑话，将哥哥推到柯熠辞身边，自己走进厨房帮奶奶端米饭。
　　“小伙子这几年去做什么啦？好久不见你来。”爷爷问，“小羽性子独，不爱往家带朋友，这些年就带了你一个。”
　　“忙着毕业找工作，这段时间才腾出空找小羽玩。”柯熠辞学着爷爷叫温翎的小名，桌子底下温翎揪住柯熠辞手臂上的皮肉，柯熠辞咬紧后槽牙维持住镇定的表情。
　　“那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的啊？”爷爷问。
　　“节目主持人。”柯熠辞说。
　　“天津卫视的？”爷爷问。
　　“央视主持人，我一般在中央十三台。”柯熠辞说。
　　爷爷仔细打量柯熠辞的相貌，夸奖道：“不愧是上电视的小孩，长得真俊，讲话也好听。”
　　“您过奖了。”柯熠辞说。
　　温翎在心里加一句，脸皮也厚。
　　温瑞雪和奶奶的到来终止了爷俩的商业互吹，温瑞雪把筷子分给每个人，奶奶笑眯眯地坐下说：“听小雪说小羽带朋友来吃饭了。”
　　“奶奶您好。”柯熠辞说，“以前小羽带我来过，那次奶奶也是做的红烧鱼，特别好吃。”
　　温瑞雪眼神示意温翎，从哪招惹了这么高段位的男人？
　　温翎塌下肩膀，三年前的柯熠辞没有现在这样圆滑周到，鬼知道这家伙去哪学成归来，练就了一张涂蜜的嘴巴。


第3章 失约之人（三）
　　用过晚饭，柯熠辞端起碗挤进厨房，殷勤地帮温翎的奶奶洗锅刷碗，借机打听温翎这几年的动向。
　　“小羽成绩可好啦。”奶奶说，“他上过电视呢，中央十三台，我把那段视频保存在手机里，等会儿给你看看。”
　　“好啊。”柯熠辞说，“我正好在十三台工作。”
　　“这么巧，我看是一个女记者采访小羽的。”奶奶说，“那个女记者也懂手语，跟小羽聊得挺好。”
　　懂手语的女记者，柯熠辞后背一阵发毛，难不成是倪方俐？当他看到温翎奶奶手机里播放的视频，采访温翎的记者果然是倪方俐，他的前女友。
　　他和倪方俐在同一个大楼里工作，即使他们已经分手多年，他也会尽量避开前女友，倪方俐给他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甚至一巴掌扇弯了他的性取向。
　　不过可能他原本就不直。
　　温翎站在沙发后，看着奶奶手机里的自己，感到些许尴尬，奶奶扭头看到温翎，笑着问：“小羽吃饱了吗？”
　　温翎点头，奶奶说：“小羽要多练习说话，说着说着就会了。”
　　温翎看向柯熠辞，踌躇半晌，哼出一声：“嗯。”
　　柯熠辞看出温翎的不自在，开口解救扭捏的年轻人：“奶奶，我和小羽出去散步，消消食，一会儿我把小羽送回来。”
　　“行，去吧。”奶奶看向温翎，掏出一叠红票子，“身上还有零花钱吗，奶奶再给你一点。”
　　温翎连连摆手表示不要，一把拽走柯熠辞，闷着头夺门而逃。柯熠辞顺着温翎的力气，一路下楼，站定在楼门口，问：“附近有公园吗？或者你想去其他地方？”
　　温翎正好也想和柯熠辞单独聊聊，他掏出手机，打开导航敲下公园的名称，距离小区八百米，走路能到。柯熠辞便没有开车，跟着温翎慢悠悠地溜达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地走过两个路口，柯熠辞憋不住了，他说：“我记得咱们一起去钓鱼，一只路过的阿拉斯加脚滑掉进水塘，它主人为了救它也掉下去了。”
　　温翎偏头望向柯熠辞，柯熠辞说：“那个水塘不让钓鱼，我打119救人，你把渔具收拾好藏到草丛里。我们找了根长树枝把狗主人捞起来，阿拉斯加不愿意上来，它学会了游泳。”
　　“真是精彩的一下午。”柯熠辞感慨。
　　温翎同样怀念那个美妙的夏天，他在狭小杂乱的店铺遇见柯熠辞。他坐在收银台后，阅读一本漫画杂志，听见脚步踩踏地板的声音伴随着明朗的男声：“这件小店是卖什么的呀？”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木地板上照出亮堂的方块，空气中腾起的细密灰尘组成阳光的形状。温翎翻一页杂志，指了指收银台前挂着的白板，白板上写着一行字【我是失语症，抱歉只能打字交流】。
　　“啊，对不起。”男声说，“你是店主吗？”
　　温翎拿起平板电脑，在上面打字【是的，店里的东西都可以买，价格可谈，你要哪件？】他立起平板，展示给顾客看，顺便看清了顾客的相貌。来人个头瘦高，穿着白T和牛仔裤，细软的头发勉强打理成固定的造型，随着那人的脑袋转来转去，一撮头发顽强地支棱起来，立在头顶像根天线。
　　“辞辞啊。”另一位顾客指着玻璃柜台里造型古朴的胡椒罐，说，“这个是什么，看起来像猫头。”
　　温翎举起平板电脑【豹头胡椒罐，120元】。
　　那位顾客好奇心爆棚，在小店里问了一圈，温翎耐心地一件一件回答，倒是站在收银台前的顾客看不下去，说：“不买还这么多问题，闭嘴。”
　　温翎放下平板电脑，这个店本身不讲求盈利，营业的目的是温父担心温翎暑假在家待着无聊，将多年积攒的奇奇怪怪的收藏翻出来陈列于柜台，让温翎帮忙站店，能不能卖出去看运气。
　　“那个……我叫柯熠辞。”收银台前的顾客说，“我要豹头胡椒罐。”
　　温翎不明白顾客为什么介绍自己，出于礼貌，他在平板上写【我叫温翎，胡椒罐给你打八折，96元。】
　　“好、好啊。”柯熠辞被少年清澈的眼神看得磕巴一下，拿起手机扫码付款，他问，“只有你一个人看店吗？”
　　温翎写【是的。】
　　柯熠辞看着平板上圆润的字迹，视线移到少年清秀的面容，皱起眉头，留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独自看店，这家人心也太大了。
　　温翎继续写【你还有要买的东西吗？】他递给柯熠辞一个纸袋，示意他用这个装胡椒罐。
　　“没有了。”柯熠辞说，他接过纸袋，“谢谢。”
　　同学站在门口催促：“柯熠辞，走吗？”
　　“我走啦。”柯熠辞朝温翎挥手，“谢谢老板。”
　　温翎第一次被称呼为老板，他笑弯了眼睛，朝柯熠辞比划手语【下次再来。】
　　柯熠辞没看明白，他转身离开，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温翎的笑容，他感到心悸。同学问：“你买的什么？”
　　“胡椒罐。”柯熠辞轻快地说。
　　同学表情古怪：“你花一百二买了个胡椒罐？”
　　“一百块，老板给打了八折。”柯熠辞说，“老板人真好。”
　　“你失恋把脑子也丢了吗？”同学说，“这胡椒罐有啥用？”
　　“装胡椒粉，你才是笨蛋。”柯熠辞丝毫不觉得胡椒罐有什么问题。
　　温翎再次见到柯熠辞，是一个暴雨天，这人毫无征兆地推门走进小店躲雨。温翎听到动静，从后面的画室走到前台，他看着浑身湿透的柯熠辞，弯腰拿出柜子最底下的暖风机，插上电，朝柯熠辞招手。
　　“这雨太大了。”柯熠辞站在暖风机旁，温翎踢过来一个木板凳，他顺势坐下，对温翎说，“谢谢老板。”
　　【我不是老板。】温翎拿着平板电脑展示给柯熠辞看，【这是我爸的店铺。】
　　“你是小老板。”柯熠辞说，他往旁边挪一下，腾出一小块地方留给温翎，“坐这里，我们一起烤暖气。”
　　暴雨天没有客人，温翎本想躲清静给昨天的线稿上色，不过能和陌生人交流也不妨事。他抱着平板电脑坐在柯熠辞旁边，暖风呼呼地吹热膝盖，他听到柯熠辞问：“你上次给我比的手语是什么意思啊？”
　　【下次再来。】温翎写。
　　“我虽然没看懂，但是我来了哦。”柯熠辞说，“你成年了吗？”
　　【我17岁。】温翎写，【高三毕业。】
　　“考的哪所学校？”柯熠辞问。
　　【央美。】温翎写，【我是保送生。】写完他颇为自豪地看向柯熠辞，眼瞳亮晶晶，漂亮又神气。
　　“那咱们距离不远，我在中传。”柯熠辞说，“17岁上大学，你上学真早。”
　　【我跳了一级。】温翎写，他看向窗外，雨滴击打树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的样子。
　　“这是你爸爸的店，怎么让你看？”柯熠辞问。
　　【我爸爸在北京上班，这个店只有冬夏开，我爷爷奶奶在这边。】温翎在平板上打字，【医生说多社交有利于我说话。】
　　“你能说话？”柯熠辞好奇地问。
　　温翎清清喉咙，说：“能。”鼻音浓重，语调不清晰，尾音拖长，他不好意思地抿唇，低头在平板上写【我说话不好听。】
　　“别啊，我觉得挺好听的。”柯熠辞说，“我是播音专业，住在这附近，假期没啥事，我教你说。”
　　【太麻烦你了。】温翎写，【我可以付钱。】
　　“先体验后付款。”柯熠辞说，“这样吧，店里的东西你打五折卖我。”
　　温翎疑惑地环顾四周，没想到他父亲收集的破烂能实打实地卖出去，这可比他开口说话奇迹多了。


第4章 失约之人（四）
　　【你记得那场暴雨吗？】温翎比划。
　　“当然记得。”柯熠辞说，“你送给我的那把伞，我还放在衣柜旁边。”
　　温翎比划【你有新的女朋友了吗？如果因为照顾女朋友比较忙，我可以理解。】
　　“没有的。”柯熠辞苦笑，“主要是忙工作，你呢？”
　　温翎仍是学生，不懂工作有多忙，他在心里把柯熠辞的工作和母亲的工作作对比，意识或许是自己太较真，不理解柯熠辞的难处，他比划【我谈了男朋友，最近吵架分手了。】
　　柯熠辞等的就是这一句，他佯装无意地问：“为什么吵架啊，你脾气这么好。”
　　【我脾气不好。】温翎鼓了鼓腮帮子，【他说我固执。】
　　柯熠辞戳了一下温翎圆鼓鼓的脸颊，说：“他怎么能跟你吵得起来，那不是欺负你吗？”
　　【他看不懂手语，我在平板上写了一个“不”字，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举着平板。】温翎边比划边笑，对自己气人的小把戏颇为得意，接着他放下手，眉眼低垂，显出几分难过。
　　柯熠辞放慢脚步，和温翎并肩踏进公园，他的声音低缓温柔：“怎么啦小朋友，跟哥哥讲讲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挺好的。】温翎比划，他避开柯熠辞的眼睛，【我不想谈他的事。】
　　“好吧，聊点别的。”柯熠辞拍拍温翎的肩膀，暗自盘算着后面的相处中怎么把温翎的过去一点点挖出来，作为追求的反面教材。
　　温翎沉默地走着，他记不太起来当初为什么答应楚哲松。那年他刚上大一，母亲担心他住宿舍不方便，特地为他办理了走读。学校体谅他的情况，没有过多阻拦，于是他每天上下学由管家接送，跟高中时没什么两样。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绘画天才，他在热闹的校园中愈发另类。
　　楚哲松捡到了温翎不慎丢失的校园卡，他和温翎同级，专业不同，性格是和温翎截然相反的开朗大方。他大咧咧地冲到温翎面前，将校园卡递给他，说：“温翎，我找了你好久哦。”
　　温翎掏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摁亮屏保，图片显示【我不会说话。】他接过校园卡，点头致谢。
　　“啊，不会说话吗。”楚哲松的眼神瞬间充满怜悯，“听说你画画很好，今天老师上课还提到你的名字了。”
　　温翎看着他，不明白楚哲松杵在这里说这些话的意图。
　　“我问了好几个同学，他们都说知道你但是没见过你。”楚哲松说，“这回我见过你啦，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可以找我帮忙，我叫楚哲松。”
　　温翎在平板上一笔一划地写【谢谢你。】
　　第一次见面温翎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架不住楚哲松每次偶遇他都会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并且把他介绍给身边的小伙伴：“他是温翎哦，国画系的天才。”
　　少年的心随楚哲松的吹捧慢慢松动，温翎觉得多一个朋友也不错，虽然楚哲松聒噪莽撞，但总归心是好的。
　　楚哲松是gay，这在央美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不是gay才是稀奇的事，艺术家总有些古怪的癖好，温翎暂时性向不明，处于未知的探索阶段。楚哲松的相貌和气质非常直男，他长得浓眉大眼，宽肩窄腰，直言快语，典型的说话不过脑子，道歉是他的长项。整天跟在温翎身后，上课温翎下课温翎，两人的班级相隔一条走廊，温翎一走出班级就能听到楚哲松喊他的名字。
　　安静的温翎被迫成为焦点，楚哲松丝毫不觉得有问题，他笑嘻嘻地冲过来揽住温翎的肩膀，叽里呱啦地说着上课遇到的新鲜事。
　　多数情况下，温翎不怎么发表意见，听从楚哲松的安排，去游泳去滑雪去爬山去公园，楚哲松精力旺盛，像只上了发条的哈士奇。温翎有时候觉得疲惫，他天生脾气柔软，不擅长拒绝，正好给了楚哲松可乘之机。
　　【有一次他去社团聚会，】温翎犹豫地吐露昔日的片段，【我收到了他的短信，他说他们玩真心话大冒险，他抽到了大冒险，要我配合他。】
　　【我在家里看电影，接到他的电话，他说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我说好。】温翎比划，【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然后他说他其实抽到的是真心话。】
　　【我们就在一起了。】温翎比划，【他人不坏，只是有时候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温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柯熠辞讲，这些话在他心里积压太久，因为温瑞雪和楚哲松有过节，他没跟温瑞雪说过。面对柯熠辞这种久别重逢的好友，温翎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安全港。
　　“他跟你在一起两年？”柯熠辞问。
　　温翎点头。
　　“两年了他没学会读手语？”柯熠辞问。
　　温翎愣住，低头踢一脚石子儿。
　　柯熠辞沉默半晌，心中的五味杂陈，他以为耐心等待是个好选择，却没想到小朋友过得如此委屈，他说：“不讲他，我带你去套圈儿。”他指着公园小路旁摆开的阵仗，掏出十五块钱换了二十个圈，问，“想要哪个？”
　　温翎的视线从左到右扫了一遍，锁定在第三排的白萝卜玩偶，他指着玩偶看向柯熠辞。柯熠辞扔出塑料圈，第一下没扔中，第二下稳稳地套在萝卜叶上。
　　老板捡起玩偶递给温翎，温翎双手接过，看向柯熠辞，比划【你好厉害。】他特地挑选一个不远不近的玩偶，既不让对方难做，也不会感到温翎小看他，只是没想到两下柯熠辞就套到了。
　　被夸赞的柯熠辞斗志昂扬，他说：“看哥给你套个大的。”他瞄准最后一排的遥控车，花费了十五个圈，终于把遥控车套回来。
　　温翎一手拿玩具车，一手拿白萝卜，柯熠辞用最后三个圈，给围在旁边眼巴巴看着他们玩的小男孩套了一个巴掌大的塑料奥特曼。
　　“走吧小羽。”柯熠辞大胆地揽着温翎的肩膀，“我们去小广场玩遥控车。”
　　温翎两只手都被玩具占着，没法表达，他跟上柯熠辞的脚步，手肘撞一下对方，把遥控车和萝卜给他，腾出手比划【遥控车要装电池。】
　　“买呗，我看那边有个小卖铺。”柯熠辞说。
　　温翎拗不过他，无奈地看着柯熠辞买了四个五号电池，两个装进小车，两个装进控制手柄。柯熠辞把小车放在地上，拧手柄让小车向前向后、左转右转，他转头朝温翎笑着说：“我们可以用它逗狗。”
　　晚上的公园到处都是遛狗的人，柯熠辞遥控小车所向披靡，逗逗这只撩撩那只，一时间狗吠不止，柯熠辞站在树荫下笑得见牙不见眼。
　　温翎瞧着柯熠辞与三年前无异的行为举止，久违的放松下来，他戳一下柯熠辞的手臂，比划【我也想玩。】
　　“给你。”柯熠辞把手柄塞给温翎，指着小路旁嗅闻的古典牧羊犬，“大个子脾气好，找他玩一会儿再去找小狗。”
　　温翎操纵小车来到古牧肚子下方，和油漆广告里长得一模一样的大狗好奇地闻闻小车，温翎控制小车退到自己面前，弯腰摸摸大狗的脑袋。
　　柯熠辞望着温翎，眼神温柔似水，他问：“你喜欢小狗吗？”
　　温翎直起腰，比划【我以前养过一只大黄狗，是我从农村带出来的。】
　　“农村？”柯熠辞捕捉到关键词。
　　【我在农村住过半年时间。】温翎比划，【那只狗叫“黄豆”，特别可爱，我养了它八年。】


第5章 迟到的拥抱
　　“你为什么会去农村？”柯熠辞追问，“我记得你父母都不是农村背景。”
　　温翎敛起笑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似乎想到了不愉快的事情，他比划【我们聊些别的。】
　　柯熠辞闭上嘴巴，看着温翎蹲下跟大狗握手，一位中年男人站在路灯下，笑着说：“终于有人愿意跟阿奇玩了，小孩子们都怕它。”
　　温翎礼貌性地微笑，他摸摸古牧的爪子，捏捏耳朵，大狗乖巧地蹲坐原地，柯熠辞走到中年人身旁寒暄：“我弟喜欢狗，您家这条狗养得真好，皮毛油光水滑的。”
　　“你弟是不是……”中年男人指了指嘴巴，“我看他用手语跟你说话。”
　　柯熠辞点头，他从不觉得温翎有缺陷，相反，不用语言交流显得温翎更真实，脾气和情绪一目了然，这让靠嘴巴赚钱的柯熠辞得到久违的清静。
　　温翎和大狗玩了一会儿，看向柯熠辞，柯熠辞说：“回家？”
　　温翎点头。
　　“叔，我们走啦。”柯熠辞对中年人说，“改天再见。”
　　“行，拜拜。”中年男人挥挥手，带着友善的大狗拐进树林的小路中。
　　走了一段路，温翎比划【你明天来找我吗？】
　　“我去店里找你。”柯熠辞说，“你教我画画。”
　　温翎以为柯熠辞只是来找他道歉，两人重归于好后像几年前的暑假一样，吃喝玩乐享受假期，没想到柯熠辞真想学画，他比划【你为什么想学画画？】
　　“我上个月去医院，诊断出了轻度抑郁。”柯熠辞说，“我想画画能带给我片刻的安静。”
　　【我以为你的抑郁已经好了。】温翎比划。
　　“工作原因吧。”柯熠辞耸肩，“央视的压力确实很大。”他借机搂住温翎的肩膀，“三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他转头比了一下自己和温翎的个头，小声嘀咕，“居然比我还高一点。”
　　温翎个子高，身形纤细，皮肤白，偏圆的杏仁眼衬得他颇为稚气天真。他看向柯熠辞，眼中浮动着细碎的柔光，像是微笑又像揶揄，他比划【我按时吃饭，经常锻炼，喜欢喝牛奶。】
　　“是啊是啊我的运动健将。”柯熠辞走到单元楼门口，看了几眼楼道里的灯光，手臂离开温翎的肩膀，替年轻人整理一下衣领，不舍地说，“我明天去店里找你。”
　　温翎点头。
　　“教我画画。”柯熠辞说。
　　温翎点头。
　　“一百块两个小时好不好，好朋友打个折。”柯熠辞说。
　　温翎忍无可忍地扶着柯熠辞的肩膀把他往小区门口推，柯熠辞感到年轻人的不耐烦，说：“好的好的我这就走。”
　　温翎停下脚步，看着柯熠辞转过来，他比划【谢谢你回来找我，我很高兴。】
　　柯熠辞莫名其妙地鼻子一酸，他一个理性至上的新闻节目主持人，在温翎面前总是这么情感丰沛。他拥抱温翎，努力稳住声线，轻微哽咽地说：“我也很高兴。”
　　温翎察觉到柯熠辞的情绪，他轻轻拍打柯熠辞的脊背，觉得一百块钱两个小时的课也不是不可以。
　　柯熠辞开车离开，温翎站在楼道门口看着尾灯于小区大门处消失。他转身上楼，敲敲门，温瑞雪拉开门念叨：“有哥们就不带妹妹玩了，真有你的。”
　　温翎假装听不见，弯腰换鞋，温瑞雪说：“妈妈打电话找你呢。”
　　“她还问你怎么不和楚哲松玩了。”温瑞雪说，“我都告诉她啦。”
　　温翎站起身，比划【我现在给妈妈打电话。】
　　“行，你吃西瓜吗？”温瑞雪说，她穿着清凉的吊带，踩一双人字拖，啪塔啪塔踏进厨房，“奶奶特意给你留了两牙。”
　　温翎看向客厅，爷爷奶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奶奶开口：“小羽和朋友玩得怎么样？”
　　【开心。】温翎比划。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奶奶说，“快去吃西瓜吧，吃完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她这会儿不忙。”
　　【好。】温翎走向厨房，温瑞雪递给温翎一牙瓜，问：“你们去哪玩了？”
　　温翎指指外面，比划【公园，我们去套圈了。】
　　“怪不得你抱着胡萝卜玩偶。”温瑞雪说。
　　温翎比划【你喜欢吗，送给你。】
　　“我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温瑞雪说，“你是小孩子。”
　　温翎捧着西瓜咬了一口，口味清甜，汁水四溢，他满足地弯弯眼睛。
　　温瑞雪看到温翎开心，自己也开心起来，她说：“我去打游戏了，你打完电话和我一起玩？”
　　温翎点头，温瑞雪踏出厨房。
　　吃过西瓜，温翎站在水槽旁把双手清洗干净，回到客厅拿起放在玄关的胡萝卜玩偶，将它放在卧室的床头，摸出手机给母亲打视频电话。
　　师嵘刚洗过澡，吹干头发，正好接到儿子的电话，她摁下接通键，两双一模一样的杏眼对视，师嵘声音轻快地说：“小羽，想妈妈了吗？”
　　温翎不好意思地抿唇，他尝试着开口：“想。”
　　师嵘最喜欢听儿子说话，在她耳朵里，儿子的声音就是天下最美妙的音乐，她问：“今天过得怎么样？”
　　温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好。”
　　“有多好，跟妈妈说说。”师嵘鼓励，她叫来书房里的丈夫，“温德泽，过来看你儿子！”
　　“来啦。”温德泽小步快跑进入师嵘的镜头，“小羽，想爸爸了吗？”
　　“……”温翎时常被父母的热情直率弄得不知所措，他点头，“想。”
　　“好乖。”温德泽说，“今天店里有生意吗？”
　　温翎摇头，师嵘说：“那为什么小羽很高兴啊？”
　　温翎拿起胡萝卜玩偶，面对镜头晃了晃，他说：“朋友。”
　　“我听小雪说了，你朋友送你的？真可爱。”温德泽说。
　　师嵘问：“是你一直等的那个朋友吗？”
　　温翎点头，他低头捏了捏胡萝卜上的笑脸，重新抬起头看向屏幕里的父母，弯起眼睛笑：“我，”他指指自己，“等到。”
　　“我们小羽是最遵守诺言的小孩。”温德泽说，他语气温柔，若温翎能讲话，声音必定和他一样温柔亲切。
　　师嵘本想问问儿子男朋友的事，看到温翎如此开心，她放弃询问转而聊起别的话题：“听小雪说，你想办个兴趣班？”
　　温翎塌下肩膀，说是兴趣班，实际只招到了柯熠辞一个人，还是因为好朋友之间的捧场，他点头，看起来兴致不高的模样。
　　“要不要妈妈帮忙？”师嵘问，“我有几个朋友的小孩也想学画画。”
　　温翎比划【你的朋友都在北京，我想在天津教课。】
　　温德泽绞尽脑汁地思考他在天津的朋友，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派的上用场的渠道。
　　温翎比划【没关系，我收了一个学生，我教他一个就可以。】
　　“一步一步来。”温德泽说，“我们小羽最有耐心了。”
　　温翎说：“好。”
　　在爸爸眼中独占所有世界之最的温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比划【我去洗澡，外面好热。】
　　“去吧，我们也睡觉啦。”师嵘挥挥手。
　　温翎比了个心【爱你们。】
　　温德泽大大方方地说：“我们也爱小羽。”他们格外珍惜和温翎的每一次通话，谁都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至亲的痛苦。
　　结束和父母的聊天，温翎踏进卫生间洗漱，一身清爽地敲敲温瑞雪的房门，被温瑞雪拉进卧室一起玩游戏。
　　温瑞雪对着手机中的队友们宣布：“我哥来了，下把必须赢！”
　　队友们同样兴奋：“冲冲冲。”
　　于是温瑞雪负责精神攻击，温翎负责战力carry，一路杀上紫禁之巅。


第6章 学画画
　　上午十点，温翎拉开杂货铺的玻璃门，温瑞雪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小店名叫“藏宝阁”，位于天津市和平区五大道的一处小洋楼内，这样一个奇奇怪怪的店面立在一整条街的西餐、私房菜和看不懂店名的咖啡馆中间，竟不显得突兀，偏偏带着几分神秘的味道。
　　小洋楼有三层，一楼是藏宝阁的主营业务区，摆放着温德泽和师嵘从各地收来的稀奇收藏，二楼是画室和休息区，三楼是仓库，少有人去。整栋楼的产权归属于温翎的爷爷，老爷子是老天津人，年轻时经营漕运，富贾一方，退休后腿脚不利索，将小洋楼留给儿孙折腾，自己则搬进电梯房安享晚年。
　　温瑞雪闲坐着无聊，跑到马路对面的水果店买了几个水蜜桃，用塑料袋装着提溜回来，踏进店里，温翎不在一楼。她噔噔噔跑上二楼，画室的水槽积满了水，温翎双手拿着一堆画笔洗洗涮涮，他摁下排水阀，脏水咕咚咕咚地流走。温翎擦干净笔和调色盘，偏头看向温瑞雪，疑惑地挑眉。
　　“吃桃吗？可甜了。”温瑞雪抬起塑料袋，晃了晃里面的桃子。
　　温翎摇头，
　　“好吧。”温瑞雪将水蜜桃放在水槽旁边的台面，视线在温翎清洗干净的画材上停留，问，“今天画什么？”
　　【教朋友画。】温翎把画材搬到桌子上，苦恼地挠挠头，比划【他没学过画画，不知道怎么教。】
　　“你自己怎么学的画画，你就这么教呗。”温瑞雪说。
　　温翎沉默半晌，比划【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
　　“……”温瑞雪选择性忽略哥哥的凡尔赛发言，说，“教成啥样算啥样，反正也就一百块钱。”
　　虽然价钱便宜，但学生是柯熠辞，温翎不想让好朋友觉得自己太没水平。他铺开一张A4纸，拿起铅笔在上面描绘几下，一只昂首挺胸伫立枝头的喜鹊跃然纸上，温瑞雪赞叹：“哇……”
　　温翎放下铅笔，询问温瑞雪【这个很简单，你觉得他能学会吗？】
　　温瑞雪犹豫地说：“我觉得够呛。”
　　温翎陷入沉默。
　　楼下小店的门被敲响，温瑞雪跑下楼，打开门，柯熠辞笑着招招手：“上午好，你哥哥在吗？”
　　“他在楼上的画室。”温瑞雪侧开身体，让柯熠辞走进来，她问，“你以前学过画画吗？”
　　“没有。”柯熠辞诚实地说，“不过你哥能教会我的，他可是个天才。”
　　温瑞雪对这一点不做评价，她对柯熠辞说：“你从这边楼梯上去，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看店。”
　　柯熠辞求之不得，他点头：“好的，谢谢你。”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入眼是温翎坐在桌边、左手托着腮帮子写写画画的样子，他开口：“小羽！”
　　温翎抬头，一双杏眼顾盼生辉间多了几分苦恼，他立起左手边的平板电脑。柯熠辞走到他身边，看清楚平板里播放的内容时呛了一下，温翎正在看初级画画教程。
　　“你从平板里看教程，然后来教我？”柯熠辞憋住笑，“那我为什么不直接看平板？”
　　温翎啪嗒一声扣下平板电脑，朝柯熠辞比划【因为我教得比他好。】他的眼睛光彩熠熠，似乎对教程有不同的意见，他将铅笔塞给柯熠辞，指了指圆凳，柯熠辞遵从他的指令坐下。
　　温翎把A4纸放到柯熠辞鼻子下方，挥动铅笔整齐地排线，敲敲桌面，柯熠辞跟着他的动作一起排线。温翎天赋异禀，手又稳又快，柯熠辞便没有那么敏捷了，他的线弯弯曲曲，有粗有细，距离不匀。温翎尝试教了好几遍，柯熠辞身体力行向他证明什么叫孺子不可教也。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温翎深吸一口气，放慢速度，极有耐心地一步一步教柯熠辞基础技巧。奈何柯熠辞实在不上道，教了一个小时，毫无进展，温翎皱着眉头凝视柯熠辞笔下歪歪扭扭的排线，柯熠辞心虚地捏着铅笔，小心翼翼地查看温翎的脸色。
　　【休息一会儿。】温翎抓起柯熠辞的草稿纸，气闷地坐到一边翻弄平板电脑，寻找靠谱的初级教程。
　　柯熠辞尴尬地说：“我是不是太笨了。”
　　温翎摇头，他比划【是我教得不好。】好在他脾气温和，耐性十足，找了几个教程后，他决定从简笔画的角度入手，教柯熠辞画火柴人。
　　温瑞雪上楼查看进度，她问：“怎么样？”
　　柯熠辞说：“情况不太好。”
　　温翎拿起水蜜桃塞给柯熠辞，比划【你吃，我想想怎么办。】
　　“万事开头难。”温瑞雪安抚柯熠辞，她看向温翎，“外面太阳特别大，热死了，你吃雪糕吗？”
　　温翎没心情吃东西，他摆摆手，指向柯熠辞，柯熠辞说：“我也不吃，谢谢小雪。”
　　“好吧，你们继续，我下楼了。”温瑞雪离开二楼，柯熠辞剥开水蜜桃的皮，咬了一口，汁水流到手腕处，温翎递给他一张餐巾纸。
　　问题出在成就感，对于初学者，不需要多么专业的技巧和深厚的功底，快速完成一张画作，建立信心是关键。温翎关上平板电脑，挪动板凳坐到柯熠辞身旁，执笔在纸上画下一个叉腰的火柴人，敲敲桌面，示意柯熠辞模仿着画。
　　柯熠辞挑眉，快速画下一模一样的火柴人。
　　温翎又画下一个踢腿的小人，柯熠辞跟着画一个。、
　　接着，打太极的小人、跳芭蕾的小人、弹钢琴的小人、打弹弓的小人、堆雪人的小人……一个个小人布满白纸，柯熠辞扬起唇角，他画了一只趴在窗户旁的小人，小人圆圆的脑袋上支棱着三根头发，翘着脚托着腮帮子津津有味地往窗外看。
　　温翎鼓励地比划【真可爱。】
　　柯熠辞得到夸奖，高兴地提需求：“老师，我想画一只老虎。”
　　温翎随手画了一只卡通老虎，圆脑袋圆耳朵圆眼睛，头顶一个王字。柯熠辞照着温翎的画临摹，有模有样地复刻一只小老虎，又在小老虎脑袋旁题字“嗷呜”。
　　两个小时的画画课堂瞬息而过，平板电脑响起闹铃声。柯熠辞意犹未尽地放下铅笔，将铺了两张A4纸的草稿拾起来打算扔掉。
　　温翎挡住柯熠辞的动作，他打开塑料文件夹，在两张草稿纸标注日期和顺序，装进文件夹，又贴上标签放进窗户旁的书柜里。
　　柯熠辞跟上温翎的脚步走到书柜前，放眼望去，书柜里一排排红蓝黄绿的文件夹，夹子的侧面标注日期，他问：“这都是你的练习稿吗？”
　　温翎点头。
　　柯熠辞问：“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温翎点头。
　　柯熠辞弯腰蹲下，抽出柜子最后一排日期最早的一个文件夹，他念道：“2010年夏，这时候你应该是……八岁？”他盘腿坐在地上，打开文件夹，里面整齐地摞着一叠画，笔触稚嫩，画面充满童真，主体是一只喜鹊。往后翻几页，各种各样姿态的喜鹊栩栩如生，柯熠辞几乎能够想象到幼小的温翎站在树下仰头观察喜鹊的可爱模样。
　　除了喜鹊，还有灰斑鸠、麻雀和戴胜，柯熠辞说：“这么喜欢画鸟，说不定你能做一个鸟类学家。”
　　【还有别的，不止是鸟。】温翎比划，他抽出一个标记为“2014年夏”的文件夹，翻开是一副风景画，柯熠辞一眼认出画的是天塔。再翻几张，画风逐渐幽默，打呼噜的钓鱼大爷、挤不上公交车的买菜大妈、追飞盘绊了一跤脸着地的柯基犬，以及气球不慎飞上天站在街头哇哇大哭的幼儿园小姑娘。
　　柯熠辞边看边乐，他说：“这个夏天我要把你的草稿都看完。”
　　温翎轻快地眨眼：“好呀。”应是心情放松，尾音绵长，听起来又甜又软，像极了蓬松的棉花糖。


第7章 恐高
　　“你下午做什么？”柯熠辞问。
　　温翎比划【和妹妹一起看店。】
　　“别看店了，咱们出去玩。”柯熠辞鼓动，“我有两张水上乐园的通票。”
　　温翎犹豫，他倒不是怕水或者不会游，相反他游得很好，下水活泼得像条白鲢，但留妹妹一个人站店……他不放心。
　　“你担心瑞雪。”柯熠辞领会了温翎的意思，他走下楼，问温瑞雪，“小雪，你下午有安排吗？”
　　“怎么，你想带我哥出去玩？”温瑞雪看透了柯熠辞的潜台词，她说，“那正好，我找朋友看电影去，下午我把店关掉就好，反正没人来。”
　　温翎下楼，手肘不慎碰到台面的摇头娃娃，娃娃一边摇头一边咯咯咯笑，吓了温翎一跳。温瑞雪拿起娃娃塞到柜台最底下，吐槽道：“不知道爸妈怎么想的，脑子有问题的人才会买这些东西吧。”
　　温翎无奈地比划【你把爸妈也骂进去了。】
　　温瑞雪耸肩，但不道歉。
　　柯熠辞问：“那……我们走吗？”
　　温翎比划【稍等】，他转身跑上二楼，翻找出泳裤和泳镜，和一瓶防晒霜，又把零碎的小物件装进背包，跑下楼在柯熠辞面前站定，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仿佛准备出门春游的小学生。
　　柯熠辞翘起唇角，左臂搂住温翎的肩膀，朝温瑞雪挥挥手：“我们走啦。”
　　“注意安全，玩的开心。”温瑞雪说。
　　温翎挥挥手，兴高采烈地跟着柯熠辞上了车，温瑞雪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扣上安全带，温翎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乖巧，柯熠辞启动汽车，他说：“出发，我们去水上公园！”
　　温翎鼓掌捧场，汽车在小巷里调头，驶上高架桥。
　　一路无话，温翎专注地望着窗外的风景，他回忆起上一次怀揣着激动兴奋的心情，大概还是和柯熠辞一起玩。那时候的柯熠辞大学还没毕业，骑着一辆电动自行车来找他，让他坐在后座，两人去钓鱼。
　　那天晴空万里，风和日丽，柯熠辞载着温翎，温翎抱着渔具，一溜烟驶进公园的小门，只听保安在身后喊：“里面不能钓鱼！”
　　“不理他。”柯熠辞加大速度。
　　温翎紧张地抱紧柯熠辞的腰，在对方背上写【真的没问题吗？】
　　“怕啥，我都踩好点了。”柯熠辞说。
　　温翎写【听起来像个小偷。】
　　柯熠辞驾驶电动车穿过公园，从北边的另一个小门钻出来，马路对面是一个鱼塘，三十块钱钓一下午。柯熠辞停下电动车，得意地朝温翎挑眉：“瞧，合理合法，相信哥。”
　　回忆到这部分，温翎忍不住抿唇微笑，肩膀被拍了一下，他回头，柯熠辞的声音响起：“走，下车。”
　　温翎抱着背包推开车门。
　　“咱们先吃点东西。”柯熠辞东张西望，“你想吃什么？”
　　温翎指向街边黄焖鸡的小店。
　　“行。”柯熠辞迈步走进小店，“老板，两个黄焖鸡，大份，中辣，一份加土豆一份加宽粉。”他回头问温翎，“还要什么吗？”
　　温翎摇头，三年多过去柯熠辞居然还记得他的口味和偏好。
　　柯熠辞说：“多少钱？”
　　收银台后的老板说：“好嘞，一起结还是分开？”
　　柯熠辞说：“一起结，再加两瓶北冰洋。”
　　“一共48元。”老板说。
　　温翎找个空桌子坐下，他耳朵尖，听到价格，便掏出手机转给柯熠辞一半的金额。柯熠辞拿着两瓶插吸管的冰镇北冰洋坐到温翎对面，说：“这天真热。”
　　温翎比划【你明天要上班吗？】
　　“对。”提到上班，柯熠辞昂扬的精神头陡然低落，他说，“没事，我下周六来找你。”
　　【能赚到钱真好。】温翎比划，【上班有意思吗？】
　　“累死了。”柯熠辞下巴枕着手臂趴在桌子上，“但有一点好，我可以请你吃饭。”
　　温翎连连摆手拒绝，柯熠辞说：“就当我这几年失约的赔罪，你这胃口花不了多少钱。”
　　老板端来两碗黄焖鸡，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香喷喷的鸡肉瞬间吸引了柯熠辞的注意力，他说：“闻起来不错。”
　　“我家的黄焖鸡全河西最好吃。”女老板说，“快尝尝。”
　　温翎拾起筷子，夹起一条宽粉放进嘴巴，香浓的鸡汤伴着滚烫的辣劲儿，就着米饭一起吃进去，令人口水泛滥。
　　两人闷头吃了一阵，腾不出嘴巴说话，柯熠辞辣得满头大汗，他吸一口冰凉的橘子汽水，惬意地叹气：“爽。”
　　温翎也被辣得小口喘气，双颊微红，眼瞳水润，吸溜一口汽水，低头继续跟宽粉作斗争。
　　柯熠辞吃饭速度快，他扒拉干净碗里的米饭，看着温翎吃。
　　温翎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对柯熠辞比划【我吃饱了。】
　　“那走吧。”柯熠辞将玻璃瓶吸得呼噜呼噜响，把空瓶子放进门口的白塑料箱。温翎亦步亦趋地跟上他，被柯熠辞拽到身旁一只手搂住肩膀。
　　“这是通票，VIP票。”柯熠辞掏出两张票，递给温翎一张，“你知道用这种票最大的快乐是什么吗？”
　　温翎接过门票，茫然地看向好友，摇摇头。
　　“是看着别人排两个小时长队玩五分钟，而我们可以无限玩、反复玩。”柯熠辞得意地说，“就很爽。”
　　温翎被柯熠辞积极的情绪感染，他笑着点头。
　　检票进园，换上泳裤，柯熠辞问：“你怕高吗？”
　　温翎摇头。
　　“好吧。”柯熠辞的开屏计划失败，他和温翎并肩走，绞尽脑汁思考怎么引起温翎的注意，半晌，他憋出两个字，“我怕。”
　　【？】温翎疑惑地看向他。
　　柯熠辞笨拙地解释：“我特别怕高，稍微高一点我就腿软。”
　　【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玩。】温翎善解人意地比划，【看电影怎么样，我请客。】
　　“不。”柯熠辞严词拒绝，“有困难就要克服。”
　　温翎沉默，伸出手主动牵起柯熠辞，黑亮的眼睛仿佛在说，你害怕的时候可以依靠我。
　　柯熠辞压抑住蠢蠢欲动的小心思，装作柔弱的模样走在温翎身边，扭头瞪走四周异样的目光。
　　“我要玩这个。”眼看温翎朝儿童水池走去，柯熠辞丢不起脸，忙指向路边的三段式高台水滑梯。
　　【太高了。】温翎比划，他仰头评估了一下滑梯顶部和地面的距离，约有三层楼高。
　　“多玩几次我就不怕了。”柯熠辞说，“走。”
　　温翎仍然犹豫，被柯熠辞一把扯进排队的vip通道，路上温翎都在担忧地观察滑梯的拐弯和坠落阶梯。他们和另外一对情侣，四个人坐同一个气垫，手拉手腿叠腿，温翎抓紧柯熠辞的手，工作人员嘱咐：“重心向后靠，腿伸直，走喽——”
　　气垫经过三个急转弯，落进巨大的喇叭中转圈，对面的小情侣惊呼声不断。温翎胆子大，不仅不害怕，还有余力关注柯熠辞的表情。
　　肾上腺激素飙升下柯熠辞哪里能控制得住表情，他跟随气垫滑动的节奏大呼小叫，乐在其中。温翎见柯熠辞适应良好，便移开视线，放松身心和气垫一同着落泳池。
　　柯熠辞松开陌生人的手，挣扎着翻下气垫，第一时间抱住温翎，给刚才自己过分享受的表现打补丁，他说：“好高啊，真可怕。”
　　温翎被柯熠辞前后矛盾的模样弄得迷惑，他拍拍柯熠辞的肩膀。
　　坐在气垫对面的陌生小情侣对视一眼，女生无语地翻个白眼。
　　柯熠辞说：“我们再玩一遍吧，我一定能克服恐高。”


第8章 一个约定
　　下午四点，冲浪池准时开启，柯熠辞和温翎站在浅水区，水温微凉，阳光炽热，冷热相抵，形成恰好的平衡。温翎水性优越，绕着柯熠辞游来游去，他皮肤莹白，水光交织，仿若一条鲜活的人鱼。
　　柯熠辞就笨拙许多，这是两人仍待在浅水区的原因，温翎把游泳圈套到柯熠辞腰间，拉着泳圈朝一米八的深水区游去。
　　“如果泳圈不是小黄鸭造型就更好了。”柯熠辞说。
　　温翎从水里探出一双手比划【小黄鸭可爱。】哗啦一声人鱼出浴，温翎双臂搭在泳圈上，眼睛弯弯，笑容明媚。柯熠辞伸手捏捏温翎的脸颊，说：“马上浪来了，你抓紧我，我抓紧泳圈。”
　　站在造浪机上方的平台、负责活跃气氛的主持人握着话筒高声喊道：“泳池里的朋友，让我看到你们的双手！我们来个三米的大浪好不好，跟我一起倒数，五、四……”
　　“三！”人群反应热烈。
　　“二！”
　　柯熠辞跟着人群喊：“一！”
　　距离造浪机最近的深水区涌起的浪潮推高人群，温翎一只手捏住鼻子，一只手与柯熠辞相扣。稍等片刻，两人一同被巨浪推向岸边，瞬间的冲击引起周围人惊呼不断，柯熠辞紧紧抓住温翎，生怕被潮水冲散。
　　大浪过去，柯熠辞咳嗽着站起身，温翎甩甩脑袋上的水，兴奋地比划【再来一次！】
　　于是两人一直在造浪池待到五点多夕阳西斜，方才走出泳池，心满意足地朝更衣室走去。
　　简单地冲过澡，擦干净头发，换上常服，柯熠辞忙前忙后替温翎收拾背包。两人并肩走出乐园，柯熠辞说：“我把你送回家，就去天津站赶车了。”
　　温翎看向柯熠辞，黑亮的眼睛蕴藏星光，他比划【下周六见。】
　　“必须的。”柯熠辞说，他发动汽车，“随时给我发微信。”
　　温翎掏出手机，找到柯熠辞的聊天框，把它置顶，又打了一句话发过去。
　　柯熠辞问：“你给我发的什么？”
　　开车不方便看手语，温翎清清喉咙，说：“你上——车看。”
　　“OK。”柯熠辞说，他瞟一眼后视镜，换到右边拐弯车道，“咱们打个商量，四个字以内的话，你开口讲，四个字以上用手语。”
　　温翎手指绞在一起，以前没有人强制他说话，加上父母的过分包容，以及他本身不是话多的小孩，童年创伤导致的失语症几乎未有过完整的复健过程。楚哲松缺心眼儿的心直口快，总能挑动温翎敏感细腻的神经，让他愈发认为说话是一件不必要的事情。
　　“我，”温翎磕磕巴巴地说，“试试。”
　　“我喜欢听小羽说话。”柯熠辞说，他打一把方向盘拐进小区，找到温翎爷爷的单元门，踩下刹车，稳稳地停在路边，他伸出右手的小拇指，“我们拉钩。”
　　温翎伸手，小拇指勾连，他说：“啊，勾。”
　　“拉勾。”柯熠辞张大嘴巴，“勒啊——拉，舌头卷起来再放开，跟我学。”
　　“勒啊——”温翎学着柯熠辞的动作，“拉——勾。”
　　“真棒。”柯熠辞解开安全带，伸手探到后排座位拿起背包递给温翎，“下周见，有事微信联系，没事也要给我发消息。”
　　温翎点头。
　　“说，好。”柯熠辞说。
　　“好。”温翎乖巧地应答。
　　柯熠辞拍拍温翎的手臂，恋恋不舍地看着温翎背着包踏进楼道，心脏骤然空荡荡的没个着落。想起路上温翎给他发的消息，他忙摸手机查看微信，【小羽毛：谢谢你带我玩水，下周我想请你看电影，请告诉我你想看什么类型的故事，我去找一找。】
　　柯熠辞捂住胸口，心脏表皮仿若被羽毛尖儿撩了一下，偏偏这支羽毛真诚有礼貌，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和温翎相处的每一分钟，柯熠辞都在好奇是什么样的家庭和经历能养育出这样一个温柔的灵魂。
　　温翎站在防盗门前敲敲门，门板缓慢打开，露出爷爷慈祥的笑容：“小羽回来啦？听小雪说你和朋友去玩，玩的什么呀？”
　　温翎比划【我们去水上公园玩滑梯。】
　　“滑梯好啊，你小时候也喜欢玩滑梯。”爷爷侧身让温翎踏进玄关，“我记得你小时候，我和你奶奶带你去公园，你爬上爬下不嫌累的样子，一下午要玩好多遍。”
　　温翎放下背包，换上拖鞋，踌躇片刻，开口：“妹妹——呢？”
　　“啊？”爷爷愣了一下，“小雪啊，她还没回来。”老人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稀奇地问，“小羽怎么突然说话啦？”
　　“想，试试。”温翎说，“不好，好听吗？”
　　“好听好听。”爷爷抹抹眼睛，“哎呀年纪大了，沙眼。”他推着温翎坐在沙发上，塞给孙子一个橙子，“吃晚饭了吗？等你奶奶和妹妹回来，咱们吃排骨。”
　　“好。”温翎低头掰一半橙子，伸手给爷爷，“您吃。”
　　“谢谢小羽。”温喜全高兴地说，他年近七十，一生顺风顺水、无病无灾。就在他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过去的时候，噩耗传来，他的小孙子遭遇拐卖，在小区里被人**强行抱走。温翎失踪的半年时间里，一家人心急如焚、愁眉不展、寝食难安，在警察的帮助下幸运地找回了温翎，然而此时的温翎居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医生诊断为压力过大和脑外伤导致的心因性失语症，听觉和读写能力均正常，可能是大脑运动中枢受损引起的表达能力丧失，虽能发音但不构成语言。
　　这对温家安稳幸福的生活无疑是一道晴天霹雳，爷爷温喜全和父亲温德泽跑遍了天津和北京所有的儿童医院，得到的只有一个回答，持续性的康复训练。
　　经过数十年的引导和复健，温翎终于能开口说出一两个准确的词语，语调和断句仍然存在问题，但总归比小时候强了太多。不能说话给温翎的社交带来了极大的阻碍，少有能看懂手语的人，温翎随身携带平板，写字或者打字交流。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温翎尽量简化表达，减少他人等待的时间，简化的词句没有形容词的修饰，显得冷淡疏远，愈发没有人敢和温翎搭话了。
　　温翎是个温暖善良的小孩，爷爷知道，爸爸、妈妈和妹妹知道，除家人以外，谁还知道呢？
　　于是温翎格外珍惜柯熠辞这个来之不易的朋友，然而柯熠辞只在三年前的那个暑假陪伴了他，明明说好的每年暑假相聚，柯熠辞却杳无音信，这让温翎既迷惑又自责。
　　是不是自己的表达让柯熠辞不舒服？
　　或者是跟他交流太麻烦了？
　　抑或是楚哲松数落他的缺点，孤僻又固执？
　　温翎不知道原因，只能每年暑假守在小店的收银台后，柯熠辞不遵守约定，他总要遵守的。
　　“我回来啦。”温瑞雪和奶奶一前一后踏进玄关，两人将蔬菜和水果放在餐桌上，温瑞雪看到温翎，说，“哥你也回来啦。”
　　“我刚，到家。”温翎说。
　　“哇，这么快。”温瑞雪注意到温翎不同寻常的举动，她刻意忽略这一点，不大声讲出来让温翎害羞，“去水上乐园玩得怎么样？”
　　“好玩。”温翎说，“高兴。”
　　“高兴就好。”温瑞雪换上拖鞋，她不断地和温翎对话，鼓励温翎多说几句，“你中午吃的什么啊？”
　　“黄——焖鸡。”温翎说。
　　奶奶笑着看兄妹俩一问一答，她打开塑料袋，拿出一兜山竹递给温瑞雪：“一边吃一边看电视，我去做饭。”
　　“我帮奶奶做饭。”温瑞雪顺手把山竹递给温翎，“哥你吃。”


第9章 我们互相照顾
　　“早啊小柯。”
　　“早啊芳姐。”
　　清晨五点半，柯熠辞踏进央视大厦，尽管现在不是正式的上班时间，办公室里仍然人头攒动。柯熠辞见怪不怪地穿过杂乱的工位，左手端一杯咖啡，右手把外套放在椅背上，一抬头恰好对上制片人的视线，对方招手喊他进会议室开早会。
　　“小柯，发生什么好事了？满面红光的。”制片人任娴打趣道。
　　“老板早。”柯熠辞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周末出去玩了一圈，浑身舒坦。”
　　编辑们陆续进入会议室，一时间问候声接连不断。
　　十三台的早间新闻由两对搭档轮番主持、六个编辑供稿，搭配一个主制片人、一个高级制片人和一个初级制片人（*团队结构和工作流程参考美剧《THE NEWSROOM》）。柯熠辞的搭档程齐芳拉开椅子坐在他身旁，环顾四周，说：“人应该到齐了。”
　　“行，我们开始吧。”任娴拉出白板，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书写新闻的标题。
　　45分钟的例行早会结束，早上六点半，柯熠辞踏出办公室坐在工位旁吃早饭，七点，柯熠辞踏进化妆间稍作打扮，七点半到八点半熟悉稿件，八点四十，柯熠辞进入直播间戴上耳麦听制片人嘱咐注意事项。
　　早晨九点，《早间新闻》正式开始。
　　“现在是7月12日早上九点，欢迎大家准时收看《早间新闻》，我是主持人柯熠辞。”
　　“我是程齐芳，早上好。”
　　温翎盘腿坐在沙发里盯着电视机里的柯熠辞，他感到些许奇妙，昨天跟他一起吃饭玩水的人居然出现在电视荧屏里。
　　“小羽今天起得早啊。”爷爷出门遛弯儿回来，慢悠悠地走到沙发前坐下，“看什么呐？”
　　温翎指着电视：“朋友。”
　　“喔，还真是你那个朋友。”爷爷惊讶地说，“小伙子长得真俊，瞧着鼻子又高又挺，眼睛又大又圆。”
　　温翎被爷爷的形容逗笑，他拽过一个靠枕抱进怀里垫着下巴，专注地看屏幕里的柯熠辞播报新闻。
　　爷爷则跟着新闻内容发表自己的看法，时而叹息时而感慨时而义愤填膺，温翎安静地陪在爷爷身边，在新闻结束时被呼噜一把脑袋。
　　爷爷说：“还是我孙子好，不惹我生气。”
　　温翎转头看向爷爷，弯弯眼睛。
　　人越老越幼稚，年轻时的一方漕运大佬温喜全也不例外，现在的他只求家宅平安、子孙健康幸福。温喜全看着小孙子，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钱包，数了五张红钞票递给温翎：“跟朋友出去玩用，给人家买些礼物，交朋友讲究个礼尚往来。”
　　温翎比划【我有钱，妈妈给的。】
　　“拿着，爷爷的钱就是你的钱。”温喜全强行把钱塞给温翎，“妈妈给的钱和爷爷给的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温翎比划。
　　“爷爷给的钱辈分比较大。”温喜全发挥天津人的特长，满嘴跑火车，“先花爷爷的钱，再花妈妈的钱。”
　　温翎无奈地看着温喜全，他只是不会说话，不是智商发育迟缓。
　　“你这个朋友每天早上都出来吗？”温喜全指着电视。
　　温翎摇头：“不知，道。”
　　“我看他的长相眼熟。”温喜全说，“他叫什么来着，小柯？”
　　温翎在平板上写下柯熠辞的名字，展示给温喜全看。
　　“柯熠辞……”温喜全想了想，问，“他家是不是住河西？”
　　温翎点头。
　　“改天我问问，总觉得在哪见过。”温喜全说。
　　“以上是《早间新闻》所有的内容，感谢大家收看。”柯熠辞说。
　　“我们明天再见，谢谢大家。”程齐芳说。
　　早上九点四十，《早间新闻》结束，电视屏幕滚动播放幕后人员的姓名表。柯熠辞装模作样地整理稿件，耳麦里响起制作人任娴的声音：“非常好，收工。”
　　柯熠辞放下稿件，第一时间拿起手机查看微信，程齐芳察觉到搭档不同寻常的举动，问：“这么急，谈对象啦？”
　　“没有。”柯熠辞说，他刷新几遍微信，失落地关掉对话框，“唉。”
　　“哎呦。”程齐芳揶揄，“这么着急看手机，不是谈对象就是别人欠钱不还。”
　　“……就是，哎呀，不好说。”柯熠辞将手机揣进口袋，站起身，耳麦里传来任娴的声音：“小柯谈对象啦？”
　　“谁啊谁啊？”导播大哥起哄。
　　“咱们台里的吗？”剪辑小姐姐的声音响起。
　　“……”柯熠辞关掉耳麦，对程齐芳说，“没谈，在追，不是台里的。”
　　“可以可以，人总要有个盼头嘛。”程齐芳拍拍柯熠辞的肩膀，“不是台里的就行，不然分手之后合作都费劲，比如你和小俐。”
　　“是是。”听到前女友的名字，柯熠辞一阵牙疼，他逃似的小步快走离开演播室。左拐沿着走廊推开休息室的门，他弯腰坐到下铺，再次打开手机，微信跳出一条消息【小羽毛：[图片]】
　　图片照的是电视里的柯熠辞和程齐芳，左上角是十三台的台标，右下角是早间新闻的logo，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中。
　　柯熠辞耐心等待片刻，温翎又发来一条消息【小羽毛：你讲话好流利，羡慕。】
　　柯熠辞忍俊不禁，他回复【我话不多：你看节目了？】
　　【小羽毛：我定闹钟起来看的。】
　　【小羽毛：你每天都上节目吗？】
　　【我话不多：周一到周三上早间新闻，周五去录节目，出警无小事，一档普法节目。】
　　【小羽毛：都是十三台的节目吗？】
　　【我话不多：出警在十二台播。】
　　温翎顺势在平板上打开搜索引擎，找到《出警无小事》的简介，这档节目已经播出了四季，内容聚焦北京民警、交警、武警等多个警种进行各方面的普法，柯熠辞担任第四季和尚未上映的第五季的主持人。
　　【小羽毛：看起来很有意思，我看几集，你忙你的。】
　　【我话不多：好。】
　　柯熠辞脱掉鞋子躺下，在手机上设定半小时的闹钟，闭上眼睛补眠。
　　温翎抱着平板窝在沙发里，不一会儿，温瑞雪起床洗漱完毕，端着一碗奶奶蒸的蛋羹坐到温翎身边，好奇地问：“哥，看什么呢？”
　　温翎倾斜平板电脑，温瑞雪看到屏幕中的柯熠辞，说：“啧，这不你朋友吗？”
　　“是。”温翎说。
　　“严肃起来挺帅的。”温瑞雪评价道，她挖一勺蛋羹放进嘴巴，吸溜一声吞进肚里，“真好吃，你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温翎说，“香。”
　　“哥。”温瑞雪说，“我觉得你这个朋友人不错，你以后多跟他玩，别搭理楚哲松了。”
　　温翎偏头看向妹妹，温瑞雪解释：“你跟楚哲松一起，越来越不愿意开口，你和这个大哥玩，这两天你说了不少话，我感觉他是个好人。”
　　温翎笑起来，妹妹的话语虽然幼稚了些，但讲的是事实，他说：“好。”
　　“他多大？”温瑞雪凑到温翎身边，盯着平板里讲话的柯熠辞。
　　温翎说：“二十……五吧。”
　　“比你大五岁哦。”温瑞雪说，她的保护欲发作，不放心地说，“他欺负你的话，你及时跟我说，不要憋在心里。”
　　温翎歪头，他比划【我们相互照顾。】
　　温瑞雪想起小时候的相依为命，她点头：“是啊，我永远感激你。”
　　【从你叫我哥哥开始，你就是我妹妹。】温翎比划，【我们是家人，不存在谁感激谁。】


