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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离清欢
　　作者：东有启明
　　作品简介
　　温柔美人攻x活泼贱痞受
　　-
　　全文存完一次性发。
　　相信我！！！越到后面越香！！！
　　成长向故事，爱情与事业双丰收，双强设定。
　　看似没心没肺，实则心怀大志的纨绔王爷X温柔厌世貌美商人（有点疯批）。
　　宋离作为一个十五岁就开始喝花酒逛花楼的纨绔王爷打死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花楼里为一个男人丢了魂，更没想到自己最后会与那人互相倾心。
　　青楼初见惊鸿一瞥生情愫，竹林再遇真心暗许付余情。
　　一人是涉世未深的鲜衣怒马少年郎，一人是沉静如水老谋深算的商人。一路相互扶持，你于朝堂之上为我筹谋划策，我单枪匹马闯入重围护你平安。
　　“他生来就是应该翱翔于九天的凤凰，我怎么会因为想将凤凰据为己有而折了他的翅膀？”
　　•非正剧，私设多，一切为故事服务。
　　•文笔一般，求点评（不玻璃心，随便说。）
　　• 作者用自己的狗命发誓后面部分绝对比前边香！！
　　标签：双向奔赴 高甜不虐 双强


第一章 
　　宣德四年，俞都。
　　一黑衣少年骑着白马自建昌大道上飞驰而过，带起一阵扬尘。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儿在那少年身后迈着小短腿拼了命的狂奔。
　　扬尘激起街边一些小贩的阵阵咳嗽和不满，一卖西瓜的大汉咳嗽了一阵后骂道：“这谁家的小兔崽子！呛死老子了！”
　　旁边一大婶缓过神来，朝着少年离去的方向看了几眼，连忙道：“你可闭嘴吧，看清楚在骂，马上那个是煜王宋离。”
　　“呸！还煜王？你看那玩意儿哪像个王爷？”大汉仍旧骂骂咧咧。
　　“骂什么骂，你惹得起吗？”
　　大汉听到这句，一时没想到怎么反驳。顿了顿，刚想开口又被旁边卖香囊的小姑娘截了话：“张大婶说的是，惹不起就别骂。”
　　“是啊，别骂了，要传到他耳朵里得把你摊子砸了。”
　　大汉吃了瘪，暗骂了一句没教养的小兔崽子。  。。
　　没教养的小兔崽子，大魏朝的煜王宋离此时正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吟春楼。这吟春楼是俞都城里最有名的青楼，既有上好的美酒佳肴，也有名满俞都的歌姬舞伎，纨绔子弟的最爱。
　　宋离早就成了这儿的常客，时常与好友相约来这儿听听曲儿，看看美人，好不惬意。
　　不过他今日来这儿却不是为了寻欢作乐，昨夜在这浪了一宿，喝酒喝到了大半夜，此时困倦得不行，实在是没有什么闲情逸致看美人。
　　宋离刚踏进吟春楼，立马就有人迎了上来，那姑娘媚眼暗送秋波，直接贴到了宋离身上，他忍住心中一阵恶寒，终是没有上手将人扔出去。
　　“王爷今日想听什么曲儿啊？”
　　宋离不着痕迹地离她远了些，笑意盈盈道：“今日不是来听曲儿的。”
　　话音刚落，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阿离你可算来了！”
　　此人是朝中户部尚书李泽之子，他的好朋友李竹轩。
　　“为何急匆匆地派人来寻我？可是出了什么事儿吗？”宋离不觉得他有什么正事儿，顺手从桌上拈起一壶酒，漫不经心地喝了起来，他昨日喝酒喝得有些晚了，到了天明才睡下，此时神情有些倦怠，也没什么精神，眉眼怏怏，抱怨道：“我本来正睡着呢。”
　　李竹轩一把夺下他手里的酒，额头都快急出汗了，“祖宗啊，你可别喝了，扰你清梦是我不对，但现在真的有正事，你先清醒一下！”
　　宋离斜眼看着他，笑道：“你把我叫来青楼能有什么正事？”
　　“刘子建那家伙出事了！”
　　“他能出什么事？”宋离轻笑一声，站了一会儿就累得不行了，顺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接着道：“纵欲过度死在吟春楼了？”
　　李竹轩着实是被他这话震惊到合不拢嘴，讷讷道：“你还是个王爷呢，能不能要点脸？”
　　宋离无精打采地靠着椅背，问道：“说吧，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子建被人拖进天字一号了！”
　　宋离猛地直起身子，乐了：“什么？他该不会是被哪家富商看上了吧哈哈哈。”
　　“我不知道了。”李竹轩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将他从椅子上直接拽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下午的时候我与他一同来吟春楼，他说他要找他的流月姑娘陪着他，我想着他每回都这样，我也就没管，自己喝酒去了。回过头看他时，那家伙面红耳赤地跟老鸨不知道在争论着些什么，然后我一晃神，人已经气冲冲地上了三楼，再然后他就被人拖进去了。”
　　李竹轩一脸严肃，说得一本正经，宋离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子建这该不会是得罪什么人了吧？”李竹轩忧心忡忡，“天字一号的客人，我估计也得罪不起，实在是没办法，只好把你叫来了。”
　　吟春楼的天字一号出了名的贵，能进天字一号房的不是高官就是富商，确实不太可能是李竹轩惹得起的人，但宋离不一样，虽然年纪相仿，这个被整个宋氏皇族惯的无法无天的小王爷却确确实实没什么人敢得罪。
　　“不碍事，我去看看。”宋离笑够了，一拍桌子站起身，抬脚往楼上走去。
　　宋离三步并作两步，很快便到了天字一号房门口，他看了一眼门口跟木头似的两个侍卫，抬手敲了敲门，然后默默地等在门口，片刻后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
　　少年语气颇有些不善：“找谁？”
　　宋离扶额，艰难地开了口：“刘子建在这里吗？”
　　少年皱了皱眉：“刚踹门那个？”
　　宋离额角抽了抽，看向了李竹轩，对方朝他点了点头，道：“嗯…没错，就是他。”
　　宋离心里骂娘，心说刘子建可真会给自己找事。
　　那少年不语，将门彻底打开，示意他们进屋。
　　屋里加上刘子建只有六个人，有三个人坐在桌边，宋离只粗略扫了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地上装鹌鹑的刘子建，他也没说话，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刘子建拎起来扔给了李竹轩，然后这才懒洋洋地转过身朝坐着的人拱手道歉。
　　“本王这朋友莽撞，冒犯了各位，今日各位花销皆记本王账上，算作赔罪。”
　　宋离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旁边李竹轩和刘子建僵硬的神色。
　　暗自斟酌了一下，还觉得这番话说得颇有些人模狗样的意味，一点也不像他的风格。
　　这般想着，他便趾高气昂地抬起了头，一抬眼就看到了桌边那位与周遭富丽堂皇格格不入的白衣公子。
　　只一眼宋离便可以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肤白胜雪，面如冠玉。
　　他就这么呆呆的盯着对方，一时间忘了说话。
　　一个男人竟然能好看至此，连身旁站着的吟春楼头牌流月都被他衬的黯淡无光。
　　宋离忘了说话，整个屋子里的人也都就这么诡异的沉默着。
　　白衣公子看着这小王爷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眼里不由得带了点笑意，嘴角微微上扬，这一笑宋离才回过了神，连忙道歉。
　　“失礼了，公子勿怪。”宋离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心说这下丢人丢大了。
　　“王爷言重了，无妨。”白衣公子说罢也起身回了一礼，“在下纪清，见过煜王殿下。”
　　双方都开了口，一直僵在旁边的一个胖老头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连忙起身请那名叫纪清的白衣公子坐下。又连忙转过头对宋离道：“草民刘延，见过煜王殿下。是我教子无方，还望王爷赎罪，今日犬子刘子建冲撞了我的贵客，还让王爷专门为他跑一趟，劳烦王爷了。”
　　说罢对着宋离躬身一礼，又对宋离旁边的刘子建使了个眼色。那孙子不敢反抗，不情不愿站到了他爹身旁，眼巴巴地望着宋离。
　　听了他这话宋离这才意识到这个油光满面的胖子是刘子建他爹，自己闹了出笑话。
　　好在他混迹俞都多年，长期以来练就了一张可与俞都城墙媲美的厚脸皮，面不改色心不跳，道：“不劳烦，子建是本王的朋友，冲撞了您的贵客是他的不对，该罚，但刘伯父，今日本王与子建还有一些正事要商量，可否让他与本王一同离开？”
　　刘子建他爹听了这话差点没忍住破口大骂，俞都城出了名的纨绔头目这脸皮也太厚了！居然有脸说有正事要商量？刘延再次感受人生无常，无奈至极，这小兔崽子要是跑了又不知道何时才能抓的回来。
　　但他又忌惮宋离的身份不敢不放，光是那声刘伯父都足够让他掉脑袋了。
　　宋离随手扯过一张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说今天这人他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
　　刘老爹骑虎难下，于是在纠结了一阵后，找了个挡箭牌。
　　只见这狡猾的老头转向纪清，说道：“纪公子，今日犬子冒犯了您，本该让他给您赔罪，但您看王爷来要人…放是不放老朽不敢擅下定论，毕竟他得罪的是您，放不放由您定夺。”
　　纪清本来只是在旁边看热闹，这会儿莫名被卷进了这热闹之中，一脸疑惑的抬起头，结果正撞见那肥头大耳的老头对着自己挤眉弄眼，瞬间被恶心的无言以对。看了刘老爹一眼，神色淡然道：“无所谓冒不冒犯，要走便走吧。”
　　被拉来吟春楼就已经十分不悦，还莫名其妙的当了挡箭牌，纪清才不是什么软柿子，也并不打算给他面子。
　　纪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偏头看了看宋离身后，又开口道：“我见王爷这小侍从生得和善，想请他帮个忙，王爷能否暂时割爱将人借我几天，我乃城西纪府的家主，殿下可以放心，不会亏待他。”
　　他身后哪有小侍从？宋离头皮发麻地转过身，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站在他身后，嘿嘿一笑道：“王爷，我追上你了。”
　　宋离扶额，面无表情道：“那你跑得可真快。”
　　这小孩儿叫包子，确实是宋离的侍从，原本宋离出门时最喜欢带的就是他，可能是因为前些日子宋离惹祸惹得太多，被人告状告到皇帝那儿去了，皇帝找到包子，委婉地表达了想让包子监督宋离，并将宋离的行踪时时向他汇报的意图。包子心思简单。没皇帝脑子里那么多弯弯绕绕，想着对方是皇帝，又是自家主子的亲哥哥，便一口答应了下来。没多久宋离就发现了这件事，此后出门便再也不乐意带着他了。
　　宋离不带他他就只能自己跟着，这十几日下来，鞋都磨破了好几双。
　　宋离垂下头看了看他露在外边的脚趾头，叹了口气，转头道：“可以，我自是相信公子不会亏待他。”
　　纪清能让刘子建他爹都如此尊敬，想必这般有头有脸的人物也不会亏待包子，包子跟着他对和包子来说都是麻烦，倒不如现在将他交给纪清。
　　包子惊慌失措，“王爷…”
　　“包子不怕。”宋离慈爱地摸了摸包子的头，无情道：“乖乖听令，你天天跟着我你也累，我也累。”
　　包子一脸无措，乖乖垂下了头。
　　宋离一拱手，对纪清道：“多谢公子。”
　　“王爷客气。”纪清跟刚才给宋离开门的少年耳语了几句，便毫不留恋起身向外走去。
　　“走吧，小胖子，你家殿下把你借玩了。”纪清说这话时语气轻松，神情却并不愉悦。
　　包子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被自家殿下扔给了一个陌生人玩耍，一步三回头的跟着纪清出了房门。
　　刘子建则是害怕自家老爹再把他抓回去，拉着宋离和李竹轩以及他的流月姑娘急急忙忙地离开了房间，整个屋子很快只剩下刘老爹和另一个胖老头以及一直面无表情的少年。
　　刘老爹看了一眼没有离开的少年，叹了口气，恭敬道：“袁公子可还有事？”
　　那少年冷冷道：“公子今日有些生气。”
　　刘老爹听到这句话，又叹了一口气，生意没谈成，还把人给惹怒了，于是说道：“还请袁公子替我向纪公子赔个不是。”
　　“那是自然，纪公子给二位留了话。”
　　刘老爹急忙问道：“什么话？”
　　“公子说了，允城纪家的田产与他毫无干系，他也不打算有任何干系，二位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别再找他谈，要谈直接去找纪铭谈。另外，我奉劝二位，要想找纪公子谈生意，最好别来这种地方，告辞。”
　　刘老爹听了这话，再一次叹了口气。
　　少年干脆利落的说完便面无表情的离开了，留下两老头大眼瞪小眼。
　　“小儿狂妄，刘兄别往心里去。”刘延旁边的胖老头开口劝道。
　　刘延沉默良久，半晌才开口道：“无妨，别这样说。”


第二章 
　　包子缩在马车的一角，一眼一眼地偷瞟正在闭目养神的纪清，心中暗自琢磨，这人为什么会有玩小胖子的癖好？难不成是想蒸了他？想到这儿，包子瞪大了眼，一身胖肉都跟着他的思绪打了个战，一脸惊恐地看着纪清。
　　纪清睁开眼，只见一团白白嫩嫩的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场景十分好笑，忍不住开口逗道：“我有这么可怕吗？”
　　包子：“不…不不可怕。”
　　纪清笑了：“那你坐我旁边来。蹲着干什么？”
　　包子摆摆手：“不，不用了。”
　　纪清尽量放轻了声音，温柔道：“你怕我？”
　　包子仰起脸，大声道：“我不怕！”
　　纪清好笑地看着他：“那你抖什么？”
　　包子愣了愣，狡辩道：“我没抖！我…我饿了。”
　　纪清揉了揉鼻尖，强忍下笑意，掀开车帘朝着外面招了招手，袁熙看到纪清招呼，从马上跨了下来。问道：“师哥，怎么了？”
　　纪清：“袁熙，你带这小兄弟去吃点东西。”
　　包子一听有吃的瞬间两眼放光，一身肥肉瞬间焕发出了光泽。自从他被宋离从垃圾堆里捡回来，很长时间里都是跟着自家王爷吃香的喝辣的。
　　可惜好景不长，因为莫名被自家王爷的哥哥盯上，他的好日子就这样戛然而止。
　　包子算是宋离的随从，月钱自然也是按随从的份例发，少的可怜，天知道他有多久没有吃顿好的了，一听到纪清要请他吃饭，顿时就觉得纪清人美心善，激动道：“谢谢漂亮哥哥。”
　　纪清笑了笑，侧过头对袁熙吩咐道：“吃完把人带回纪府，我去竹林了。”
　　袁熙点点头，走到车前掀起帘子将包子抱了出来。
　　纪清目送两人走远，放下车帘：“回竹林。”
　　“是。”
　　……
　　与此同时，从吟春楼出来的宋离等人已经坐在观山楼的包间里了。
　　刘子建差点被他爹抓回去家法伺候，这会正在宋离和李竹轩耳边喋喋不休地感叹人生。
　　“好险好险，我今天要是被我爹抓回去准得脱掉一层皮，亏得你俩够够仗义，尤其是阿离，你就是我再生老父，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李竹轩：“谁是你再生老父？别给自个儿脸上贴金，你瞧你干的什么事儿？还得阿离给你擦屁股，是吧阿离？喂！阿离？你想什么呢？”
　　宋离正盯着满桌子菜发呆，满脑子都是方才见到的纪清那双眼睛。听到李竹轩叫他，连忙回过神应道：“竹轩说的对，再生老父就免了，喝酒也免了，记得过几天等你爹消气了回去给他赔个罪，生了你这么个不省心的玩意儿他老人家得少活十年。”
　　刘子建搪塞道：“哎呀知道啦，我会的，不过…你刚刚在想什么呢？”
　　被这么一问，宋离突然觉得有些心虚，冷漠道：“我刚刚想什么了？”
　　刘子建突然凑近，道：“咦——，刚刚从吟春楼出来就这样了，你不会…是在思春吧？”
　　宋离看着他近在咫尺贱兮兮的脸，突然有了一种想揍人的冲动，为了防止刘子建被打死，宋离连忙一巴掌推开了他，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刘子建垂下头，嘟囔道：“我…我那不是担心流月姑娘吗？当时听那老鸨说他被几个老头叫走了，我怕她受委屈就冲上去了，不一样！我以后是要娶她的。”
　　李竹轩毫不留情的揭穿：“青楼女子，你爹能同意？”
　　刘子建沉默片刻，答道：“她卖艺不卖身好吗？我爹要实在不同意就再等等，等我继承家业就为她赎身，然后娶她为妻。”
　　宋离听了他这失落的语气瞬间心软了，没有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刘子建的肩，以示安慰。谁知那王八蛋下一秒就把话题扯了回来：“你刚刚是不是在思春？”
　　宋离毫无风度的白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
　　刘子建无视他的嫌弃，自顾自地说道：“刚刚那屋子里除了我家流月，最好看的就是纪清公子了，可惜是个男人。”
　　宋离听到这儿，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说道：“男子与女子怎么比？就算要比，明明也是纪公子要好看些，你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刘子建再次凑近：“咦，你不会是在想纪公子吧？虽然长得好看，可那是个男人啊，阿离你别…”
　　听到这儿宋离越发觉得刘子建脑子有问题，忍无可忍开口打断了他：“谁告诉你我在想纪公子了？自己满脑子情情爱爱就算了，还要以己度人，不过…”
　　宋离沉吟片刻，接着道：“关于这个纪公子，你了解多少？”
　　刘子建想了想，道：“我知道的也不是太多，都是听我爹说的。据我所知，纪清公子十五岁就自立门户了，如今将近二十，尚未及冠，他为人十分低调，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很正常，但要知道，大魏国库有一半是他撑起来的，说他富可敌国绝不为过。”
　　李竹轩有些怀疑：“哟，这么夸张？”
　　刘子建喝了口水，接着道：“不夸张，能让我爹毕恭毕敬、赞叹不已还这么年轻的人，整个大魏除了皇上和他找不出第三个。连我都觉得他厉害，他爹是允城纪铭，但他压根没靠他爹，白手起家。”
　　李竹轩不以为然，质疑道：“你怎么知道他没靠他爹？”
　　刘子建：“这你就不知道了，据说，他是被他爹扫地出门的。而且，你们都知道允城纪铭做的是布料生意吧？”
　　宋离点点头：“略有耳闻。”
　　刘子建又接着说：“坊间传闻，纪清十五岁靠珠宝玉器起家，五年时间将触手伸到各行各业，唯独没有做布料生意，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爹跟我说经商的人最不能得罪的就是他，一旦得罪生意都没法儿做。”
　　宋离疑惑道：“他才二十岁？”
　　光看外貌，纪清确实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只是能让刘子建他爹那种老狐狸都毕恭毕敬，宋离便先入为主，将他的年龄估大了些。
　　刘子建忍不住感叹道：“不到二十！尚未行冠礼。我常听我爹念叨他年轻有为，没想到不仅年轻有为还玉树临风。”
　　“你才第一次见到他？”宋离疑惑道。
　　刘子建点点头：“是啊，俞都城能见到他的人不多，我这也是沾了我爹的光，不亲眼看到我都不相信他还不到二十岁，还生了这样一副皮囊。那身姿，那气度，那容貌，大魏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在他之前我都没见过比你好看的人，现在你在我眼里…啧啧。”
　　宋离额角抽了抽，一巴掌拍向了刘子建的脑门，笑骂道：“……夸我好看让你很为难是吧？”
　　李竹轩听刘子建叨叨完，这才转过头看着宋离，问道：“阿离，你为什么这么好奇这个纪公子？”
　　宋离犹豫片刻，还是将心中疑虑说了出来：“我…我总觉得那位纪公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尤其是那双眼睛。”
　　宋离觉得，纪清真的生得很好看，一双眼睛尤其漂亮，瞳色浅淡似琥珀，眼尾微挑，目若灿星，眉眼间携一丝风情，但周身气质又如同九天仙人，温柔却又有些冷清。
　　这样的长相与气质并不常见，宋离也不记得自己看见过这样的人。但方才在吟春楼，纪清抬眼看他那一瞬，他却觉得莫名的熟悉，恍惚间甚至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仿佛这双眼睛从前在哪儿也这样看过他。
　　刘子建一听就忍不住又开始念叨：“我们仨一起长大，我和竹轩都没见过，你肯定也没有啊，你上哪见过这样的人啊，长得太好看了，要不是个男的，我肯定娶她当媳妇儿。我…”
　　宋离一听他叨叨就头疼，忍无可忍地打断道：“你一个傻子就算见过又能记得什么？娶什么娶？你的流月姑娘呢？”
　　刘子建自动忽略了前半句，瘪瘪嘴：“他这不是个男人吗？”
　　李竹轩点了点头，附和道：“那你就别惦记了，好好想想怎么不被你爹打死吧。”
　　刘子建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扑上去对着李竹轩就是一顿暴打。
　　宋离无奈地看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一眼，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俩好好玩儿吧，我走了。”
　　刘子建一把拉住他：“你去哪儿？”
　　宋离打了个呵欠，懒懒道：“回去睡觉。”
　　刘子建乐颠颠道：“这都下午了，睡什么觉？我听说泰安那边今日来了几个高手，要不咱们去凑凑热闹？”
　　宋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上次那边新来了几个乞丐你也是这么说的。”
　　刘子建挠了挠头：“是、是吗？”
　　宋离斜睨他一眼：“你老人家贵人多忘事，我替您记着呢。”
　　宋离虽说困得不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提起高手什么的他还是有些按捺不住。嘴上说着要回去睡觉却还是跟着那两家伙去了泰安。
　　泰安是俞都的一条街道，是一个与俞都城的繁华格格不入的地方，名字叫泰安，但实际上却是一个贫民窟，名不副实。正因为穷，所以鱼龙混杂，不缺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也有一些落魄的江湖高手在这一带开武馆。
　　宋离打小便十分喜欢些舞枪弄棒的功夫，对什么武经典籍更是爱不释手，只可惜生在了宋氏皇族，没法光明正大地学。九岁时机缘巧合之下被刘子建和李竹轩带到了泰安街，之后便在这儿学到了不少功夫，也淘到了不少兵书。
　　刘子建和李竹轩虽说没那么喜欢这些东西，但只要宋离来他们也总是陪着，替他放放风，勉强陪他过过招什么的。
　　现在宋离倒是长大了，好歹是个王爷，得读读书什么的，不似以前那般无所事事，但刘子建却还算得上是个闲人，仍然时时替他留意着这边的消息。
　　只是不出宋离所料的，高手没见到，倒是又多了几个眼生的乞丐。
　　宋离无奈欲走，街边的地摊上的一本残卷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小公子买点什么？”
　　宋离蹲下身，拿起了那本残卷随手翻了两页，字迹纸张有刻意造旧，不难看出是伪造的，可惜了。
　　他不语，合上书卷，指尖在书封上轻轻敲了几下。
　　“寻到有重谢。”
　　刘子建看清了上面的字，微微点了点头。
　　“谢了老板，我就随便看看，没什么想买的。”宋离放下书，站起身撑了个懒腰，“行了，咱们走吧。”
　　天气实在是太热，刘子建与李竹轩也没了什么闲心再逛，约好次日一齐去郊外遛马便各回各家了。  。。
　　安置好包子后，袁熙骑上马，踏着夕阳​赶在天黑之前到了竹林，今日被那两不长眼的老狐狸提了一波不该提的人，袁熙总归是有些担心纪清，还是得去看看他。
　　竹林深处的木屋里，纪清早知袁熙要来，正温着酒等待。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长发散乱，慵懒的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破旧的书安静地读着，静谧又平和，美的不似凡人。