第10章 远方来电
　　温翎蹲在苗圃旁，指尖捻起满天星的一片叶子，仔细查看上面是否有害虫或者斑点。温瑞雪一手打伞一手拿手机，她读出屏幕上的文字：“哥，这上面说满天星在夏季生长不佳。”
　　温翎直起腰，比划【我只有夏天有时间照料它。】他拎着铲子和喷壶踏进店里，温瑞雪跟上他的步伐，提议：“要不你把花种到盆里？”
　　温翎脚步停顿，他偏头看向妹妹，表情略显尴尬，他说：“我，忘了。”
　　温瑞雪指着收银台面上的手机，说：“刚才有人给你打电话。”
　　温翎拿起手机，看清未接电话显示的备注，冷淡地放下，坐在椅子上继续看柯熠辞的普法节目。
　　“谁啊？”温瑞雪问，“骚扰电话？”
　　“嗯。”温翎不欲多言，他点击平板屏幕播放下一集。《出警无小事》这档栏目里，主持人的存在感较低，大篇幅的案情实录勾勒出一副众生百态相，后期剪辑爆梗无数，幽默诙谐的同时达到普法的目的。其中柯熠辞的存在感虽然低，但不可或缺，他的声音冷静从容，每每出现都起到承前启后、梳理案情的关键作用。
　　温瑞雪搬个小凳子坐在温翎身边一起看节目，她拆开一包薯片，咯吱咯吱地咀嚼。
　　没看一会儿，温翎的手机再次响起，他低头扫一眼手机屏幕，果断挂断，平板和手机账号互通，被温瑞雪瞧个正着。
　　“呦。”温瑞雪阴阳怪气，“哥你的前男友来电哎。”
　　“……”温翎看向屏幕，倏忽心烦意乱。
　　电话铃声不依不饶地响起，温翎拿起手机踏上楼梯进入二层，划开接听键，一个多月没听见的声音响起：“温翎你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温翎不说话，电话里的声音服软：“温翎，你别把我拉黑，咱们在微信上好好说可以吗？”
　　温翎开口：“不。”
　　“我错了，对不起。”楚哲松说，“我再不跟你发脾气了，你把我放出来吧。”
　　温翎说：“不。”
　　“你在哪，我去找你。”楚哲松坚持，“我当面道歉，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温翎挂断电话，顺手把号码拉黑，他转头，温瑞雪站在楼梯处探头探脑，她问：“怎么样？”
　　温翎路过温瑞雪身旁揉一把妹妹的脑袋，下楼继续看普法节目，越看越心浮气躁。他抬手一把扣下平板，坐在他身边的温瑞雪吓了一跳，温翎说：“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温瑞雪理解地说，“楚哲松说啥了？”
　　【他要来找我。】温翎比划，【他知道我暑假基本都待在这里。】
　　“我记得你说他家是山东的。”温瑞雪说，“他不会从山东跑到这里吧？”
　　温翎摇头：“不知，道。”
　　“别担心，他找你的事我就报警。”温瑞雪说，“每次都这样，认错比犯错还快。”
　　温翎的手机再次响起，这回是柯熠辞打来的视频电话，温翎点下接听键，屏幕里出现柯熠辞的脸：“我下班了，你在做什么呢？”
　　“看，店。”温翎说。
　　柯熠辞盯着手机里的温翎，年轻人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他问：“今天不开心啊？”
　　“嗯。”温翎闷闷不乐地说。
　　“怎么不开心啊？跟哥讲讲。”柯熠辞说。
　　温翎拿着手机走上二楼，坐在沙发里将手机架在茶几上，准备用手语比划。
　　柯熠辞说：“我在开车，不方便看屏幕，你慢慢讲，我听着。”
　　温翎眨了下眼睛，说：“那回，去讲。”
　　“现在讲嘛。”柯熠辞说，“反正我开车没事做，有的是时间听。”
　　“我讲，”温翎说，“我讲不好。”
　　“现在讲得就挺好。”柯熠辞说，“我最喜欢听小羽讲话啦，你给我讲一讲嘛。”
　　“就，”温翎一个词一个词艰难地往外蹦，“前男，友，给我，打电话。”
　　柯熠辞疲倦的神经骤然精神，他不动神色地询问：“打电话说什么？”
　　“要，复合，可能。”温翎说，“我不想。”
　　“不想就不理他。”柯熠辞说，“小羽脾气这么好，都能被他惹生气，肯定是他的问题。”
　　温翎不想过分纠缠过去的感情经历，他说：“你，晚上，吃什么？”
　　“没想好，想吃点辣的。”柯熠辞瞥一眼后视镜，打方向盘右拐，“小羽有什么推荐？”
　　温翎托着腮帮子想了想，说：“热干，面。”
　　“想吃点带汤水的。”柯熠辞说。
　　“鸭血，”温翎说，“粉丝。”
　　“也不用那么多汤水。”柯熠辞说。
　　温翎察觉到对方的故意逗弄，他瞪着屏幕里的柯熠辞，口齿清晰地说：“你别吃了。”
　　柯熠辞闷闷地笑：“小羽晚饭吃什么呀？”
　　“等奶奶，做。”温翎说，“你没，告诉我。”
　　“嗯？”柯熠辞看向屏幕。
　　“你喜，欢的，电影。”温翎说，“微信。”
　　“噢噢噢噢我不挑的。”柯熠辞试探地说，“爱情片？”
　　温翎露出难以言说的神情，有些迷惑有些震惊，他说：“啊，好。”
　　“怎么啦，你不看爱情片吗？”柯熠辞问。
　　温翎摇头：“不看。”
　　“为什么？”柯熠辞问。
　　“无……”温翎强行把“聊”字吞下去，换上不那么伤人的词语，“很怪。”
　　“谈恋爱很怪？”柯熠辞挑眉，他驶入地库，停进车位，把手机从支架拿下来握在手中，“你平时怎么谈恋爱的？”
　　温翎捂住脸，脑袋拱进手肘，拒绝回答问题，柯熠辞看到隐约泛红的耳尖。他叹气，自己闲着没事找什么不痛快，放软声音哄道：“我不问了不问了，我其实什么类型的电影都爱看。”
　　温翎抬头：“恐，怖片呢？”
　　柯熠辞梗住，他偏偏最害怕看恐怖片，尤其是亚洲恐怖片，能把他吓到灵魂出窍。没想到外表无害的温翎喜欢看阴森森血淋淋的恐怖片，柯熠辞平时可以不要脸的装怂，但真遇到害怕的东西，他倒不愿意承认了，于是说：“好啊，我都行。”
　　温翎说：“好。”他注意到柯熠辞周围的环境，从地库进电梯到家网不好，柯熠辞大概是不想中断通话，所以一直待在车里，温翎便主动挥挥手，“我去，吃饭了。”
　　“我正好也到家了。”柯熠辞推开车门，朝手机挥挥手，“明天见。”
　　温翎听到【明天见】三个字，弯弯眼睛，挂断电话，楼下的小店响起温瑞雪的声音：“一共七百五十块钱，您怎么支付？”
　　温翎猛地站起身，对于一个一年顶多开张两次的店铺，幸运突然降临，难不成附近搬来了新的冤大头？他匆匆下楼，看到收银台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老爷爷，老人看见温翎笑起来：“老温的小孙子长这么大啦？”
　　温翎认真地打量老人的面容，看半天也没认出来对方是谁。
　　老人见温翎不说话，也不恼，他晃晃手中的塑料袋，说：“我的古董棋盘缺个棋子儿，我找了好几年，竟在老温的铺子找到了，真是缘分。”
　　“爷爷您好。”温瑞雪说，“不好意思，我哥不能说话。”
　　“啊，咋不能说话了。”老人看向温翎，“你小时候我带你去公园玩滑梯，你叫我于爷爷，记得吗？”
　　温翎摇头。
　　“唉，年纪轻轻的，咋就不能说话了。”老人遗憾地说，他随手拿起柜台上的一台老式飞机模型 ，“我再拿个这个，我孙子喜欢飞机。”
　　温瑞雪说：“四百二十块，抹个零，四百。”
　　温翎僵硬地站在原地，他几次尝试开口道谢，舌头和喉咙不听使唤似的，他眼睁睁地看着老人和中年人走出店铺，发不出一丝声音。


第11章 画画直播
　　温翎将一铲子土倒进花盆中，隔壁好心的阿姨送给他一个脸盆大小的花盆，他特地起个大早，赶在正午之前把满天星花苗挪进盆里。
　　这两天炙热的阳光把花苗烤得蔫黄，不怎么会照顾花草的温翎边干活边叹气，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根茎放进盆中央的小坑，他挥动铲子盖住根部，压平土壤。他转头，看到温瑞雪被一个发广告的人拦住，两人交流几个来回，温瑞雪接过传单跨过马路朝他走来：“哥。”
　　温翎搬起花盆走进小店，弯腰把盆放在门口的阴影处。温瑞雪拾起喷壶到洗手间接满水，递给温翎，她挥动手里的传单：“这附近有宠物领养会，想去看看吗？”
　　温翎给满天星洒了水，他说：“你去，我，看店。”
　　“一起去嘛。”温瑞雪说，“反正也没人来买东西。”她一向喜欢小猫小狗，以前温翎养的一只黄狗，大多由温瑞雪遛狗和喂食，即便如此，小黄狗仍对温翎极尽殷勤讨好。
　　温翎拗不过妹妹，他放下水壶，拿上手机、钥匙和平板电脑，锁上店门，和温瑞雪出门寻找领养会的位置。
　　柯熠辞结束上午的节目录制，和搭档程齐芳并肩走出演播室，程齐芳说：“你今天状态不错。”
　　“昨晚睡得好。”柯熠辞说，“我失眠好几年了。”
　　“怎么治的，吃药？”程齐芳问，“我最近也有点失眠。”
　　“学画画。”柯熠辞说，“我请了个绘画老师。”
　　“？”程齐芳侧头看他，“还能这样？”
　　“嗐，就这么神奇。”柯熠辞说，“我去休息了。”
　　“去吧。”程齐芳说。
　　柯熠辞走向休息室，例行睡午觉。
　　宠物领养会距离小店约有两个路口，温瑞雪看到小狗就挪不动道，她捏捏幼犬的方块耳朵，说：“它像黄豆小时候。”
　　温翎抿唇，他伸手捏捏小狗的白爪子，黄豆是他被拐卖进农村、日夜相伴并在他奋力逃跑时跟上来的一条小黄狗。警方将他解救出来之后，黄豆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陪他度过一段压抑难过的时光。温翎十五岁时，黄豆年事已高，睡梦中安然过世，后来他再没有养过一条新的狗。
　　“这只猫猫也好可爱。”温瑞雪抱起一只黄狸花，小猫乖巧地趴在她肩头。
　　温翎掏出手机，拍下小猫小狗的照片发给柯熠辞，他打字【你养宠物吗？】考虑到宠物陪伴能够缓解轻度抑郁的症状，他补上一句话【工作忙的话，可以养一只小猫，比小狗更容易照顾】
　　柯熠辞没有秒回话，估计在忙，温翎被温瑞雪拽着胳膊拖到一个笼子旁，温瑞雪指着笼里的小动物：“看，龙猫。”
　　“龙猫也能被领养啊？”温瑞雪问领养日的工作人员。
　　“是的，龙猫比较小众所以只有两只哦。”小姐姐回答。
　　温瑞雪伸手想要摸摸毛绒绒的龙猫，被温翎拦住，温翎说：“它，咬人。”
　　“好吧。”温瑞雪放弃亲近的想法，她说，“我们给爷爷买一只八哥吧，给他解解闷。”
　　温翎摇头：“爸爸，买过。”
　　“然后呢？”温瑞雪问。
　　温翎比划【八哥太吵经常被邻居报警，爷爷实在养不了送人了。】
　　温瑞雪塌下肩膀：“行吧。”她和温翎一无所获地溜达回小店，吃过午饭，柯熠辞回了消息【我没养过宠物哎。】
　　温翎坐在收银台后回消息【我和妹妹刚刚去逛了领养会，猫咪很可爱。】
　　【柯熠辞：有看上的吗？】
　　【温翎：[图片]这只】
　　柯熠辞放下馒头，空出手打字【真可爱，毛色看起来特别能吃的样子。】
　　坐在餐桌另一边的任娴和程齐芳对视一眼，任娴挑眉，程齐芳摇头表示不清楚。
　　柯熠辞咬一口馒头，单手打字【可惜我经常加班，没精力照顾小猫，你吃饭了吗？】
　　【温翎：还没有，在想吃什么，你吃了吗？】
　　【柯熠辞：我吃食堂，馒头和炒菜。】
　　温翎思索回复的措辞，温瑞雪拎着麻辣烫踏进店里，她说：“上午给我发传单的那个人换了一沓传单，业务挺广泛。”
　　温翎接过麻辣烫的餐盒，说：“谢谢。”
　　温瑞雪打开一次性筷子，说：“你下午做什么？”
　　“练，习。”温翎说，他夹起藕片放进嘴巴。
　　“画画啊，你也不嫌烦，画十几年了。”温瑞雪说。
　　两人吃过午饭，听到门口一阵骚乱，温瑞雪跑出去看热闹，温翎等了一会儿，见温瑞雪风风火火跑回来说：“外面那个发传单的人被抓了。”
　　温翎疑惑地挑眉，温瑞雪摇摇头，说：“不知道什么原因。”
　　兄妹俩并未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日头西斜，平静的一天过去，温翎锁上店门，迎着夕阳回家，霞光将他们的影子照得细长。温瑞雪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温翎时不时蹦出两个字附和她。
　　柯熠辞下班坐进车里，拨通温翎的电话，一整天的疲惫在看到那一双清澈的杏眼后缓解些许，柯熠辞呼出一口气，笑着说：“晚上好啊，我刚下班。”
　　温翎认真地招手：“晚上好。”
　　“今天过得怎么样？”柯熠辞问。
　　“挺，好的。”温翎说，他把用一下午时间画的简笔画发给柯熠辞，画面里是一只放风筝的胖胖小黄狗。
　　柯熠辞想出一个新点子，他问：“你晚上还画画吗？”
　　温翎看着他：“啊？”
　　“我晚上写稿子，你要是画画的话，咱们俩可以开视频。”柯熠辞说，“像初中生写作业那样。”
　　温翎本没有画画的打算，但听了柯熠辞的提议，他欣然同意：“好。”
　　茫茫的夜色，温翎将手机卡在支架里，左手边的蓝牙音箱随机播放舒缓的钢琴曲，他右手执笔在平板上画线稿。手机屏幕里的柯熠辞露出侧脸，屏幕上倒映着他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条，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偶尔敲打键盘。
　　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天津，隔着手机屏幕专心地做自己的事情，柯熠辞无数次构思过这个场景，此时此刻真正实现的感觉，是无可比拟的甘甜美妙。
　　“小羽。”柯熠辞开口。
　　温翎停下笔，偏头看向屏幕，发出一声上扬的鼻音：“嗯？”
　　“你在画什么呀？”柯熠辞问。
　　温翎低头看一眼平板，不知怎么的，他略显尴尬地捂住画作：“没。”
　　柯熠辞眨眨眼，说：“不能给我看吗？”
　　“能，但，”温翎说，“等我，画完。”
　　“好吧。”柯熠辞将视线挪回电脑屏幕，他敲打几下键盘，忍不住地悄悄瞥向手机，画面里的温翎眉目清秀、全神贯注地画画，丝毫没有留意到柯熠辞窥探的目光。
　　温翎双指放大屏幕调整细节，他斜睨屏幕，猝不及防和柯熠辞对视，两人同时心虚地移开眼神，反应过来的温翎恼怒地抬高声音：“你偷看！”
　　柯熠辞尴尬地咳嗽一声，他发现生气的小朋友说话都流畅许多，他举起双手投降，并麻溜地认错：“我不看了，你继续。”
　　温翎抱着平板坐远一点，鼓起腮帮子写写画画，柯熠辞没忍住又偷瞄一眼，手指轻捻，他十分想穿过屏幕捏一下温翎的脸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柯熠辞总算写完稿件，他抬头，温翎发给他一张图片。他点开图片，是一张风格写实的作品，内容是手机里的柯熠辞面对电脑敲字的画面，右下角放着温翎的签名和日期。
　　柯熠辞看温翎一眼，温翎看上看下、看东看西，眼神满场乱飞就是不看他，柯熠辞说：“啊……”
　　温翎瞬间看向柯熠辞，柯熠辞说：“你早说你要画我，我就去洗把脸了。”


第12章 别来烦我
　　今天周五，柯熠辞哼着歌收拾桌面，他早早订好去天津的城际车票，坐在工位上等同事叫他出发录制节目。
　　“熠辞，走啦，录音棚。”同事唤他。
　　“来咯。”柯熠辞站起身，拿上稿件走向门口。
　　“周末去哪儿玩？”同事问。
　　“天津。”柯熠辞说，“你呢？”
　　“我去看我妈。”同事说，“我妈感冒了。”
　　“老人感冒得重视一点，省的转成肺炎。”柯熠辞说，“你爸妈在哪？”
　　“承德。”同事说，“天津有什么好玩的，推荐一下，我也想出京转转。”
　　“我家是天津的。”柯熠辞说，“你这么一问我也不知道哪些好玩，长虹公园看大爷大妈聊天挺有意思。”
　　同事听罢笑起来：“你这推荐不错，免费听相声。”
　　这次出警无小事的录制主要集中于旁白，没有外景的任务。柯熠辞按照同事的意见调整音调和停顿，严肃活泼并举，不知不觉便录到了五点。
　　“我今儿要早点走，赶车。”柯熠辞说，他站在后期音频师身旁，“这一版够用吗？”
　　“可以了。”音频师说，“去吧，有事下周一找你。”
　　“行，周末愉快。”柯熠辞挥挥手转身走出录音棚。
　　温翎坐在玻璃柜台旁，全神贯注地修复一只机械鸟，温瑞雪坐在一旁，托着腮帮子说：“不行就算了吧，它上周就叫不出声了。”
　　温翎右手拿螺丝刀扭开机械鸟的底座，把金属鸟倒过来，晃一晃，听到零件碰撞发出的细微叮当声。
　　温瑞雪眼瞅着温翎将机械鸟拆成一堆零件，再一样一样地拼起来，最后扣上底座，温瑞雪指着台面上多出来的一个奇形怪状的小零件，温翎愣住。
　　温瑞雪笑得前仰后合，温翎的倔强给夏日无聊的下午增添一丝乐趣。
　　“咔哒”一声，客人踏进小店，温瑞雪转头看去：“你好……你妈的。”
　　温翎正要制止妹妹的脏话，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温翎。”
　　“你来干什么。”温瑞雪站起身，挡在温翎面前，“我要报警。”
　　温翎看着许久未见的楚哲松，他稍显迷惑地眨眨眼睛，回忆他们吵架的原因。
　　好像是楚哲松带他去酒吧玩，两人在酒吧起了争执，楚哲松说温翎扭捏放不开，温翎抬手泼了楚哲松一脸白兰地。
　　接着是漫长的道歉和拒绝的戏码，温瑞雪听到楚哲松带温翎去酒吧这件事，气得抢过温翎的手机把楚哲松的联系方式全数拉黑。不仅拉黑，她特地去央美门口蹲守楚哲松，夹枪带棒地把他骂了一顿。
　　“温翎，我们谈谈。”楚哲松说，“我从济南坐三个小时高铁过来，一口水都没喝。”
　　“渴死你正好。”温瑞雪皱眉，“你卖什么惨，又不是我哥让你来的。”
　　温翎拍拍妹妹的肩膀，对楚哲松说：“楼上。”
　　“你能说话了？”楚哲松惊讶地说。
　　“我哥一直能说话，你个大傻逼。”温瑞雪说。
　　温翎没有纠正妹妹的语言，他转身走向二楼，楚哲松急迫地跟上去。温瑞雪压下烦躁的心思，在房间里焦虑地转圈圈。
　　温翎走到二楼，坐在沙发上，他指向单人沙发，示意楚哲松坐下。他拿起平板电脑打字，噼里啪啦打了一长串，他想了想，觉得没意思，一句一句删掉，留下第一句话【你想要什么？】
　　“我要一句原谅。”楚哲松说。
　　【我原谅你。】温翎写。
　　“我们能复合吗？”楚哲松问。
　　【不能。】温翎写。
　　“为什么？”楚哲松问。
　　温翎想了想，写道【我想不起来我为什么答应你了。】
　　【我觉得你最好冷静一下。】温翎写，【我不会讲话，吵不过你，我也不想吵架。】
　　【我觉得你想要的只是一个安静的挂件。】温翎写。
　　“不是的。”楚哲松辩解，“我以后都听你的。”
　　温翎写【我也不需要一个百依百顺的挂件。】他看向楚哲松，扬起下巴。冷淡高傲的模样让楚哲松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温翎从他手中接过校园卡的画面。虽然对方礼貌的道谢，楚哲松仍能感觉到矜贵的疏离，几乎是瞬间他察觉到古怪的心痒，他想要看到对方除冷淡以外的生动表情。
　　可温翎似乎没有报以相等的喜欢。
　　温翎始终懵懵懂懂，像应付任务一样对待他。
　　柯熠辞站在小店门口，温瑞雪看到他，眼睛亮了亮，仿佛见到救星：“你怎么来了？”
　　“你哥呢？”柯熠辞问。
　　“楼上，快，我带你去。”温瑞雪领着柯熠辞上楼，她探出一半脑袋，压低声音说，“那是楚哲松，我哥的前男友。”
　　柯熠辞的表情变得微妙，他小声问：“他怎么在这里？”
　　“来找我哥复合。”温瑞雪说。
　　情敌出现，柯熠辞头顶亮起警示红灯，他摁住烦躁的心思，蹲在温瑞雪身后听墙角。
　　两人的声音不大，加上温翎埋头写字不说话，柯熠辞百爪挠心，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把温翎拖走。
　　但那太不尊重温翎了，柯熠辞的理智并未离家出走，他的身份只是温翎的好朋友，没有权力对温翎的私人生活指手画脚。
　　他的脑袋贴在墙上，专心致志地听取房间内的所有动静，包括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
　　温翎看着楚哲松，对方瘦了一些，愈发显得那双眼睛大得离谱，温翎举起平板，上面的一行黑体加粗字【你不要来找我了】。
　　“我是你男朋友！”楚哲松抬高声音，他脾气急，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你说你爱过我没有？哪怕是喜欢过。”
　　听墙角的柯熠辞心脏提到嗓子眼，听到温翎口齿清晰地说：“喜欢，过。”
　　温翎加上修饰词：“一点。”
　　喜欢过一点，楚哲松的气势陡然消散，他蹲下，双臂抱住脑袋，把自己蜷成一团，来自温翎的一丁点喜欢竟然能轻易击溃楚哲松的防御。
　　这让楚哲松感到巨大的失落。因为没有安全感，试图用操纵对方、利用对方的宽容获取安全感，最终只会把爱人越推越远。
　　将近两年的相处，无数次分分合合，温翎疲惫难堪，楚哲松彷徨不知所措，爱情不是妥协迁就，若在一起不能获得快乐，分开未尝不是一计良策。
　　“好吧。”楚哲松说，他选择保留最后的尊严，他站起身，看向温翎，“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温翎点头，他目送楚哲松落魄的背影消失于楼梯转角，纵使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到了正式分手的这一刻，温翎依然感到些许难过。
　　楚哲松失魂落魄地走出店铺，二楼半晌没传来脚步声，温瑞雪和柯熠辞站在柜台前面面相觑。
　　“下一步怎么办？”温瑞雪问。
　　“我去看看。”柯熠辞自告奋勇地踏上台阶，三步并作两步进入二楼，温翎独自坐在沙发上发呆。
　　“小羽。”柯熠辞开口。
　　温翎转头，他反应半晌，说：“你，下班了。”
　　“对，我刚来。”柯熠辞坐到温翎身边，“怎么啦，见到我不高兴啊？”
　　温翎摇头。
　　“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一个男生出去，年纪和你差不多，眼睛特别大。”柯熠辞试探地说，“你认识吗？”
　　温翎点头：“嗯。”
　　“同学之间吵架了？”柯熠辞明知故问。
　　温翎摇头，低头合上平板电脑，问：“你吃，饭吗？”
　　“没来得及吃。”柯熠辞说，“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去你家吃也行。”
　　温翎情绪低落，他说：“想吃，蛋糕。”
　　“没问题，走。”柯熠辞说，“我看到地铁口有家好利来。”
　　作者有话说：
　　连更结束，后续周更1-1.5万字，每周五开更。


第13章 吹泡泡
　　柯熠辞拆开包装，将两块冰山熔岩巧克力放在塑料托盘中，递给温翎一个叉子，他拉开椅子坐下，挖一块巧克力放进嘴巴。
　　玻璃幕墙外汽车川流不息，路灯照亮熙攘的街市。温翎的眼珠莹亮，他沉默着抿一口巧克力，回想和楚哲松在一起的时光，似乎也有细碎的快乐片段。但那些快乐对比愤怒、苦涩、难堪、自卑等等杂糅的负面情绪，仿佛沙粒中的露珠，禁不起半点阳光照射，转瞬即逝。
　　“嘿，小家伙。”柯熠辞说，“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跟我讲讲。我虽然不太会安慰人，但讲出来总会舒服一些。”
　　温翎打开背包，掏出平板电脑，点开微信里和楚哲松的对话框，将平板递给柯熠辞，示意他自己看。
　　柯熠辞翻到最开始的聊天记录，两人的对话没有想象中那么长，多数是楚哲松叫温翎出去玩，温翎以各种理由拒绝，接着演化成言语攻击和无理取闹。温翎脾气温和喜静，不去网吧不去酒吧，学校和家之间两点一线。楚哲松正好相反，他活泼爱动，社交达人，和温翎确定关系后拖着对方徜徉各大娱乐场所，组局泡吧蹦迪放飞自我。
　　难怪这两人处不到一起去，柯熠辞心想。
　　温翎的家境优越，父母和妹妹给予他全方位的爱，精神世界丰裕，即便生活方式简单，他有着十足的安全感和掌控力，脾气虽好但极有主见，不想做的事谁都不能改变主意。
　　楚哲松性格外向热情，性格却不太稳定，他的控制欲强，说话不注意分寸，总能在细枝末节处打压温翎。聊天记录里光是取笑温翎的咬字就有三五处，以及不满温翎不来酒吧一起玩让他丢面子，炫耀酒吧里有人向他示好，喝多了要温翎接他。
　　柯熠辞咬着牙看完记录，合上平板，他问：“你怎么才跟他分手？”
　　温翎比划【我去年跟他分过一次，他写了保证书。】
　　“你不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柯熠辞反问。
　　【我们被分到一个组做作业。】温翎比划【他有一阵子表现不错。】
　　“呵，他上什么央美，他应该上中戏。”柯熠辞说。
　　温翎手指交缠拧在一起，他磕磕巴巴地说：“对，不起。”因为他不能说话的疾病，父母严丝合缝的保护下，从未有人对他讲过重话，这让他以为楚哲松的言语贬低是好意指出他的缺点，帮助他全面地看清自己。
　　柯熠辞看着温翎可怜兮兮的样子，心软成一滩，他说：“你道什么歉，谁都有犯傻的时候，就当见识人类多样性了。”他拧开一瓶果汁，递给温翎，佯装无意地邀请，“晚上要不要去我家看电影？我换了个八十寸的液晶电视哦。”
　　“你自，己家吗？”温翎问。
　　柯熠辞点头：“我在北京租房住，开着我爸的车，买不起北京的房子，我只能买天津的了。”
　　温翎犹豫，他还真没有晚上去朋友家玩的经历，他想跟父母商量一下，又怕柯熠辞笑他小孩子气。
　　“看完电影咱们还可以去露台看风景。”柯熠辞极力撺掇，“我家有两个卧室，给你住一间，换洗的衣服都是新的。”
　　“我新上货了一冰箱起泡酒哦。”柯熠辞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煎牛排怎么样？还有炸薯条。”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不去实在对不起柯熠辞的热情，温翎点头，他指着见底的巧克力问：“这个，多少，钱？”
　　“朋友之间不谈钱。”柯熠辞满脑子想着终于把小朋友拐回家了，他兴奋地站起身，“走啦，电影之夜。”
　　温翎跟上柯熠辞的脚步，他看着柯熠辞的背影，心中的烦闷消失一空，持续两年的病态关系于今日宣告结束，是时候拥抱没有任何负担的快乐。
　　柯熠辞打包了一个四寸的小蛋糕放在纸袋里，他拉开车门，说：“你跟你爸妈讲一声，别让他们担心。”
　　“好。”温翎拿出手机，坐在副驾驶发微信，得到母亲肯定的答复后，他看向柯熠辞，弯弯眼睛，比了个OK的手势。
　　柯熠辞发动汽车，哼起曲子，仿若将宝藏偷回家的巨龙。柯熠辞住在南京路沿线，距离海光寺地铁站一个路口，他将车停进专属车位，提着蛋糕纸袋进入楼道，刷卡进电梯，摁下16层，问：“你平时玩游戏吗？”
　　温翎点头。
　　“家里有switch，咱们可以玩双人的游戏。”柯熠辞说，“我买了一堆卡带都没时间玩。”
　　16层到了，电梯门打开，柯熠辞朝左拐第二个门，掏出钥匙打开，他站在门边，颇有仪式感地让温翎先进，说：“欢迎来到我家。”
　　温翎笑着迈过门槛，柯熠辞打开鞋柜，找出一双新拖鞋拆封，他说：“等会儿我去做饭，你在客厅找找想看的电影。”
　　“嗯。”温翎说，“谢谢。”
　　换上拖鞋，温翎四处打量陌生的房间，整体是米白色的美式风格，米色窗帘、白色地砖、浅米色壁纸、棉麻质感的白色布艺沙发、奶咖色地毯，咖啡色流苏抱枕，宽敞的大阳台一角放着竹编躺椅，椅子上放着柔软的靠垫和毛毯。约莫九十平米的两室一厅一厨一卫，两个卧室都很宽敞，装修风格与客厅保持统一，看起来十分有生活感。但为数不多的家具和衣物告诉温翎，这套房子里并没有多少生活的痕迹。
　　柯熠辞常居北京，忙起来少有机会回天津休息，这便是典型的社畜的烦恼了。
　　温翎回到客厅，看着柯熠辞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他不好意思坐沙发上等待晚饭，走到厨房门口试图帮一点小忙。
　　“牛排马上就好啦。”柯熠辞说，他看出温翎的局促，主动提议，“橱柜里有玻璃杯，起泡酒在冰箱的冷藏柜里。”
　　温翎依言打开橱柜，拿起两个杯子，站在水槽边清洗酒杯并擦干内壁，放在餐桌上，从冰箱里拿出起泡酒用开瓶器打开，沿杯口倒三分之一杯酒醒着。
　　没等一会儿，柯熠辞端着两盘牛排走过来，他说：“我煎得七分熟，你平时吃多少熟成度的？”
　　温翎说：“五分。”他恰好常吃牛排，北京大大小小的西餐店均打卡过，他看向盘子里的肉，认出是一块肉质细嫩柔滑的菲力，柯熠辞这一顿招待可谓是诚意满满。
　　“我不懂牛排，找朋友买的。”柯熠辞拉开椅子坐下，他举起酒杯，“这一顿主要是庆祝小羽成功分手，脱离苦海。”
　　开场白过分正式，温翎一脸懵逼地举起酒杯和柯熠辞碰了一下，他轻抿一口酒，拿起刀叉将牛排切块，姿势优雅，细嚼慢咽，显示出良好的礼仪。
　　一顿饭安静地过去，没有柯熠辞想象中的浪漫，多了温馨和轻松，温翎主动承担洗盘子的任务。他穿上蓝色小熊的围裙，站在水槽旁挤一泵洗洁精，搅一搅碗里的水，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朝圈中心吹气，吹出一个彩色的泡泡。
　　柯熠辞被温翎幼稚的举动逗得一乐，他也在手心压一泵洗洁精，揉搓开来，吹一个泡泡。
　　温翎弯腰洗碗的十分钟里，柯熠辞制造的泡泡挤满了厨房。温翎甩掉手上的水，戳破飘到鼻尖的泡泡，柯熠辞帮他解开围裙的系带，说：“我们去看电影吧。”
　　温翎点点头，他比划【我想看午夜凶铃。】
　　柯熠辞头皮一紧，强撑着镇定的表情应下：“行，都听你的。”


第14章 午夜凶铃
　　温翎在沙发上规规矩矩地坐好，柯熠辞说：“坐地毯上呗，沙发太小，舒展不开。”温翎听话地挪到地毯上，靠着沙发坐下，柯熠辞拿一条空调被盖住对方膝盖，自己钻进被子和温翎肩并肩靠着沙发。
　　温翎觉得有点怪，但没有抗拒，柯熠辞塞给他一罐冰可乐。温翎暂时不想喝，顺手把可乐罐放在茶几上。
　　柯熠辞拿起遥控器，在影视库里找到午夜凶铃，他望着阴森恐怖的海报，故作镇定地问：“就这个吗？”
　　温翎点头：“嗯。”
　　柯熠辞摁下播放键，液晶屏幕一片漆黑，柯熠辞下意识坐直身体，瞥一眼身旁的温翎，对方仍是懒洋洋的轻松姿态。
　　随着剧情推进，影片里的主角将录像带插入放映机，镜头轻微晃动，诡异的氛围烘托到极致。温翎看得入神，牙齿嗑在可乐罐边缘，发出细小的“咔哒”声。声音拨动柯熠辞纤细的神经，他猛地站起身，冲进厨房，留下一句：“我去炸薯条。”
　　温翎眨眨眼，他拿起遥控器暂停画面，安静地等柯熠辞回来。
　　因为害怕，柯熠辞特意敞着厨房的推拉门，拉开冰箱门拿出一袋冰冻土豆条。起锅烧油，油烟机轰隆作响，油锅里的土豆条逐渐变得金黄酥脆，他看一眼时间，距离上一个剧情点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他鼓起勇气端着盘子回到客厅。
　　温翎正坐在地毯上玩手机，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头，朝柯熠辞招招手，在柯熠辞的注视下，他摁下播放键，电视里传来角色惊恐狰狞的面容。
　　此时此刻的柯熠辞的表情，和电视里被录像带吓个半死的女人的表情一模一样，千算万算之下他却忘记了温翎是多么贴心的小孩。
　　贴心到特地暂停影片等他回来。
　　温翎接过盘子，捻起一根薯条蘸番茄酱放进嘴巴，他注意到柯熠辞的手微微的颤抖，视线往上，对方嘴唇泛白，眼睛眯成一条缝，显然被吓得不轻。
　　柯熠辞脑子里回荡着录像带里模糊的人像，他感到眼睛被温暖的手掌盖住，影片的声音戛然而止，再次重获光明时，电视里的画面已经替换成赵丽蓉的小品。
　　温翎递给他一根炸薯条，听着【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弯起眼睛。柯熠辞的心脏在这一刻鼓噪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压制躁动，伸手揉了一下温翎的脑袋：“机灵鬼。”又起身走到电视柜前，弯腰拉开抽屉，拿出一堆游戏卡碟摊在地毯上，说，“我们玩游戏吧。”绝口不提刚才丢人的受惊模样。
　　温翎也极其配合，没有多问柯熠辞的情况，他挑了一个双人闯关的游戏，坐在地毯上操作手柄。屏幕上的小乌龟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跳跃一会儿蹲下，柯熠辞操作的白色幽灵撞了乌龟一下，两个角色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午夜十二点，柯熠辞伸了个懒腰，温翎困倦地打个哈欠，他划开手机，温瑞雪发来消息【哥你明天来店里吗？】
　　【温翎：去的。】
　　【温瑞雪：几点了还没睡，在玩什么？】
　　【温翎：玩游戏，有点困，马上睡了。】
　　【温瑞雪：睡吧，晚安。】
　　温翎放下手机，手臂撑一下地毯站起来，柯熠辞说：“热水器烧好水了，你先洗，衣物和牙刷毛巾之类的我放在洗手台上，全是新的。”
　　东西准备得过分齐全，生活阅历稀少的温翎压根没有察觉到问题。他洗个热水澡，刷牙洗脸，吹干头发，换上新睡衣走出浴室，撞见直挺挺地杵在浴室门口的柯熠辞。
　　“你洗完啦？”柯熠辞不自觉地挪动步伐，他不愿承认鬼片后遗症导致他不敢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可一个人进入浴室也很可怕。
　　温翎指着里面，说：“还要，烧，一下。”
　　“好。”正好柯熠辞不敢进去，他问，“你还缺什么？”
　　温翎摇头，他推开次卧的门，对柯熠辞挥手：“晚安。”
　　“晚、晚安。”柯熠辞说。
　　次卧的门缓缓关上，把柯熠辞孤零零地留在空荡的房间中，这对一个刚看过世界头号恐怖片的胆小成年人未免有些残忍。
　　门内的温翎并不知道门外的好朋友在进行剧烈的心理斗争，他铺开空调被，舒舒服服地平躺下来，偏头，床头柜上放置着手机充电线。
　　柯熠辞居然连这样的细节都想到了。
　　温翎把手机充上电，关灯，闭眼，陷入浅眠。
　　杵在门口几乎被自己的血腥幻想淹死的柯熠辞放弃了尊严，他敲敲门，说：“小羽，你睡了吗？”
　　睡得迷迷糊糊的温翎应了一声：“嗯。”他勉强睁开眼睛，踩着拖鞋打开门，拖长声音问：“怎么——啦——”
　　“我，就，”柯熠辞纠结地说，“你能不能看着我刷牙？”
　　“？”温翎没听懂。
　　“我有点害怕。”柯熠辞解释，“就刚才那个电影。”
　　温翎恍然大悟，他走进客厅搬了个塑料小板凳，坐在卫生间门口，双手托着腮帮子，眯起眼睛，一边打瞌睡一边守着好朋友洗漱。
　　柯熠辞快速刷牙洗脸，简单冲洗一番，拿着毛巾擦干头发，偷瞄一眼门口的温翎，小朋友倚着墙壁强打精神，脑袋渐渐垂下，猛地抬起来查看柯熠辞的动向。
　　“我弄好了。”柯熠辞说，“你去睡吧。”
　　温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站在主卧门口看着柯熠辞躺下，他盯着两米宽的床，转身跑进次卧，抱着自己的被子干脆利落地躺在柯熠辞身边。
　　困极了脑子不转圈，温翎天性的柔软让他只考虑到怕鬼的柯熠辞需要有人陪在身边，却没想到同床共枕这个行为有多么不妥当。
　　但他实在太困了，沾枕头就睡，完全没有给脑细胞处理信息的时间。
　　柯熠辞被温翎的行为一惊，他本就失眠，这下更睡不着。八百个念头呼啸而过，柯熠辞板正地平躺在床上，双眼大睁，听着身旁起起伏伏的呼吸声，伴随着心脏嘭咚嘭咚的节奏，回想今晚的相处片段，没有他想象中的完美，却比他想象中甜蜜万倍。
　　温翎值得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温翎就是美好的代名词。
　　柯熠辞翻身，盯着熟睡中的温翎，他不敢贸然亲近，只敢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摸一下对方的脸颊，再把手臂横在对方腰间，装作是不小心的拥抱。
　　温翎一转身，和做贼似的柯熠辞抱个正着，他隐约有一点意识，声音模糊地问：“你要，上厕所吗？”
　　不受大脑的限制，温翎的话语格外流畅，咬字也比醒来时清晰，柯熠辞说：“不去，你睡吧。”
　　“嗯。”温翎的额头抵着柯熠辞的胸口陷入梦乡。
　　柯熠辞闭上眼睛，乱七八糟古古怪怪的想法纷至沓来，一直到窗外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周公才允许他落座棋盘对面。
　　温翎醒来时柯熠辞还没醒，他走进卫生间洗漱，手指蘸水把头顶翘起的呆毛摁下，转身走进客厅，挂钟显示早上九点半。他进入次卧拿起充满电的手机，点个两人份的早餐外卖，走回主卧，靠着床头玩手机。
　　温翎没打算叫醒柯熠辞，他只想安静地等对方睡醒，昨晚柯熠辞被吓到的表情实在可怜，让温翎感到自己是被需要的。
　　他们是好朋友，照顾柯熠辞是温翎的责任。
　　况且，也是自己要看恐怖片，柯熠辞恐高又怕鬼，和其他成年人不一样，他要多多关注他、鼓励他，帮助他重塑信心。


第15章 秘密角落
　　柯熠辞睁眼时，温翎已经坐在床头看完了一整部电影，两人四目对视，柯熠辞问：“几点了？”
　　温翎立起手机屏幕给他看，显示11：37。
　　“你吃早饭了吗？”柯熠辞问。
　　温翎点头，他放下手机比划【需要我陪你上厕所吗？】
　　“那倒不必。”柯熠辞想起昨晚丢人的举动，尴尬地坐起身，踩着拖鞋走向卫生间。温翎踏进餐厅，把桌上的豆浆和肉夹馍放进微波炉热两分钟。
　　柯熠辞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来到餐桌旁，看到热腾腾的早餐，说：“哇谢谢。”他拉开椅子坐下，喝一口豆浆，问，“你什么时候起的？”
　　“九，点半。”温翎说，他比划【今天下午你跟我学画画可以吗？】
　　“好啊。”柯熠辞说，他眼下青黑，精神萎靡，“我昨晚失眠了。”
　　温翎以为是恐怖片造成的心理阴影，他愧疚地道歉：“对，不起。”
　　“不是你的问题。”柯熠辞说，“老毛病了。”他一口肉夹馍一口豆浆，快速结束战斗，端着盘子进厨房刷洗。
　　汽车到达小店已经下午一点，店门口挂着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不知道温瑞雪去哪儿了。温翎掏出钥匙打开门，没有翻转牌子，下午要教柯熠辞画画，楼下的小店没人看，温翎干脆锁上门，领着柯熠辞进入楼上的画室。
　　“我想看你的画册。”柯熠辞说，“上次没机会看太多。”
　　温翎比划【中间休息的时候给你看，今天教你画喜鹊。】
　　喜鹊是温翎的启蒙动物，这种聪明伶俐的黑白配色的鸟儿有着无穷的魅力，吸引温翎时刻驻足观赏它们的一举一动。
　　柯熠辞落座桌子旁，温翎拿出一张抓拍的喜鹊照片和一张纸，说：“描。”
　　“啊？”柯熠辞拿着铅笔眼神迷茫。
　　【临摹相片。】温翎比划，【你先试试。】
　　“好吧。”柯熠辞眉头皱起，耐着性子一点点描画喜鹊的轮廓。
　　温翎坐在旁边并未盯着柯熠辞查看进度，那样给人的压力太大，他拿来一张白纸，依照记忆描绘出喜鹊不同的姿态。展翅飞翔、伫立枝头、打闹嬉戏、啄食果实，纸面上的喜鹊灵动活泼，栩栩如生，气质嚣张跋扈，颇有鸦科大佬的风范。
　　柯熠辞是初学者，下笔不自信，线条歪歪扭扭，画了擦擦了画，比例失调，只能看出是一只丑鸟，看不出具体品种。
　　温翎抽过白纸，在草稿的基础上调整，再把改过的图还给柯熠辞，让他按照这个比例重新画。
　　这样一来一回四五遍，鸟类的姿态由畸形渐渐转为正常，甚至在一小时课程的结尾，柯熠辞画了一只胖胖的喜鹊，虽比不上温翎笔下的灵巧，胜在质朴敦实。
　　温翎竖起大拇指，他放下笔，说：“休息，十分，钟。”
　　“好耶。”柯熠辞像小学生一样欢呼一声，站起身来到书柜前，弯腰抽出一本2008年的画册。他翻开封皮，第一张画被蜡笔涂得漆黑，他以为是草稿纸，右上角贴着标签，【2008.9.15，第一天】。
　　为什么这一天是第一天？
　　柯熠辞心中冒出一个问号，他瞥一眼桌旁看手机的温翎，低头翻过第二张画。画面仍是沉重压抑的暗色，蜡笔的粗糙质感加重了怪异诡谲的氛围感。画面中间一条姜黄色的土路，符合透视规则的近宽远窄，路两边探出细细的枝桠，看起来不像一条路，像一条粗壮的蜈蚣。画面远处影影绰绰的房屋，没有任何月亮、星星或是路灯之类的光源，看起来阴森可怖。
　　很难想象这是温翎画出的东西。
　　柯熠辞以为温翎这种性格小孩的童年，理应是鲜花团簇、无忧无虑的，2008年的温翎，算一下大概六岁。六岁的孩子难道不应该画一些阳光明媚的作品吗？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离经叛道？
　　再翻过一页，一只体型庞大的蚊子出现在画面中央，蚊子细长的口器串着一排小人，蚊子腿下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手牵手的小朋友，看得柯熠辞毛骨悚然。
　　温翎放下手机，见柯熠辞杵在书柜前一动不动，便走上前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没料到这人吓得一抖，猛地合上画册，惊慌失措地看向温翎。
　　温翎不理解地歪头，柯熠辞胆子真的很小，简简单单就能被吓住。
　　“啊，该上课了吗？”柯熠辞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把画册塞回原位，火速坐到书桌旁，拿起铅笔殷勤地问，“我们画什么？”
　　温翎不明所以地坐回桌边，他把自己画的几只喜鹊展示给柯熠辞看，说：“描，这个。”
　　“行，没问题。”柯熠辞满口答应，他抹掉脑海中蚊子杀人的画面，专注地描摹喜鹊飞翔的姿态。
　　楼下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大抵是温瑞雪回来了，温翎下楼开门，温瑞雪提着一袋零食走进来，顺手塞给温翎：“我和彤彤去看电影啦，这是给你带的。”
　　“谢谢。”温翎提着零食袋。
　　“辞哥在楼上吗？”温瑞雪问。
　　温翎点头。
　　“你们昨晚看的什么电影？”温瑞雪走到水槽旁，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流水冲洗胳膊消解暑意。
　　“恐，怖片。”温翎说，“没看，完。”
　　“辞哥家没空调吗，让你看恐怖片降暑。”温瑞雪拽一张餐巾纸擦手，“爷爷念叨你一晚上，生怕再丢了。”
　　温翎提着零食上楼，拆开一袋虾片放在柯熠辞左手边，说：“吃。”
　　“哥，我出门啦。”温瑞雪站在楼下喊，“晚上别等我吃饭。”
　　温翎站在台阶上，身体探出扶手，问：“去，哪？”
　　“哎呀，找同学玩。”温瑞雪背对温翎不知道在忙什么，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拿上手机离开店门，挥挥手，“拜拜。”店门关上，温翎似有察觉不对劲，他走到窗户边，看着温瑞雪顶着大太阳穿过十字路口，渐行渐远。
　　“我画完啦。”
　　柯熠辞的话拽回了温翎的注意力，他把这一点小异常归结为自己敏感的神经，于是回到桌旁指导柯熠辞的画。拾起铅笔在画面上修改翅膀的角度，整体结构稍作调整，写下几句建议，温翎把纸推到柯熠辞面前。
　　“好的，我改一改。”柯熠辞说。
　　温翎摁亮平板电脑，调出日历，距离暑假结束还有十二天，他在开学那天的日期上画个圈，不舍地叹气。
　　和众多大学生一样，温翎也不喜欢去学校，不是因为课业上的困难，主要是日常沟通。他是走读生，习惯于独来独往，优越的家境更是为他和同学之间的交往划下一道鸿沟，再加上大学对学生的约束较少，温翎几乎没有参加集体活动的机会。大一时他凑热闹加入志愿者社团，负责海报设计这一块的工作，却也只聚焦于完成任务，因为他口不能言，线下的志愿者活动纷纷婉拒了他。
　　“怎么啦？”柯熠辞留意到温翎的怏怏不乐，停下笔问。
　　温翎指向日历上红圈里的日期，说：“开学。”
　　“开学好啊。”柯熠辞说，“到时候我能直接去央美找你玩了。”
　　温翎看向柯熠辞，比划【你要继续学画画吗？】
　　“好啊。”柯熠辞说，“等你开学，我带你去玩密室逃脱。”他给温翎规划未来的蓝图，“租一辆房车我们去野三坡，或者去承德避暑。你开学就大四了，有什么打算吗？”
　　【我保研了。】温翎比划，【继续在央美学画。】
　　“那太棒了，我们可以尽情地玩。”柯熠辞欢呼。


第16章 报警
　　下午五点的闹铃响起，绘画课宣告结束，温翎拿起柯熠辞的草稿纸，右上角贴上日期标签，放进文件夹。他把平板塞给柯熠辞，屏幕上显示电影买票网站，温翎说：“挑。”
　　柯熠辞正想着晚上没事干，他低头浏览最近上映的电影，爱情片太无聊，悬疑片太抓人，不方便感情交流，动画片又太幼稚，选来选去，最终选了一部灾难片。
　　希望剧情演到灾难降临，他能毫不违和地牵住温翎的手。
　　温翎没有意见地锁定中间的座位并付款，他比划【我想把楼下也改成画室。】
　　“你父母同意吗？”柯熠辞问。
　　【他们迷上了收集金属徽章，不需要再存放这么多破烂了。】温翎比划。
　　见温翎把爸妈的收藏称之为破烂，柯熠辞笑起来，原来听话的好孩子也会偷偷在心里吐槽父母的猎奇品味，他说：“那楼下的东西放到哪儿？”
　　温翎想了想，比划【放到三楼去，或者丢掉。】
　　此时此刻的师嵘和温德泽，并不知道宝贝儿子在心里谋划着把他们从天南海北收购的收藏品都清理掉，师嵘拿起一个小木乃伊徽章，觉得很适合别在儿子的书包上。温德泽用水果刀将红心火龙果切成小块，扎上两根牙签，端到师嵘面前，说：“再有一周小羽和小雪就要开学了。”
　　“唉。”师嵘吃一块火龙果，“以前还有个小朋友愿意带小羽玩，两人这一闹分手，小羽又要一个人吃午饭了。”
　　“小孩子的感情嘛，分分合合很正常。”温德泽说，因为温翎的童年创伤，夫妻俩极少干涉温翎的喜好，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
　　师嵘出身珠宝世家，世代经营珠宝设计和售卖，师姓在北京城颇有影响力，师嵘更是国内顶尖的珠宝设计师。温德泽是天津人，从事故宫的文物修复工作，典型的事业单位。师嵘工作忙碌，温德泽陪伴温翎的时间更多，也更了解温翎的脾气，这孩子外柔内刚，表面好说话实际是头倔驴。
　　温翎打小就倔，温德泽深有体会，别的小孩吃软不吃硬，或者欺软怕硬，温翎直接软硬不吃，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打不得骂不得道理也讲不通，气得温德泽在房间里转圈圈。他也庆幸温翎是这种脾气，不然这小孩不会带着一个小女孩和一条狗偷跑出农村，靠卖惨和乞讨跋涉十几公里到临近的县城求助报社，最终回到他们身边。
　　“小羽新交的朋友看起来不错。”温德泽说，“带着小羽到处玩，两人感情好得很。”
　　“听小雪说那个年轻人会读手语。”师嵘说，“怪不得小羽爱跟他玩。朋友嘛，越换越好。”她咬一块火龙果肉，漫不经心地说，“谈对象哪有一次就成的，多比较比较，挑个最好的。”
　　温德泽听着老婆的海王发言，深感认同，毕竟当年他也是在一众追求者中凭借相貌和才华与师嵘牵手成功。
　　温翎长得像师嵘，脾气随温德泽，同时讨了温家和师家的欢心，长辈们无孔不入的宠爱居然没有把温翎养歪，这还要归结于温翎的童年。
　　那段经历惨痛无比，像一道烙印刻进温翎的灵魂，人性的扭曲丑恶、善良柔软，在小孩子开智的混沌之初，给他打了一剂催熟针。
　　找回温翎的日子里，温德泽和师嵘一并收养了小姑娘和那条叫黄豆的黄狗，只为给温翎一个温暖舒适的环境，守护他安稳长大。
　　温翎确实如父母所愿，聪明伶俐，收敛起倔强，愈发乖巧听话，照顾起妹妹也有模有样，做足了大哥哥的风范。师嵘和温德泽尽量一碗水端平，抚养两个小孩在师嵘的家庭背景下并不是什么问题，老人们把小姑娘当成自己的亲孙女对待，良好的教育和富养的环境，温瑞雪的经商天赋初露头角，她一举考进央财读经济学，这让师嵘开始考虑把公司交给小女儿的可能性。
　　“你是谁？”温瑞雪神情戒备地看着咖啡圆桌旁的中年男人。
　　“你叫温瑞雪，对吗？”中年男人问。
　　温瑞雪点头。
　　“你应该叫张望男。”中年男人说，“我是你小叔。”
　　“你疯了？”温瑞雪掏出手机摁下110，“我不认识你，我要报警。”
　　“小闺女，你清楚你爹不姓温。”中年男人气定神闲地说，他的话语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跟我回家吧，你爸妈很想你。”
　　温瑞雪摁掉报警的电话，中年男人表情一喜，以为说动了小姑娘，他说：“你不是他们的亲闺女，他们怎么可能对你好，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吧。”
　　温瑞雪打开相机，对着男人的脸拍了一张，中年男人变了脸色，站起身作势要抢夺手机，温瑞雪大喊：“快报警，抢劫！”
　　咖啡厅的店员闻声吓了一跳，连忙抓起听筒报警，温瑞雪借机跑出咖啡厅，另一些热心的客人将中年男人堵在门口不让他离开。一连跑过两个十字路口，温瑞雪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她前来赴约是因为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电话里的人说，她的亲生父母想见她一面，出于好奇，温瑞雪一个人来到指定地址，哪知竟遇到了这种走向诡异的事情。
　　温瑞雪自打睁眼起，就生活在安徽一处偏僻的农村，她的养母几乎没有给过她好脸色，与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小孩是养母的亲儿子，比她大一点。根据村里其他小孩讥笑的话语推断，她应该是养母花一千块钱买来，给儿子做童养媳的。
　　她三岁起承担起家里洗衣服的重任，打小喝稀饭导致她营养不良，身形瘦小，蹲在洗衣盆前，伸直手臂都够不到水盆中央。养母嫌弃温瑞雪做事拖沓，经常指着她的脑门骂，养母的亲儿子也学着母亲的刻薄样子，叽叽喳喳地骂她，污言秽语不断。
　　成为温瑞雪后，她极少想起这些糟烂的往事，努力变得积极开朗，乐观向上，自从她的名字叫作温瑞雪，她永远都是温瑞雪。
　　没有人可以摘掉她的名字。
　　如此想着，她抬头看见路旁边的派出所，步履坚定地踏进门庭，站在值班的民警面前，说：“我要报警。”
　　“发生什么事了？”民警小哥问。
　　“我想上报一起十三年前的人口贩卖案件，我是被贩卖的人。”温瑞雪说，“我叫温瑞雪，本名张望男，我怀疑我是被亲生父母卖到安徽阜阳曹窑村作童养媳。”
　　民警愣住，问：“你亲生父母是哪里人？”
　　“河南，具体哪里我不知道。”温瑞雪说。
　　“建议你去阜阳那边的派出所报警。”民警小哥说，他抽一张名片递给温瑞雪，“十三年前的事情有些久远，立案比较困难，你先留下我们所的联系方式，需要帮助的话及时给我们打电话。”
　　“好、好的。”温瑞雪今年刚满十八，报警已经花费了她所有的勇气，她收下名片，提出一个额外的请求，“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吗？我想冷静一下。”
　　“可以的，你坐椅子上休息一下吧。”民警小哥说，“需要我给你家人打电话吗？”
　　“我自己打，谢谢。”温瑞雪走到靠墙放置的一排椅子前，坐下，头枕着墙壁闭上眼睛，疲累溢于言表，她实在不愿意回忆灰暗的过去，唯一的亮色是温翎。
　　她第一次见温翎是洗衣服时，一只胖胖的喜鹊落在墙头，嘎嘎叫了两声。她抬头，低矮的土墙上方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一个面容清秀、皮肤白皙、明显不属于农村的小男孩趴在墙头，好奇地望着她，挥挥手打了个招呼。


第17章 看电影
　　柯熠辞抱着一桶爆米花和一包虾条，温翎端着两杯冰可乐，两人一前一后侧着身体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弯腰坐下，双双发出一声舒适的感叹。
　　温翎递给柯熠辞一杯可乐，柯熠辞把爆米花桶放在座位中间，接过可乐放在右手边。荧幕播放广告和消防公益片，温翎把手伸进桶里，拿一颗爆米花放进嘴巴，咯吱咯吱地咀嚼。待荧幕上龙标浮现，温翎怕打扰到他人，停下咀嚼的动作，爆米花在口腔中缓缓融化。柯熠辞猛吸一口可乐，侧头瞥一眼温翎的状态，对方全神贯注地沉浸于剧情走向，丝毫没有注意到柯熠辞的偷瞄。
　　影片名叫《芬奇》，讲的是人类多年的环境污染导致大气层空洞，紫外线炙烤大地造成地球末日。一名身患绝症的工程师藏身地下堡垒，造出AI机器人，教导它替自己照顾小狗的故事。
　　刚出生一天的机器人看起来傻呆呆的，工程师告诉机器人，由于没有大气层的保护，白天的温度高达70摄氏度，人类和小狗都不能在没有防护措施的情况下直接暴露在太阳辐射中。
　　温翎看得入神，一颗接一颗地往嘴巴里放爆米花。柯熠辞的心思完全不在电影上，借着黑漆漆的影厅环境，肆无忌惮地盯着温翎看。他心里琢磨着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如何自然而然地牵住温翎的手而显得不刻意，视线落到爆米花桶，他伸手，在温翎的手进入爆米花桶的同时抽手，指尖一触即分。温翎全然没有察觉到柯熠辞的小动作，他双目紧盯大荧幕，看着工程师带着小狗和机器人开车逃往洛杉矶、路上与拦路抢劫的匪帮擦肩而过而心有余悸。
　　柯熠辞试探失败，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消失殆尽，塌下肩膀，右手托下巴，左胳膊搭着扶手看电影。剧情已经进行到下半场，地球大气层被污染物腐蚀成奶酪状，洛杉矶恰好在一块残留的大气下方，工程师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探到阳光下，竟然没有被紫外线灼伤。背景音乐轻松舒缓，工程师从房车里搬出一把遮阳伞，换上笔挺的白西装，撑开沙滩椅，坐在伞下和机器人闲聊。
　　此时此刻的工程师已病入膏肓，没说两句话便不停地咳嗽。
　　温翎停下拿爆米花的手，缓缓放在柯熠辞的手臂上，两人都穿着短袖，影厅里冷气充足，温暖的皮肤相贴，柯熠辞激动地打了个战栗。温翎以为柯熠辞被空调吹得冷，更加贴近对方，温暖的掌心覆盖冰凉的手背，柯熠辞一动不动四肢僵硬，温翎干脆拿起他的手放进怀里，双手捂住传递暖意。
　　荧幕上的工程师因病逝世，机器人带着小狗驾车驶向洛杉矶大桥。桥上水面宽阔，无数旅人留下的照片粘在栏杆上，机器人把工程师的明信片粘在扶手处，牵着小狗朝不知名的远方走去。镜头由近及远，定格于壮阔的洛杉矶大桥。
　　荧幕播放滚动字幕，温翎在影厅灯光亮起的前一秒把暖热的左手还给柯熠辞。柯熠辞拿回自己手掌的同时仿佛重启的机器人，终于恢复四肢和嘴巴的控制权，他心中的小狗哼哼唧唧叫个没完。却只能磕磕巴巴地蹦出几个贫瘠的词汇：“啊，那个，电影，对，电影看完了。”
　　温翎点头，他站起身，端着喝到一半的可乐瓶和空了的爆米花桶，说：“走。”
　　“走走走。”柯熠辞略微狼狈地揉搓脸颊，暗暗期望自己没有脸红。
　　在温翎眼中，柯熠辞的脸颊和蒸熟的螃蟹壳没什么两样，他抿唇，压下即将上翘的唇角。跟随人群走出观影厅，他特意回头看柯熠辞，对方的脸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红，但镇定的表情和通红的耳朵搭配在一起，仍然非常好笑。
　　温翎绷不住笑意，转过头目视前方，提前柯熠辞小半步，轻快的步伐泄露了他愉快的心情。影院门口的左手边出现洗手间的指示牌，两人默契地拐进去，温翎解决完个人问题，推开单间的门走到洗手池旁，柯熠辞正在疯狂地洗脸。
　　遗憾地看到柯熠辞耳尖的绯红褪去，温翎打开水龙头，清洗汗湿的手掌，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柯熠辞递来一张餐巾纸，温翎接过擦干净手，掏出手机，屏幕显示温瑞雪来电。
　　温翎划开接通按钮，温瑞雪的声音传来：“哥，你现在有空吗？”
　　听出温瑞雪的声音低缓疲惫，温翎说：“有。”
　　“我在金水五路派出所。”温瑞雪说，“你能不能来接我？”
　　“好。”温翎应下，挂掉电话，他面色陡然严肃，快步走出洗手间。
　　柯熠辞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走出来，问：“发生什么了？”
　　【我妹妹在金水五路派出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温翎焦急地比划，【你可以开车带我去吗？】
　　“行，直梯在那边。”柯熠辞扶住温翎的肩膀，冷静地说，“不要担心，小雪能给你打电话，说明她还有行动能力。”他拉着温翎走向电梯，摁下下楼键，“派出所每天遇到的事很多，不止是恶性事件，还有许多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主持了两季警察宣传节目，相信我。”
　　柯熠辞的话语缓解了温翎的焦虑，电梯开门，柯熠辞踏进轿厢，抬手摁下负二层。柯熠辞的车停放在电梯开门的右手边第五个车位，温翎小跑到车辆右边，拉开门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柯熠辞掏出手机导航，发动汽车，驶出地下车库。
　　半小时后，柯熠辞开车到达派出所门口，先行放下温翎，他去找最近的停车位。温翎慌张地踏进办事大厅，环顾四周，看到温瑞雪无精打采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小雪。”温翎跑过去，拉着温瑞雪站起来，上下检查妹妹有没有受伤。
　　“哥，我没事。”温瑞雪说，她伸手抹掉温翎额头冒出的汗珠，面露愧疚，“我是不是打扰你和辞哥的游玩日程了？”
　　“没有。”温翎摇头，他比划【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在派出所？需要我跟爸妈讲一声吗？】
　　“咱们出去说。”温瑞雪拉着心急如焚的哥哥走出派出所，迎面碰见停车后跑过来的柯熠辞，她惊讶地说，“辞哥也来了？”
　　“我来看看。”柯熠辞说，“你们两个小孩，我不放心。”
　　温瑞雪也没心思找个咖啡厅，她站在街角，说：“前几天有个男的给我打电话，要求我到这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我的亲生父母。”
　　温翎眉头紧皱，柯熠辞满脸疑惑。
　　“我到咖啡厅之后，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大概这么高，”温瑞雪比划了一下，“他自称是我叔叔，一口河南话，让我跟他回家。”她掏出手机，把拍摄的照片展示给温翎看，以及一段录音，“我都录下来了，等会儿发给你，万一哪一天他们找到我，把我强行带走，你们可以拿这些证据报警。”
　　温翎盯着照片，他多年练习绘画，在识别图像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从男人的五官上找出和温瑞雪相似的蛛丝马迹，男人的眉毛和鼻子与温瑞雪极其相像。
　　“你几号开学？”柯熠辞问。
　　“我和哥哥一起回北京，我比他晚一天开学。”温瑞雪说。
　　“这段时间不要一个人出去。”柯熠辞说，“店里有监控吗？”
　　“有。”温翎说。
　　“你们不要走出监控探头的范围，实在不行就把店关了。”柯熠辞说，“在家待着，不要乱跑，把这件事给你们父母讲一下。”他拿出车钥匙，“走，我先送你们回家。”


第18章 开学倒计时
　　柯熠辞把兄妹俩送到楼下，温翎朝妹妹比划【你先上楼，把这件事跟爷爷奶奶讲一下。】
　　温瑞雪点头，她推开车门下车，对柯熠辞说：“谢谢辞哥帮忙。”
　　“多大点事。”柯熠辞说。
　　望着妹妹踏进单元门的背影，温翎眼中溢出止不住的担忧，他说：“今天，谢谢，你。”
　　“咱们之间不说谢。”柯熠辞说，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妹妹是领养的吗？”
　　温翎点头。
　　“你和她的长相实在不像一个妈生的。”柯熠辞说，他没再往下细问，毕竟是温翎自家的事，他一个外人刨根问底实在不合适，于是转到其他话题，“你明天去店里吗？”
　　【我想把满天星搬回来。】温翎比划，【这些天都不去店里了。】
　　“喔……”柯熠辞失落地拖长声音，这意味着下周很难把温翎约出来玩。
　　【我还是可以和你出来玩。】温翎比划，他眼睛晶亮，【你下周回天津吗？】
　　“我尽量回来。”柯熠辞说，“下周有个新节目的邀约，可能比较忙。”看着温翎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他补充道，“你回北京那天叫上我，我帮你搬行李。”
　　“好。”温翎乖巧地点头，他推开车门，只听柯熠辞说：“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帮你问问警察和律师，这种事情有没有法律上的解决途径。”
　　“不要有心理负担，回去好好睡觉。”柯熠辞安抚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温翎晃晃悠悠的心脏落到实处，他挥挥手，踏进单元门。
　　“叮咚。”柯熠辞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他划开屏幕，温翎发来消息【晚上一起打游戏吗？】
　　柯熠辞抿着笑发过去一条【好的】，发动汽车拐进机动车道。
　　家门半掩，温翎推开门，踢掉鞋子换上拖鞋，抬眼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两位老人眉头紧锁，想必温瑞雪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老人讲了一遍。
　　“小羽回来了。”温喜全说，“过来，坐这里。”
　　温翎走到爷爷身边坐下，温喜全说：“小雪这事，主要得跟你姥姥姥爷商量。当年你带小雪回来，咱们全家发动了不少人脉帮小雪找父母，上了七八家电视台都没找到人影。”
　　“怎么今天，就突然送上门了呢？”温喜全说。
　　“小雪可以姓温，可以姓师，但就是不姓张。”奶奶语气强硬，“听他们起的什么糟烂名字，张望男，盼望着要个男孩，一听就不是品行端正的好人家。”
　　温翎深感认同，他比划【妹妹呢？】
　　“去卧室打电话了。”温喜全说，“我问问柯经理当年事情的细节，小雪刚到咱家时，他帮咱们在电视台上打的寻人启事。”
　　温翎指了指卧室，说：“我去，看看。”
　　“去吧。”温喜全说。
　　柯熠辞开车下了高架桥，驶入小区大门，回忆今天和温翎的相处，他给自己的表现打了个A+。
　　牵到手就是胜利！虽然是小朋友主动的。
　　那岂不是胜利的二次方！
　　柯熠辞哼着歌把车倒进车位，下车上楼一气呵成，他敲敲门。
　　门板打开一条缝，钟简瑶说：“半个月见不着人，去哪儿浪了？”
　　“哎呀。”柯熠辞挤进门缝，抱抱闹小脾气的母亲，“妈妈妈妈我想死你啦。”
　　钟简瑶翻个白眼，推开儿子，说：“吃过饭了吗？你爸买了一只烤鸭，我们吃了一半，放冰箱里了，你自己去热。”
　　“行。”柯熠辞说，“我爸呢？”
　　“阳台上打电话呢。”钟简瑶走到沙发旁坐下，她身材苗条，眉眼端庄大气，气质柔美，有一副婉转的好嗓子，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歌唱家，即使已年逾五十，风姿不减当年。
　　柯熠辞走到冰箱前拿出烤鸭，放进微波炉热三分钟，草草吃了两口，父亲柯醇从阳台走进客厅，钟简瑶说：“儿子回来了。”
　　“臭小子，估计家门往哪开都忘了。”柯醇说。
　　“对我忘了，我爬窗户进来的。”柯熠辞边吃边耍嘴皮子。
　　柯醇翻个白眼，挨着老婆坐下，叹了一口气。
　　“谁的电话？”钟简瑶问。
　　“温老板，问他孙女的事。”柯醇说。
　　听到姓温，又是孙女的事，柯熠辞怀疑是不是温爷爷打来的电话，他想着世界哪有这么小，开口询问：“温老板是谁啊？”
　　“你小时候见过的，他送了你一台遥控赛车。”柯醇说，“赛车现在还放在书房里。”
　　柯熠辞记不得温老板，但记得遥控赛车，他问：“温老板的孙女跟你有啥关系？”
　　“说来话长。”柯醇说。
　　“长话短说。”柯熠辞说，“柯台长，在家里就没必要打官腔了。”
　　柯醇被儿子的阴阳怪气顶得直乐，他说：“你别回来了，回来就知道气我。”
　　钟简瑶踢丈夫一脚，说：“你不想见儿子，我想见。”
　　“温老板有一个小孙子，小时候被人**拐走，卖到安徽，好像是六岁。”柯醇说，“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子，当时北京天津让他踏了一遍，河北、辽宁、山东，一圈一圈扩大范围地找，找了大半年没找到小孩。”
　　“当时一家人都快疯掉了，见到人就掏照片问见没见过自家小孩。那时候温老板没退休，有钱有势，花钱砸电视广告，凡是能花钱获得曝光的地方，都贴上寻人启事。”柯醇说，“他那个小孙子人也灵，不知道怎么从农村偷跑出来，带着一个小姑娘和一条狗，就这么寸，正好撞见一位采风的报社记者。”
　　“温老板的孙子打小聪明，电话号码门牌号记得清清楚楚，记者带着孩子一路护送到温老板家门口。当时那记者以为小男孩儿和小姑娘是亲兄妹，根据记者自己描述，捡到小男孩的时候，那孩子就不会说话。”柯醇说，“温老板见到完完整整的小孙子，给了记者一笔丰厚的报酬，但小姑娘不知父母何处，于是温老板把包下来的广告位换上女孩的照片，帮女孩寻亲。”
　　“那时候我是管广告位招租的经理，温老板可是给我提供了一大笔业绩。”柯醇说，“可惜广告上线三个多月，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温老板的小孙子查出失语症，小孩经历这么大的事，孤僻失眠都很正常，温老板干脆收养了小姑娘，就当给孙子做个伴。”
　　柯熠辞听罢，顿时想起来上午看到的画，标签上的【第一天】应该是回家第一天的意思。至于黑漆漆的乡间小路、诡异的杀人蚊子，属于小孩遭受创伤后的记忆和幻想。
　　“刚刚的电话，是温老板打来问我，确认当年有没有陌生人找寻小女孩。”柯醇说。
　　“所以有人找吗？”柯熠辞问。
　　“没有啊，有的话早把小姑娘送回家了，温老板何必自己养着。”柯醇说，“小女孩到温家的时候，我去看了，营养不良，又瘦又小，身量跟个三岁孩子差不多，去医院查了骨龄才知道年纪，四岁多。”
　　“在农村养到四岁多的孩子，被拐的时候应该不记事。”钟简瑶说。
　　“记什么事，哪有人**拐女孩，女孩又不值钱。”柯醇说，“基本上是父母主动送出去的。”
　　“遗弃罪的追诉期是十年。”柯熠辞没头没尾地说。
　　“要告也得知道亲生爸妈是谁。”柯醇说。
　　“温老板的孙女考大学了吧？”钟简瑶问。
　　柯醇算算年纪，肯定道：“差不多，不是高三就是大一。”
　　了解了事情的全貌，柯熠辞低头吃掉手中的鸭肉卷，说：“我饱了，去打个电话。”


第19章 传单
　　这样大规模的寻人动作，即使是十几年前，也一定留下了浓重的痕迹。柯熠辞坐在电脑前，在搜索框里打下“温翎”两个字，点击搜索，弹出的结果少之又少，应是涉及未成年的新闻报道使用了化名。他删掉“温翎”，换成“天津 拐卖 安徽”，搜出的网页词条五花八门，这些年全国各地被拐去安徽的妇女儿童数量之多，令人瞠目结舌。
　　柯熠辞耐下性子往后翻了七八页，仍未看到熟悉的照片。他删掉搜索框中的关键词，换成“天津 拐卖 找回”，拐出去的人多，找回来的人寥寥，第一页的第八个词条下，赫然挂着温翎幼年时的照片，新闻标题写着《男童被拐安徽，半年后找回竟成哑巴？》，往后翻一页，第二个词条写着《被拐男童的漫漫回家路，善良家庭将陌生“妹妹”一并收养》。
　　放置在电脑桌上的手机“叮咚”一声，惊醒了沉思中的柯熠辞，他拿起手机，微信上温翎发来了消息【我吃过饭啦，一起打游戏吗？】柯熠辞立马合上笔记本电脑，调查不急一时，陪小朋友打游戏最重要。
　　温翎屈起一条腿靠着床头，温瑞雪仰面躺在床尾，她的腿搭着冰凉的暖气片，双手高举手机，大声说：“辞哥进队了吗？进队了吗？我是小雪。”
　　“进了进了。”柯熠辞说，“小羽在吗？”
　　“在。”温翎说。
　　“那我开啦。”温瑞雪摁下排位键，说，“辞哥刚下的游戏吗？”
　　“对，第一局。”柯熠辞说，“大佬们带带我。”
　　“我哥带咱们飞。”温瑞雪说，“他日常人狠话不多。”
　　温翎被妹妹吹得不好意思，抿唇小声说：“没，有。”
　　“有的有的。”温瑞雪说，“我去打野，辞哥跟我哥走就好啦。”
　　柯熠辞说：“好。”他操作一条胖鱼跟着温翎的战士，胖鱼放技能时在战士周围蹦来跳去，憨傻可爱。
　　温翎的操作极好，杀敌如砍瓜切菜，走位精准，只是柯熠辞的胖鱼行动迟缓经常挡住战士的视野。但这不是问题，作为经常带温瑞雪、见过妹妹一系列稀奇古怪的翻车方式后，温翎卡视角的技巧炉火纯青，长刀贴着鱼尾向前，成功丝血斩杀敌人。
　　温瑞雪在一旁加油助威：“四杀了，牛逼牛逼！”
　　“哼。”温翎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柯熠辞捧场地夸赞：“这就是高手的藐视吗，多哼几句，在下洗耳恭听。”
　　温翎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发出的声音，他尴尬地蜷起脚趾，说：“不要。”
　　“哈哈哈哈哈我哥打游戏的时候就这样，哼来哼去的，谁都看不上。”温瑞雪在一旁拆台，“哎呀，说不过就打人。”为躲避温翎恼羞成怒扔过来的枕头，她往右滚一圈，穿上拖鞋挪到单人沙发上躺下。
　　柯熠辞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打闹声，他意识到自己想要接触到温翎的真正性格似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至少温翎不会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释放小脾气。温翎是善良的、耐心十足的、善解人意的，却不够淘气活泼，这未免让柯熠辞感到挫败。
　　“辞哥，你掉线了吗？”温瑞雪问。
　　“没有，在呢。”柯熠辞说。
　　温翎说：“杀！”
　　“杀杀杀。”温瑞雪说，“冲啊，我们一波了！”
　　柯熠辞操作胖鱼绕着战士转圈圈，温翎一刀一个人头，系统播报声接连不断，屏幕上弹出胜利的标志，温瑞雪欢呼：“我们赢了！”
　　“小羽好厉害。”柯熠辞不吝于赞美。
　　温瑞雪偷偷瞄一眼温翎的表情，好家伙，打游戏一向面无表情的哥哥听到夸奖笑得见牙不见眼，音调拖长地说：“谢—谢。”
　　顿时，温瑞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被踢了一脚，后槽牙隐隐泛酸。
　　“再来一盘。”柯熠辞主动说，他迫不及待地试图融入温翎的世界，即使他玩这种操作类的手游毫无天赋，但无所谓，温翎打得好就行。
　　“好嘞。”温瑞雪摁下排位键，她问，“辞哥明天几点的高铁回北京啊？”
　　“下午五点。”柯熠辞说，“你们下周做什么，有计划吗？”
　　“有，可惜不能出门，都取消了。”温瑞雪说。
　　“你呢？”温翎问。
　　柯熠辞一时没反应过来温翎的意思，他问：“我的什么？”
　　“计，划。”温翎说。
　　“下周的工作比较多。”柯熠辞说，他继续选择胖鱼辅助，“大概率要加班，我争取周末回来。”
　　“换。”温翎说。
　　“啊？”柯熠辞愣了下。
　　温瑞雪解释：“换个英雄，我哥选的辅助，辞哥你选个别的。”
　　“哦哦好。”柯熠辞挑了一个女法师，他说，“我打不出伤害。”
　　“没事，我哥玩辅助也能杀人。”温瑞雪说，她瞥温翎一眼，若有所思地移开视线。
　　温翎的状态和往常极其不同，他像只开屏的孔雀，三百六十度向柯熠辞展示自己优秀的技术，极尽所能地赢取赞扬。
　　正好柯熠辞词汇量丰富，转着圈夸温翎厉害。
　　温瑞雪默默蹲在野区发育，顺手秒掉路过的敌人，她不应该在这里，她应该在门外。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淌，墙上的挂钟显示午夜零点，温翎取消准备，说：“晚安。”
　　“我们去睡觉啦，辞哥也早点睡，晚安。”温瑞雪说。
　　“好的，晚安。”柯熠辞说。
　　直到周一清晨六点，柯熠辞端着一杯冰咖啡走进办公室，心里还在回味周末晚上和温翎的游戏时光。他对游戏没有兴趣，但温翎喜欢，他借游戏的名义了解到许多温翎的小习惯，比如打赢了便会“哼”一声表示轻蔑，像只小猪。
　　“想什么呢？”程齐芳路过柯熠辞，打趣道，“你绝对没想好事，笑得跟偷鸡似的。”
　　“周一如此绝望，还不允许我想点开心的事吗。”柯熠辞放下咖啡，拿起电脑朝会议室走去，“唉，开会。”
　　温翎把温瑞雪留在家里，自己出发去小店门口给满天星浇水。小花圃里的花苗蔫头耷脑、半死不活，只剩下被移栽到花盆里的花苗昂首挺胸，温翎死马当作活马医，全数浇水，能活一棵算一棵。他抱起花盆，抬手打一辆车，想把这唯一有希望活下来的独苗苗搬回家，让爷爷奶奶帮忙照料。
　　出租车送温翎回家的路上，温翎的目光扫过后视镜，他莫名觉得站在街角的人影有些熟悉，前两天发生的事又过于敏感，他拍拍司机的肩膀，说：“停，一下。”
　　司机吓了一跳，忙踩一脚刹车，问：“怎么了？”
　　温翎指向路边，示意靠边停车，司机打方向盘挪到路边停下，温翎并不打算下车，他安静地坐在车里，观察站在街角的人影。那是一名个头矮小的中年男人，拿着一摞传单。
　　传单？
　　温翎打个激灵，他一直纳闷妹妹的亲叔叔怎么拿到她的手机号，看到这个发传单的男人，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于是他拿出平板，在上面打下一串文字，展示给司机看。
　　【你好，请问可以帮忙问发传单的男人要一张传单吗，我给你加50元车费。】
　　司机疑惑地皱起眉头，尽管这是个奇怪的请求，但有五十元的外快作为诱惑，不干白不干。司机将车子熄火，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走向街角发传单的男人。
　　温翎紧盯后视镜里的画面，司机和男人交谈了几个来回，拿着一张传单走回来，拉开车门，把传单递给温翎，说：“拿张广告还得登记手机号，我给了他一个假的，省的后面给我打骚扰电话。”
　　传单的内容仍是宣传宠物领养会，更新了地点和日期，温翎说：“谢谢。”
　　“您客气，咱们继续走？”司机问。
　　温翎点头。


第20章 加班日
　　温翎搬着花盆踏进家门，温瑞雪帮忙递把手将花盆抬到阳台上。奶奶看着小孙子养的花，嘴里不住地念叨：“你这养得可真……”看着温翎亮莹莹的眼睛，奶奶把“蔫吧”两个字咽下去，换成温和的形容词，“可真谦虚，叶是叶，枝是枝。”
　　温瑞雪毫不留情地调侃：“我哥特宝贝这花，一天浇三次水，光肥料就洒了五种。”
　　温翎瞪着温瑞雪，发射死亡视线。
　　奶奶个子矮，够不着温翎的脑袋，伸手拍拍小孙子的脊背，说：“没事，奶奶帮你养，三个月保准开花。”
　　温瑞雪笑嘻嘻地说：“哥，你怎么一点儿没遗传老温家的养花天赋呢？咱爸养花花草草也挺厉害的。”
　　温翎翻个白眼，一把将妹妹拽进书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传单，递给温瑞雪：“看。”
　　“这啥。”温瑞雪接过传单，“哦这不是领养日的传单吗？你还想去玩？”
　　温翎比划【我在店的马路对面，又看到上次那个发传单的人，问他要了一张传单，你知道领这个需要登记手机号吗？】
　　“知道啊。”温瑞雪说，“我给了我的号码，想着有空去他们那做志愿者，免费撸猫狗。”
　　温翎敲了一下妹妹的脑袋，这姑娘说聪明也聪明，不聪明的时候能把人气死，他比划【你叔叔就是这么得到你手机号的。】
　　“……啊——喔！”温瑞雪恍然大悟，她顺着温翎的逻辑往下说，“这么说，他应该很久之前就注意到我了，不是临时起意从河南跑到天津，我说天津一千多万人口他怎么找到我的。”
　　“他费尽心思挖到我的住址和联系方式，想把我带回去。”温瑞雪说，“他约我见面的目的是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如果你过得不好，他有机会游说你跟他回去。】温翎比划，【若你过得好，他又能怎么办呢？】
　　“我才不会回去。”温瑞雪语气坚定，“养育之恩大于天，我不是白眼狼。”
　　【你怎么知道你是被卖掉，而不是被拐呢？】温翎比划。
　　“因为我是女孩。”温瑞雪说，语气平淡无波，渲染出毛骨悚然的效果，“贫穷农村的女孩，是兄弟的装饰而已。”
　　温翎皱起眉头，伸手将消极悲观的妹妹拉进怀里，他说不出话，轻轻拍打温瑞雪的肩膀。
　　温瑞雪不想让哥哥难过，她的声音重新活泼起来：“没事，我运气好，等我毕业就继承公司成为大老板啦。”
　　“到时候我给你做画展巡游，全世界都知道温翎是天才画家。”温瑞雪说，“买一百家媒体写公关稿，变着花样吹你的彩虹屁。”
　　温翎被妹妹的说法逗笑，他比划【我的画有这么差吗，还得花钱买夸？】
　　温瑞雪嘿嘿一笑，拉着温翎走出书房，她大声问站在阳台摆弄花草的老人：“奶奶，中午咱们吃啥？”
　　“吃捞面。”奶奶说，“我都准备好了。”
　　“好嘞。”温瑞雪说。
　　“小柯觉得呢？”任娴问。
　　柯熠辞端起杯子喝一口水，看向任娴，说：“我捋一下，意思是这期的《出警无小事》我和王哥一起出镜，王哥那边的《法与情》也带上我。”
　　“是的。”任娴点头，“因为《出警》最近在网上爆火，所以陈主任想让你帮忙带一下《法与情》的流量。”
　　“可《法与情》是个严肃的电视节目，《出警》的呈现方式偏综艺。”柯熠辞说，“这两档节目的主持人互相串场，是不是点怪？我怕我的出现干扰了《法与情》的调性。”
　　“我们先让王哥进来试一期。”任娴说，“不行的话，我去跟陈主任谈。”
　　柯熠辞点头：“好。”
　　“录制时间定在这周六和周日两天，你做好心理准备。”任娴说，她用笔指向举手的柯熠辞，预判了他的问题，回答道，“可以调休。”
　　“OK，我没问题了。”柯熠辞拍拍手。
　　“那就这样，散会。”任娴说，她拿起笔记本电脑和水杯，路过柯熠辞身边，拍一下他的肩膀，“辛苦了，这个决定比较匆忙，我也是早晨才知道。”
　　柯熠辞拿起电脑和任娴一同走出会议室，他说：“娴姐客气，我这边随时配合。”说完这句话，他脚步一转，朝新闻直播间走去。
　　程齐芳已经妆发齐整地坐在桌子后方，正在调试耳麦，柯熠辞踏进直播间，一扬手：“芳姐。”
　　“来了。”程齐芳说，“坐。”
　　柯熠辞拉开圆凳坐下，装作整理台本的样子，音乐切入，提词器匀速播放，程齐芳说：“大家好，欢迎收看《早间新闻》，我是主持人程齐芳。”
　　“我是柯熠辞，大家早上好。”柯熠辞说。
　　周三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忙碌，一位身穿黑色夹克、深蓝牛仔裤、戴黑色棒球帽的女记者背着半人高的旅行包穿过繁乱的工位，停在制片人办公室门口，抬手敲门，“砰砰砰。”
　　“砰砰砰。”
　　“稍等。”任娴站起身，拉开门，她右手拿着手机，瞟一眼记者，愣了一下，对听筒那头的人说，“我等会儿给你打过去。”将手机揣进口袋，她张开双臂给女记者一个大大的拥抱，“俐俐，好久不见，我想死你了。”
　　“娴姐这么忙，还有空想我吗？”女记者摘掉棒球帽，她约有一米七五的身高，容貌美艳，气势凌厉，弯月眉，丹凤眼，波浪长发，“我刚回北京，就跑来看你啦。”
　　任娴拉着女记者坐到沙发上，问：“有什么好消息吗？”
　　“全是好消息。”记者说，她拉开背包，掏出记者证、录音笔、相机、笔记本电脑，拉开背包侧面的拉链，拿出一个U盘，压低声音说，“给，你先看看，我不确定这个故事什么时候能播。”
　　“辛苦了。”任娴接过U盘，她问，“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想休息一段时间。”记者说，她伸了个懒腰，“有没有轻松一点的消息需要我帮忙调查？”
　　“有几个。”任娴说，“我等会儿把文件发给你。”
　　女记者瞥一眼墙上的挂钟，拿起相机拆出内存卡以及录音笔递给任娴，将笔记本电脑装回背包，她打开记者证，指尖拂过皱皱巴巴的内页，说：“抽空我去重制一下证件，跑路的时候掉水里了。”
　　记者证关于姓名的那一行，赫然写着三个字，倪方俐。
　　“你跟行政说一声。”任娴说，她用力拍拍倪方俐的肩膀，“要一起看资料吗？”
　　倪方俐摇头：“早间新闻快结束了吧，我就不就在这里给前前前男友添堵了。”
　　“呦，今天这么为他着想。”任娴说，“平时不是专门留下来为难他吗？”
　　“我哪有专门。”倪方俐想到柯熠辞扭曲的表情险些憋不住笑容，她说，“怎么，大半年过去了，他还没动静啊？”
　　“有了吧。”任娴说，“最近总是捧着手机傻乐。”
　　倪方俐戴上棒球帽，背起旅行包，拉开门，说：“那我就放心了，他一直不谈，我以为他给我守贞呢。”她踏出办公室，恰好和结束录制回办公室的柯熠辞对上视线，“哎呀。”倪方俐讪讪地说，“我正要走。”
　　“哦。”柯熠辞面无表情地端着杯子，站在工位前，看着倪方俐穿得像个特工从他面前走过去。
　　“听说你谈对象了？”倪方俐回头。
　　“跟你有关系吗？”柯熠辞朝饮水机走去。
　　“嘁，小心眼。”倪方俐嘀咕，“谈就谈呗，我又不是你。”
　　听到这话，柯熠辞火气上涌，他说：“你是不是觉得劈腿特别光荣？”
　　“那时候我们只是谈恋爱，不是结婚。”倪方俐说。


第21章 手机给我
　　大半年没见到倪方俐的人影，柯熠辞以为自己对这个女人的厌恶消减些许。再次碰面，听着对方漫不经心的话语，柯熠辞心中升起把水杯扣到她脑袋上的冲动。
　　两人在大学时相处过近一年的时光，那时候的柯熠辞大一，倪方俐大二，一个播音专业一个新闻学院，因一次相声表演相识。柯熠辞是天津人，理所当然地被邀请进相声社团，凭借出众的快板技能赢得文化节登台表演的机会。倪方俐恰好站在台下负责拍照，特意拍了几张特写回去修图，修出来一张最好看的，亲手交给柯熠辞。
　　刚上大学的柯熠辞感情经历一片空白，单纯好骗，迅速与美艳学姐倪方俐打得火热。当他以为这就是爱情的美妙滋味时，同宿舍的兄弟告诉他，学姐和一个陌生学长在操场遛弯。柯熠辞自认信任倪方俐，架不住看热闹的舍友起哄，便和舍友们一同去操场佯装偶遇。
　　偶遇是偶遇了，看见的事情并不美妙，倪方俐和陌生学长亲昵地打闹搂抱，仿佛一对甜腻的情侣。
　　室友们同情的目光落在柯熠辞身上，从那一刻起，柯熠辞的大学生活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他删掉倪方俐的联系方式，拒接电话，假装无事发生地吃饭、上课、写作业，面对室友的安慰，他冷静淡定地回应：“只是一次失败的恋爱，这没什么。”
　　大一学年结束，柯熠辞火速跑回天津，学校里的每一秒钟都令他煎熬。倪方俐是个洒脱的人，柯熠辞太年轻，还未学会怎么洒脱，他迫切地寻找一个倾诉的出口，接着他遇到了温翎。
　　一个患失语症的漂亮男孩。
　　温翎像一席羽绒被，柔软而温暖地接住柯熠辞伤痕累累的灵魂。他们之间的交流，多数是柯熠辞说，温翎听，温翎知道柯熠辞和倪方俐的事，知道柯熠辞童年的趣事、少年的迷茫、成年的不知所措，柯熠辞却对温翎的生活知之甚少。
　　主要原因是柯熠辞不懂手语。
　　依靠平板的书写功能交谈，效率实在太低。于是回学校读大二的柯熠辞专注于学习手语，他退出相声社加入志愿者协会，报名聋哑学校的帮扶项目，满心欢喜地期待下一个夏天见到温翎，他就可以全面了解温翎的生活了。
　　下一个夏天，他远远地看到了温翎和楚哲松，仿若一道晴天霹雳，劈得他久久回不过神。第二次黯然离场，他提不起力气向温翎说一声再见。
　　或许没有再见是为了更好的相见。
　　柯熠辞看着倪方俐，神色古怪地说：“好吧。”
　　“好吧？”倪方俐愣了一下，“你原谅我了？”
　　“没有。”柯熠辞说，“我依然很讨厌你，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忙。”他弯腰把水杯放在托盘上，摁下红色的开水键，水龙头哗啦啦地出水，他的心情随水位上升多云转晴。
　　温翎还等着他帮忙解决妹妹的难事，他没必要因为倪方俐分心。
　　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就让它腐烂在过去化成灰烬。
　　倪方俐疑惑地盯着柯熠辞，不明白他搭错了哪根神经。她摘掉鸭舌帽，视线在柯熠辞身上打了个旋儿，转身离开。这也算半个好事，起码她不需要刻意躲着柯熠辞，像个心虚的盗贼。
　　那件事她嘴上不退让，心里终究有愧，荷尔蒙乱窜的大学校园，一时的贪图享乐，她没有故意伤害他人的意图。
　　但她确实伤害了柯熠辞。
　　这几年的避而不见，算是对柯熠辞的一点点细微的补偿。
　　柯熠辞端起水杯，走回工位，点开和温翎的聊天框，输入一行字【在干什么？】
　　【温翎：养花。】
　　五分钟后，温翎发来一张照片，图片中央一棵叶子稀少的花杆，看不出是个什么品种的植物。
　　【温翎：满天星。】
　　【柯熠辞：所以它满在哪？】
　　【温翎：……】
　　通过这六个点，柯熠辞几乎能够想象出小朋友拿着小花铲蹲在花盆旁气鼓鼓的模样，他敲字【我送你一盆开花的。】
　　【温翎：不要。】
　　【温翎：我自己养。】
　　温翎不信他养不好一盆植物，温瑞雪躺在沙发上看电影，拖长声音说：“哥啊——我—好—无—聊——”
　　温翎充耳不闻，坐在小马扎上给柯熠辞发消息【你工作忙吗？】
　　【柯熠辞：忙，周末我加班，回不去了[白熊摊平.jpg]】
　　【温翎：[咸鱼拍拍.jpg]】
　　【温翎：工作第一。】
　　【柯熠辞：等着，哥赚钱请你吃澳洲龙虾[猫鼬起立.jpg]】
　　【温翎：你在哪上班，央视大楼吗？】
　　【柯熠辞：对[叹气.jpg]来活了，晚上找你玩。】
　　【温翎：[海豹挥手.jpg]】
　　温翎捧着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柯熠辞总请他吃饭，他心里过意不去，打算给对方买一份下午茶聊表心意。无聊到头顶长草的温瑞雪溜达到温翎身旁蹲下，双手托着腮帮子问：“哥，你在干嘛？”
　　“买茶，点。”温翎说，他将地址定位到央视大厦，温瑞雪心领神会：“哦——给辞哥买啊。”
　　温翎从妹妹七拐八拐的音调中听出一丝揶揄，他瞥温瑞雪一眼，手指划拉手机屏幕。
　　“买这家。”温瑞雪指着一串法语店名，“青柠朗姆那款芝士蛋糕，他家芝士特别厚实，好吃。”
　　温翎选择青柠朗姆切角，和一杯桃子气泡水，填上柯熠辞的姓名和电话号码，付款下单。
　　“我也想吃蛋糕了。”温瑞雪说。
　　温翎站起身，指了指电视，说：“你，坐那。”
　　温瑞雪鼓起腮帮子，趿拉脚步不服气的一扭一扭地挪到沙发旁坐下。温翎朝玄关走去，弯腰换鞋，温瑞雪问：“你去哪？”
　　“买蛋，糕。”温翎说。
　　温瑞雪瞬间笑开，眉眼弯弯，声音极尽矫揉造作地夸赞：“哥哥你最好啦。”
　　温翎无奈地看她一眼，推开房门离开。
　　爷爷奶奶去外面散步，温翎出门买蛋糕，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温瑞雪一个人。她关掉电视，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新联系人的类目里多了一个陌生人，头像是三朵荷花，申请留言是【望男你好，我是妈妈。】
　　既生疏又荒谬的留言，温瑞雪盯着【望男】两个字，她万分不愿承认这是自己原本的名字。温瑞雪，这个名字来源于温德泽带她办理领养手续那天，鹅毛大雪倾覆北京城，瑞雪兆丰年，温德泽认为她是儿子的福星，于是放弃一系列备选名，毫不犹豫地写下温瑞雪三个字。
　　昨晚午夜时分，这条申请讯息溜进她的手机，她看到后心里咯噔一下，不想让温翎烦心于是没有告诉他。点开陌生人的头像，进入朋友圈，最新一条是【看到小闺女长这么漂亮我就放心了[图片]】。
　　附图是温瑞雪就读的高中高考放榜的照片，【温瑞雪，2021级，中央财经大学】。
　　温瑞雪顿时汗毛直立，这家人竟然找到她如此多的个人信息，这是要做什么？“小闺女”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有大闺女？
　　“咔哒”一声，温翎提着蛋糕推门进来，只见温瑞雪神色紧张地看向他，说：“啊，哥、哥你回来了。”
　　温翎莫名其妙地看着妹妹，把蛋糕放在茶几上。
　　温瑞雪故作好奇地问：“你买的什么味道的蛋糕啊？”
　　温翎看着温瑞雪藏在怀里的手机，伸出手，说：“给我。”


第22章 入眠歌单
　　温翎的表情严肃，眉宇紧蹙，温瑞雪从没见过他这个模样，犹豫地将手机递过去，低头默默拆开蛋糕盒。温翎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中的【望男你好，我是妈妈】，截屏保存，他坐到温瑞雪身边，当着妹妹的面，点下“通过申请”的按钮。
　　“啊？”温瑞雪发出疑惑的音调，她以为温翎看到这条消息第一反应是拒绝。
　　温翎点开对方账号的朋友圈，每一条都点开查看并截图保存，一直翻到最后一条，他把截图全部发给自己的账号，将手机还给温瑞雪，比划【你和她的每一次聊天，都要给我看。】
　　“你觉得他们想做什么？”温瑞雪问。
　　温翎摇头，他比划【不知道，他们花费大量的时间调查你，不会简单地放弃带走你的计划，我纳闷他们为什么这时候需要你。】
　　“我们也可以调查他们。”温瑞雪说，她举起手机，“我和她聊天，问出知道她叫什么，我们让爸妈帮忙查他们的家庭情况。”
　　【我们不要主动发起聊天。】温翎比划【上次联系你的手机号记得吗，我们用那个号码查。】
　　温瑞雪顾不上吃蛋糕，打开最近通话列表，找到一个地址为“河南”的号码，发给温翎，她问：“怎么查？”
　　温翎拿起塑料叉子，戳一块蛋糕放进嘴巴，松软绵密的奶油在舌尖化开，他说：“我想，一下。”温翎不想让温瑞雪被黑暗的往事拖进泥潭，他们好不容易安安稳稳成年、考进大学，有着光明的未来，童年的阴影却迟迟盘亘不散，这些人仅凭借单薄的血缘关系就想破坏这一切，绝不可能。
　　“北京南站是北京的高铁枢纽，每天来来往往的旅客摩肩接踵、络绎不绝，也产生了许多纠纷和困难，需要民警们伸出援手，帮忙解决……”随着旁白的推进，镜头一转，柯熠辞和王祺并肩出现，“欢迎大家收看《出警无小事》，我是主持人小柯，我身边这位是王祺老师。王老师是我们12台《法与情》节目的主持人兼法律顾问。”
　　“没有没有，不是老师，小柯客气了。”王祺朝镜头挥挥手，“我第一次来这里，请问我们是跟着警察同志一起出警吗？”
　　“那不能，咱们跟着警察同志不是给人家添堵嘛。”柯熠辞说，“咱们今天的任务是驻守派出所，担任一天的协警。”
　　“那快走吧，派出所在哪儿呢？”王祺说，“咱们是不是得有制服，赶紧给我，我要换上拍张照片发给我老婆看看。”
　　柯熠辞噎了一下，他看向任娴，眼神询问结束了吗，任娴笑着说：“小柯怎么接不上词了？”
　　“我又没有老婆。”柯熠辞没好气地说。
　　王祺端起杯子喝一口温水，说：“咱们现在是不是没啥事了。”
　　“对，下午三点正式开始录。”任娴说，“三点到八点，晚上十一点到明天早上六点。”
　　派出所里精彩的故事通常发生在半夜，节目组不想错过任何值得记录的事，干脆给两位主持人安排了整个通宵的拍摄任务。柯熠辞抱着毛毯拿着手机，坐进汽车后排，说：“娴姐，我先躺一会儿，吃午饭叫我。”他清晨五点赶到拍摄现场，走流程加两遍彩排，忙忙碌碌到现在，脑袋昏沉，急需休息。
　　“行。”任娴说，她拿起一瓶矿泉水递给王祺，“这周末是一场硬仗，王哥撑得住不？”
　　“我努力。”王祺说，“我体力比不上年轻人，但也不能太拖后腿不是。”
　　躺在车里的柯熠辞闭上眼睛，大脑放空，他本就入睡困难，加上精神紧绷，平躺二十分钟没有丝毫睡意，只觉得疲惫乏累。他打个哈欠，摁亮手机屏幕，打开微信，给温翎发过去一句【唉，好累。】
　　温翎待在家里没事做，整天围着满天星转圈，花苗在奶奶的照顾下稍显精神。他搬着小马扎坐在阳台上，和满天星一起晒太阳。
　　平板“叮咚”一声消息提醒，温翎点开微信聊天框，打字回复【你在哪？】
　　【柯熠辞：不告诉你。】
　　【柯熠辞：省得你乱花钱。】
　　【温翎：蛋糕不好吃吗？】
　　柯熠辞把毛毯掖到下巴处，他懒得打字，发送语音说：“好吃，可惜我这周没法和你吃饭了——我本来看好了一家海鲜小馆，他们家的鲍鱼特别新鲜。”他讲话越多尾音拖得越长，加上疲惫的倦意，醇厚好听的声音低沉黏腻，像一杯牛奶巧克力灌进耳朵。
　　温翎抬起手机，听筒贴近耳朵，听完语音，他揉了揉发痒的耳朵，低头打字【我下周二回北京。】
　　“收到，我等会儿去跟老板请假。”柯熠辞说，想起王祺刚才喂他的一口狗粮，他不服气地向温翎传话，“我下午要去派出所当协警体验生活，等我换上制服给你拍照片。”
　　【温翎：好啊，节目什么时候播出，我快把前面四季补完了。】
　　“三个月之后吧。”柯熠辞苦恼地说，“我好困，我睡不着。”
　　温翎知道柯熠辞一直有失眠的毛病，他身在天津，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助对方。他以前查阅过资料，找到白噪音和安静的纯音乐可以缓解失眠的焦虑，便点开音乐软件把收集的助眠歌单分享给柯熠辞，加上一句解释【我不知道这些歌有没有用，我听到旋律低缓的纯音乐就会添加到歌单里，你试试。】
　　柯熠辞看着对话框里的歌单分享，他总能被温翎的细腻体贴感动到，歌单的创建时间是三年前，里面共有195首歌。也就是说，温翎从遇到柯熠辞、知道他有失眠的毛病开始，就创建了歌单，将自己认为助眠的歌曲收藏进来。
　　想到这里，柯熠辞愈发睡不着，他收藏了歌单，拨通视频电话。
　　温翎点下接通，看到柯熠辞盖着毯子躺在车里，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看看你在做什么。”柯熠辞说，他调整平躺的姿势，脑袋放在靠枕上，拖长声音，“真希望一下子到下周二啊。”
　　温翎浑身笼罩在暖洋洋的阳光里，他把镜头转向生机勃勃的满天星，炫耀地说：“看。”
　　“呦，它还活着。”柯熠辞稀奇地说。
　　温翎将镜头转回自己，鼓了鼓腮帮子，说：“它，一直活，着。”
　　“反正大家都是活到死。”柯熠辞忍不住欺负小朋友，“植物也一样。”
　　温翎哼了一声，将手机立在窗沿上，拿起小花铲继续在花盆里左捣捣右戳戳。
　　“它都快被你戳死了哥。”温瑞雪趴在沙发上方对温翎说。
　　手机里传出一声轻笑，柯熠辞闭上眼睛，听着温翎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放松地陷入浅眠，连温翎什么时候关掉视频通话都不知道。
　　温翎悄悄关掉手机，他似乎找到了一条能让柯熠辞睡着的路径，不过需要多次验证是否真的有效。
　　“我好想出去玩啊——”温瑞雪躺在沙发上虚弱地嚎叫，“打游戏打得我要吐了。”
　　温翎也闲得浑身难受，他拿出平板，仔细查看温瑞雪发来的亲生母亲的朋友圈，手执电容笔在截图上做笔记，总结需要查证的问题。
　　这位母亲名字里带个“慧”字，有一个上初中的儿子，她没有工作，生活以务农和带孩子为中心，经常骄傲于儿子的好成绩。她的丈夫是位开大车的司机，去全国各地拉货，最远跑到过新疆阿勒泰。无论去哪出差，丈夫回来总会给她带小礼物，即使是一朵鲜花，都会让她高兴得发朋友圈炫耀一番。
　　她看起来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全职主妇，为什么在过了这么多年之后，才费尽心思地寻找亲生女儿呢？
　　温翎合上平板电脑，叹一口气，对这对陌生夫妻的敌意减淡些许。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或许也有难言的苦衷。


第23章 开学日
　　上午十点，温翎蹲在箱子前清点行李，他其实没什么可拿的，三件T恤、两条裤子、牙刷漱口杯洗面奶、几本画册和两个充电器。温瑞雪的东西比较多，不仅塞满了自己的二十寸行李箱，还占据了温翎的小半个箱子。她和温翎不同，温翎走读，她住学校宿舍，生活必需品一大堆，加上她买的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比如一盆吹唢呐的向日葵玩偶。
　　“怎么就开学了。”两天前还在抱怨无聊的温瑞雪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无精打采地收拾行李，“不想走。”
　　“都收拾好了吗，别漏带东西，北京跑回来怪麻烦的。”奶奶嘱咐道，“作业别忘了带上。”
　　“大学没有作业啦奶奶。”温瑞雪说。
　　温翎伸手合上行李箱，猛然听见玄关处响起敲门声，他站起身，小步快跑到门口，拉开一条缝，柯熠辞的声音响起：“小羽吃早饭了吗？”
　　门板敞开，露出温翎秀气的脸和一双黑漆漆的杏眼，他摇摇头，侧身让柯熠辞进来。
　　“我们先去吃个饭？”柯熠辞提议，他抬手朝温瑞雪打个招呼，转头期待地望向温翎。
　　“辞哥来啦。”温瑞雪说，她推了下温翎，“我哥昨天还在看你的节目呢。”
　　温翎比划【车票是两点开车，来得及吗？】
　　“现在十点半。”柯熠辞说，“妥妥够了。”虽然心里万分不想带个电灯泡，出于礼貌，他看向温瑞雪，“小雪一起吗？”
　　温瑞雪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她摆摆手：“我不去啦，在家陪陪奶奶。”
　　温翎被柯熠辞殷切的目光看得心软，他弯腰换鞋，拿上手机踏出家门。
　　柯熠辞跟在他身后，说：“你今天回去直接到学校报道吗？”
　　“不。”温翎说，他比划，【先回家，明天报道，后天上课。】
　　“挺好，以后咱俩就离得近了。”柯熠辞说，“有什么事及时联系我。”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走，我们去吃小海鲜。”
　　海鲜小馆位于南市的一个小门面，招牌不太显眼，柯熠辞去找停车位，温翎推门进入餐馆，率先感受到扑面的空调冷风。
　　店员热情地招呼道：“请问几个人？”
　　温翎伸出两根手指，店员说：“从这边上楼，楼上有空位，手机扫码点单。”温翎跟随店员的指示拾阶而上，临近饭点，二层并不比一层清静多少，他环顾人声鼎沸的大厅，视线落在靠近窗户的四人小桌。
　　穿过摆放杂乱无章的桌椅，总算到了小桌旁边，温翎还未落座，身旁的椅子便被一只手抢去，一个戴墨镜的男生叼着根牙签，对温翎说：“不好意思啊，先到先得。”
　　温翎皱起眉头，虽然内心不忿，但也没必要因为座位起冲突，他转头去找其他空位，奈何整层餐厅只有这一张桌子。服务员看到温翎站在原地迟迟不动，上前询问：“先生，请问您几个人用餐？”
　　温翎伸手比了个2，服务员还未说话，抢温翎桌子的男生阴阳怪气地说：“现在的人啊真是傲慢，看不起谁啊连句话都不会说。”
　　面对这样的误解，温翎已经习惯，按照他原来的行事方式，必然打开平板电脑亮出自己患失语症的提示，但这个男生又抢他桌子又讽刺他，他并不想如此简单地放过男生。
　　柯熠辞停完车踏进餐厅，头顶的二楼传来骂街声：“欺负残疾人你有没有教养！”他打了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窜上楼，入眼是被顾客围在中心的墨镜男生，和站在外围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温翎。
　　甚至有善良热心的大姨，一边数落男生一边牵着温翎带他到自己桌前吃饭。
　　“温翎！”柯熠辞来到温翎身边，紧张地问，“发生什么了？”
　　温翎摁开平板电脑，上面亮起一句话【我不会说话，我想要一张吃饭的空桌子。】他翻到下一页【明明是我先到桌子旁边的。】语句后画着一张委屈的哭脸，搭配温翎圆润无辜的杏眼，很难不引发人们的同情。
　　“没打架吧？”柯熠辞上下打量温翎，检查对方身上有没有伤口。
　　温翎摇头，他指向窗边的空桌，示意柯熠辞坐过去。
　　柯熠辞松一口气，拍拍胸口，庆幸温翎只是脾气好，不是人人都能欺负的包子性格。他没有依照温翎的意思坐到空桌旁，脚步一转，来到墨镜男生面前，问：“你好，我是他的朋友，请问刚刚发生了什么？”
　　“残疾人怎么了，残疾人就能瞎编乱造欺负人啊！”男生不服气地抬高声音，他指着站在后排的温翎，“他先刁难服务员的，我帮服务员说话有错吗？”
　　柯熠辞一把打偏男生的手，说：“说话归说话，别指人。”
　　闻讯赶来的店主是位东北大姐，见男生开始胡搅蛮缠，便开口道：“单听你一张嘴哔哔谁知道真的假的，何况人家小孩都不会说话。别吵了，我这店里有新换的监控，贼清楚。”她扭头问一旁的服务员，“刘姐，他刁难你了吗？”
　　服务员摇头，说：“人家不会说话，怎么刁难我啊。”
　　柯熠辞掏出手机拨打110，当着墨镜男生的面说：“你好，我报警，地址是哈密道这边的威海海鲜小馆，有人吵架。”
　　“消消气，都消消气。”店主对柯熠辞说，“我送你一盘菜品，这事就算过去了，行不行？”
　　“不行。”柯熠辞说，“我要他给我朋友道歉。”
　　“那不可能。”墨镜男生说，他一口唾沫啐到地上，“我就是蹲局子也不跟哑巴道歉。”
　　柯熠辞下意识看向温翎，生怕温翎被恶毒的言语伤到，哪知温翎的表情愈加冷淡轻蔑。温翎低下头，在平板上写下两个字【我要一个道歉】，他竖起平板，展示给围观的群众看。
　　“赶紧道歉吧小伙子，嘴咋这么硬呢。”坐在角落的大爷剥开皮皮虾，往嘴里填了一口，“死鸭子都没你嘴硬。”
　　“就是，素不相识的，哪来这么大仇恨。”店主说。
　　“什么素不相识，他是个小偷！”男生盯着温翎，“他把我堂姐偷走了！”
　　温翎和柯熠辞对视一眼，果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个男生一定是温瑞雪亲父母家的小孩。
　　警车“呜呜呜”地鸣笛停在楼下，两个警察走上楼，问：“哪位报的警？”
　　“我。”柯熠辞举手，“我的朋友和这位陌生人起了口角，具体事情您可以查监控。”
　　男生摘掉墨镜，他有一双和温瑞雪相似的瑞凤眼，眼白多于眼瞳，显得刻薄凶恶，他看着温翎说：“要不是你，我堂弟至于躺在医院起不来吗？”
　　温翎丈二摸不着头脑，他知道温瑞雪有个上初中的亲弟弟，但怎么会在医院，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沉默地看着男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把病痛怪罪在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身上。
　　柯熠辞实实在在气得冒火，连轴转工作八天，他全部的期待是带温翎吃顿舒服的小海鲜，结果冒出来这么个小王八犊子破坏他的计划，老天爷就是不想让他过得好。
　　他抬高声音吼小男生：“你他妈闭嘴！”他看向警察，缓下声音，“这饭吃不成了，我们跟您去派出所？”
　　“你挺懂流程。”警察说，“不吃饭哪行啊，可以打包到所里吃，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
　　“我们下午两点的城际。”柯熠辞说，“我朋友赶着开学报道。”
　　“现在是……”警察看一眼手机，“十一点半，时间应该够，我们去看监控，你点菜吧。”
　　“好的，谢谢。”柯熠辞走到温翎面前，右手搭在对方肩上，轻柔地捏了捏，叹一口气，“真晦气，这都什么事儿。”
　　温翎将平板电脑收进背包，站起身跟柯熠辞下楼，他口齿清晰地说：“谢谢你。”
　　“谢什么，我啥也没干。”柯熠辞说，“别担心误车，我可以开车送你们回去。”


第24章 开学日（二）
　　温翎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鱿鱼圈，看着墙上“依法调解，构建和谐”的标语，缓慢地往嘴里填米饭。
　　“这个好吃。”柯熠辞将辣炒花蛤推到温翎面前，“给。”
　　温翎说：“谢谢。”
　　两个人吃到一半，警察推门进来：“呦，还没吃完啊？”
　　“马上。”柯熠辞捧起碗狼吞虎咽，温翎放下筷子，他没心思吃饭，抽一张纸巾擦擦嘴，看向警察，等待对方下一步的指示。
　　“跟你们吵架那孩子才十六岁。”警察捞一把椅子坐下，“他家长正往这边赶，你们的诉求是？”
　　“道歉。”柯熠辞说，温翎点头。
　　“我多余问一句，那小孩说你，”警察看向温翎，“偷了他堂姐，是什么意思？”
　　温翎掏出平板电脑，打下一串字符，递给警察看。
　　【我不认识他，更不认识他的堂姐。】
　　“你的意思是，你们俩素不相识，他瞎编的？”警察说。
　　温翎写【我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柯熠辞看见温翎的解释，没有多加说明，他相信温翎有自己的主意，并不干涉温翎的决定。
　　男生的家长赶到派出所，只一眼，温翎便认出中年男人是和温瑞雪约见的人。男人看到温翎也一愣，伸手拉走男生，说：“对不起对不起，小孩子乱说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爸，你不是……”男生话没说完，被中年男人厉声呵斥：“闭嘴，不要再给我找事了。”
　　警察看看温翎，又看看气氛诡异的父子俩，问：“你们真不认识？”
　　“不认识，我儿子经常记错人，脑子也不好使。”男人操着一副浓重的河南口音，“我给这位小哥道个歉。我带儿子来天津打工，人生地不熟，我儿子不记路又不认人，给我找了许多麻烦，实在对不起。”
　　温翎摆摆手，不欲与这对父子耗时间，转身走回调解室，拿上背包，看一眼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十二点半，他朝柯熠辞比划【我们走。】
　　离开派出所，柯熠辞说：“这男生和你妹妹有关系？”
　　温翎点头，他比划【我想去一趟刚才的餐馆，拷一份监控录像。】
　　“好。”柯熠辞调转车头。
　　开车时不方便看手语，温翎磕磕巴巴地开口：“他们，跟踪。”
　　“跟踪我。”温翎说，“就是，那个，”他慢腾腾地蹦字，“男生，年轻。”
　　“跟踪你的男孩年轻气盛，控制不住脾气。”柯熠辞说。
　　“嗯。”温翎应道，随即沉默下来，盯着窗外掠过的景色，神色郁郁。
　　柯熠辞伸手，温热的掌心覆盖温翎的手背，他说：“别担心，我陪着你。”
　　温翎的视线掠过后视镜中柯熠辞的双眼，没搭腔。
　　过去连续三年的失约，温翎并不相信柯熠辞的承诺，他轻轻抖开柯熠辞的手，拿起手机给妹妹发微信。
　　车内的气氛陷入微妙的尴尬，柯熠辞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有立场再次做出承诺，也许是这段时间他和温翎的相处过分融洽，让自己产生了与温翎亲密无间的错觉。
　　弥补错误是个伪命题，无论多么努力地涂抹伤口、掩盖印记，裂痕始终存在，伺机爆发，炸醒周围自以为做得不错的人们。
　　柯熠辞抿唇，收回手掌，把车停在海鲜小馆门口，说：“我们到了。”
　　温翎推门下车，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没有留意身后柯熠辞越走越慢的脚步。
　　海鲜小馆的老板认出温翎，招呼道：“这么快？来来来，进来坐， 你们聊得怎么样啊？”
　　温翎回头看向柯熠辞，柯熠辞从负面情绪中猛然清醒，他说：“那小孩道歉了，他才十六岁，我们没追究。”
　　“十六岁说话这么难听，不知道家长怎么教育的。”店主说。
　　“嗐，谁知道呢。”柯熠辞说，“我们想拷一份监控录像带走，就吵架那段。万一他们再来找事，我们能拿出来证据。”
　　“可以可以，电脑在这边。”店主打开收银台后方的电脑，“我怎么发给你？”
　　“我来吧。”柯熠辞说。
　　温翎看着柯熠辞忙前忙后的身影，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瓶薄荷绿茶，扫码结账后将一瓶绿茶放在柯熠辞左手边。
　　“好了。”柯熠辞关掉电脑屏幕上的微信页面，站起身，拧开绿茶盖子喝一口，对温翎说，“我把视频发你了，记得下载保存。”
　　温翎点头，朝店主比划【谢谢】。
　　“他说谢谢。”柯熠辞翻译。
　　“谢什么，小事儿。”店主摆手。
　　“我们去赶车了，有空绝对来你店里吃饭。”柯熠辞说。
　　“快走吧。”店主大姐豪爽地说，“别磨蹭了，一会儿误车了又。”
　　温瑞雪坐在箱子上玩手机，只听玄关处的门锁被拧开，温翎迈过门槛踩在换鞋垫上，他朝温瑞雪比划【有人跟踪我。】
　　“什么？！”温瑞雪惊讶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车上说。”柯熠辞说，“这两个箱子都要带走？”
　　“是的，小箱子是我哥的，大箱子我的。”温瑞雪说。
　　温翎拎起自己的箱子，柯熠辞拎起温瑞雪的箱子，温瑞雪追在后面说：“哎不用，我自己来。”
　　“客气什么，打游戏时候抢我人头你怎么不客气点。”柯熠辞说。
　　温翎忍俊不禁，眼中盛满莹亮的笑意，瞥了柯熠辞一眼，转身下楼。柯熠辞顿时鸡血上头，甚至想把箱子顶在脑袋上哄温翎开心。
　　汽车去天津站的路上，柯熠辞将餐馆里发生的冲突绘声绘色地给温瑞雪转述一遍，不愧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生生把故事讲成单口相声。
　　“咱们小羽真招人喜欢，我上去的时候，大爷大妈叔叔阿姨已经把对面骂成残血了。”柯熠辞说，“会讲话有啥用，越讲越没理。”
　　温瑞雪捧场：“我哥平时不吭气，蔫儿坏。我记得小时候，我哥带我偷过鸡，我俩被看门的大鹅撵到村口，全靠黄豆帮忙找回场子。”
　　温翎笑起来，显然想起来小时候偷鸡的画面，他转身朝温瑞雪比划【你说想吃鸡蛋，我有什么办法。】
　　“你偷了一只公鸡。”温瑞雪说。
　　车内顿时充满欢乐的笑声，柯熠辞伸手揉了一把温翎的头发。
　　到达天津站，柯熠辞说：“我晚上的高铁，明天找你吃饭。”
　　温翎从后备箱卸下行李箱，看着柯熠辞。今天若没有柯熠辞，他也不会有抓住暗处跟踪者蛛丝马迹的机会。对方帮了个大忙，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对方。
　　【晚上打游戏吗？】温翎比划，【我等你。】
　　“没问题。”柯熠辞满口答应，“我买了个新皮肤，特好看。”
　　【不要充钱。】温翎比划，【活动会送皮肤。】
　　“我要做一个耀眼的菜狗。”柯熠辞说，“不然又菜又土，怎么引起全场的注意。”重点是引起温翎的注意。
　　温瑞雪受不了地拉着箱子退后两步，说：“我去检票了。”
　　温翎朝柯熠辞挥挥手，跟上妹妹的脚步。
　　晚上游戏打排位，温翎神出鬼没人挡杀人，温瑞雪尽职尽责辅助，柯熠辞猫在草丛里放技能，五分钟送四个人头。
　　“辞哥的战绩比他的皮肤更引人注意。”温瑞雪说。
　　“啊，不好意思。”柯熠辞说。
　　温翎没说话，下一秒屏幕上方通告五杀超神，他轻蔑地哼了一声，跑到草丛里和柯熠辞排排坐。
　　敌方法师跑来清兵线，被草丛里的温翎蹲个正着，他特意把对方打成残血留给柯熠辞收人头。
　　“我觉得我这个辅助有点多余。”温瑞雪说，话里一股藏不住的酸味。