第三章 
　　袁熙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场景，哪怕是看惯了纪清的他也愣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纪清，径直走到了温酒的炉子前坐了下来，抬手倒了两杯酒。这才开口道：“师哥，人已经安顿好了。不过这小孩儿真能行吗？”
　　纪清起身，也在炉子旁坐了下来，笑道：“不知道他行不行，反正我俩是不行。”
　　纪清道：“她情况怎么样？”
　　袁熙摇头，轻叹了口气：“老样子，见谁都往角落里缩，我在纪家柴房里找到她的时候就这样了，一直没变化。”
　　纪清：“身上的伤呢？好些了吗？”
　　袁熙：“好的差不多了，这纪铭也真够狠的，将人打得皮开肉绽，亲骨肉都不管，我再去晚一点小丫头估计就没救了。”
　　纪清嗤笑：“不狠能有今天的我？”
　　袁熙愣了一下，转移了话题：“我不知道小丫头叫什么名字，纪家估计也没把她当人看，你给她取一个？”
　　纪清：“跟我姓，就叫。落烟吧。”
　　袁熙点了点头，调侃道：“你这下总该觉得自己不是孤家寡人了吧。”
　　纪清笑道：“我就嘴上说说，一直都不是好吧？对了，师父近来可好？”
　　袁熙：“老头子昨日来信说是还在蜀中，在八月十五你生辰之前回来。”
　　纪清点点头，问道：“师父给我取字了吗？”
　　袁熙笑道：“我爹说他学识不够，怕给你取俗了，让你自己想。”
　　纪清笑着摇了摇头，这是他师父能干得出来的事。
　　袁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问道：“师哥有什么想法吗？”
　　纪清：“我想叫，鹤鸣。”
　　袁熙想了想，点点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甚好。”
　　纪清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赞成也没有反驳，心里却在想，不是的。
　　袁熙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酒是十三爷酿的？”
　　纪清点点头。
　　袁熙：“你什么时候给我尝尝你酿的？”
　　纪清抬眼，无情道：“尝什么尝？能随便给你喝的吗？”
　　袁熙“啧”了一声，低头喝酒。
　　师兄弟二人一人一杯的将温着的一坛酒分了个精光，袁熙喝完酒就告辞离开了，屋里只剩纪清一人融在了冰凉的夜色里。
　　……
　　俞都城的清晨总是热闹的，建昌大道尽头的煜王府更是如此。
　　宋离等三人站在马厩前叽叽喳喳的讨论着。
　　刘子建伸手指向一匹马：“阿离，今天我要要骑那匹枣红马，一看就知道是匹好马！”
　　宋离兴致不太高，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揉了揉已经跳了一早上的眼皮，随意道：“你要骑就骑呗，要我帮你牵出来再给你抱上去？竹轩，你呢？”
　　刘子建瘪瘪嘴，捏着嗓子道：“竹轩，你呢？”
　　宋离被逗笑了，伸手一把捞过刘子建，勒着他的脖子道：“是不是我平日你对你太温柔了？”
　　李竹轩也在伸手揉揉眼睛，道：“随便吧，你这儿的马有哪匹不好？”
　　宋离点点头，松开了刘子建：“好，我还是骑我的小白，你俩快点，喂好出发了。”
　　三人都加快了动作，不一会儿就有三匹骏马冲出了俞都城门。
　　宋离骑着白马跑在最前面，出城门还没多久，后面的两人渐渐都跟不上他了，尤其是刘子建，选了一匹不听话的马，没跑两步就开始又抖又跳，竭尽全力想把背上的人抖下去，刘子建马术不好，被折腾的够呛，在两人后面哭爹喊娘。
　　宋离听到了刘子建的叫喊声，扯了扯缰绳停了下来，一回头就看见了死死抱着马脖子的刘子建和旁边笑的直不起腰的李竹轩。
　　“你不是说这一定是匹好马吗？现在感觉怎么样？这马还好吗？啊哈哈哈哈…”李竹轩站着说话不腰疼，边笑边说。
　　刘子建欲哭无泪：“你别笑了！李竹轩，你还有没有良心，阿离救我！阿…阿…阿离！”
　　宋离见状也乐了，笑得比李竹轩还嚣张。
　　“救、救命啊！”
　　“你等等！”笑归笑，宋离说着还是骑着马靠近了刘子建。默默欣赏了片刻他的窘样，从自己的马背上一跃而起，稳稳当当地跳上了刘子建的马背，他迅速扯住缰绳，拽起刘子建丢给了李竹轩。
　　那马似乎是感应到背上换了人，又抖了抖，没能把人抖下来，突然安静了下来，正当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时，那马突然开始狂奔，刘子建一见情况不对，连忙骑上了白马，和李竹轩一起追宋离。可惜那畜牲跑的飞快，没一会儿就见不到影子了。
　　两人见情况危急，停下来商量了一下便决定李竹轩去追宋离，由刘子建回城里找帮手。
　　宋离被马驮着钻进了一片竹林，那畜牲在竹子的空隙中左拐右绕，绕的宋离晕头转向，不分东西。
　　他本想直接从马上跳下去，可无奈那畜牲跑的太快，要直接跳下去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他只好趴在马背上，紧紧拉住缰绳。
　　不知跑了多久那马才体力耗尽停了下来，他头晕眼花的从马上跳下来，刚往前走了两步，还没来得及看看自己在哪里，就又一脚踩空踏进了水里…落水的瞬间他终于知道自己今早眼皮为何一直跳了…
　　……
　　纪清刚把酒给自己倒上就听见屋外传来水花溅起的声音，声音还不小，他立即放下手中的酒壶向屋外走去。
　　他一打开门就看见一匹马站在屋外的莲池旁，伸长脖子往池子里看。
　　他连忙走过去往池子里看了一眼，毫不意外地在莲池里看到了一个人，还压倒了自己的一片荷花。纪清试着摸了摸马的脑袋，发现它并不反抗后就把它拉到了自己的马厩里，这才回到莲池边。回来时水里的人已经站了起来，正是方才一脚踩空意外落水的宋离。
　　宋离抹了一把脸上的淤泥，又偏头吐掉一口污水，这才抬起头，看清池子边站着的人后，顿时恨不得一头扎回水里。但还是敌不过现实，只好不尴不尬的打了个招呼：“纪公子，好巧啊。”
　　纪清看着一脸淤泥的宋离，端详了半天，愣是没把人认出来。干咳了一声，问道：“公子认识我？”
　　此话一出，宋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下头小声地说道：“纪公子不记得我了？我是宋离。”
　　纪清这才意识到这声音有多耳熟，正是昨天才在吟春楼里见过的小王爷，还借了人家一个人呢。他连忙道：“在下失礼，还望王爷恕罪！”
　　说着向宋离伸出来一只手。
　　宋离抬头盯着这只手的主人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抓住了这只手，一个借力从池子里迈了出来。
　　纪清待他站稳后就放开了手，向他躬身行了一礼。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好奇，问道：“王爷怎么会在这儿？”
　　宋离尴尬地搔了搔头，答道：“被这畜生拉来的。”说罢往身旁一指，却发现刚刚驮着他疯跑的马居然不在了。
　　纪清见状连忙解释道：“王爷别担心，您的马我牵去马厩了。”
　　宋离点了点头，没说话。两人面对面站在水池边，突然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阳光透过竹子的缝隙，零零散散的撒在两人身上。一人白衣胜雪，恍若仙人，另一人满身泥泞，狼狈不堪。
　　就在宋离觉得气氛越来越尴尬的时候，纪清开了口：“王爷这一身湿淋淋的恐怕不好受，愿不愿意进去稍作休整？”说着指了指身后的木屋。
　　宋离看了看一身淤泥的自己，无奈的点了点头。又问道：“纪公子能不能借一身干净衣服给我换一下。”
　　纪清对这小王爷颇有好感，借件衣服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只是我这里没有没穿过的衣服，还望王爷不要嫌弃。”
　　宋离很是窘迫，连忙摆摆手，说道：“不会不会，我不讲究这些的。”
　　纪清点点头，转进了里间，取来一套干净的白衣递给了宋离。又对宋离说道：“屋后有温泉，王爷请随我来。”
　　宋离看着纪清手上的衣服，心头狠狠地拧了一下：“白…白衣？”
　　纪清疑惑道：“怎么了？”
　　宋离愣怔了片刻，摇摇头：“没...没什么。”
　　宋离接过衣服，鼻尖钻进了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似乎觉得这白衣也没那么难接受了，于是跟在纪清身后出了木屋，宋离半仰着头，打量着纪清的背影，看着前面高挑匀称的纪清，突然停住了脚步——纪清高了他一头有余，这衣服恐怕大了些。
　　纪清感觉到宋离停下脚步，转过头问道：“王爷怎么了？”
　　宋离支支吾吾：“纪公子，这衣服…”
　　纪清：“衣服怎么了？”
　　宋离刚开口就后悔了，尴尬的无地自容，又是压倒了人家的荷花，又是找人家借衣服，现在又挑剔人家衣服大…他再一次怂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纪清见宋离看着衣服不说话，立刻反应了过来，解释道：“王爷不必担心，这是我少年时的衣服，虽然陈旧，但是是清洗干净的。”
　　宋离一听心里顿时十分感激，笑哈哈道：“多谢，纪公子可真是体贴。”
　　纪清笑了笑，将宋离带到温泉后便离开了，这小王爷矮了他一个头，他又不瞎，难不成还会拿自己现在的衣服给他穿？
　　……
　　宋离在纪清的竹园里舒舒服服的泡着温泉，直接把他的两个好兄弟抛在了脑后。李竹轩扯着嗓子、牵着马漫山遍野的喊，刘子建搬救兵直接搬到了皇宫。
　　宋离的皇帝哥哥宋端一听自家弟弟跟刘子建等人出城遛马把人遛不在了，顿时勃然大怒，把刘子建关进了大牢，派出了禁军到俞都城郊外找人。
　　找宋离的人忙的热火朝天，宋离本人却悠闲自在，他在温泉里泡了半个时辰才慢悠悠的从水里起来，人洗的干干净净，衣服换的干干净净，他一向心大，瞬间觉得所有尴尬都离他远去，宋离拿着换下的脏衣服左看右看，随手将其团成一团便放在了温泉旁的石头上，然后便慢悠悠地逛到了屋前。
　　纪清蹲在池子边琢磨着要怎么把宋离压倒的几枝荷花扶起来，只是还没琢磨出法子便听到了宋离的脚步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决定还是让它们自生自灭。转过身问宋离道：“王爷饿不饿？”
　　好歹是个王爷，宋离自诩还是挺看重面子的，只是刚想为了自己那所剩无几的面子而否认，肚子就不争气的叫了几声，确实有些饿了，宋离当即在顾全面子与填饱肚子之间做了选择，面子什么的，吃饱肚子再说吧，于是便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纪清见状笑了笑，侧身道：“王爷请随我来。”
　　宋离欢呼一声，上前两步极其熟练地上手想搭住纪清的肩膀，只可惜对方太高，这肩膀搭得很是别捏，宋离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搭刘子建搭习惯了，纪清并非自己的狐朋狗友，这样不太合适，连忙收回手，讪讪地笑了笑。
　　好在纪清看上去除了想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也松了口气，莫名其妙的，他不想在纪清心里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宋离跟着纪清进了屋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还有一壶酒和两个杯子。
　　对方诚意至此，宋离也向来不是个会跟别人客气的人，二人坐了下来，纪清还没来得及跟宋离说不要客气，宋离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吃了起来。
　　纪清对这小王爷的不见外没有半点意见，什么客套话也不用说，二人举杯对饮，倒也和谐自在。
　　宋离吃了两口饭菜，低着头琢磨了片刻，突然问道：“这饭菜是公子自己做的？”
　　纪清也没否认，点点头：“嗯，家常小菜罢了。”
　　宋离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又问道：“这酒也是公子自己酿的？”
　　纪清神色变得有些迟疑，支支吾吾道：“嗯…不…不是，是…一位长辈酿的。”
　　宋离觉察到一丝异常，但估摸着对方大概是不愿意说，便也没追问，叹道：“好酒！这酒有名字吗？叫什么？”
　　纪清松了口气：“寒心。”
　　宋离一边嚼着菜一边点了点头，笑嘻嘻地八卦道：“这么醇香热烈的酒取这样一个名字，这位长辈背后肯定有一个故事。”
　　纪清摇摇头，如实道：“不知”
　　虽然好奇，但纪清看起来是真不不知道，宋离只好可有可无地点点头，不再说话了，认真吃起了饭。


第四章 
　　宋离是个闲不住的，吃饱喝足后就忍不住在屋里屋外到处转悠，​吃了纪清一顿饭后他已经把纪清当成了自己人，一会儿钻到马厩揪揪马鬃，一会儿又跑到前院摘个桃子，根本没把这儿当成别人家。纪清收拾好碗筷出来时他已经呆呆地站在了博古架前。听到纪清的脚步声宋离才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睛指着书问道：“我可以看看吗？”
　　纪清点点头：“当然可以。”​
　　宋离也不客气，准确无误地抽下了架子上的一本《六韬》看了起来。
　　兵书？纪清挑了挑眉，直接问道：“煜王殿下喜欢看兵书？”
　　宋离手指轻颤了一下，合上书放回了架子，面不改色道：“没有，就是看这书名高深莫测，有点好奇写的什么东西。没想到是兵书，哎，你这里还有没有什么好玩儿的书？”
　　纪清摊了摊手：“就这些了。”
　　宋离不满的撇了撇嘴，嫌弃道：“无趣。”
　　话虽这么说，一双眼睛却没有离开过书架。
　　宋离的眼睛根本藏不住对这些书的喜爱，但纪清还是没有拆穿他，只是淡淡说道：“我还以为你喜欢呢。”
　　宋离慌了神，连忙辩解道：“不喜欢。这些书这么无趣，我怎么会喜欢呢？”
　　纪清点点头，说道：“那好吧，王爷，我要去河边打点水，你要跟我一起吗？等我回来再送你出竹林。”
　　宋离心里惦记着那些书，干巴巴道：“我…我能不去吗？”
　　纪清无所谓地摊了摊手，道：“当然可以，那你自便。”
　　纪清似乎很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说罢就出了门，只是并马上没有离开，转了个身放轻脚步躲在了窗户后面，透过缝隙看着屋里的宋离，不出他所料，宋离再次抽下了那本《六韬》，纪清眯了眯眼睛，虽说他向来不屑于从闲人嘴里了解他人，但这小王爷与坊间流传的那般实在是有些差距。
　　……
　　纪清打完水回来的时候，宋离已经毫不见外地靠在美人榻上呼呼大睡了，纪清看了一眼他鞋都没脱就搭在了美人榻上的脚，叹了口气，终是没忍心将人扔在地上，反而拿来薄毯搭在了他身上。纪清看了看宋离，心说这小王爷睡着的时候真没有半点锋芒，还挺乖。宋离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总让他觉得有些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纪清愣了片刻。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了脑外。
　　……
　　宋离是在一片嘈杂声中醒来的，他闭着眼，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
　　“王爷是不是死掉了？”“别胡说，还在喘气呢，没死，只是睡着了。”
　　听到这儿宋离猛的睁开了眼，以证明自己还活着，一睁眼看到的景象差点把他吓晕了过去。见好几个人站在他睡觉的美人榻旁边，有满脸焦急的李竹轩和禁军统领的儿子齐铮，还有旁边被刀齐铮用刀架着还镇定喝茶的纪清，以及挤满整个屋子的禁军侍卫。
　　宋离看到李竹轩才想起来自己是今早遛马被意外带到这里来的，在两个好朋友眼中处于意外失踪的状态。
　　他一睁眼整个屋子瞬间更加闹腾了，齐铮默默收了放在纪清颈间的剑。上前一步对宋离说道：“殿下，您既然醒了就随我们回宫吧。皇上他很担心您的安危。”
　　宋离起身，随口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齐铮：“我们来了约摸有两个时辰了吧。”
　　宋离整理头发的手瞬间顿住，疑惑的睁大了双眼：“两个时辰？你们就在这儿看我睡了两个时辰的觉？”
　　齐铮点点头。
　　宋离震惊道：“你们就不能叫我一声？”
　　齐铮毕恭毕敬：“我们不敢打扰殿下。”
　　宋离痛苦地扶住了额头。就在他正准备把头埋进毯子的时候，一直没找到机会插嘴的李竹轩焦急万分的开了口：“殿下你可别睡了，子建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宋离猛的抬起头，四处乱瞟片刻后选了一个最靠谱的人，于是他看向了齐铮，齐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宋离立即起身，决定回去解救他的好朋友刘子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向纪清拱手一礼，道：“多谢招待，今日事急，改日我必定登门道谢。“说罢也没再多停留，转身向门外走去。
　　“今日多有得罪，见谅。”齐铮说完，跟在宋离身后离开了，一屋子人很快走了个干净。
　　纪清一向见不得脏，干干净净的屋子被一群人进进出出弄得乱七八糟，实在是没法忍，等人都走完后纪清便将屋子打扫了一遍，又重新拿了件衣服绕到屋后温泉准备好好洗洗，刚走到屋后就看见了宋离丢在石头上的一团衣服，他皱了皱眉，放下自己的衣物，将那一团衣服拿起来丢到不远处的竹篓里。
　　正准备往外扔时，一枚裹着淤泥的玉坠子从衣物中掉了出来，砸在了他脚上。纪清捡起玉佩在水里边洗了洗，随便看了一眼，瞳仁猛的缩成一点。当即带上那玉坠子策马离开了竹林。
　　……
　　宋离离开竹林后径直去了皇宫。
　　皇帝宋端等人正在盘龙殿里焦急的等待着。宋端得知宋离平安无事后既生气又好笑——己这个弟弟，遛个马都能给自己遛不在了。
　　宋离急匆匆地赶去了盘龙殿，在殿前停下来找了个小太监看了看殿里的情况，得知自家大哥大嫂以及二哥都在前殿里等着，顿时觉得事情不妙。他思索片刻，站在门边将双眼揉的红通通后才迈进了大门，一进大殿宋离就扑通一声跪下请罪：“大哥大嫂二哥——我错了！让你们担心了！你们罚我吧！要打要骂我都认了！”
　　屋里的人显然是见惯了他这种认罪方式，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演戏。
　　宋离见光是口头上认错没有用，立刻拿出了杀手锏----宋离抬起头，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自家哥哥，可怜兮兮道：“大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该罚，你罚我吧，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宋端素来惯着宋离，对他这一招更是毫无招架之力，他看着宋离红通通的眼睛顿时没了脾气，叹了口气，想着宋离也在外边颠簸了一天，估计也是被吓到了，没忍心责罚，道：“罢了，平安回来就好，不罚你，去给母后报个平安，你这一次可是把她吓坏了。”
　　“是，大哥。”宋离松了口气，点点头，斟酌了片刻又开口道：“大哥…我那朋友…”
　　宋端：“哪个？”
　　宋离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被你关进大牢的那个…”
　　宋端微微蹙眉：“想替他求情？”
　　“…大哥，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宋离有些紧张，手指不停地卷着衣袖，硬着头皮道：“你看…能不能给他放了？”
　　宋端见状并未责骂，想了想，答道：“他害你失踪，这次回来了，那下次呢？总归要让他长些教训。”
　　宋离点点头，丧气道：“…是。”
　　心说这下刘子建只能自求多福了，宋端是君王，再三忤逆只会惹得他不快，于是宋离没再多辩解什么，请辞去了他母后所住的慈宁宫。
　　宋离的娘亲贺太后是镇国将军贺怀周的女儿，名为贺芷玉，十七岁嫁与先帝为妻，母仪天下。虽是武将之后，性子却温婉的紧。
　　宋离进出慈宁宫不必侍卫通报，于是他直接走进了内殿，殿前设了神龛，神龛上放着一尊佛像，佛像前跪着一素衣女子，正是太后贺氏，贺太后虽已年过四十，岁月却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又因常年食素斋，身段仍如二八少女，婉约清丽，周身一股平静的气质让宋离不由得平静下来。
　　他放轻了脚步上前，跪在了贺太后旁的蒲团上，拜了三拜。起身扶起贺太后，这才乖巧地叫道：“母后。”
　　贺太后点点头，面无表情道：“还知道来见哀家，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可把哀家吓坏了。”
　　宋离连忙跪下，乖乖道：“孩儿知错了，让母后担心了。”说完又笑嘻嘻地补充道：“娘亲那么好，不会生孩儿气的吧？”
　　贺太后顿时绷不住了，笑道：“你都多大了？还撒娇。”边说着边把宋离拉了起来。
　　宋离一看就知道自家娘亲这是不生气了，站起来扶着娘亲走出了内殿。
　　贺太后拍了拍宋离的手，问道：“你今日跑哪去野了？”
　　宋离如实道：“被一匹马拉到了一个竹林里，然后遇到了一个人，他请我吃了一顿饭。”
　　贺太后垂眼地扫了他身上一眼：“那你是穿的那个人的衣服吗？”
　　宋离低头一看，这才反应过来他穿着的还是纪清的衣服，他尴尬地笑笑：“是…是的，娘亲看的真仔细。”
　　贺太后和蔼道：“你自打十五岁过后就不爱穿白衣服了。”
　　宋离愣了片刻，是这样的。
　　贺太后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宋离：“是，娘亲。”
　　……
　　宋离回到王府脱衣服时才发现一直佩挂在腰间的玉佩不见了，正焦急万分四处找玉佩时，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衣服还在纪清的竹林里，走的太着急，忘记拿了。他骂了自己一句猪脑子，将衣服脱下来叠好，准备改日登门拜访时还给纪清，到时候正好要回自己的衣服。
　　……
　　纪清在暮色四合之际赶回了俞都城，但他并没有回纪府，而是直接去了建昌大道旁的清风阁。
　　清风阁是俞都城最大的玉铺子，做的是玉雕生意，但阁主却不只是做生意的。
　　清风阁此时已经关门了，纪清却不管，踩在马背上直接跃上了二楼，打开窗子翻了进去。
　　纪清翻进去后顺着楼梯下了一楼，站在一楼大堂里喊道：“十三爷？您可在啊？”
　　空旷的大厅里响起了一个清亮女声：“你都活着翻进来了我能不在吗？”
　　话音刚落，一年轻的红衣女子就出现在了二楼。正是清风阁主宁十三。
　　宁十三：“说吧，这么晚来找我有何事？”
　　纪清拿出玉佩：“我…我想问一下十三爷认不认识这枚玉佩。”
　　宁十三接过玉佩，看了一眼，道：“怎么不认得？煜王宋离的墨玉貔貅。”
　　纪清有些诧异：“十三爷怎么知道是煜王的？”
　　宁十三面不改色地说了句让纪清震惊万分的话：“我雕的。”
　　纪清又问道：“十三爷可见过有与这相同的玉佩？”
　　宁十三毫不客气地反问道：“相同？你开什么玩笑？不说雕工，光这墨玉，你做了这么几年珠宝生意有见过与这颜色相似的玉料？”
　　纪清摇摇头，这倒没有。
　　宁十三接着说道：“不光是以前，你以后也不可能见到——这玉料是我自己的，两千年前的料子。还有这流苏，用的是玉骨蚕丝，你现在上哪去找玉骨蚕？这玉佩是万禧八年雕的，世间仅此一枚。绝无相同。”
　　纪清：“仅此一枚，绝无相同？”
　　宁十三：“你在质疑我？”
　　纪清连忙道：“不敢不敢，只是确认一下。”
　　宁十三见他这样说，满意的点点头，又问道：“你打哪儿捡来的啊？”
　　纪清额角一抽——捡…来的？仔细一想，确实也没什么毛病，于是把今天发生的事给宁十三讲了一遍。
　　宁十三笑道：“意思是你还要给他还回去？”
　　纪清：“理应如此。”
　　“我给他雕这枚玉佩时他才两岁，白白嫩嫩的像个肉团子，转眼十五年就过去了。”宁十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禁开始感叹时光易逝。