第25章 开学日（三）
　　【柯熠辞：你住哪儿？】
　　上午十点，温翎睁开眼睛，习惯性摸到手机打开，微信探出一条消息，他坐起身敲下回复【[地图定位]】。
　　【温翎：你今天不上班？】
　　【柯熠辞：调休两天，我送你去学校。】
　　“咚咚。”卧室的门板被敲响，温德泽的声音响起，“小羽，起来吃饭。”
　　温翎往下手机，踩着拖鞋拉开门，拐进卫生间洗漱，温德泽跟在后面念叨：“咱们十一点出发去学校，先送你妹妹，下午送你。”
　　拿起漱口杯接满水，温翎叼着牙刷吐出泡沫，漱口和涮洗杯子，他掬一捧水洗把脸，擦干净脸，转身看向温德泽，比划【不麻烦您送我，朋友一会儿来接我。】
　　“电视台那个小伙子吗？”温德泽问。
　　温翎点头。
　　“唉。”温德泽失落地塌下肩膀，儿大不由爹，温翎也不能一辈子保持小时候乖巧听话的模样，“好吧。”
　　温翎路过温德泽走向餐厅，忽略老父亲的痛心疾首，温德泽比师嵘多愁善感，晾他一会儿便能自行痊愈。
　　温瑞雪坐在餐桌旁，夹起一个煎蛋，朝温翎打招呼：“早啊，哥。”
　　“早。”温翎冒出一个字，拉开椅子坐下，他转头看向走来的温德泽，温德泽说：“我吃过了，你们吃。”
　　一碗红枣豆浆、两个煎蛋、两个煎饺，温翎身材瘦高，吃得不少，但不长肉，应是遗传温德泽，像一丛文竹，纤细柔韧。
　　柯熠辞坐在车里，等待温翎回消息。送小孩上学是他想到的第二个绝顶好主意，学校里有一位虎视眈眈的前男友，他必须在开学第一天及时宣誓主权，起到威慑作用。温翎的前男友阴险恶毒，不仅会PUA还会装可怜，万一温翎心软松口，他哭都没地儿哭。
　　柯熠辞心中的楚哲松，已然变成一只三头六臂啖人血肉的大魔王，而他自己，是守护温翎的骑士，严防死守、血战到底，绝不让魔王得到越界的机会。
　　见温翎迟迟不回话，柯熠辞的心脏悬空，晃晃悠悠七上八下，他琢磨是不是自己的问话不够委婉，又或是温翎有别的安排？
　　一番猜测，就在柯熠辞心态不稳想要打个电话澄清一下自己没有逼迫的意思时，温翎回复【好呀。】
　　柯熠辞盯着【好呀】两个字反反复复地查看，唇角上扬，斗志昂扬地发动汽车，导航去温翎的住址。
　　温翎放下手机，拿出背包，把身份证、银行卡、平板电脑、充电线、水杯装进去，坐在沙发上等柯熠辞上门。
　　温瑞雪坐在行李箱上，愁眉苦脸地叹气：“怎么就开学了啊——我还没玩够。”
　　“啥时候能玩够。”温德泽说，“赶紧收收心，去学校多交些朋友，跟室友处好关系。你这离家近，节假日还能回来看看我们。”
　　温瑞雪闷闷不乐地站起身，拖着箱子踏出家门，温德泽说：“我们走了，小羽出门的时候记得反锁。”
　　“好。”温翎挥挥手，目送两人下楼。
　　没一会儿，门铃响起，温翎摁下通话键，柯熠辞的声音传来：“我有点渴，能上楼喝杯水吗？”
　　温翎欣然打开单元门的锁，楼道里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半掩，柯熠辞推门进来，温翎递过一杯温水。
　　柯熠辞端着水好奇地四处打量，目测约有两百来平的大平层，装修简单，布置颇具生活情趣，随处可见的精美小装饰，别致的冰箱贴、小徽章、迷你直升机模型，电视墙上甚至挂着一支唢呐。
　　温翎比划【进来参观一下吗？】，他侧身让开一条道，柯熠辞走进来，左摸摸右看看，好奇地问：“你开学是住宿吗？”
　　“轴、走，”温翎差点咬住舌头，他纠正发音，艰难地说，“走，读。”
　　“自己去？”柯熠辞问。
　　温翎摇头，他说：“司机。”他做出转方向盘的动作，“车。”
　　“怎么一天不见，说话不如以前利索了。”柯熠辞说，他笑眯眯地凑近温翎，“再讲一遍，连起来说。”
　　“司机。”温翎整理语言，“开车，送我。”
　　“以后我送你上学好不好？”柯熠辞问。
　　温翎摇头：“不好。”这句话倒是干脆利落咬字清晰。
　　柯熠辞听到心脏裂开的声音，可怜巴巴地问：“为什么？”
　　“你，忙。”温翎说，他走在前面，带领柯熠辞看家里的布局，四室两厅，加门口的家政间，他指着朝南的次卧，“这个，我的。”
　　柯熠辞推开门，被温翎推着肩膀往前，一路到窗户边，温翎向柯熠辞展示自己种的多肉盆栽。巴掌大的花盆里一棵冰蓝色的广寒宫，叶片有些软塌，但整体还活着。柯熠辞瞄了一眼温翎的表情，违心地夸赞：“养的不错。”
　　温翎弯弯眼睛，显然心情愉快，窗台角落放着一盆枝叶拖地的绿萝，以及一盆叶片稀少的三角梅。他挪一步用身体挡住三角梅，拽着柯熠辞快步走出卧室，说：“我们，走。”
　　“好。”柯熠辞顺从温翎的意思来到客厅，看着对方背上小书包，询问道，“去学校交个钱就能回来了吧？”
　　“嗯。”温翎回应，他比划【在小广场签字交钱，帮班级领书本，再去买一些画材。】
　　“你一个人领书本？”柯熠辞问。
　　“还有，人。”温翎说，他迈出门槛，用钥匙反锁家门，朝柯熠辞比划【我不想因为我的缺陷，被同学照顾。】
　　【我通常第一个帮忙。】温翎比划，【住宿的同学忙着布置宿舍，没空领书。】
　　“你怎么这么，”柯熠辞斟酌词语，他搂住温翎的肩膀，装作好朋友挤挤挨挨地下楼，“我和你一起领书。”
　　“脏。”温翎说，“热，累。”
　　“你干得了我干不了吗？”柯熠辞说，“别瞧不起人了。”
　　温翎认真地反驳：“没有。”柯熠辞前前后后帮他那么多忙，他怎么会瞧不起对方。
　　拉开车门，柯熠辞坐进车里，伸手越过温翎身前，倾身帮他系安全带，呼吸一瞬间交错。温翎眼瞳清澈，睫毛轻颤，看不出真实情绪。倒是柯熠辞，表面强自镇定，耳根热烫，眼神满天飞，左顾右盼就是不和温翎对视。
　　“柯，”温翎开口，“柯一尺，一，词。”他皱眉，比划【你的名字真难念。】
　　“赶明我去改个名。”柯熠辞插科打诨缓解局促紧张的心跳。
　　温翎轻拍他一下，说：“柯一尺。”
　　“两尺也行。”柯熠辞发动汽车，“你说几尺就几尺。”
　　温翎不搭理他，反反复复地练习读柯熠辞的名字：“柯一尺，柯一词，柯一亿。”
　　柯熠辞跟着导航上高架桥，一边开一边说：“一亿太多了啊，一万就够。”
　　温翎念了一路，终于在快到达学校时，准确地说出：“柯熠辞。”
　　“哎。”柯熠辞应道，“怎么了小祖宗。”
　　温翎偏头盯着他，望了半晌，不说话。
　　“逗我玩儿呢。”柯熠辞将车倒进停车位，“到了。”
　　温翎推门下车，又叫一声：“柯熠辞！”
　　“哎。”柯熠辞不耐其烦地回应，“缴费处在哪呢？”
　　温翎指向小广场，背着书包跟在柯熠辞后面，像个乖巧地小尾巴。
　　柯熠辞慢下脚步，和温翎并肩，他问：“你叫我做什么？”
　　“我也，能，”温翎说，“叫你。”
　　“然后呢？”柯熠辞问。
　　“和别，人，”温翎说，“一样。”
　　“你怎么可能和别人一样。”柯熠辞说，他双手在腰间比划，“别人在这里，你啊，”他抬手比过头顶，“你在这里。”
　　“你是最高优先级。”柯熠辞说。


第26章 开学日（四）
　　“温翎！”缴费处的班长朝温翎挥手，“这边。”
　　温翎走到桌前，打开书包，掏出身份证和银行卡，签字付款。柯熠辞直挺挺地站在温翎身后，像个保镖。
　　“这位是？”班长望着柯熠辞的面庞，拿不准对方是家长还是学长。
　　“我是温翎的朋友。”柯熠辞说，“不用在意我。”
　　温翎把签字单交还班长，重新背上书包，转身对柯熠辞说：“好了。”
　　“去哪儿买东西？”柯熠辞问。
　　温翎比划【学校的画材店有，便宜好用。】他边走边比划【你来过这里吗？】
　　“没有，我画画水平那么差，跑美院来自取其辱吗。”柯熠辞说，低头发现路边石上的涂鸦，“你也在这上面画画？”
　　温翎摇头。
　　“看起来很好玩的样子。”柯熠辞稀奇地说。
　　温翎见柯熠辞感兴趣，便在心中的购物清单里加上丙烯颜料。
　　“我记得你学的是国画专业。”柯熠辞说，“大概是个什么概念呢？”
　　温翎比划【我喜欢的方向比较多，挑了一个不用经常洗衣服的。】
　　“我想看你的作品。”柯熠辞说。
　　温翎拿出平板电脑，打开图库，选择国画相册，递给柯熠辞看。一张张不同鸟类的姿态，伫立、筑巢、跳舞、展翅、俯冲，温翎的喜好可见一斑。
　　“还有。”温翎往下划十几张，包括各色风景、植物、龙虎相争、渔翁垂钓。前期画风多变，后期逐渐自成一派，结构比例精准，细节饱满，线条流畅顺滑，繁简得当，氛围感十足，一张张翻阅过去，肉眼可见的进步，令人赏心悦目。
　　“开学你就大四了，是不是要做毕设？”柯熠辞问。
　　温翎点头，他说：“在，想。”
　　“给我讲讲呗。”柯熠辞说。
　　“鹤。”温翎说，思考片刻，比划【不知道画什么，还在构思。】
　　“温……”人行道旁的草坪中央的凉亭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看到温翎的瞬间站起身：“温翎！”
　　温翎循着声音的方向扭头，随即蹙眉，对柯熠辞说：“快。”
　　“啊？”柯熠辞佯装不认识唤温翎姓名的男生，“他是你的同学吗？”
　　“不。”温翎拉着柯熠辞的胳膊往前拖，“走。”
　　趁两人拉拉扯扯的空档，男生跑过来，说：“我等了你一上午。”
　　“这么辛苦，你怎么不跟小羽发微信讲一声。”柯熠辞说，“我送他来的。”
　　楚哲松没有听出柯熠辞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他一心扑在温翎身上，说：“你要去商店买东西吗？我也去。”
　　柯熠辞疑惑地看着楚哲松，这小子的脑袋是怎么长的，难不成只听得到自己想听的话。
　　温翎松开抓住柯熠辞的手，朝楚哲松比划，刚比划两个字便停下，想起楚哲松看不懂手语，他打开书包打算拿出平板交流。
　　“行了。”柯熠辞阻止温翎拿取平板的手，顺势搂住小朋友的肩膀，“小羽带我参观一下学校，不去商店，你自个儿去吧。”
　　楚哲松总算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柯熠辞，他质问温翎：“他是谁。”
　　“是你祖宗。”柯熠辞说，“怎么听不懂人话呢。”他替温翎拉上书包拉链，拍拍肩膀，“我们走。”
　　温翎比划【我把他拉黑了。】
　　“小羽说，他把你拉黑了，别缠着他。”柯熠辞翻译，他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教育小年轻，“分手就体面一点，搞得太难堪对谁都没好处。”
　　楚哲松没有反驳，他始终望着温翎，委屈至极的表情，仿若一条丧家之犬。
　　温翎瞥他一眼，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柯熠辞使用精神攻击：“你们谈了两年，你连手语都看不懂。”他跟上温翎的脚步，探头问，“原来你喜欢死缠烂打这款的啊？”
　　温翎拒绝回答。
　　“你看看我，我也能死缠烂打。”柯熠辞把真实意图藏在玩笑里。
　　温翎看向他，大而圆的眼瞳明亮灵动，他开口：“骗子。”
　　一句话把柯熠辞新生的勇气锤回胸腔，他咽下苦涩，嘟哝道：“真记仇。”
　　一只手臂主动环住柯熠辞的肩膀，温翎指指校门：“走。”他晃一晃好朋友的手臂，晃掉对方眼中的沮丧，说，“买，东西。”
　　“你指路。”柯熠辞说。
　　【校门口有两家画材店，比学校里贵一点，但种类更全。】温翎比划。
　　“OK。”柯熠辞说，他依照温翎的意思往校门口走，“周末你有安排吗？”
　　“有。”温翎说，他歉意地比划【我要去看望姥姥姥爷，不好意思。】
　　“哦哦没事，老人比较重要。”柯熠辞说，“反正咱们都在北京，互相串门方便。”
　　走进画材店挑挑拣拣，温翎向柯熠辞介绍国画颜料的品类，粉状、膏状或是块状的颜料，他有着自己独特的挑选技巧。温翎慢慢悠悠、闲庭信步地绕过每一处柜台，他颇为享受买画材的过程，不管柯熠辞是否听懂，他比划的手在空中不停歇地讲解，眼瞳晶亮，充满对绘画的热爱。
　　不同于日常生活中安静温和的年轻人，此时此刻的温翎神采奕奕，角色调转，柯熠辞成为倾听的一方，认真地看对方在空气中挥舞的双手。
　　“一共两千七百二十元。”店员说，“请问怎么支付？”
　　温翎打开手机里的付款页面，店员扫码，将桌子上堆成小山高的画材装进纸袋，递给温翎：“欢迎下次光临。”
　　“接下来去哪？”柯熠辞问。
　　【想去央财，看看小雪。】温翎说。
　　“你饿吗？”柯熠辞说，“我去买点吃的。”
　　温翎摇头，柯熠辞丢给他一把车钥匙，说：“你上车等我，马上来。”
　　温瑞雪提着26寸的大行李箱爬上三楼，累得呼哧呼哧喘气，她找到宿舍的门牌号，推开门，说：“姐妹们，我回来了。”
　　“你住北京还带这么多东西啊？”正在收拾东西的室友卫玫说，“我带了特产，在我桌子上，你尝尝。”
　　“牛肉干啊，太棒了！”温瑞雪拿起空置一个夏天的水杯，“我先去洗杯子，回来吃。”
　　到水房洗洗涮涮，接一杯热水回到宿舍，温瑞雪仰头：“玫玫，我拿一个牛肉干哦。”
　　“拿吧。”卫玫说，她坐在床上查看手机，“晴天和小薇晚上到，她俩也带了不少特产，这两天咱俩有口福了。”
　　“好耶。”温瑞雪说，“等人齐了，我请大家吃烤鸭。”
　　“哪能让你破费。”卫玫说，她退出微信，点开微博，随便浏览几个热点，视线停留在一张寻人启事，图像里的女孩分明就是温瑞雪，“那个……”
　　“嗯？”叼着牛肉干吃得不亦乐乎的温瑞雪仰头。
　　“没什么。”卫玫皱起眉头，沉下心探究事情的经过，发寻人启事的博主是一家定位河南郑州的自媒体，自称免费帮助一对老夫妻寻找失踪的女儿。
　　博文不长，主要内容是控诉女儿尚在襁褓时被无良人贩抢走，老夫妻多年苦苦寻觅，循着蛛丝马迹一路北上天津找到已经成年的女儿。，奈何女儿不愿认亲，伤心欲绝的老夫妻万念俱灰地回到河南，乞求博主替他们发声，唤回女儿隐藏血脉里的亲情。
　　“瑞雪。”卫玫开口，“这是不是你？”她扶着梯子从上铺爬下来，将手机递给温瑞雪，“我在热门里看到的词条，已经热搜第十了。”
　　温瑞雪定睛一看，果然是高中放榜张贴的一寸照片，平静的生活被撕开一道缺口，她察觉到暗潮涌动下阴谋的味道，说：“是我，但情况远比帖子里描述得复杂。”


第27章 采风
　　温翎蹲在湿地边，掰下一根蒲棒，无聊地掐在手中把玩。大四的课程较少，一周仅有三节课，关于毕设他毫无头绪，干脆背着行李到北戴河湿地公园，近距离观察鸟类。他在公园附近短租了一个月的房间，每日带着画本和望远镜早出晚归。
　　他选择的主题是白鹤，白鹤是冬候鸟，秋去春来，从西伯利亚雪原迁徙至鄱阳湖，长途跋涉中在北戴河短暂停留。温翎躲在芦苇荡里，偷偷摸摸地观察调整休憩的白鹤成鸟，支起相机记录下禽鸟种群的一举一动。
　　这些年来，国画受现代化的影响，逐渐脱离花鸟鱼虫、山川日月的传统风格，向个性、革新、东西融合的方向发展。各类现代国画流派层出不穷，温翎在一众新潮国风创作中属于老古板，坚定地推崇传统国画风格，一根筋地走山水动物的路子。
　　温翎看来，国画是国画，油画是油画，两种泾渭分明的派系岂能混为一谈。同时他也有自己的创新之法，让国画变得有趣、通俗易懂，是他倾向的改良路径。
　　例如白鹤，轻灵优雅、孤高避世，能否描绘它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温翎举着望远镜，屏住呼吸，生怕打扰十几米外蹲在草席里打盹的白羽团。一只麻鸭游到温翎和睡午觉的白鹤中间的水域，毫不顾忌地嘎嘎大叫，白鹤缓慢地睁开眼睛，翅膀舒展，一巴掌打到麻鸭脑门，收起翅膀继续休息。
　　挨打的麻鸭灰溜溜地游走，温翎会心一笑，放下相机，执笔在话本上将刚才发生的一幕画成草稿。蹲守湿地公园一周，他记录了丰富的素材，想了七八种内容形式，都还不错，但没有一个达到非常满意的标准。
　　总感觉差一点，究竟差哪一点，温翎不知道。他蹑手蹑脚地提着背包钻出芦苇丛，沿着蜿蜒的水上栈道找寻新素材。
　　柯熠辞喝一口茶水，指尖轻敲桌面，目光游移，一副局促不安的状态。一周前，温瑞雪看到热搜消息后，第一时间联系了师嵘和温德泽，父母的意思是先瞒着全心全意做毕设的温翎，再联系几个公关朋友想办法。柯熠辞作为媒体工作者，对舆论波动极为敏感，他同样关注到温瑞雪亲生父母的寻亲信息，打算告诉温翎时，正好对方出门采风，柯熠辞失去了面对面探讨的机会。
　　温翎采风的过程中，和柯熠辞的交流频率显著降低。他专注于观察鸟类，思考内容主题，每天微信步数高达两万，晚上和柯熠辞视频通话，还没聊几句，温翎眯着眼睛倚着床头陷入浅眠。
　　见此情景，柯熠辞愈发不知该如何开口，向温翎讲述网络上针对温瑞雪的舆论风暴。偶尔收到温翎发来的照片，是关于水禽的各种姿态抓拍，柯熠辞都会认真地看完，焦躁的心情获得短暂的平静。
　　【柯熠辞：你什么时候回京啊？】
　　采风中的温翎通常晚上才有空回消息，柯熠辞把手机放到一边，目光落回电脑屏幕。短短一周，舆论快速发酵，由于事件本身时间跨度长且情节复杂，引发多方讨论，加之幕后黑手一波波地推动，已然升级成为二级舆情。
　　“看什么呢？”任娴拍一下柯熠辞的肩膀，“咱们台的收视率分析报告刚出来，我发你了，记得看，早间新闻在第六页。”
　　“好的。”柯熠辞说，他将屏幕转向任娴，“老板，我想跟一下这个事。”
　　任娴弯腰，扫一眼新闻内容，说：“行啊，这事挺有话题性，不过，”她停顿片刻，看向柯熠辞，“倪方俐在跟。”
　　柯熠辞脸色一黑，端起水杯喝一口顺顺气，他说：“那我也要跟。”
　　任娴探究地盯着柯熠辞的眼睛，稀奇地说：“呦，想开啦？”
　　“想开了，跟自己和解了。”柯熠辞说，“我要拥抱新生活。”
　　“你确定你不会和俐俐吵架？”任娴说，“我可不想夹在你俩中间左右为难。”
　　柯熠辞举起右手：“我发誓，绝对不会。”
　　任娴瞄一眼窗外的天气，晴空万里，并没有打雷的预兆，她说：“好吧，恭喜你想开了。”
　　温瑞雪背着书包赶往图书馆占座，卫玫在她身后喊：“瑞雪，等等我。”她小跑追上温瑞雪的脚步，喘着粗气问，“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我怕有人跟着我。”温瑞雪左看看右看看，压低声音，“谁都能进学校，万一有记者混进来找我呢。”
　　“好家伙，你这疑神疑鬼，怪吓人的。”卫玫拍拍胸口，“你不准备上网回应点什么吗？我看他们骂你骂得可凶了。”
　　“骂得凶有啥用，有本事来打我。”温瑞雪满不在乎，“我就不冒头，急死他们。”
　　卫玫竖起大拇指：“你心理素质好，这事要搁我身上，我都哭死了。”
　　温瑞雪沉默地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了一段，说：“你知道我的本名叫什么吗？”
　　“我只知道小名楠楠，木字旁的南。”卫玫说。
　　“张望男，男人的男。”温瑞雪说，“他们至今不敢把我原本的名字放出来。”她抬手将鬓角的头发捋到耳后，“我哥哥出去采风了，我不想打扰他。”
　　隔绝外界信息的温翎正蹲在新布置好的一块秘密基地，举着相机观察一对白鹤夫妇。白鹤种群稀少，据统计全国仅有四千多只，温翎小心翼翼地端着相机，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
　　许是温翎的热忱打动上苍，白鹤径直朝温翎走来，对着镜头来了一套白鹤亮翅，直把温翎帅到疯狂连拍。不仅如此，白鹤甚至助跑几步直上青天，绕着沼泽盘旋两圈，慢悠悠地着陆，敛起翅膀。
　　温翎心满意足地收起相机，轻手轻脚地爬上栈道，这是他采风的最后一天，收集足够的素材，剩下的工作交给天赋和灵感。他回到出租屋，打一盆热水泡脚，舒舒服服地倚着床头给柯熠辞发消息【我明天的车回北京。】
　　【柯熠辞：好耶，你的采风怎么样？】
　　【温翎：[照片x4]】
　　【温翎：今天运气超级好！】
　　文字中肉眼可见的好心情让柯熠辞唇角上扬，他发送视频邀请，托着腮帮子看向屏幕里疲倦夹杂兴奋的温翎，说：“我看你拍的照片距离白鹤好近啊，跟前几天不一样。”
　　“对！”温翎用力发出肯定的声音，他比划【保安叔叔给我讲了一个隐蔽的观测点，他说那些观鸟专家都爱蹲在这里。我在里面蹲了一个小时就蹲到了近距离的白鹤，它美极了。】
　　“真棒。”柯熠辞说，“我等你的作品。”
　　提到作品，温翎叹气，他比划【我没想好画什么。】他双手捂住脸颊，苦恼地抱怨：“好——难。”
　　像只放弃梦想的小猫，柯熠辞心想，他安抚道：“慢慢来，指不定哪天灵感就来敲门了。”
　　【你这周还失眠吗？】温翎比划。
　　“还好。”柯熠辞说，“后半夜能睡着。”
　　“我，买，”温翎一字一句地说，经历大半个月的奔波，没有经常开口说话，他的语言系统明显退步，他掏出一个薰衣草香囊，“它。”
　　“这是什么？”柯熠辞问。
　　【我买的材料包，自己做的。】温翎比划【蹲草丛无聊的时候缝，填充的材料是薰衣草精油和丝绵，淡淡的香气。】他把香囊贴近手机前置摄像头，上面有只歪歪扭扭的小黄鸡。
　　“你还有这手艺呢。”柯熠辞说，“小黄鸡挺可爱。”
　　温翎不好意思地抿唇，比划【你可以把它挂在床头，我看百度上说，薰衣草的香气助眠。】
　　柯熠辞揉揉眼睛，他总是轻易地被温翎的行为触动，清一下喉咙，又端起水杯抿一口缓解情绪，接着说：“你快点回来吧，我等不及见你了。”他在心里比较一下礼物的份量，虽然不是自己亲手做的，但也能拿得出手。


第28章 风起
　　“前方到站是终点站【北京南站】，请全部旅客拿好行李，准备下车。”
　　温翎抱着书包坐在座位上，偏头往窗外看，北京南站的指示牌随列车的行驶进入视野。他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箱子，跟着人群走出车厢，乘坐扶梯到达地下一层，在出口处看到柯熠辞。
　　“这里。”柯熠辞挥挥手。
　　温翎拖着箱子小跑过去，从口袋里掏出薰衣草香囊，不大好意思地快速塞到柯熠辞手里：“给。”
　　柯熠辞握着香囊，忍不住欺负一下眼神躲闪的温翎，他说：“哪有好朋友之间送香囊的啊。”
　　温翎嘴唇抿成一条线，难堪地后退一步。柯熠辞敏锐地察觉到不妥，赶忙补上一句：“我最喜欢啦。”他拉住温翎的手腕，软下声音，“我逗你呢，别生气。”
　　【我不喜欢这种方式。】温翎比划，打压和嘲笑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楚哲松，即便温翎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明知道柯熠辞本身没有恶意，可他就是忍不住难过。
　　“对不起。”柯熠辞道歉，顺手把香囊揣进口袋，“这个我留着挂在床头。”他拉开背包拉链，取出一个包裹严实的铁盒，双手递给温翎，“送给你的礼物。”
　　温翎一层层拆开包装，打开铁盒，里面是一个便携式蓝牙音箱。
　　柯熠辞说：“我在这个音箱里放了一张储存卡，里面是我录的音频，内容是一些常用的句子，比如‘你好’、谢谢、不好意思、我有失语症、请帮我拨打110等等的话。”他挠挠头，“大概有上百句，我都编好名称了，你可以边听边练习讲话。要是嫌音响带着麻烦，你把储存卡里的音频传到手机里，一样能用。”
　　“送个音响单纯是因为，只有一张储存卡我送不出手。”柯熠辞说，“这个音响音质挺好的，听音乐也不错。”
　　温翎拿着音响，摁下播放键，传出柯熠辞字正腔圆的声音“你好。”下一条语音，“我叫温翎。”听起来既严肃又好笑，温翎弯弯眼睛，对柯熠辞说：“谢、谢。”
　　“朋友之间不说谢。”柯熠辞说，“走，我送你回家。”
　　坐进驾驶位，柯熠辞系上安全带，不经意地问：“你看微博了吗？”
　　温翎摇头，他疑惑地看向柯熠辞，比划【我有微博账号，但很少用，出什么事了吗？】
　　“啊。”柯熠辞发动汽车，他转移话题，“你开微博账号干什么用？”
　　【以前练笔的画作，我会传上去。】温翎比划【把微博当仓库。】
　　“这样，你微博叫什么，我关注你。”柯熠辞说。
　　【和微信名一样。】温翎比划，他打开手机，点开微博，账号太久不登录需要重新验证，一番操作之后，他惊讶地发现账号里居然有七八千的粉丝，同时账号也不知不觉替他关注了一批陌生大v。
　　汽车拐进小区，停在单元楼门口，柯熠辞艰难地开口：“最近确实出了一点事。”
　　温翎抬头，等待柯熠辞的下文。
　　“一周前，在微博上。”柯熠辞说，“你妹妹的亲生父母找大v帮忙发声，故事不是很贴近事实。”顾忌温翎的情绪，他言辞委婉，“经过一周的舆论发酵，这件事现在全网话题第四。”
　　“你爸妈怕耽误你采风，没有跟你讲。”柯熠辞说，“我提前跟你透露一下，你不要生气。”
　　温翎偏圆的杏眼更是瞪得滚圆，他盯着柯熠辞，把柯熠辞看得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也没有很提前……但是，”他懊恼地拍一下方向盘，“我们在想解决的办法了。”
　　【什么办法？】温翎比划。
　　“你妹妹目前没有出面回复，这是话题还没有到全网第一的根本原因。”柯熠辞说，“他们就是想把你妹妹逼出来说话，我们偏不如他们所愿。”
　　【我需要出面讲话吗？】温翎比划。
　　“等你妈妈联系到公关公司，你听他们的。”柯熠辞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温翎比划。
　　“额，”柯熠辞尴尬地停顿，“你妹妹不敢跟你讲，就都给我讲。”
　　温翎比划【你跟我一起上楼。】
　　若是以前，柯熠辞定是满口答应，瞧着温翎眼中闪耀的火光，柯熠辞试图拉扯：“那个，我在楼下等你。”
　　温翎看着柯熠辞，双目炯炯，直把柯熠辞看得手足无措，他屈服：“好好好，走走走。”他摘掉安全带，拔掉车钥匙，推门下车，跟上温翎的脚步帮他拉行李箱，踏进楼梯间，他说：“我问了一下我们台的法律顾问，你妹这事不好办。”
　　温翎站进电梯轿厢，望向柯熠辞，还未开口，柯熠辞便说：“世上没有容易的事，不好办也得办，别担心，哥再想想办法。”他拍拍温翎的背，“我看对面就是想打舆论战搞咱们心态，不要慌，我是专业的媒体人。”
　　俏皮话缓解了温翎的焦虑，微笑笑着看柯熠辞表演。
　　“像打游戏，等他们交完一套大招，就该到我们发挥的时候了。”柯熠辞自信地分析局势。
　　电梯门打开，温翎正好和下楼丢垃圾的温德泽面对面，温德泽说：“小羽回来啦。”
　　“叔叔好。”柯熠辞说。
　　“柯熠辞。”温翎口齿清晰地念出柯熠辞的名字，他朝父亲介绍，“朋友。”
　　“你好，去家里坐吧。”温德泽说，“我马上回来。”他踏进电梯，摁下按钮，电梯门关上。
　　温翎拉开半掩的家门，师嵘和温瑞雪坐在沙发上，双方脸色凝重，听到门口的声音同时扭过头来。
　　温瑞雪率先开口：“哥你回来啦？”
　　【我都知道了。】温翎比划【现在我们怎么办？】
　　“坐。”师嵘指向茶几旁边的小板凳。
　　“阿姨好。”柯熠辞说。
　　“你就是小柯吧，进来进来。”师嵘热情地招手，“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小羽。”
　　柯熠辞换上拖鞋和温翎一同在茶几旁坐下，他主动坦白：“是我提前告诉小羽这件事的。”
　　【也没有很提前。】温翎仍对告知的时间耿耿于怀，【我刚知道。】
　　“我去找了翻云公关，他们愿意帮忙。”师嵘说，“从今天开始，任何人联系我们，特别是小雪，不要搭理，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发给范珊珊女士。”
　　柯熠辞举手。
　　“说。”师嵘点头。
　　“下周我们单位有记者去采访他们一家，我可以跟去看看。”柯熠辞说。
　　师嵘感激地说：“谢谢，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小羽的事就是我的事。”柯熠辞说。
　　“小羽这边，”师嵘看向温翎，“你安心做毕设，不要想东想西。有专业的人接手，大家就不要做无谓的担心了。”
　　温德泽推门进来，说：“呦，开会呢？”
　　“开完了。”温瑞雪说。
　　“小羽去北戴河看到白鹤了吗？”温德泽问。
　　温翎点头，他掏出平板，递给温德泽看照片。
　　温瑞雪举手：“我也要看。”
　　家里恢复了往日的欢声笑语，仿佛网络上的舆论风暴并没有给他们的生活造成一丝半点的负面影响。
　　唯有正在做舆情研究的范珊珊知道，这仅仅是位于风暴中心平静的假象，线上的战争终究将降落现实，无论你多么努力地忽略它，它总会摧枯拉朽地撞向你。
　　《空巢父母隔空深情呼唤亲生女儿：求求你回到我们身边》
　　《拐卖是原罪！血缘关系真的坚不可摧吗？》
　　《谁来为悲剧买单？母女失散多年成陌路，究竟是谁的错？》
　　范珊珊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朝门口喊：“泱泱，快来帮我参谋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下周五入v三更。


第29章 纸船
　　在公关的建议下，温翎不得不放弃第二次外出采风的念头，家和学校两点一线，无聊得长草。唯一的乐趣是柯熠辞跑来学校找他，两个人在校园里散步聊天偶尔打打篮球，校区的每一寸角落都被两人探索过，他们甚至发掘了一处秘密基地。
　　“看。”柯熠辞拍拍向温翎展示他的橡皮泥作品——一个歪歪扭扭的沙堡，他在沙堡的正面用手指犁了一道沟和一个圈，说，“这是小河，这是喷泉。”
　　温翎看着自己堆的建筑，他对绘画有天赋，雕塑方面也有模有样。他做了一个皖南式庭院，白墙黑瓦，临水而居，一座拱桥连接河流两岸，两个小人踮起脚尖趴在桥头往下望，水面飘着一艘格格不入的纸船。
　　“为什么用纸做，不捏一个小船？”柯熠辞问。
　　温翎怔怔地看着建筑，半晌不说话。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两个小人，一巴掌拍扁房子，揉成一团灰黑的泥球，眼神异常冷静，不含任何情绪波动。柯熠辞吓了一跳，瞬间明白了原因，他从未问过温翎过去的事，耐心地等待温翎主动开口讲述。
　　【我以前住农村的时候，】温翎比划【我期待着我爸妈划船来接我。】他拿起灰色的橡皮泥团，在手里揉搓拉扯，变成小船的形状。
　　一艘船，两个人，一条黄狗。
　　“没人来。”温翎说。
　　如今的生活团花锦簇，父亲稳定的工作，母亲壮大的公司，考上大学的妹妹，和自己稳定的学业。
　　渐渐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会说话的。
　　他不是天生的哑巴。
　　柯熠辞拿起温翎手心的小船，放到一边，双目与温翎对视，说：“我们聊聊？你不想聊也可以。”
　　温翎下意识摇头拒绝，他不习惯诉说苦难，那些丑陋的过往仿若烙印于灵魂的斑点，腐蚀他的声带，让他无法怒吼、无法抱怨，他故作坚强地朝前走，无形的泥沼如影随形。
　　被拒绝的柯熠辞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同情或者难过，通通没有，他把看起来像爆破现场的沙堡摆在温翎面前，说：“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叫什么呢？”
　　温翎鼻子一酸，伸手抱住柯熠辞，脸庞埋进对方的肩窝。
　　柯熠辞听着耳侧颤抖的呼吸声，心道总算叩开蚌壳的一丝缝隙，他轻轻地拍打温翎的脊背，总有一天，温翎会告诉他事情的全貌。
　　收拾好心情的温翎坐在凳子上，用剩下的橡皮泥边角料，捏了一只小狗，守在柯熠辞的沙堡前。
　　“真是委屈这只小狗了。”柯熠辞说，“我帮它整修一下房子。”他把朝左边扭曲的墙壁用手指往右边顶，拿起牙签试图给外墙开一扇窗户。
　　温翎摁下柯熠辞的手，说：“要倒。”话音刚落，摇摇欲坠的屋顶压得墙壁整体向右倾斜，接着轰然倒塌，温翎抿唇绷住笑容，眼中波光粼粼。
　　柯熠辞耸肩，乐观地说：“好了，它的新名字叫做，小狗的垃圾场。”他捏了一朵红花放在灰扑扑的废墟中，拿起手机拍照发朋友圈，兴致勃勃地配文【小狗与鲜花】。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校门口的小时制收费雕塑室，温翎哪儿都不能去，柯熠辞便带着他把校区周围有趣的小店逛了个遍。两人玩够了，便离开雕塑室去食堂吃饭，走到半路，柯熠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发出不服气的声音：“这人，不懂艺术。”
　　温翎疑惑地偏头看他，柯熠辞解释：“一个朋友评论我的照片，问我为什么狗和花都在屎堆里。”
　　温翎第一次收到作品的差评，虽然他仅参与了一部分的创作内容，他比划【你要回复吗？】
　　“不回。”柯熠辞将手机揣进口袋，问，“你下午有课吗？”
　　【有一节。】温翎竖起食指，他比划【你今天不上班？】
　　“吃过晚饭，我得去派出所体验协警生活。”柯熠辞说，“下午回去补个觉。”
　　【你可以睡我的宿舍。】温翎比划【你做协警的时候，我可以旁观吗？】
　　“你不是走读吗？怎么有宿舍？”柯熠辞问，“能旁观，但就是我忙起来照顾不了你。”
　　【我不需要照顾。】温翎比划，【我妈妈想着留一个床位午睡用，就交了住宿费，但我没睡过。】
　　“行啊，我去看看你宿舍。”柯熠辞对温翎的一切都感兴趣，他搂住温翎的肩膀，抬头望着食堂门口银杏树泛黄的叶片，“秋天了啊，日子过得真快。”
　　温翎任他搂着，伸长左臂试探地搂了一下柯熠辞的肩膀，觉得有些怪，姿势像麻花一样，于是他放低手掌，放在柯熠辞腰间。
　　柯熠辞的表情变得古怪，他问：“你喜欢这样的吗？”
　　温翎以为柯熠辞不舒服，闪电般地收回手，尴尬地背在身后。
　　“我不是这个意思。”柯熠辞素来脸皮厚，纵使心里纠结成毛线团，他还是伸手抓住温翎的手腕，强行扣在自己腰间，“胆子大一点，哥哥脾气好。”
　　温翎的眼睛闪过笑意，他重复柯熠辞的话：“脾，气好？”
　　“脾气，好。”柯熠辞耐心地纠正温翎的发音，“前两个字是一个词。”
　　“脾气，好。”温翎认真地学一遍，凑近盯着柯熠辞绯红的耳根，温热的呼吸喷洒于皮肤表层，柯熠辞顶不住地往旁边躲一下：“你干嘛。”
　　“红。”温翎说，“你，热吗？”
　　“俩大老爷们凑一起能不热吗。”柯熠辞佯装镇定，又舍不得推开温翎，他一把将温翎拽进食堂，“进来，这有空调。”
　　无巧不成书，两人拉扯打闹间，碰巧与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楚哲松打个照面。温翎没有停下脚步，打算径直走向打饭窗口，柯熠辞拉了一下他的手腕，温翎回头看柯熠辞，被揉乱了头发。
　　“哥给你整理发型。”柯熠辞挪动脚步，特意调整亲密互动的角度，保证给楚哲松全方位观看的VIP级视野。
　　温翎乖巧站在原地，让柯熠辞将他的头发越理越乱，终于柯熠辞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像个鸟窝。”他补救一句，“我去找个梳子。”
　　食堂里怎么会有梳子，温翎不介意地晃晃脑袋，乱糟糟的发丝回归原位，几缕碎发垂下额角，显出几分天真纯粹。
　　柯熠辞本想刺激一下楚哲松，眼睛却从未离开温翎，他看着对方像只扑水的鸟儿摇头晃脑，早就忘记自己暗搓搓炫耀的小心思。
　　“你想吃什么。”柯熠辞问。
　　温翎站在窗口处，打开平板，显示【西红柿鸡蛋盖浇饭】。
　　“我要一份青椒炒肉饭。”柯熠辞说。
　　温翎抬手刷学生卡，拿着号牌找个空位置坐下，柯熠辞扫视食堂，没有发现楚哲松的影子。他在温翎对面落座，眯起眼睛笑着说：“你怎么只跟我说话，不跟别人说话？”
　　“我，不会。”温翎说，他比划【我讲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
　　应该还是心理作用作祟，导致温翎对陌生人说话时变得极其紧张。
　　“你为什么，”柯熠辞斟酌措辞，“你和那个谁，在一起的时候，你说过话吗？”
　　温翎支起食指，说：“一次。”
　　“然后呢？”柯熠辞问。
　　温翎捏着号牌，揉揉眼睛，说：“不好，听。”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难听。”
　　“你听他放屁。”柯熠辞眉头紧蹙，听到窗口叫号，他站起身，“咱们去端饭。”
　　温翎站起身，跟着柯熠辞走到取饭的档口，阿姨说：“辣椒香菜葱花自己加，吃多少放多少别浪费。”
　　“好嘞。”柯熠辞说，他端起盘子看这阵子人不多，便阿姨闲聊，“您认识我这个朋友吗？”
　　“认识，这小孩不会说话。”阿姨看向温翎，“个子高得多吃点肉，只吃西红柿鸡蛋怎么行。”她拿起一根烤肠放在温翎盘子里，“算阿姨请你的。”
　　柯熠辞看向温翎，温翎张开嘴巴，尝试发声，他紧张得喉咙收紧，一个劲儿地抽气，从齿缝里漏出一个字：“谢——”
　　“谢啥啊不用谢。”阿姨热情地说。
　　温翎尝试把一整个词语说完：“谢——谢（轻音）。”
　　“哎——好听的。”阿姨说，“原来会说话啊。”
　　“会讲一点，得多练。”柯熠辞说，“谢谢阿姨，以后我每次来都吃你家。”


第30章 宿舍
　　“我去买饮料，你喝什么？”柯熠辞放下勺子，站起身。
　　温翎说：“水。”
　　“白水就行？”柯熠辞嘀咕，“这么养生。”他走到食堂门口，从冷藏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和两瓶饮料，付账后他特意挨着打饭窗口走，路过两分钟前与他们相谈甚欢的打饭阿姨身边，递给她一瓶饮料，小声说，“其实我弟弟会讲话，但他比较害羞，不敢跟陌生人开口，刚刚谢谢您的鼓励。”
　　“哪儿的话。”阿姨推拒，“不用给我水，太客气了。”
　　“哎您拿着。”柯熠辞说，“下回见到我弟，您帮忙照顾点。”
　　阿姨勉强收下水，说：“谢谢，那肯定的。”
　　柯熠辞离开窗口，拿着两瓶水坐在温翎对面，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温翎比划【你去做什么了？】
　　“阿姨不是给你一根烤肠吗？我寻思不能让人家亏本，就买瓶水送给她。”柯熠辞说。
　　温翎做事不如柯熠辞周密圆滑，他抿唇，比划【我没想到。】
　　“你什么都想到了，还要我干什么。”柯熠辞抽一张餐巾纸擦干净嘴唇，“走吧，带我去你宿舍瞧瞧。”
　　温翎点头，拿起矿泉水走出食堂，余光瞥见树林带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人挪动位置，企图躲到树干后方。
　　“甭理他。”柯熠辞挡住温翎的视线，“晦气。”
　　温翎沉默地向前走，肩头一沉，柯熠辞的胳膊搭在他肩上，语气轻快地问：“你有宿舍钥匙吗？”
　　温翎掏出一串钥匙，递给柯熠辞，让他自己找。
　　“呦呵，家门钥匙也给我啊。”柯熠辞拿着钥匙，颇为享受温翎的无条件信任，转而想到温翎说他是骗子，又塌下肩膀暗自懊恼。
　　到达宿舍楼，柯熠辞按照钥匙上贴得标签爬到三层，说：“317，在这里。”用钥匙打开门，六人间标配，上床下桌，其中一个床位堆满了杂物，柯熠辞问：“这是你的床？”
　　温翎点头，他对室友占用他的床位放杂物没意见，进入学校这几年，他回宿舍的次数屈指可数。
　　宿舍门被推开，一个声音传来：“谁啊这是……啊呀，温翎来啦。”一个寸头男生拎着洗脸盆站在门口，略显窘迫，“我刚起床，你床上堆的是我的东西，我马上收拾。”
　　温翎找个凳子坐下，柯熠辞见温翎不介意，自己也没有找茬，坐在温翎身边，拿出手机给对方看自己的出勤照片：“这张合影特有意思，我师父接到新警情，三伙人在酒吧斗殴。我和我师父坐电梯上去，刚开门，瞅见两拨醉鬼和一拨酒吧保安打得不可开交。”
　　温翎听柯熠辞讲故事，男生一边搬东西一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接一句：“然后呢？”
　　“酒醒前全是京城老大，酒醒后一个比一个讲礼貌。”柯熠辞说，“又是递烟又是道歉，甚至还要交换名片，贼可乐。”
　　“哥你是做什么的啊？”男生问。
　　“啥都干，最近在做协警。”柯熠辞满嘴跑火车，他一只手搭在温翎肩上，问收拾东西的男生，“你睡到半下午，不上课？”
　　“昨晚打了一通宵的游戏，起不来。”男生搬下一个单反相机，说，“好了。”
　　温翎弯腰，打开书桌下方的柜子，拿出一双拖鞋，说：“你，试。”
　　柯熠辞换上拖鞋，俩人差不多高，脚也差不多长，他打个哈欠，说：“你上课去吧，回来叫我一声。”
　　“嗯。”温翎应道。
　　“原来你会说话啊。”男生稀奇地说，“我也上课，咱俩一起走？”
　　温翎点头。
　　“怎么到我这就不说了。”男生嘟哝，绘画方面，温翎的天赋惊人，他性格安静孤僻，许多同学对他的敬畏多于善意。与他接触不多的室友始终认为温翎是个大度的好人，不占床位还不介意他们使用储存柜，脑子进水才会不喜欢这样的室友。
　　柯熠辞爬到床上，盘腿坐下，说：“我可以盖你的被子吗？”
　　温翎点头，他走到床位，在被子下方抽出一张毯子示意柯熠辞盖，他说：“被子，热。”
　　“好呢。”柯熠辞铺开毯子，仰面平躺，闭上眼睛。
　　温翎站在宿舍门口，看着男生手忙脚乱地翻出课本和画板，他低头在平板上写了几个字，举起来给男生看【你在找什么？】
　　“找铅笔。”男生说，“我记得桌子上有。”
　　温翎低头写【快迟到了，我借给你铅笔，咱们快走吧。】
　　“哇，那太好了。”男生像看到救星一样拎着书包快步跑向温翎，“谢谢你。”
　　温翎收起平板，轻手轻脚地关门，朝楼梯口走去。
　　“你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吧？”男生探头问，为避免温翎尴尬，他补一句自我介绍，“我叫李盟。”
　　温翎看他一眼，点头。
　　“我话多，你不用理我。”李盟说，“我一紧张就想说话。”
　　温翎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拐两个弯，踏进教学楼。李盟果然话多，一路嘚吧嘚吧停不下来，温翎全然忽略李盟的话语内容，自顾自地思绪发散。也不知道柯熠辞睡得舒不舒服，他的毯子太久没晒太阳，会不会有霉味。
　　“我们到啦。”李盟说。
　　温翎打开书包，掏出一根铅笔递给李盟，他扬起橡皮晃了晃。
　　李盟领会温翎的意思，摆手说：“我有橡皮，谢谢。”
　　温翎选择靠窗的位置坐下，支起画板，托着腮帮子等老师来。李盟被同学叫走，温翎习惯独来独往，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没过一会儿，李盟带着四个男生坐在温翎身边，他憨厚地笑着说：“大佬，我带人拖你后腿来了。”四个男生朝温翎打了招呼，像其他宿舍一样坐成一堆，他们都是温翎的室友。
　　“听说小温打游戏很厉害哦。”其中一个男生开启话题，温翎跳过级，年纪比他们小，顺势称呼温翎为小温。
　　同时和五个人社交陡然增加了温翎的思想压力，他划拉平板，写道【会一点，不算厉害。】
　　“我们晚上开黑，你来吗？”另一个男生说，“我们能帮你骂死对面。”
　　李盟打圆场：“温翎肯定有别的事啦，哪像我们天天闲得抠脚。”
　　温翎也不想丢下妹妹和柯熠辞，跟不熟悉的室友玩游戏，他写道【我晚上有点事，以后你们要上分可以找我。】
　　发出邀请的男生笑着说：“那太好了，提前谢谢你。”
　　温翎合上平板，抬头望向门口，翘首期盼老师的到来，社交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催促他内心生发逃跑的冲动。
　　下一秒，老师推门进来，温翎明显松一口气，打开课本专心上课。
　　“我们这样晾着他们不行。”范珊珊说，“你瞧负面舆论的曲线都快起飞了。”
　　邢泱眉头紧皱，他问：“有官媒出来发社论了吗？”
　　“目前还没有。”范珊珊说，“但我这边收到消息，有几家报社准备写。”
　　“等他们写完。”邢泱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他们憋出来什么玩意儿。”他捧着一个文件夹，翻阅背景资料，眼神停在一行字上，“这家人应该还有一个女儿。”
　　“啊？”范珊珊愣住，“你是说，温瑞雪有个亲姐妹？”
　　“大概率是姐姐。”邢泱说，他弯腰把资料摆在范珊珊面前，冷绿色的眼珠灵动狡黠，“你看这个微博ID，她发的内容虽然前言不搭后语，理解起来有点困难，但讲得有点东西，应该知道内幕，我觉得可以深挖一下。”
　　“你咋知道温瑞雪有个姐姐？”范珊珊没听明白邢泱的逻辑。
　　“因为我找到了温瑞雪的出生证。”邢泱眨眨眼睛，“两千年初的时候，计划生育管得严，医院信息不互通，温瑞雪的亲生母亲专门跑到外省找不同的医院生下小孩。至于出生证怎么找到的，我发动了一些人脉，挖地三尺翻出来的。”
　　“厉害啊福尔摩斯。”范珊珊夸赞。
　　“过奖了，华生。”邢泱谦虚道。


第31章 跟踪
　　温翎敲敲床板，半晌，柯熠辞迷蒙地睁开眼睛，双臂抬起伸个懒腰，打个长长的哈欠，他撑起胳膊探头：“你下课啦？”他坐起身，扶着梯子踩到地上，“上的什么课啊？”
　　【工笔人物画研究】温翎比划，他翻开草稿本，向柯熠辞展示课堂作业。
　　柯熠辞对绘画一窍不通，只觉得好看，他绞尽脑汁地寻找夸赞的词语。温翎指了指草稿纸右下角，柯熠辞定睛一看，那儿有一只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吹鼻涕泡的Q板小人。
　　“我睡得是挺好。”柯熠辞挠挠头，温翎的床异常干净，躺上去周身萦绕着洗衣液的薰衣草清香，仿佛躺进了某个小姑娘的被窝。
　　温翎收起草稿本，比划【现在走吗？】
　　“我洗把脸。”柯熠辞说，他推门进入卫生间，接一捧水扑到脸上，温翎紧随其后，递给他一张餐巾纸擦脸用。
　　“真贤惠。”柯熠辞调侃。
　　温翎无视他的话，回到桌前坐在凳子上摆弄平板。他将Q版小人扫描到屏幕上，点开许久没有登录的微博，发一条新博文【睡觉。[配图]】
　　在以往发布的一众惊艳的水墨写意画中，Q版小图平平无奇，甚至可谓有失水准。
　　温翎合上平板，这个账号是楚哲松帮忙开的，开号的第一天便和楚哲松互相关注。楚哲松是油画专业，爱好发一些炫技的作品以及高深的文字解读。不得不承认，楚哲松着实天赋异禀，短短半年就成为绘圈小有名气的大v博主。
　　为保持和楚哲松步调一致，温翎偶尔发几张作品，也都是被楚哲松催促着上传，他想不出来配文，便随便打几个字，比如“乌鸦”、“华山”、“颐和园”这种词语。楚哲松不大满意温翎的敷衍，试图插手替温翎写博文，都被温翎拒绝，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帮温翎挑选发表的作品，美其名曰把控质量。
　　楚哲松想把温翎的账号打造成万粉大v，这样才和他相配。
　　可温翎根本不在乎虚拟网络里的风风雨雨，他不明白为什么楚哲松总要争取别人肯定的目光。
　　“想什么呢？”柯熠辞将纸团弹进垃圾桶，“进了！”
　　温翎把平板电脑放进书包，站起身指向门口：“走？”
　　“走。”柯熠辞跟着温翎走出宿舍，转身关门时对其他室友说，“我们走啦，拜拜。”
　　“拜拜。”李盟挥挥手，“谢谢温翎的铅笔，江湖救急。”
　　“我替小温答一句不用谢。”柯熠辞关上门，快步跑到温翎身边，揽住对方的肩膀。
　　温翎看向柯熠辞，比划【你会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吗？】
　　“不好说，得看‘别人’这个词指的是谁。”柯熠辞说，“我在乎你怎么看我，我爸妈怎么看我，我老板怎么看我。”他哂笑，“毕竟老板要给我打绩效。”
　　【你经常主持节目，会在网上搜自己的风评吗？】温翎比划。
　　“会的。”柯熠辞说，“一般情况下，没人找主持人的茬，反正他们说我，我就当成老板领导的问题。”他摇头晃脑，“员工的问题就是老板的问题，老板的问题就是台长的问题，甩锅就完事了。”
　　温翎忧郁的情绪被柯熠辞的插科打诨冲走大半，他弯弯眼睛【我总在找自己的问题。】
　　“小朋友不要太懂事了。”柯熠辞说，“等你毕业找工作，我得好好帮你把关，省的你被那些黑心资本家欺负。”他感觉温翎的胳膊再次搭在自己腰间，肌肉紧绷，他张嘴差点咬到舌头，“啊那个，对，与其反思自己，不如指责别人。”腰间温热的手掌存在感十足，柯熠辞伶俐的舌头打了个死结，他闭上嘴巴，闷头走路。
　　温翎侧头看他，纳闷这家伙怎么不说话了。
　　柯熠辞掏出车钥匙，摁下解锁键，温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脱离亲密接触模式的柯熠辞大脑恢复正常运转，他暗暗唾弃自己不争气的脑袋，系上安全带发动汽车。
　　驶上机动车道的柯熠辞懊恼着一亲近就断电的脑神经，全然未注意到后视镜中跟着他们转了几个路口的黑色别克车。温翎撑着下巴，眯起眼睛享受秋风拂过脸颊的浅淡凉意。
　　很快到达拍摄地点，温翎站在路边等待柯熠辞停车，一辆黑色的别克车缓缓停泊于人行道的树荫里。
　　傍晚六点，夕阳西斜，霞光漫天，影子被拖的悠长。柯熠辞推门下车，径直走向路边的炸串摊买两根炸火腿肠，递给温翎一根，自己一边啃着一边朝同事打招呼：“刘哥什么时候到的？我刚来。”
　　整理摄像器械的刘稳回头，说：“我也刚到，你没吃饭？”
　　“没。”柯熠辞说，“等会儿去所里蹭一口。”他向同事介绍温翎，“这是我弟弟，专门来看我当警察。”
　　刘稳的视线落在温翎身上，他说：“你弟跟你长得一点儿不像。”
　　“不是亲弟弟。”柯熠辞吃掉最后一口火腿肠，把竹签丢进垃圾桶，适时接过温翎递来的餐巾纸，擦干净嘴角的红油，“难不成就咱俩到了？”
　　“还有琴姐，你去找她化个妆。”刘稳说，“省得她嫌你迟到，逮着你训。”
　　柯熠辞缩了缩肩膀，说：“行，小羽你到处逛逛，别走太远。”
　　温翎点头，刘稳说：“别担心，我帮你看着。”
　　柯熠辞化妆的间隙，温翎好奇地看刘稳擦拭镜头，刘稳问：“你多大岁数？”
　　温翎掏出平板，写【20岁。】
　　“你不能说话？”刘稳愣了一下，说，“不好意思，我少见多怪。”
　　温翎摇头，他写【没关系，请问你是摄像师吗？】
　　“是的。”刘稳说，他见温翎对机器十分感兴趣，主动介绍机器的属性，“这台是索尼的肩扛式摄录一体机，你有相机吗？”
　　【我有一台全画幅的微单。】温翎写。
　　“你想看的话，等会儿开拍你跟着我。”刘稳说，“这场一共有三个摄像师，我主要跟拍你哥哥。”
　　【好的，谢谢，麻烦你了。】温翎写道。
　　“别客气。”刘稳说，他提着摄像机站起身，“我们出发。”
　　太阳落山，节目录制开始，温翎站在刘稳身边，望着不远处精神抖擞、身姿挺拔的柯熠辞，颇感新鲜。又是一起和王祺搭档的节目，柯熠辞换上协警的制服，与之前搭档过的民警师父打招呼：“我又来给您添麻烦了。”
　　“欢迎欢迎。”民警笑着与柯熠辞握手，“你来得正好，走吧，我们出警去。”
　　“这就去啊，太快了吧。”柯熠辞猝不及防地被民警推进车里。
　　“有个阿婆钥匙锁家里了。”民警说，“咱们今晚得好好干，不能再垫底。”
　　为增加竞技性和趣味性，节目设置了两个主持人跟随两位民警出勤，采用pk的形式，由所长根据案情大小、解决方式等不同维度给两支小组打分。
　　上一期柯熠辞小组输给了王祺，他的师父非常以及特别的不服气，憋着一口气准备翻盘。刘稳开车带着温翎紧跟警车，他向温翎解释情况：“他们应该是去往报警地点，车内的情景拍摄依靠行车记录仪，到地方了我们再跟拍。”
　　警车里，经验丰富的民警瞥了一眼后视镜，疑惑地问：“你们电视台来了几辆车？”
　　“跟以前一样，摄像师跟在后面。”柯熠辞说。
　　“不对劲。”民警踩了一脚刹车，向右打方向盘，“现在有两辆车跟着咱们。”
　　柯熠辞纳闷地看了眼后视镜，“会不会是巧合？”
　　“哼，不信我。”民警在十字路口左转，他打开对讲机，“超哥，丢钥匙那个警情，消防到了吗？”
　　“消防到了，开锁师傅也到了。”对讲机里回复。
　　“我们晚点到。”民警说，“我们被跟踪了。”


第32章 外快
　　警车的右转向灯不停闪烁，停靠路边。刘稳不明所以地跟着停车，他降下车窗，民警朝他举手，示意他停在原地别动弹。随后调头驶向前一个路口，警灯鸣响，将鬼鬼祟祟躲在绿化带里的别克车逼停。
　　“多新鲜啊小伙子。”民警陈威旭敲敲车窗，“跟踪警察，你们团伙的新项目？”
　　“我没跟踪。”车窗降下，司机是位贼眉鼠眼的中年人，副驾驶位放着一沓照片和一个相机。
　　陈威旭指向座椅上的照片，说：“照片拿来。”
　　“干什么，这是私人物品。”司机连忙护住照片和相机。
　　“警察不能上手抢，我可以。”柯熠辞撸起袖子，“别逼我揍你，拿过来！”他一米八的个头，年轻力壮，板起脸颇有威慑力。
　　陈威旭说：“跟踪他人涉及侵犯隐私权，你拍的这些照片如果散布出去，给他人带来困扰，你可是要被拘留的。”他掏出证件，“这是我的警察证和警号，现在给我看看你的驾驶证。”
　　司机垮下脸，乖乖拿出证件递给警察，心存侥幸地问：“给你看完可以走吗？”
　　“走？你想得美。”陈威旭说，“跟我回派出所，别搞小动作。”他把驾驶证还给司机，带着柯熠辞开车回去。
　　“这人应该不是跟着我。”陈威旭说，他看向柯熠辞，“大概率是跟着你。”
　　“是跟踪我弟。”柯熠辞说，“最近他家里遇到点事情。”
　　“啥事啊，愤怒的前女友？”陈威旭打趣。
　　“不是。”柯熠辞摇头，“就网上那个十年寻亲的事。”
　　“那不是个寻找女儿的故事吗？”陈威旭说，他瞥一眼后视镜，确保别克车跟在后方。
　　“女孩是他妹妹。”柯熠辞说。
　　“怎么又回去了。”刘稳眼瞅着警车开回派出所，疑惑地嘀咕，“大晚上开车遛弯儿啊。”
　　温翎也是满头问号，他低头给柯熠辞发消息【发生什么了？不出警了吗？】
　　【柯熠辞：抓住一个跟踪的人，带回去问问具体情况，别担心。】
　　三辆车陆续驶进派出所大院，陈威旭领着司机进入询问室，柯熠辞对刘稳说：“刘哥，这个人别录了，是私事。”他看向温翎，“你饿不饿？路对面有拉面馆，你去吃点饭，给我带一份炒面。”
　　温翎点头。
　　柯熠辞推门进入询问室，陈威旭捏着照片说：“他叫何贵成，是个私家侦探，专门调查你弟弟的。”
　　中年人尴尬地冲柯熠辞笑了一下，说：“拿钱办事，拿钱办事。”
　　“拿谁的钱，办什么事。”柯熠辞坐在何贵成身边，“你把你客户叫到派出所来，咱们光明正大地协商，别偷偷摸摸地搞小动作。”
　　“我们这行的规矩是，不该问的不问。”何贵成紧张地搓手，“我也没多问，客户只给了我一张照片，让我调查他。”他指着照片中的温翎，“我寻思这小孩年纪轻轻，有什么可查的东西，客户没有别的要求，报酬又丰厚，傻子才不干。”
　　“你和客户怎么联系的？”柯熠辞问。
　　“微信。”何贵成说，他打开手机，点开主页，“就他。”
　　陈威旭在纸上抄下微信号，说：“你知不知道私家侦探违法？”
　　何贵成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陈威旭冷笑，“谎话张口就来，这次没造成严重的后果，我暂时放过你，但你的信息我已经录入内网了，你以后小心着点。”
　　“好的好的，我以后一定遵纪守法。”何贵成本就是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并非专业侦探，借的相机租的车，赚个仨瓜俩枣而已，蹲局子就划不来了。
　　“写保证书，写完交给我就可以走了。”陈威旭说，他看向柯熠辞，“你还有别的问题想要问一下吗？”
　　“没有了。”柯熠辞掏出手机，对着何贵成的脸拍张照片，“我留个证据。”
　　将何贵成留在询问室写保证书，柯熠辞回到大厅，正好看见温翎提着一份炒面走进来。
　　“拉面好吃吗？”柯熠辞问。
　　温翎把炒面递给他，“嗯”了一声。
　　“今晚录制不太顺，素材不够的话，这期节目得录两天。”柯熠辞说，他拆开一次性筷子，视线扫过墙上的挂钟，“已经九点了，你留一会儿还是回家睡觉？”
　　温翎想见识真实的出警场景，他比划【留下】。
　　“留下也行。”柯熠辞挑起一筷子面，放进嘴巴，邀请道，“要不要尝尝？炒面味道不错。”
　　温翎摇头，看到刘稳扛着摄像机过来拍柯熠辞吃饭，他自觉地挪到远一些的地方，免得挡镜头。
　　一通狼吞虎咽过后，柯熠辞擦干净嘴巴，把餐盒和筷子扔进垃圾桶。只听派出所门口嘈杂的响动，陈威旭招呼柯熠辞：“小柯，门口来了一帮醉鬼，我们赶紧去帮忙。”
　　“来了。”柯熠辞站起身，叮嘱温翎，“一会儿你站远点看，醉鬼发起疯来不分敌我，别伤着你。”
　　温翎点头。
　　两人刚踏进大厅，便听到一声惊呼：“王哥被打到脸了！”
　　王祺是主持人，脸是饭碗，陈威旭上前一把扯开抓住王祺的酒鬼，反手把人摁在地。柯熠辞护送王祺到角落处，查看王祺的情况。
　　喝醉的人下手没有轻重，王祺的左眼周围的皮肤明显青了一块，他不忘安抚柯熠辞的情绪：“没事没事别担心。”
　　柯熠辞问小跑过来的化妆师：“琴姐，这伤能用化妆品盖住吗？”
　　“不一定。”谭琴严肃地说，“车里有冰块，先冷敷，不行的话上医院看看。”
　　“没必要上医院。”王祺说，“这又不是要命的事，用粉底液盖一下，把这期录完。”
　　“哎呀你咋这么倔。”谭琴叹气。
　　柯熠辞留两人在角落协商，他重新回到大厅中央，民警们已经制服撒泼的酒鬼们。温翎站的远，他望着一个把裤子当上衣罩在脑袋上的年轻人直乐。柯熠辞觉得有伤风化，上前帮忙把年轻人脑袋上的裤子摘下来，年轻人立刻杀猪似的扯着嗓子喊：“把我的衣服还给我！你这个变态！”
　　“你看咱俩谁更像变态。”柯熠辞无奈地说。
　　“你是变态你是变态！”年轻人喊。
　　温翎笑得直不起腰，陈威旭说：“别跟他吵架，带去醒酒区冷静冷静。”
　　柯熠辞连拖带拽地把东倒西歪的醉鬼们带进醒酒区，温翎拿出平板，将刚才发生的趣事画成四格漫画。他拿着平板走到陈威旭面前，给他看漫画和文字【我可以把漫画发到网上吗？会注明灵感出处。】
　　“画得挺好。”陈威旭惊讶地看向温翎，“你不会说话吗？”
　　温翎点头。
　　“发是可以发。”陈威旭说，“不知道电视台他们让不让剧透，我帮你问问。”他叫来任娴，“您来看看这个。”
　　任娴接过温翎手里的平板，看了两遍，她说：“我有个主意。”她看向温翎，“《出警无小事》第五季宣发预热的时候，我想请你做我们的二创KOL，以漫画的形式帮我们宣传，按漫画格子数目计费。”
　　“你给我一个报价，我找市场部谈。”任娴说，“你觉得怎么样？”
　　没想到看热闹摸鱼还能摸出一份外快，温翎点头，他低头在平板上写【价格我想一想，通过我哥联系我就好。】
　　“OK。”任娴说，“你叫什么？”
　　【温翎】温翎写【我能在漫画上署名吗？】
　　“当然可以，你画完用你自己的账号发布，我们的官方账号会跟进转发，不愁没有流量。”任娴说。


第33章 病人
　　“小弟，这真的有用吗？”一位中年女性忧心忡忡地询问坐在小马扎上削苹果的男人，“医院已经报了龙龙两次病危，咱们连望男的面都没见着。”
　　“海哥说帮咱，一定会帮到底的。”男人切下一牙苹果分给女人，“姐，别担心，望男是你的亲骨肉，她怎么忍心不管她弟弟呢。要不是当年咱们家条件不好，我又赶着娶媳妇，没办法才把望男送出去，她会理解的。”
　　“咚咚。”房门被敲响，“勇子，开门。”
　　“来了。”男人站起身，嘱咐女人，“海哥来了，你有啥想问的赶紧问。”他打开门，殷勤地说，“海哥，快坐，我和大姐刚提到你。”
　　名叫海哥的人显然不想闲聊，他走到沙发旁坐下，表情严肃地看向女人：“慧姐，你老实告诉我，除了这个小姑娘，你是不是还有个女儿？”
　　女人的眼神骤然紧张，她不自觉地绞紧手指：“啊，那个女孩，先天残疾。”
　　“哪里残疾？”海哥问。
　　“兔唇。”女人说，“还有点笨。”
　　“你们把她送走了还是卖掉了？”海哥问。
　　“那样的女孩怎么会有人买。”男人接话。
　　“你闭嘴！”海哥瞥他一眼，“我快被你们害死了。”
　　“我婆婆偷偷扔的。”女人面露愧疚，“趁我出门买菜，我婆婆带她到镇里，扔到医院门口，我回来才知道这事。”
　　“你没去找？”海哥问。
　　“一个残疾女孩，扔就扔掉了。”男人满不在意地说。
　　“你知不知道，这个残疾女孩不仅活着，还在网上开直播替你的望男说话，搞得我被警察约谈，要求关闭账号。”海哥抬高声音，“这个账号我经营了三年，好不容易积攒到八十万粉，这是我的饭碗！”
　　女人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怎么办，龙龙的病真的拖不起了。”
　　“张望男是不是被卖掉的？”海哥问。
　　“是，小弟联系的买家。”女人说，“女孩不值钱，只卖了五百块。”
　　“除了你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海哥问。
　　男人摇头：“我跟外面讲她被人**拐走了。”
　　“行，那就咬死拐卖，千万不要提钱的事。”海哥说，“你们收拾一下，咱们上北京。”
　　“啊？”女人愣住，“去北京干嘛？”
　　“你家望男寻了个有钱人家，我雇了俩侦探都没机会碰上她，更别提跟她讲话。”海哥阴阳怪气地说，“这孩子有福气，你们当她是根草，北京的有钱人把她当宝。”
　　“人家肯定想着让望男做他们哑巴儿子的童养媳。”男人说，“越有钱的人心理越变态。”
　　海哥冷笑一声，没接茬，他站起身：“好了，你们快准备吧，老张去哪儿了？”
　　“跑车去了，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刚到河北。”女人说。
　　“跟老张说一声，让他也去北京，你们夫妻俩一块儿见望男。”海哥说，“有钱人不可能拦着望男见她的亲生父母。”
　　“我也去。”男人举手，“我还没去过北京嘞。”
　　“你去个屁，冲着你这张嘴，我不可能让你去。”海哥嫌弃地皱眉，“搁家待着，龙龙不需要人照顾？”
　　“让小弟上北京看看吧，他不会照顾人。”女人说，“弟妹在医院陪床。”
　　海哥无奈地叹气：“他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你们把他惯成这样，不像话。”他推门离开，接这活之前，他远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复杂，预估半个月解决的舆论战，生生拖了两个月仍未看到结束的曙光。
　　五十万粉丝的账号在这段时间的炒作下，一路涨到八十万。他是张氏夫妇全网唯一的代理人。关于这件事任何的独家新闻都要联系到他，经此一役，他真正地站到全网的聚光灯下。
　　如果这件事运作成功，他将成为优秀的自媒体达人，运作失败，他将面临封号和被公司开除的窘境。他不得不破釜沉舟、奋力一搏，只要张望男露面，谁是谁非不过是春秋笔法，任他扭曲编造、随意发挥。陈小和陈胜勇两个蠢货，虽然不干人事，倒是给他提供了一个翻盘的好点子。
　　海学儒坐进车里，得意地打个响指，仿佛看到事业的光辉未来。等他红了，立马跳槽，成立个人账号自己创立工作室，年入百万不是梦。傻逼老板，有眼无珠，过河拆桥，他不就被警察约谈了一次吗，居然要开除他还不给他赔偿金？做梦。他发动汽车，驶入机动车道，印象里播放着激昂澎湃的音乐，海学儒顿时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往无前的大将军，仗剑直指北京。
　　翻云公关的办公室一如既往的忙碌，范珊珊端着一杯美式站在会议室门口，催促道：“泱泱快点，就差你了。”
　　“来了来了。”邢泱跑到工位拿上笔记本电脑，冲进会议室，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客户在丰台，这一路堵得寸步难行，我就差扛着车过来了。”他放下笔记本电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我们开始吧。”
　　“这次会议的主题是这个，”范珊珊放出一张PPT，内容是【空巢父母隔空深情呼唤亲生女儿：求求你回到我们身边】，“这件事大家知道吗？”
　　“知道。”
　　“哪能不知道，每天变着花样在热搜上挂着。”
　　在座的同事们纷纷发言。
　　“这件事之前主要是我在跟，泱泱有空的话也会帮忙看一眼。”范珊珊说，“经过咱们的舆情数据组评估，这件事正式升级为一级红色case，未来的半个月到一个月里，希望在座的各位都能参与进来，各抒己见，打个胜仗。下面我主要讲述一下时间线和背景故事，大家有什么问题直接问。”
　　“卡，完美，收工吧。”任娴朝柯熠辞招手，“小柯辛苦了。”
　　柯熠辞揉揉眼睛，说：“没有没有，应该的。”连续熬两个通宵让他身心俱疲，昨天抓住的私家侦探破坏了他一晚上的节奏，不得不再熬一晚上补拍素材。他转头寻找温翎的身影，这小孩大概是感到愧疚，非要跑来陪他熬大夜，忙前忙后买水买饭，像个私人管家。
　　温翎提着一兜南瓜面包走过来，自己叼着一个面包，递给柯熠辞一个，另一只手提着两杯豆浆。
　　“你买早餐去啦。”柯熠辞接过面包，“谢谢。”
　　温翎买了一大兜面包，分发给给任娴、刘稳、谭琴、陈威旭，以及一众后勤，包括司机师傅都有一个。
　　柯熠辞欣慰于温翎逐渐对人情世故开窍，难过于他不是特殊的那个人，他在温翎面前泯然众人矣。
　　发完面包回来站在柯熠辞身旁的温翎，递给他一杯豆浆。
　　柯熠辞说：“只有我有豆浆啊。”
　　温翎茫然地点点头。
　　“哎嘿。”柯熠辞高兴地嘬了一口，他在温翎心里的地位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样。
　　温翎不明白柯熠辞兀自高兴什么，但不妨碍他同样感到身心放松。
　　“刚下工啊。”一道女声出现，成功打破柯熠辞的好心情。
　　温翎循声望去，一位面容昳丽的女士站在派出所门口，柳眉凤眼，波浪长发，她正好与温翎对视，笑着说：“这是哪儿来的小朋友啊？”
　　柯熠辞向前踏一步，挡住温翎的视线，警惕地说：“你来这干什么？”
　　“当然是找你啊。”女性说，“咱俩可是同一个研究小组的。”
　　温翎戳戳柯熠辞的后背，似乎在问什么意思。
　　顿时柯熠辞产生一种腹背受敌的紧迫感，他说：“周一不能来找我吗？非得今天来？”
　　女性见他一副母鸡护崽的模样，愈发好奇后面站着的男孩子的身份，她正要开口，身后跟过来一位男性：“俐俐，这儿真难停车。”
　　“啧。”任娴发出一声单音，她说，“你就是杨队吧？久闻大名。”


第34章 催眠曲
　　杨队？听起来像个警察，柯熠辞困得遭不住，他放弃寒暄，转头对任娴说：“老板，我回家了。”
　　“行，你怎么回去？困成这样可不能开车。”任娴说。
　　“我没开车过来。”柯熠辞说，“我打车回去，多谢老板关心。”他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有气无力地靠在温翎肩膀上嘟哝，“小羽要不要去我那？”
　　温翎担心柯熠辞照顾不好自己，乖巧地点点头。
　　站在不远处的倪方俐眯起眼睛，她的纯情记仇小心眼前男友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进化成了诡计多端的男同性恋，真是命运弄人。
　　任娴的声音传来：“呦，杨队什么时候求的婚？戒指不错，简单大方。”
　　杨归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昨天求的婚，今天和俐俐出来挑婚纱。”
　　“可以可以，那我就等着你们的喜酒了。”任娴说。
　　柯熠辞拉着温翎站在路边等车，他开口：“刚刚那个女的，是我前女友。”
　　温翎恍然大悟，他比划【她好漂亮。】
　　“漂亮有屁用。”柯熠辞郁闷地说，“你是没被她祸祸过，不要信女人的鬼话，特别是漂亮女人。”
　　温翎一副受教的模样，柯熠辞心生不满地揉揉温翎的脑袋瓜，说：“听这么认真，你想跟女生谈对象？”
　　“？”温翎觉得今天柯熠辞的情绪格外莫测，他想了想，摇头。
　　“为什么啊？”柯熠辞试探温翎的口风。
　　“嘀嘀——”网约车靠边鸣笛，引起两人的注意。
　　柯熠辞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温翎紧跟着坐进来，他偏头看向柯熠辞，黑亮的眼珠莹润如宝石。他一眨不眨地望着柯熠辞，片刻，弯弯眼睛，他没有给出答案，伸手摁下车窗，让风吹散车内沉闷的空气。
　　柯熠辞不敢开口，他不舍得打破这一刻暧昧升腾的氛围，温翎什么都没说，一双眼却把他的心思道尽。柯熠辞犹豫地伸出手，覆上温翎的手背，温翎一直望着车窗外的行道树，没有动作。
　　连续熬了两个通宵，排山倒海的困倦将柯熠辞包裹，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异常清醒，仿佛被注射了一针肾上腺激素。心脏不规律地狂跳，就连手腕处血液的流动都能清晰地感知，柯熠辞握住温翎的手，手指与对方交缠紧扣。他屏住呼吸，仅仅是牵手，就让他紧张至此，他抬眼瞄温翎，温翎始终平静地望向窗外，似乎对柯熠辞的小动作毫无察觉。
　　好不容易到达小区门口，柯熠辞松开手，掌心一层薄薄的湿汗。温翎推门下车，他问：“哪里？”
　　“第三栋楼二单元，我租的一居室。”柯熠辞说，“你困不困？”
　　温翎说：“困。”他陪柯熠辞加班一整晚，中间忙里偷闲歇了一会儿，但不代表他很精神。
　　踩着楼梯到达二楼，柯熠辞摸出钥匙开门，放眼望去，房子约有三十平米，开放式厨房、卫生间、一张大床，和一个小阳台。柯熠辞找出一双拖鞋，蹲下帮温翎解开鞋带。
　　温翎窘迫地退后一步，赶忙蹲下自己解鞋带，正好和柯熠辞头碰头撞个正着。
　　“哎呦。”
　　柯熠辞的脑袋碰到温翎的下巴，两人同时坐在地上，柯熠辞说：“撞疼了吗？”他凑过来，摸摸温翎的下巴，“吓我一跳。”
　　温翎伸手摸摸柯熠辞的脑袋，柔软的发丝萦绕指尖，他没忍住又摸了摸。
　　“摸头长不高。”柯熠辞说。
　　温翎执意要摸，毕竟柯熠辞摸他脑袋的时候可没有在乎过他能不能长高。
　　“好吧好吧。”柯熠辞低头让温翎摸头毛，双手解开对方的鞋带，说，“冰箱里有可乐和雪糕，想吃自己拿。”
　　“好。”温翎抱住柯熠辞的脖子，借力把自己带起来。他走进洗手间，洗手洗脸，只听抽油烟机轰隆作响，他伸头看向门口的灶台，柯熠辞说：“我煎点馍片和鸡蛋当早餐。”
　　温翎抽一张餐巾纸擦手，他走到柯熠辞身边，左看右看试图帮忙。
　　“这么简单的活，不用你帮忙啦。”柯熠辞说。
　　温翎打开灶台旁边的冰箱门，拿出两罐牛奶，倒进碗中，放进微波炉加热，站直身体看向柯熠辞，仿佛在说，【瞧，我可以自己找活做】。
　　“真棒。”柯熠辞颇给面子地夸奖道。
　　趁微波炉工作的功夫，温翎在房间里转悠。一米八宽的床头挂着手工制作的薰衣草香囊，床头柜上放着几本高数和哲学书。温翎拿起一本《理想国》，随意翻开中间的纸张，里面干干净净，没有阅读的痕迹。
　　柯熠辞说：“那两本书是我晚上助眠用的。”
　　温翎问：“有、用吗？”
　　“没用，别人看着困，我看着烦。”柯熠辞说，他打个哈欠，将锅里的煎蛋翻面，“你别看我现在困得不行，等我躺到床上，照样睡不着。”
　　温翎皱起眉毛，摸出手机查阅缓解失眠的方法，网页列举的热门办法柯熠辞都尝试过，无一奏效，难不成除了吃药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叮——”微波炉结束工作，温翎走到橱柜前，打开微波炉，拿出两碗牛奶。
　　房间面积有限，柯熠辞端着两盘煎蛋和馍片放在阳台的书桌上，跟温翎面对面坐下享用餐食。
　　“现在是……十一点半。”柯熠辞说，“这顿是早午餐，brunch。”他指着自己的眼睛，“我是不是熬出黑眼圈了？”
　　温翎观察片刻，诚实地说：“是。”
　　“唉，赶紧吃，吃完睡觉。”柯熠辞咬一口煎蛋，加快进食的速度。
　　温翎一如既往地细嚼慢咽，边吃边想事情，直到和柯熠辞并肩躺在床上，温翎仍然眉头紧锁，若有所思的模样。
　　“想什么呢？”柯熠辞问。
　　温翎比划【你为什么失眠？】
　　“一开始是工作压力大，我刚上班的时候，念错一个字扣两百块钱。”柯熠辞说，“那时候工资不高，经验少，每天都在贷款上班。”
　　【然后呢？】温翎比划。
　　“后来慢慢成为熟练工，心态放平，失眠却成了习惯。”柯熠辞说，“我又不想吃药，全靠硬睡，周公不想找我聊，我非要拉着周公聊天，我每天都在当周公的舔狗。”
　　温翎哼了一段曲调，他咬字不清，哼曲子却十分在调上。柯熠辞歪头，脑袋贴着温翎的肩膀，眼睛半阖，重复的曲调仿佛有魔力，一点点拖着柯熠辞沉进河水。半梦半醒之间，柯熠辞感受到温翎将手臂放在他的腰间，半抱住他，温暖的胸膛仿若宁静的港湾，给予他绝对的安全感。接下来的事情，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位女士真的猛啊。”邢泱抱臂站在范珊珊身后，“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网上一个骂五个。”
　　范珊珊感叹：“要不是咱们不让温瑞雪发声，以她亲姐姐的战斗力，她估计也差不到哪儿去。”
　　邢泱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杯抿一口红茶，刷新热榜，当他看清楚新晋热词时，呛了一口茶水：“咳咳，这究竟是谁在背后出谋划策，这么损。”
　　“什么？”范珊珊好奇地挪动椅子凑到邢泱身边，看向他的电脑屏幕——【张望男 童养媳】，她见怪不怪地说，“这不是很正常吗？”
　　“你看它指的是谁的童养媳。”邢泱点开词条描述，【不愿认亲的背后：被养父母操控的一生，哑巴哥哥的童养媳。】
　　“……”范珊珊酝酿词汇，思考半晌，吐出两个字，“傻逼。”


第35章 激化
　　开往北京的火车人满为患，中年女性蹲下身，费力地将行李编织袋推到卧铺下方的狭窄空间。
　　“大姐，别忙活了，快坐。”男人催促。
　　同行的海哥看不过眼，提醒道：“你就不能帮你姐一下吗？”
　　“不用不用，我放进去了。”女性扶着床铺坐下，喘口气，好奇地看向窗外，“我没去过大城市嘞。”
　　拥挤的车厢人来人往，海哥问：“老张什么时候到北京？”
　　“明天上午，他说北京的住宿太贵了，他在车里睡一晚再进城。”女人说，她从手提袋里翻出两盒泡面，“你们饿吗？”
　　“不饿。”海哥说。
　　“我饿了。”男人说，“要酸菜味的。”
　　女人正要起身去茶水间，海哥一把将她摁住，抬腿踢了男人一脚：“你他妈自己去泡！没长手还是没长腿？四十多岁了连个泡面都要使唤你姐。”
　　男人不服气地抬高嗓门：“我姐愿意你管得着吗？”
　　“别吵了别吵了。”女人开口劝架，她拿起泡面碗，“我去泡。”
　　海哥烦躁地站起身，走到车厢间的吸烟处点上一根烟。
　　长方形的车窗外掠过金黄的树叶，伴随绿皮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距离北京越来越近。海哥磕了磕烟灰，眼神坚定，这一趟，只许胜不许败。
　　童养媳的流言愈演愈烈，就连不怎么用微博的温翎都有所耳闻。他明显感觉到周围同学看他的眼神产生变化，恶意、疑惑、打趣、揶揄，多种多样。他本就独来独往，并不打算回应这种莫名其妙的猜测，万万没想到的是，网络上第一个站出来为他辩护的人，是楚哲松。
　　楚哲松转发了热度最高的新闻博文，配上自己和温翎的合照，并发表评论【我是她哥哥的前男友，什么鬼童养媳，你们别造谣了[图片]】
　　【评论一：好家伙，这什么走向】
　　【评论二：关键词，“前”男友】
　　【评论三：童养媳就是卑微，丈夫是gay也得从】
　　【评论四：骗婚gay！】
　　【评论五：上面阅读理解0分？这明显是辟谣】
　　【评论六：《论如何跳过结婚成为骗婚gay》】
　　【评论七：热门增加了我的黑名单】
　　两方人马在楚哲松评论区展开激烈骂战，互相拉扯下打了个平手。楚哲松的这条微博被视作温瑞雪养父母方的首次反击，从而把楚哲松推向舆论中心。
　　对此，温翎并不感激，相反，他认为这是楚哲松的再一次博取他人目光的行动。他平静地看着楚哲松端着餐盘坐在桌子对面，等待对方开口。
　　“我，嗯……你吃的什么？”楚哲松尴尬地开场。
　　温翎把餐盘往前推了推，番茄炒蛋盖面。
　　“看起来味道不错。”楚哲松说，“我看到网上说你，”他咽了口唾沫，“说你家的事情，说得很难听。我看不下去，才，”他小心翼翼地打量温翎的表情，声音越来越小，“把咱俩的合影发出去了……”
　　温翎低头吃饭，权当对面是一团吵闹的空气。
　　“我想帮你。”楚哲松说，“以前是我不对，对不起，我太粗心了。”
　　温翎放下筷子，抽一张纸巾擦擦嘴。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去学了手语，我还报了烘焙班。”楚哲松打开背包，拿出两个纸杯蛋糕，“这是我做的，你尝尝。”
　　温翎拿出平板，快速打下一行字【你永远只是前男友，认清你的身份。】他收起平板，拿上背包快步走出食堂，他需要新鲜空气来抚平烦躁的情绪。
　　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的柯熠辞收到一条微信，【温翎：[胖鲨鱼大哭.jpg]】
　　【柯熠辞：怎么啦小宝？】
　　【柯熠辞：这表情包不错，收了。】
　　【温翎：好烦啊。】
　　【温翎：楚哲松怎么这么烦啊。】
　　透过屏幕，柯熠辞几乎可以预见温翎委屈的表情，若不是责任心作祟，不得不坚守工作岗位，他真想立刻赶到温翎身边，给对方一个拥抱。
　　【柯熠辞：发生什么事了？】
　　【温翎：他把我们的合照发到微博上辟谣。】
　　【温翎：我才不要他帮我说话。】
　　合照？柯熠辞捕捉到关键信息，他打开微博，查看热门词条，第二条博文便是由楚哲松的账号于上午十点半发出，下方的评论约有四五千条，转发更是上万，舆论关注度可见一斑。柯熠辞点开照片，楚哲松果然没有给照片打码，镜头里的两个少年眼神晶亮，眉宇之间藏不住的欢欣喜悦，根据穿着和环境推断，这应是两人结伴春游，爬到山顶拍照留念。
　　照片中的温翎看起来很快乐，柯熠辞发消息【这张照片是你大一的时候拍的吗？】
　　【温翎：嗯，刚谈的时候。】
　　柯熠辞突然觉得难过，他错过了温翎成长中最关键的三年时光，就是这三年里，温翎从不谙世事的柔软少年被生活一步步打磨，不得不长出细密的鳞甲保护自己。
　　温翎十七岁的夏天，柯熠辞担心他轻易被别人拐走。
　　温翎二十岁的夏天，柯熠辞想发设法地挤进温翎的心门。
　　有些事情，不是一味的退却忍让就能规避，柯熠辞以为选择离开能让温翎获得快乐，实际是放逐自己伤痕累累的灵魂。
　　却没有人真正感到快乐。
　　“叮铃铃——”
　　下课铃响起，温瑞雪将课本收进背包里，坐在她身边的卫玫说：“我们快点走，今天食堂有卤鸭腿，去晚就抢不到了。”
　　“来了来了。”温瑞雪跟上卫玫的脚步，“我去占座位，你去抢鸭腿。”
　　“没问题，看我的吧。”卫玫说。
　　走到半路，温瑞雪的手机嗡嗡作响，她摁下接听键：“喂，你好。”
　　“瑞雪，我是邢泱。”电话里男人的声音冷静淡定，“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的，您说。”温瑞雪朝卫玫挥挥手，示意她先走，转身走进绿化带里的凉亭坐下。
　　“我这边得到消息，你的亲生父母早上刚到北京，应该是要来学校找你。”邢泱说，“你现在离开学校，赶紧回家。”
　　“泱泱，还有一个消息。”范珊珊的声音响起，“央美校门口大量记者聚集，可能是想采访温翎。”
　　“我去找我哥。”温瑞雪说。
　　“你是事件中心人物。”邢泱说，“你和你哥一起出现会造成更大的轰动。”
　　“在记者眼里，我是不是比我哥更有话题性？”温瑞雪问。
　　“肯定的。”邢泱说。
　　“那我更不能把我哥丢出去当挡箭牌，我厌倦了逃避。”温瑞雪说，“即使我不上网，同学们也会把各种消息透露给我，我真的好累。”
　　“这本就是我的事情，不应该连累我的家人，特别是我哥哥。”温瑞雪说，“他自始至终做的都是正确的事，他不应该被肆意诋毁猜测。”
　　邢泱说：“你想公开发表你的观点。”
　　“是的。”温瑞雪说，“我不想继续沉默了，我要拿回话语权。”
　　“OK。”邢泱说，“我等你这句话好久了。”
　　温瑞雪愣住：“啊？”
　　“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被动防御实在不是我的风格。”邢泱说，“我早就写好了一份应急预案，也询问过你爸妈的意思，他们建议我听从你的想法。”
　　“叫上你哥哥的那个主持人朋友，让他带央视记者一起来。”邢泱说，“既然决定发声，我们就搞一票大的，隆重登场。”
　　“不然怎么对得起他们千里迢迢赶赴北京。”邢泱信心满满，“你去找央美找你哥哥，注意手机畅通，我随时给予你们信息方面的支持。”


第36章 登场
　　“老张人呢？”海哥站在街口，拿着一瓶矿泉水。
　　女人紧握手机，回答：“他坐地铁过来，还有三站路。”
　　“都什么时候了还坐地铁？打车不行吗。”海哥说。
　　“多贵啊。”女人说，“我看这边起步价13块，真吓人。”
　　海哥扶着路边的防撞球坐下，耐着性子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宽敞的街道汽车川流不息，女人站在路边望了一会儿，说：“也没有比郑州繁华多少嘛。”
　　“就是，巷子里面都是破破烂烂的平房。”男人说，“我以为这边全是高楼大厦呢。”
　　“傻逼，胡同里那是四合院。”海哥说，“随便一平米十几万。”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只听背后一声：“不准抽烟！”吓得他一哆嗦，不耐烦地说：“你管得着吗？”
　　一位穿汗衫的北京大爷指着公交站上贴的禁烟标识：“这么大的字看不到？抽一次二百。”
　　“嘁。”海哥把烟重新放回烟盒，装进口袋。
　　女人拍拍海哥的肩膀，说：“老张来了。”她跳起来，朝路对面东张西望的中年男人挥手，“孩儿他爸，这里！”
　　中年男人张强跨过马路，他提着一兜烧饼，发给妻子陈小慧和妻弟陈胜勇，以及海哥，说：“我刚买的，还热乎着。”
　　“谢谢。”海哥愿意帮这家人的另一个原因是张强。
　　张强是个好人，老实憨厚，少言寡语，只知道埋头干活，挣钱养家，他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丈夫，最大的缺点是没有主见。他听母亲的话，听妻子的话，甚至听妻弟的话，从不发表意见，他就像沉浮世间的一截木头，很难定义他的想法。
　　或者他压根没有想法，像个机器人，按照固定程序走完这一生。
　　张强买了五个烧饼，他自己吃一个，剩下一个放进包里。
　　陈小慧说：“你怎么买多了一个啊。”
　　“给望男的。”张强说。
　　“望男才不稀罕这便宜烧饼。”陈胜勇说，“人家飞上高枝做凤凰啦。”
　　海哥最看不上陈胜勇这副嫉妒的嘴脸，他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他递给张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喝一口润润嗓子。”
　　“谢谢。”张强说。
　　“我们去央美门口。”海哥说。
　　“望男不是在中央财经大学吗？”陈小慧问。
　　“她刚走，估计找她哥去了。”海哥盯着手机屏幕，不停地打字，“正好一起见兄妹俩，多热闹。”他点开线人发来的照片，小声嘀咕，“怎么突然这么多记者。”他关掉手机，催促道，“我们快点去，学生午休时候人多，等上课就没人了。”
　　张强问：“坐地铁去吗？”
　　“坐什么地铁，打车。”海哥说，他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央美门口，谢谢。”
　　其他三人鱼贯而入，坐进后排，海哥交代：“见到他们之后，勇子你不准说话，一个字都不准说，敢出声别怪我扇你。”
　　陈胜勇敷衍地“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娴姐。”柯熠辞叫住任娴，“您看到倪方俐了吗？我找她有事。”
　　“电话间，我刚路过，看到她在打电话。”任娴指了个方向，“那边。”
　　“好的。”柯熠辞顺着任娴的指向走到电话间门口，拉开玻璃门，倪方俐抬眼看向他，她对电话里的人说：“稍等两分钟。”她放下手机，问：“有事？”
　　“跟我去央美，咱们跟的案子即将有大进展。”柯熠辞说。
　　倪方俐拿起手机，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这件事咱们明天再谈，我现在有个急事要处理，不好意思。”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跟上柯熠辞，“什么进展？”
　　“瑞雪的亲父母来北京了，我得到消息他们中午可能去找瑞雪。”柯熠辞说，“叫上你的摄像，咱们赶紧走。”
　　“找瑞雪的话，咱们为什么要去央美？”倪方俐问。
　　“因为瑞雪现在在央美，她亲爸妈肯定得到消息了。”柯熠辞说，“现在是十一点四十，十二点半应该能赶到。”他拨通温翎的号码，等待电话接起。
　　温翎摁下接听键，柯熠辞的声音传出听筒：“小羽，你见到妹妹了吗？”
　　“没。”温翎说。
　　“你在学校不要走，我马上去接你。”柯熠辞说。
　　“嗯。”温翎磕磕巴巴地发问，“什么，事？”
　　“见到我就知道了。”柯熠辞说，“你吃饭了吗？”
　　倪方俐斜睨副驾驶位的柯熠辞，她打一把方向盘，汇入车流。
　　柯熠辞沉浸在电话里，自顾自地询问，得到对方一两个字的回答便心满意足。温翎背着书包，坐在树荫里的长椅上，秋风拂过，吹起他额角的碎发。这段时间不方便出门，没有机会修剪发型，半长的发垂在肩上，师嵘在他出门前，用黑色的小皮筋帮他束成小揪揪。经过一上午的奔波，发丝贴着脸颊滑落，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将头发别在耳后。
　　柯熠辞小跑进校园，第一眼看到的是烦躁地叼着皮筋、双手背在脑后扎头发的温翎，活像个小姑娘。
　　“小羽。”柯熠辞站定温翎身后，“我帮你弄。”
　　温翎递给他皮筋，挺腰坐直。柯熠辞的手指穿过浓密的发，理顺发丝，用皮筋绑成一个蓬松的发团：“好了。”他揉一把温翎的脑袋，把头顶的碎发揉乱，“这样可爱点。”
　　温翎下意识将垂落的头发别在耳后，柯熠辞捏捏他的脸颊：“我们走吧。”
　　“去，哪？”温翎问。
　　柯熠辞看一眼手机显示的时间，说：“你妹妹有给你打电话吗？”
　　温翎点头，他比划【小雪也让我不要出校门，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用担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柯熠辞决定等温瑞雪过来，他坐在温翎身边，“如果，有人想知道你童年被拐卖的经历，你愿意分享吗？”
　　温翎看向柯熠辞，比划【你想知道吗？我可以讲给你听。】
　　“我指的是其他人。”柯熠辞说，“记者，网友，所有人。”
　　温翎想了想，比划【有什么必要吗？】他拿出平板电脑，打开相册，找到隐藏的图片，展示给柯熠辞看。
　　一共十张手绘线稿，画面里仅有层层叠叠的红和深深浅浅的黑，还有一点作为点缀的金黄。两个小人的冒险，他们穿过河流、踏过农田，淋着暴雨、顶着日晒，去抓一只金色的蝴蝶。红色的小人，黑灰的背景，细细的铅笔线稿，烘托出绝望和希望交织的氛围。
　　【我不是谁的救星。】温翎比划【如果没有妹妹，我可能不会坚定地逃跑，她是我的精神支柱。】
　　【买我的那家人，对我很好。】温翎比划【妹妹过得不好。】
　　一个买来当少爷，一个买来做奴隶，境遇天差地别。
　　单纯的小孩不理解买家为什么这么做，看到困难，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回家。
　　家里人会对妹妹好。
　　他要带着妹妹回家。
　　“哥。”温瑞雪急匆匆地跑过来，“太好了你没事。”她拉住温翎的手，“爸妈和律师在门口，我们走吧。”
　　柯熠辞寸步不离地跟在温翎身边，校门外聚集着二三十个记者、一些不明状况的学生和路人。
　　一对面容沧桑的中年夫妻拉起横幅【囡囡，爸妈带你回家】。
　　温翎和温瑞雪踏出校门的瞬间，被记者团团围住：
　　“你好，请问你们是温氏兄妹吗？”
　　“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采访一下。”
　　“我是晨星日报的记者，方便回答几个问题吗？”
　　“记者朋友们，中午好。”师嵘搂住温瑞雪的肩膀，免得女儿被蜂拥而上的记者撞到，从容地开口，“这里聊不清楚，而且阻碍交通，我们去对面的酒店谈这件事怎么样？”她看向拉横幅的夫妻俩，发出邀约，“这两位也一起吧。”


第37章 登场（二）
　　师嵘和温德泽走在两边，将两个孩子夹在中间，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进酒店大堂。经理和师嵘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带他们去布置完备的会议室。
　　一群人踏进会议室，长桌、横幅、座椅、下午茶映入眼帘，酒店甚至贴心的预留了摄像机拍摄位。十分钟前吵吵嚷嚷毫无秩序的记者们，纷纷偃旗息鼓，犹豫地在会议室后方徘徊，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个位置。倪方俐率先走到第一排的中央位置坐下，亮出央视的台标，其余记者按照媒体影响力大小依次落座。
　　师嵘走到最前排的长桌后，站定于中间偏右的位置，她邀请陈小慧坐在她的左手边，以身体隔开温瑞雪和亲生父母的接触。温德泽坐在妻子右手边，接着是温瑞雪和温翎。
　　海哥拉开椅子试图坐在陈小慧身边，师嵘说：“请问这位是？”
　　“我是自媒体人，代表他们发声。”海哥说。
　　“媒体请坐在下面。”师嵘指了指第一排的记者们，“这里是真诚交流的地方，没有谁代表谁发声的道理。”
　　一句话噎得海哥无从反驳，他悻悻地站起身，把位置留给张强，走到记者席。空余的座位仅剩下边边角角的位置，他黑着脸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椅子上。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男人提着电脑包匆匆走进来，拉开椅子坐在海哥身边的空位。
　　“你也来晚了？”海哥搭话。
　　“堵车。”男人偏头，一双猫儿似的碧绿眼睛盯着海哥，“你是哪家媒体？”
　　“自媒体。”海哥说，“没有公司。”
　　“我也是。”男人说。
　　“大家中午好。”师嵘说，“会议室两边的茶歇大家随意取用，大中午的耽误大家吃饭实在不好意思。”分明是记者自发前来取材，让师嵘说得像是专程邀请，她说，“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师嵘，这是我的丈夫温德泽，我们是小雪的养父母。”她看向身旁局促不安的夫妻俩，“请问你们是……？”
　　“我、我是陈小慧。”陈小慧绞紧手指，“这是我的……孩儿他爸张强，我们是望男的亲爹妈。”
　　“请问望男是小雪的本名吗？具体是哪两个字呢？”师嵘问。
　　陈小慧说：“希望的望，男生的男。”
　　张强从口袋里拿出温热的烧饼，伸手递给师嵘，他小声说：“给望男的。”
　　“谢谢。”师嵘接过烧饼，递给温瑞雪，温瑞雪沉默地收下。
　　“干得好！”海哥握紧拳头，低声叫好，张强这一步动作出乎意料，成功抢夺记者们的注意力。
　　邢泱看他一眼，低头敲打手机。
　　一个女人推门进来，径直走到长桌前，面对陈小慧，问：“你记得我吗？我是钱安安，本名叫张盼男，盼望的盼，男生的男。”她转身面对记者，身形呈现不健康的瘦削，鼻子下方的人中一道醒目的暗红疤痕，“我是小雪的亲姐姐。”
　　海哥心里咯噔一声，他身边的绿眼睛男人幸灾乐祸地说：“呦，多新鲜呐。”
　　张盼男，张望男，傻子都能看出来这家人重男轻女的意思。
　　倪方俐第一个举手提问：“请问陈女士，你有儿子吗？”
　　陈小慧求助地看向海哥，张强闷不做声地看着桌面发呆。
　　海哥坐的太远，即使想帮忙，也使不上劲，陈小慧略带哭腔地说：“我的龙龙躺在病房里，他快要死了，只有他的姐姐能帮上忙。”
　　倪方俐问：“请问你的儿子得了什么病？”
　　“尿毒症。”陈小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从小身体就不好，八岁查出肾病，断断续续吃了几年药。他今年才上初中，就确诊了尿毒症。”
　　师嵘眉头皱起：“你指的姐姐帮忙的意思是？”
　　“她想要一颗肾。”钱安安说，她转身，目光越过记者席看向会议室门口站着的养母，“我妈也来了，请问有多余的座位吗？”
　　“有的。”站在旁边提供应急服务的员工应道，招呼服务员搬来两张椅子到长桌旁。
　　钱安安落座于温翎身边，她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抑或恐惧。温翎将桌面上的矿泉水递给她，安抚地抿唇微笑，钱安安捏着水瓶，说：“谢谢。”她抬高声音，“既然有这个机会，大家都在这里，不如把事情说开。”
　　“我同意。”温瑞雪说，“谢谢姐姐在网上一直帮我说话。”
　　钱安安看向温瑞雪，她们拥有一模一样的眼型，瑞凤眼，眼睛细长，眼角向上，眼中有光，传统文化的书籍里记载，这是一种有福气的眼型。
　　“他们来找过我妈。”钱安安说，“我是被捡来的……”她的话头被坐在身边的养母打断，“安安是我的福星。”
　　养母说：“她是神仙送给我的孩子。”
　　“二十三年前，我患上一种恶性的子宫肌瘤，不得不切除子宫。我做完手术，休养了一个多月，去医院复诊的时候，遇到了安安。”养母说，“那时候我的前夫因为我不能生育跟我离婚，万念俱灰之中，是安安让我重新拾起生活的希望。”
　　“我辛辛苦苦地把她养大，不是让她成为别人的移动器官库。”瘦小苍老的养母一瞬间的凶悍气势仿若母虎，她放缓声音继续讲述，“那是一个寒冷的深冬，我弯腰从纸箱抱起她的时候，她几乎没有呼吸。我掏空了我所有的积蓄将她抢救回来，她仍然落下了终身的肺病。”
　　“我永远不可能让她冒着生命危险捐献一颗肾，给一个除了血缘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家庭。”养母说。
　　“这就是他们找上你的原因，小雪。”钱安安说，“你是健康的。”
　　“我们给了你生命。”陈小慧说，她扶着桌子跪下，“我求求你，我可以给你磕头，求你救救你的亲弟弟。医生说他活不到春天，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完全可以不生下她。”师嵘站起身，躲开了陈小慧的跪拜，她牵着温德泽的手，把温瑞雪挡在身后，“生而不养，枉为父母，你怎么有脸来找我们要一颗肾去救你的宝贝儿子？”
　　“我是小雪的养母，同样是她唯一的母亲，我不同意。”师嵘说，“我也永远不会同意，希望你和你丈夫离我的家人远一点。”
　　“以及，小雪可能是被卖掉的。”温德泽说，他紧盯陈小慧的表情，“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四年，我们会追查到底。”
　　“她是被拐走的！”陈小慧抬高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仿佛在说服自己，“她是被拐走的！她是被拐走的！”
　　温翎站起身，他看着面前的闹剧，心里说不出的难过。钱安安拍拍温瑞雪的胳膊，问：“我能加你的微信吗？”
　　温瑞雪打开二维码递给钱安安，问：“你住在哪里？”
　　“洛阳。”钱安安说，“有机会带你去看牡丹。”
　　“好啊。”温瑞雪说。
　　“我们回家吧。”张强罕见地开口，“这么久不见，龙龙该想我们了。”
　　“我怎么回去？”陈小慧情绪崩溃，“回去告诉他只能等死吗？”她双手捂住眼睛，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我怎么办，我以后怎么办，我活不下去了。”
　　“为什么？”张强问，他像是真正的疑惑，“难道我不值得你活下去吗？”
　　“我们没有儿子，怎么能活下去？”陈小慧说，“儿子是我们的根啊！”
　　养母冷笑一声：“有儿子又能怎么样？”
　　“你不懂，你又没有丈夫！”陈小慧声嘶力竭地哭喊，“你没有婆婆，你不用面对村里人背后的指指点点，你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不下蛋的母鸡’，你什么都不知道！”


第38章 登场（三）
　　听罢陈小慧的哭诉，张强表情不自然地为自己辩解：“我常年在外跑车，不知道你在家过得这么辛苦。”他活得像一截浮木，无知无觉，且瞎且聋，他不关心第一个女儿被母亲丢弃，第二个女儿被妻子和妻弟合谋贩卖，他的妻子被婆婆和弟弟吸干了血液，变得懦弱扭曲。
　　人类是群居动物，在农村的邻里乡亲之间体现得最为明显。谁家丢了只鸡，谁家多了条狗，谁家买了个媳妇，谁家没有儿子，鸡毛蒜皮的小事经过口舌的加工，化为恶毒的箭矢戳进话题中心人物的心脏。长期居住于异化的环境，陈小慧并非天生蠢笨不堪，她看不到正确的路，便只能蒙着眼朝悬崖走去。
　　师嵘不愿让两个孩子继续围观人世间的苦难，她问：“大家还有别的问题吗？我的小孩们要回学校上课了。”
　　“等一下，师女士。”坐在第二排的中青报记者举手，“请问刚刚您丈夫说小雪可能是被卖掉的，可以详细说说是什么意思吗？”
　　“这件事不方便透露，我们还在调查中。”师嵘说。
　　“请问您的儿子当年被拐卖到了哪个地方？”另一个记者举手。
　　“安徽阜阳曹窑村。”师嵘说，“各位有空闲的话，可以去那个村子实地考察一番。”
　　这是把记者们当免费劳力使唤，邢泱笑起来，暗忖师嵘不愧是姐姐宗政茜的好朋友，俩人的脾气十足的相似。
　　温德泽带着温翎和温瑞雪出去吃饭，师嵘留在会议室继续解答记者们的问题。柯熠辞等在门口，问：“你们下午有课吗？我开车送你们。”
　　“有。”温翎说，他转身向父亲比划【我和他去吃饭。】
　　“行，去吧。”温德泽说，“注意安全。”
　　两人并肩走出酒店，柯熠辞感叹：“真难啊。”
　　【像两个世界的人。】温翎比划【相互觉得对方是鬼。】
　　“我打算申请出差去安徽一趟。”柯熠辞说，“我去阜阳的那个村看一看。”
　　温翎看向他，问：“为什，么？”
　　“我想做点什么。”柯熠辞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我会找到买家，也许能找到更多被卖掉的孩子。这是一个庞大的专题，值得我花费时间探索。”
　　【我和你一起去。】温翎比划【我记得很多细节。】
　　柯熠辞惊讶地看向温翎，他以为温翎这辈子都不会想回到那个鬼地方，主动回忆童年创伤是一件痛苦至极的事。他却忘了，温翎倔强的本性。
　　【我要回去。】温翎比划。
　　长途跋涉终于到家的第一个晚上，温翎整晚发高烧。他顶着滚烫的额头，迟迟不敢合眼，他紧握着妹妹的手，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失去了妹妹的踪迹。黄豆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脚，偶尔站起身趴在床上用鼻子拱温翎的手。
　　二十岁的温翎难以想象幼年的自己哪里来的能量和勇气，美满幸福的生活堆出了他温润柔和的品质，却也挫平了他的棱角。他画着象征美好吉祥的山水花鸟，导师曾评价他的画“形有余而力不足”，团花锦簇，绵软脆弱，不够让人印象深刻。
　　借这次机会，温翎想要重新捡回迷途的勇气，他不想因为儿时的经历而被当成温室里的花朵，他要直面人世间的苦难丑恶。
　　他无法说话，就让画笔替他发声。
　　“好吧好吧。”柯熠辞应道，“你怎么跟你爸妈说，说你去采风？”
　　温翎点头，他比划【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二。”柯熠辞说，他神色略微不自然，“倪方俐也去。”
　　温翎想了想，比划【她和我想的不一样。】
　　“比你想的好还是想的差？”柯熠辞问。
　　【我不知道怎么界定她。】温翎苦恼地挠挠头【大概好看的人总能获得最多的原谅吧，我觉得她很有意思。】
　　没想到小孩还是个颜控，柯熠辞探究地看向温翎：“你觉得我长的，像那么回事吗？”
　　温翎诚实地比划【你和她是两种风格，你没有她好看。】
　　柯熠辞危机感爆棚，他可没有忘记温翎仍处于探索性取向的阶段，也就是说，这孩子是薛定谔的猫，直弯不定。
　　“我怎么不好看了。”柯熠辞钻牛角尖，做主持人的基本条件是相貌周正，他自认长相远超基准线，让温翎几句话整不自信了。
　　【你没有不好看。】温翎解释【她更好看。】
　　“……算了。”柯熠辞放弃争辩，他走进一家兰州拉面店，“你吃什么？”
　　“拉，面。”温翎说。
　　“两份牛肉拉面，再加一碟牛肉、一份烤馕。”柯熠辞掏出手机付账，温翎挑了个空位坐下，打开手机查找北京到安徽的飞机票。
　　柯熠辞坐在温翎对面，眉眼认真地看手机。
　　温翎戳戳柯熠辞的手背，问：“你，看什么？”
　　“看洗面奶。”柯熠辞没好气地说，“一定是我的洗面奶不够好，让你看不清我的长相。”
　　温翎抿唇笑，他没想到柯熠辞这么在意他随口的一句评价，他找补道：“你，好看的。”
　　“敷衍。”柯熠辞听着小孩技巧生疏的甜言蜜语，不自觉地嘴角上翘。他关掉淘宝页面，拾起筷子夹起一角烤馕，放进嘴巴咀嚼：“味道不错。”
　　温翎埋头吃拉面，本来十二点就该吃的午饭硬是被洽谈会拖到两点，他早就饥肠辘辘，两眼发慌。
　　柯熠辞看着小朋友明显加快的进食动作，他开口提问，借此拖慢温翎的吃饭速度，免得对方吃得太撑不舒服：“你几点的课？”
　　“三点，嗝——半。”温翎噎了一下，忙低头满桌子找水杯。
　　柯熠辞递给他一杯温水，笑着说：“慢点慢点，我不跟你抢。”
　　“嗝。”温翎接过水杯，屏住呼吸咕咚咕咚地灌进胃里，长舒一口气，大概有了饱腹感，他恢复了以往细嚼慢咽的吃饭方式。
　　【我不太能承受饥饿。】温翎不好意思地比划【抱歉。】
　　“咱俩之间不必道歉。”柯熠辞说，不过他确实有被温翎狼吞虎咽的模样吓到，“你看起来很慌张，为什么？”
　　温翎摸摸自己饱胀的胃部，比划【我害怕饥饿的感觉，可能因为，】他试图用平淡的语言叙述残酷的过去，【从我被拐走到被卖掉，中间大概有一天半的时间，他们不给我吃饭。】
　　【我那时候刚六岁，六岁的孩子已经记事了。】温翎比划【他们怕我不服从买家，一直等到买家给我第一口粥。】
　　【我感觉自己像条小狗。】温翎比划【当然逃跑的时候也饿过几顿，不过印象最深刻的是第一次挨饿。】
　　柯熠辞半晌说不出话，温翎最不需要是迟到的安慰，况且安慰并不能抚平旧日的伤疤，他问：“拐卖你的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温翎比划【判了八年，他们早就出狱了。】
　　“买家判刑了吗？”柯熠辞问。
　　温翎摇头。
　　“我想问一个问题。”柯熠辞说，“我一直想问，但没有机会问出口。”
　　温翎说：“什么。”
　　“我听我爸说，你本来能说话，被拐卖之后，回来就不会说了。医生诊断是心因性失语症，”柯熠辞斟酌措辞，“你有头绪吗？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你不能说话？”
　　柯熠辞问到了温翎内心深处掩埋的秘密，不能说话是一道牢固的枷锁，既保护他又阻碍他。依靠这一处隐秘的残疾，他引发了买家和卖家之间的纠纷，进而带给他回家的希望。
　　与其说他是悲惨地患上失语症，不如说他选择残缺，以失去声音为代价换取曙光。