第五章 
　　纪清还是有些疑惑，道：“十三爷，我有一事不解。”
　　宁十三暼他一眼：“何事？”
　　纪清：“既然这墨玉世间仅此一块，为何十三爷不另选一块玉料雕呢？”
　　他不信这老东西舍得把这么好的料子拿出来。
　　宁十三如实道：“给的钱多。”
　　纪清：“……”
　　宁十三：“而且人家就看中了我这一块儿，我能怎么办？毕竟是皇帝，我惹不起啊。。”
　　纪清：“…十三爷说的有理。”
　　宁十三将玉坠子递还给纪清，随口道：“你翻进来找我就为了这事儿？”
　　纪清双手接过，点点头：“是的。”​
　　宁十三​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纪清：“为了寻一个故人。”​
　　宁十三：“故人？寻到了？”​
　　纪清：“故人，寻到了。”
　　宁十三也不是多事之人，虽然好奇，但见对方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也就没有再问，微微一笑道：“有机会将你那故人带来我看看，天色已晚，你早些回去吧。”
　　纪清：“是，十三爷。”
　　宁十三又道：“对了，下次进来别翻窗子，若是不小心触发了机关有你好受的。”
　　纪清笑笑：“这不是有您呢吗？您不在我就不翻了。”
　　宁十三：“别跟我贫，快回去吧。”
　　……
　　纪清辞别宁十三，披着一身夜色回了竹林。他小心地收捡好宋离的玉佩和衣服，恍惚间看到了自己衣襟上绣的白鹤，满心欢喜溢于言表。
　　……
　　刘子建是在三天之后被放出来的，他走出大牢的时候李竹轩和宋离就站在阳光下迎接灰头土脸的他。他看了一眼衣冠楚楚的两人，抱怨道：“你两倒是平安无事，就我一个人莫名其妙的被关了三天…”
　　李竹轩无情的嘲笑道：“谁让阿离是为了救你才走失的呢？你那天趴在马背上哭爹喊娘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多不满？”
　　刘子建一时没想到反驳他的话，索性直接动手，扑上去就是一顿暴打。
　　宋离看着他二人当着狱卒的面就打了起来，很是无奈，于是调侃道：“子建你这是没被关够啊，要不我跟皇兄说一说让他再关你两天？”
　　刘子建一听这话立马松开了揪着李竹轩衣领的手，转身就要去搭宋离的肩，宋离立刻躲开，满脸嫌弃：“您这三天没洗澡就别碰我了吧。”
　　刘子建尴尬地瘪了瘪嘴，停了手：“那我们赶快走了吧，这大太阳的。我要回去好好洗洗。”
　　“是该洗洗，都腌入味儿了。”李竹轩无视他的尴尬，又补了一刀，说完根本没给刘子建反驳的机会，拔腿就跑。
　　三人追打着回到了煜王府，宋离为了犒劳帮自己搬救兵，还被关了三天的刘子建，命人做了一大桌菜，
　　还拿出了自家哥哥赏给他的贡酒。
　　宋离好酒，王府酒窖里好酒不少，可惜他平日里抠抠搜搜舍不得用来糟蹋了，但此刻他喝着这上等的金茎露，却觉得远不如几日前在纪清那儿喝到的那壶寒心。
　　刘子建注意到宋离在发呆，于是放下碗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阿离，你这人怎么吃着饭都能发起呆来？”
　　李竹轩接道：“是啊，你都盯着酒壶看半天了，你在想什么？”
　　宋离回过神来，若无其事的转移了话题：“子建，之前让你找的书找到了吗？”
　　刘子建摇摇头：“只找到残本，字都是模糊的，还缺了好多页，根本没法看。”
　　宋离：“我知道谁有，只不过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卖。”
　　刘子建：“真的？谁有？只要给的钱够多哪有不愿意卖的。”
　　宋离：“这人还真不缺钱。”
　　刘子建：“谁啊？”
　　宋离：“纪清。”
　　刘子建：“呃…这…要真是他就难办了。毕竟人家也不缺钱，可能就收藏着玩儿。”
　　宋离叹了口气，说道：“确实难办。”
　　刘子建：“咦，你怎么知道他有？”
　　宋离：“我亲眼看到的，还拿在手上看过的。”
　　刘子建这才点点头，毕竟他还关在大牢里得时候就知道就知道宋离是被纪清救了。
　　刘子建：“那让我爹问问？”
　　李竹轩：“嗯，先问问吧，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
　　包子被带回纪府后过了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日子虽然过得快乐，但这小胖孩儿始终惦记着他是被纪清抓来帮忙的，于是没待上几天就开始追着袁熙身后问。
　　包子：“袁大哥，漂亮哥哥到底要我帮什么忙啊？”
　　袁熙磨着自己的短刀，回答道：“你再好好玩几天吧，再休息几日我便带你去。”
　　包子听了这话，胖脸皱成了一团。委委屈屈地说：“袁大哥，你带我去吧，你不跟我说我不安心，总感觉你们养着我是为了拿我做包子馅。”
　　袁熙哭笑不得，心想这小孩一天到晚在瞎琢磨些什么。
　　包子见他不说话，更紧张了，又补充道：“袁大哥，我已经休息够了，要帮什么忙你就带我去吧。”
　　袁熙想了想，点点头收了刀，道：“好吧，你跟我来。”
　　包子跟子紧紧袁熙后面，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单独的小院里。小院的墙边种了一颗白色木槿花树，此时开的正好。
　　袁熙带着包子穿过小院，来到了一个房门前，袁熙伸手推开门，和包子一起进入了房间。
　　房间不大，包子一进门就看见了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袁熙蹲下来，对着角落里的小女孩轻声说道：“小丫头，袁熙哥哥给你带来了一个朋友，你出来跟他打个招呼吧。”
　　小女孩怯生生地探出脑袋，看到是袁熙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向二人。
　　包子不明所以，袁熙却是暗自一惊。自打袁黎把她接来纪府之后她就一直躲在小院里。一有生人进来就尖叫着躲进房间，除了他和照顾她的老妈妈，谁都不见。连纪清都不例外。但她却对包子毫不排斥。反而主动朝着二人走过来。
　　袁熙回过神，轻轻拉过了小女孩，温声道：“小丫头，这是哥哥给你带来的玩伴，他叫包子。”
　　小女孩看着包子，小声重复：“包子。”
　　袁熙更吃惊了，他从来没听她说过话。于是趁热打铁：“对，他叫包子，包子是他的名字。”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显得有些疑惑：“名字？”
　　袁熙点点头继续道：“对，每个人都要有名字，就像哥哥叫袁熙，他叫包子一样，你就叫纪落烟好不好？”
　　小女孩点点头，抬起了一只手，直接捏住了包子的脸。然后觉得一只不过瘾又直接换成了双手。
　　包子呆呆地蹲在地上任由小女孩捏自己的脸。小丫头直到觉得手酸才放开包子，转身又缩回了角落。
　　袁熙见状站起身，带着包子出了房门。
　　包子边揉着自己被捏红的脸边问道：“袁大哥，漂亮哥哥想让我帮的忙就是陪这个小妹妹玩吗？”
　　袁熙点点头：“没错。她是纪公子的妹妹，叫落烟，你以后叫她落烟就行了。”
　　包子：“那她会喜欢和我玩吗？”
　　袁熙想了想刚才的场景，肯定地回答：“会的。”
　　二人刚回到前院就听到一阵喧闹---是纪清回来了，袁熙颇有些意外。每年夏天纪清是照常要去竹园避暑的，至少都是十天半个月，这次才三天，袁熙十分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家伙提前回来。
　　他带着包子走到了前院却没有看见纪清本人，只有管家老孙在指挥佣人搬东西，袁熙凑近一看，是纪清收在竹园里的各种书，于是他更好奇了。纪清这是要把竹园给拆了？
　　袁熙走进了前厅，纪清已经坐在主位上喝着茶了。
　　袁熙：“师哥，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纪清漫不经心道：“林中无趣，便提前回来了。”
　　无趣？纪清可从来不是耐不住无趣的人，肯定是因为什么特殊原因。袁熙见他敷衍也不再追问，换了一个问题。
　　“那师哥将书搬回来做什么？”
　　纪清：“准备卖了。”
　　卖了？袁熙震惊了，天价收回来的孤本为什么要卖？纪清这是要破产了？袁熙担心纪清遇到了什么事又打算自己扛，于是说道：“师哥，有什么难处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至于卖这些你视若珍宝的书啊。”
　　纪清：“……”这孩子想哪儿去了？
　　纪清看着袁熙关切又担忧的神情，干巴巴的说道：“你想多了，就是…呃，不想要了而已。”
　　袁熙还是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纪清看着一脸忧愁的师弟，叹了口气，认栽了，解释道：“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卖给一个朋友。”
　　袁熙：“真的？”
　　纪清：“真的。”
　　袁熙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先暂且放下了疑虑，带着包子坐下。
　　纪清友好地对着包子笑了笑，转头对着袁熙问道：“你今天带这小胖孩儿去见她了？”
　　袁熙点点头：“小丫头不怕他，而且开口说话了。”
　　纪清挑了挑眉，惊讶道：“开口说话了？”
　　袁熙：“没错，说话了。”
　　纪清笑道：“看来这次把这小胖孩儿抓回来还抓对了。”
　　纪清顿了顿，又吩咐道：“他帮了大忙，要好生招待人家。”
　　在一旁听了半晌的包子暗想：“纪公子口中的小胖孩儿是我吗？原来纪公子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开口道：“漂亮哥哥，我叫包子。”
　　纪清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这小胖孩儿的名字，一直都是叫人家小胖孩儿……
　　纪清摩挲着指节，真诚道：“包子啊？抱歉，之前哥哥没记住你的名字，现在记住了，哥哥向你道歉。”
　　包子没想到纪清会如此真诚地向他道歉，愣了愣，连忙道：“没关系的漂亮哥哥，你不用跟我道歉。”
　　纪清又道：“以后你就和哥哥的妹妹一起玩儿好吧？就在纪府住下了，我会告诉你家王爷的。”
　　包子一听，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天天在这儿好吃好喝还不用干活，对于这个孤儿出身，吃惯了苦头的小孩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第六章 
　　​见包子答应得如此痛快，纪清便也没了顾虑，让人拿来了纸笔，亲自动笔给宋离写了一封信，以告知自己想让包子在纪府多待几日的请求。
　　信写完后又拿来了宋离遗忘在竹林那套衣服以及玉坠子，一并递给下人，并嘱咐那人立马送出，送到宋离本人手上。
　　“好了包子，我给你家王爷写了信了，你就在纪府安心的呆着吧。”
　　包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忙答应道：“好的漂亮哥哥，我一定会好好陪落烟玩儿的。”​
　　纪清疑惑道：“落烟？落烟是谁？”​
　　袁熙：“…就是那小丫头啊，你自己起的名字。”
　　纪清略有些尴尬，眨了眨眼，道：“好吧好吧，反正你安排就是了。”说罢便起身离开了前厅，留下一脸震惊的袁熙和一脸茫然的包子。
　　半晌，包子才开口问道：“袁大哥，你不是说落烟是漂亮哥哥的妹妹吗？为什么会不知道自己妹妹的名字啊？”
　　袁熙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对包子说实话：“落烟不是公子的亲妹妹，公子与她分开的早，并不像寻常兄妹那般感情深厚，只是不忍心这无辜的小丫头被打死才让我将她…呃…带到俞都来，纪落烟这名字是前几日才起的。”
　　包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但还是明白了这是漂亮哥哥的家事，也就懂事的没有再追问。
　　……
　　纪清的信送到煜王府时已经是正午时分了，而此时的宋离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听到下人通报有人来访才不情不愿的从床上爬起来。
　　丫鬟见他起来，连忙伺候他盥漱更衣。待收拾的人模人样后宋离才慢悠悠地去前厅见客，走在廊下，宋离随口问旁边的管家：“是何人来访？”
　　管家：“禀王爷，来人自称是城西纪府的人。”
　　宋离一听纪府两个字，连忙加快了脚步，心说该不会是纪清吧？
　　管家一路小跑地跟在宋离后面来到了前厅，看见厅堂里站着的人后自家王爷脸上却平添了几分失落。管家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上前一步，道：“殿下，这是纪府派来的人，说是一定要找您本人。”
　　纪府派来的小伙子向宋离躬身一礼后便直奔主题，拿出了纪清给他的东西交给了宋离，道：“王爷，这是我家公子派我来交给你的。公子交待给我的事我已经办完，告辞。”
　　说完将一个包裹递到宋离手上，随后便转身离开。
　　宋离接过包裹，打开一看，正是自己那天遗落在竹林里的衣服以及玉坠子，只不过多了一样——衣服里夹了一个信封。
　　宋离打开信看完才想起来自己的小跟班包子已经被借给纪清好几天了，并且对方还有再借些时日的意思。
　　宋离对此并没有任何意见，那小胖子在身边自己想干点什么都不方便，而且纪清也不会亏待包子，这样一来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把信塞到管家手上，把玉坠子挂回了腰间，拿着衣服便准备回房。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拿走了管家手上的信，展开看了一眼信的落款——纪清，于是他又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了衣服里，这才出了前厅。
　　宋离心里还惦记着事情，衣服放下后也没有再睡，骑着马去了刘子建的别院。
　　刘子建跟个六七十的老大爷似的，还在院子里的树下乘凉。宋离一进门就看见刘子建躺在摇椅上，用一把扇子挡住了脸，睡得跟猪一样。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拿掉了刘子建脸上的扇子。
　　刘子建睡得正香，用来挡光的东西突然被拿走，立马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刚准备骂人，就发现来的人是宋离，连忙收掉了脸上的暴躁和不耐烦。笑嘻嘻道：“阿离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宋离面无表情道：“你忘了我跟你交代过什么事儿了吗？”
　　刘子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茫然的盯着宋离。
　　宋离一把把刘子建从摇椅上拽了起来，自己侧身一倒躺在了摇椅上，懒洋洋道：“书。”
　　刘子建恍然大悟：“没忘没忘，记着呢。”
　　宋离手里摇着蒲扇：“打听出来没有？”
　　刘子建看着四仰八叉占满了整个阴凉地的宋离，心里颇有些愤愤不平，没好气地答道：“前几日我把书名写给了我爹，让他派人问了一下，巧的是，纪公子也有卖掉那些书的打算。我爹知道了以后，立马亲自去跟他商量了一下。现在事情基本敲定，纪公子同意卖给我爹了。”
　　宋离无视他的怒目，镇定地点点头，说道：“那就好。”面上虽然平静，心里面却充满了疑虑。
　　那日他在纪清竹林里看到的书，有好几套都是兵书。自大魏禁武令颁布以来，除了极少将门世家有收藏，兵书无论是在朝堂还是民间几乎都成了下三流的阴谋诡计之书，被焚烧殆尽。像《六韬》，《三略》，《尉缭子》这类的武经基本绝迹了。纪清是做生意的，财力雄厚，人脉广，能找到这些书，他倒是不惊奇，只是为何要卖就让他有些琢磨不透了。
　　刘子建见宋离又在发呆，本就没多少的怒气少了一半，忍不住开始唠叨：“阿离啊，你最近怎么回事儿啊？时不时的发呆。是不是太累了啊？你别操心啊，事情交给我爹办就行，不会出事的啊。我爹…”
　　“你爹没多问？”宋离打断了他。”
　　刘子建：“我爹就问了我是谁要，我跟他说是我要。他就没问了，他是个做生意的，大字不识一箩筐。就算翻给他看，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书，上面写的什么，你放心吧。”
　　宋离点点头，又问道：“在你爹眼里你不是不学无术吗？你让他给你买书，他没怀疑你？”
　　刘子建摆摆手：“这不会，我爹巴不得我多读点书呢，怎么会怀疑，一听我想要书，他可高兴了，立马就去操办这件事了。”
　　宋离又问：“你觉不觉得这件事情有点奇怪？”
　　刘子建有些疑惑，道：“奇怪什么啊？”
　　宋离：“纪公子又不缺钱，你说他非要卖这些书干什么？”
　　刘子建：“这我怎么知道？说不定是知道咱想要呢。反正他留着又没什么用，就卖给咱了，哈哈哈哈哈哈，是吧？”
　　宋离不动声色的翻了个白眼，直接抛下刘子建这缺心眼就走了。
　　李竹轩没有自己单独的居所，宋离就直接去了他爹的府邸。找到李竹轩后他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只是没想到李竹轩也是个缺心眼。
　　李竹轩：“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担心也没用啊，这事是由刘伯父出面的，就算他怀疑，也很难扯到你身上，说不定人家真是不想要就卖给咱了。”
　　宋离听他二人都这么说，决定放弃和他们两个商量，也暂时放下了心中的疑虑。
　　纪清不会害他，宋离无缘无故这么觉得。
　　他思考了片刻，叫上李竹轩又回到了刘子建的别院——正事儿差不多忙完，可以接着玩儿了。
　　李竹轩和宋离来到别院，在宋离的指使下两人合力将还在熟睡的刘子建搬到了太阳底下，那家伙睡得死猪似的，愣是没感觉到自己在动。等被热醒过来自己已经在太阳底下晒了将近半个时辰了，他拿开扇子睁开眼环顾了一下四周，就看见那两个混蛋在树荫底下望着他笑。
　　刘子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跳起来追着二人就是一顿猛打。
　　三人闹完以后都没了力气，一个叠一个的瘫在躺椅上，被压在最下面的刘子建起气若游丝道：“你们两个混蛋…太欺负人了！快起开…我…要被压断气了…”
　　被夹在中间的宋离听他这样说也断断续续的说道：“…你还好意思说，你好歹还睡了一觉呢，我跟竹轩站…站着看你睡。”
　　李竹轩笑着附和道：“是啊，睡得跟死猪似的，我两抬你的时候那么大动静，你愣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刘子建被两人压的喘不过气，奋力往旁边一歪，三人齐齐摔在了地上，面朝着天流着汗。
　　七月的天气甚是炎热，宋离盯着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就觉得很畅快，没来由地笑出了声。
　　……
　　躺了一会儿后宋离率先站了起来，拍拍手拉起地上的两人。
　　宋离问道：“子建，你爹什么时候去取书？”
　　刘子建回答：“不知道哇，你着急啥？要不然我去问问我爹？”
　　宋离认真道：“不是我着急，只是这次的书事关重大，万一被发现，我狗命就没了。”
　　李竹轩点点头，赞成道：“夜长梦多，还是要快些。”
　　刘子建找的重点始终是有点奇怪的，听完宋离的话立马哈哈大笑：“你终于承认自己是狗了！”
　　宋离脸都黑了，伸手一把拉过刘子建勒住了脖子：“你可真是长本事了啊。”
　　刘子建差点喘不上气，连忙用力扒开他的手：“那我去找我爹说说。”
　　宋离想了想，又道：“行…不过不用着急，我要去纪公子府上拜访，到时候顺便探探口风。”
　　刘子建：“嗯？你去干嘛？”
　　宋离毫不客气道：“管得着吗你？”
　　刘子建语塞：“我…”
　　眼看二人又要开始互呛李竹轩连忙打断：“你什么你？走了，去吟春楼听曲儿去，今天我请客。”
　　刘子建立马来了兴致，把刚刚的疑问抛在了脑后，又开始絮絮叨叨：“哎呀，太好了，我都好几天没看见我家流月姑娘了，不知道她想我没有，我这几天都被我爹关在家里，昨天晚上才把我放出来…她几天没见我，肯定很想我，我也想她，我…”
　　李竹轩一听他念叨就头大，立刻打断：“还想流月姑娘，我看你是想你爹的暴打了。”
　　刘子建大怒：“李竹轩！你不说我你难受是吧！你看我不打死你。”
　　宋离看着二人打闹，笑着摇摇头，率先出了院门。
　　李竹轩扛不住刘子建的胡搅蛮缠，一边求饶一边也跟着宋离出了门。刘子建还追着他不放，宋离实在看不下去，一把薅住他，开了口：“你不是想你的流月姑娘了吗？别闹了，快点！”
　　李竹轩附和：“是啊是啊，快点，别磨叽了，流月还等着你呢。”
　　听到这儿刘子建才终于住了手，紧跟在二人身后出了门。


第七章 
　　​第二日一大早，煜王府的下人就开始进进出出地忙碌了，宋离懒洋洋地倚在廊下的栏杆上指挥着下人干活。
　　“人参装没有？就上次皇兄赏我的那根，还有那几匹云锦，也装上，快点快点。”
　　管家一大早就被折腾的满头大汗，擦着汗看着满院子的大箱子，实在没忍住开了口：“王爷，这些是不是太多了啊？”
　　宋离一脸疑惑：“多吗？我准备的东西还没我母后备的一半多。”
　　管家不停擦着额头的汗：“太后是代表的皇家，自然要赏的多些，您这在民间都快赶上提亲的规格了。知道的知道您是去道谢，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去向哪家姑娘提亲呢。”
　　宋离听到这儿觉得有些尴尬，搔搔脑袋问道：“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管家想了想，如实说道：“您要谢的人也不缺钱，金银财宝什么的就不要送了，有些俗，人参补品之类的人家也不缺。倒不如送些风雅些的东西，如字画，砚台这些，既风雅又实用。您说是吧？”
　　宋离想了想​，觉得管家说的是实话，赞成地点了点头，对着院子里忙活的下人喊道：“这些东西不用装了，全部搬回库房里去，本王要亲自去给纪公子挑礼物。”
　　说罢忽略了下人的一片哀嚎，自己慢悠悠地去了库房。
　　宋离在堆放字画的架子间来回穿梭，最后挑了一幅当代大儒赵方仁的山水田园画，又转到了摆放文房四宝的架子边，拿了一方澄泥砚想了想又拿了一只白玉笔洗，这才溜达着出了库房。宋离将手上的东西递给管家，道：“拿盒子装起来，我先去后院喂马。”
　　管家接过东西，一脸茫然地问道：“王爷喂马干嘛？”
　　宋离扫了他一眼，觉得这人好像在放屁，没好气道：“当然是用来骑啊，不然喂饱了杀掉炖了给你补脑子？”
　　管家早就习惯了自家王爷这骂人时顺溜无比的嘴皮子，面不改色道：“王爷，您打算自己一个人去吗？”
　　宋离没好气道：“不然呢？把你带上？我们红尘作伴？”
　　管家熟练地忽略了后半句，又问道：“您不叫两个人帮您拿东西吗？”
　　宋离垂眼，调整着自己的护腕，随意道：“我自己拿得下就自己去了呗。”
　　管家：“…殿下，您是去谢恩的啊，又不是去玩儿的，不能太过随意啊。”
　　宋离皱了皱眉，抬眼问道：“那你说说要怎么办？”
　　管家：“我马上叫人给您备辆马车。”
　　宋离撇了撇嘴，直接拒绝了：“东西又不多，我自己去就行了。”
　　管家：“…”
　　宋离：“把东西给我装好，我待会儿过来拿。”
　　说完直接忽略管家的意见，去了马厩。
　　……
　　闲来无事，纪清蹲在桃树下挖着酒，袁熙走进了后院，远远喊道：“师哥，有人来访。”
　　纪清把酒挖了出来，又把土填好才抱着酒坛子站了起来，随口问道：“谁啊？刘延？”
　　袁熙：“不是刘延，是煜王殿下。”
　　“煜王？”纪清神色一变，抱着酒坛子就往前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看了看指尖沾着的一点泥土，对着袁熙说道：“袁熙，你先去帮我招待一下，我去洗个手换身衣裳。”
　　袁熙有些疑惑：“换衣服干什么？又不脏。”
　　纪清愣了愣，自言自语道：“也是，是我紧张了。”
　　袁熙：“师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纪清摇摇头，“就他一个人吗？”
　　袁熙点点头：“就他一个人，连侍卫都没带。”
　　纪清垂眸思索片刻：“一个人…那直接请到湛露园吧。”
　　“嗯。”袁熙一口答应，片刻后反应了过来，“嗯？湛…湛露园？”
　　纪清：“嗯。”
　　袁熙：“师…师哥，我是不是听错了？”
　　纪清：“没听错。”
　　袁熙：“师哥，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不怪袁熙震惊，纪清这人平时讲究的要死，湛露园是他的居所，平日里根本不让外人进，扫尘都是亲自动手，况且他与这小王爷也还没多熟啊，就这么让他进了居所跟陌生男子进了姑娘家闺房区别也不是很大，虽说纪清不是什么姑娘，宋离也不是什么陌生男子，但无奈袁熙这人颇有些古板，在他眼里二者没什么区别。
　　纪清笑笑：“你瞎说什么呢？这小王爷找我是有正事的，湛露园无外人，交谈…比较方便。”
　　听闻此言，袁熙立马反应过来是自己多想了，疑虑打消了一半，“嗯”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师哥，那小王爷带了礼品，我照常收进库房了？”
　　纪清：“多不多？”
　　袁熙：“不多，就三件，看盒子应当是书画什么的。”
　　纪清想了想，道：“你看看是些什么，如果是书画的话就拿去书房吧。”
　　袁熙看着纪清，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开口，转身离开了后花园。
　　纪清走到池塘边蹲下，放下手中的酒坛，把手伸到水里洗净后，又把酒坛也拿起来洗干净。这才慢悠悠地起身，朝湛露园走去。
　　在前厅等纪清的宋离百无聊赖的喝着茶，好不容易看到有人进来，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没想到来的人还是刚刚招待他的那位小公子，不是纪清，他无端有些失落。
　　开口问道：“纪公子呢？能否劳烦你帮我我去找一下他，我有正事。”
　　袁熙：“王爷不必客气，请跟我来。”
　　宋离平日里嚣张惯了，不太会说什么客气话，干巴巴道：“好的，多谢…”
　　袁熙：“我叫袁熙，是纪公子的师弟，你直接叫我袁熙就行了。”
　　宋离斟酌了片刻：“多谢袁公子。”
　　袁熙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带着宋离在纪府里绕来绕去，宋离一开始还好奇的看看四周的景色，到了后来实在是绕的头晕眼花，他就只低着头看路了。宋离自己感觉已经走了很久，刚想问问袁熙什么时候到，就一头撞在了袁熙的背上。袁熙退开一步，道：“王爷请，到了。”
　　袁熙把宋离带到湛露园门口之后就侧身靠在了墙边，看样子并不打算进去。
　　宋离看了看他：“袁公子，你不进去吗？”
　　袁熙摇摇头，二人谈正事他得在这儿守着，他指了指院子里远处的凉亭说道：“王爷，我师哥就在那儿等着你的，我就不进去了。”
　　宋离探头往里边看了看，问道：“这是哪儿？”
　　袁熙清了清嗓子：“这是我师哥的住所。”
　　宋离愣了愣：“住…住所？那我进去会不会不合适？”
　　袁熙摊了摊手：“无妨，是他让你来这儿的。”
　　宋离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小声道：“额…为什么在这儿？”
　　袁熙：“我师哥说王爷找他是有正事，这里交谈比较方便。”
　　宋离挑了挑眉：“纪公子知道我找他什么事？”
　　“看他的样子应该知道”袁熙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你放心，他并未告诉我。”
　　纪清知道自己找他是为了什么？那看来这纪公子似乎比他想象还神通广大。
　　宋离点点头，道：“多谢。”说罢便进了湛露园，他顺着路来到了凉亭，纪清果然已经坐在那儿了。
　　纪清见宋离进来，起身笑眯眯的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又牵起袖子为他斟了杯酒。
　　纪清抬头看着宋离，道：“殿下，几日不见，你可还好啊？我好生惦念你。”
　　“还，还好，处处都好。”宋离一听这话顿时红了脸，连忙坐下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的慌张，喝完酒后没忍住咂了咂嘴：“好酒。”
　　宋离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好生惦念’这种话若是从其他人嘴里说出他可能会觉得很不适，甚至很反感，若是从刘子建或者李竹轩嘴里说出来，他可能会直接大嘴巴子扇上去，但从纪清嘴里说出来却感觉真诚得不行，带了些清风霁月的淡然，好像本该如此一样。
　　纪清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尴尬，没再提，淡淡一笑接了他的话：“那再来一杯？”
　　说着便拿起酒杯又给宋离倒了一杯递给他。
　　宋离接过酒，放在了桌上，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直接了当的问道：“纪公子知道我来找你所为何事？”
　　纪清指尖摩挲着酒杯的边缘，道：“如果我没猜错，是为书吧？”
　　宋离点点头，认了：“不错”
　　不知怎的，宋离不想骗纪清，哪怕这是性命攸关的事。他始终觉得纪清不会害他，从见到他第一眼开始就这么觉得，即使他知道这样很危险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要去赌一把。
　　坐在对面的纪清突然收起了笑容，拈起桌上的酒杯扔了出去，隔着花丛的地方传来了一声惨叫。纪清起身，快步走到凉亭边，脚尖在栏杆上一点就掠过了花丛。宋离暗叹了一句好身手，顺着小路寻了过来去。
　　“袁熙。”纪清叫了一声。
　　袁熙听到纪清叫他，连忙小跑着进了院子，看到地上捂着脑袋哼哼唧唧的人顿时无言以对，沉默了片刻后无奈道：“公子，你好歹看清楚再打啊…”
　　纪清疑惑道：“…她是谁？”
　　袁熙：“…你妹妹。”
　　纪清：“…”
　　纪清蹲下身，掰开小丫头捂着自己脑袋的手，确定对方伤的不重之后才舒了口气，抬头对着袁熙问道：“她怎么在这儿？”
　　话音刚落就有另外一个人顺着小道哒哒哒的跑了过来，正是包子。
　　包子先是看到纪清，乐颠颠的叫了一声“漂亮哥哥”，刚叫完就看到了站在旁边的自家王爷：“王爷！你怎么来了？”
　　宋离打量着包子，终是没忍住问道：“包子，你怎么又胖了？”
　　包子捏了捏自己的脸：“我胖了吗？”
　　宋离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包子脸上的肉，问道：“没胖吗？
　　包子：“王爷，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吗？”
　　宋离：“你在这儿干什么？”
　　包子惊叫一声：“啊！落烟呢？”
　　宋离看了看地上坐着的小女孩：“是她吗？”
　　包子飞扑到纪落烟身边，对着宋离问道：“王爷！她怎么了？”
　　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问句，愣是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纪清扶额：“是我误伤了，你两跑这儿来干嘛？”
　　包子低下头：“我…我和落烟在玩儿捉迷藏，落烟…从院边围墙翻进来了，我担心她迷路就进来找她了。”
　　“都能和别人一起跑出来玩儿了…看来包子挺厉害的嘛。”纪清看了袁熙一眼，调侃了两句，“好了，袁熙快带她去包扎一下，幸好我压着力道的，不然小丫头这会儿脑袋该开花了。”
　　袁熙叹了口气：“我这就去。”
　　包子犹豫着看了宋离一眼：“王爷…”
　　宋离微微一笑：“你愿意的话就在这儿待着也无妨。”
　　包子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
　　宋离摆摆手：“去吧。”
　　包子有模有样地拱手道：“告辞。”
　　宋离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看着还有模有样的。”
　　包子嘿嘿一笑，蹦蹦跳跳的跟在袁熙身后离开了。
　　宋离看着包子欢乐的背影笑了笑，转过了头，问道：“纪公子向我要包子就是为了那个小女孩？”
　　纪清点点头：“不错，正是为了她，我想着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陪着她玩儿她可能会开心一点。”
　　纪清孤家寡人的习惯了，常常忘了自己多了个妹妹这件事。
　　宋离睁大了眼，笑道：“没想到你竟有如此玲珑心思。”
　　纪清被他的模样逗笑了，道：“很奇怪吗？”
　　宋离连忙摇摇头：“不奇怪，不奇怪。”
　　纪清笑着解释道：“不是亲妹妹，她与我…非一母所出。”
　　宋离点点头：“冒犯了。”
　　纪清倒是无所谓：“谈不上冒犯，毕竟好奇心谁都有。”
　　说话间二人已回到了凉亭，纪清坐下，又将刚被打断的话题引了回来：“殿下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我定如实告知。”
　　宋离斟酌了片刻：“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要买你的书？”
　　纪清：“知道。刘延来问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要。不然…”
　　宋离：“不然什么？”
　　纪清摇摇头，笑笑：“没什么。”不然…我也不会卖。
　　“纪公子，我…我能信任你吗？”宋离迟疑了片刻，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纪清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愣怔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我若是想害你，不用绕这么大圈子，信与不信，殿下自己定夺。”
　　宋离听他这样说，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我自是信得过公子。只是这事儿事关性命，我没办法不谨慎。”
　　话虽这么说，但宋离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怀疑。
　　纪清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不会害你。”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
　　说完这话，他微微抬眼看向了宋离。 ​


第八章 
　　宋离有些讶异，结果一抬头就落进了纪清眼里，他的语气郑重又真诚，像是在庄重的许下一个承诺，又像是在简简单单的让宋离相信他。
　　宋离点点头，他信了。
　　说来奇怪，他二人明明相识没有多久，甚至谈不上很熟，宋离对纪清却有一种莫名的信任，他说他就信。并且是那种与生俱来，毫无芥蒂的信任。
　　宋离迟疑片刻，开口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纪清神色微微一滞，立刻摇头否认道：“没有。”
　　宋离抬手托住下巴，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半晌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只好不情不愿地想，那或许就是缘分吧。
　　微风拂过波光粼粼的水面，吹进凉亭，给初夏的早晨又添了几分清新，亭中对酌的二人，一人黑袍如墨，一人白衣胜雪，极尽温柔，极尽纯粹。
　　沉默良久，宋离将视线转向池塘，突然开口道：“大魏这样下去，不行。”
　　二人有种莫名的默契，就像他不用解释纪清也知道他为什么说这句话，于是也不觉得突兀，只是点点头：“是这样。”
　　大魏开国皇帝为前朝一镇守地方的武将。前朝末年，君主荒淫无道，民不聊生，大魏太祖自兖州起义，一举推翻了混乱不堪的殷朝，自立为王。
　　经过几代贤明君主殚精竭虑才有了如今的盛世。大魏以武立国，按理说应该尚武德，但太祖建国后将随他起义的几名武将挨个以不同的罪名除去，反而对文人十分抬举，轻武的风气自此开始形成，历代皇帝将此风气沿袭下来，至此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国家虽然富有，但却没有守护这富有的能力，军队虽多，但朝廷对武将百般压榨，军不成军，根本毫无实力可言。
　　朝廷轻武，百姓自然也就看不起习武之人，不仅武夫成了下三流的人，连武经典籍在民间也被烧得所剩无几，若是有人被抓到私藏，估计能被邻里唾沫淹死，若是闹到官府去甚至可能会丢了命。军队实力一代不如一代，贵族子弟被明令禁止习骑射以外的功夫，更因为前几朝曾有宋氏皇族亲王起兵谋反，皇家为此专门下了一道禁武令，宋氏皇族子弟若是习骑射以外的功夫直接以谋反论罪。
　　大魏武力衰弱，但北方虎视眈眈的胡人却是兵强马壮，大有南下之意，近年来越来越嚣张，暂时不敢南下也只是忌惮贺老将军与他手里的赤翼军。
　　其实许多人都知道，大魏再不提升军队实力，迟早有被胡人入主中原的一天，只是大都沉溺于暂时的安宁，不愿承认罢了。
　　宋离不信宋端不知道这些，但他不明白宋端为什么不去做一些壮大军队实力的事。
　　生于皇室是宋离的掣肘，他受禁武令束缚，终生不能像贺老将军一样驰骋沙场。但始终压不住天性，冒着砍头的风险他也要将喜爱的事做一遍，否则这一生于他而言就是白走一遭。
　　纵使身份将他困于俞都这座囚笼，能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总归不会那么遗憾，好歹能于梦里运筹帷幄踏万里黄沙，金戈铁马守万里山河。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问题，大哥他为什么…唉…”这种无能为力让宋离颇有些焦灼，“是我愚昧，不明白为什么…”
　　纪清轻抿了一口酒，开口道：“殿下不必妄自菲薄，不知殿下可愿听听我的想法？”
　　宋离心如明镜，只是不愿自己开口罢了，他倒要看看纪清能说些什么，于是道：“自然愿意。”
　　纪清勾唇一笑，淡淡道：“帝王的顾虑无非为皇权二字。军队实力要提升，不过绝对不是现在。”
　　宋离眯了眯眼，觉得颇有意思，反问道：“你是说我祖父？”
　　纪清点点头，不再多言。都是聪明人，什么也不用多说。
　　见对方坦诚如此，宋离也不再遮掩，直接道：“可我的祖父也是我皇兄的祖父啊？”
　　纪清：“殿下不在朝堂上自然不知，在君王的眼里，最重要的可从来不是亲情。”
　　宋离心里也大概有数，没再装疯卖傻地多问。
　　纪清看了看宋离，轻轻叹了口气，宋离生在帝王家，如果可以，他希望宋离能够永远都不用明白。
　　“殿下很喜欢看兵书？”
　　宋离不打算骗纪清，也骗不过，于是点了点头：“是很喜欢。”
　　纪清：“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非生在大魏，身在皇室，你定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宋离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若不是生在大魏，我也不会喜欢兵书吧。抱负什么的无所谓，山河无恙就行了。”
　　纪清笑了笑：“现在这情况，山河无恙是不太可能了，胡人对大魏虎视眈眈，大魏的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除了贺老将军，大魏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将领了。”
　　宋离抬眼直视纪清，心里没由来的有些冲动，小声道：“我…不想留在俞都城，我想去边关…可…唉。”
　　纪清看着宋离的眼睛，炽热又明亮，有他对大魏深重的担忧，也有身为王爷的无奈忧伤。纪清垂眸，勾唇一笑，在吟春楼第一次看见宋离时，他就知道，这小王爷绝不是什么纨绔子弟。
　　宋离是皇子，是是宋端的胞弟，大魏对宗室的提防很严，宋端此人又疑心甚重，别说是习武、读武经，宋离就是私下多摸一下自己喜欢的兵器都有可能被御史台参个谋反的罪名。
　　他懂宋离的无奈，却也没有改变现状的能力。
　　宋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眼里的情绪藏了起来，笑着摊了摊手，道：“我的难处…公子也清楚，所以书的事，还请公子替我保密。”
　　纪清扬眉，淡淡道：“当然。”
　　宋离：“起码现在的大魏看起来还不是太坏。还能靠送公主、送财宝换得一时安宁。”
　　纪清看着有些近乎落寞的宋离，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拈起酒杯低下头掩饰自己莫名的慌乱无措。
　　“殿下…你…若是相信我…”纪清强按下自己的情绪，轻声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来找我，你想要什么书也可以告诉我，我定尽我所能为你寻到。”
　　不惜一切代价…
　　宋离听闻此言有些震惊，小声道：“为什么你…”
　　纪清没听清：“什么？”
　　宋离顿了顿，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坦诚相待挺好的。”
　　……
　　袁熙在湛露园外从早站到晚，说实在的，他很纳闷这两人才认识多久？就有这么多话要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袁熙这边百无聊赖，纪清与宋离却相谈甚欢，直至日落西山二人才从湛露园里出来。袁熙看自家师哥出来，立马跟了上去，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只好跟在后面悄悄地听。
　　送走宋离后袁熙才从透明人恢复正常。
　　袁熙：“师哥，你去江南要带上他？”
　　纪清点点头。
　　袁熙颇为哀怨道：“那我呢？”
　　纪清疑惑道：“他要去与你有何干系？”
　　袁熙：“……”好像也是，纪清下江南也没带过他。
　　纪清：“师父何时回来？过了生辰我要下江南了。”
　　袁熙：“今年那么早吗？”
　　纪清：“对。”
　　袁熙点点头：“行吧，昨日收到他放的信鸽，说是已经从蜀中启程了。”
　　纪清：“那就好。”
　　袁熙：“放心吧，我爹虽然不靠谱，但不会误了正事的。”
　　纪清苦笑：“师父可是我唯一的长辈。”
　　袁熙拍了拍纪清的肩膀，转移了话题：“师哥，我们先去吃饭吧。”
　　纪清看了看他，点点头：“好。”
　　……
　　因为宋离的缘故，纪清今日多喝了些酒，晚膳用罢后就回到了湛露园，在凉亭边倚着栏杆盯着月亮发呆，月光清凉如水，洒在一身白袍的纪清身上，更显得他这个人孤寂又冷清。
　　纪清其实很少有在旁人面前表露情绪的时候，或许今日喝得有些多才在袁熙面露出了一丝苦涩，袁熙和自家师父袁青阳知道他的身世，一直是无不小心的体谅着他，而自他懂事以后也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情绪藏了起来，不让这世上还爱护他的两个人担心。
　　今日这寒心清冽，后劲却十分大，纪清今日喝了三坛不止，这会儿头昏脑涨，倚在栏杆上不想动，竟是就这样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寒风肆虐的冬日，母亲病逝，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带来一位“高人”声称是他克死了母亲，指使父亲将他赶出家门，父亲毫不留情的将还在为母亲守灵的他打的伤痕累累，丢在了大门前，任他如何呼喊哭泣都无人应答。他只好带着一身伤离开，独自走在寒风凛冽的街道上。
　　纪清梦到这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已经好多年都没有梦到这些场景了，今晚…或许是因为见了宋离吧。纪清回过神，一抬头才发现自己还坐在凉亭边上，他努力将梦境赶出脑海，整整衣衫回了屋。
　　纪清这边已经睡了一觉做了个梦，宋离却还躺在床上与房梁大眼瞪小眼，今日与纪清畅谈一番后他愈发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错，他既是男儿身，又生在大魏皇室，为万世开太平是便是他的职责、他应该为之而努力一生的方向，既然不能为武将，于马上定乾坤，那就做个文臣，有朝一日能提笔安天下。
　　平心而论，他的不甘心只在俞都做一朵尊贵的娇花，不甘心像二哥宋堪一样做一个养花逗鸟，赋诗作词的闲散王爷，但无奈偏偏生在了皇室，连看兵书都得小心翼翼，不能被人发现，这让自小骄傲的宋离觉得很是窝囊。
　　家国大事想毕，宋离又开始琢磨起纪清来，他始终还是觉得自己与纪清见过，但他今日问起纪清，纪清却将此问题一带而过，拒不正面回答，宋离只好作罢。
　　但煜王殿下一向自诩直觉准的堪比天算，纪清说不认识就不认识？不管别人信不信，纪清承不承认，他觉得认识那肯定认识。
　　纪清与他并未有过太多交集，但宋离第一次见到纪清便断定对方永远不会害他，否则他不会让纪清带走包子。
　　纪清应当也一样，否则他不会毫无芥蒂的让宋离进入自己的屋子，当时博古架上的书若是被人看到，将事情放大，无论是哪一本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宋离睡着后纪清便把博古架收回了密室，他料定有人会来找宋离，他也必须提防来找宋离的人，但自始至终却从未想过要提防宋离。
　　宋离对纪清的信任毫无依据，完全是凭借他惊人的直觉，这种信任只对自家娘亲和纪清，娘亲对宋离有生养之恩，从小由自家娘亲带大，哪能不信任，但对纪清就完全是凭直觉了。
　　他一边警告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一边又不由自主的相信纪清，纠结万分的煜王殿下在床上滚来滚去，被子被他一脚踹到了地上，宋离焦躁的坐起身，拿起床边的茶壶准备给自己倒杯水，但扫视一周，没有找到茶杯，于是直接掀开壶盖灌了几口凉茶。
　　喝完又直挺挺的倒回了床上，片刻后又爬起来把自己踹在地上的被子捞上床盖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结束了与房梁的对视。


第九章 
　　次日一大早，宋离就被自家大哥的召令吵醒了，艰难的从床上坐起，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边琢磨自家大哥准备出什么幺蛾子边盥漱穿衣，不一会儿就人模人样的上了宫里的马车。
　　宋离昨晚辗转反侧，很晚才睡着，再加上平日里无事不早起的习惯让他在去宫里的路上昏昏欲睡。
　　等马车回到宫里时纪宋离已经睡了过去，前来传唤他的太监不敢打搅，只好折回盘龙殿去向宋端请示。
　　宋端对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亲弟弟还是颇有些纵容，听完只是无奈的笑了笑便放下手里的奏折：“罢了，朕去看看。”
　　宋端亲自走到马车旁，伸出一只手挑起帘子，旁边的太监连忙跑过来将帘子用木钩挂了起来。
　　宋端则弯下腰进了马车，看着还在呼呼大睡的宋离，宋端微微勾起唇角，伸出手捏住了他的鼻子。然后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弟弟被憋醒，再慢慢睁开眼。
　　宋离的眼睛清澈透亮，刚睡醒的时候还有一种湿蒙蒙的雾气，宋离迷茫的眼神看的宋端莫名有些扰人清梦的心虚，于是，迅速松开了宋离的鼻子退出了马车。
　　宋端收起笑容，清了清嗓子，隔着帘子问了一句：“该醒醒了啊，昨晚做贼去了？为何如此困倦，就这么点儿路都给你摇睡着了。”
　　宋离迷迷糊糊还没缓过神，眯着眼睛思考是谁把自己弄醒的，眉间一点怒气还未聚起便又散了个干净，反应过来后直接跳下了马车，急匆匆地对着宋端行了一礼：“皇兄恕罪。”
　　宋端：“嗯。”
　　宋离见他面无表情，立刻笑嘻嘻的改口：“大哥我错了，你别罚我嘛。”
　　宋端满意的点点头，弹了宋离脑门一下：“你还没回答朕的问题。”
　　“问题？哦…哦！”宋离挠了挠额头，颇有些为难，“…我的作息大哥又不是不知道。”
　　宋端：“…罢了，走吧，进去说。”
　　宋离屁颠屁颠的跟在宋端后面进了盘龙殿，坐下后宋端看着还在打哈欠的宋离，正色道：“阿离。”
　　宋离看了看自家大哥的神情，连忙收起了自己不正经的样子，道：“在。”
　　宋端拿起茶杯，低头吹着水面的浮沫：“阿离…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事想与你商量一下。”
　　宋离：“皇兄请讲。”
　　宋端点点头：“那朕就不绕弯子了，你看你也不小了，爵位也封了不短时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上朝听政？”
　　宋离喜从天降，一时没藏住情绪，惊喜道：“上朝听政？我可以上朝听政了？”
　　宋端微微皱了皱眉，神色不太自然，道：“前些日子母后跟朕提了一下，朕一想也是这样，你呢？你意下如何？”
　　宋离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连忙点头：“愿意愿意，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二哥呢？他可以听吗？母后为什么突然提起让我听政呢？”
　　宋端神情闪烁：“你问这么多问题要朕回答哪个？”
　　宋离挠了挠头：“额…皇兄赎罪，是我着急了。”
　　“你着急什么呢？”宋端抬起头露出下颌，半眯着眼。
　　宋离此时正满心欢喜，没注意看自家大哥，自然也就没看到他眼里隐隐约约的不满。
　　宋离挠挠头：“那…大哥觉得什么时候好呢？”
　　宋端放下茶杯：“你现今十七岁，待你腊月二十七生辰过了吧。”
　　“好，大哥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宋离顿了顿，“那二哥呢？”
　　“你二哥早我登基之初就跟他提过了，是他自己不愿，说是只想做个养花逗鸟的闲散王爷。无心于政事。”
　　宋离看了看宋端，总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满意。
　　宋离点点头，心里突然想起纪清说的那句“在君王眼里，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亲情”，他不由得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这句话抛在了脑后。
　　一时无话，盘龙殿里安静片刻。
　　宋离望着茶杯出神，突然想起来昨日纪清的邀约，开口道：“大哥，跟你商量件事儿，我…过些日子想去趟江南。”
　　难得进一趟宫，顺带就把这事儿跟自家大哥商量一下。
　　宋端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一茬儿，问道：“去江南？去江南干什么？”
　　宋离调整了下表情，瘪瘪嘴，委委屈屈道：“我这不是要上朝听政了嘛？不得趁着现在还是自由身多玩玩儿嘛。”
　　宋端点点头：“也是，要去就去吧朕派一队禁军随你去…”
　　一听这话，宋离顿时就后悔了，心说早知道就不告诉宋端了。
　　“不要。”宋离此时后悔莫及，硬着头皮打断了宋端的话，“我跟朋友一起去。”
　　宋端：“刘子建和李竹轩？跟他俩去朕可不放心。”
　　宋离摇头：“不是。”
　　宋端：“哦？那还能是谁？”
　　宋离摆摆手，随意道：“新朋友，皇兄不认识。”
　　宋端蹙起眉头：“朕都不认识，怎么敢让你去？”
　　宋离想了想，慢慢挪到宋端旁边，扯住他的衣袖，晃了晃：“皇兄——你就让我去嘛。”
　　宋端无视他可怜巴巴的表情，手指轻敲着桌子：“不许去。”
　　宋离眼神愈发无辜，使出了必杀技：“皇兄——大哥——我的好大哥，你就让我去吧。我私下去，不会有人知道的，不危险，再说了大魏现在在你手上，太平得很，哪会遇到什么危险？”
　　不得不说，宋离拿捏宋端实在是得心应手，最后这句话着实说到宋端心坎儿里了。
　　宋离眼巴巴地盯着宋端，眼睛里都快挤出水来了，宋端实在拿他没办法，沉吟片刻后妥协了，道：“要去也行，至少带十人。”
　　宋离苦丧着脸：“可以不带吗？”
　　宋端睨他一眼：“你觉得呢？”
　　宋离让步了：“五人。”
　　宋端：“…”
　　宋离：“好吧…十人就十人，我可以带王府的家将吗？”
　　宋端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斩钉截铁道：“不行。”
　　宋离：“大——哥——”
　　宋端盯着他：“别跟朕讨价还价，朕没跟你商量。你跟谁去，怎么去朕不过问，但朕必须要保证你的安危。出门在外，身边多点人保护总是不会错的。”
　　宋离唉声叹气：“唉…还能不能有点自由了…”
　　宋端将茶盏重重放下：“…你平日里还不够自由？”
　　宋离小声反驳道：“平日里再自由我也没去过江南啊。”
　　宋端一拍桌子，怒道：“是不是朕太过放纵你了？如此不知好歹。”
　　宋离被吓了一哆嗦，连忙跪下。
　　宋端继续道：“身为大魏亲王不务正事就算了，还一天到处给朕惹祸，在俞都惹就算了，还想把皇家的脸丢到江南去吗？朕派人跟着你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朕要如何跟母后交待？”
　　言外之意派人看着你既是为了你的安危也是怕你在外惹祸，惹了祸还能有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宋离知道自家大哥这是动了真格，于是低下头委委屈屈道：“皇兄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嘛。你要派多少人派就是了。”说着还抬起眼睛偷瞟宋端。
　　宋端一见他这模样顿时绷不住了，干咳一声压下笑意：“别跪着了，起来吧，不多，十人。”
　　宋离爬起来，拍拍衣袍上的灰尘，道：“是。”
　　宋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水，对旁边的小太监吩咐道：“去把齐铮给朕叫来。”
　　宋离见自家大哥情绪平复下来，又不知好歹地凑上去找骂：“大哥，你要让齐铮跟我去？可以换一个吗？齐铮跟块木头似的，多无趣。”
　　宋端一听宋离这么形容齐铮，差点没把一口凉茶喷出来，宋端缓了片刻，好不容易才维持住自己天子威仪，开口道：“怎么可以这么说别人，赵先生平日教你的礼仪都忘哪去了？”
　　宋离摆摆手：“不干赵先生的事，他管不住我，皇兄知道的。”
　　宋端：“你还骄傲了？齐铮虽木讷，却也稳重，又与你年纪相当，让他跟你去再合适不过。”
　　宋离点点头：“好吧好吧。听皇兄的安排。”
　　话毕，小太监回到了盘龙殿，身后还跟着一个清瘦的少年——正是齐铮。
　　齐铮是禁卫军统领齐霄远的儿子，性格、长相跟他爹简直一模一样，木讷又板正，宋离算是与他一同长大的，打小就喜欢逗他玩儿。
　　齐铮低着头走进盘龙殿，单膝跪地：“微臣见过陛下、煜王殿下。”
　　宋端抬手：“免礼，朕有一事想让你去办。”
　　齐铮：“陛下请吩咐。”
　　宋端看了一眼宋离：“煜王想去一趟江南，朕派你与他同去，你意下如何？”
　　齐铮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抽动的眉梢暴露了他的无助，跟宋离一起那还得了，不得一路给他收拾烂摊子？
　　宋离抱着手站在宋端旁边，颇有些好笑的打量着他，调侃道：“怎么着？这才几日不见就如此生分了？跟着本王吃香的喝辣的委屈你了？江南多漂亮啊，带你去见见世面啊。”
　　齐铮摇摇头：“微…微臣不敢。”
　　宋离还要再开口却被看不过去的宋端打断：“阿离，你差不多得了，别欺负人家，齐铮，你可有异议？”
　　齐铮：“微臣不敢。”
　　宋端一挑眉：“有何不敢？”
　　齐铮愣了愣：“微臣遵命。”
　　宋端：“阿离，你先退下吧，我有一些事要与齐铮交待。”
　　宋离也不愿多留，潇洒一拱手：“臣弟告退。”
　　……
　　宋离从盘龙殿出来后先溜达到了慈宁宫跟自家娘亲知会了一声，又去了宋端的马厩顺了一匹马骑着出了宫。
　　出宫后的宋离就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就有了重获自由的感觉。
　　清晨的建昌大道熙熙攘攘，甚是热闹，看上去一片安宁，海晏河清。即使只是暂时的太平也足够让人沉溺于其中。
　　宋离深吸了一口气，嗅了嗅这人间烟火，却并没有做过多停留，而是径直策马去了刘子建家。
　　宋离进了刘府，刘老爷照例不在家，宋离也不在意，熟门熟路的进了侧院，钻进了刘子建的小屋，刘子建如往常一般还在呼呼大睡。
　　宋离走到他床前，一把扯掉刘子建的被子，刘子建四仰八叉的睡姿就直接展现在了宋离眼前。
　　宋离面无表情的伸出手，有模有样的学自家大哥，捏住了刘子建的鼻子，硬生生给人憋醒了。
　　刘子建一睁眼就看见宋离跟个活阎王似的站在床边，直勾勾地瞪着自己。刘子建大热天儿的，硬生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刚想揪住自己的被子缓缓神却发现本该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有一大半莫名其妙的跑到了地上。而罪魁祸首宋离的手里还攥着被子的一角。
　　刘子建见状怒道：“这大早上的，你想对我做什么？”
　　宋离挑了挑眉，把被子一丢，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刘子建，你长本事了，敢吼我？”
　　刘子建深吸一口气，默念三遍他是王爷他是王爷他是王爷…
　　“敢问王爷找我什么事？”刘子建强行堆了个笑脸出来。
　　宋离往椅子上一坐，腿一翘：“来找你帮个忙。”
　　刘子建忍不住了，理智瞬间灰飞烟灭，骂道：“你个王八蛋，这是你找人帮忙的态度？”
　　王八蛋宋离看着他张牙舞爪的咆哮，一脸平静的问道：“正事儿，帮不帮？有好处。”
　　刘子建搓了搓自己的脸，又抬头看了看这位大爷的脸，确认自己斗不过他，认栽了：“什么忙？”
　　宋离：“齐铮，认识吗？”
　　刘子建伸手扯起被子，盖在自己身上，道：“您这不废话吗？小时候没少欺负人家，能不认识吗？”
　　宋离手贱，闲不住，伸手拉住被角，又把它从刘子建身上扯了下来：“认识就好，帮我搞定他。”
　　刘子建委屈巴巴的揪住被子：“怎么个搞定法儿？人怎么得罪你了？先说好了，杀人放火的事儿我不干。”
　　宋离放开被角：“谁要你杀人放火了？想太多。我下个月要去江南。皇兄让他跟着我。”
　　刘子建来了精神：“江南？你去江南干嘛？你皇兄派你去的？”
　　宋离摇摇头：“不是，我跟纪清一同去，陪他去办事儿，顺便去玩儿一下。”
　　刘子建瘪瘪嘴：“怪不得你皇兄要派个小古板跟着你。诶——不对啊，你告诉你皇兄你和纪清一起吗？你和纪清啥时候那么熟了？”
　　宋离瞟了瞟刘子建：“你要我先回答哪个？此事说来话长，你先把衣服穿好，我与你慢慢讲。”


第十章 
　　​ 宋离巳时就进了刘府，直到午时才出来，谁也不知道他跟刘子建说了什么，不过像他这样的纨绔头子在人们眼里也不会有什么正事吧？这样也好，宋离如此想道。
　　宋离站在刘家大门口，无视​门口侍卫关爱傻子的眼神，放松地撑了个懒腰，大摇大摆地骑上马走了。
　　……
　　闲暇的时光总是美好而短暂的，暑气初消，中秋将至，纪府上上下下也都忙了起来。
　　纪清的生辰是在中秋，经过一番卜算，纪清的冠礼也将在八月十五这一天举行。花好月圆，不失为一个好日子。纪清那极其不靠谱的师父袁青阳堪堪踩在了八月十四回到俞都，对自己这徒弟的大事似乎也没当回事儿。
　　不过纪清也没把这事放心上，对他来说，这冠礼行不行、生辰宴办不办他倒不是很在意，但他是个做生意的，得顾及很多人情，心里面怎么想是一回事儿，肯定不能直接从脸上表现出来。
　　再者，袁熙为他这事儿忙前忙后了好些日子，他可以不在乎这些个仪式，但不能对袁熙这些日子的辛苦视若无睹。
　　袁熙对自家爹爹八月十四才回俞都这件事意见大得不行，袁青阳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歇歇脚就被袁熙逮着好一顿念叨。
　　“爹，我师兄明天就生辰了你怎么今天才回来？你干嘛去了？这可是我师兄，你徒弟的大事儿！你能不能重视一点？”
　　袁青阳无视袁熙的抱怨，把马拴在了门前的一棵桂花树下，还顺手揪了几朵花塞进嘴里。
　　听他唠叨完袁青阳才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开口道：“都安排好了吗？”
　　纪清拱手：“禀师父，都安排好了。”
　　袁青阳摆摆手：“不必多礼。你这么细心谨慎的人，这种事儿用得着我费脑筋吗？”
　　大概是为了让杵在门外的袁熙听到，袁青阳最后几个字拖得清晰大声。
　　纪清觉得有些好笑，这对父子完全没有父子的样子，反而像是相识多年的朋友，互呛是常事， 若不是袁青阳常年在外游荡，估计纪府得被他二人闹的鸡飞狗跳。
　　他既觉得好笑又有些羡慕。
　　纪清给自家师父倒了杯热茶，道：“这事儿倒真不是我在安排，上上下下都是袁熙在操持。”
　　袁熙一听立马来劲了，隔着大老远喊道：“听到没？都是我在操持！”
　　袁青阳放下茶杯，往外看了看，故意大声道：“哦？是吗？别骗我啊，纪小清你别帮那没大没小的兔崽子说好话。”
　　纪清点点头：“不骗你师父，真是袁熙在操持。”
　　袁青阳点点头：“看来这小兔崽子在你身边待着果真是有长进呢，应该多跟你学学。”
　　纪清忍俊不禁，袁熙则气不打一处来。嗷嗷叫着跑远了。
　　纪清知道袁熙少年老成，只有在袁青阳面前才会毫不掩饰自己的孩子气。袁青阳自称是个混江湖的粗鄙之人，对少年不满的情绪没有半点察觉，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一盏上好的西湖龙井愣是被袁青阳喝成了白开水，两口把茶喝干后袁青阳才从连日奔波的疲惫里缓过来，谈起正事。
　　袁青阳：“都办妥了吧？”
　　纪清：“办妥了。袁熙安排的，您大可放心。”
　　袁青阳：“放心，怎么不放心？他这几年长进很大。”
　　纪清笑道：“那您还逗他。”
　　袁青阳笑笑：“都说是逗他了。哦，对了，字取好了吗？”
　　纪清：“取好了，鹤鸣。”
　　袁青阳：“鹤鸣？好听是好听，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纪清：“鹤鸣之声清远悠长，我很喜欢。”
　　袁青阳装模作样道：“虽然为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觉得这个名字与你甚配。”
　　纪清点点头：“是这样吧。”
　　袁青阳想了想，还是解释道：“为师不是故意回来这么迟的。”
　　纪清点点头：“我知道，师父不必太在意。”
　　袁青阳：“我去了蜀中。”
　　纪清：“我知。”
　　袁青阳叹了口气：“蜀中大疫，哀鸿遍野，你可以去看看。”
　　“与我何干？需要多少银两师父自己去钱庄提便是，用到何处不必跟我交代。”纪清有些烦躁，说着便起身准备离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背对着袁青阳，“时候不早了，师父一路奔波也累了，早些休息吧，徒儿告退了。”
　　袁青阳：“纪小清，都是过去的事了，不管怎样别苦了自己。”
　　“嗯。”纪清背对袁青阳，声音无端带了些寒凉，“徒儿告退。”
　　说罢回过身一拱手离开了大堂，逃也似地离开了袁青阳的视线。
　　良久，大堂里传来一声叹息
　　“鹤鸣之声清也，既是清远悠长，若是没有无情义于其中，不免凄凉冷淡。”
　　……
　　宋离自决定跟着纪清下江南后前前后后准备了一个多月，等自己从忙碌里反应过来已经到了中秋。
　　中秋佳节，祭月大典在即，与纪府一样忙碌的自然少不了皇宫。宋离作为亲王免不了要跟着东奔西跑，参加各种各样在他看来奇奇怪怪的仪式。
　　宋离一身华服跟在皇室贵族、文武百官后边儿累得晕头转向。
　　他与太后贺氏、皇帝宋端、靖王宋堪以及皇后张氏一同站在太和殿前，千阶下是浩浩荡荡前来观礼的百姓。
　　文武百官如雕塑般肃立在殿前。明明是庄严肃穆的场合，宋离却疲惫的很，像宋离、宋堪这种平日里无所事事，闲散自在的王爷在这种场合实在是会感到十分无趣，比如宋离，现在已经哈欠连天了。
　　宋离无心观看下面浩浩荡荡的人群和所谓的繁华盛象，眯着眼睛四处打量。就这么一打量，他就发现了一件不那么正常的事。
　　靖王宋堪，也就是宋离的二哥，竟然没犯困，宋堪平日里养花逗鸟，站这么久竟然没有半点儿困倦的样子。
　　宋离有些好奇，于是便趁着礼官和宋端不注意悄悄凑近了宋堪。
　　“二哥，你困不困？我好困啊。”
　　宋堪没注意到悄悄靠近的宋离，被他这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压低声音道：“困什么困，这祭月大典，文武百官，俞都百姓都在下边看着呢，别瞎闹，快站回去。”
　　宋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狐疑道：“二哥，你不正常啊。”
　　宋堪愣了愣：“什么不正常？”
　　宋离微微一笑，调侃道：“你不是个正经人啊，今天怎么突然正经了？”
　　宋堪扶额：“什么叫我不是正经人？我都弱冠了，是个大人了，怎么可能还跟着你胡闹？”
　　宋离恍然大悟：“喔——二哥这是长大了啊？”
　　宋堪往礼官的方向瞟了一眼，确定他没注意到这边，迅速抬手敲了宋离脑门一下。
　　“快站回去，别闹。”
　　宋离抬手摸了摸自己脑门儿，瘪瘪嘴站了回去。再看宋堪时，他又成了平日里有气无力的样子，宋离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正常嘛。
　　宋离拖着疲惫的身体好不容易才挨到了晚上，囫囵塞了两个月饼就离席回了王府。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就躺到了床上。
　　说来奇怪，明明很疲惫，躺在床上后却反而毫无睡意。并且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忘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半天后宋离索性不睡了，一打滚儿从床上坐了起来开始认认真真的思索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
　　中秋的夜晚已经带了些许寒凉，万籁俱寂的时辰，宋离钻进王府的厨房一阵捣鼓，不一会儿就提着一个食盒悄悄出了门。
　　纪府一整天都热闹非常，这时候已经从喧闹中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今日纪府举办的既是中秋宴也是为纪清行冠礼与他的生辰宴。纪清是个生意人，总有些人情需要应付。
　　宾客散尽，纪清回到湛露园却没有立即回屋，迷迷糊糊走到院子里靠在桌边坐了下来，脱下白日里沾了酒气的外袍，随手扯掉发冠，任青丝散乱四处。
　　他总觉得自己像是在等人，但他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谁。
　　迷迷糊糊间，他隐约看到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披着月色翻墙进了湛露园，手上不知还提着什么东西。
　　“有人翻进来了啊？”纪清喃喃道。
　　有人翻进来了！纪清意识到这点立马清醒了过来，趴在桌上半眯着眼睛暗中观察着来人。
　　宋离提着食盒站在墙边不知所措，他本想着大晚上敲正门不合适，于是便自己悄悄地翻进来。结果没想到，悄悄翻进来更不合适。他堂堂一个王爷，大半夜翻进别人家里，被人发现丢的可不止脸面，若是传出点儿风声去，估计皇家的脊梁骨都得被人戳烂。
　　宋离从翻进院墙起就开始后悔，急急忙忙的放下食盒就想往外翻，跳上墙头后又开始纠结。
　　“万一我把东西放那儿他没有发现呢？”
　　“都这么晚了他应该睡了吧？”
　　“要是他没有及时发现怎么办？”
　　“反正他都睡了我还是把东西拿走吧，改日再赔罪就好了。”
　　宋离这样想着，又飞身跃下墙头，准备拿起食盒溜走。这次就没那么顺利了，一脚下去没找准地方，直接踩断了墙边的树杈，伴随着一声惨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纪清在眯着眼睛目睹了整个过程，直到宋离惨叫着摔在地上他才从酒后的迷糊中反应过来。
　　纪清连忙起身跑到墙边，将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宋离拉了起来。
　　纪清跑的十分匆忙，起身时拂袖还将石桌上的白玉冠带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王爷？”纪清惊讶又欣喜。
　　“额…是，是我。”宋离尴尬又窘迫。
　　纪清将宋离拉起来扶到桌边坐下，又返回墙边提起了那个让宋离狠狠摔了一跤的罪魁祸首。
　　宋离见纪清提着食盒走过来。略显尴尬的扫了扫自己的鼻子。
　　“怎么了？”纪清声音甚是清朗，像皎皎明月。
　　“我来吧。”宋离接过他手里的食盒，犹豫了片刻还是慢吞吞的打开了。
　　里面装的是一碗色香味俱无的“面条”。
　　宋离提着它仓促地从煜王府赶过来，又是狂奔又是爬墙的，愣是没洒出一点汤。
　　纪清一挑眉：“这是给我做的吗？”
　　宋离点点头，颇有些忸怩：“今日是你的生辰，要吃长寿面的，本来应该早上吃，但早上你应该已经吃过了，我…我就给你煮了晚上的。”
　　纪清：“早上我没吃，没人给我煮。”
　　宋离诧异的抬起头，看着他。
　　纪清一言不发地端起面碗，又从盒底找到筷子，一口一口地将这碗味道奇异的长寿面连着汤吃了个干净。