第39章 欺骗成真
　　【我骗他们的。】温翎比划。
　　“什么意思？”柯熠辞没明白。
　　【我骗他们我说不了话，买家会和人**吵架。】温翎比划【人**不愿意退钱，买家威胁他们不退钱就报警。】
　　【因为这件事，他们没空管我。】温翎比划【买家拿不回钱，我又是他们家唯一的男孩，他们不得不养着我。】
　　买家和人**之间的矛盾逐步积累，直到彻底爆发，温翎借此机会带着邻居家的瘦弱小妹妹，和妹妹家的黄狗跑出村庄。
　　【要一直装作不能说话，我连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沉，怕讲梦话被他们听到，坚持了半年，回家之后就不能说话了。】温翎说。那段担惊受怕的日子里，他给自己下了强有力的心理暗示，硬是一声不吭地熬过半年，回到家才发现，他永远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柯熠辞陷入长久的沉默。
　　温翎看一眼手机，说：“我该上，课了。”他抽一张纸巾擦擦嘴，站起身。
　　柯熠辞跟上他的脚步，闷不做声地揽住他的肩膀。
　　“也许是老天爷看不得有人这么完美。”柯熠辞说，“你又聪明又漂亮，又会画画，老天爷只好拿走你讲话的能力不让别人嫉妒。”
　　“你看我，我长得不好看但话多啊。”柯熠辞说。
　　“没有。”温翎急切地摆摆手，“你好，看。”
　　柯熠辞耸肩：“总归是没有我前女友好看的。”他晃一晃温翎的肩膀，俩人走在狭窄的林间小路，柯熠辞差点把温翎挤到草坪里。
　　到教学楼门口，温翎站在台阶上，朝柯熠辞比划【谢谢你愿意听我讲过去的事。】上课铃敲响，他第一次产生逃课的念头，他纠结地站在原地，比划【你周六休息吗？】
　　“周五下午，我接你放学。”柯熠辞催促道，“快去上课吧，我也去上班了。”
　　“唔哦。”温翎不情不愿地点头，转身小跑进教学楼。
　　柯熠辞站在原地，望着小孩的背影消失于楼梯转角。他离温翎的内心世界又近了一步，或许他该想办法搞一些甜腻的仪式感制造暧昧气氛。柯熠辞乱七八糟地琢磨着，记得同事提起过观景餐厅，仅开放晚间预定时段，不如周五带小孩去吃这个好了。
　　温翎小心翼翼地推开教室的门，不好意思地朝老师欠身，扶着门口的桌子坐下，掏出课本和平板电脑放在桌上。
　　老师稀奇地瞅了他一眼，温翎是从未迟到的好学生。想到中午学校门口发生的事情以及一些风言风语，老师有些同情温翎的遭遇，她特地提醒一句：“书本翻到一百零二页，第五行。”
　　温瑞雪夹一筷子土豆丝，覆在米饭上，温德泽说：“吃啊，搅合什么呢。”
　　“吃不下。”温瑞雪叹气，“我感觉我哥都要难过死了。”
　　“小羽那孩子心思细。”温德泽叹气，“这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随我姥姥。”温瑞雪说。
　　“也是。”温德泽认同地说，“我劝他再养只小狗，他不愿意养，倔得要命。”
　　“我哥学着养花了。”温瑞雪说，“虽然养得一言难尽吧。”
　　温德泽笑一声，说：“快点吃，你下午有课吗？”
　　“有，四点的课。”温瑞雪说，她勉强扒几口米饭，放下筷子，“我实在想不通，他们的脑子怎么长的？张口要一颗肾。”
　　“他儿子尿毒症就问女儿要肾，幸亏不是得了心脏病。”温德泽说，“不然非得挖你的心。”
　　“爸，有你这么吓唬人的吗。”温瑞雪翻个白眼。
　　“说真的，小羽那个朋友，”温德泽打听道，“是不是他的新男朋友？”
　　“二百块钱消息费。”温瑞雪说。
　　“……”温德泽沉默地拿起手机给女儿发红包。
　　“叮咚，哗啦。”
　　温瑞雪的手机响起到账声。
　　“现在不是，但我感觉快成了。”温瑞雪贫嘴，“老板还想听什么？我知无不言。”
　　温德泽瞥她一眼，说：“快吃饭吧你。”
　　“爸。”温瑞雪放下筷子，“我想回去看看。”
　　“回哪？”温德泽问。
　　“安徽阜阳。”温瑞雪说，“我总觉得不真实，对当下的一切。”她看着温德泽，“我梦到你、我妈、我哥都是假的，我仍活在农村，伺候着一个蠢笨邋遢的男人。”
　　“我想回去看买我的那家人。”温瑞雪说，“看他们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遭报应。”
　　“你性子真像小嵘。”温德泽说，“我们想要一个女儿，小羽把你带了回来。”
　　“所以不要怀疑，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温德泽说，“你想去安徽，我没有意见，你去问问你妈妈的想法。”
　　“我还有个问题。”温瑞雪说，“为什么当年的那两个买家都没有被判刑？”
　　“法律不完善。”温德泽无奈地说，“我们努力过，可惜没办法。”
　　“小柯。”任娴站在办公室门口喊柯熠辞，“现在有空吗？过来一下。”
　　“来了。”柯熠辞站起身随任娴走进办公室，视线扫过坐在长沙发上的倪方俐，选择坐在窗户旁的独立沙发上。
　　任娴说：“我把你们去阜阳调查的事情上报给了黎主任，主任的意思是，成立一个专题组，由你们牵头，拍个短纪录片回来。”
　　柯熠辞面露喜色，说：“这样好啊。”
　　“拍回来的纪录片是由台里播出吗？”倪方俐问。
　　“是的。”任娴点头，“下周一我跟你们去安徽。”
　　“老板。”柯熠辞举手发言，“我带一个人去可以吗？”
　　“带谁啊？”任娴问。
　　“您之前见过的，我弟弟。”柯熠辞说，“这件事的核心人物之一。”
　　“可以啊，没问题。”任娴说，“他介意参与纪录片的拍摄吗？”
　　“这个我得问问他。”柯熠辞说。
　　“有消息随时告知我。”任娴说，“没别的事了，散会。”
　　“叮铃铃。”
　　周五的下课铃比以往的更动听，温翎合上课本，背起书包急匆匆地走出教室。
　　“温翎！”
　　“温翎等下我。”
　　背后响起室友李盟的声音，他跑步追上温翎，笑着打招呼：“好久没找你说话了，最近怎么样啊？”
　　温翎着急赴柯熠辞的约，但也不想冷淡室友，他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敲字【我挺好的，有什么事吗？】
　　“我就是想问一下，你的毕设有头绪了吗？”李盟愁眉苦脸地说，“我想得头发日渐稀疏。”
　　温翎摇头。
　　李盟焦虑的心顿时得到了些许安慰：“这样啊，你知道最晚什么时候交初稿吗？”
　　温翎敲字【元旦之前。】他抬头看到柯熠辞站在教学楼门口的身影，迫不及待地招手示意。
　　“小羽。”柯熠辞走过来，自然地揽住温翎的肩膀，他看向李盟，“你叫李盟对吧，我记得你。”
　　“嘿嘿。”李盟挠挠头，“我想选题都快想疯了，找温翎聊一下他的进度。”
　　“哎对，你毕设怎么样了？”柯熠辞问温翎。
　　温翎比划【没想好。】
　　“小天才也没想好呢。”柯熠辞说，“别担心，灵感总是不期而遇。”
　　“谢谢，哥你真会说话。”李盟说，“我去吃饭了，温翎拜拜。”
　　温翎挥挥手，手臂落下揽住柯熠辞的腰。
　　“……”柯熠辞别扭地把手揣进口袋，然而温翎并没有放弃揽腰的动作，他甚至更用力地扣住柯熠辞的腰。
　　“你有没有觉得怪？”柯熠辞问。
　　温翎疑惑地望向他：“哪里？”
　　柯熠辞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塌下肩膀：“随便吧，你喜欢就好。”


第40章 天台餐厅
　　“我一个同事推荐给我的，他说环境不错。”柯熠辞佯装不经意的模样，拉开椅子邀请温翎坐下，“这环境是不错啊，宽敞亮堂。”
　　温翎笑着看他表演，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往外能看到车水马龙的繁华夜景。
　　“听说他家的牛排不错。”柯熠辞说。
　　“是的，我家的牛排采用法国的夏洛莉牛，美味多汁，是顶级的A级牛肉。”服务员介绍。
　　温翎选了一块牛肋眼，将菜单推给柯熠辞。
　　柯熠辞点了几样招牌菜式，他说：“我开车了，不能喝酒，你想喝点吗？”
　　温翎点头，吃牛排不喝红酒岂不是可惜。
　　柯熠辞便听他的要了一瓶勃艮第葡萄酒，他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托着下巴看向正襟危坐像个小绅士的温翎：“我以为你毕设做完了。”
　　温翎比划【只选定了主题，没有好的思路。】他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好——难啊。”
　　望着小朋友因毕业而苦恼的样子，柯熠辞好奇地问：“你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工作吗？”
　　“想，过。”温翎说，他比划【我想做游戏。】
　　“喔……”柯熠辞万万没想到温翎想做这个，“游戏行业很辛苦。”
　　【我知道，我爸妈想要我做一些轻松的工作。】温翎比划【但我想做一款独特的游戏。】
　　“有理想是好事。”柯熠辞鼓励道，“说不定以后你会遇到识货的投资人。”
　　温翎比划【我接了一些小活，遇到了一个同样想做游戏的人。】
　　“他要投资你吗？”柯熠辞问。
　　【他是游陆网络的主策划，他和我探讨过他正在做的一款游戏的美术。】温翎比划【我觉得他很有审美。】提到热爱的事情，温翎神采奕奕，【也许我毕业可以跟他合作。】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人。”柯熠辞说，“你见过他吗？”
　　【听过声音。】温翎比划【我知道他的名字，谭琢。】
　　“游陆网络的谭琢，有空我去查查这个人。”柯熠辞说，他转头看到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牛排来了，吃饭吧。”
　　温翎切下一小块牛排，小口小口地吃着，仪态讲究，稍抿一口红酒，酒精的作用下熏得双颊微红。只看着温翎吃饭，柯熠辞便得到了巨大的精神享受。
　　柯熠辞完全能理解温翎的父母对他全方位的保护，就连他自己，也想用个玻璃罩子把温翎圈起来。
　　纯粹的灵魂，不应该被外界的风雨摧残。
　　“我去趟洗手间。”柯熠辞站起身，朝餐厅门口走去，回来时拿着一束蓝紫色的满天星，“瞧。”
　　温翎的视线黏在满天星上，他比划【我的满天星还没开花。】
　　“送给你。”柯熠辞把花束递给他，“我喜欢……”他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表白，“我也挺喜欢满天星。”这不是表白的绝佳时机，在温翎眼中，他并没有洗脱骗子的罪名。
　　温翎把花束放在左手边，认真地说：“谢谢你。”他尝试说更多的字表达感谢，“我很，喜，欢它。”
　　“我可以用它换一个请求吗？”柯熠辞说。
　　温翎茫然地看向他，点点头。
　　“那我先留着，等我想出来告诉你。”柯熠辞说。
　　温翎点头：“好。”
　　“我借钱也可以吗？”柯熠辞故意逗他。
　　【如果你遇到困难的话。】温翎比划。
　　“我是永远不会向你借钱的。”柯熠辞说，他戳一块牛肉放进嘴巴咀嚼，“要借也是借更珍贵的东西。”比如借一颗心。
　　酒足饭饱，温翎放下刀叉，拿起满天星花束把玩。柯熠辞端起手机拍下照片，暗叹人比花娇。
　　“我们出去走走？”柯熠辞提议，“消消食。”
　　温翎抽一张餐巾纸擦嘴，站起身跟上柯熠辞的脚步。
　　坐电梯到达一楼大厅，柯熠辞说：“你这两天看微博了吗？”
　　温翎摇头：“不看，烦。”
　　“支持你家的言论变多了。”柯熠辞说，“毕竟要一颗肾，实在是不可思议。”
　　【你觉得这件事会这样平息吗？】温翎抬眼看向柯熠辞，眼神充满希冀。
　　“嗯……不好说。”柯熠辞说，“你妹妹的亲生母亲已经绝望了，一个绝望的人的行为模式难以预测。”
　　他们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昏黄的路灯勾勒柯熠辞的侧面轮廓，将他周身的氛围营造得朦胧而温柔。
　　“换位思考一下，你有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婆婆、一个木讷的丈夫、一个吸血的弟弟，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患上了尿毒症。”柯熠辞说。
　　【她为什么不把愤怒的炮口对向这些人，而来找被抛弃的女儿们？】温翎比划。
　　“因为柿子挑软的捏，人总是欺软怕硬。”柯熠辞说，“一头小象，从小被木桩拴住脚踝，光阴荏苒，小象长成了大象，它也不会想到拔掉木桩获取自由。”
　　“木桩长在大象的心里，就像你妹妹的生母。”柯熠辞说。
　　“小慧！”张强焦急地大喊，“小慧，你冷静点！”
　　陈小慧坐在楼顶的边缘，她眼中空空荡荡，望着漆黑的夜色，漫长而痛苦的一生在脑海中徐徐展开。她读完高中，没钱上大学，十九岁嫁到张强家，张强支付了八万块钱彩礼，她的母亲拿走彩礼给她弟弟置办了一套婚房。
　　她怀第一个女儿的时候，翻遍了字典取名，男孩叫张幸，女孩叫张琪，婆婆不高兴地说：“不要叫张琪，难听死了。”她跟张强委屈地诉苦，张强沉默不语，挂掉电话后给她转了一千块钱，让她省着点花。
　　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还是兔唇，婆婆当机沉下脸离开医院，张强在外跑车，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浑身冰凉。整个病房，只有她凄凄惨惨，无人问津。
　　第一个女儿叫张盼男，第二个女儿叫张望男，第三个儿子叫张龙。
　　村头的假和尚说，人生是一场修行。
　　陈小慧却觉得，她的人生，是一场酷刑。她竭力忍耐，从黯淡无光的日子里勉强抠出一丝闪光，发到朋友圈里，作为她幸福生活的佐证。她有儿子，她是完整的女人。
　　这一趟北京之旅，仿若当头棒喝，敲得她头昏眼花。
　　为什么别人家把女孩当成宝贝，为什么别人看她的眼神像看妖怪，她做错了吗？她面对师嵘，仿佛面对另一个维度的人类，她像某种进化失败的猿猴，上蹿下跳博众人一乐。
　　残忍莫过于带井底之蛙看外面的世界，再把它放回井底。
　　陈小慧望着远处花花绿绿的广告牌，偌大的城市的映衬下，她像一只沼泽中的蚂蚁，缓慢下陷，完全没有挣扎的必要。
　　“小慧，我们回家吧，我们陪龙龙度过最后的日子。”张强不厌其烦地劝说，“我们回家吧。”
　　“你别过来。”陈小慧站在楼宇边缘，“我恨你妈妈，我恨你，我恨龙龙。”她声音冷淡，眼神清明，“你知道吗，我们的第一个女儿应该叫张琪。”
　　“我只叫了她一天琪琪。”陈小慧说，“你妈妈把琪琪抱走那天，我是知道的，我什么都没有做。”
　　“龙龙得病的原因，可能是我造孽太多，老天爷看不下去。”陈小慧说，“我没有瞎，却胜似瞎子。”她身体向后靠，毫不犹豫地仰面坠下。
　　“小慧！”张强跑过去，扒着栏杆往下看，“小慧！”
　　“老张，别冲动老张。”海哥气喘吁吁地冲上楼顶，抱住张强的腰，“想想龙龙！”
　　“我姐呢？”慢一步上来的陈胜勇问。
　　张强转头看他，猛地伸出拳头捶向陈胜勇的左脸。


第41章 漫长的旅途
　　“唉，我真不该带这么多零食。”温瑞雪长叹一声，“每次坐飞机都没胃口。”
　　温翎斜睨妹妹一眼，没有帮她处理存货的意思。
　　柯熠辞委婉地拒绝：“我上飞机前刚吃过饭。”
　　温瑞雪可怜巴巴地抱着一大堆零食坐在临近过道的位置，看着柯熠辞对他哥嘘寒问暖，一会儿问冷不冷，一会儿问喝不喝饮料，而她仿若命运的弃儿，冷暖自知。
　　温翎透过一方小小的舷窗，望着窗外湛蓝无垠的苍穹和浓稠洁白的云层，放松地舒了口气。
　　“累啦？”柯熠辞问。
　　【感觉很累。】温翎比划【我太久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了。】
　　“给你平淡的生活添加一丝波澜。”柯熠辞说。
　　【你的出现是波澜。】温翎比划【他们是惊天骇浪。】
　　“把我和他们放一起比较，好怪的样子。”柯熠辞说。
　　“圆的。”温翎突然蹦出两个没头没脑的音节，“你，圆的。”他画个圈，“波纹。”难为他能说出波纹两个字，他比划【你是我生活中圆形的波纹，每一天都扩大一圈。】最终波纹荡漾，占据他的脑海。
　　他不想让柯熠辞太洋洋得意，放下手，没有比划最后一句话。
　　柯熠辞被幼稚的比喻可爱得心痒痒，他凑到温翎肩膀旁边，看着窗外的云朵，小声抱怨：“为什么咱们要和你妹妹坐在一排，真不方便。”
　　“辞哥，我不聋。”温瑞雪提醒。
　　温翎笑着看向头顶冒阴郁泡泡的妹妹，多日萦绕心头的烦恼消散些许。
　　经过两个小时的飞行，航班降落阜阳西关机场，三人站在托运转盘前等待行李箱，柯熠辞说：“明天我老板带团队过来拍摄纪录片，我提前问一句，你们愿意出镜吗？”
　　温瑞雪和温翎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柯熠辞有些失望，但没有表现出来，他面色如常地说：“好吧，我跟老板讲一声。”
　　“等，”温翎说，“小雪。”他把温瑞雪叫到身边，两人拉扯几个回合，温瑞雪服软地说：“好吧好吧，听你的。”
　　温翎朝柯熠辞比划【我们可以作为访谈出镜，而且要打码。】这是他的底线。
　　“没问题。”柯熠辞高兴地说，这对温翎来说是巨大的让步，他本就抱着被拒绝的心理预期前来询问，他不想让温翎因为自己的关系产生心理负担，“其实不愿意出镜也可以的。”
　　温翎没接茬，他极少轻易改变决定，弯腰拾起转盘上的行李箱，起身跟上温瑞雪的脚步朝出口走去。
　　柯熠辞掏出手机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任娴，顺便扫了一眼新闻，脸色微变，加快步伐跟上温翎：“出了件大事。”
　　温翎疑惑地看向他，温瑞雪问：“出什么事了？”
　　“小雪，你的亲生母亲跳楼了。”柯熠辞说，“警察认定自杀。”
　　温瑞雪愣了一下，脑内轰隆一声巨响，如梦初醒般恍惚地问：“什么？”她摁亮手机屏幕，新闻显示昨晚两点陈小慧于北京朝阳区明祥大厦坠楼身亡。
　　【据陈某某的弟弟叙述，陈某某和丈夫张某此次来京的目的是为寻找被拐多年的亲生女儿，因女儿拒绝相认，陈某某一时情感失控，跳楼自杀。】
　　“什么叫吸血虫啊。”邢泱感叹，“傻子才信他这套说辞。”
　　“信的人还不少。”范珊珊说。
　　“智商筛选机。”邢泱说，“信的人都该用洁厕灵洗洗脑子。”他叼着根棒棒糖，不耐烦地敲打键盘，“死的人怎么不是陈小慧她弟啊。”
　　“千年王八万年龟。”范珊珊说，“运气好的话，他能活到一百二。”
　　邢泱冷笑一声，说：“我去查查陈胜勇的背景，争取写个好故事供大家欣赏。”
　　范珊珊瞄了一眼邢泱认真的表情，暗道这下有人真的要倒霉了。
　　温翎端着一杯热水，坐到温瑞雪身边，他试图安慰几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我没事。”温瑞雪率先开口，“我只是有些震惊。”
　　【不是你的错。】温翎比划。
　　“当然不是我的错，又不是我把她推下去的。”温瑞雪说，比起温翎的柔软，她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冷漠，“她可是想要我的一颗肾，我怎么会为她难过。”
　　温翎将水杯递给妹妹，他轻轻地拍拍温瑞雪的脊背，像小时候把她拥在怀里保护，温瑞雪倏忽红了眼眶，小声抱怨道：“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敏锐啊。”她接过水杯，低头稍抿一口，“我想做我们的妈妈那样的人。”
　　【你已经很像她了。】温翎比划。
　　“她好像从不恐慌的样子。”温瑞雪憧憬地说，“永远那么气定神闲，仿佛能解决一切困难。”
　　温翎认同地点点头，师嵘和温德泽的角色颠覆了传统家庭父母的刻板印象，师嵘是守护者，负责经济支持和重大决策，温德泽是教导者，满足孩子们的陪伴和教育需求。
　　温翎的性格更像温德泽，柔软善良，带一点不谙世俗的天真，温瑞雪则一路冲着师嵘的方向成长，誓要做温翎最强大的保护伞。
　　“辞哥去哪了？”温瑞雪问。
　　【隔壁。】温翎比划【他在开会。】
　　温瑞雪撞了一下温翎的肩膀，狡黠地笑着问：“辞哥的小九九都写脸上了，哥你什么想法啊？”
　　温翎沉吟片刻，比划【不着急。】
　　“啧。”温瑞雪说，“是感觉不对吗？”
　　温翎摇头，他比划【我仍不知道以前他突然不联系我、以及突然出现的原因。】
　　【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温翎比划，眉宇间浮现几分厌倦，他说，“烦。”
　　温瑞雪说：“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我问了，他不说。】温翎比划，他赌气地鼓起腮帮子，【我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坐在电脑面前开线上会议的柯熠辞打了个喷嚏，他吸吸鼻子，说：“那我就等老板你过来了。”
　　“可以，今天先到这里，散会吧。”任娴说，她叮嘱不辞辛苦的下属，“注意保暖。”
　　“好的，谢谢老板。”柯熠辞说，抬手合上笔记本电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扭头找温翎的踪影。
　　门板推开，温翎走进来，柯熠辞问：“小雪怎么样？”
　　【她很坚强。】温翎比划【我们什么时候去曹窑村？】
　　“明天早上。”柯熠辞说，“下午咱们可以在城市里转一转。”
　　温翎抱着靠枕坐在沙发上，偏头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飞鸟，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大而圆的眼珠透出莹亮的蜜色。
　　柯熠辞坐在他身边，柔声问：“怎么不开心？”
　　“想，事情。”温翎说，“为什么，死。”他回头看向柯熠辞，眉头舒展，眼中堆积疑惑，“她明明，要，回家。”
　　“也许家在她心里，并不美好吧。”柯熠辞说，“她这一生过得辛苦。”他伸手将温翎拢进怀里，下巴垫着对方的肩窝，“人其实不怕活在低谷，怕的是没有希望，她没有希望了。”
　　温翎闭上眼睛，伸手圈住柯熠辞的腰身，享受相拥的宁静时刻。
　　“来的路上我看到一家排队的奶茶店。”柯熠辞说，“你想不想喝奶茶？”
　　温翎点头，额角的碎发蹭着柯熠辞的耳朵，他说：“薯条。”
　　“OK，加一个大薯。”柯熠辞说，“你问问你妹妹想吃什么，咱们给她带回来。”
　　“好。”温翎松开柯熠辞，踩着拖鞋跑去隔壁敲敲温瑞雪的门。
　　“怎么啦？”温瑞雪打开门。
　　【晚饭你想吃什么，我和柯熠辞出去逛逛。】温翎比划。
　　“炸鸡和汉堡。”温瑞雪说，她小心翼翼地提议，“我还想要一罐啤酒，可以吗？”
　　【不可以。】温翎比划。


第42章 命运的交响乐
　　“你打我干什么！”陈胜勇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委屈地嚎，“我姐死了，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素来沉默寡言的张强开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撺掇小慧卖掉望男的事？你拿着卖回来的五百块钱买了辆电动车，那是我女儿的卖命钱！”
　　“二十年了，你才想起来找我算账？”陈胜勇大声反问，“你以为你没有罪？我告诉你，张强，你他妈注定要下地狱！”
　　“好了好了。”海哥站在中间劝架，“小慧已经走了，你们吵得再大声也没办法让她复活，不如咱们想想说辞，怎么跟警察解释。”
　　短暂的情绪爆发后，张强又恢复了闷不做声的风格，他蹲在楼顶露台的角落处，双手捂住眼睛。
　　“勇子。”海哥叫住陈胜勇，“你按我说的讲。”
　　“哦哦好。”六神无主的陈胜勇迅速把海哥当成了主心骨，再不见昔日的嚣张气焰。
　　“学校里过得不开心吗？”电话里的中年男人关心地望着身形消瘦的儿子，“你妈说你好些天没给她打电话了。”
　　“在忙毕设。”楚哲松眼下浓重的青黑，藏不住的憔悴神色，“我发现我做错了好多事情。”
　　“做错了就去改过来。”中年男人以为楚哲松指的是学业方面，“你挂科了吗？”
　　“没有。”楚哲松说，他的父母至今不知道他是同性恋，鉴于传统观念和严肃的家风，他更不敢告诉父母，“之前跟我玩得挺好的那个同学，和我绝交了。”
　　男人愣了下，说：“我就说你性格不行，说话难听，人也不机灵，人家肯定不愿意和你玩。”
　　听罢父亲的评价，楚哲松愈发烦躁：“不跟你讲了，越讲越烦。”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样，爸爸说你两句不行吗。”男人说，“我好不容易抽出时间陪你讲几句话，你这孩子一点儿亲情味儿都没有。”
　　“你那是讲话吗？除了打压我，你还会说什么。”楚哲松抱怨道，“你知道人家为什么不跟我玩吗？就因为我讲话方式跟你一模一样。”他生气地挂断电话，把手机扔进被窝里，坐在书桌前抱着电脑发呆。
　　室友推门进来，看见楚哲松乱糟糟仿若鸟窝的发型，习以为常地说：“你今天也没出门啊？”
　　“嗯，不想动。”楚哲松说。
　　“马上冬天了哥。”室友将饭盒放在桌上，“赶紧走出失恋进入下一春吧。”
　　“进个鬼。”楚哲松扶着桌子站起身，太久不吃饭导致的低血糖让他眼前一黑，“你知道那个谁，去哪了吗？”
　　“我听国画院的说，他出去采风了。”室友说，“具体去哪我没问。”
　　“我去食堂。”楚哲松拎着电脑装进背包，他突然开口询问，“我讲话是不是挺烦人的？”
　　“你才意识到啊。”室友说，“不过我不在乎，反正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讲话真不好听。”楚哲松说。
　　“客气。”室友说，“咱俩都单身的原因找到了，你比我强点，你起码谈过。”他吸溜一口酸辣粉，“如果有机会，我也想体会一下被甩的感觉。”
　　“滚你妈。”楚哲松提着书包大力摔门，隔绝室友的阴阳怪气，颓丧地塌下肩膀，他想要改掉身上的坏毛病，却不知从何改起。
　　“今天下雨。”柯熠辞站在窗户前，“天气预报说最高十三度，注意保暖。”
　　温翎套上嫩黄的兜帽卫衣，为阴沉的天气增添一抹亮色。他低头把内衬皱成一团的白T恤扯平，又抬手揪一张餐巾纸蘸上水，弯腰擦鞋。
　　柯熠辞说：“加一件外套吧，外面很冷。”他拿起温翎行李箱里的白牛仔外套，罩在小孩肩上，“这件看起来不暖和。”
　　温翎觉得刚好，他认真地扣好金属扣子，合上箱子拖到门口，等柯熠辞一起出发去机场接人。
　　温瑞雪抱臂倚着门框，说：“辞哥快点吧，赶不上二路汽车了都。”
　　“来了来了。”柯熠辞拖着箱子迈出房间，拿着房卡关上门，下楼到酒店前台办理退房手续，“我需要发票和水单，抬头是这个。”
　　温瑞雪打个哈欠，靠着温翎肩头：“困死，我昨晚看书到两点。”
　　【期中考试前你非要请假。】温翎比划。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跑过来嘛。”温瑞雪说，她小声嘀咕，“我才不让辞哥轻易占你便宜。”
　　【说不定是我占他的便宜。】温翎比划。
　　“那不算。”温瑞雪，中国驰名双标。
　　柯熠辞把发票和流水单塞进钱包，转身便看到温家兄妹俩像两只鸟雀挤挤挨挨，温瑞雪非要搂住温翎的肩膀，温翎纵着她胡闹，挺直腰杆看向柯熠辞。
　　“走，我们出发。”柯熠辞说。
　　温翎大概受不了妹妹闹腾，“噌”的一下站起身，走到柯熠辞身边躲清静。
　　“小气鬼。”温瑞雪拖着箱子跟在两人身后。
　　“我老板喜欢小孩子。”柯熠辞对温翎说，“到时候把你妹妹丢给我老板照顾。”
　　“嗯。”温翎煞有其事地点头同意。
　　“哼哼。”温瑞雪不服气地刷存在感。
　　到达机场国内到达层的出口，任娴和倪方俐并肩走，远远看到等在不远处的柯熠辞，任娴招招手：“熠辞，这边。”
　　“老板。”柯熠辞笑着迎上去，刻意忽视倪方俐，“旅行还顺利吧？”
　　“挺好的，刘哥他们在后面收拾器材，你等多久了？”任娴问。
　　“十几分钟吧。”柯熠辞说，“我订了徽菜馆，咱们先吃饭。”
　　“行。”任娴看向柯熠辞身后，“呦，小温妹妹也来了？”
　　“您好，我是温瑞雪。”温瑞雪说，“这是我哥温翎。”
　　“我见过你哥哥，他是我们台的特邀画师。”任娴夸奖道，“出图速度快、质量高，我们台长都知道他。”
　　温翎不好意思地弯弯眼睛，比划【任主任好。】
　　“哎呀忘介绍了，这是倪方俐，这次专题的记者。”任娴说，“主要负责温家兄妹的访谈，你们有什么问题直接跟她对接就好。”
　　倪方俐看向温翎，拿腔拿调地说：“这个弟弟我见过的。”
　　任娴拍她一下：“别闹。”
　　温瑞雪好奇地打量倪方俐，凑到温翎耳边说：“记者姐姐好漂亮。”
　　温翎认同地点点头。
　　“不好意思，久等了吧。”刘稳和一位女性推着器材走过来，“这些东西比较金贵，轻拿轻放耽误时间。”
　　“你们好，我是让荔。”女性说，“新入职的摄像。”
　　“孔融让梨的让梨吗？”温瑞雪问。
　　“荔枝的荔。”让荔说，“叫我让梨也行。”
　　“人齐了，我们出发吧。”任娴招呼道。
　　阴沉的天映着楚哲松阴郁的脸，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角落，桌上摊开一本画册，迟迟不翻页。
　　他应该做点什么，去弥补往日的错误。
　　但无论他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满屋乱撞，找不到房间的出口，而温翎决绝地转身，踏进没有他的光明大道。
　　或许他也该出去采风，闷在校园里实在令人窒息。
　　张强端着一杯热水，坐在病床边，看着病恹恹的小儿子，脑海中仍回荡着母亲的尖声怒斥：“你个废物！那小闺女怎么能不帮帮她弟弟？当年我就应该把她掐死！”
　　“你看看你娶了个什么玩意儿，肚子不争气，生的女儿一个都指望不上！”
　　张强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他伸手抚摸儿子的额发，说：“要不要喝水？”
　　“我想要妈妈。”张龙龙说，“妈妈去哪了？”
　　“妈妈出去办点事，等龙龙睡着妈妈就回来了。”张强说。
　　“我听舅舅说，你们去找姐姐了。”张龙龙说，“姐姐在哪啊，我想跟姐姐玩。”
　　“姐姐要上学。”张强强忍泪水说，“等龙龙病好，可以上学了，我和妈妈带你去看姐姐。”
　　“好。”张龙龙缓缓阖上眼睛，“我好疼，浑身都疼。”
　　“睡吧，睡着就不疼了。”张强轻声哄着。
　　“咚咚咚。”病房门被敲响，张强起身开门。
　　年轻的男孩背着书包站在门口，说：“你好，请问你是张强先生吗？”
　　“是的。”张强说。
　　“我叫楚哲松，我可以跟你谈谈吗？”男孩问。


第43章 命运的交响乐（二）
　　望着面前的年轻男生，张强戒备地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们家的消息满天飞，随便找找就找到你了。”楚哲松说，他直视张强的眼睛，“真的不打算让我进去吗？”事实并非楚哲松所说的那样简单，他的父亲是警察，帮忙查一下地址不过是顺带脚的事。
　　“孩子睡了，我们出去说。”张强轻轻关上病房的门，领着楚哲松迈过住院部的大门，朝草坪中央的凉亭走去。
　　“你会难过吗？”楚哲松问，“新闻里你总是沉默的那一个。”
　　张强扶着膝盖弯腰坐下，长叹一口气：“难过，有什么用呢。”他刻意忽视母亲对陈小慧的刁难，他拦不住陈小慧的纵身一跃，他回答不了儿子询问姐姐的境遇。若不是儿子还活着，他也想跟陈小慧一起走。
　　“所以你准备沉默到底。”楚哲松坐在张强身边，“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来找你做什么。”他双手托着腮帮子，“我猜你想找人聊一聊。”
　　“是你想聊吧。”张强说。
　　“做错事情，是要道歉的。”楚哲松说，“你觉得呢？”
　　张强没听明白楚哲松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逻辑，他问：“什么？”
　　“你搅乱了别人家的生活，难道不需要道歉吗？”楚哲松说。
　　“曹窑村就在前面了。”柯熠辞说，他看向温翎，“你想下车透透气吗？咱们等会儿再进去。”
　　温翎点头，透过汽车的挡风玻璃，他望见曹窑村的大门，即刻心慌出汗。
　　柯熠辞降下车窗，示意刘稳靠边停车：“刘哥，我陪小羽歇一会儿，你先进去准备器材，我们等下走路进村。”
　　“好的。”刘稳说。
　　温翎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新鲜空气，颤抖的手紧紧抓住柯熠辞的衣袖。柯熠辞抽出一张餐巾纸拭去温翎额角沁出的冷汗，他说：“要不算了吧，我们回阜阳玩几天然后回北京。”
　　“不。”温翎拒绝，他接过柯熠辞递来的热水，浅抿一口，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枝杈上伫立的麻雀。
　　柯熠辞收起水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牛奶糖，递给温翎：“给，可甜了。”
　　“谢谢。”温翎撕开包装，将奶糖放进嘴巴，他慢吞吞地说，“好多，年，过去，还是，难过。”
　　封存多年的记忆缓慢复苏，仿若无形的手将温翎拖拽进消极的漩涡。玻璃罩里的小孩勇敢地踏出花房，门外的疾风骤雨虎视眈眈地等待着新鲜的灵魂供养。
　　“别害怕，大不了我带你逃跑。”柯熠辞说，“我们有一队人呢，没人能够伤害你。”
　　温翎指着自己：“我不会，说话。”
　　“这不是会嘛。”柯熠辞说，“你讲话可好听了。”他牵住温翎的手，“相信我，这回不骗你。”
　　恶心反胃的感觉随着柯熠辞的轻声安抚逐渐消解，温翎挪动步伐，一步步走向童年噩梦的源头。眼前的曹窑村和记忆中的景象相差甚远，宽阔的马路、整齐的独栋民房、家家户户门口停靠的车辆，看得出政府这些年的扶贫工作卓有成效。
　　很难想象十四年前的曹窑村，是人口贩子的集中销货地。
　　村口的空地铺上水泥被改建成村民活动广场，中央的老槐树仍然健在，坐在树下闲聊的老人们好奇地看向陌生的车辆载着外乡人驶进村里。
　　刘稳和让荔架起机器，倪方俐问温瑞雪：“你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温瑞雪冷漠地说，视线扫过老人们，“我那时候年纪太小，许多事情不记得，我哥记得比我清楚。”
　　“我们先找几个人问问。”倪方俐说。
　　“我哥呢？”温瑞雪问。
　　“小柯陪着他在村口歇脚。”刘稳说，“等会儿走过来。”
　　倪方俐理解地点点头，温瑞雪懊恼地说：“其实我陪你们来就好了，我哥没必要过来。”
　　“他大概也想和过去和解吧。”倪方俐说。
　　温瑞雪看了倪方俐一眼，说：“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倪方俐问。
　　“我知道你甩了辞哥。”温瑞雪说。
　　“啊……所以我是坏女人。”倪方俐说，“年轻时候犯的错，我也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贪图一时的欢快吧。”
　　“那么，另一个男生比辞哥帅吗？”温瑞雪问。
　　“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倪方俐说，“男人嘛，都是过眼云烟，人还是要向钱看的。”
　　“可是你结婚了。”温瑞雪看着倪方俐手指上的戒指。
　　“赚钱的路上找个默契的合伙人不寂寞。”倪方俐说，她拍拍温瑞雪的肩膀，“爱情都是假的。”
　　温瑞雪懵懵懂懂地点头，倪方俐轻笑一声，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里的稿件，说：“我们开始工作吧。”
　　温翎踏进村口，环顾四周，找到温瑞雪的背影，没走过去，便被妹妹扑了个满怀。
　　“你记得那条河吗？”温瑞雪指着绕村一周的小河，“我在洗衣服，你在河里抓鱼。”
　　温翎点头。
　　温瑞雪生怕温翎难过，拉着温翎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温翎回头一个劲儿地望柯熠辞，期待对方把自己救出苦海。
　　“这里变化好大，我不记得之前我们住哪里了。”温瑞雪说。
　　曹窑村的村民大多姓曹，凭借记忆里的姓氏极难精准定位，他们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再次回到村口的大槐树下。
　　刘稳和让荔担心引起村民们的警觉，扛着机器去村子周围拍空镜。倪方俐已经和老人们打成一片，她甚至和老人们下起了象棋。
　　见到温翎他们回来，倪方俐站起身，说：“哎呀你们下得也不怎么样嘛，不跟你们玩了。”
　　“小姑娘说话这么狂。”一个老大爷说，“你结婚了没啊？”
　　“结啦。”倪方俐说，“婆婆催着生孩子，我不想在家待着，烦死了。”
　　“早点生孩子不疼。”一个老太太说，“能生就赶紧生，生不了才着急。”
　　“我听说，”倪方俐压低声音，“可以买小孩，我不想生，想买一个。”
　　“哎，现在买不了咯。”老太太毫不顾忌地大声说，“我记得十几年前，一零年那阵吧，村里有个买小孩的，买了个哑巴儿子。”
　　“哎呀我知道那事，”大爷说，“那家叫什么来着，立辉，对，咱们叫他小鼠。”
　　“三万块钱，买了个哑巴，哑巴还带着他家隔壁秀纯家的小媳妇跑了。”老太太笑得露出豁牙，“村里笑了他家好多年，秀纯找小鼠闹了一年多，小鼠让秀纯报警，两家现在都不来往嘞。”
　　倪方俐问：“这也太有意思了，小鼠和秀纯还住在村里吗？”
　　“住着呢，我跟你讲，”老太太好不容易碰见个外乡人，八卦的心蠢蠢欲动，什么话都往外倒，“秀纯那个混账儿子，只读了个初中毕业，二十来岁娶不上媳妇，天天跟他妈吵架，怪他妈没看好他的小媳妇。”
　　“昨天秀纯儿子往小鼠家泼屎，怪小鼠买的哑巴害他娶不上媳妇。”大爷说，“丢人死了。”
　　“小鼠后来没再买小孩吗？”倪方俐问。
　　“他哪敢买，那哑巴孩子的父母带着警察来了村里一回，吓得小鼠又是写保证书又是赔钱，人家差点把他送进去坐牢。”老太太抓一把瓜子递给倪方俐，“自家新炒的瓜子，好吃。”
　　“谢谢。”倪方俐依言坐到老太太身边，“秀纯也没再买儿媳啊？”
　　“他俩住隔壁，小鼠被警察盘问的时候，秀纯在家门口坐了一整天，她那胆子，顶多跟小鼠嚷嚷两句。”老大爷说，“不要想着买小孩啦，有本事自己生，生不出来也是命。”


第44章 命运的交响乐（三）
　　“您悄悄告诉我。”倪方俐凑到老太太身边，低声问，“咱们村里是不是有好多买媳妇的？”
　　“不买媳妇那些光棍找不到对象咯。”老太太全然不在乎言论关乎法律，或许是她早就看不惯这些无法无天的人**们，“买一个跑一个，现在的女孩性子烈，哪能关得住。”
　　“五年前有个外来媳妇，住了小半年，下老鼠药把一家子包括自己都毒死了。”老大爷说，“之后我们村上了派出所的重点关注名单，别说买媳妇买孩子，两家隔墙吵几句嘴派出所都知道。”
　　背景信息差不多了解完，倪方俐看一眼手表，说：“我去开工啦，爷爷奶奶你们继续聊。”
　　“好嘞，去吧。”老太太转头对老大爷说，“小姑娘长得真招人喜欢。”
　　“城里的孩子都好看，哪像咱们家的整天下地干活。”老大爷说。
　　倪方俐站起身，朝坐在车里等候已久的任娴走去，她问：“柯熠辞呢？”
　　“他带着兄妹俩去村里溜达。”任娴说，“找那什么秀纯和小鼠了。”
　　“这村子里的故事仔细挖一挖，能拍个灵异片出来。”倪方俐坐到任娴身边，“名字我都想好了，《吃人的村落》。”
　　“比你前阵子拍的故事还可怕？”任娴问。
　　“不相上下。”倪方俐说，她掏出一盒女士烟，递给任娴，“来一根？”
　　“戒了。”任娴摆手拒绝。
　　“你没有瘾，谈什么戒烟。”倪方俐点燃一根细烟，夹在指间，烟雾缭绕，她说，“这只是个起点。”
　　“是的，我们的目光不仅聚焦于这一个单独的案子。”任娴说，“背后还有无数个被拐卖的妇女儿童，我们需要关注有过丢失经历又找回的创伤家庭。”
　　“这是个新鲜的切入点，毕竟观众们以为找回亲人就是美好的大结局了。”任娴说，“殊不知伤口愈合也是极度痛苦的过程。”
　　“刚到家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哥不敢出门。”温瑞雪站在石桥上，望着平静流淌的河面，“他吃饭几乎不咀嚼，也不开口说话，冷热都忍着，见到陌生人反射性地害怕。”
　　柯熠辞问：“那你呢？”
　　“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才说服自己这不是做梦。”温瑞雪说，“我怕他们把我还给我的亲生父母。”
　　温翎在草丛里找到一只枯黄的螳螂，他双手捧着无精打采的老螳螂，走到柯熠辞面前，展示给他看。
　　柯熠辞用哄小孩的语气对温翎说：“它好漂亮，你从哪里找到它的？”
　　温翎拨弄一下螳螂的前爪，说：“它，老了。”他蹲下，轻轻地将螳螂放归草丛，站起身拍掉手心的草渣，比划【我们去哪？】
　　“没有目的地。”柯熠辞说，“只是到处看看。”
　　空气中突然传来吵闹声，一个中年男声气急败坏地说：“周秀纯你有完没完？天天找我的茬，你怎么不去找派出所让他们分你一个儿媳妇？”
　　秀纯？
　　柯熠辞起了兴趣，他看向温瑞雪：“去看热闹吗？”
　　“那必须的。”温瑞雪说。
　　柯熠辞看向温翎：“你记得周秀纯这个人吗？”
　　温翎摇头，他比划【我不记得名字，但我也想去看。】
　　“想去就去，不用征求我的同意。”柯熠辞挽起温翎的手，迈开步伐，循着声音找到吵架的地点。
　　吵架的一男一女约有四五十岁，一家住平房一家住两层小楼，看样子周秀纯应是住平房的人。和她吵架的小鼠，也就是曹立辉，右手提着一桶粪水泼在周秀纯身上，嘴里止不住地骂骂咧咧：“就你那个废物儿子，活该找不上媳妇。”
　　“要不是你的哑巴儿子——啊！”周秀纯尖叫，“你王八蛋！”
　　“哑巴都能把你的小媳妇拐走。”面对持续数十年周秀纯的无理取闹，曹立辉已经忍无可忍，他“咣当”一声丢下铁桶，“以后你儿子再来给我找事，直接腿打断。”
　　温翎盯着周秀纯的脸看了半晌，拍拍温瑞雪的肩膀，兄妹俩对视一眼，互相确认了周秀纯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佛家讲求的因果报应不无道理，看着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两家人，温瑞雪心中极其畅快。她正要往前走一步和周秀纯搭话，柯熠辞伸手拦住她，另一只手拨通刘稳的电话，叫摄像团队火速就位。
　　“你们是生面孔。”曹立辉注意到围观的三个人，他警惕地看向领头的柯熠辞，“你们想干什么？”
　　“你是曹立辉？”柯熠辞问。
　　曹立辉点头，说：“你们是来找我的？”
　　“差不多。”柯熠辞说，他挡在温翎面前，隔绝了曹立辉打量温翎的视线，“我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对你们俩的故事很感兴趣。”他看向形容狼狈的周秀纯，“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谈谈？”
　　“谁要跟他谈。”周秀纯浑身臭不可闻，她脱掉外套丢进街边的垃圾箱，转身愤怒地走回平房。
　　温翎突然伸手搭在柯熠辞肩上，坚定地把柯熠辞从自己面前扒开，目光与曹立辉对视，他张开嘴巴，仍然发不出声音，便定定地望着曹立辉。
　　“你是……”曹立辉越看越觉得年轻的男孩相貌熟悉，唇红齿白，大而圆的眼睛，不会说话，他想到一个近乎恐怖的猜测，瞬间结巴起来，“你是、是阳阳。”
　　曹阳，是曹立辉给温翎的名字，意为曹家的太阳。
　　他有三个女儿，妻子生第三个女儿的时候换上产后抑郁，不愿继续生孩子，但又愧疚没有给曹立辉留后，主动提出买个男孩传宗接代。
　　人口黑市中，男童是最为紧俏的货物，更别提长相漂亮的男童。即便六岁的温翎已经记事，不好培养，曹立辉还是心甘情愿地掏出三万块钱，把温翎带回了家。
　　意料之外的是，温翎不会说话。
　　这孩子除了一副优越的皮相，什么都不如别人家的小孩，不仅身患残疾，而且脾气暴躁倔强，油盐不进。花钱买来的心肝宝贝，打不得骂不得，为了让温翎屈服，曹立辉绞尽脑汁想尽办法，断食断水关禁闭，招数使尽，饿极的温翎差点咬掉曹立辉一根手指。
　　妻子的抑郁症因温翎的不服从变得更加严重，曹立辉不得不收起家里所有的尖锐物体。六岁的小孩眼瞳幽幽，曹立辉相信温翎一旦拿到菜刀，能毫不留情地把他们都砍死。
　　半年的煎熬，温翎伺机逃出村落，曹立辉第一时间不是寻找温翎，而是找到人**要求退钱。他丝毫不想念温翎，他甚至后悔为什么买下温翎，而不是选择站在温翎旁边那个长相一般的男孩。
　　曹立辉看到长大的温翎，惊恐的眼神仿若看见魔鬼，他说：“你回来干什么！”
　　“来看你过得怎么样。”柯熠辞说，他看向曹立辉的两层小楼，“房子不错。”
　　刘稳和让荔站在一旁提着相机拍摄，曹立辉捂住脸：“你们这是违法的！”
　　“放心，到时候给你打码。”柯熠辞说。
　　曹立辉从指缝中看到温瑞雪，他放下捂住脸的手，指着温瑞雪说：“你是周秀纯买的小媳妇？”
　　“不如你把周秀纯叫来，咱们好好谈一谈？”柯熠辞说。
　　曹立辉不甘心自己一个人出丑，他巴不得周秀纯被万人唾骂，顿时来了力气，说：“我去叫秀纯，还有她的废物儿子，我都叫来，你们在这等着。”
　　他走向周秀纯的木板门，“咣当咣当”地敲打，一边敲一边幸灾乐祸地喊：“周秀纯，你的小媳妇回来看你了！”