第十一章 
　　​ “没有人给我煮过长寿面，母亲走得早。”纪清有些迟疑。
　　“若是不方便不必让我知晓。”​宋离见他神色稍霁，连忙接过话。
　　许是酒意未散尽，纪清显得很乖巧，点点头：“不是不方便，只是…有些事我自己都不愿想起…殿下勿怪，以后吧，以后有机会讲给你听，好吗？”
　　宋离盯着微醺的纪清，点点头笑了：“好，来日方长，我等你讲给我听。”
　　纪清放下空碗，伸出一只手撑住下巴，认认真真的​看着宋离，两人就着明亮皎洁的月光对视着，宋离看着长发披散一身，清冷的月色下恍如仙人的纪清心跳没由来地漏了一拍，最后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纪清微微垂下眼，掩住了眼里闪动的光，也掩住了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今日喝了很多酒，感情的控制不如往日，又是在宋离面前，莫名不想自己在宋离心里是他平日里在外边八面玲珑，密不透风的样子。
　　于是他只是闭眼平复了一下心情便睁开了眼。
　　纤长的睫毛下，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就这样直直地看到宋离心底里。
　　纪清眼里有悲伤，有愉悦，有落寞，也有欢喜。
　　此时此刻，在宋离眼里，他不是外面商户们交口称赞，年少有为的纪公子，也不是百姓茶余饭后闲话里的丧家之犬。
　　他也只是一个弱冠的少年，喜怒哀乐都写在眼睛里，没有伪装，没有虚假，真诚又可怜。
　　宋离不由自主地伸手揉了揉纪清的头发，心里泛起一阵没由来的心疼，他很想抱抱纪清，但总归不合适​，于是只是摸了摸纪清的头发。
　　“殿下，谢谢你。”纪清支着下巴，歪着脑袋看着宋离，良久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宋离回过神，收了手：“谢什么？纪公子，你喝多了。”
　　纪清：“谢谢你给我煮的长寿面，我已经很多年没在生辰这天吃过长寿面了。”
　　这是实话，袁青阳虽是纪清的师父，但却是个粗心大意的主，袁熙的生辰他都不见得记得，更何况纪清。
　　再者袁青阳一向自诩江湖中人，不爱这些形式。
　　这次若不是袁熙和宁十三千叮咛万嘱咐他恐怕都不会记得回来。袁熙跟他爹一个性子，自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长寿面这种小事自然也不会当回事。
　　​说到这儿宋离又开始看着面碗发愁：“我实在是不知道要送你什么好，我就想着我娘亲每年我生辰的时候早上都会亲自下厨给我煮碗面，希望我平安长寿，我就琢磨着送这应该不错，结果宫里也挺忙的，就拖到了晚上，还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不过幸好你还没睡。诶，对了，味道如何？好吃吗？”
　　纪清回味着那碗除了难吃的特别没其他什么特点的长寿面，道：“很好吃，我…特别特别喜欢，谢谢。”
　　宋离得到纪清的肯定立马​来了精神，挺直身板儿，把刚刚的窘迫抛在了脑后，骄傲道：“谢什么谢，你要是愿意，我以后每年都煮给你吃好不好？”
　　说完觉得有些不妥，支支吾吾：“额…我…我是说…”
　　纪清打断他：“好。”
　　​ 宋离不好意思地笑笑：“公子见笑了。”
　　纪清还是支着脑袋看着他：“别叫纪公子了，叫我纪清吧，或者，鹤鸣。”
　　宋离：“鹤鸣？这是你的字吗？”
　　纪清点点头，满眼笑意，温柔又乖巧。
　　​ 宋离：“鹤鸣…真好听。这名字真好听，谁给你取的？”
　　纪清：“我自己取的。”
　　宋离纳罕道：“字可以自己取？”
　　纪清笑道​：“按大魏的习俗来说是不可以的，但我也没人能给我取，于是便捡自己喜欢的字儿取了，倒也自在。”
　　宋离愣了一下，想起了之前刘子建说的“纪清是被扫地出门的”传言。
　　宋离若无其事的引开话头：“那我以后就叫你鹤鸣吧，多亲近。”
　　纪清笑着答应：“好。”
　　宋离看看纪清，终究还是没忍住，起身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少年细瘦的手指穿过散乱的长发，二人一站一坐，纪清愣了愣，轻轻将头靠在了宋离腰间。
　　恍惚间，纪清觉得自己眼睛有些湿润，宋离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有些慌乱，更多的还是感动。
　　半晌，宋离松开手退回原位。
　　他低下头：“见谅，失礼了。
　　纪清摇摇头：“怎么会？”
　　纪清有些不自在，抬手理了理头发，随后牵起袖子抬手倒了一杯酒放在了宋离跟前。
　　“殿下，我今日喝多了，思绪有些不受控，有些话你听听就好了，别当回事。”
　　宋离点头答应：“好，不说这个了，说点其他的吧。”
　　纪清：“好，我正好有一事想问，阿离是自己悄悄来的，想必，没有惊动旁人吧？”
　　宋离一愣：“没有…没有吧。不是…我…我不知道。”
　　纪清一笑：“嗯，应该没有，你的身手，不差。”
　　宋离瞬间慌了神，但转念一想应当也骗不过纪清，于是无力地狡辩道：“我…我不会武功。”
　　纪清笑道：“是，煜王不会，但宋离会。我一介商人，不受世家大族那些条条框框约束，自小习武，你会与不会我一看便知。你刚刚翻墙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
　　宋离看着纪清戏谑的目光就知道这家伙酒还没醒。于是既不肯定也不否认。
　　纪清见他不答应，借着未散尽的酒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只见他伸手拿过宋离面前的酒杯，​举到自己眼前，认认真真的盯了酒杯片刻，然后，蓦然松手。
　　宋离茫然地看着他地动作，直到纪清松开酒杯，宋离下意识伸手接住，稳稳当当，竟无滴酒洒落。
　　纪清笑道：“还不承认，你说说你这骗得了人吗？”
　　宋离将酒杯放在桌上，低声道：“骗得了，但不想骗你。”
　　纪清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宋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凑近大声道：“没什么。说你这方法太阴险了，让我防不胜防。”
　　纪清嗤笑：“这就叫阴险了？你还没见过更阴险的呢。”
　　宋离疑惑的看向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受到了一道凌厉的掌风，他往后一仰，堪堪躲了过去，随即又单手撑着桌面跃到桌子的另一边。
　　纪清收手：“这下认了吧。”
　　宋离笑笑：“我也没不认呐。”
　　纪清点点头，突然凑近，凭空又是一掌，快到宋离压根儿没看清他什么时候出的手。只得急急侧身出掌防御。
　　宋离艰难地扣住纪清劈过来的手，咆哮道：“纪清，你干嘛！”
　　纪清一笑，加大了力：“不干嘛，与你切磋切磋。”
　　宋离一侧身躲开了纪清，接着嚎：“你喝多了吧，大半夜的，切磋个鬼啊。你喝晕了是吧。”
　　纪清见他炸毛，只好作罢，悻悻的收回了手，道：“好了好了，我不跟你闹了，你别生气。”
　　宋离揉了揉自己被抵得生疼的手腕儿，心说不与醉鬼计较，转身离开，道：“我没生气。你醉了，回去休息一下吧，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去了。”
　　纪清叫住他，收起了刚刚迷迷糊糊的样子，正色​道：“殿下，你反应很快，天资聪颖，是习武的料，招式灵活多变，但基本功不太扎实。”
　　宋离停下脚步，低着头，背影有些落寞：“我不能习武的。”
　　纪清：“我知道，你从谁那儿学来的这些招式，能给我讲讲吗？”
　　宋离：“没人教过我，我自己偷偷在别人家的武馆外面看的。俞都泰安一带有些不起眼的小武馆。”
　　纪清点点头，沉吟片刻后道：“原来如此，殿下若是想习武，以后可以来找我，不必再去泰安的武馆偷学了。”
　　武馆在大魏是还不比不上青楼的存在，官府百般打压，百姓人人唾弃，难怪也只有泰安一带才会有。
　　跟泰安的破落荒颓比起来，建昌大道的繁荣安宁就像是天上的幻境。单是小小的俞都城里都既有天宫也有炼狱，何况整个大魏。泰安的情况不是无法改变，只是无人愿意去趟这趟浑水，泰安如此，大魏亦是如此，人们总是愿意活在自己编造的美好的假象里的。
　　宋离转过身直视纪清：“泰安的人，很可怜。”
　　纪清点点头：“我知道。”
　　宋离神色有些落寞，小声解释道：“我没有嫌弃那里的意思。”
　　纪清又点了点头：“嗯。”
　　宋离：“那你呢？”
　　纪清不语，但他也不嫌弃。
　　宋离看上去有些沮丧：“我…唉…我会尽力的。”
　　宋离没说他会尽力做什么，但纪清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会尽力改变泰安的现状，也会尽力改变大魏的现状。
　　这次他开了口：“好，我会帮你。”
　　宋离讶异地瞪大了眼睛。
　　纪清缓慢道：“无论你要如何，我都一定会帮你。”
　　宋离微微一笑：“好。”
　　​宋离正发着呆，纪清突然站起身，慢慢走到了他跟前，用手梳理起他乱糟糟的头发，就这么梳着梳着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奇怪起来​，尤其是宋离用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纪清的时候。二人就那么微妙地在月下对视了好半天，院子里安静至极，安静到宋离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半晌，纪清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合适，被烫着似的迅速缩回了手，又十分不自在地扫了扫鼻尖。
　　又陷进一阵诡异的沉默…
　　最后还是比纪清清醒的宋离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天、天色已晚，我…我先告辞了。”
　　说完头也不回，同手同脚地往墙根儿走去。
　　“你往哪儿走？”纪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离立刻意识到自己犯蠢了，又同手同脚的往院门走去，走到半路停下考虑了片刻，又往墙边折。
　　“殿下…你…”
　　“我怎么了！不是…啊…翻墙好走一点，走门儿我得迷路了。”宋离因为心神有些不宁，被突然叫到的时候几乎是立刻吼着答应的。
　　纪清没忍住笑出了声，宋离本就心不在焉，再指出他同手同脚不知道会尴尬成什么样，于是只是笑着摆摆手，道：“没，没什么，你是自己来的，我不好派人送你，你慢慢回去，一路小心。”
　　宋离连忙点了点头，急匆匆地翻墙离开了。


第十二章 
　　​
　　纪清在生辰之前就将手上大大小小的事处理完了，所以只需等宋离那边安排妥当二人便可动身。
　　宋离好歹是一个王爷，皇帝不派人跟着他是不可能的，这纪清早就想到了，也不介意，只是宋离肯定不会不介意。
　　纪清想到这儿，嘴角不知不觉地勾了起来，宋离那么自在的性子，肯定不喜欢自己玩儿的时候有人盯着，如果他自己不愿意，别人也盯不住他。
　　事实证明，纪清对宋离的了解十分透彻。只不过不是盯不盯的问题，宋离压根儿没打算让人跟着他，他皇兄派不派人跟着他是一回事儿，他愿不愿意让别人跟着他又是一回事儿。
　　更何况像齐铮那种小古板，又不通情理，跟个榆木疙瘩似的，带着多没意思。
　　八月十六，傍晚。
　　宋离好不容易捱到傍晚，草草收了几件衣服打了个包袱，又把自己的钱袋塞满银子，行李就算收拾好了，转到马厩把小白马喂饱，骑上另一匹马出了门。
　　纪清刚从房里走出来就看到了一人从墙头跳了下来，纪清几乎都不怀疑，来人就是宋离。
　　宋离跳下墙头，急匆匆地跑到纪清面前，气喘吁吁地开了口：“纪…啊…鹤鸣，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纪清疑惑的点点头：“早就收拾好了。怎么了？”
　　宋离：“那就好，今晚寅时在俞都城门前等我？”
　　纪清笑了笑，也不多问，点点头：“好。”
　　宋离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实在对不住啊，有些匆忙了，我皇兄非要派人跟着我，我不想有人跟着。”
　　纪清笑笑：“无妨，什么时候动身我都等你。
　　说话间，纪清看见宋离额头上还有些汗珠，于是便自然地靠近了一些，拉起袖子擦掉了宋离额头上的汗。
　　宋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怔了片刻，心跳又措不及防地快了起来。
　　他觉察到了自己的异样，连忙躲开道：“鹤鸣，我不能在这久待，先走了，到时候见。”
　　说完慌乱地躲开纪清的视线，连滚带爬的跳出了墙头。
　　他不知道的是，面上镇定得不行的纪清，心跳比他还快。放下给他擦完汗的手，耳根红了一片。
　　宋离骑着马飞奔回了王府，回到了自己房里，将柜里多余的被子裹成长条放在了床上，造成自己还在被子里蒙着的假象，然后提起自己的包袱，从窗户翻了出去。子时三刻，刘子建躲过了建昌大道上夜巡的士兵，偷偷摸摸的进了王府。
　　但他并未去宋离原本住的房间，而是去了后院厢房，身手甚是敏捷，与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大相径庭。
　　“阿离？阿离？”一进门刘子建就压低了声音叫着宋离。
　　宋离：“在呢，你没被齐铮发现吧？”
　　刘子建：“当然没有，他这会儿早睡着了。”
　　宋离：“你怎么知道他睡着了？”
　　刘子建挠挠头：“我扒了他房顶的一片瓦。”
　　宋离怒了：“你扒了他房顶的瓦？”
　　刘子建：“对啊。”
　　宋离扶额，郁闷至极：“就这还指望不被他发现？”
　　刘子建：“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宋离想了想，这会儿都还没找过来，应该确实没有发现：“算了算了，没有就好，这次可真是谢谢你了。”
　　刘子建：“啧啧，我们之间说什么谢，你什么时候走？”
　　宋离：“寅时走差不多，现在还能再睡一会儿，今晚就辛苦你了，明天也不用拖多久，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就行，还有，事发之后把这封信交给我皇兄，把自己撇干净一点。”
　　刘子建掏出一根绳子：“这你放心，我肯定给自己撇的干干净净的。”
　　停顿了片刻，刘子建又道：“不对啊，你既然跑的掉为什么非要让我来？”
　　宋离扶额，无奈道：“齐铮那小子精得很，怕我偷偷跑掉，但又不敢打扰我，每卯时起床的时候都会跑到我门前听动静，自打来了王府就没断过，练武之人五感极为灵敏，若是听见房里没有动静，他会怀疑。”
　　刘子建撇撇嘴，将绳子递给宋离：“好吧好吧，快把我绑上吧。”
　　宋离：“绑你干嘛？”
　　刘子建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盯着他：“你不是让我把自己撇干净点儿吗？”
　　宋离反应过来：“哦，哦…好。”
　　他牵起绳子看了看，然后从窗户翻了出去，刘子建不明所以的站在原地，不一会儿又翻了进来，手上拿了一根更粗的绳子…
　　合着这是嫌绳子太细，捆他委屈绳子了呗？
　　刘子建深吸一口气：“来吧，绑！”
　　宋离：“绑个屁，走，回房。”
　　刘子建挠了挠脑袋：“好。”
　　二人极快的回了宋离的房间，当然照例还是翻窗，毕竟齐铮的房间就在宋离的对面——宋端把齐铮等人派到了王府，美名其曰让宋离和他们先培养培养感情，搞好关系，实则是提防宋离偷偷溜走。所以宋离才想着来这么一出金蝉脱壳。
　　刘子建看着二人刚刚翻进来的窗户，惊讶道：“原来你这房里还有这么一扇窗户，齐铮不知道吧？”
　　宋离笑笑：“他要知道我就走不掉了。我这边一开门他就听着声音过来了。”
　　刘子建：“哦…快绑，绑了去休息一下。”
　　宋离点点头，三下五除二就将刘子建严严实实地绑成了个粽子。然后一弯腰将刘子建扛了起来，扔到了床上，又拿了件干净衣服把他的嘴堵上。
　　“辛苦你了子建，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宋离站在床前装模作样地一拱手。
　　“唔…唔唔…”刘子建嘴里堵着衣服，说话含糊不清。
　　“…抱歉。”宋离说着上前一步扯掉衣服。
　　刘子建呼了一口气，道：“不必客气，我们什么关系，不过阿离，我好奇心重，能不能问一句，你跟这个纪清，到底是什么时候关系变得那么好了？你两才认识多久，你就要跟着他下江南了。”
　　宋离认真地看着他：“这我说不清，可能是缘分吧，一见这人就觉得莫名熟悉。而且只是出去玩儿而已，没什么的。”
　　所有人都有可能害他，但纪清永远不会，这个念头特别坚定。
　　刘子建疑惑的挠挠头：“缘分？唉，缘分就缘分吧，真搞不懂你们的，虽然纪公子不缺钱，你一男人，自然也不图色，你又是个傻子，他也没什么动机害你，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一定要小心。”
　　宋离脸一黑：“你才是个傻子，小心我揍你。”
　　刘子建嘿嘿一笑：“好了好了，我错了，你快去再睡一会儿吧，把我嘴堵上。”
　　宋离依他的话，将他嘴堵上后又吩咐道：“王府的人都知道我的习惯，我不叫他们不会有人来打搅我，但早晨有人会进来除尘，这我没办法，宋家的规矩，你到时候记得把头挡着点儿，你帮我拖到中午就成，多谢了。”
　　宋离说罢便径直跳出了窗，回到厢房去了。
　　刘子建在他跳出去之后才点了点头，呜呜地叫着——他会尽力的。
　　丑时末，宵禁一过，宋离便背着自己的包袱，牵着马悄悄地从后门出了王府。
　　宵禁已过，巡夜的士兵都回去休息了，建昌大道上空无一人，​宋离骑着小白马径直赶到了俞都城门，远远看见一白衣少年在城门边那棵老槐树下站着，旁边还有一匹健壮的枣红马。
　　宋离不敢贸然靠近，扯住缰绳，远远的喊道：“你是何人？”
　　纪清翻身上马，慢慢靠近，道：“还能是谁？殿下希望是谁？”
　　宋离看到是纪清，立刻放松了下来，道：“我这不想着谨慎点好吗？”
　　纪清点点头：“是这样的。”
　　宋离探头往后边看了一眼，疑惑地问道：“就你一个人？”
　　纪清笑笑，认真地看着他，回答道：“是啊，就我一个人。你不也一个人吗？”
　　宋离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笑笑。
　　纪清扯了扯缰绳：“走吧。”
　　宋离跟在后面，突然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俞都的城门晚上是关着的！他们怎么出去？
　　宋离连忙叫住纪清：“鹤鸣，等等，城门是关着的！我们可能要等到鸡鸣了。”
　　​纪清笑了笑，并未答话，只是示意宋离跟着他。二人并辔而行，径直走到了城门前，宋离惊奇的发现城门并没有完全关上，而是留了一条缝，说是一条缝，但按俞都城墙和城门的规格，这一条缝足够二人骑着马同时通过。
　　出了城门纪清才开口解释道：“昨天傍晚你来找过我之后我便让人买通守门的士兵了。留一条缝对他们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宋离：“是我太草率了，没考虑周全，幸好你考虑到了。不然我两就得在这儿待到鸡鸣，到那时我就跑不掉了。”
　　纪清：“这有什么，我一做生意的，思虑不得周全点？”
　　宋离侧过头对着纪清笑了笑，心里却不是太好受，看着纪清，有些心疼。
　　​​ 纪清侧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道：“走吧，我们得快点，天亮之前出雍州，然后找地方休整一天，可好？”
　　宋离点点头：“嗯。”
　　……
　　天光破晓，雍州边境。两个年轻人牵着马进了​阳城，正是连夜赶路的纪清与宋离。二人马术高超，骑的又都是好马，能在天亮之前赶到雍州边境自是必然的事。
　　只是马再好也需要进食，于是二人商量过后便决定先找地方休整一下。
　　​ 进城之后，纪清轻车熟路地带着宋离找到了一家客栈。
　　“二位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一进门小二就热情的凑了来。
　　“住店。”宋离道。
　　“好嘞！一间还是两间？”小二问道
　　“…两间上房。”宋离有些疑惑小二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反正他是觉得有些尴尬，偷偷瞄了纪清一眼，发现对方神色自若，又把视线转了回来。
　　“好嘞，二位稍等片刻。”
　　小二说罢便小跑着走开了，二人走到桌边坐下，纪清提起茶壶，先给宋离倒了一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看了一眼杯子里的陈年茶垢，犹豫片刻后实在无法忽视，于是便又把杯子放下了。看了看宋离，对方也是一样的反应。
　　纪清解下腰间的葫芦，递给了宋离。“是酒，没水喝，先将就一下吧，待会儿让小二重新烧一壶。”
　　宋离并未多言，接过酒壶猛灌了几口又把酒壶递了回去。
　　​“寒心？”
　　纪清点点头，也喝了几口，道：“是寒心，你不是挺爱喝吗？”
　　宋离笑着点点头：“确实爱喝。”
　　说话间，小二走了过来。
　　“二位爷，实在对不住，上房只有一间了。”
　　“那还有其他房间吗？”宋离问道。
　　“没有了。”小二看起来有些局促。
　　“啊…这…要不我们换一家？”宋离犹豫着看向纪清。
　　“二位爷，要不您二位将就一下住一间吧，我们店的房间很宽敞的！床也宽敞，睡三个人都不挤。”店小二一听二人要走，连忙极力挽留。​
　　“而且我们家的饭菜很好吃的，包您二位满意！这大早上的，您二位奔波了一夜吧？就别再折腾了，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宋离：“额…那什么…我…睡相不太好，跟别人一起睡…”
　　店小二急忙打断，拍胸脯保证道：“我们家床很宽的，保证够您二位折腾！”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离实在是不忍拒绝。
　　“鹤鸣，你看这…”
　　“无妨，那就一间吧，我实在是有些累了。”
　　“那好吧，小二，带路吧。”