第45章 命运的交响乐（四）
　　站在街道中央说话实在不合适，曹立辉不情不愿地将一行人请进自己家，包括结仇多年的周秀纯。
　　小楼内部远不如外表看起来那样体面，空荡荡的客厅，泛黄的墙壁，摆着破旧的沙发和布满灰尘的电视机，以及东拼西凑的各种风格的家具。
　　周秀纯尖酸刻薄地讥讽：“这跟垃圾堆有什么区别。”
　　“比你那一晃就倒的破茅屋强。”曹立辉不甘示弱地反驳。
　　柯熠辞让温翎坐在沙发上，自己找个木板凳坐下，温瑞雪的视线紧随周秀纯的一举一动，她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你比我想象中矮小。”
　　周秀纯瞥温瑞雪一眼，缩缩脖子，坐在长沙发的另一头，她明白温瑞雪就是来看她笑话，但她并没有底气冲温瑞雪撒泼。
　　“正常人遇到这事肯定不过来，你倒好，上赶着丢人。”曹立辉取笑道，“怎么，想着上电视给你儿子征婚？”
　　“你买儿子就不丢人了？”周秀纯说。
　　柯熠辞时刻关注温翎的情绪变化，而温翎脸上一片空白，他麻木地看着曹立辉和周秀纯没完没了的拌嘴。
　　闻讯赶到的任娴和倪方俐推门走进来，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安静，曹立辉和周秀纯面对角落里架起的摄像机镜头感到几分后悔。
　　“我不想上电视了。”周秀纯站起身，“我过得也很惨，为什么没人关注我，给我捐钱？”
　　“你要脸不？”曹立辉说，“赶紧坐下！”
　　倪方俐担任记者的职责，她开口：“这场会面的目的不是调解，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让受到创伤的孩子和过去做个了结。”
　　曹立辉率先举手：“我先表个态。”
　　“你说。”倪方俐说。
　　曹立辉看向温翎：“对不起，我向你诚挚的道歉。”
　　周秀纯诧异地看向曹立辉：“你怎么……”
　　“你看我的家，我过得不好。”曹立辉苦笑着说，“你走之后，我老婆犯病自杀，我独自拉扯大三个女儿。大女儿嫁人了，二女儿和小女儿还在上学，我现在手头非常紧，没有钱补偿你。等我的两个女儿毕业，我一定去北京上门赔偿。”
　　温翎比划【我不要钱，我要你把过去的事对着镜头完整地讲出来。】
　　倪方俐看得懂手语，她将温翎的意思向曹立辉复述一遍。
　　“好好好。”曹立辉满口答应，他怕的不是丢人，他见识过温翎父母的能力，万一这回真的把他送进监狱，他的女儿们将面临辍学的风险。他已经不执着于传承姓氏，曹窑村姓曹的人一大片，他只想着把女儿们养大，手里攒些钱搬离这里。
　　周秀纯说：“我没钱，我不赔。”
　　“留着你的棺材本吧。”温瑞雪说，“就你那仨瓜俩枣不够你儿子挥霍的。”
　　“你从小就是个灾星。”周秀纯说，“我就不该养你，饿死你算了。”
　　“瞧现在谁快要饿死了。”温瑞雪嘴皮子利索，“你生的不是儿子，是一条人形寄生虫。”
　　周秀纯气得两眼发黑，指着温瑞雪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温翎站起身，牵起温瑞雪走出曹立辉的家，不是所有人都有悔过之心，他也没必要把放低姿态试图理解黑泥里蛆虫的想法。
　　站在记忆中的拱桥上，温翎低头看着漂在小河中的鸭群。
　　温瑞雪长舒一口气，说：“我感觉好多了，我们终于得到了一个结果。”
　　【我也觉得很好。】温翎比划【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总归是和过去道别。】
　　“我以为周秀纯是高大壮硕的女人，没想到她身材干瘦矮小，但和我记忆中一样愚蠢得不可救药。”温瑞雪释然地说，“她不值得留在我的记忆里。”
　　【曹立辉也不是我想的那样阴毒险恶。】温翎比划。
　　“哥你太容易相信别人的鬼话了。”温瑞雪说，“他说说而已，根本没有真心后悔。”
　　【我不在乎他是不是真心。】温翎比划【我要的是结果，他道歉就足够。】
　　温瑞雪看向温翎，她的哥哥不但善良柔软，且通透豁达，也许坚硬和冷漠不一定是长大成人的唯一方向。
　　“这是你的来找我的目的，让我去道歉？”张强问面前的年轻男生。
　　“是的。”楚哲松点头，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喃喃道，“做错事就应该道歉。”
　　“我要陪我儿子度过最后的人生，没时间陪你玩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张强没好气地说。
　　“直到死亡，你儿子都不知道他心目中高大伟岸的父亲，实际上是个胆小的懦夫。”楚哲松借骂张强的语句发泄心中的憋闷，“但凡你在你母亲面前，为你老婆说一句话，她都不会跳楼。”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张强皱起眉头，“你到底是谁？”
　　“我只是一个学生。”楚哲松说，他打开手机，翻到热门词条，“你以为你家那点小九九没人爆出来？”
　　张强定睛一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内容让他久久回不过神。口口声声说帮他的海哥，竟公开发表了一封道歉信，反咬陈小慧的弟弟陈胜勇，顺便爆出张强多年的漠视是导致这一切悲剧的源头。
　　“自媒体人的嘴最不可信。”楚哲松说，“趁这件事还没有进一步发酵，传进你儿子耳朵里，我劝你赶紧去找你的亲生女儿道歉。”
　　网络舆论风起云涌，虽然网民被反转新闻多次愚弄，却还是站队吃瓜乐此不疲。翻云工作室在这一场舆论仗中功不可没，邢泱看着眼前的海哥，他伸出右手，皮笑肉不笑地说：“欢迎加入翻云。”
　　海哥，大名海学儒笑着说：“合作愉快。”
　　坐在办公桌后的宗政茜说：“握手言和，以后就是并肩战斗的同事了。”
　　“哼。”邢泱不服气地哼出一声。
　　“泱泱。”宗政茜瞥了邢泱一眼，看向海学儒，“你的潜力我看到了，期待未来你能让我眼前一亮。”
　　“茜总放心，我会努力的。”海学儒说。
　　站在桥上的兄妹俩没来得及关注网上的形势翻转，温翎坐在一块石头上，握着玉米粒喂鸭子，温瑞雪无聊地用狗尾巴草编花绳。
　　“哥，你的毕设想好了吗？”温瑞雪问。
　　“有，一点，”温翎慢腾腾地说，“想法。”
　　“什么？”温瑞雪问。
　　温翎摇头，没成型的想法他不想往外说，丢出两颗玉米粒，引起河面上一片嘎嘎声。
　　“辞哥要忙到几点啊。”温瑞雪说，“我饿了。”
　　温翎掏出一颗奶糖，递给温瑞雪。
　　“你哪来的糖？”温瑞雪拆开糖纸。
　　“他，给的。”温翎说。
　　温瑞雪迅速把糖塞到温翎嘴巴里，她说：“不吃不吃，不吃狗粮。”
　　温翎笑着看向妹妹，他嚼了两下奶糖，说：“甜。”
　　“听不见。”温瑞雪捂住耳朵。
　　倪方俐以客观的立场访谈周秀纯和曹立辉，她神态严肃认真，口齿清晰地抛出一个个问题，引导着被访谈者探究自己的行为动机和内心的真实想法。
　　柯熠辞不得不承认倪方俐是位出类拔萃的调查记者，他坐在摄像机旁边，听着当事人讲述十四年前的尘封故事。越听心情越复杂，柯熠辞没有想到印象中温柔和煦的温翎，竟然是曹立辉口中那个神经质的残疾男孩。
　　温翎不是保存在温室中的娇软鲜花，他是一头逼到绝境、尖牙利齿的小狼。可他本应该是鲜花，他被人从无限美好的生活中偷走，放置于风吹雨打的悬崖。
　　命运无常，坚韧不拔的意志将扭转命运。
　　柯熠辞强忍难过全程旁观访谈，只听倪方俐说：“谢谢二位参与访谈，我们会全程为两位的相貌打码。”
　　“我不需要打码。”曹立辉苦笑道，“我做的不是人事，还要什么脸。”
　　周秀纯没有说话，她眼神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第46章 学飞
　　“我没有时间跟你胡闹。”张强拒绝楚哲松的提议，他抬手把年轻的学生拨到一旁，迈步离开凉亭。
　　楚哲松站在原地，他知道继续花费口舌也不会打动张强，愤怒地锤一下凉亭的水泥柱，抱着背包落寞地坐下。
　　他逼着张强去道歉，何尝不是内心的愧疚作祟？
　　如果张强愿意公开道歉，针对温翎一家的舆论风波也算是画上了圆满的句号，而他在温翎心中的形象将有所提升。
　　大概有的人不值得好结果，楚哲松痛恨自己为什么醒得这么晚，他宁愿沉溺于过去的骄横傲慢，也好过现在无时无刻的追悔莫及。
　　“走吧，去吃饭。”柯熠辞踏出曹立辉的小院，望见站在拱桥上闲聊的兄妹俩。
　　温翎走到柯熠辞身边，温瑞雪说：“你们去吃吧，我和漂亮姐姐们一起。”
　　“小雪过来。”倪方俐招呼温瑞雪，“任老板带咱们去吃海鲜。”
　　任娴笑着说：“行，小雪点餐。”
　　兵分两路，同事们默契的没有叫柯熠辞，让荔左看看右看看，小声问刘稳：“刘哥，熠辞不和咱们去吃饭吗？”
　　“不用管他。”刘稳说。
　　柯熠辞揽住温翎的肩膀：“我饿死了，想吃卤猪蹄。”
　　温翎没意见地点点头，他主动表达自己的心情【我感觉好多了。】
　　“因为曹立辉说的话吗？”柯熠辞问。
　　【这件事有了结果。】温翎比划【终于结束了。】他沉思片刻，转身拥抱柯熠辞，开口：“谢谢，你。”
　　“我们之间不说谢谢。”柯熠辞说，他拍拍温翎的脊背，“我其实也没做什么。”柯熠辞一路的陪伴和支持带给温翎莫大的勇气，温翎要的不多，这些已足够。
　　温翎嗅着柯熠辞颈间洗发水的香气，浅淡的袖子味道，脑海里突然冒出早晨柯熠辞披着浴巾走出卫生间的景象。他打个激灵，轻轻推开柯熠辞，视线不自然地垂到地面，掩饰慌张，他磕磕绊绊地说：“我们，去吃，”他想不起来猪蹄的发音，于是抿唇，转头看向村口，“我饿。”
　　“我们去镇上吃。”柯熠辞掏出车钥匙，拉着温翎坐进车里，替对方系上安全带。
　　柚子香气随着柯熠辞的动作萦绕温翎周围，年轻的男孩吸吸鼻子，摁下车窗按钮，清风灌入，并未吹散柚子的芬芳。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宽敞的四车道上，温翎捣鼓了半天车窗，一会儿开大一点，一会儿又缩小缝隙，柯熠辞说：“你是冷还是热啊？”
　　温翎合上车窗，问：“你，柚子，味的。”
　　“哦哦我早上用的洗发水，不好闻吗？”柯熠辞抓抓头发，闻一下指尖，“没味道啊？”
　　“好闻。”温翎说，他暗自思索，应该是自己的问题。
　　汽车驶进临近的城镇，柯熠辞将车停在路边，走进一家熟食小店，卤猪蹄的香味扑鼻而来。温翎站在小店门口，看着柯熠辞挑了两只最大的猪蹄付款结账。
　　“找个面馆，配着吃。”柯熠辞提着猪蹄走到温翎旁边，捏一下小孩的耳朵，“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
　　温翎皱起眉头，自己的鼻子好像出了问题，他以前没有喜欢柚子的偏好，今天居然格外在意柯熠辞身上的香气。
　　柯熠辞拉着沉思的温翎，沿着街道往前慢慢走，他说：“我看到面馆了，安徽板面。”他转头，温翎站在街边的花店门口，买了一束蓝紫色的满天星。
　　温翎特意挑了最鲜嫩水灵的花朵，摇头拒绝店员多选几株配花的建议，拿着包好的鲜花回到柯熠辞身边，伸手递给他。
　　“送给我的？”柯熠辞问。
　　温翎点头，他往前推了推，耐心地等待柯熠辞接过。
　　“这么突然。”柯熠辞拿起满天星，灵巧的舌头再次宣告罢工，他直挺挺地杵在原地，想说他也给温翎买一束，觉得不太合适，于是绞尽脑汁想接下来该说什么。
　　“走。”温翎拽着柯熠辞的手腕过马路。
　　直到坐进面馆，柯熠辞才感到一丁点真实，他一手拿着鲜花，一手提着香喷喷的猪蹄，坐在木制餐桌前，心中生出平凡生活的微小幸福。
　　“两位吃点什么？”坐在收银台后方的老板指向头顶悬挂的菜谱，“随便吃随便点。”
　　“两个板面。”柯熠辞说，“辣一点。”
　　“好的。”老板说。
　　“怎么想到送我花？”柯熠辞看向温翎。
　　温翎抿唇，想了一会儿，说：“好看。”
　　“花好看还是人好看？”柯熠辞问。
　　“花。”温翎不假思索地回答。
　　“……”柯熠辞闲着没事给自己添堵，他把满天星放在右手边，佯装生气，“哼。”
　　温翎弯起眼睛，说：“都，好看。”
　　“花都好看是吧。”柯熠辞故意找茬。
　　多次被逗弄的小孩不再慌乱，温翎慢悠悠地覆上柯熠辞的手背，温暖干燥的掌心仿佛握住柯熠辞的心脏，他的本意只是安抚，柯熠辞却紧张得脑海空白。
　　“两份板面，慢用。”
　　老板的出现打断了凝滞的气氛，柯熠辞急忙拾起筷子，说：“吃饭。”
　　温翎安静地吃着面，担心面条上的红油沾染到身上，他抽一张餐巾纸掖进领口，像个口水兜。
　　柯熠辞看着温翎吃面忍不住笑，他说：“长不大的小孩。”
　　温翎不做辩驳，他把卤猪蹄往柯熠辞这边推一下，说：“帮我，掰。”
　　柯熠辞用手把猪蹄掰成小块，说：“别嫌弃，我洗过手了。”
　　温翎夹起一块软烂的猪蹄放进嘴里，没一会儿便吃到半饱，咀嚼的速度慢下来，一边吃一边瞟柯熠辞。
　　“吃完想去哪逛？”柯熠辞说，“小县城没什么能去的地方。”
　　“公园。”温翎说，“看，狗。”
　　“这么喜欢狗，再养一只呗。”柯熠辞说。
　　温翎摇头。
　　真是倔得要死，柯熠辞夹一块猪蹄放进嘴巴。
　　走出面馆，温翎拐进旁边的小卖铺买口香糖，柯熠辞握着一束鲜花站在杂货店门口，他朝走过来的温翎调侃：“我像不像等新娘子？”
　　温翎瞥他一眼，嚼两下口香糖。
　　柯熠辞戳戳温翎的腮帮子，说：“给我一块。”
　　温翎递给他一片薄荷味的绿箭。
　　深秋的晚风微寒，柯熠辞嚼着口香糖，脑袋清醒些许。他把车放在公园门口的停车场，和温翎溜溜达达踏进公园，驻足湖心岛，扶着栏杆望向湖对面熙攘热闹的小广场。
　　温翎感到久违的平静，旧日的阴影、网络的嘈杂、其他人异样的眼光皆离他远去，柯熠辞陪在他身边，像一场美好的梦境。
　　“小宝。”柯熠辞说，“今天开心吗？”
　　温翎点头：“开，心。”他怔怔地望着影影绰绰的人群，广场上响起喧闹的音乐，他转头看向柯熠辞，敏感细腻的灵魂终于安然落地。
　　“关于你的所有事情，都会有个好结局。”柯熠辞说，“好人有好报，对吧？”
　　“嗯。”温翎应道，他比划【我有想法了，毕设方面。】
　　“什么想法？”柯熠辞好奇地问，“讲给我听听。”
　　“学，飞。”温翎说。
　　换下绒羽的幼鹤，在成鸟的带领下学习飞翔，跌跌撞撞地向着繁华人间行进。他想过更加宏大的主题，震撼人心的表现力，但都不如这个主题符合他当下的心情。
　　柯熠辞不懂绘画，没听出个所以然，他正要说些什么鼓励小孩的创作激情，脸颊感到一瞬间的潮湿柔软。
　　干坏事的温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望着小广场里起舞的人群，晶亮的眼瞳划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第47章 挤着睡
　　柯熠辞又失眠了。
　　凌晨三点，天幕黑沉，夜凉如水，柯熠辞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苦恼地扯过被子盖住脑袋。温翎试探地亲他一下，之后两人的对话却没有深入讨论这个吻的意义，柯熠辞不敢提，温翎刻意不表态，稍纵即逝的亲密像划过天边的流星，柯熠辞甚至怀疑温翎根本没有亲他。
　　一切都是他相思成疾的幻觉。
　　温翎起夜上厕所，洗手走出卫生间，借月亮的微光看见柯熠辞翻来覆去的影子，他走到柯熠辞床边，拍拍对方的被子。
　　柯熠辞掀开被子，露出脑袋，目光炯炯地看着温翎。
　　“你，没睡？”温翎问。
　　“睡不着。”柯熠辞说。
　　温翎想了想，说：“怕黑？”
　　“……”柯熠辞怀疑了一下自己在温翎心中的光辉形象，他说，“我经常失眠的，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温翎的性格不允许他忽视柯熠辞独自睡着，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倒满两个纸杯，递给柯熠辞一杯水：“干，杯。”
　　柯熠辞被温翎的脑回路逗笑，他半撑起身子坐起来，靠着床头，接过纸杯，说：“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吗？”
　　温翎说：“毕设。”
　　“哦对，祝你的毕设一鸣惊人。”柯熠辞伸手和温翎干杯，“你需要参加答辩吗？”
　　温翎摇头，他说：“我，写字。”
　　“他们问，你写？”柯熠辞问。
　　温翎点头：“限制，时间。”
　　“别人面试你笔试，懂了。”柯熠辞喝一口水。
　　温翎放下水杯，抬手捂住柯熠辞的眼睛：“睡觉。”
　　“喝撑了，睡不着。”柯熠辞说。
　　温翎俯身，熟悉的潮湿柔软的触感落在柯熠辞脸颊，他说：“睡觉。”
　　柯熠辞闭上眼睛，嘭咚嘭咚的心跳声激发出他无与伦比的勇气，他双臂搂住温翎的腰，说：“你陪我。”
　　温翎愣了下，说：“窄。”
　　柯熠辞顿时懊恼得想锤自己一拳，都是他故作矜持订的标间而没有订大床房。温翎看起来纤细，但个头也有一米八几，一米五宽的床挤不下两个成年男人。
　　柯熠辞委屈得想哭，他松开手臂：“好吧。”
　　温翎坐在床边，哼着无名的曲调，他拍着柯熠辞的手臂打节奏，托着腮帮子眼睛半阖，几乎要把自己哄睡。
　　柯熠辞实在看不下去，他往旁边挪了挪，把温翎拽进被窝，侧着身体贴近温翎的肩膀，迷迷糊糊地陷入浅眠。
　　早上八点，柯熠辞的手机闹铃准时响起。温翎做了一晚上挤地铁的怪梦，地铁上人头攒动、闷热吵闹，突然“咣当”一声，列车故障停车。温翎即刻睁开眼睛，耳边响起柯熠辞迷蒙的声音：“啊——好痛。”
　　温翎坐起身，睡在右边的柯熠辞扶着脖子躺在地板上，他朝面露担心的温翎说：“我没事我没事，就是摔蒙了。”他躺了一会儿，挣扎地坐起身，被温翎搀扶着挪到床上，感叹一声，“年纪大了，摔一下要命。”
　　温翎看着柯熠辞夸张的表演，有些不知所措。
　　“亲一下。”柯熠辞说，“亲一下就不疼了。”
　　温翎瞥他一眼，明知道这人故意卖惨，却还是弯腰吻在对方脸颊，转身踏进洗手间，不给柯熠辞借题发挥的机会。
　　刷牙洗脸，温翎拿起柯熠辞的剃须刀，凑近镜子把下巴处冒头的细软毛发一点点剃干净。柯熠辞抱臂靠着门框，说：“今天咱们回北京，你想买点特产带回去吗？”
　　温翎点头。
　　“唉。”柯熠辞叹气，“今天得带你妹妹一起。”
　　温翎笑着看向镜子里的柯熠辞，他比划【妹妹很乖的。】
　　“不是乖不乖的事。”柯熠辞说，全天的双人约会生生插进一个一百瓦电灯泡，他的恋爱旅程真是一步一个坎。
　　洗漱完毕的两人拖着行李箱拉开房门，在走廊里遇见同样退房的任娴和温瑞雪，柯熠辞问：“娴姐下一站去哪？”
　　“我回北京，俐俐全程跟访谈。”任娴说，她看向明显兴高采烈的柯熠辞，好笑地说，“我带小雪买点特产，你们一起吗？”
　　“不了，我们有别的计划。”柯熠辞果断拒绝。
　　温翎没说话，温瑞雪朝见色忘义的哥哥做鬼脸。
　　柯熠辞站在前台退还房卡，例行要了流水单和发票装进钱包，伸手揽住温翎的肩膀：“今天继续吃徽菜，我想吃臭鳜鱼和黄山炖鸽。”
　　【我以为臭鳜鱼是湖南菜。】温翎比划。
　　“我也才知道。”柯熠辞说。
　　下午四点的飞机，两人紧赶慢赶吃过午饭，买了些毛尖和祁红作为当地特产带回北京，温翎多买了徽墨和宣笔。坐在飞机上的温翎仍然感兴趣地把玩宣笔，他特地挑选了两支最上乘的笔，一支送给爱好书法的姥姥，一支自留日常练字用。
　　柯熠辞见过温翎的手写字，字如其人，端庄娟秀，他说：“你回去可以用这个笔，写我的名字然后发给我吗？”
　　温翎比划【你要做什么用？】
　　“我照着练。”柯熠辞说，“我写字不好看。”
　　温翎打开平板电脑，把电容笔塞到柯熠辞手中：“写。”
　　柯熠辞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并不丑，笔锋飘逸，看起来不大规矩。温翎把柯熠辞的字保存下来，又写下对方的微信名【我话不多】，笔尖停顿，他擦掉字迹，依照柯熠辞的相貌和气质画了一个捧着满天星脸红的Q版小人。
　　“……那天我的脸有这么红吗。”柯熠辞小声辩解。
　　温翎顺手在小人的耳朵上也浅浅晕染了绯红。
　　“这张不适合做微信头像。”柯熠辞为自己的形象奋力争取，“我想要严肃一点的。”
　　温翎挪动画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只穿西服打领带的白头鹰。
　　“像美国的形象。”柯熠辞说。
　　于是温翎把白头鹰换成猫头鹰。
　　“……”柯熠辞放弃争辩，猫头鹰就猫头鹰吧，比脸红小人强。
　　见柯熠辞没意见，温翎认真地优化细节，猫头鹰大大的脸盘，圆圆的眼睛，两撮上翘的耳羽簇。直至航班降落北京首都机场，温翎还未把猫头鹰优化到满意。
　　“你直接回家还是？”柯熠辞问。
　　“回，家。”温翎说，他抱着平板电脑，随地找个椅子坐下，最后用白色点出猫头鹰眼睛里的高光，在图片右下角签上姓名首字母，把图层调成半透明，保存图片，发给柯熠辞，语气轻快地说，“好了。”
　　柯熠辞换上猫头鹰，改了微信名称，从【我话不多】变成【不抓老鼠】，他叫了辆网约车，说：“我送你。”
　　温翎没有拒绝，他也想和柯熠辞多待一会儿，毕设主题定下后，他将居家闭关到画作完成，估计会有一段时间无法和柯熠辞见面。
　　然而现在的柯熠辞不知道这个噩耗，他提着行李箱塞进网约车的后备箱，坐进汽车后排座位，喜滋滋地反复查看微信新头像。
　　【你后面忙吗？】温翎比划。
　　“应该要忙，我身上有两档常驻节目，一档综艺节目。”柯熠辞说，“咱们这次出差拍摄的短片，大概会在两三个月后播出，到时候也是我主持。”
　　【忙了好。】温翎比划【我未来一个月也很忙。】
　　“这样啊……”柯熠辞失落地塌下肩膀。
　　“我打，电话。”温翎说，“晚上。”
　　“每天晚上都要打。”柯熠辞说。
　　温翎点头。
　　“至少要打一个小时。”柯熠辞得寸进尺。
　　温翎点头。
　　“还要给我唱催眠曲。”柯熠辞说。
　　温翎想了想，点点头。
　　“好乖。”柯熠辞心满意足地说。


第48章 八百标兵奔北坡
　　温德泽端着一盘剥好的红柚肉敲敲门：“小羽，休息会儿，吃点水果。”
　　房间里传来拖鞋踢踏地面的声音，门板打开，温翎揉揉眼睛，侧身让父亲进来。
　　“昨晚熬到几点？”温德泽问。
　　温翎比划【没熬夜，早上起得早。】
　　“几点起的？”温德泽又问。
　　“六，点。”温翎说，他掰下一块柚子肉放进嘴巴，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松鼠。
　　“作品不是一天搞出来的，别着急。”温德泽说，“我去上班了，中午饭在冰箱里，你自己热一下。”
　　“爸。”温翎拉住温德泽的衣摆，“我，想去。”
　　“跟我去上班？”温德泽问。
　　温翎点头，他比划【我想看一些关于鹤的藏品。】
　　“行啊，那走吧。”温德泽没少带儿子去单位，温翎乖巧讨人喜欢，同事们闲暇之余还会带温翎去博物院展厅溜达一圈。
　　再次踏进故宫博物院，温翎跟着温德泽走员工通道，温德泽作为研究员，博物院里一桩桩一件件的藏品他如数家珍。温翎深受温德泽熏陶，他的眼神掠过藏品，看到的不只是雕塑或是绘画，看到的是新奇曲折的故事、跌宕起伏的情绪和某些作者恶劣的小玩笑。
　　“去玩吧，遇到问题就来找我。”温德泽说，他掏出手机，给温翎发了一个红包，“记得吃饭。”
　　“嗯。”温翎点头，提着小马扎和平板电脑朝展馆走去。
　　工作日的故宫游客稀稀拉拉，以老年群体为主。温翎找了个角落坐下，隐于昏暗的灯光下，凭借良好的视力观察目标藏品——边景昭竹鹤图。
　　博物馆为了不让观众视觉疲劳，关于鹤的绘画挂得东一幅西一幅，一上午时间，温翎生生走饿了。
　　柯熠辞端着餐盘坐在程齐芳对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累死。”
　　“今天工作强度有些大。”程齐芳说，“辛苦了。”
　　柯熠辞夹起餐盘中的鸡腿：“抢到一根鸡腿，不亏不亏。”他快乐地啃完鸡腿，抽一张餐巾纸擦手，拿起手机，瞟一眼天气预报，“今个儿下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程齐芳说，“我要早点下班。”
　　“怎么？”柯熠辞问。
　　程齐芳笑着说：“结婚纪念日。”
　　柯熠辞牙酸地啧了一声，说：“姐夫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安排。”
　　“哈哈哈哈哈他肯定忘了。”程齐芳说。
　　但瞧程齐芳脸上掩不住的笑容就知道她的家庭和睦幸福，柯熠辞也动起了小心思，他低头给温翎发消息【小羽，忙什么呢？】
　　温翎正仰起脖子站在太和殿门口的铜鹤旁，试图从造型宏伟的祥瑞中悟出一丝半点的灵感。细碎的雪花仿若盐粒，晃晃悠悠地落在温翎的额头，冰凉的触感一瞬间散入四肢百骸，温翎眨眨眼睛，视线向上，望着阴沉的乌云，他又产生了一个新点子。
　　直到半下午，柯熠辞才收到温翎的回信【在故宫，下雪了。】他扭转酸疼的脖子，看向窗外，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将钢铁森林的国贸装点出几分浪漫。
　　【柯熠辞：下雪了，我们晚上吃火锅吧。】
　　温翎站在屋檐下躲雪，他敲打手机【好。】
　　持续三个半小时的初雪将故宫包裹，枯枝白雪、红墙金瓦，高大肃穆的铜鹤昂首伫立，温翎拍下这一幕留作素材。雪中的故宫反而人多了起来，温翎身边倏忽多出了一排躲雪的人，个个儿举着相机拍摄雪景。
　　温翎往角落挪动一步，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与出现在身后的楚哲松对视。
　　“好巧。”楚哲松拘谨地说，“你也来拍雪景啊？”
　　温翎摇头，他的目的不是拍雪，他甚至没有带专业设备。
　　“噢。”楚哲松自讨没趣，他说，“我那个……”
　　温翎掏出平板电脑，他许久没有用平板交流，楚哲松主动说：“你要是有事的话，不用理我。”
　　听到这句话，温翎诧异地瞥他一眼，合上平板，抬脚走进雪中，向行政办公室的方向渐行渐远。
　　楚哲松苦笑一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认清残酷的事实，他早就退出了温翎的世界，无论他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他不必向温翎诉说他的难过、他的努力、他的错误，温翎不在乎，温翎看不见他。
　　温翎的视线停在他身上，仅仅因为礼貌。
　　温德泽拎着伞走在楼道里，看见远处走来的儿子，说：“我正要去接你。”
　　温翎从书包里掏出一串迷你糯米糖葫芦，递给温德泽。
　　“谢谢我的小羽。”温德泽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问，“你中午吃的什么？”
　　“面。”温翎说，他指了指糖葫芦，“和，这个。”他面色如常的和父亲闲聊，丝毫没有因为楚哲松的出现心烦意乱。
　　他走出了楚哲松的阴影，未来的生活是晴朗和阳光。
　　柯熠辞哼着小曲走路带风地穿过连廊，端着水杯站在茶水间的落地窗前，呼气吹去茶水的浮沫，眯起眼睛享受地抿了一口。
　　“雪停了。”同事站在柯熠辞身边，两人并排喝茶的动作一模一样，享受忙里偷闲的摸鱼时光。
　　“是啊。”柯熠辞慢悠悠地喝一口茶水，“终于周五了。”
　　“周六不加班？”同事问。
　　“唉。”柯熠辞说，“不知道，等通知。”
　　两人不约而同地苦笑一声，继续赏雪饮茶。
　　周五的国贸格外拥堵，每个人都急于享受短暂的假期，汽车挤满宽阔的八车道，鸣笛声不绝于耳。柯熠辞不幸成为堵车大军的其中一员，他拨通温翎的电话，第一句话是道歉：“对不起小羽，可能要你多等我一会儿，我堵在路上了。”
　　“注意，安全。”温翎说，“我，不急。”
　　“今天说话顺畅很多哦。”柯熠辞说，“偷偷找老师补课去了吗？”
　　“没有。”温翎说，他活动一下僵硬的舌头，咽了口唾沫，说，“有在，练习。”
　　“是吗？真努力。”柯熠辞说，“跟我说，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温翎沉默片刻，说，“不要。”
　　和柯熠辞交流的频率增加，温翎说【不要】两个字几乎形成肌肉记忆，干脆利落不卡顿。
　　柯熠辞笑着说：“好好好换一句，八百标兵奔北坡。”
　　温翎挂断电话。
　　六点下班，七点半堪堪挪到故宫门口，柯熠辞降下车窗，朝背书包等在路边的温翎招手：“这边。”
　　温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开口第一句话：“八百，漂兵……标，兵，蹦，北，拨。”
　　柯熠辞憋住笑，眼中的柔光仿佛毛绒的雪花，他说：“看我嘴型，奔北坡。”
　　温翎懊恼地捂住眼睛，等车的间隙他反反复复练习了上百遍，却还是说不清楚。
　　“别别别伤心啊。”柯熠辞吓了一跳，他慌张地凑近温翎，“我的错，咱们不说这句话了。”
　　温翎一直捂着眼睛，摇摇头不说话。
　　柯熠辞把车开到收费的停车位，拉上手刹，解掉安全带，说：“我陪你练说话好不好？别着急，我们慢慢来。”
　　温翎放下手，一双晶莹圆润的杏眼被他捂得通红，他倔劲儿上来，哪里听得进去柯熠辞的建议，他开口：“八百，漂……标兵，波恩奔，北，拨—坡。”
　　他一遍一遍地念：“八百，标兵，奔，北——坡。”
　　柯熠辞安静地看着他练习，没有开口打断他的节奏，怪模怪样的音节逐渐趋于正常，断句稍有问题，但不影响整句话的表意。
　　最后，温翎看向柯熠辞，眼神坚定，他说：“八百，标兵奔，北坡。”
　　“真棒。”柯熠辞说，他捏一把温翎的脸颊，“小羽真棒。”


第49章 柠檬味
　　“虾滑来咯。”柯熠辞拿起小勺子，把树叶造型的虾滑分批下入沸腾的辣锅。
　　温翎吃得脸颊泛红，他喝一口酸梅汤解辣，眼睛晶亮地望着锅里起起伏伏的牛肉，捞起一片黄喉裹满麻酱蘸料放进嘴巴。
　　“说起来，我好久没有学画画了。”柯熠辞说，“小温老师什么时候回归课堂？”
　　“等，我，完成，”温翎被辣子皮呛到，“咳咳咳咳——”
　　“慢点慢点。”柯熠辞连忙递上餐巾纸。
　　温翎咳了半天，接过餐巾纸擦去眼角因刺激分泌的泪水，他说：“寒假。”
　　“你寒假回天津吗？”柯熠辞问。
　　温翎摇头，他说：“跟，姥姥，过。”
　　柯熠辞见过师嵘，对师家的产业略有耳闻，他说：“你姥姥也是珠宝设计师吗？”
　　温翎点头，又摇头，他说：“姥姥，喜欢，家装。”
　　一顿饭下来，柯熠辞把温翎的家庭背景挖了个七七八八。师嵘的爷爷经营典当行，师嵘的父亲接手后进一步做大变为珠宝拍卖公司，师嵘也就顺理成章地学习珠宝设计，成为拍卖公司的老板。
　　经过三代人的苦心经营，公司的经营范围已经超出了“拍卖”的概念，向着更广阔的市场前进。而温翎柔软细腻的性格并不适合接手家族产业，师嵘选择培养温瑞雪继承公司。
　　温翎对这个决定并无异议，他也不想被公司绑住，他想要无拘无束地创作，和多姿多彩的生活。
　　“你假期，去哪？”温翎问。
　　柯熠辞苦笑：“我哪来的假期，过年有个小长假，回家待两天，然后来找你玩？”
　　温翎点头：“好。”
　　“过年太远啦，说点近期的，我预约你圣诞节那天。”柯熠辞说，“你没和别人有约吧？”
　　温翎诚实地摇头。
　　“咱们去溜冰。”柯熠辞说，“你会滑冰刀吗？”
　　“不会。”温翎说。
　　“哎嘿，我会。”柯熠辞说，“轮到我教你了。”
　　“柯，老师。”温翎学着柯熠辞调侃他的样子回应柯熠辞。
　　柯熠辞的脸皮厚度顶五个温翎，他笑眯眯地应下：“小温同学真有礼貌。”
　　张强弯腰，从垃圾桶里拾起脏兮兮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他将盒装的米粥放在床头，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子，说：“龙龙，吃饭了。”
　　男孩勉强睁开眼睛，嘟哝道：“我不想吃。”
　　“吃一点吧，身上还疼吗？”张强问。
　　“不疼，难受。”男孩说。
　　尿毒症终末期，肾脏衰竭，男孩几乎没有尿液，全靠血液透析代替肾脏工作，皮肤干燥浮肿，消化道异常，恶心呕吐，腹泻厌食。
　　张龙龙吃不下去饭菜，他问：“妈妈在哪？”
　　“妈妈刚来过了。”张强端起白粥，“这是妈妈带来的。”
　　“我想见妈妈。”张龙龙说，“是不是我不吃饭，妈妈生气了？”
　　“不会的。”张强说，他笨嘴拙舌，哄孩子也只有同一个谎言，“妈妈上班赚钱，给龙龙买饭。”
　　“我想，出去玩。”张龙龙说，他张开嘴，吃一口白粥，含在嘴里久久不咽。
　　“下个月就能出去玩了。”张强说，“爸爸带你去水上公园。”
　　“好。”张龙龙灰暗的眼睛增添了一点光彩。
　　“你是警察，你在外面教训别人，在家教训我。”楚哲松看着手机屏幕里疲惫的中年男人，他同样感到疲惫，“我告诉你，我喜欢男人，这辈子改不了，你有本事开枪崩了我。”他挂掉电话，宿舍里一片安静，坐在上铺的室友干巴巴地开口：“这、这就出柜了？”
　　楚哲松烦躁地站起身，拿上手机踩着拖鞋出门，室友拦了一句：“大晚上你出去干嘛？”
　　“散心。”楚哲松说。
　　“别吧，我看你这表情像去跳湖。”室友说。
　　楚哲松拎着外套踏出寝室，咣当一声关上门，手机嗡嗡作响，来电显示熟悉的名字，他烦躁地摁掉电话，调成静音模式。
　　自从与温翎分手，楚哲松推掉了所有酒吧聚会的邀请，越热闹越孤独，楚哲松需要时间，一点一点拼起记忆中失去的美好。他想做一些好事，博取温翎的注意，奈何苍天不给他机会。
　　他补偿性的将以前不敢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上网澄清、出柜、冒然找张强要求他公开道歉。他不奢求温翎回到他身边，他只想要温翎对他的印象好一点。
　　他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
　　温翎放下筷子，意为饱腹，柯熠辞放慢了进食的速度，他说：“吃这么点不行啊，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温翎低头捏捏自己的手臂，他说：“歇，一下。”他突然伸手握住柯熠辞的手腕，比了一下粗细，他的皮肤白皙，身材看起来纤瘦，真比起来却没有太过离谱。
　　柯熠辞胆子大了不少，他翻转手掌握住温翎的手，干燥的掌心相贴，半秒便沁出一层潮湿的汗液。
　　温翎镇定地望着柯熠辞，大而圆的眼睛波光粼粼，没有期待或是惊喜，他看着柯熠辞，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柯熠辞说。
　　温翎耐心等待对方的下文。
　　柯熠辞右手放下筷子，和左手一同将温翎的手扣在掌心，他说：“我抓住你了。”
　　温翎弯弯眼睛，笑着抽回手，他比划【圣诞节是星期三，你不上班吗？】
　　“休年假。”柯熠辞说，他吃饱了，火锅的热气蒸腾熏得他犯困，于是打个哈欠，声音迷蒙地提议，“咱们出去走一走吧，散散味儿。”
　　温翎站起身，走向前台结账，柯熠辞说：“哎不用，我请。”
　　温翎摸了摸喉咙，站在前台处，发出单音：“我，”
　　柯熠辞阻拦的话语梗住，他站在温翎身旁，等着温翎往下说。
　　“我，”温翎喉咙发紧，他深吸一口气，“结，账。”
　　“先生几号桌？”服务员看向温翎，诧异的神色一闪而过。
　　“四……十五。”温翎说。
　　“十五号桌是吗？”服务员动作麻利地打出账单，“一共两百三十七元，您怎么支付？”
　　温翎打开手机，亮出付款码。
　　“好的。”服务员扫码收款，她指了指桌面上贴的二维码，“你可以扫这个码开发票。”
　　温翎摇头：“不、用。”
　　“好的，那期待您下次光临。”服务员说，她抓一把薄荷糖递给温翎，“这是我们店新进的糖，清新口气，您拿着。”
　　“谢谢。”温翎小声说，他捧着糖，看向柯熠辞。
　　柯熠辞拿起一颗柠檬味薄荷糖，说：“这个味道好吃。”他随手拿起前台上放置的名片，对服务员说，“我们走啦，谢谢你。”
　　“您慢走。”服务员挥挥手。
　　两人并肩走出火锅店，柯熠辞说：“刚刚你说得挺好，吐字清晰。”
　　“错了，一个，字。”温翎说，“十五。”他面对柯熠辞时，心理没有障碍，讲话顺畅许多，“十五号，桌。”
　　“谁都有嘴瓢的时候。”柯熠辞说，他含着一片薄荷糖，讲话时泻出清新的柠檬味，“我半个月前还嘴瓢扣了一次钱。”
　　温翎轻易被柯熠辞安抚，他嗅到柠檬味，和上次嗅到柚子味一样格外引人注意。
　　柯熠辞话多，自顾自讲得开心，加上温翎是优秀的听众，他讲了一周的重大新闻，同事间的趣事，和工作上的见解。他讲得眉飞色舞，温翎满脑子是柠檬味，他伸手扯一下柯熠辞的袖子，柯熠辞停下话头，问：“怎么？”
　　温翎凑近柯熠辞，眼神清澈纯粹，仿若认真地探索柯熠辞身上的味道，他盯着对方快速泛红的耳朵，潮湿柔软的吻落在柯熠辞的唇角。
　　路灯照亮枝头的雪，晚风拂过，雪沫纷纷扬扬，洒进柯熠辞心里。


第50章 把你卖掉
　　雪后的夜晚异常寒冷，楚哲松站在校内人工湖的边缘，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动作娴熟地点火。吸了一口，烟雾袅袅，楚哲松捏了捏鼻梁，裸露在空气中的手指冻得有些麻木，或许是烟草的效果，总之他感到莫名的愉快。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楚哲松把烟头丢进垃圾桶，划亮手机屏幕：“喂，你好。”
　　“你好。”中年男声响起，“我是张强，你是那天来找我的男生吗？”
　　楚哲松愣了一下，说：“是的。”
　　“我可以公开道歉，但我有一个条件。”张强说，“我想要你过来拍照，把照片放在网上，帮我儿子找一找合适的肾源。”
　　“如果找不到呢？”楚哲松问。
　　“找得到。”张强固执地说，“中国这么大，怎么会找不到呢。”他拒绝消极的选项，“一定找得到。”
　　楚哲松缓和下来的情绪再一次掀起波澜，焦躁地捏着烟盒在原地走来走去，他说：“我下周去拍照。”
　　“明天下午，我在医院门口等你。”张强说，“龙龙撑不到下周。”
　　撑不到下周的小孩，即使找到肾源，活下来的希望依旧渺茫。若是一年前，他讲话不会顾及他人的心情，把恶毒当直率，如今的他杵在湖边，寒风萧瑟，他说：“我现在买机票，明天见。”
　　一触即分的美好体验，柯熠辞情急之下拽住温翎的手腕，他说：“就这？”
　　温翎茫然地看着他：“啊？”
　　“你不能，你不能就只亲一下啊！”柯熠辞一口气梗在胸间不上不下，他可以找借口安抚自己，温翎的第一次主动是试探，第二次主动是暧昧。按照这蜗牛般的进程，等两人修成正果他都拿退休金了。
　　温翎笑着看向柯熠辞，他不欲解释自己的小心思，欣赏着柯熠辞抓耳挠腮的跳脚表演。
　　“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柯熠辞探究地问，“还是你把我当备胎吊着玩呢？”
　　温翎牵起柯熠辞的手，低头在手背落下一吻。
　　柯熠辞瞬间七晕八素什么词儿都往外冒：“弟弟的鱼塘只能养我一个。”
　　温翎被他逗得开心，他比划【你现在工作这么忙，都有空来找我玩，你以前去哪了？】
　　一盆凉水泼灭升腾的暧昧，柯熠辞陡然清醒，他闭上嘴巴，变成一只闷葫芦。插科打诨的聊天，他完全可以丢掉面子哄小朋友开心，但缺席的两年，沉浸在自我厌恶中舔舐伤口的模样，他不想告诉温翎。
　　他的抑郁没有他说得那样轻松，失眠不过是表象，他时常落入虚无主义的坑穴，反复纠结人生是否有意义。
　　生命是衔尾蛇，从生到死，周而复始，他尽量让自己忙起来，给过度活跃的大脑找点事情做。
　　这半年里和温翎的频繁接触，他独处的时间大幅减少，也不再想七想八，就连失眠也有温翎的照顾。他逐渐走出抑郁的阴影，过去的事情最好埋葬在过去，一觉醒来，他仍是无所不能的柯熠辞。
　　温翎却不想如此简单地放过柯熠辞，既然对方觉得现在不是坦诚的时候，他就拖到柯熠辞不得不坦诚。
　　“咱们别聊这个了，你想看电影吗？”柯熠辞生硬地转移话题，他打开手机，点进买票页面，“有个……额，恐怖片。”他缓了口气，拿出壮士割腕般的勇气询问，“你要看吗？”
　　温翎想了想，违反善解人意的设定，点头道：“要。”
　　柯熠辞反而松了口气，看吧看吧，吓死总比丢脸强。
　　电影院人流如织，或许因为今天下了第一场雪，浓情蜜意的情侣们手挽手站在电影院前台挑选合心意的影片。柯熠辞买了两杯可乐和一桶爆米花，递给温翎一杯可乐，刷票进场。
　　“民国背景的。”柯熠辞说，“你看过国产恐怖片吗？”
　　“没。”温翎说，他咀嚼爆米花，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影片的前半部分称得上及格水准，搞笑和恐怖穿插进行，后半部分剧情放飞到怕鬼的柯熠辞都看不下去。他偏头观察温翎的表情，温翎眼睛半阖，猛地睁开，强打精神看下去。
　　“你记得主角叫什么名字吗？”柯熠辞小声问。
　　温翎努力回想，半晌，他放弃地摇摇头。
　　“我想吃芒果班戟。”柯熠辞凑到温翎耳边嘀嘀咕咕，“走吧我们出去。”
　　温翎站起身，挪动步伐跟着柯熠辞走出观影厅，柯熠辞感叹：“这是我近期看过最难看的电影了。”
　　【我不理解。】温翎皱眉，他比划【为什么主角突然善心大发，又突然良心泯灭，像精神分裂。】
　　柯熠辞再次打开手机查看一遍剧情梗概，说：“也没提前说主角脑子有问题啊。”
　　直到落座甜品店，第一份芒果班戟端上来，温翎还在修补自己的审美创伤。
　　“《出警无小事》第五季昨天播出，你看了吗？”柯熠辞问。
　　温翎摇头，他比划【我明天看。】
　　“你的画宣传效果很好，预热期的条漫转发过三万了。”柯熠辞说，“我们主任开会夸你来着。”
　　温翎茫然地望着柯熠辞：“啊？”
　　“你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吧？”柯熠辞感到不可思议。
　　温翎掏出手机，点开应用商店，重新下载微博app。
　　“你怎么把软件卸载了。”柯熠辞问。
　　“太烦。”温翎说，他不想看到网民诋毁温瑞雪的恶毒言论，干脆把社交软件卸载了个遍，仅剩微信也只用来联系家人和朋友。
　　通过手机号登录微博，爆棚的转发和评论的消息，温翎关注了央视十三台。主页的信息流蹦出他创作的条漫，凭借央视的名气和《出警无小事》前四季带起的流量，温翎长草的微博号连带着涨了一波粉丝，从一万粉涨到四万。
　　温翎一向不在乎虚拟的人气，他随便翻翻评论，摁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真是高冷的小画家。”柯熠辞调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温翎比划【我想去你家打游戏。】
　　“可以啊。”柯熠辞满口答应，他三口两口吃掉甜品，“我们这就出发。”
　　【温瑞雪：我到家啦。】
　　【温瑞雪：？】
　　【温瑞雪：哥你人呢？】
　　温翎坐在副驾驶，低头敲打手机回复妹妹【我在外面，晚点回去。】
　　【温瑞雪：和辞哥一起吗？】
　　【温翎：嗯。】
　　【温瑞雪：爸爸让我问你，晚点是几点。】
　　温翎看一眼汽车操作台显示的时间，九点半，他抿唇，想了想，回复【今晚不回去了。】
　　【温瑞雪：？】
　　【温瑞雪：？？？】
　　【温翎：拉黑了。】
　　【温瑞雪：别啊我啥都没说。】
　　【温瑞雪：哥哥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在意您卑微的妹妹的小牢骚。】
　　温翎关掉手机，看向开车的柯熠辞，说：“玩，太晚，你可以”他咽一下唾沫，稳住撒谎的表情，“送我，回家吗？”
　　“可以啊。”柯熠辞说，“不过现在已经九点了，玩到一两点的话，你直接睡我家就好，我有多余的被子。”
　　“噢。”温翎发出单音，“看情，况。”
　　“呦，对我有戒心。”柯熠辞说，“我能干什么啊，把你敲晕卖掉。”
　　温翎手肘搭在车门上，托起腮帮子，看着无知无觉的柯熠辞，弯弯眼睛：“万一。”
　　“万一个鬼。”柯熠辞不愧是主持人，跟说话不利索的失语症患者都能吵起来，“顶多把你敲晕藏起来。”他停进单元楼门口的停车位，拉起手刹，拔掉钥匙，看向温翎，伸手摸一把小孩的脸颊，“欢迎光临寒舍，我的小少爷。”


第51章 夜行船
　　上次温翎来过之后，柯熠辞就在冰箱里囤了许多零食和饮料，方便小朋友过来吃喝玩乐。他打开一瓶蜜桃乌龙，递给温翎，自己开了一瓶青梅绿茶，走到床边，打开投影仪：“想玩什么？”
　　温翎看着投影上一连串的游戏，说：“好多。”
　　“评分不错的我都买了。”柯熠辞说，“卡带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你挑吧。”
　　温翎盘腿坐在床边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胡闹厨房》的卡带，递给柯熠辞：“这个。”
　　“行。”柯熠辞把卡片装进主机，将手柄递给温翎。
　　崭新的游戏卡片，没有往期存档，可见柯熠辞买回来并未打开游玩。略过幼稚的过场剧情，温翎操纵蓝色厨师，柯熠辞操纵红色厨师，茫然地在厨房里走来走去。
　　这是一个讲究配合默契的游戏，同时考验玩家的脾气。柯熠辞打游戏毫无章法，手和脑子仿若初见，他操作的厨师一会儿把锅放地上，一会儿把食材扔掉，一会儿站在原地生闷气。
　　温翎像忙碌的小蜜蜂，把做好的食材规规矩矩地放成一排，等待柯熠辞端去上菜。
　　“我怎么成传菜员了。”柯熠辞说。
　　温翎第n次捡起柯熠辞手忙脚乱扔在地上的锅，他说：“盘子。”
　　“哦哦。”柯熠辞操纵小人跑到出盘口，端起脏盘子放进水池。
　　“青椒，啊啊啊我的米饭要糊！”
　　“西红柿西红柿，天呐着火了！灭火器灭火器！”
　　厨房里热火朝天，倒计时的嘀嘀声，催单的警告声，和柯熠辞的大呼小叫。温翎的小人有条不紊地切菜、炒肉、蒸饭、装盘，把菜品交给满厨房乱窜的柯熠辞的小人。
　　“我好像个废物哦。”柯熠辞说。
　　温翎笑着瞥他一眼，拍拍柯熠辞的手臂。
　　成功通过一关，获得一只猫猫形态的红色厨师，柯熠辞美滋滋地选择新厨师，说：“刚才那个人形厨师手感不好，我换这只试试。”
　　双人游戏全靠一人carry不现实，他们卡在湖面厨房一个小时打不过去。柯熠辞仰面摊在床上，双目放空，灵魂出窍：“好难啊——”
　　温翎来这一趟的目的不是打游戏，他放下手柄，挪到柯熠辞身边，捏捏对方的脸颊。
　　“你欺负我。”柯熠辞耍赖。
　　温翎的手向下，动作渐渐隐晦，柯熠辞愣了一下，半撑起身体倚着床头，被抓住要害时他惊讶地睁大眼睛：“你……等、嗯——”
　　成熟的男人极容易被挑动情绪，柯熠辞屈起一条腿，额角沁出汗液，眼神纵容地看向温翎，好奇对方会做到哪一步。
　　温热的掌心覆盖双腿间的鼓包，温翎缓慢地揉搓，他低头，细密的吻落在柯熠辞的侧颈。微弱的火苗颤颤巍巍地燃烧，温翎掌控着节奏，不紧不慢，柯熠辞急出一脑袋汗。
　　“你别闹我。”柯熠辞难受地搂住温翎的腰，“给哥哥一个痛快。”他催促温翎加快手掌动作的速度，急不可耐地亲吻温翎的锁骨，“我真的会爆炸。”
　　“不。”温翎松开手，把急火火的柯熠辞晾在一旁，冷静地走进卫生间洗手。
　　“……啊？”柯熠辞眼巴巴地看着温翎，偌大的失落将他笼罩，“不是，怎么，”他低头看看精神的小兄弟，“他好可怜。”
　　温翎抽一张餐巾纸擦去手上的水珠，说：“我想，回家。”
　　“这时候回家吗？”柯熠辞觉得有必要和温翎讲一讲规矩，比如挑逗到一半要回家这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行为。他看向温翎，严厉的词句卡壳，他叹气，蔫头耷脑地说：“我去上个厕所，然后送你回去。”
　　这回换成温翎感到不可思议，他眨眨眼睛，指向柯熠辞的小兄弟。
　　柯熠辞凶巴巴地说：“不用你帮忙，我自己来。”他冲进洗手间，“咣当”一声甩门，打开凉水洗把脸。
　　隐隐作祟的躁动并不满足于自给自足，柯熠辞屏气凝神，安抚心中咣咣撞墙的雄鹿，门口响起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哥。”温翎说。
　　柯熠辞停止手中的动作，懊恼地塌下肩膀，短短一个音节，把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痒又勾了起来。
　　“干嘛。”柯熠辞说。
　　“开门。”温翎理直气壮地要求。
　　“小兔崽子你没完了是吧。”看不到温翎那张无辜的脸，柯熠辞说话的语气重了些。
　　敲门声停止，温翎小声说：“对不，起。”
　　得，柯熠辞站起身，洗干净手，拉开门，温翎垂着脑袋，露出一截白嫩的颈子。
　　小孩子好奇心重有什么问题？没有问题。
　　都怪自己定力不足。
　　柯熠辞摸摸温翎的头发，苦口婆心地教育道：“做事要有始有终，半途而废是不对的。”
　　“哦。”温翎乖巧地点头，再次把手放在柯熠辞的腹部，大而圆的杏眼天真纯粹，“教，我。”
　　柯熠辞被堵在墙壁和温翎之间，这时候他才意识到，温翎是跟他身量相当的成年男性，不是Q版小人。他在兴致盎然的同时，又充满了罪恶感，温翎把乖巧纯真贯彻到了极致，这让柯熠辞心中产生无法逆转的刻板印象。
　　教乖宝宝给他打飞机，柯熠辞扪心自问：
　　他是人吗？
　　他可以不是。
　　温翎看着柯熠辞的表情变来变去，他感到好笑，凑过去吻住对方伶俐的嘴巴，牵起柯熠辞的手放在心口。
　　急促无序的心跳，一如柯熠辞自己。
　　青涩笨拙的吻，一如柯熠辞自己。
　　等等。
　　柯熠辞一把握住温翎放在他背后的手掌，他问：“你想干嘛？”
　　“视，频里，”温翎说，“这样。”
　　“你还看小视频？”柯熠辞三尺厚的滤镜碎了一地，他不知道该感叹温翎看小黄片，还是该苦恼温翎看过小黄片居然想干自己。
　　暧昧的气氛一扫而空，温翎松开手，走进卫生间洗手。
　　“哎。”柯熠辞词穷，他站在温翎身旁，“回家啊？”
　　温翎看他一眼，轻飘飘地说：“嗯。”
　　往日轻松化解尴尬的柯熠辞舌头打结，他吭哧吭哧半天，说：“别回了呗，你看这都十一点半了。”
　　“不跟你，睡。”温翎说着走出卫生间。
　　人生大起大落莫过于此，柯熠辞弄不懂小朋友的心思，他以为是体位问题惹温翎不高兴，于是说：“也没必要立刻生米煮成熟饭。”
　　温翎蹲下穿鞋，慢腾腾地系鞋带。
　　“我看网上说要做准备，你得给我点时间做做心理和生理准备吧。”柯熠辞一退再退。
　　温翎站起身，推开房门，执意要回家。
　　“我错了我的祖宗。”柯熠辞拉住温翎，“你说啥是啥，我改。”
　　温翎停下步伐，眼中闪过得逞的笑意，他转身，试探地问：“真的？”
　　柯熠辞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他警惕地后退一步：“先说好，你让我跳楼我可不干。”
　　温翎说：“不会。”他换上拖鞋，比划【我想搜查你家。】
　　“看，随便看。”柯熠辞大方地说，“幸好我昨天把脏衣服都洗了。”
　　温翎光明正大地把柯熠辞家翻了个遍，既然柯熠辞不想说过去三年的故事，他就找到蛛丝马迹逼问柯熠辞。书桌、床头柜、衣柜、橱柜、鞋柜，四十来平的一室一厅，温翎十分仔细地翻看，可惜没有找出任何有用的线索。
　　“要找什么啊夏洛克？”柯熠辞站在一旁调笑，“阿sir，我是清白的。”
　　“这个。”温翎从床底下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什么？”
　　柯熠辞拿过纸张扫了一眼，轻松的神态一瞬停滞，他说：“这个啊，朋友的诊断单，落我这了。”


第52章 忘写作业
　　柯熠辞言辞闪烁，不正面回答温翎的问题，他转头扫一眼墙上的挂钟，说：“十二点半了，你不困吗？”他拿出一床被子放在床的另一边，低头躲开温翎的视线，“我困了哎。”
　　温翎被他小孩子气的表现气笑，他仔细查看了两遍诊断单，把单据折起来放进书包，顺从柯熠辞的意思走进卫生间洗漱。
　　柯熠辞小小地松了口气，坐在床边大脑放空地刷手机。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文字如流水般闪过，柯熠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温翎掬起一捧温水扑到脸上，他不想强硬地逼迫柯熠辞交代过去，但又没有别的办法引柯熠辞主动开口。这段他不知晓的空白经历将成为他们之间绕不过去的坎儿。一开始他以为柯熠辞只是单纯的忙工作，往严重了说是不在乎他们之间的友谊，经过大半年的相处，温翎明显感受到柯熠辞的真诚。
　　不在乎友谊会专门去学习手语吗？
　　会特意花时间跟他学习用不上的绘画技巧吗？
　　种种迹象表明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样简单。
　　柯熠辞一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理由。
　　他要保持耐心，像柯熠辞对他那样。
　　温翎在心里暗暗打气，他抽一张洗脸巾擦去面庞的水珠，走出卫生间。看到坐在床边的柯熠辞，他走过去浅浅地亲了对方一下，掀开被子平躺下来，闭上眼睛。
　　完全不知道温翎心理变化的柯熠辞打了个激灵，太正常反而不正常，柯熠辞忐忑地猜测温翎到底生没生气。
　　他灰溜溜地走进卫生间，一边刷牙一边支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什么都没发生，温翎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睡觉。
　　难不成小孩放弃探索了？
　　不可能啊。
　　柯熠辞深知温翎的倔脾气，轻而易举地放弃探索不是温翎的风格，除非——柯熠辞心里咯噔一声，差点吞下牙膏沫。
　　温翎不会不要他了吧？！
　　“小羽，你睡着了吗？”柯熠辞问。
　　温翎睁开眼睛，看向站在床边的柯熠辞。
　　“啊，我以为你睡了。”柯熠辞没话找话，“你明天想去哪玩？”
　　温翎说：“不知，道。”
　　“我问你。”柯熠辞凑到温翎身边，“你和你前男友，试过吗？”
　　楚哲松长得浓眉大眼，一副直男样，却是天生的纯0。温翎性子外柔内坚，牢牢把控着主导权，任楚哲松闹翻天，他也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
　　温翎比了个一，说：“一次。”他思索片刻，加上一句，“感觉，不好。”
　　柯熠辞钻进温翎的被窝，笑得像只偷鸡的狐狸：“跟哥说说，怎么感觉不好了？”
　　“他要，我去，看，”温翎苦恼地说，“视频。”
　　敢情是嫌小朋友技术不好，柯熠辞抱住温翎的腰，继续聊这个羞耻的话题：“然后你就去找小视频看了？”
　　“嗯。”温翎点头。
　　“没给他验收一下？”柯熠辞的手向下，意有所指的暗示。
　　温翎一把拍开他的手，板着脸说：“走开。”
　　“好凶哦。”柯熠辞亲一下温翎，“放心，我不嫌你技术不好。”
　　温翎瞥他一眼，往床边挪了挪，把柯熠辞推回他自己的被子，说：“睡觉。”
　　两人在一起消磨了两天，柯熠辞开车送温翎去学校。这两天温翎表现得非常正人君子，非但没有故意招惹柯熠辞，甚至没有主动亲吻，行为举止规矩得仿佛两人是传统意义上的好朋友。
　　好朋友怎么会亲亲抱抱呢？
　　温翎拍掉柯熠辞搭在他肩上的胳膊，朝他挥挥手：“我，走了。”
　　“噢。”柯熠辞尴尬地把双手背在身后，“拜拜。”
　　温翎转身朝校门走去，柯熠辞的表情瞬间拧巴，他单纯可爱的小朋友哪里去了？
　　难不成是真的下定决心不要他了吧？！
　　这是他和温翎度过得最索然无味的周末，推拉腾挪、欲擒故纵，温翎用显而易见的计谋消磨柯熠辞的意志。
　　柯熠辞则陷入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渣渣前男友好歹上了三垒，他费尽心思花招使尽，居然丢失二垒直线退步到朋友阶段。
　　这是什么人间惨剧。
　　月老是不是把他拉黑了？
　　温翎哪里知道柯熠辞的脑洞开到光年外，他背着书包踏进学校，转身，柯熠辞仍站在原地，身影有些孤单。
　　“好巧。”李盟从背后拍一下温翎，“你采风回来啦？”
　　温翎点头。
　　“刚买的炸鸡柳，热乎的，尝尝。”李盟热情地递给温翎一根竹签，“超好吃，我经常买他家。”
　　“谢——”温翎尝试说话，“谢。”
　　“不用谢。”李盟把油纸袋往温翎怀里一放，“你吃这份，我买的多。”
　　温翎难以招架李盟的热情，一边吃一边和李盟朝教学楼走去。
　　“马上放寒假了，我的毕业主题还没定。”李盟叹气，“好难啊。”
　　温翎咬一口鸡柳，咯吱咯吱，享受美食之余，他不忘安抚苦恼的室友：“我能，”他被辣椒面呛了一下，“咳咳，看你的，”
　　“你要帮我看毕设主题吗？太好了。”李盟悟性极佳，“中午我请你吃饭！”
　　温翎晃了一下油纸袋里满当当的炸鸡柳，说：“够了。”
　　“不能够。”李盟客气极了，“我爸说没灵感就出门采风，我连去哪都不知道。”
　　两人闲聊着踏进教室，大多是李盟说，温翎听。
　　大四的课程少之又少，一个星期仅有三节课，集中排在周一。授课老师走进教室，望见坐在第一排的温翎，她笑了笑，说：“同学们早，小温同学闭关结束了？”
　　温翎笑着点头。
　　许多学生佩服温翎，一是温翎的绘画天赋着实惊人，属于老天爷追着喂饭的小孩，二是无论多么严肃认真的老师，遇见温翎总能展现出温柔的一面。
　　坐在温翎旁边的李盟浑身不得劲，他小声嘀咕：“我昨天交作业的时候，刚被她训了一顿。”
　　温翎执笔在书本上写【交什么作业？】
　　“鉴赏小作文……你不会没写吧？”李盟问。
　　温翎笔尖一顿，想起来似乎真有这么一回事，周六日他和柯熠辞四处游玩，学校的事通通抛在脑后，这是他第一次忘记写作业。
　　九十分钟的课程一晃而过，下课铃响起，温翎挪动脚步走到老师面前，他捧着平板，上面一行字【老师对不起，上周的鉴赏作业我明天交给你可以吗？】
　　“是没写吗？”老师问。
　　温翎垂下脑袋默认。
　　“保研了也不能放松自己。”老师敲打一句，说，“明天下午六点前给到我。”
　　“好。”温翎说。
　　头回听到温翎说话，老师新奇地看他一眼，问：“你毕业设计的主题定了吗？”
　　温翎点头，他拿起平板敲字【小鹤学飞。】
　　“有点意思。”老师说，“加油，我相信你的实力。”
　　“谢——谢，”温翎的手指紧张地扣紧讲台边缘，“老，师。”
　　老师并没有刻意提出来温翎讲话的事情，她像面对正常人一样和温翎交流：“好了，快去吃午饭吧，下次可不能忘记写作业了哦。”
　　温翎羞赧地点点头，走出教室。
　　李盟站在教室门口等候已久，说什么都要请温翎吃饭：“校门口新开了一家韩式烤肉，咱们去尝尝。”
　　“温翎。”
　　一道熟悉的男声叫住温翎，楚哲松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你看微博了吗？”
　　温翎皱起眉头，疑惑地看向楚哲松，摇摇头。
　　“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午饭。”楚哲松说。
　　“哎哥们，讲究个先来后到啊。”李盟不满地说，“排队吧，今天中午我请，明天你请。”
　　“我想单独和你聊点事。”楚哲松注视温翎的眼睛，诚恳地说，“关于你妹妹的弟弟。”
　　妹妹的弟弟？这是个什么奇怪的词语组合？李盟满头问号地看向温翎。
　　温翎以为妹妹的原生家庭又有新的波澜，他掏出手机打字，展示给李盟看【不好意思，我下午去寝室找你可以吗？】
　　“可以可以，家里的事最重要。”李盟识趣地让步。


第53章 公开道歉
　　故宫偶遇的匆匆一瞥，温翎没来得及仔细看楚哲松的状态，这人似乎瘦了些，也没有以前咋咋呼呼的精气神，变得沉稳不少。
　　楚哲松选了一家僻静的西餐厅，从坐下开始，他便焦虑地不停看手机。温翎坐在他对面，打开菜单，点了一块牛排和一杯橙汁。
　　“我要一份奶油肉酱意面。”楚哲松说。
　　温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楚哲松迫不及待地递来手机：“你看。”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楚哲松自己的账号，粉丝量和评论量每秒都在火速增加，最新发的博文，亦是热度最高的博文，是一篇道歉贴。
　　帖子中的内容是张强的道歉视频，文字是张强的小儿子张龙龙的血型和医院。为避免好事者捣乱，楚哲松放了自己的邮箱作为联系张强的唯一途径。
　　温翎点开视频，张强坐在桌前，神情麻木地讲述了妻子和母亲的矛盾，大女儿和二女儿的遭遇，自己长期的刻意忽视，妻弟的好吃懒做，借机想要捞一笔的海哥。封建糟粕混杂利欲熏心，将这一出好戏演得千回百转，却无人拍案叫绝。
　　“我去了一趟郑州第三人民医院。”楚哲松惴惴不安地查看温翎的脸色，“我想得比较简单，这件事需要一个句号，我就去找张强，要他公开道歉。”
　　温翎把博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张强在视频里仅提了一嘴儿子整天喊疼，没有把张龙龙录入镜头卖惨，正文里叙述张龙龙的病情也引用了医嘱的客观描述，整体看来是一个求助帖，未有出格的地方。
　　大概楚哲松真的成长了。
　　“同学你好。”柯熠辞正巧在校门口遇见吃午饭回来的李盟，“我记得你是小羽的室友，你知道小羽去哪了吗？他不接电话。”
　　“被他另一个朋友叫走啦。”李盟气鼓鼓地说，“一个个子挺高的男生，好像是油画专业的。”
　　上午送温翎到学校后，柯熠辞坐在车里怎么想怎么憋屈，经过一整个周末的互相拉扯，柯熠辞大致明白温翎在气什么。
　　明白归明白，说不说是另一回事。
　　可小孩回心转意投奔前男友怀抱就是另另另一回事了！
　　柯熠辞踏进办公室惯例录完节目，越想越不对劲，随便找个送下午茶的理由开车冲到学校门口，迎面收到噩耗——温翎真的被渣渣前男友叫走了！
　　柯熠辞你到底在干甚么啊——
　　“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柯熠辞抓住李盟问，他不忘随口找理由，“小羽有东西忘我这里了，我着急给他送去。”
　　“这个不知道哎。”李盟说，“你在这里等他吧，还有半小时上课，他们肯定要回来的。”
　　柯熠辞勉强微笑：“好的，谢谢你。”
　　“不用谢。”李盟朝柯熠辞挥挥手，“拜拜。”
　　温翎把楚哲松的手机还给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微博，将博文分享给温瑞雪，又在屏幕上打字【谢谢你，你做得对。】
　　得到温翎的肯定，楚哲松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小心思，他说：“那我们，可以接着做朋友吗？”
　　温翎摇头。
　　意料之中的答案，楚哲松食不知味地挑起一根意面，闷头吃掉。
　　温翎低头看着手机里诚挚道歉的张强，如果他们一开始就选用这种方式求取肾源，事情不会拖延到这个地步。他扫一眼微博账号的粉丝量，五万粉，也算是稍微有点曝光量，温翎点下转发键，没有配多余的文字。
　　【温瑞雪：唉。】
　　【温瑞雪：不知道怎么说。】
　　【温瑞雪：心情很复杂。】
　　【温瑞雪：等等，怎么是楚渣渣发的啊！】
　　【温瑞雪：哥你不对劲。】
　　【温翎：我在和他吃饭。】
　　【温瑞雪：……】
　　【温瑞雪：妖怪，把我哥的手机放下！】
　　温翎放下手机，看一眼时间，中午一点半，他指向门口。
　　楚哲松说：“你要走了吗？”
　　“上，课。”温翎说。
　　“好吧。”楚哲松说，“我再吃一会儿。”他知趣地没有跟温翎一道，温翎大概也不想与他一起。
　　坐在树下等候已久的柯熠辞抻着脖子，远远望见独自走向校门的温翎，小孩身边没有前男友，柯熠辞松了口气。他走过去，拍一下温翎的肩膀：“嘿。”
　　温翎惊讶地转头，迷惑地比划【你不是上班吗？】
　　“突然想来看看你。”柯熠辞递给他一个印着好利来logo的纸袋，“送下午茶。”
　　“谢谢。”温翎说。
　　“你自己去吃饭啊？”柯熠辞旁敲侧击地套话，“我刚刚碰到你室友，他说你和另一个同学去吃饭了。”
　　“嗯。”温翎点头，“楚，哲松。”
　　“聊得怎么样？”柯熠辞故作镇定地问。
　　温翎瞧出柯熠辞的不安，他说：“还，行。”
　　还行？柯熠辞完美的面具裂开一道瑕疵，他说：“聊了什么，跟哥说说？”
　　温翎指了指学校，说：“先，上课。”
　　柯熠辞不得不让步于学业，他说：“好吧，上课要紧。”他焦虑地揉捏衣角，说，“我晚上来找你好不好？”
　　温翎点头，抬脚朝教学楼走去。
　　没有亲吻和拥抱，刹那的安静仿佛两人已成陌路。
　　柯熠辞控制不住脑海中的阴暗想象，半年了无踪影的抑郁倾向复燃，他永远是感情里的失败者。
　　所有人都会离他而去。
　　即使温柔如温翎，也不会为他驻足。
　　温翎踏进校门，不经意地回头看一眼停留原地的柯熠辞，皱起眉头。他察觉到柯熠辞不正常的占有欲，工作的空隙还有时间来查岗他的动向。
　　他理解柯熠辞患得患失的心情，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柯熠辞不愿意告诉自己。
　　难道所有的负面情绪留给自己就是大人成熟的担当吗？
　　下午连续两节大课，用过晚饭，温翎跟着李盟去他租用的画室看作品。李盟家庭条件不错，花大价钱专门租个两室一厅当画室。李盟拉开门，入眼是十几张挂在墙上的画，随意堆放的颜料和画笔，垃圾桶中盛满了纸团，李盟不好意思地说：“有点乱，昨晚熬大夜，实在不想收拾。”
　　温翎挥挥手，表示不在意，他焦虑起来跟李盟的状态差不多。
　　“我尝试了各种主题。”李盟说，“觉得都不太行。”
　　李盟的画画技巧扎实，风格恣意，充满天马行空的想象，放在国画专业有些格格不入。
　　温翎指着一幅戴太空头盔的龙，说：“这个，好。”
　　“……好在？”李盟挠挠头。
　　“系列。”温翎说，他随手捡起桌上的铅笔，写下【国风科幻】。
　　“啊——”李盟懂了好像又没懂，他说，“这题材是不是太冷门了。”
　　“特色。”温翎说，“你的。”
　　李盟感到惭愧，他说：“我总是想得太多，画到一半就开始想七想八，自我否定，然后寻找下一个主题。”
　　“先，画完。”温翎说，“不要，想。”
　　“行，那我试试。”李盟说，“谢谢你，下周上课我再给你带炸鸡柳。”
　　温翎扫了一眼李盟摊平在桌子上的画作，这人的想法确实很多，只是太碎片化，不成体系。他挑了几张半途而废的作品，放在一起，说：“这些，再想想。”
　　“OK。”李盟说，
　　做成一件事不需要多么惊人的天赋，勤勤恳恳坚持做完，就已经是一种伟大的成功。
　　“嗡嗡嗡——”
　　温翎接起电话，听筒传来柯熠辞疲惫的声音：“小宝，我今天有点累，就不去找你了。”
　　“你，在哪？”温翎问。
　　“回家睡觉。”柯熠辞说。
　　“噢。”温翎应下，“好。”
　　作者有话说：
　　后面日更到完结。