第十三章 
　　宋离莫名有种被二人合起伙来骗了​的感觉，尤其是隐隐约约看到纪清嘴角微微上扬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了。
　　二人跟在小二身后往房间走去。
　　小二：“二位爷这边请，您二位要用早点吗？”
　　纪清侧过头，温声道：“殿下，你饿不饿？”
　　宋离摇摇头：“我不饿，你饿不饿？”
　　纪清摇头：“我也不饿。”
　　小二停下脚步，道：“二位客官就是这儿了。”
　　说罢将一把铜钥匙递到了二人面前。
　　纪清伸手接过钥匙，对宋离说道：“进去吧。”
　　停顿了片刻后，又对着小二说道：“劳烦你给我们送些盥洗的水上来。”
　　“好嘞！您稍等。”
　　​纪清打开门，扫视一圈，小二确实没有瞎吹，房间和床都很宽敞，窗户开着透气，明亮又干净。
　　纪清解下披风和外袍搭在了架子上​，关上窗，屋里顿时暗了下来。
　　纪清：“休息一会儿吧殿下，你睡床，我打地铺。”
　　宋离连忙摆摆手：“不用不用，你若是不介意，我两一起睡就行，床这么宽。”
　　​     纪清点点头道了声好，也不再推辞，他着实不想睡地上，提出来也只是怕宋离介意而已。
　　二人简单收拾一下便睡下了。
　　宋离自记事起就没跟别人在一张床上睡过，纪清亦是如此。
　　宋离睡在床的里侧，几乎将自己贴在了墙上，纪清觉察到他的不自在，于是也尽量往外挪，床的中间空出来一大片。
　　“要不，我还是打地铺吧。”就在宋离脖子都仰酸了的时候纪清措不及防地开了口。
　　“不…不用，你睡过来点吧，都快掉下去了。”宋离觉得有些尴尬，边说边将自己从墙上扯了下来。
　　“那你也睡过来点吧，别贴着墙了，凉。”纪清往中间挪了挪。
　　“…嗯好。”
　　宋离也往中间挪了一下，与纪清保持了一个正常的距离。既不碰着纪清也不过于刻意的远离。
　　“殿下不用那么拘谨，这不是在俞都。”纪清轻声说道。
　　这不是在俞都，没那么多眼睛盯着，他们不用刻意保持距离。
　　在俞都的时候，宋离每次想去找纪清要顾忌的东西都很多，既要考虑纪清有没有时间，又要考虑自己的身份。
　　纪清财大势大，宋离又是皇家子弟，有皇室正统血脉的王爷常与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人往来，那个站在权力顶端的人会怎么想？
　　只是其中的无奈与为难，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宋离听了纪清这话，慢慢放松了下来，找了一个最合适的姿势，舒舒服服的躺着。
　　“好。”
　　宋离看着黑黢黢的屋顶，慢慢有了困意，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间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独属于纪清身上的草木香，纪清…似乎靠近了一些。
　　……
　　刘子建被宋离那下手没轻没重的家伙绑得死死的，他晾在床上，被子被压在了身下，四肢逐渐僵硬。
　　快天亮的时候实在冻得受不了，十分困难地起身钻进了被子里，又按宋离说的将半张脸埋进了被窝，这才勉强睡了个觉。
　　等他醒来的时候午时已过，刘子建躺在床上，默默算着时间，这个点儿，宋离应该都出雍州了吧？
　　刘子建艰难地坐起身，从枕头下边摸出了宋离昨日留给他的那封信，然后艰难地站起来跳到了桌边，把信放到了桌上，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刘子建侧着肩膀，撞翻了桌子，桌上的茶具摔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随后刘子建顺势倒在了地上，声音很快引来了王府的下人。
　　“王爷？您醒了？那奴婢去为你准备盥洗的水。”门外响起了丫鬟的声音。
　　“唔…唔…”
　　“王爷，您怎么了？需要我进来吗？”
　　“唔…唔唔…”
　　“王爷，您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王爷？我进来了？”
　　“嗯…嗯…”
　　家丁轻轻的推开了房门，一开门看到的就是一地狼藉和躺在地上被绑成麻花的刘子建。
　　开门的是个约摸十四五岁的小少年。
　　那少年估计是被这阵仗吓到了，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边跑还边喊：“李伯伯！李伯伯！你在哪儿啊？出事了！出事了！”
　　刘子建​听着这少年边跑边嚎，心里甚是郁闷，一是为自己嘴塞着堵得慌而难受，二就是为自己接下来的命运而担忧，他扭了扭，躺平了盯着房梁。
　　不一会儿，王府的李管家和齐铮，​以及第一时间发现刘子建的少年就折了回来。
　　李管家在门口站定，​摸着胡子端详着地上的人，越看越眼熟。
　　“哎呀，这不是刘公子吗！”​李管家终于反应了过来，认出了地上躺着、跟个死尸似的刘子建，反手给了身后那少年一个脑瓜崩儿，骂道：“你个没眼力见儿的小兔崽子，这你都认不出来，我还以为进什么歹徒了呢。快去给刘公子松绑！”
　　少年小跑着上前，解开刘子建身上的绳子，把人扶了起来。
　　“煜王殿下呢？”​齐铮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找着宋离，顿感大事不妙。
　　刘子建摇摇头，无辜道：“我不知道。”​
　　齐铮意识到事情不对，急忙问道：“你不知道？那你怎么会在他房里？”​
　　​刘子建边揉着自己酸痛的肩膀，边答道：“他昨日让我来王府找他，我刚一进屋就被人从后边敲了一下，醒来就这样了。”
　　​齐铮追问道：“我怎么没见你进王府？”
　　刘子建心里一虚，支支吾吾道：“我…小爷的身手，岂能让你察觉到。”
　　他的身手确实没让齐铮察觉到，不仅他进来的时候齐铮没察觉到，连掀了齐铮的一片瓦​他都没察觉到，齐铮跟刘子建这个混世魔王比起来还是太嫩。
　　​齐铮有些慌了，追问道：“那今早房里睡着的人一直是你？”
　　刘子建继续装疯卖傻：“我不知道，反正我醒的时候被绑成这样扔在床上了，你们可别传出去了啊，传出去小爷的清白就毁了。”
　　刘子建这边装疯卖傻，齐铮却是心急如焚，他自从到王府来，就没睡过一天好觉，生怕宋离偷偷溜走，日日夜夜地盯着，结果还是让人给跑了。
　　刘子建郁闷，齐铮也郁闷。
　　刘子建郁闷​的是这宋离将他绑的实在太紧，现在他全身上下就没一个地方是舒服的，再加上肚子饿以及昨晚没睡好，现在心情郁结，又累又饿，身心俱惫还得跟齐铮这小木头疙瘩周旋，实在是烦躁得不行。
　　齐铮郁闷的是，他日防夜防防着宋离逃跑，吃饭盯着，睡觉盯着，有时半夜听到点动静还要起来看一眼宋离还在不在屋里。如此盯着，这人到底是怎么溜走的？昨天傍晚，他明明亲眼看见宋离进了房门就没再出来，屋里的人怎么就变成刘子建了？
　　纳闷归纳闷，该面对现实还得面对现实。齐铮想了想，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只是这一次，他绕到了屏风后面，然后就看到了一扇还开着的窗户，窗台上还有脚印…
　　窗台上的脚印解答了他的疑惑，这下总算知道了宋离是怎么逃走的了…​
　　他快步走近，推开窗户，发现几簇枝叶​刚好把这窗口挡了个严严实实，终究还是他太大意了。
　　人走都走了，他也只能尽快去请罪。
　　“齐铮，齐铮！你干嘛呢？这有宋…煜王殿下留的信，说的是额…皇兄亲启，应该是给皇上的，你转交一下吧。”
　　​    齐铮走出来，直直地盯着刘子建，咬牙切齿道：“你以为你跑的掉？”
　　刘子建当然清楚自己跑不掉，但该演还是得演一下，于是故作无辜道​：“我？我怎么了？”
　　齐铮​毫不留情地戳穿：“演什么演，跟我皇上面前走一趟吧。”
　　……​
　　宋端平静地看完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齐铮，你是何时发现他不在的。”​
　　齐铮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恭敬地答道：“禀陛下，今日午时三刻，要追吗？”
　　​宋端放下茶杯：“他若是昨天晚上宵禁一过就走的，这会儿估计都出了雍州了，你知道他何时走、往哪儿走的吗？你上哪儿追去？”
　　齐铮俯下身：“微臣罪该万死！”
　　宋端：“无妨，跑了就跑了吧，也不是你的错。”​
　　刘子建跪在地上，悄悄看了一眼宋端，发现对方面无愠色，似乎并没有太生气，​正想开口问问自己的下场，宋端又开了口。
　　“齐铮，朕…等等，来人！将刘子建带下去？”
　　​两个侍卫走进来，将刘子建架了起来，刘子建连忙自己站稳，正纳闷为什么要叫人，就听见一侍卫开口问道：“陛下，带到哪去？”
　　刘子建小声骂道：“废话，当然是带我去吃饭了，蠢。”​
　　“天牢。”​
　　刘子建大惊失色：“陛下，草民冤枉！草民没有犯法！为什么要关我？”​
　　宋端：“你是没有犯法，但朕就想关你。”​
　　​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刘子建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拖了出去，盘龙殿又再次恢复了安静。
　　宋端：“齐铮，朕问你，你是时时盯着他的吗？”
　　齐铮：“禀陛下，是，按陛下的吩咐，臣时时盯着煜王殿下，每日见煜王殿下睡下后才回房休息，起床后都会去确认煜王殿下是否在屋里休息。并无异常。”
　　宋端：“你确定你盯着他的时候没被他发现？”
　　齐铮：“…应该不曾。”​
　　宋端：“应该？”​
　　齐铮：“微臣不敢笃定，但除非煜王殿下身手比我好，否则没有可能发现。”​
　　宋端不怒自威：“嗯？”
　　齐铮连忙低下头：“微臣言错，罪该万死，陛下恕罪。”​
　　宋端摆摆手：“你退下吧。”
　　齐铮领命，急忙离开了盘龙殿。
　　走出殿门齐铮就给了自己一巴掌，这说的是什么话？武功高强？宋离是皇族，这么说不等于宋离谋反吗？果然实在禁军军营里待久了，忘了还有皇家还有禁武令这回事儿了。以后可得慎言了。
　　​但若说宋离半点儿武功不会，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根本不可能不被发现，就算大半夜逃走也不会不被发现。怪哉，怪哉。
　　齐铮琢磨了半天，实在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大摇大摆地回了禁军军营。​


第十四章 
　　​    空荡的盘龙殿，宋端坐在龙椅上，一手支着额头，一手轻轻敲着扶手。
　　实际上，宋离想自己溜走​对他来说一点也不意外，所以他才派齐铮看着宋离，但宋离是能在齐铮眼皮下溜走就让他很意外了。
　　齐铮是禁军统领的儿子，自小习武​，以后是要继承齐霄远职位的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武功却是不差，况且自幼习武之人必是耳聪目明，能在齐铮眼皮子底下逃走，说不会武功，谁信？
　　齐铮那句“除非身手比我好”让他如鲠在喉。
　　宋端是君王，但他也是宋离的哥哥，身为君王，他不能不警觉，但作为一个哥哥，他还是想将这件事压下去。​
　　“来人，去慈宁宫请太后过来一趟。”
　　“等等，罢了，朕亲自去。”
　　……​
　　刘子建已经第二次被关进天牢了，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来就比上次镇定得多。他默默跟在狱卒后边来到了一间牢房前，突然发现这间牢房就是上次那间。
　　“到了，你自己进去还是我押你进去？”狱卒大哥冷冰冰地道。
　　​   “大哥！可以换一间吗？这间有老鼠！”刘子建上次就是在这间牢房被老鼠折磨的夜不成眠，于是咆哮着挣扎。
　　狱卒瞟了他一眼，道：“哪儿那么多事。每间都有老鼠，快进去，别磨叽。”
　　说罢便伸手将​刘子建推了进去，锁上门转身离开。独留刘子建一人与一屋子老鼠斗智斗勇。
　　……
　　宋离一觉睡得不知今夕何夕，迷迷糊糊还在思索着要如何在齐铮眼皮子底下逃走，昏昏沉沉间鼻尖萦绕着的淡淡的草木香味又让他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已经到了阳城客栈了。
　　等宋离真正醒过来已近黄昏。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动了动脑袋，觉得头痛欲裂，转头又发现自己压住了纪清的一条胳膊，这姿势，乍一看就像他靠在纪清怀里一样。宋离有些心虚地转头看了看纪清，发现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宋离看着纪清，只觉得尴尬至极，讷讷道：“…抱…抱歉啊鹤鸣，我睡相不太好，压着你了。”​
　　纪清还是看着他，真诚道：“无妨，我自伸出手来的。”​
　　宋离蓦然睁大了眼睛，带着些刚醒的茫然。
　　二人安安静静地对视了片刻，宋离便转开了头，纪清那张脸实在长得太好了，尤其是眼睛，那双眼睛在宋离眼里是能蛊惑人心的，他不敢多看。
　　宋离是因为心虚才不看纪清，但纪清却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轻轻抽掉了自己的手，焦急地解释道：“殿下你别生气…对不起…你发烧了，睡得很不安稳，头一直在动，我想着这枕头枕着不舒服，就把手伸给你垫着了。”
　　纪清其实中午就醒了，他睡眠很浅，听到身边的人呼吸不稳，就起身看了看，这一看不要紧，宋离居然发起了烧。
　　昨晚连夜赶路，秋夜里更深露重，宋离穿得又单薄，没能侥幸逃过。
　　纪清立即穿上外袍出了门，跑了半个阳城才找到一家药铺给宋离抓了药。回到客栈将药交给了店小二，自己打了一盆温水端上了楼。
　　宋离烧得很严重，全身滚烫，整个人都是迷糊的。纪清拧了帕子给他擦了擦手心和脖子，又将帕子搭在了宋离额头上。
　　​   宋离不知道是烧得难受还是梦到了什么，眉头紧锁着，脑袋也一直动来动去。纪清把被子给宋离盖好，犹豫了片刻又把手伸给宋离垫着，将人揽进了怀里。这才有了宋离睁开眼看到的一幕。
　　​   宋离听到纪清道歉，顿时有些愧疚。连忙解释道：“我没有生气，不必道歉，还要多谢你。”
　　纪清​松了口气，站起身理了理衣服，道：“你没生气就好，稍等一下，我去给你拿药。”
　　宋离躺在床上目送纪清出了门​，发现对方披风都还没有解下来，霎时既愧疚又感动。
　　​  不一会儿纪清就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
　　​   纪清走到床边放下托盘，道：“殿下，我给你盛了碗粥，先喝两口粥，再把药喝了，好不好？”
　　宋离点点头，想坐起来，结果却因为发烧脱力，没撑住，重重地倒回去砸在了枕头上。砸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在纪清面前如此出丑，原本刀枪不入的脸皮顿时有些绷不住了。
　　纪清似乎是没注意到宋离小小的情绪变化，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揽住肩膀将人扶起来坐稳。
　　纪清伸长手端过粥碗，递给宋离，柔声道：“吃两口再喝药。”
　　宋离耳根红了一片，强装镇定地接过粥碗，试了试温度，发现刚刚好，依言吃了几口后将碗递给了纪清，又探身拿过药碗一口喝干净。擦了擦嘴又将粥喝完。
　　这一番行云流水地操作看得每次吃药都磨磨蹭蹭，能倒则倒的纪清看得目瞪口呆。
　　“你不怕苦啊？”
　　“怕啊，怕也得喝啊，不喝药病怎么会好得快。”
　　“……”宋离说得很有道理，纪清无可反驳，收拾好碗拿下楼去了。
　　​宋离躺了一天，又发了烧，身上没什么劲，可耐不住闲得难受，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里面上莫名觉得很是舒服，于是快乐地光着脚下床活动了。
　　纪清一回屋看见的就是宋离光着脚站在桌边，还喝着早上泡的，已经凉透了的茶。
　　这人刚退烧就在那瞎折腾什么呢？纪清快步走到桌边轻轻一抄宋离的膝弯便将人打横抱起来又放到了床上。
　　纪清默不作声地坐在床边，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手指。纪清神色无异，宋离反应过来，敏锐地察觉到他有些生气。
　　他假装小心翼翼道：“你怎么了？”
　　纪清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无名火，平静道：“你不知道自己生病了吗？刚退烧就光着脚在地上跑，这样很伤身。”
　　纪清语气平缓并无波澜，甚至算得上柔和，但宋离一听就确定他在生气了，没由来的心虚了片刻，轻声解释道：“我在床上躺了一天，又发了一天的烧，身上没力气，难受得要死，我真不是不爱惜自己身体，就是太闷得慌了…”
　　宋离越说声音越小，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直直看着纪清，还微微皱着眉，给人感觉委委屈屈的，纪清一见他这模样顿时就心软了。看来这一招不只对宋端和太后有用…
　　“好了好了，你若是真闷得慌就乖乖休息一会儿，我们晚上出去看灯。”这语气，跟哄小孩子似的。
　　事实证明，宋离确实像个小孩，眼睛一亮兴奋道：“灯？什么灯？”
　　纪清看着他这模样，忍俊不禁。
　　“阳城有中秋灯节，从八月十五开始，到八月十八完，我们来得巧，赶上了。”
　　“喔——那太好了，我还没逛过灯会呢？逢年过节，宫里忙不完的事儿，办不完的宴席。根本没那个机会看。”宋离的语气由兴奋渐渐变成了失落。
　　“无妨，现在不是有机会了吗？”纪清安慰道。
　　​“嗯嗯。”宋离猛点头。
　　​    “那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我让店小二备了饭菜，待会儿我们吃了饭就去。好不好？”
　　“好。”​
　　……​
　　说实在的，这里的饭菜宋离不太吃得惯，许是阳城处于两州交界处，俞都与阳城相隔不算太远，但饮食习惯差异却极大，俞都人喜吃面食，​口味清淡；阳城人喜食米饭，无辣不欢，阳城的客栈做的菜里边自是少不了辣，可见店小二说的饭菜好吃也只是对阳城人而言了。
　　纪清注意到宋离的神色，关切问道：“要不要重新点菜？”​
　　宋离摇摇头，他还想赶快吃完去玩儿呢，要是重新点菜还得耽误多少时间啊？​
　　纪清在在盘子里挑挑捡捡，将辣椒都挑了出来，​又把盘子推到低头狂塞白米饭的宋离跟前。
　　“先将就着吃吧，明天我跟小二说，做点面食。等你病好了我们再接着赶路，边走边玩儿，玩儿到江南去。”​
　　“…唔…好。”宋离爽快地点点头，反正他也在俞都待够了，能在外边多待些时日也是好的。
　　残阳已落，天色渐晚。灯光自街边漫延到天边，绚丽无比。
　　二人勉强吃饱后便上楼收拾准备出门看灯。
　　纪清隔着屏风嘱咐：“你今日才发了烧，多穿点儿。”
　　宋离拢起头发，嘴里咬着发带，说话含糊不清：“我不冷。”
　　纪清接着唠叨：“不行，必须多穿点。”​
　　宋离不以为意：“我真不冷。”​
　　纪清不放心道：“万一又发烧怎么办？”​
　　宋离换完衣服，绑好头发，从屏风后边儿出来，笑嘻嘻道：“不会的。”
　　​纪清看着他皱皱眉：“怎么才穿这么点儿？”
　　​宋离无奈，扶额道：“我真不冷。”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唠叨呢？
　　“快走吧，去晚了等灯会该散了。”​
　　​  宋离催促着纪清，极力想让他忽略加衣服这个问题，伸出爪子就使劲儿把人往外推。
　　“那你把披风披上。”
　　“我没带披风，哎呀，快走吧。”
　　“唉…真拿你没办法。走吧。”
　　​宋离见他妥协，拿开了推他的手，大摇大摆地走到了纪清前面。谁知纪清耍诈，趁宋离不备迅速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到了宋离身上，打上了结。
　　​ 宋离转过头睨着眼看他。
　　“……”
　　​罢了，算你赢，穿就穿吧。
　　​ 纪清的披风是白色的，上面还绣了一只白鹤，甚是应他的字。宋离穿着这件还带着纪清体温的披风，闻着那股淡淡的草木香，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脸莫名其妙的慢慢开始发烫。
　　​客栈临街，阳城的主道，二人一出客栈便直接走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宋离没在俞都大街上见过如此热闹的景象，自顾自地穿梭在人群里，跟个乡巴佬一样东看看西瞅瞅。
　　宋离跑到一个卖香囊的小摊儿旁，拿起一个看了看：“鹤鸣，你看你看，这香囊好漂亮，嗯——好香，我们买两个吧。”
　　纪清掏出几枚铜板递给摊主：“好。”
　　宋离指着远处一个挂满灯笼的架子： “鹤鸣，鹤鸣，你快看，这灯笼真好看，我想要一个。”
　　纪清：“你喜欢哪一个？我给你买。”
　　宋离：“鹤鸣，那边卖的是什么啊？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纪清点头：“尝尝吧。”
　　宋离：“鹤鸣，这有糖葫芦，你要吃吗？”
　　“你吃吧，我不用了。”纪清无奈，一路过来被宋离塞了不少吃的，这会儿实在是吃不下去了。
　　“鹤鸣，鹤鸣，那边有卖月饼的，跟俞都的好像不太一样，我们买点儿尝尝吧？宫里的可难吃了。甜的腻人，我一点也不喜欢。”
　　“好。”
　　宋离边走边看，边走边吃，嘴就没停过，纪清笑意盈盈的跟在他身后，接过他手里多余的东西。
　　宋离笑得灿烂，正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宋离一边看着目不暇接地看着满街的美食​，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地方的晚上可真热闹，不像俞都，一到晚上除了打更的和巡逻的，连人影都没有。”
　　纪清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笑了笑：“是啊。”
　　宋离手上捧着一包刚买的栗子糕， 觉得味道还不错，立马就想给纪清尝尝：“鹤鸣，这栗子糕可真好吃，你尝尝。”​
　　​宋离说着说着便转头将自己咬了一半的栗子糕递到了纪清嘴边。
　　纪清看着上面还有牙印的栗子糕只是愣了愣便张口吃掉了那半块栗子糕。牙齿还不小心碰到了宋离的手指。
　　“确实好吃，喜欢就再买点吧，带回去作宵夜。”纪清咽下栗子糕，笑着抬眼看向宋离。
　　花市灯如昼，在灯火的映衬下，二人眼底​皆有星辰。


第十五章 
　　恍惚间，四周的灯光似乎暗了下去，眼前只剩下了这个人，仿佛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宋离心底某个隐秘的地方落了地生了根，渐渐蔓延至心头，染红了耳根。
　　​ 宋离不敢再多想，慌乱地转开了眼，颇为不自在地快步往前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纪清的视线里。
　　​     纪清看着宋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不由得愣在了原地。等他反应过来，宋离已经不见了，这可让他慌了神，连忙追了出去。
　　纪清如同游鱼一般穿梭在人群里，四处寻找宋离的身影，可始终没看见，他走到一处河边，准备停下来歇歇，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当即反手制住那只手扣在了那人身后。
　　“鹤鸣…是我…”来人正是宋离，只不过脸上多了一个狐狸面具。
　　纪清本欲伸手拿掉他脸上的面具，却不知因为想起了什么，又撤回了自己的手。
　　然后松开了宋离，轻轻道：“调皮。”
　　宋离嘿嘿一笑，活动一下自己的手腕，抬手将面具摘了下来。
　　纪清目不转睛地看着宋离，竟是有些痴了， 少年笑得张扬，好看至极。明眸皓齿但毫不女气，眉眼间英气逼人，此时笑得温和，反倒冲淡了那股子英气，平添了些可爱。
　　宋离见他发呆，拿着面具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鹤鸣，我问你呢？这面具好不好看？”
　　这模样像极了一个在长辈面前讨夸奖的小孩子。
　　纪清回过神，笑笑：“好看，你选的能不好看吗？”
　　宋离笑得更开心了，将面具递给纪清，道：“那送你了。”
　　纪清接过面具，系在了自己腰带上，又抬头对宋离笑了笑，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好看，温柔又惊艳，只是在宋离面前没那么自然了。
　　宋离看似大大咧咧，实则细心得很。
　　他觉察到了纪清的不自在…和失落，但他实在是不知道刚刚那件事他该如何解释，难道说“我没有不开心，我是因为心虚才跑开的”吗？，这么一想，宋离觉得越解释越尴尬，于是只好闭上了嘴，傻乎乎地对纪清笑了笑。
　　​ 两人半晌相顾无言，最终还是纪清开口打破了沉默：“殿下，你想放河灯吗？”
　　“放河灯？什么是河灯啊？”
　　“放河灯是阳城这一带特有的一种祈福仪式，河灯嘛…嗯…喏，你看，河里边儿那个就是。”
　　纪清说着往河里一指，宋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黑暗的河面上零零散散地漂着各式各样的小花灯，很是漂亮。
　　“要放要放，在哪儿买？”
　　“那儿。”纪清望了望四周，伸手指向了远处河边坐着的卖花灯一位老婆婆。
　　中秋已过，卖河灯的人已经不多了。放眼望去，只有那一个。
　　纪清目送宋离欢快地跑了过去，不一会儿又拿着两盏花灯欢快地跑了回来。
　　​ “我买了两盏荷花灯，要不要？要的话给你一盏。”宋离笑盈盈的看着纪清。
　　“要。”纪清一口答应。
　　宋离蹲下，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将灯点燃，将点燃的灯递了一盏给纪清。
　　“许个愿吧。”
　　“好，那…你也许一个。”
　　“嗯，你先许。”
　　宋离敛了笑容，双手合十，闭上眼，十分郑重道：“我，宋离，望大魏国泰民安，盛世长存，愿我能以身为盾，护山河无恙。”
　　纪清盯着宋离的侧脸有些怅然，若他不是生在大魏，生在皇室，说不定就能如他所想的那样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往不胜，而不是在空寂的河边将自己的心愿寄托在一盏小小的花灯上了。
　　宋离说完，睁开眼睛将荷花灯放进了河水里，而后一转头就撞上了纪清略微有些惆怅的目光。
　　宋离蹙眉，略为忧心道：“鹤鸣，你怎么了呀？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纪清摇摇头，对他笑笑：“没有。”
　　宋离：“没有就好，快许愿吧。”
　　纪清点点头，闭上了眼。在心里默念：“愿宋离一生平安喜乐，所想所愿，皆能实现。”
　　随后睁开眼，牵起袖子俯身将手里的灯放进了水里。
　　“好了殿下，我们走吧。”纪清说罢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尘。
　　“鹤鸣鹤鸣，你许了什么愿望？”宋离起身紧跟在纪清身后。
　　“说出来就不灵了。”
　　​ “咦，怎么可以这样，你都听到我的了，我也要听你的。”
　　“是你自己念出声来的啊，我可不给你背这个锅。”
　　“啊…怎么可以这样？你就给我说说吧。”
　　“不说不说，快回去了，天色不早了，你得多休息休息。”
　　“好吧好吧…不说算了，我…我又饿了。”
　　“嗯…那你还想吃什么？”
　　“我想吃馄饨，不知道阳城的馄饨跟俞都的一不一样。”
　　“走吧走吧，去试试再说，不过这会儿大都是路边摊了，你吃的惯吗？”
　　“我都吃了这么多了，你问我吃不吃的惯？我才没那么讲究。”
　　“……”
　　​ 两人吃了馄饨又去溜了弯儿，回到客栈已是半夜，客栈的大门已经关上，但并未上锁，宋离伸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小二坐在柜台后边打着哈欠，见二人进来连忙收起疲态上前招呼：“二位爷可算回来了，上房空出了一间，二位可还需要？”
　　原来是这小二等到半夜是为了这个事儿。
　　宋离还生着病，纪清多少有些不放心，但今天宋离突然跑开让他觉得有些自己有些冒犯了，此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一时也不敢开口做主，那就不开口，由宋离决定吧。
　　他原以为宋离会思索很久，没想到宋离只是沉默了片刻便毫不犹豫道：“不必麻烦了，一间够睡 是吧？鹤鸣。”
　　纪清：“……”
　　小二又打了个哈欠，笑嘻嘻道：“好嘞，时候不早了，二位爷早些上楼休息吧。”
　　宋离看向纪清，眼底藏了些笑意，难得看纪清吃瘪，还是在自己身上吃瘪，宋离心里乐开了花。
　　​ 回到屋里，纪清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了桌子边：“殿下，我…”
　　“鹤鸣…我好困啊，我们睡觉了吧。”宋离打断纪清。
　　困个屁，白天睡了一天，还困？那不成猪了？
　　纪清本想借这个时间给宋离道个歉，无奈被宋离打断了。毕竟是自己逾矩引得对方不快，应该道歉的，但是很明显宋离并不想提及这件事。于是纪清只好作罢。
　　“好，休息吧。”
　　纪清拂袖灭了灯，将自己藏在了黑暗里。既然宋离不想提，就当这个事没发生过吧。
　　宋离知道纪清想说什么，但他觉得纪清根本不需要给他道歉，把栗子糕递到纪清嘴边的是他自己，心虚跑开的也是他自己，逾矩的是他，心虚的也是他，纪清根本不需要给他道歉。
　　纪清和衣卧下，二人躺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各有所思。
　　​ 翌日，宋离照常睡到了日上三竿，还未睁眼就闻到了一阵阵扑鼻的香味，他猛地坐起来，往桌边看去，纪清坐在桌边翻看着一本破旧的书卷，桌上放满了各种食物。
　　纪清见他醒来，放下手中的书卷，笑吟吟道：“殿下，醒了就快些来吃饭吧。”
　　宋离借床边的水简单盥洗了一下便坐到了桌边，桌上摆的都是各种各样的甜点面食，地地道道的俞都做法。
　　他面前还摆了一碗卖相极好的面条。
　　宋离叼着筷子，馋的不行，但还是好奇地问道：“这是客栈里的厨师做的？”
　　纪清听他问这，难得舌头打了个结，支支吾吾：“…额，是…你吃就是了，快…快尝尝。”
　　纪清这模样勾得宋离有些好奇了，他凑近了一点继续说道：“这厨师可真厉害，会做这么多俞都菜，是个俞都人吧？”
　　纪清含糊道：“可能是吧…你快吃，不然该凉了。”
　　宋离粲然一笑：“那我一定要见见他。”
　　纪清叹了口气，认栽了，道：“我做的，快吃吧。”
　　宋离哈哈大笑，得意道：“我就知道，还想骗我，我又不是没吃过你做的饭。”
　　纪清颇有些不服气，闷声闷气道：“快吃吧，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宋离着实是有些饿了，于是不再逗他，听话乖乖吃饭了。
　　看着宋离下箸如飞，纪清心情也十分愉悦。
　　吃饱喝足，宋离又开始思索这顿饭的来源，他放下筷子，懒洋洋道：“鹤鸣，你做的饭真好吃。”
　　纪清：“你喜欢就好。”
　　宋离：“你为何亲自下厨啊？”
　　纪清腹诽道：“当然是某人不能吃辣了。谁知道这里的厨师做什么菜都要加辣椒？只好我亲自上手了。”
　　心里虽这么想，却还是一本正经道：“这家客栈的厨师是阳城人，不会做俞都菜。我在附近问了问，没有人会做，于是我便借了厨房，简单给你做了点。你生病了，饮食不可马虎。”
　　宋离听到他这么说很是感动，道：“多谢了。”
　　纪清摆摆手，淡淡道：“谢什么？不客气。这几日你且好好休息，等你病好了我们再接着赶路。”
　　宋离道：“我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我们还是接赶路吧，在这么休整下去得耽误你的正事儿了。”
　　纪清疑惑道：“我有什么正事儿？”
　　宋离更疑惑：“你不是让我陪你下江南吗？”
　　纪清笑着解释道：“我本来就是去江南玩儿的，若非要说有什么正事的话…也就是陪你了，你陪我下江南也就是陪我下江南玩儿啊。”
　　宋离这才反应过来，他一直以为纪清去江南是有什么正事，然而这么一提才想起来纪清自始至终并没有说过有正事，是他自己先入为主，多想了。
　　宋离：“好吧好吧，但阳城也没什么好玩儿的了。我们还是早些走吧。毕竟这儿离俞都不算太远，等远些了我得给我皇兄捎个信儿。”
　　纪清稍一思索，点点头，道：“那我们明日启程？”
　　​ 宋离应道：“好。”