第54章 造化弄人
　　柯熠辞坐在车里，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繁华夜景，他明显感觉到心理状态不对劲，麻木缓慢覆盖皮肤，像一层薄壳将他包裹，与世隔绝。
　　他不想回家，也不想见到温翎，脑海一片空白，他忽然失去方向，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无端的空虚来势汹汹，占领他的意识高地，柯熠辞揉揉太阳穴，把脸埋进方向盘试图逃避。
　　上一次陷入这种状态是什么时候呢？他迟钝地回忆，一年前？
　　茫然地发呆到晚上九点，柯熠辞启动汽车，朝家的方向开去。消极低落的情绪导致他食欲下降，路过香气四溢的街边小摊也没有往日馋嘴的兴致。汽车驶进小区，停进空闲的车位，柯熠辞拔下车钥匙，提起电脑包推开车门。
　　包里装着文案组交来的稿件，内容是明天拍摄的新一期《法与情》，王祺打算退休，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接手节目，便由柯熠辞暂时顶一下。
　　踩着楼梯到二楼，柯熠辞摸出房门钥匙，偏头瞥见楼梯上坐着一个人影，他愣住。
　　温翎抱着书包站起身，手里捏着一个油纸袋，他说：“给你。”
　　“你等了多久？”柯熠辞把温翎拉到身边，“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你忙。”温翎说。
　　“忙个屁啊。”柯熠辞感到鲜活的情绪回归，握住摸摸温翎冰冷的手，既生气又心疼，“我要是今晚不回来你是不是坐到明天？”
　　温翎眨眨眼睛，他说：“那我就，回家。”
　　柯熠辞打开房门，把温翎推进去：“快去用热水洗洗手。”
　　“鸡柳，好吃。”温翎说，“你热一，下。”
　　“好好好。”柯熠辞把油纸袋丢进微波炉加热，打开烧水壶，抬声问：“你吃晚饭了吗？”
　　“没。”温翎说。
　　“正好我也没吃。”柯熠辞打开冰箱，扫了一眼存货，说，“番茄炒蛋盖面怎么样？”
　　“好。”温翎走出卫生间，“我吃了，鸡柳。”
　　柯熠辞拿起两个西红柿和四个鸡蛋，说：“帮我拿一下挂面。”
　　温翎跟在他身后，拿起挂面，顺手关上冰箱门。
　　柯熠辞弯腰切菜，他说：“你用刀给西红柿划个十字，水开了倒上，等一会儿就能直接剥皮了。”
　　“好。”温翎应下。
　　本来毫无食欲的柯熠辞，闻着葱姜蒜爆香的铁锅，听着滋滋啦啦的翻炒声，咽了一口唾沫。温翎像一根绳索，将柯熠辞和人间牢固的绑定。也许生命庸庸碌碌终化为一抔黄土，与温翎相处的每一刻，柯熠辞都珍惜无比。
　　意义与否，又怎样呢？
　　“差不多了，我尝尝咸淡。”柯熠辞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块鸡蛋，咬了一口，说，“稍微有点淡。”
　　温翎把面条均匀地分在两个瓷碗中，给柯熠辞多加几筷子面，弯腰打开微波炉，将热腾腾的炸鸡柳倒进盘子。
　　“吃饭吃饭。”柯熠辞把番茄炒蛋装盘，端起盘子放在阳台的小桌上，“你喝可乐吗？”
　　“不。”温翎说，“喝水。”
　　“养生小达人。”柯熠辞说，他拿出一瓶橙汁，“喝这个总行了吧？”
　　温翎点头。
　　落座小桌两侧，柯熠辞看着勉强盖住盘底的炸鸡柳，温翎不好意思地说：“我吃了，一些。”他夹起鸡柳放进柯熠辞碗里，“你尝。”
　　“以后不能这样了。”柯熠辞说，“无论我在做什么，只要是你打来的电话，我一定接。就算当时没听到铃声，也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回拨过去。”
　　“我以为，你，”温翎慢吞吞地说，“生气。”他用筷子戳一下面条，“我是不是，太过分。”
　　柯熠辞无奈地看着温翎：“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想不明白。”他总能因为温翎的言行变得感情丰沛，“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聊。”
　　温翎怏怏地垂下脑袋，挑起一根面条放进嘴巴，平日里怕饿的小孩突然对喷香的饭菜失去了兴趣。
　　柯熠辞看不下去地叹气，他放下筷子，捏一下温翎的脸颊：“是我太过分，一开始没好意思跟你提我那两年时间做什么去了。”
　　温翎看向柯熠辞，问：“你去，做什么？”
　　“主要是治病。”柯熠辞说，“和偷偷看你。”
　　“啊？”温翎没听懂。
　　“你大一升大二的暑假，我本来想去找你玩。”柯熠辞说，“那时候我面临毕业，学业压力比较大，情绪也不稳定。我在你家店对街的咖啡店坐了一会儿，感觉有点难过，不想影响你，就没找你。”
　　大一的暑假？温翎翻找记忆里的片段，他比划【你是不是看到我和楚哲松了？】
　　“……对。”柯熠辞说，他抿唇，“我纯属玻璃心犯了，脑子进水。”
　　好巧不巧，楚哲松跑到天津找温翎玩的那几天，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若柯熠辞坚持敲响藏宝阁的店门，或许两人早已修成正果。
　　“后面的时间就是看病和吃药，运动健身，学习手语。”柯熠辞说，“周六日回天津看你站店。”
　　听罢柯熠辞的讲述，温翎愈发愧疚，他说：“我不，知道。”他比划【我没想带他回天津，他自己找来的。】温翎顾不上吃饭，急于解释事情的原委【大一下学期我们去爬山，拍过照之后我着急回去赶作业。他拉着我去酒吧，我当着他朋友的面跟他吵了一架。】
　　【放暑假后，他非要跟着我回天津，说再也不去酒吧了。】温翎比划【算了他不重要，你重要。】
　　“这么会讲话。”柯熠辞笑着说，他被温翎哄得身心舒坦，“快吃饭吧，面要凉了。”
　　温翎重新拾起筷子，拌着番茄炒蛋吃掉剩下的面条，只听柯熠辞问：“你自己去买的炸鸡柳啊？”
　　“同学，推荐。”温翎说，他扒拉干净碗里的面，放下筷子比划【我觉得好吃，就去多买了一些。】
　　柯熠辞端起碗碟，走进厨房，温翎跟在他身后，说：“中午，吃饭。”
　　“嗯？”柯熠辞站在水槽旁，打开水龙头，弯腰洗碗。
　　“聊的，妹妹。”温翎说。
　　“你和楚哲松聊你妹妹……”柯熠辞的脑子方才转过圈，“聊你妹妹的事情？”
　　“嗯。”温翎点头，他掏出手机，打开微博展示给柯熠辞看。
　　柯熠辞擦去手上的水珠，拿着手机快速浏览文字，他沉默地看完，叹了一口气：“世事无常，不过楚哲松怎么联系到的张强？”
　　“他爸，警察。”温翎说。
　　“好吧。”柯熠辞把洗干净的碗碟放进橱柜，“他找你道歉啊？”
　　“算是。”温翎说。
　　“然后呢，跟你继续做朋友？”柯熠辞问。
　　温翎摇头：“不要，看见他。”
　　“嗐，他活该。”柯熠辞撕一段厨房这擦手，他说，“这事算结了吧？”
　　“可能。”温翎说，他比划【希望张强能找到合适的肾源。】
　　“动那么多歪点子，早这么干早找到了。”柯熠辞说。
　　“这不公平！”海学儒瞪大眼睛，“你凭什么开除我？”
　　宗政茜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气定神闲地说：“公关的使命是隐于幕后，替客户解决问题。你可以被客户骂到狗血淋头，但不能被群众指着鼻子骂。”
　　曾经被客户骂到狗血淋头的邢泱认同地点头。
　　“你现在的名声，哪有客户敢用你？”宗政茜说，“这属于公关的严重失职。”
　　“你这个恶毒的人。”海学儒说，“你一开始只想利用我扭转舆论吧？”
　　“我们不是互相利用吗？”宗政茜笑了一下，“如果张强没有指出你的所作所为，也许你未来会成为金牌PR。只能说你运气不好，造化弄人。”
　　“自己的名声都运营不好，你怎么运营别人的名声？”邢泱幸灾乐祸地嘲讽。


第55章 圣诞节
　　纤细流畅的线条描过白鹤的长羽，温翎放下画笔，整体审视一番画作，【雏鹤·第一幕】暂时截稿。他拿起铅笔，开始第二幕的创作。
　　“哥，吃橙子。”温瑞雪端着一盘切好的果冻橙站在温翎身边，“小鸟毛绒绒的好可爱，你准备画几幅？”
　　“四。”温翎说，他站起身，走进卫生间洗去手指沾染的颜料，擦干手掌，便听温瑞雪唤他：“哥，你手机响了。”
　　温翎快步走出卫生间，从桌上拿起手机：“喂？”
　　“小宝，我在楼下。”柯熠辞的声音传来，“走啦，我们去溜冰。”
　　“辞哥叫你出去玩啊？”温瑞雪说。
　　“不要带你妹妹。”柯熠辞说。
　　“嘁，谁稀罕。”温瑞雪不服气地辩解。
　　温翎笑着应下，挂掉电话。
　　“快去吧，留我一个人孤独地度过圣诞节。”温瑞雪哀怨地说，“只有橙子和我作伴。”她泄愤地咬一口果冻橙，“真好吃。”
　　温翎哑然失笑，他揉一把妹妹的脑袋，走向门口蹲下换鞋。
　　“小羽要出门呀。”正在扫地的阿姨说，“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了。”温翎说。
　　“好的。”阿姨说，“小羽说话越来越利索了。”
　　温翎说：“谢谢。”他逐渐习惯开口讲话，尽管有时候磕磕绊绊、咬字不清，他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陷入自卑，他渐渐放下平板电脑，逼迫自己对各种各样的陌生人说话。
　　多年的心理负担不可能一瞬间放下，他像只蜗牛，一点点向前，相信情况将越来越好。
　　柯熠辞准备了一束满天星，细碎的蓝紫色花朵如烟如雾，车门被拉开，温翎坐进来，哈出一口白气。
　　“今天降温。”柯熠辞打量温翎的穿着，“新围巾？”
　　栗色的新发型搭配奶咖色的围巾，大而圆的眼睛清澈透亮，整个人透出积极阳光的精气神，温翎从怀里掏出一个圆滚滚的橙子：“给。”
　　“什么都往怀里揣，松鼠一样。”柯熠辞接过小孩的礼物，伸手把后排座位的满天星花束递给他，别扭地找理由，“我家楼下新开的花店，我寻思支持一下生意。”
　　温翎抱着一大捧花束，从中间挑出一支最新鲜水灵的小花，别在柯熠辞耳边。
　　“黄花大闺女出嫁啊。”柯熠辞拿下花朵，顺手别在领口，“这样比较正常。”
　　温翎看着他笑，也有模有样地给自己的领口别一朵花。
　　溜冰场位于一栋综合商场的室内大厅，柯熠辞拐进地下停车场，找了个靠近直梯的车位停下，他笑眯眯地说：“小温老师，我教你滑冰哦。”
　　温翎对自己的学习能力有信心，他说：“好。”
　　柯熠辞唇角上翘，他想的是另一码事。
　　冰面光滑，难免跌跌撞撞，今天岂不是他柯熠辞的揩油盛宴，还能美其名曰【教导】，真是极好的运动项目。
　　穿上冰鞋，温翎扶着墙小心翼翼地站直身体，尝试迈左脚。
　　柯熠辞扶住温翎的腰，他说：“重心往前，对，慢慢走。”
　　温翎握紧柯熠辞的手，全权信任对方。柯熠辞牵着他到冰场中央，说：“你试着滑，我在后面跟着你。”
　　冰场里大多是情侣和未成年小萝卜头，七八岁的小孩重心低，动作灵巧，在冰场里窜来窜去。柯熠辞生怕鲁莽的孩子撞到温翎，围着温翎转来转去，把打扰他们的小孩驱赶走。
　　柯熠辞是个矛盾的人，他经常称呼温翎为小孩，但他又十分讨厌真正的小孩。那些不知分寸、吵闹刺耳的小萝卜头，他打心眼里感到烦躁。温翎不一样，想必温翎小时候也是能讨所有人喜爱的小朋友。
　　冰场的大屏幕放映圣诞节的海报，周围的音箱播放欢快的音乐，突然，音乐息声，温翎纳闷地站直身体，四处张望。
　　“可能出故障了。”柯熠辞说。
　　伴随煽情的音乐，大屏幕上的海报切换成视频，浮现一行字【我还记得初遇时的你……】，一对陌生的情侣合照出现。
　　柯熠辞恍然大悟：“原来是求婚啊。”
　　温翎扯一下柯熠辞的袖子，说：“去，边上。”他不想挡住浩浩荡荡的求婚队伍，身边的人群开始起哄，柯熠辞也怕别人撞到温翎，牵着对方的手滑到边缘靠墙的地方。
　　温翎仰头看大屏幕上播放的视频，即将步入婚礼殿堂的小情侣是冰场的常客，他们因滑冰相识相爱，美妙得像童话故事。
　　【最终，王子找到了他的女骑士。】
　　视频的最后，冰场里掌声雷动，口哨和欢呼声不绝于耳。柯熠辞情不自禁凑近温翎，浅啄一口，说：“我也找到了我的满天星。”
　　在冰面上温翎难以掌握平衡，他伸展双臂搂住柯熠辞的腰，像考拉抱紧桉树那样抱紧柯熠辞，他背对求婚现场，又不敢转过来，问：“他们，怎么样？”
　　小朋友有一颗八卦的心，柯熠辞发动主持人的技能，给温翎讲解求婚现场：“男方亲友进入冰场，他们穿着速滑冰鞋，姿势优美，男方以极快的速度绕冰场一周，他举着一捧红玫瑰。”
　　浪漫的求婚被柯熠辞讲成了球赛，温翎闷闷地笑：“然后？”
　　“女方接住了捧花！”柯熠辞抬高声音，“双方亲友团将场地围成一个心形，男方单膝下跪，女方用捧花敲了一下男方的头……嗯？”
　　“啊？”温翎下意识转身，差点摔个大马趴。
　　柯熠辞一把捞住温翎的腰，他继续解说：“哦原来是欢喜冤家，女方接受了求婚，全员鼓掌！”
　　温翎听话地鼓掌，冰场内外人声鼎沸，一片欢腾。
　　女方拿起话筒，说：“祝大家圣诞节快乐，谢谢各位理解。”她牵起未婚夫的手，滑动冰鞋溜出场地，大屏幕和音响换回正常的节日素材。
　　“咱们继续玩？”柯熠辞说。
　　温翎扶着墙，似乎增加了一丝信心，他原地蹦两下，差点把柯熠辞吓出个好歹：“哎呦我的小祖宗，走都不会你还想蹦跶。”
　　“你看，我。”温翎拨开柯熠辞搀扶的手，执意独自向前，他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躲开横冲直撞的小孩，重心向前滑行一小段距离，得意地回头看柯熠辞。
　　“真棒。”柯熠辞说，他的视线落在温翎身后的青少年，“小心！”他加速冲过去，把温翎拽到一旁，差点撞到温翎的半大孩子刹不住车，摔了个五体投地，顿时鼻子冒血。
　　温翎掏出一包餐巾纸，递给柯熠辞，示意他给孩子送去。
　　守在冰场周围的教练滑过来，动作娴熟地扶起小孩，对柯熠辞说：“幸亏你们躲得及时，被他刚才的速度撞一下可不得了。”
　　柯熠辞没接茬，将餐巾纸递给教练，冷着脸说：“提个建议，冰场分成大人区和小孩区。再这么乱糟糟下去，迟早出事。”
　　“我会给老板传达您的意见。”教练说。
　　看着教练带着孩子离开的背影，温翎戳一下柯熠辞的肩膀，柯熠辞转身，脸上仍挂着冷淡烦闷的表情。
　　温翎牵起柯熠辞的手，说：“你，教我滑。”
　　“闯祸了就跟我装乖。”柯熠辞一眼看破温翎的小伎俩，他带着温翎朝人群稀少的角落滑去，用力一拽，将温翎抱个满怀，“等会儿想吃什么？”
　　温翎摇头：“不知道。”
　　“去我家吃吧，我买了新鲜的小排。”柯熠辞说，“我新学的红烧排骨，给你露一手。”
　　温翎说：“做饭，累。”
　　“在外面吃要排好久的队，指不定还会遇到求婚现场。”柯熠辞说，“我才不要吃别人的狗粮。”他的眼珠骨碌骨碌转，显然在打什么坏主意。
　　“好。”温翎点头答应，他推一下不务正业的柯熠辞，“滑冰。”
　　“行行行，现在教你。”柯熠辞达成目的，终于将心思落在教课上。


第56章 红烧排骨
　　“红烧排骨来啦。”柯熠辞穿着蓝格子围裙，端着一盆喷香的排骨踏出厨房，“炖了足足一个小时，你尝一下。”
　　温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小排放进碗中，他低头咬一口，软烂的肉和骨头瞬间分离，醇香的汤汁带一点甜头，拌着米饭一同下肚。温翎满足地叹气，柯熠辞替他打开一罐可乐，说：“干杯。”
　　“干杯。”温翎拿起可乐罐和柯熠辞碰杯，他说，“肉，好吃。”
　　“胡萝卜丁也好吃。”柯熠辞说，他挑选几块品相不错的排骨夹进温翎碗中，“这几块带脆骨，有嚼劲儿。”
　　“谢谢。”温翎说，他埋头啃排骨，认真的样子仿佛研究什么重大科研项目。
　　柯熠辞边吃边端详温翎的模样，越看越心痒难耐，他问：“你是不是快放寒假了？”
　　“嗯。”温翎应一声，他扒一口米饭，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咀嚼。
　　“想好怎么过了吗？”柯熠辞说。
　　温翎想了想，比划【在家画画。】
　　“不出去玩吗？”柯熠辞问。
　　温翎摇头，他比划【你要上班，我不想一个人出门。】
　　“这么黏我。”柯熠辞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舒坦地眯起眼睛，“要不要来我这里实习？老板昨天跟我说，你想来的话不用面试。”
　　“啊。”温翎呆呆地望着柯熠辞，“好。”
　　“不考虑两天？”柯熠辞说，“三百块一天。”
　　“噢。”温翎对薪资不感兴趣，他比划【可以看你录节目吗？】
　　“当然可以，你的工作内容是跟宣发团队对接，”柯熠辞说，“内容输出方面的事情，咱俩平级。”
　　温翎眼睛亮了亮，他说：“同事。”
　　“对，我们是同事。”柯熠辞说。
　　温翎抿唇笑，他显然被柯熠辞口中的“平级同事”说动，开始期待未来的寒假生活。
　　“你想实习多久？”柯熠辞问。
　　温翎算了算，说：“半年。”
　　“行，中间随时申请休假，毕业要紧。”柯熠辞说。
　　愉快地敲定了实习计划，柯熠辞把没吃完的排骨放进冰箱，温翎端起碗走进厨房刷洗。
　　“小宝，我去洗澡了。”柯熠辞说，“遥控器在床头柜上。”
　　“好。”温翎将洗净的碗放进橱柜，抽一张纸巾擦干手指，走出厨房，坐在床上打开书包，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是上次他从床垫底下翻出的病历诊断书。
　　米安舍林，温翎看不懂药物的名称，他用手机查阅药品的副作用，又把诊断书下方医生写下的嘱咐仔细看了三遍，直至能背下来。他关心柯熠辞，关于生活中的一点一滴的细节，他都不想让柯熠辞伤心难过。
　　卫生间的水流声哗啦作响，柯熠辞拉开一道门缝，说：“小宝！”
　　“啊？”温翎抬头。
　　“帮我拿一下毛巾，在阳台上，浅黄色的那条。”柯熠辞说。
　　温翎把诊断单收进书包，站起身，走到晾衣架旁，拿起柔软的浅黄色毛巾。卫生间的门缝敞开，柯熠辞伸手一把将温翎拽进去，浴室里潮湿的雾气缭绕，温翎猝不及防地靠着瓷砖，水珠打湿他的后背。
　　“偷偷摸摸看什么呢？”柯熠辞说。
　　温翎闻到浓重的牛奶榛果味，将手里的毛巾塞给柯熠辞，说：“热。”
　　“热就对了。”毛巾被柯熠辞随手扔进墙角的竹篓，他故作潇洒，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的紧张。
　　温翎凑近他，嗅闻黏腻的坚果奶香，不再是一触即分的亲吻，温翎搂住柯熠辞的腰，隔着湿淋淋的布料感受温热的皮肤。
　　柯熠辞的心脏急速跳动，他嘟哝：“我好像有点缺氧。”鼻尖擦过温翎的脸庞，他说，“你真好看。”
　　遗传自母亲的清澈杏眼，水汽蒸腾间愈发纯粹天真，像一只路过温泉的灰兔，睁大黑溜溜的眼珠，手指却不老实地从柯熠辞的腰间滑入沟壑。
　　——【vb：天良的仓库】
　　“别叫我。”柯熠辞转过身，一不留神又被温翎摁在墙上，“等下，让我歇会儿。”他不如男大学生精力旺盛，至少需要十分钟的空档期。
　　温翎恢复了乖仔的形象，亲密地拥抱他，问：“你疼，不疼？”
　　“别问，给我留点面子。”柯熠辞呼出一口气，靠着浴室墙壁下滑，他说，“你没带套。”他感到湿黏的液体从身后缓慢地流走，“你要对我负责。”
　　“小孩，姓柯。”温翎蹲下，双臂抱膝，仿佛过家家的小男孩，“我养。”
　　“你们老温家要绝后啦。”柯熠辞用仅剩的力气开玩笑，“以后你要是欺负我，我就抱着孩子回天津。”
　　“好。”温翎说。
　　他们东一句西一句谈论着不存在的小孩，柯熠辞撑起身体站起来，扒掉温翎的衣服，念叨着：“你浑身湿透了，这么出去要感冒的。”潮湿的衣服丢进脏衣篓，柯熠辞顺便摸一把温翎的腰，评价道，“真细。”
　　温翎打开水龙头，冲洗身体，柯熠辞摁压一泵泡沫，帮温翎搓洗，顺理成章地揩油。成年人健忘，五分钟就把腰酸背痛丢到脑后，他亲一下温翎的脸庞，说：“今晚不准回家。”
　　温翎本就没打算回家，他点头。
　　柯熠辞拿着水龙头冲掉小孩身上的泡沫，给他披上干燥的浴巾，说：“好了。”
　　“洗完澡真舒服。”柯熠辞说，他踏出浴室门，抬起手臂伸个懒腰，腰间隐约的酸胀提醒着他刚才放荡的行径。
　　温翎坐在床边，问：“你休息，好了吗？”
　　柯熠辞神色一僵，他不是矜持的性格，巴不得时时刻刻和温翎贴贴。他走到床边，坐下，牵起温翎的手放在自己后腰，说：“来，哥哥陪你练技术。”
　　温翎将下巴埋进柯熠辞肩窝，亲昵地蹭了蹭。


第57章 实习日
　　“来来来分喜糖了。”任娴提着一兜花生瓜子牛奶糖站在办公室正中央，朝录完节目回来的柯熠辞说，“小柯，来拿一把。”
　　“娴姐又结婚啦？”柯熠辞笑着抓一把糖。
　　“瞎说什么呢。”任娴说，“俐俐的喜糖，她和杨队去三亚度蜜月，托我帮忙发一下。”
　　“哦，恭喜。”柯熠辞说。
　　任娴稀奇地瞥他一眼：“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容易啊。”
　　柯熠辞耸肩：“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翻旧账没意思。”他拆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我弟下午入职，我去接他。”
　　任娴笑着看向他，看破不说破，她招呼其他同事过来拿喜糖。
　　将平板电脑放进背包的夹层，温翎想了想，又装进去一个速写本和一支铅笔。温德泽站在门口，说：“小羽要去上班了，感觉怎么样？”
　　“有点，紧张。”温翎说，他反复检查书包，确认携带的物品齐全，他站起身比划【他们会不会嫌弃我不能讲话？】
　　“你能讲话啊。”温德泽说，“他们嫌弃你就不会让你去上班，放心吧，小羽这么优秀，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噢。”温翎还是有些担心，低头拉上书包拉链。
　　温德泽说：“要不要爸爸开车送你？”
　　温翎摇头拒绝，上班的人还要父母接送，太不像话，他拎着书包走到玄关处，弯腰换鞋。
　　温德泽说：“遇到事情及时跟你朋友讲，不要憋在心里。”
　　“好。”温翎说。
　　“晚上爸爸妈妈在家等你。”温德泽说，“加油。”
　　温翎站起身，轻轻抱一下操心的老父亲，推开门下楼。
　　下午两点，柯熠辞站在央视大楼门口，比保安大叔站得更加笔挺。保安瞅他一眼，说：“小伙子来试岗的？”
　　“不是。”柯熠辞说，“接朋友。”
　　“嚯，站这么直，我以为你要跟我抢活。”保安说。
　　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路边，温翎推门下来，看到柯熠辞，他小跑过去。柯熠辞替他拎着书包，说：“你带了什么，包里呼啦呼啦响。”
　　“松塔，糖。”温翎说，“分，一分。”
　　“真细心。”柯熠辞说，“HR在二楼等你，先签实习协议，然后给你分配工位，电脑什么的都配好了。你需要画板之类的东西，需要额外申请。”
　　“好。”温翎点头，他拉开书包拉链，塞给柯熠辞一颗松塔糖，“你吃。”
　　“咱们部门的工区在五楼，我上去等你哈。”柯熠辞捏着糖纸，趁保安不注意亲一口小朋友的脸颊，“一会儿见。”
　　温翎提着书包，乘电梯到二楼，迎面遇到等候已久的hr，是一位年轻的女生：“你好，请问你是温翎吗？”
　　温翎说：“是。”
　　“你和照片上长得一样。”女孩子说，“这边。”
　　温翎跟着她踏进办公室，坐在桌前，按照hr的指示签下名字，一式两份。女生递给他一张工牌，说：“坐电梯到五楼，你的同事会去接你。”
　　“好的。”温翎说。
　　“祝你工作顺利。”女生笑着说。
　　温翎笑着弯弯眼睛，说：“谢谢，你。”他背起书包走出办公室，摁下电梯。一路上行到五楼，电梯门打开，露出柯熠辞的笑脸：“怎么样，还顺利吗？”
　　温翎踏出轿厢，说：“H，R很好。”他环顾办公室，寻找自己的工位。
　　“你坐在我旁边哦。”柯熠辞说，他转身指向任娴的独立办公间，“那是老板的办公室，她姓任，任娴。”
　　温翎记下顶头上司的名字，柯熠辞牵着他到自己的工位前，说：“你坐我右边，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有时候我录节目不在的话，你就问你旁边的同事，她叫余唱晚，你可以叫她晚晚。”
　　坐在椅子上看他们聊天的余唱晚站起身，和温翎握手：“你好，画手大佬。”
　　温翎说：“你好。”他窘迫地摆手，“不是，大佬。”
　　“我看过你的画，是大佬。”余唱晚说，“有机会教我画画啊。”
　　“一百块钱半小时。”柯熠辞说。
　　“那也划算。”余唱晚说。
　　温翎拿出速写本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柯熠辞说：“初始密码是CCTV，你改成你喜欢的组合。”
　　跟随柯熠辞细致的解释，温翎成功登录邮箱，看着后缀为intern的网址，柯熠辞说：“恭喜入职，小温同学。”
　　下午四点，任娴抱着笔记本电脑匆匆踏进办公室，瞥见坐在工位上看资料的温翎。她加快脚步走进办公室，从桌上拿起一瓶可乐，回到温翎工位前，说：“小温，又见面了。”
　　温翎抬头，立刻站起身：“任、啊，”他紧张得磕巴一下，“老板。”
　　“叫娴姐就行。”任娴将可乐递给温翎，“工作中遇到问题可以找我，我不在的话你跟小柯讲，我们都会百分百帮你解决。”
　　“谢谢。”温翎握着可乐，低头从桌子上拿起一颗松塔糖，“这个，甜。”
　　任娴笑着收下小朋友的礼物，她说：“走，我带你转一转办公室，都认识认识。”
　　柯熠辞摘下耳麦，端起茶杯稍抿一口，说：“没我事了吧？我撤了。”
　　“行，去吧。”中级制片人说。
　　柯熠辞站起身，拿着茶杯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路过茶水间的自动贩卖机，他买了两瓶橙汁，踏进办公室，便看到被同事们围在中心略显手足无措的温翎。
　　“这么热闹。”柯熠辞开口，“聊什么呢，给我听听。”
　　温翎瞧见柯熠辞，往他身边错了一步，余唱晚说：“明天中午娴姐请客，我们让小温决定。”
　　“那么小羽想吃什么？”柯熠辞问。
　　温翎犹豫片刻，说：“烤肉？”
　　“好耶。”余唱晚捧场，“我早就想吃烤肉了。”
　　同事们纷纷附和，大大缓解了温翎的紧张，他眉眼弯弯地看向柯熠辞，找回些许自信。
　　任娴推开办公室的门，说：“小柯，来一下。”
　　“来了。”柯熠辞鼓励性质地拍拍温翎的肩膀，转身走进老板办公室。
　　“拐卖纪录片差不多成片了，主任的意思是放在《法与情》播出。”任娴说，“我们将邀请所有参与拍摄的受害家庭作为观众到场旁听。”
　　“排期几号播出？”柯熠辞问。
　　“新春档。”任娴说，“年初二。”
　　“不错，给全国人民敲警钟。”柯熠辞说。
　　任娴递给柯熠辞一张邀请函：“小温的请柬，由你交给他吧。”
　　“好的。”柯熠辞说，“对他来说，也是画下一个句号。”
　　“我感觉今天的小温，比我第一次见到的自信不少。”任娴说。
　　“会越来越好。”柯熠辞说。
　　任娴看着同样改变许多的柯熠辞，说：“是啊，越来越好。”
　　“温翎是吗，我是你的实习导师，我叫艾笑雅。”连续开了四小时的扯皮会议的设计师艾笑雅神情疲惫，她揉揉眼睛，说，“实在不好意思，我累死了，笑不出来。”
　　温翎站起身和艾笑雅握手，理解地点头：“你好。”
　　“你终于来救我了。”艾笑雅说，她看一眼墙上悬挂的时钟，“半小时，我给你讲一下你的工作内容。”


第58章 实习日（二）
　　将完成的稿件从平板上传至笔记本电脑，温翎打开文档，对照稿件写创作思路。敲字的节奏时快时慢，他反复斟酌词句，用最准确的词语描述自己的想法，认真的模样格外吸引柯熠辞的视线。
　　花费一个小时写完思路，温翎用明黄色标出重点词语，分点进行加粗，确认没有漏掉的细节，他摁下发送键。
　　“这么周到。”围观许久的柯熠辞说，“怪不得老板抢着要你。”
　　温翎被夸得不好意思，他比划【我之前给游陆做提案，谭琢教我的。】
　　第二次听到谭琢的名字，柯熠辞好奇地问：“你跟游陆合作几年了？”
　　“大二，开始。”温翎说，“两年。”
　　“嗯……我开始对谭琢感兴趣了。”柯熠辞说。
　　【不过，最近两个月我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了。】温翎比划，【大概是工作忙，他说新游戏要上线了。】
　　柯熠辞揉一下温翎的脑袋，问：“你线下见过他吗？”
　　温翎摇头，说：“他在，深圳。”
　　刚刚踏入社会的小孩，遇到一个耐心教导的老师极为重要，柯熠辞心中升起一些对素未谋面的网友谭琢的感激，他说：“等游戏上线我要去试玩，你在里面创作了哪些内容？”
　　“杂货，铺。”温翎说，他比划【是我家小店的翻版，定位是山谷中神秘的商店，售卖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游戏背景是？”柯熠辞问。
　　“架空。”温翎说，谈到喜欢的事情，他热情高涨，“五个，国家。”他随手拿过一张纸打草稿，“我负责，西延。”
　　柯熠辞托着腮帮子听他讲世界观，温翎眼中闪烁着热爱和希望，像成长中的神明规划麾下的国土，这一块是城邦，那一块是峡谷。或许每个人的职业道路，上天自有安排，温翎注定是吃游戏这碗饭的。
　　“可惜北京没有特别出众的游戏公司。”柯熠辞说，“你想去哪工作？”
　　“上海。”温翎毫不犹豫地回答。
　　“哦？我以为你要去深圳找谭琢。”柯熠辞酸溜溜地说。
　　温翎看他一眼，顺手摸过一颗糖递给他，说：“我想，自己做。”
　　“自己开工作室？”柯熠辞惊讶于小朋友的野心，结合温翎的家庭背景，倒也顺理成章，他撕开糖纸，“可以啊，到时候我给你打工去。”
　　东拉西扯间，温翎瞄一眼电脑，屏幕右上角弹出消息，应是业务方的反馈。他一秒切换工作状态，一行一行阅读修改建议，打开平板评估是否需要大改。
　　柯熠辞站起身，拿着电脑找搭档对词。
　　时针飞转，日坠西山，温翎合上电脑，伸个懒腰。办公室里的员工陆续离开，任娴结束一下午的会议，拎着电脑踏进办公室，看见温翎便走过来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温翎说，“就是，市场的，意见，我……”
　　任娴说：“市场那边的意见不用全听，你看着修改，咱们这边也是有话语权的。”她绕到温翎的工位旁，说，“我看看他们又作了什么妖。”
　　温翎被任娴的说法逗笑，他打开聊天记录，任娴逐条分析哪些必要哪些不必要，她说：“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干一个月就知道轻重缓急了。”
　　“好的。”温翎说，“谢谢，老板。”
　　任娴直起腰，环顾四周，说：“你等小柯啊？”
　　“嗯。”温翎点头。
　　“他估计……”任娴看一眼手机，“还有十分钟录制结束，我回办公室了，你有事情及时来找我。”
　　“好。”温翎点头。
　　和任娴预估的时间大差不大，十分钟后，柯熠辞小跑进办公室，兴奋地说：“下班下班。”和温翎同桌办公，让柯熠辞感到上班也是一件不那么令人沮丧的事情，他放下电脑，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拿起车钥匙和手机，“我们走吧，晚饭你想吃什么？”
　　温翎说：“想吃，蛋糕。”
　　“回家的路上路过好利来买。”柯熠辞说，“咱们去吃拉面吧，我想吃牛肉凉面了。”
　　“好。”温翎背上书包，和柯熠辞并肩走出办公室。
　　腊月的温度冷得出奇，柯熠辞坐进车里立刻扭开暖风，哈一口白气，说：“我也得买条围巾，好冷。”
　　温翎解下围巾，伸出温暖的手捧着柯熠辞的脸颊，他永远单纯又体贴，不能怪柯熠辞总把他当小孩子看。
　　“你要不要……”柯熠辞打一把方向，驶出地下车库，小声试探，“住我那？”
　　温翎敏锐的听觉捕捉到柯熠辞的邀请，他偏头看向目视前方装鸵鸟的成熟社会人，故作惊讶地说：“啊？”
　　“就，”柯熠辞找理由，“上下班方便，而且可以一起做饭，经常吃外面的饭油盐重，对身体不好。”他絮絮叨叨，“晚上还能打游戏，你要是想画画，我也不打扰你。”
　　“我那个房子就是太小了，可能没法给你当画室。”柯熠辞说，“我换个两居室，另一间卧室给你放画材，怎么样？”
　　温翎半晌不吱声，汽车停在十字路口等绿灯，柯熠辞转头观察温翎的脸色，他找补道：“没关系，你不想过来住的话，我也跟你一块儿上下班。”
　　“不小。”温翎说，“周六日，画。”
　　柯熠辞反应过来，小朋友这是同意了？他高兴地拍一下方向盘，不小心摁响喇叭，他说：“太好了，等会儿我要多加一叠牛肉！”
　　温翎弯弯眼睛，他指了指红绿灯：“走。”
　　汽车驶过十字路口，车厢里漂浮着柯熠辞快乐的哼唱，他听温翎说：“你喜欢，什么，颜色？”
　　“颜色？”柯熠辞问。
　　“围巾。”温翎提醒。
　　“哦对，你挑呗，我都可以。”柯熠辞说，“我的眼光哪有小画家好啊。”
　　温翎低头，挑选一款灰咖条格纹路的山羊绒围巾，一端的尽头绣着一只浅黄色狮子头，他顺手把推荐栏里的手工针织包放进购物车。
　　汽车停在拉面馆旁的停车位里，柯熠辞说：“到了。”他解下安全带，捏一下温翎的耳朵，“你吃什么？”
　　“拉面。”温翎说，“你生日，几号？”
　　“早呢，三月份吧。”柯熠辞说，“三月二十二。”
　　“哦。”温翎在心里算了算，他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学习织围巾。
　　柯熠辞不知道温翎的小脑瓜里转悠的想法，他推门下车，朝面馆走去，他说：“我想跟你聊一件事。”
　　“什么？”温翎说。
　　“台里想邀请你们全家，你父母，你妹妹和你，作为观众参加《法与情》春节特别篇的录制。”柯熠辞说，“时间是下周三，邀请函在我包里。”
　　温翎说：“只有，我家吗？”
　　“不止你家，还有二十多家吧。”柯熠辞说，“不会给你们特写，只放全景，后期会模糊处理。”
　　“好。”温翎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柯熠辞松了口气，他走到前台，对老板说：“一份拉面一份牛肉凉面，加两份牛肉。”
　　温翎找个空桌坐下，掏出手机给妹妹发消息【你下周三有空吗？】
　　【温瑞雪：亲爱的哥哥，你终于想起来你还有个妹妹了。】
　　忽略温瑞雪的阴阳怪气，温翎打字【周三带你到央视大楼看节目。】
　　【温瑞雪：？】
　　【温瑞雪：看什么节目？】
　　【温翎：上次咱们去阜阳拍的。】
　　【温瑞雪：喔，那节目做好了啊？】
　　【温翎：还要带着爸妈。】
　　【温瑞雪：行，我晚上跟爸妈讲一声，你晚上又不回来了？】
　　【温翎：嗯。】
　　【温翎：你会织围巾吗？】
　　【温瑞雪：？？？】


第59章 欢迎加入公主护卫队
　　师嵘牵着温瑞雪走到第一排坐下，温翎跟随父亲落座母亲身边。师嵘环顾四周，观众席陆陆续续进人，多数以家庭单位，一家三口或者两口。温瑞雪倏忽站起身，朝入口挥挥手：“安安姐！”
　　“小雪？”钱安安沿楼梯小跑到第一排，小声说，“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你要不要坐我旁边？”温瑞雪说。
　　“好啊。”钱安安朝母亲招招手，扶着椅子坐下。
　　“你专门过来看节目的吗？”温瑞雪问。
　　“是啊，好多人都是专程过来的。”钱安安说，她转头看向观众席后排，“好多人。”
　　“是啊，好多人。”温瑞雪感叹。
　　“小雪放寒假了。”师嵘说，“你不是说想去洛阳找安安玩吗？”
　　钱安安眼神晶亮地看着温瑞雪：“我妈做的蒸面条可好吃了。”
　　温瑞雪被钱安安看得忍俊不禁，她说：“好啊好啊。”
　　温翎乐于见到妹妹与亲人团聚，他拍拍妹妹的肩膀。
　　“瞧，我哥巴不得我赶紧走。”温瑞雪说，“他天天嫌弃我当电灯泡。”
　　钱安安羡慕兄妹俩的感情，她侧头和母亲交谈几句。观众席上方的顶灯熄灭，舞台灯亮起。
　　柯熠辞走到舞台中央，他说：“欢迎收看《法与情》新春特别篇，我是主持人柯熠辞。”
　　温翎右手撑着下巴专注地盯着站在舞台中央的柯熠辞，他珍惜每一次近距离观看恋人全神贯注投入工作的机会。悉心打理的发丝，轻薄的淡妆将他的眉眼塑造得愈发英俊，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口齿伶俐，声线清澈动听。温翎仔细地评估，柯熠辞的性格也很讨人喜欢，嘴甜又幽默，说话十分讲究分寸感，进退得当，而且非常有耐心。
　　师嵘瞄一眼陷入沉思的儿子，顺着儿子的视线望向站在台上的主持人，她会心一笑，握紧丈夫的右手。
　　春节特别篇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 分由温翎的案例引入，陈小慧、陈胜勇、张强、曹立辉、周秀纯，以及幕后黑手海学儒，十四年前的拐卖风波，十四年后再起波澜。 
　　柯熠辞的讲述下，纪录片登上大屏幕进行放映。观众席响起悉悉索索地讨论声，在座的都是经历过拐卖的家庭，极其的感同身受。纪录片推进到钱安安的访谈部分，这姑娘硬气地要求不打码，面对镜头，她说：“我不要打码，凭什么我要害怕，害怕的应该是那些人**。”
　　“钱安安女士也来到了现场。”柯熠辞说，摄像师把镜头对准钱安安，温瑞雪侧身凑到钱安安身边，说：“我是安安的妹妹温瑞雪。”
　　人群像沉默的巨兽，需要某个人勇敢地站出来充当巨兽的声带，运气好的话，沉默的巨兽将变成咆哮的狮群。纪录片的层层推进下，观众席响起隐约的啜泣，有人回家了，有人没回来，无望的等待是黑洞，吞噬的不仅仅是耐心和时间。
　　“我们走访了二十三个经历过亲人失而复得的家庭，他们全都来到了现场。”柯熠辞说。
　　镜头转向观众席，从左到右缓慢拍摄，有人在哭，有人抱着失而复得的亲人欣慰地笑。温翎感到浩大的难过，类似于悲悯，他捂住胸口缓解不适，师嵘抱住他，说：“小羽，我们是幸运的。”
　　祸兮福所倚，温翎亲手带回了上天赠予自己的妹妹，十四年前的苦难是一场痛苦的梦境，所幸受害者挣脱了童年的阴影，未来是幸福快乐的明亮生活。
　　“感谢大家收看这期《法与情》，我们下周再见。”柯熠辞说完结束语，站在监控器旁边的任娴向他比了个OK的手势，他松了口气，对观众席说：“大家可以跟随站在门口的工作人员，他们将带你们去餐厅享用晚餐。”
　　“你们，先去。”温翎说，“我等，”
　　“知道啦知道啦。”温瑞雪说，“我们要把食堂的好吃的都吃完，让你吃不着。”
　　师嵘笑着说：“记得带小辞过来跟我们一块儿吃饭。”
　　“嗯。”温翎点头，他转身迫不及待地寻找柯熠辞的踪影。
　　结束工作状态的柯熠辞走到任娴面前：“老板，有需要补录的部分吗？”
　　任娴说：“整体节奏把控得很好，有几句旁白需要补录一下。不着急，明天再说，你吃饭去吧。”
　　“好的。”柯熠辞说，
　　化妆师谭琴递给柯熠辞两张卸妆巾一管洗面奶，指向走廊：“卫生间在那边。”
　　“谢谢。”柯熠辞听到身后响起的脚步声，他转身，与温翎对视，“我去洗把脸。”
　　温翎点头，像条小尾巴跟着柯熠辞走进洗手间，柯熠辞问：“我讲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温翎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么完美吗？你这么夸我，我可要骄傲了。”柯熠辞拧开水龙头，掬一捧水扑到脸上。
　　“就是，”温翎说，“难过。”
　　柯熠辞洗掉脸颊白色的泡沫，抽一张纸巾擦掉手掌的水珠，捏一下温翎的脸颊，说：“没有人能救所有人，小宝。”
　　未踏入社会、直面残酷的温翎有着丰沛的同理心，这样的品质极为难得。象牙塔里的学生通常有着何不食肉糜的天真，苍穹合该湛蓝，河水合该清澈，是非曲直合该分明，然而社会的复杂程度呈指数级爆炸，没有一柄钢尺能够将人性测量完全。
　　“我能，做什么？”温翎问。
　　“做你自己。”柯熠辞说，“始终善良，相信希望。”他搂住温翎的肩膀，“咱们去吃饭，老板说食堂有炸鸡哦。”
　　“我妈，”温翎说，“要跟你，”
　　“你爸妈要我过去陪桌？”柯熠辞问。
　　意思是这么个意思，但听起来怪怪的，温翎说：“是。”
　　“啊。”柯熠辞紧张地卡壳一瞬，“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他摆出一副上战场的严肃态度，“我准备好了。”入职三年的央视主持人，见家长前反反复复念叨同一句话，内心焦虑可见一斑。
　　没等柯熠辞给自己的心理建设添上一块砖，他脑袋空白地被温翎拉到家庭聚会的桌旁，只听小朋友说：“柯熠辞，男朋友。”
　　六个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柯熠辞傻呵呵地抬起手：“嗨。”
　　伸长脖子看戏的任娴对程齐芳说：“小柯这不值钱的样子，看着来气。”
　　程齐芳捂住嘴巴闷笑。
　　“坐。”师嵘说，“又不是第一次见面，别拘谨。”
　　温德泽指着新加的一副碗筷，说：“爱吃什么，自己夹。”
　　温瑞雪呲着一排整齐的牙齿，说：“欢迎辞哥加入公主护卫队！”
　　公主护卫队？柯熠辞转头看向温翎，小孩的耳朵羞得通红，他喝止妹妹：“别、别说。”
　　“哎——我哥演过白雪公主哦。”温瑞雪毫不顾忌地揭温翎老底，“他初中时候排话剧，因为皮肤白荣获白雪公主的角色，正式演出那天我们是他的啦啦队。”
　　“照片在我手机里。”师嵘凑热闹，她翻出珍藏已久的图片和柯熠辞分享，“中间这个小姑娘，是小羽。”
　　“哇哦。”柯熠辞双指放大照片，温翎又大又圆的杏眼格外好认，秀气的小男孩戴着金黄的假发，穿着宽大的裙装，像一支娇艳欲滴的白蔷薇，柯熠辞说，“可以发给我吗？”
　　“不行！”温翎大声抗议。
　　“可以可以。”师嵘满口答应。
　　“公主不能大声讲话。”温瑞雪幸灾乐祸地欺负哥哥，“太不优雅了。”


第60章 黑盒子【完】
　　温翎将卷轴摊开，四幅画依次挂在展架上。温瑞雪提着一兜奶茶走过来，说：“辞哥今天不来吗？”
　　“来。”温翎说，他调整卷轴的位置，“歪吗？”
　　“不歪，正好。”温瑞雪说，她掏出一杯奶茶递给温翎，“消消暑。”
　　五月的北京不算炎热，树荫下凉风习习，温翎吸溜一口冰奶茶，盯着自己的手腕，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是不是，胖了。”
　　“辞哥养得好。”温瑞雪说，她衷心为哥哥的幸福感到高兴，她远远看到柯熠辞，调侃道，“辞哥这回没戴围巾。”
　　这要追溯到一个多月前柯熠辞过生日，温翎送上了亲手织的围巾。为了保暖，温翎特意选用最粗的羊绒线，针织围巾看起来没有机器做的精致。平均零上十五度的阳春三月，柯熠辞硬是戴了大半个月，逢人便说，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对象给我织的围巾。
　　整个央视大楼都知道13台的主持人柯熠辞有个心灵手巧的对象。
　　任娴随他闹腾，底线是不准戴围巾录节目。
　　倪方俐则拖着行李箱去西藏拍国境线，坚决不接受柯熠辞的精神荼毒。
　　“哥你下回给他织个毛线内裤。”温瑞雪说，“我想看辞哥呲牙咧嘴的样子。”
　　温翎笑着拍一下妹妹的肩膀，迎面被柯熠辞搂进怀里，耳边响起撒娇的声音：“想我了没？”
　　轮到温瑞雪呲牙咧嘴地躲远，温翎认真地回答：“想。”
　　“嘿嘿，”柯熠辞亲温翎一下，“我想你想得吃不下饭。”
　　近一周时间，两人几乎没怎么见面，温翎忙着毕业答辩，交各种文书材料。由于画材之类的都放在家里，温翎没空跟柯熠辞一起住，如胶似漆的小情侣不得不分居一周，柯熠辞食不知味，上班如上坟。
　　吃不下饭？温翎摸摸柯熠辞的腰杆，似乎真的清减不少，他说：“要吃饭。”
　　“晚上咱们去吃湘菜，我订好了位置。”柯熠辞说，“一会儿记者和摄像过来拍，你自己讲？”
　　“是的。”温翎点头，他不再像半年前那样畏缩不前，虽然讲话仍有些不流畅的地方，但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讲解自己的作品。
　　四幅卷轴的主题是“雏鹤扶风”，换羽、勇气、滑翔、青霄，活灵活现地展示小鹤学飞的四个阶段。第四幕青霄，画面中的重点由白鹤转向灯火繁华的人间，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淡墨轻描的崇山峻岭，成群结对的白鹤扶摇直上，坚定地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从主题立意到内容呈现，一看就是温翎的风格，寓意深刻且通俗易懂。温翎坚持认为让人看懂并有所感触，是创作者的成功之处，比起阳春白雪，他更倾向于雅俗共赏。
　　“看不懂，等于，”温翎面对镜头，笑得腼腆，讲出的话语却直白，“白画。”
　　柯熠辞站在旁边，惊讶地挑了挑眉毛，小声和温瑞雪嘀咕：“小羽一句话得罪一大片。”
　　“我哥以前跟过一个老师，”温瑞雪说，“那老师性格比较恶劣，故意用各种高大上的概念糊弄买家，我哥特烦他。”
　　“怪不得。”柯熠辞说，“艺术家就该有点脾气。”
　　结束采访，温翎提着书包准备离开展馆，柯熠辞说：“不用守着作品吗？我看其他学生都在这待一天。”
　　“不用。”温翎信心十足，“他们，看得懂。”他朝妹妹挥挥手，牵起柯熠辞踏出场馆。
　　“去哪？”柯熠辞一头雾水。
　　温翎问：“你开，车了吗？”
　　“车在门口。”柯熠辞说。
　　“我妈给我，”温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
　　柯熠辞看着黑色的丝绒盒子，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他说：“这是……”
　　温翎把盒子收进书包。
　　柯熠辞眼睛发直，他说：“唉别啊，打开我看看。”
　　“不要。”温翎故意吊他胃口，他抱紧书包，目视前方，“我们去，你家。”
　　“我家？”柯熠辞发动汽车，“为什么？”
　　“护照。”温翎说，“买机票。”
　　通常是柯熠辞规划游玩路线，好脾气的温翎全程跟随，这次颠倒个个儿，柯熠辞觉得新鲜有趣。他听从温翎的意思回到出租屋，打开床头柜拿出护照，递给温翎：“然后呢？”
　　温翎当着柯熠辞的面，订下两张去日本东京的机票。
　　“周六出发。”柯熠辞说，“去几天？”
　　“三天。”温翎说。
　　为什么是三天？柯熠辞满头问号，温翎不说，他只得悻悻地去厨房做饭。
　　今天周二，柯熠辞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艰难地熬到周五，他像一阵风冲进任娴办公室：“老板，我想请一天年假。”
　　“几号？”任娴问。
　　“下周一。”柯熠辞说，“邮件发你邮箱了。”
　　“行，我一会儿批。”任娴说。
　　温翎仍在央视实习，只不过这周举办毕设展，他顺理成章地请假忙毕业的事情，以及神秘的小黑盒子。
　　“决定了？”师嵘说。
　　温翎点头，他握着母亲的礼物，说：“我应该给他，安全感。”柯熠辞是个十分能忍耐的人，他时刻感到不安，却不会直白地告诉温翎，他的失眠、炫耀和保护欲，虽然很可爱，但也让温翎担忧。
　　抑郁情绪仿佛深埋地下的种子，一点点小事便会给它机会破土而出。柯熠辞希望温翎越来越好，温翎也想要柯熠辞活得无忧无虑。
　　“那等你们回来，我再给你们一份礼物。”师嵘说，她起身拥抱温翎，“我的小羽长大了。”
　　温翎无言地拍拍母亲的肩膀。
　　北京飞东京，两个小时的行程，柯熠辞想方设法地从温翎手中抠出黑盒子，他说：“我帮你拿包。”
　　“不用。”温翎往怀里拢了拢书包。
　　“你喝不喝水，我帮你要一杯橙汁？”柯熠辞试图转移温翎的注意力。
　　温翎摇头：“不渴。”
　　得，柯熠辞叹气，小朋友倔得像头牛，他靠在椅背上，歪头倚着温翎的肩膀，嘀嘀咕咕：“都怪你吊我胃口，我这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温翎假装听不懂他卖惨，铁了心不给柯熠辞碰到书包的机会。
　　飞机降落羽田国际机场，柯熠辞连小黑盒子的面都没见到。他跟上温翎的脚步，低头钻进出租车：“我们去哪？”
　　温翎掏出手机，输入地点，翻译成日语，点下语音输出。司机打一把方向盘汇入车流，柯熠辞听不懂日语，茫然地望着窗外陌生的景色。
　　出租车穿过城区一路向北，最终停在一处寺庙前。温翎拉着柯熠辞下车，直冲求签的凉亭走去。他双手捧握签筒，用力摇了摇，晃出一根木签。柯熠辞拿起木签，阅读签文：“中吉。”
　　温翎忐忑的心安稳落地，他弯弯眼睛：“真好。”他拾起签文装进书包，“下一站。”
　　“去哪？”柯熠辞问。
　　他们来到了区役所，温翎从工作人员手中获得两张婚姻届，他递给柯熠辞一张表，说：“你填。”
　　“这是什么？”柯熠辞指着表头上的字，“这几个字我还是认识的。”
　　“结婚。”温翎说，他打开柯熠辞好奇了一路的黑盒子，里面整齐摆放着两枚设计独特的戒指。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这一刻的柯熠辞仍然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他喉结滚动，捏起一枚戒指，套进温翎的手指，说：“辛苦你瞒了我这么久。”
　　“想要你，多期待，几天。”温翎说。
　　“为什么选日本？”柯熠辞问。
　　“近。”温翎说，“你工作，忙。”
　　“咱能不能别提这茬了，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忙。”柯熠辞非常后悔当年用工作忙作为搪塞温翎的借口，他郑重地说，“我爱你，我再也不会骗你，下不为例。”
　　温翎眨眨眼睛，捻起一枚戒指戴在柯熠辞手上，说：“我也，爱你。”他看一眼手机，说，“他们，快下班了。”
　　“哦哦那咱们赶紧写。”柯熠辞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温翎凑近柯熠辞，亲他一下，像只猫儿蹭了蹭他的脸颊。
　　柯熠辞罕见地将温翎推开，说：“小祖宗，回酒店你随便闹，现在赶紧写作业成不。”
　　“喔。”温翎乖巧地拿起笔，在同性伴侣那一栏打了个勾。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还有一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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