第十六章 
　　​翌日，二人起了个大早，踏着微亮的天光离开了阳城。
　　二人并辔而行，宋离歪着头打量着纪清胯下那匹马，总觉得有些眼熟。
　　纪清觉察到他的目光，关心道：“殿下在看什么？”
　　宋离摸了摸鼻子，道：“我总觉得这匹马有些眼熟。”
　　纪清莞尔：“眼熟就对了，这匹马原本是你的。”
　　宋离恍然大悟，这是他当时骑去竹林那匹马。
　　“我就说它怎么那么眼熟。”宋离对这匹马颇有怨念，嘟囔道：“不过鹤鸣，这匹马不太听话，去江南这么远的路，你怎么骑它。”
　　纪清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没有不听话啊，它很乖的。”
　　宋离又看了看那匹马，那马仿佛听懂了他俩的对话，示威似的转头冲他打了个响鼻。
　　纪清扯了扯缰绳，那马又温顺地将头转了回去，宋离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天把他甩到莲花池里那匹蠢马吗？
　　纪清见他神色有异，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些关切：“殿下，你发什么愣？”
　　宋离回过神，摇摇头：“没…没什么，就觉得它突然变听话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纪清笑道：“本来就挺听话的。”
　　宋离：“……”
　　纪清看他这模样，笑了笑：“好了，别想了我们快走吧。”
　　宋离点点头：“好，哦，对了，我们下一站去哪儿？”
　　“锦西”
　　……
　　俞都，纪府。
　　袁熙叉腰站在前厅正中央。
　　袁青阳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看热闹。
　　袁熙看看地上摔得粉碎的自己心爱的花瓶，又看看面前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两小孩儿，只觉得胸中一股火气提上不去压不下来。
　　袁熙：“自己交代吧，谁摔的？”
　　纪落烟：“我！”
　　包子：“我！”
　　袁熙强压住火气：“到底谁摔的？”
　　纪落烟镇定道：“袁大哥，是我摔的。”
　　包子连忙：“袁大哥，不要听她的，真的是我摔的。对不起，袁大哥。”
　　纪落烟怒道：“你放屁，都说了是我摔。
　　袁青阳：“哟，小丫头脾气挺暴躁。”
　　袁熙揉了揉眉心，看了袁青阳一眼，道：“爹，你别打岔。”
　　包子转过头弱弱地看着纪落烟。
　　袁青阳无所谓地笑笑：“好，我不打岔。”
　　不打岔？不可能的。我不打岔你找得到是谁摔的吗？
　　袁青阳嘴上说着不打岔，手上却并不安分，随手拿起一个杯子，轻轻往那两小孩儿那边抛去。
　　包子突然看到一个杯子飞过来，瞬间不知所措地闭上了眼。
　　眼看着杯子快要落到包子脑袋上，突然伸出了一双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杯子，正是纪落烟。
　　袁青阳拍拍手，接着嗑瓜子。
　　“袁熙，现在知道是谁摔的了吗？”
　　袁熙恍然大悟，纪落烟反应很快，那花瓶可比杯子大多了，若是纪落烟，不太可能让花瓶有摔在地上的机会。那肯定是包子摔的。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袁熙：“落烟，你倒是挺仗义啊？”
　　纪落烟也知道现在没法狡辩了，于是退在一旁，抿着唇一言不发。
　　包子见状，小眼睛一转，连忙跳出来认错：“袁大哥，你罚我吧，我暂时没钱赔你花瓶，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赔你。”
　　袁熙看看包子局促的眼神，最终还是没忍心骂他，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道：“罢了，这次就放过你，你们两个玩儿的时候小心点，别碰坏其他东西了。还有，别去你漂亮哥哥的住所。”
　　包子感觉自己死里逃生，连连点头答应。
　　袁熙扶额：“好了，你们接着去玩儿吧，别在碰坏其他东西了。”
　　包子点点头，乐颠颠地拉着纪落烟往外跑。
　　袁青阳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稍等。”
　　纪落烟转过身生怕他要罚包子，可怜巴巴地看着袁青阳。
　　不料袁青阳却对着她笑眯眯地开了口：“小丫头，要不要跟我学功夫？”
　　纪落烟眼睛一亮，随即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眼神闪躲，局促道：“女子也可以学吗？”
　　袁青阳不以为意：“谁说的女子不能学？你很有天赋。”
　　包子听了，连忙打断道：“皇…皇上不是不让练武吗？”
　　袁青阳瘪瘪嘴：“律法里只是说皇亲贵族才不让练吧？民间也就是看不起习武之人罢了。”
　　包子愣道：“啊…是这样吗？”
　　袁青阳嗤笑：“不让练武？是个男人心底就不会没有练武的想法，说看不起练武的那都是一帮乌合之众。皇帝那毛头小子能不知道这样的弊端吗？不过是担心他那不上不下的皇权。”
　　包子听得目瞪口呆，敢这么说皇上，他不要命了…
　　袁熙大汗：“爹，你打住…别说了。”
　　袁青阳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住了嘴。
　　须臾，他似乎是想起了正事，又接着对纪落烟嚷嚷：“小丫头片子，你练是不练？”
　　纪落烟有些犹豫，又问道：“真的可以吗？”
　　袁青阳点点头：“我们江湖中人，不讲究那些个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你若愿意我便教你。”
　　“我练。”纪落烟慢吞吞地点点头，动作迟缓，声音却坚定无比。
　　袁青阳哈哈大笑：“好！你根骨上佳，但身子太过羸弱，以后每日五更起，强身健骨，做得到吗？”
　　纪落烟：“做得到。
　　包子听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决定好，顿时慌了，心道：“要是落烟天天练武那谁陪我玩儿？自己岂不是得很无聊。”
　　包子想了想，小声道：“袁…额…袁大伯，我可以跟着练吗？”
　　袁青阳一挑眉：“你？”
　　包子忙不迭地点头。
　　袁青阳：“你吃不了这个苦。”
　　包子委屈巴巴地低下头。
　　袁青阳扫视他一遍，又笑道：“我教你几招防身的，可好？”
　　包子心想着这样自己就不会一个人无聊了，连忙点点头：“好好好，当然好了。”
　　袁青阳这下又收了一个天资上佳的徒弟，心情甚好，摆摆手：“好了好了，你们去玩儿吧，记得啊，五更，明日开始。”
　　纪落烟：“是。”
　　包子：“好。”
　　​看着两小孩走后，袁熙也懒洋洋地坐下：“爹，你这是又收了一个徒弟了，一把年纪还闲不下来，尽瞎折腾。”
　　袁青阳抓起桌上的瓜子壳就往袁熙身上扔：“你才一把年纪！你爹我风华正茂。”
　　袁熙被这他爹这厚脸皮震惊得无言以对。
　　袁青阳：“看他俩一天除了念书闲得发慌，正好我也闲，那小丫头根骨又不错，正好收了做徒弟。”
　　袁熙：“您这是嫌徒弟还不够多？您老人家自己算算，在外边给我和师哥收了多少个野师弟了？”
　　袁青阳当真掰着手指算了算：“不多，也就十来个。”
　　袁熙白眼都快翻上天了：“这还不多？”
　　袁青阳笑笑：“我这不是惜才吗？”
　　袁熙笑：“算了算了，你年纪大你说了算。”
　　袁青阳暴怒：“你这小兔崽子，会不会说话？”
　　袁熙连忙笑着认错：“我错了嘛，你愿意教就教，但别太累了。”
　　袁青阳叹口气，望着外边不说话了。
　　这些年来，他的确是能感觉到自己在慢慢衰老。
　　袁熙见状，安慰道：“爹，我说错话了，其实你也还不老，才四十多呢，气壮如牛。”
　　袁青阳骂道：“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你真应该多跟你师兄学学怎么说话。”
　　袁熙无辜道：“安慰你还要被骂，我要是不安慰你你又得伤春悲秋，这我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真难伺候。”
　　袁青阳笑骂：“你个小兔崽子，别在这儿碍眼，滚蛋。”
　　袁熙瘪瘪嘴，愉快的滚蛋了。
　　……
　　宋端下了早朝，坐在轿辇没有半点放松，边境传来的消息只让他觉得心力交瘁。冀州，幽州边境胡人骚扰进犯越发猖獗，似乎是在试探大魏实力一般。
　　镇守函谷关的将领是他登基之初流放边关的一名郡王，若是胡人动真格，怕是不到一年，函谷关所系的冀、幽二州就成其囊中之物了，几百年轻武将的风气再加上颁布禁武令，宋氏朝廷除贺怀周再无德才兼备的将领，若将人派去函谷关，中原地区就无人坐镇。偌大一个朝廷在武将这方面实在是捉襟见肘。
　　实在不行，撤销禁武令，培养一些同宗子弟，再向民间征集一些能善兵的人才，朝廷里这群没用的饭桶也该换换了。宋端几乎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
　　宋端这其实是做好最坏的打算了，不论是向民间征集人才还是撤销禁武令对他来说都是十分困难的事。
　　大魏几百年形成的轻武风气早已深入人心，习武的人少之又少，就算能找到习武的人也不一定是将才。有道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民间能找的习武之人多出自穷苦人家，大都不识字，如何能领军？
　　至于撤销禁武令…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那么做，历史上从不缺乏兵权在握而后逼宫上位的例子。若是带点再皇室血脉…且大魏也是以武立国，若是撤销禁武令，他手上的权利流失…不行，不到万不得已两种方法都不能用。
　　说实在的，宋端不是不知道大魏的处境，只是不想分割自己的权力，将自己稳固皇位的筹码交给别人，现在四境的兵力都在他手上，他实在不愿意分一丝一毫出去。
　　他思索片刻，觉得还来得及，此时的大魏还没有到万分危急的那一刻，还没到要那一步。
　　想到这儿，宋端又打起了精神，沉声道：“来人，传兵部尚书。”


第十七章 
　　宋端与兵部尚书霍英在盘龙殿里商议了近两个时辰，出来时，二人皆是一脸凝重。
　　宋端呼出一口浊气，收拾好心情，准备去找自家娘亲寻些法子——太后贺芷玉为镇国将军贺怀周之女，将门世家，目前的情况不好向外人说，但贺太后不是外人，对他目前的困境应该也会有一些办法的。
　　他走到慈宁宫门口边挥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进了宫门。
　　慈宁宫的下人见宋端进来欲下跪行礼，通报太后，却见他一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个时候，太后应该在佛堂诵经，他不想惊扰自家母后，自己去偏殿等候就是了。
　　殿门口并无下人，偏殿里却有人小声说着话，是太后的声音，宋端觉得有些奇怪，不是在诵经？那为何将下人支这么远？
　　宋端正准备进去看看，却听一人说道：“阿离如今也已经长大了，你不考虑考虑？”听声音，是太后的好友赵夫人。
　　“考虑什么？”
　　“唉，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端儿他，做的很好。”
　　“好什么好，你将门出身，现在大魏什么局势你看不出来吗？”
　　“谁又看不出来？只不过不愿承认，自欺欺人罢了。”说道这儿太后的语气有些感叹又有些悲怆。
　　“好了好了，不谈这个了，国家大事，你我一介妇人，空谈有什么用。若是跟皇帝提这种事，他怕是得给我安一个谋反的罪名。”赵夫人说着拍拍胸口，似乎是心有余悸。
　　太后轻笑一声，道：“端儿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赵夫人笑道：“明君又如何，毕竟不是你亲生的，阿离虽然顽劣了些，好歹是正统的皇室血脉。”
　　太后懒懒道：“端儿也是。”
　　赵夫人反驳道：“宋端一介宫女之子，不过是先帝一夜冲动造下的孽而已，算什么正统？”
　　宋端驻足在门外，听到这些时，心下大震，手颤抖的不成样子，实在没有勇气再听下去，第一次不顾天子威仪，落荒而逃。
　　屋里说话的二人丝毫没有注意到屋外的异样，太后淡淡道：“好了，别再说了，是不是明君，要百姓说了算。端儿在位这几年里，百姓过得越来越好，他杀伐决断，这是骨子里带来的，有先帝的当年样子，端儿能做好的事，阿离不一定做得好，在我眼里，端儿就是我的孩子。”
　　赵夫人无可反驳：“你说是就是吧。”
　　太后见她吃瘪，又道：“放心吧，现如今边境形式紧张了起来，端儿不会坐视不理，强军是早晚的事，只是几百年传下来的习气，代代相传的轻武思想，他自小就受这些东西影响，没那么容易拐过弯儿来。再不济，还有赤翼军。后宫不干政，若他不来问我，我也是不能提的”
　　赵夫人点点头：“嗯。”
　　太后用手支住额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赵夫人忧心道：“芷玉，你这身子…”
　　太后：“撑不了几年了。”
　　贺太后自小体弱，贺老将军膝下无子，本想让这独女接自己的衣钵，顺便给她强身健骨，无奈万禧帝为制衡贺老将军手上的兵权，娶了贺芷玉，算是另一种人质。
　　本是将门虎女却这样娇弱了半生，生了宋离之后身体更是每况愈下，如今这日子是过一天便少一天了。
　　赵夫人叹口气，安慰道：“别太担心，你尚且年轻，总还是有办法的。我去宫外找些郎中给你看看。”
　　太后摇摇头：“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
　　赵夫人哑然。
　　太后笑道：“放心吧，再活个两三年是没有问题的，我至少要等到阿离成家立业。”
　　赵夫人莞尔：“也是。”
　　……
　　宋端逃也似地回了盘龙殿，将一众侍卫宫女甩在了身后。
　　他瘫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用半天时间逼自己接受了这件事，若是别人说出来的他可能还会怀疑，但是从赵夫人嘴里说出来，他就只能选择接受。
　　宋端站在那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前，第一次不敢坐上去。
　　他觉得就像是一个愚蠢的小偷，偷了别人的一块地，天真的以为偷了就是自己的，辛辛苦苦的在那块不属于自己的地上耕耘着，而地的主人在暗处观察，等到那块地里的作物成熟就将毫不犹豫那块地收回去，再将小偷乱棍打死。
　　宋端渐渐瘫坐到地上，他觉得这一切荒唐极了，叫了他十几年大哥弟弟不是亲弟弟，他叫了二十几年的母后不是他真正的母亲。
　　大魏在宋端手上比起前几代更加繁荣富裕。
　　军队势弱，是大魏世世代代积累下来的，并非他一人之过，只不过万禧帝驾崩后胡人蠢蠢欲动，军力问题在他这一代就显得格外严重罢了。
　　宋端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偏偏出生决定了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他不服，也不愿。
　　……
　　宣德四年秋​，宣德帝宋端以东胡扰边，强军守土为由相继发布了数十条政令。
　　宋端下的政令将各地驻军兵权收了个干干净净，全部上交到朝廷，紧紧把握在了他自己手中。但毕竟宋端不懂治兵，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于是又设了太尉，将朝中一名无甚建树，只会纸上谈兵的武官提到了这个位置上，一时间文武百官心惊胆战，尤其是以前给这位不起眼的武官下过绊子的人。整个朝堂风声鹤唳，猜不透这九五之尊的心思，看起来倒是安分和谐了不少。
　　兵权收拢是一回事儿，强兵又是一回事儿，宋端深知这件事的重要性，于是又颁布了其他政令。
　　三万禁军下遣至九州五十四郡练兵，作州郡驻军最高长官，以加强军队实力，地方督军皆归禁军所管，禁军由皇帝直辖，只听皇帝调配。至此，既能练兵又能将地方军权彻底收归中央。
　　​禁军下遣地方，俞都城无疑是失去了最精锐的兵力支柱，所以在禁军下遣之前，必须要有绝对强悍的力量来稳住俞都的根基。为此，宋端设了锦衣卫，又毫不犹豫地下了一道揽才圣旨：设武举，招揽四境之内的尚武之才。一入锦衣卫，便如士子登科，为皇家做事，锦衣加身，与禁军平起平坐。
　　这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摆脱了习武之人的低微身份，毕竟禁军虽也是习武之人，但却没有任何人会觉得禁军低人一等。此政令一出，想要出人头地的武夫趋之若鹜，挤破头皮都想在锦衣卫求得一席之地。
　　宋端这一条条政令，一道道圣旨劈头盖脸地砸在六部上，各部尚书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连往常清闲的苍蝇都懒得往里飞的兵部也跟着忙起来，既要统筹地方军队的关系，又要兼顾禁军的调配，权力如何分配，军队如何调度搞得霍英是手忙脚乱，再加上锦衣卫的招募让他本就长得着急的脸又添了几条皱纹，但这无疑象征着兵部在六部之中不将再是可有可无，所以即使兵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霍英的脸上也始终挂着一丝愉悦。
　　踩着八月的尾巴，各部总算将事情安排了个七七八八，兵部可以说是在朝中闲置了许久，本以为会拖后腿，却没想到处理起事情来效率奇高，将手上的事安排的又快又好。
　　九月初，宋端下达的旨令就一条条落到了实处，锦衣卫招募也差不多到了尾声，原先混迹底层的武夫们入了编制，一朝飞上枝头，从百姓口中的下三流成了“军爷”。
　　宋端坐在案前，挨个儿翻看着桌上的奏折，若有所思。如此安排虽将权力实打实地收到了中央，但设锦衣卫对民间轻武风气会造成一定影响，势必会动摇朝中文官地位。
　　而大魏重文轻武风气已有数百年，世家大族都基本都是文官，势力盘根错节，且十分深厚，而宋端本人登基不过几年，根基不稳。若是让文官，心存芥蒂，必定会影响到他的绝对统治地位，往严重了说甚至会动摇国之根本，如此想来，还得想一个法子，既能保证文官地位稳固，又能保证自己地位稳固。
　　他略一思索，洋洋洒洒又落笔拟了一道政令，铸虎符，拆一为二，一半为丞相戚柏生所执，与圣旨共现可令雍州大营兵马，圣旨与虎符缺一不可；另一半为宋端所执，可令锦衣卫与禁军，令现兵从；两块合二为一，持符者四境之内，兵马皆可随意调动，唯令是从。
　　宋端拟好圣旨，差人送到工部，命工部设计铸造虎符，千叮咛万嘱咐要做到独一无二，无可挑剔，并且一定要做到无仿制的可能。
　　工部尚书泰然自若地接了圣旨，心里却犯了难，他们工部就是造兵器的，要说做过最精细的物什就是前年特供给戍边军队的那批轻弩了。但这陛下都下了圣旨，不管能不能做，这工部尚书也只能硬着头皮先应下来了。
　　另一边，丞相戚柏生也接到了宋端的旨意，这位见过大世面的戚丞相若无其事地接了旨，波澜不惊道：“谢主隆恩。臣定尽我所能，为陛下效力。”
　　宋端这么做，不出戚柏生的意料，像他这么大刀阔斧地改革，效果必定会很好，但也免不了文官心有不满，要保持原有的平衡，宋端少不了要给文官点好处，而自己就是那好处最直接的受益人。
　　戚柏生出自俞都四大家族的戚家，戚家世代为官，爵位也都不低，戚柏生在万禧年间连中三元，为官后节节高升，到了宣德帝登基，他便成了两朝元老，甚受宋端器重。
　　戚家一时间在四大家族中风头无两，要安抚贵族，他就是最好的选择。若是选择四大家族的其他三家作者安抚对象，恐怕不会有这么好效果，赵家书香门第，对这些权势压根儿看不上眼；李家势不如戚家，成效也不会太明显；而冯家已渐渐没落，掀不起什么浪，在四大家族中算是凑数的。戚柏生这老狐狸早就算透了，宋端采取的措施都是他意料之中的。
　　虽然觉得宋端这些都是小儿把戏，但戚柏生是自然是不会介意手上再多点权力的。​


第十八章 
　　宋离与纪清脚程极快，即使边走边玩儿边处理事情不出一月便也到了姑苏。
　　俞都风云变换，江南却依旧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天高皇帝远，在皇城激起千层浪，弄得人心惶惶的圣旨，在江南也不过是百姓们茶余饭后闲聊的谈资，对他们来说，最多不过是地方驻军首领换了个人而已，对他们无甚影响。
　　宋离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看什么都稀奇得很，从进了姑苏城就开始左顾右盼。
　　纪清骑着马靠近了他一些，自然地拿过宋离手里的缰绳，替他牵住了马。
　　二人悠哉悠哉地顺着河道慢慢逛着，街边摆摊的小贩儿热情地揽着客，河边小小的竹筏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艄公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拉家常，一派安然自得。
　　纪清骑在马上不太方便给宋离牵绳子，不多久就下了马，纪清牵着马慢慢走在前面，二人走着走着就到了一座宅子前。
　　白墙青瓦，典型的江南建筑。名曰：栖风园。
　　纪清停下脚步：“殿下，到了，下来吧，待会儿我带你去划船吧。”
　　宋离翻身下马，惊奇地打量着眼前这座宅子，疑惑道：“这是哪儿？”
　　纪清将马交给迎出来的下人：“这是我在江南的住所。”
　　宋离点点头，打趣道：“哦哦，鹤鸣，你这是算是四海为家吗？”
　　纪清笑了笑，应道：“我这是四海有家。算家，也不算。”
　　宋离挑眉：“此话怎讲？”
　　纪清解释道：“有家人的地方才算家，我一孤家寡人，何谈家？”
　　宋离闻言有些怅然，想起来刘子建说过的话，心想：纪清这么好的人，为何要吃这些苦。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拍了拍纪清的肩膀。
　　纪清淡淡一笑，道：“进去吧，我这园子里有样好东西，带你去看看。”
　　姑苏地处水乡，河塘湖堰星罗棋布，纪清的宅子自然也是依水而建，园子里还有小溪缓缓流过，池塘里的水都是活水，煞是清澈。不肖凑多近就能清楚地看见里面游动的鱼。
　　玲珑精巧的假山静静的伫立在池塘边，凉亭也依水而造，风雅得紧，纪清跟在宋离身后，时不时地给他介绍几句。
　　宋离倚在栏上，指着远处的一棵桂花树问道：“鹤鸣，那棵桂花树好大，多少年了？。”
　　纪清想了想：“大约是有三百年了吧，具体时间我也不太清楚。”
　　宋离好奇地问道：“你买这宅子的时候它就在了？”
　　纪清答道：“这宅子不是买的，是一位前辈送给我的，这棵树也是她种的。”
　　宋离点点头，似懂非懂，三百多年前的树，至少隔了两代，前辈应当早就去世了吧？那是怎么把宅子送给纪清的？宋离虽然疑惑，但并没有提出来，只是安安静静地打量着那棵树。
　　纪清不知道宋离脑袋里在琢磨什么，自然也没意识到自己自己说的话有什么毛病。
　　宋离甩了甩脑袋，把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抛到了脑后，问道：“鹤鸣，你不是说有什么好东西要给我看吗？”
　　纪清点点头：“跟我来。”
　　纪清去柴房里拿了把铁锹就带着宋离到了那棵桂花树下。
　　纪清在树下找了找位置，大致避开树根，抄起铁锹就挖了起来。宋离跟上纪清，但并没有凑太近，只是远远看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帮忙。
　　不一会儿纪清就停下了动作，侧头道：“殿下，你过来一下。”
　　宋离凑近了些，问道：“怎么了？”
　　只见纪清抱起一坛酒，递给宋离，道：“寒心，喝不喝？”
　　宋离喜出望外，接过酒点点头：“喝，怎么不喝？馋好多天了”
　　纪清想了想道：“这会儿先不喝，我们先出去玩儿一会儿，回来让下人烧两个下酒菜，我们好好喝一顿。不够这里还有，现挖。”
　　纪清边说边把刚刚挖出来的土填了回去，又絮絮叨叨地念着：“你可真是好口福，这寒心埋越久越好喝，树下这几坛，年纪比你都大，晚上你尝尝。”
　　宋离听了有些好笑，问道：“比我年纪还大？十八年？”
　　纪清摇摇头，想了想道：“不只十八年，得有二十多年了，是我言错，比我都大。”
　　宋离挑了挑眉，有些震惊：“那我可得尝尝。”
　　说着边动手拍掉封泥，霎时酒香四溢。
　　“好酒！”宋离赞叹了一声，立马就着坛子就喝了一口。
　　这坛跟之前喝的不太一样，酒香更甚，入喉有些辛辣，辛辣过后便是更甚之前的悠厚绵长的醇香，回味无穷，还带了一股幽幽的桂花香。
　　纪清将土拍好，站起身倚着树笑意盈盈地看着宋离：“好喝吗？”
　　宋离点点头：“好喝。”
　　想了想又道：“但味道和之前那个好像太一样。”
　　纪清眼里隐隐多了些期待，他又问道：“那哪一种要好喝一些？”
　　宋离思索片刻，一字一句道：“之前喝的那种要清冽一些，入口寒凉，直达心底，沁人心脾，回味不如这坛醇厚。这坛入喉颇为辛辣，回味绵长，各有千秋，况且是同一种酒，恐怕是年岁不同造成的。又或者说，同一配方，不同人酿罢了，我非是行家，不好评判。”
　　纪清点点头，还是没忍住问道：“那…殿下喜欢这坛还是之前喝的那些？”
　　宋离不假思索：“之前那种。”
　　纪清笑意更深：“殿下喜欢就好，若是回俞都后还想喝，可以差人来找我，管够。”
　　宋离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我要是天天想喝，你可别嫌我烦。”
　　纪清小声道：“求之不得呢，怎么会烦。”
　　宋离：“嗯？你说什么？”
　　纪清摇摇头：“没什么，让你少喝点。待会儿再喝。”
　　宋离点点头，乖巧地把坛子递给了纪清。
　　纪清无可奈何地笑笑，道：“我先带你去看看你住哪儿，你挑好了我们就出去玩儿好不好？”
　　宋离：“好，不过鹤鸣，我得亲自去给我皇兄报个信，我逃出来有些时日了，算算我皇兄也差不多已经消气了，刘子建帮我拖延时间，说不定还在天牢里关着的。”
　　说到这儿，宋离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纪清既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笑骂道：“他被关起来你还那么开心，人家好歹是为了帮你拖住齐铮，怎么这么没良心。”
　　宋离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摆摆手道：“无妨，他帮了我我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好处，那家伙贪心得很，我没他也跑得出来，只是要多费很多劲儿而已，没办法，齐铮太警觉，我又不舍得让你等太久，只好认栽了。”
　　纪清听到他最后一句话，不受控制地很惊喜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对方似乎并没察觉到言语之间的丝丝暧昧，仍旧在专心致志地嘲笑刘子建。
　　“也许只是他随口一说吧，不必太在意。”纪清这样想着，心里却隐约有些不快。神色也在他自己不知不觉中黯淡了许多。
　　但他不知道的是，宋离说出那句话是思虑再三而后才毫不犹豫的，并不是一时冲动，随口一说。他也不知道宋离边笑边在偷偷观察着他的神色。
　　见纪清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宋离便以为是自己的话引得他不悦了，连忙敛了笑容，扯开了话题：“鹤鸣，你不是要带我去看看我住哪儿吗？”
　　纪清回过神，拿起地上的铁锹，依旧有些慌乱，他躲开宋离的眼睛，强装镇定道：“那就走吧殿下，随我来。”
　　宋离看他这样，有些怅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手上牢牢抱着那坛还沾着泥土的寒心。
　　纪清走在前边儿边走边叮嘱：“殿下，这宅子大路也多，你初来乍到，不熟，若是对方向迷糊点，很容易走丢。若是走丢了你就在园子里大声叫人，下人们听得见。”
　　宋离不以为意，随口应到：“好，不过我跟着你，应该不会走丢吧？”
　　纪清思索片刻，打趣道：“你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跟我在一起呀，还是说堂堂煜王殿下想当我一介草民的跟屁虫啊？”
　　宋离淡然一笑，半是郑重半是玩笑地答道：“未尝不可。”
　　思索片刻又道：“心甘情愿，荣幸之至。”
　　纪清听了心头一震，但有了先前的经验，这点儿小心思很快又归于无迹，笑道：“我可不敢，我若是敢让殿下当我的小跟班，你皇兄不得劈了我。”
　　宋离笑笑：“说笑了，我也不敢，我皇兄不会劈了你，但是会劈了我，毕竟大魏有一半都是你养着呢。”
　　纪清：“那都是外边的百姓瞎编的，我哪那么大本事。”
　　宋离：“啧啧，鹤鸣啊，你可别谦虚了。”
　　说真的，宋离之前听刘子建说的时候确实不信，但跟这纪清出来玩儿的这几天他是真正见识到了纪清的本事到底有多强。
　　前几日二人到了南阳一带，发现南阳城里出现了很多衣衫褴褛的百姓，宋离跑去一打听才知道裕州出现了水灾，大河决堤，淹了裕州大半的庄稼，百姓无奈，只好背井离乡，逃到了南阳，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朝廷见多了这种情况，对这种规模的灾情压根儿不重视，宋离闹着要去帮忙，纪清无奈，动用自己的关系差人去给宣德帝知会了一声，说是流民由他安顿。
　　朝廷一听是有商人主动提出要安顿流民，便彻底放手了，只派了部分地方驻军维护秩序，其余的事便撒手不管了。


第十九章 
　　宋离见纪清愿意出手帮忙，知道自己这是给纪清找了个大麻烦，实在不好意思再给纪清找其他麻烦了，于是便天天乖乖的跟在纪清身边。
　　纪清将自己名下在冀州各酒楼、银庄的主事人都召集在了南阳，言简意赅的将事情交代了下去。
　　不出三天，流民基本就安定了下来，街头巷尾都有粥粮发放的地方，南阳城里所有客栈都会在下雨的时候给流民提供避雨休憩的地方以及基本的饮食，时不时还会提供一些肉食。
　　朝廷仅仅只是派驻军维护基本的秩序，其他的全部都是由纪清在安排。
　　朝廷的赈灾款要安抚这些流民简直是杯水车薪，再加上上边的官员层层克扣，真正用于赈灾的钱款所剩无几。粥粮发放，流民安顿全都是由纪清一手包办，朝廷派下来的钦差如同一个摆设，手无缚鸡之力就罢了，之后如何安顿那些流民连点儿想法都没有。
　　这边流民安顿下来，裕州灾情也基本稳定，洪水已退，堤坝也正在重新修缮，流民们是要返回裕州重建家园还是去其他州郡谋生都由他们自己选择，不管是返回裕州的还是另寻出路的都由纪清出钱发放银两作补贴，并出手将整个冀州的粮价压了下来。
　　几天后，南阳城里的流民就减少了许多，百姓们要么返回裕州重建家园，要么背井离乡另寻出路。至此，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二人没多做停留，休整了一天便启程接着赶路。
　　其实像这种灾情在大魏并不少见，大魏地大物博，物产丰富。随疆域广阔而来，各种地方的各种天灾人祸也不少，在豫州隔个数十年黄河就会决次堤，就会有一场特大的洪灾。
　　裕州这次仅仅只是黄河的一个支流泛滥。这种小灾小难见多了所以朝廷并未太重视，甚至根本都不想管，反正以往没管都没出什么大事。
　　但宋离自小在俞都长大，没见过这种场面，只觉得满城流民让他十分不忍，所以他才非要留下帮忙，可他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即使有王爷的身份，但并无实际权力，那些官员就算嘴上答应也根本不会将一个徒有封号的毛头小子放在眼里。在南阳，宋离才真正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和权力的重要性。
　　纪清见多了这些场面，又想着有官府处理，本来是不愿意插手的，毕竟这种事费力不讨好。但见宋离冒着被抓回去的风险几番与地方官交涉无果，他终究还是没狠下心。
　　此间事了，二人方一路向南。
　　……
　　姑苏，驿站。
　　宋离写好了一封信，将自己的行踪和干了些什么大致交代了一遍。虽然他知道早在南阳的时候估计就暴露了行踪，但还是要亲自给自家哥哥交代清楚。差人将信寄出后，二人便沿着河岸慢慢往回逛，这条路上一路都有人都有人在与纪清打着招呼。
　　路边买背篓的大爷率先认出了纪清：“纪公子，好久不见啊。”
　　纪清点头微笑：“好久不见，王伯伯。”
　　卖石榴的大婶也认出了纪清热情招呼：“纪公子，来几个石榴吧，我这石榴可甜了。”
　　纪清接过两个石榴递给宋离，又掏出碎银递给大婶：“多谢婶婶。”
　　卖石榴的大嫂摆摆手，推开了纪清递过来的银子：“纪公子别客气，不用给钱，我家的石榴树还是你差人买来的呢，客气什么。今早你牵着马过去的时候我就给你王伯说看这人怎么那么眼熟呢，原来是你，好久不见你了，近来如何？十三爷呢？你师父呢？还好吗？好多年不见他们了。”
　　大婶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纪清也极有耐心的一一回答：“放心吧婶婶，我很好，我师父和十三爷也很好，一个个都还活蹦乱跳的。十三爷和我师父都在俞都。”
　　大婶道：“那就好，你们都是善人，要一生平安健康啊。
　　纪清微微一笑：“好。”
　　大嫂顿了顿，又问道：“这次来这儿要待多久啊？”
　　纪清看了看宋离，笑道：“看我旁边这小公子吧，他愿意待多久我就陪他多久。”
　　大婶这才注意到一直安安静静抱着石榴在旁边等着的宋离，笑眯眯道：“这小郎君长的好生俊俏，跟纪公子一样。”
　　宋离愣了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婶婶过奖了。”他也不知道叫什么，就跟着纪清叫吧，总归不会有错。
　　大婶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转了几个来回，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小郎君好福气，能遇到纪公子。”
　　宋离不明所以，但还是笑着回答道：“我也觉得。”
　　大婶：“纪公子事儿很多的，这么忙还愿意陪小郎君在江南玩儿够，他这么疼你，小郎君可要珍惜呢，你二位可一定要长长久久啊。”
　　宋离的表情逐渐由茫然变成了错愕：“啊…嗯？什么？啊…不是不是…婶…婶婶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纪清见状也连忙解释：“婶婶，你搞错了，他只是我朋友。”
　　纪清都这么说了那大婶也没再多说什么，依旧笑着，道：“好好好，是老婆子我糊涂了。”
　　几人寒暄了一阵纪清便带着宋离告辞离开了。
　　目送二人离开后，卖石榴的大婶转过目光，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我老婆子的眼光还没错过呢，人眼睛里的情意呀，藏不住，这两孩子还不信。”
　　宋离用袖口掩住嘴打了个喷嚏，扫了扫鼻子小声叨叨：“定是刘子建那狗东西又在骂我了。”
　　旁边的纪清侧头问道：“殿下，你说什么？”
　　宋离摇摇头：“没什么。”
　　纪清犹豫片刻，还是停下脚步，开口解释道：“殿下，刚刚那位婶婶说的话你不要太在意，江南地区与外通商早，很多洋人都会来这儿做生意或是居住，思想与外边交流较多，民风开放，对…额…那什么…你知道的，没那么多约束，不比俞都，婶婶说的话…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宋离不知怎的，听了他这话，莫名不太高兴。木然地点了点头，生硬地扯开了话题：“我们回家吧，我饿了。”
　　纪清粲然一笑：“好，我们回家。”
　　……
　　是夜，纪清命人在桂花树下平坦的地方摆了一张石桌，拿出白天那壶才从树下挖出来的寒心，配了几碟小菜。
　　纪清率先坐下，给宋离到了杯酒，道：“反正也没什么大事，今日就喝个痛快，可好。”
　　宋离也跟着坐下，点点头，痛快地答应道：“好，今日一醉方休，我可是千杯不醉。”
　　纪清笑着点点头：“好，我们喝个够。”
　　宋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忍不住又叹了一句：“好酒。”
　　纪清也喝了一杯，笑笑：“确实是好酒，你不已经喝过很多次了吗？”
　　宋离点点头：“嘿嘿，见笑了，鹤鸣，这是你师父酿的吗？”
　　纪清摇摇头：“是十三爷酿的，这宅子也是她的。”
　　宋离：“那这树也是他种的？”
　　纪清点点头，宋离更疑惑了，那这人得多老了？不对，这人得死了多少年了？那今日卖石榴的大婶问起来的时候纪清为何说他师父和十三爷都活蹦乱跳的？
　　宋离疑惑不解，道：“鹤鸣，你怕不是在诳我。”
　　纪清知道宋离是好奇十三爷，但他不好多做解释，只是道：“她叫宁十三，至于为什么叫这么个名字，我也不知道，她…是一个很神奇的人，以后有机会带你见见。”
　　宋离脱口而出：“他还活着？”
　　纪清点点头：“还活着。”
　　宋离惊讶地目瞪口呆，那这样算下来，这人得有几百岁了，还活着？
　　宋离摇了摇头，把一个瘦骨嶙峋，头花发白的老头形象甩出了脑海。
　　纪清见他这模样，觉得很是好笑，又给他倒了杯酒，用宋离的筷子夹起一箸菜塞进了宋离嘴里，笑道：“好了殿下，别想了，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见他。”
　　宋离回过神，嚼了嚼嘴里的菜，咽了下去：“好。”
　　皎皎明月下，二人举杯对酌，不胜惬意自在。宋离感觉自己依稀有了些醉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举杯对着明月愣了片刻。
　　纪清怕他摔进水里，连忙伸手扶住：“殿下小心。”
　　宋离笑嘻嘻地靠在桂花树上，“我们这也算挺熟了的吧？”
　　纪清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宋离笑容突然消失，将酒杯递到了纪清嘴边，严肃道：“都这么熟了你还殿下殿下的叫我，该罚。”
　　纪清垂眸看了看杯中的酒，用手接过一饮而尽：“那我叫你什么呢？”
　　“叫我阿离。”
　　纪清笑了笑，道：“阿离。”
　　宋离这下心里总算是痛快了，抢过酒杯给自己满上：“喝！”
　　不一会儿，二人就将一坛酒喝光了，宋离这个自称千杯不醉的率先趴在了石桌上。
　　纪清比起宋离尚算清醒，看着对面醉的不省人事的宋离，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就这还千杯不醉呢？”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准备叫来下人将宋离送回屋去，但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后，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宋离跟前，一弯腰打横将人抱了起来，宋离靠在纪清怀里还在哼哼唧唧：“再来一杯。”
　　纪清将人稳稳当当地抱在手上，聚精会神地看着脚下的路，生怕摔倒伤到怀里的人。
　　“酒鬼，醉成这样还要喝？”
　　“嗯嗯，还要喝。”
　　“不喝了好不好？我送你回去睡觉。”
　　“行吧。”
　　纪清一脚踢开门，大步走到床前把宋离放到了床上，又拉过被子给他盖好。正准备离开，袖子就被人拉住了。
　　“你回来！别走！有血，好多血。”
　　宋离似乎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眉头紧皱，语气里还带了哭腔，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嘴里一直呢喃着有血。
　　纪清见状立马回过身来蹲下，反握住宋离的手，下意识地轻声安慰道：“不走，不走。”
　　纪清叹了口气，躺在宋离身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宋离的背，不一会儿醉意来袭，实在是扛不住沉沉睡去。


第二十章 
　　翌日清晨，纪清醒来感觉头痛欲裂，昨晚喝得太多，脑袋又晕又疼。
　　他艰难​地睁开眼，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伸出左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侧头一看，发现压着自己右手的竟然是宋离。他一惊，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开始回想昨晚的事，奈何实在头疼得不行，什么也想不起来。
　　宋离依旧睡得很熟，纪清轻唤了他几声，并无反应，纪清趁他还没醒过来，侧过身用左手轻轻拖住他的脑袋放到了枕头上，并同时将自己被压麻了的右手抽了出来，又急匆匆地给宋离搭好了被子，穿上鞋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房间。
　　纪清轻轻扣上房门，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落荒而逃，回到了宋离隔壁自己的房间。​心神不宁的他丝毫没注意到不远处清扫树叶的婢女。
　　……
　　宋离在纪清离开不久后也醒了过来，只是他困得不行，并没有起床的打算，先是裹紧被子眯着眼睛翻了个身，动了动鼻翼，随即便闻到了那股独属于纪清的草木香。他迷迷糊糊的闭紧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的笑了笑，闭上不过半刻猛的睁开了眼。
　　身边并没有人…那这味道哪来的？宋离忍着困意思索了片刻，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敌不过困意又沉沉睡去。
　　等他真正醒来已经过了中午，他一把拉开被子，神清气爽的下了床，给自己换了身没有酒气的衣服后便大摇大摆的出了房门。
　　他踱步到纪清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鹤鸣？鹤鸣？还没起来吗？怎么比我还懒。”宋离说着说着就上手推开了房门，他伸了个脑袋进屋扫视了一周，发现没人，于是便失望地关上了房门，准备自己去找点吃的。
　　“小公子可是在找我家公子？”宋离身后响了一道娇滴滴的女声。
　　宋离转身一看，一个俏丽的女郎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目光里带了些打量。
　　这种目光让宋离颇有些不舒服，但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儿上，他不好太放肆。于是客客气气道：“是的，劳烦这位姐姐带我去找找他。”
　　那女郎又打量了他片刻，笑盈盈道：“我家公子有事出门了，吩咐奴家招待这位小公子，公子可是饿了？”
　　宋离看到她的笑容，总觉得她对自己有些敌意，但没有实际的证据，宋离也确实饿了，只好道：“那有劳姐姐了。”
　　那女郎听他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地叫，忍不住笑了笑，这一笑，本就俏丽的面容更加妩媚，脆生生地应道：“小公子客气了，不必唤我姐姐，叫我玉珊就行了。”
　　宋离看着面前这个貌美的女子，心里莫名地泛起了酸。干巴巴道：“玉珊姐姐，我们走吧，我有些饿了。”
　　玉珊与宋离一前一后走在长廊上，一个亭亭玉立，一个玉树临风，不胜显眼。
　　玉珊带着宋离吃饱便告退去忙自己的事了。
　　纪清不在府里，宋离想着左右闲来无事，便径自端着一盘桂花糖在园子里瞎转悠了起来。
　　这园林里种了很多桂花树，手上端的桂花糖也是厨子们现采的桂花做的，十分香甜。宋离拈起一颗，高高抛起，又用嘴接住，嚼了几下又扔一颗，只不过没接住掉进了池塘里，池塘里的鲤鱼迅速围上来将那颗桂花糖吞了。
　　宋离探着头看了看，又从自己的盘子里抓起一小把扔了下去，见那群鲤鱼将糖分干净以后宋离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对着那群鱼小声叨叨：“别看了，剩下的是我的。”
　　说罢端着剩下的糖扬长而去，走着走着，宋离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默默叹了口气，这一路上光顾着赏景了，没记住回去的路。
　　这园林实在太大，又枝繁叶茂，绿树成荫，宋离走着走着就找不到路了。宋离琢磨着事已至此，那就继续往前走吧。
　　宋离又往嘴里扔了一颗桂花糖，心道：“要是遇到人就麻烦人家带我回去一下。实在不行的话我就把这园子绕一圈，总能找回去。”
　　宋离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前边有人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他顿时喜出望外，正准备上前请人帮忙，听到他们的话后便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将自己隐入了墙角。
　　“你听说了吗？纪公子将十三爷埋在桂花树下的那几坛酒挖出来了。”说话的是一个小姑娘，看起来年纪比另一个小姑娘稍大一些。
　　“我听说了啊，这有什么？就两坛酒，十三爷也不会太在意的。”另一个小姑娘接了话，声音细细的。
　　“不是啊，你不知道吗？我以前听孙伯说过，那几坛酒是十三爷专门酿给纪公子娶媳妇儿的。”那姑娘说的十分认真。
　　“十三爷可真有趣，人家都是嫁女儿才酿酒，纪公子是娶媳妇儿呢，酿什么酒。”那声音细细的小姑娘纳罕道。
　　“哈哈，也是，不过这下可好，把老婆本儿都喝没了。好像是为了招待那个从俞都带来的小公子，昨晚守夜的人看到了。”
　　“真的吗？那小公子什么来头呀？纪公子自己都没舍得喝的酒居然挖出来招待他了？那可是纪公子的老婆本儿啊。”
　　“纪公子乐意就行了呀，我也不知道什么来头，就觉得纪公子对他格外上心，哦，对了，媛儿说她今天早上还看见纪公子从那小公子屋子里出来呢。”
　　“天呐，真的假的？媛儿不是在胡说吧？”
　　“媛儿说她亲眼所见！”
　　那小姑娘直接惊在了原地，讷讷道：“这…这可别…别让玉珊姐姐知道啊！”
　　惊呆了的不只那小姑娘，还有躲在墙角的宋离，他…喝了纪清的老婆本儿？纪清在他屋子里待了一晚上？还被下人看见误会了？还有，为什么…不能让玉珊知道？
　　宋离只觉得头又大了，今早起来的时候他总觉得隐隐约约有纪清的味道，他还一直纳闷儿那味道是哪来的，本以为是昨晚纪清送自己回来时沾染上的。
　　可现在一想，要是昨天晚上沾到的味道今天早上根本不可能那么浓烈，昨天他就见识到了江南民风的开放。
　　这会儿他要是冲出去解释他跟纪清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估计也不会有人信吧。
　　宋离此时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然后顺着地缝钻到这座宅子，最好能直接钻回俞都城。
　　他闭紧眼睛，单手拿稳那盘还没吃完的桂花糖，伸出另一只手捂住脸，狠狠地揉了一把，半晌才将自己那不知不觉中错乱了的呼吸和跳得毫无节奏的的心跳调整了回来。
　　待他重新抬起头来，那两个小姑娘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无奈，找不到回去就只好沿着小路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一会儿摘簇桂花别在耳朵旁边，一会儿又抓一把桂花糖撒在池塘里喂鱼。
　　迷路也不耽搁他玩儿，倒颇有几分苦中作乐的意思。桂花糖大半都被喂了鱼，最后的几颗被他一把抓着囫囵塞进了嘴里，一来是桂花糖虽然好吃，但吃了这么多，始终是有些甜腻了，二来是手上拿这个盘子有点妨碍他对这园子搞破坏。宋离粗暴地嚼了几下嘴里的糖，一股脑咽了下去。然后随手将盘子一甩，扔到了池塘边。
　　宋离虽然年轻，精力充沛，但走得久了多少还是会有些乏累。于是他停下脚步，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不远处有颗梧桐树长得十分高大，他快步走过去，找了一根比较粗壮平直的树枝一踮脚跃了上去，然后找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闭上了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宋离这边睡得熟，自然不知道整个栖风园的人都在找他。迷迷糊糊间，只觉得四周吵吵嚷嚷的，睡觉都睡不安稳，烦得很。不过也没吵太久，不一会儿就安静了下来。
　　“禀公子，找到了。人在浮石亭不远处的老梧桐上，好像是…睡着了。小的没敢打扰。”一小厮急匆匆地跑来向纪清禀告。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用叫他，我亲自过去。”听到这个结果，纪清又无奈又好笑，但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上午出门，安排了人照顾宋离，那家伙吃饱喝足就自己遛食去了，愣是没叫一个人跟着他，纪清紧赶慢赶将事情草草处理完赶了回来准备陪宋离用个晚膳，结果四处寻不到人，于是便想到宋离肯定是在园子里迷路了，连忙派下人去找，最后在小池塘边找到了宋离拿来装桂花糖的盘子。
　　这下整个栖风园里的下人都慌了，要是宋离不慎掉进水里，有个三长两短，自家公子不得要了他们的狗命。
　　所幸有惊无险，宋离只是爬到老梧桐树上睡着了。
　　纪清知道宋离的位置后便火速赶了过去，几个下人小跑着跟在步履匆匆的纪清身后。
　　看到抱着树杈睡得正香的宋离一股无名火烧上心头。这家伙，不是让他找不着路就叫下人吗？，自己在这儿抱着树杈子睡觉，九月的天气早就已经不那么暖和了，南方又那么潮湿，万一着凉了怎么办？就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吗？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不冷，那枝干那么硬，睡着也不会舒服。
　　纪清想到这儿，大步走上前，拽着宋离垂落下来的衣袍，用力一拉，生生将人从树上拽了下来，稳稳当当地抱在了怀里。
　　宋离一睁眼见到的就是纪清，不知是怎么回事，宋离开口就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鹤鸣，我对不住你，喝了你用来娶媳妇儿的酒。”


第二十一章 
　　​纪清听了他这话一头雾水，疑惑道：“什么娶媳妇儿的酒？谁跟你瞎说些什么了？”
　　宋离刚刚睡醒，脑子还蒙着，靠在纪清温热的怀里瓮声瓮气道：“我听栖风园的下人说了，昨天喝的那两坛酒是十三爷给你娶媳妇儿用的。”​
　　纪清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的下人，又不动声色转回目光，笑着安慰道：“这有什么？就两坛酒而已，喝了就喝了，道什么歉。”​
　　宋离听他这么说更委屈了：“那可是你娶媳妇儿用的。”
　　纪清无奈地笑笑：“万一我不娶媳妇儿呢？想那么多干嘛？”
　　宋离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那就不娶。”
　　纪清哭笑不得，一见他这样，最后一点儿脾气都没了，柔声问道：“还想睡吗？想睡我带你回房睡。”
　　宋离点点头，用手勾住了纪清的脖子，又安心的倒在纪清肩头闭上了眼。
　　纪清虽然心如擂鼓但面上还是保持住了一贯的平静，在满园下人的注视下将人抱回了房间。
　　宋离其实并没有睡着，走着走着就悄悄的睁开了眼睛，在回来的路上看到玉珊时还调皮地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的看着她。
　　他虽然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些幼稚，但看着玉珊又酸又嫉妒的的表情是他还是觉得很爽，爽就够了，幼稚也没什么。
　　与玉珊对他的敌意一样，他对玉珊也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看到她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尤其是看她站在纪清身边以及她称纪清为“我家公子”的时候。栖风园里的下人即使提起纪清都是恭恭敬敬地称“纪公子”就她非要那么特殊，这让宋离心里边很不舒服。
　　宋离闭上眼睛，感觉纪清抱着自己左转右转走了好久，他有些愧疚，早知道这么远就不让纪清抱了，于是他酝酿了一下。
　　睁开眼，仰头看着纪清，开口道：“鹤鸣，我醒了，你放我下来吧。”
　　宋离直直的看着纪清的眼睛，也看见了他眼底泛起的红血丝。
　　纪清笑了笑，打趣道：“不装了？”
　　宋离挣扎着从纪清身上跳了下来，尴尬道：“被你发现了。”
　　纪清看着他：“你刚刚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一直在打颤，我一看就知道你肯定没有睡着。”
　　宋离挠了挠头：“哈哈…好眼力。”
　　纪清不忍心再逗他，若无其事的转移了话题：“饿了吗？饿了我们去吃饭。”
　　宋离点点头：“有点饿了。”
　　纪清：“想吃什么？”
　　宋离想了想：“离京一月有余，我有些想念俞都的烤鸭了。”
　　纪清了然，道：“栖风园的厨子不会做，我带你去外面吃。”
　　宋离点点头，爽快道：“好”
　　……
　　宋离与纪清走后，玉珊躲回了自己屋里，平日里与玉珊交好的的几个侍女都围在她身边安慰着她。
　　“玉珊姐姐，你别不高兴了，那小公子顽劣得很，公子不会喜欢的。再说了咱公子如此清冷之人怎么可能喜…喜欢男子啊。”
　　“对呀对呀，玉珊姐姐温柔贤惠又漂亮，纪公子肯定要娶你的。”
　　“玉珊姐姐，你别伤心了，那小公子今日就是故意气你的，你别跟他计较”
　　“玉珊姐姐，你看啊，纪公子这才行了冠礼就回到江南，这次来肯定要带你走的。那小公子说不定只是纪公子的朋友。”
　　“你别瞎说，你看咱公子那宠溺的样儿，像是普通朋友吗？他跟高杨苏公子都没那样过。”
　　“呸，你个小丫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快闭嘴吧你！”
　　“呸呸呸，是我说的不对，咱公子怎么可能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玉珊姐姐是十三爷带来的，自小与咱公子一起长大，这青梅竹马的，咱公子要娶也是娶玉珊姐姐呀。”
　　“对呀对呀，玉珊姐姐你就别不高兴了。”
　　几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围着玉珊，把玉珊是越说越烦。抛下满屋子关心她的人跑了出去。
　　酒楼里，宋离对着一整盘烤鸭大快朵颐，宋离埋头苦吃，纪清则坐在一边不紧不慢的蘸料，夹菜，包卷儿，然后递给宋离。
　　等他吃够了，纪清才开始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宋离吃完便靠在椅背上，换他看着纪清吃，如往常一样纪清的仪态一向从容文雅，跟他人一样，如高岭之花，可望而不可即。
　　宋离就这么沉默地看了半晌，才懒洋洋开口道：“鹤鸣，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纪清笑了笑：“不知当讲不当讲就是想讲，想讲就讲。”
　　宋离也跟着笑了，道：“这个问题有点像姑娘家打听别人八卦？”
　　纪清听他这么说来了兴趣，放下筷子含笑注视着宋离：“哦？此话怎讲？”
　　宋离挠了挠头，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还是不问了。”
　　纪清伸出一只手支住下巴，挑起一只眉：“确定不问？”
　　宋离：“额…这…既然你那么想知道这个问题，那我还是问吧！”
　　纪清扑哧一笑：“你问。”
　　宋离：“说来惭愧，我今日听了两个小丫头的墙角，啊…那个…额…玉珊，是你的未婚夫人吗？”
　　纪清笑意收敛了一些，郑重道：“不是。”
　　宋离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又问道：“那她跟你是什么关系？…嗯，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我问得有些多了。”
　　纪清不疾不徐道：“她是十三爷捡来的，具体是哪儿的人我也不清楚，她和我一样都是在栖风园里长大的，十三爷跟我说过这孩子可怜，叮嘱我要多照顾她一点。”
　　宋离释然，点点头：“喔喔，原来如此”
　　​纪清看着他这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禁有些好奇，于是问道：“她怎么了吗？你这么好奇？”
　　宋离顿了顿，摇摇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没什么，就是单纯的好奇。”
　　纪清沉默片刻，坦诚道：“她确实对我有些心思。”​
　　宋离猛的抬头。
　　纪清又道：“我没有。”​
　　宋离嘟囔道：“你不喜欢她还不给她说清楚，让她有机会误会。”
　　这可冤枉纪清​了，不是不想说清楚，小姑娘脸皮薄，要直接给她说出来面子上怎么挂的住？以后还得相处，不得给彼此留三分薄面？
　　纪清苦笑扶额道：“阿离啊，你想想这我怎么说？我都已经尽量暗示她了，回栖风园以后我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她照顾你。第二句就是问你去哪儿了？我跟对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宋离点点头，顺口就来了一句：“那就好。”
　　好个屁啊好！关他什么事？他在这儿先吃盐巴淡操心，管那么宽干嘛？宋离反应过来，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好在纪清看起来并没有太在意，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几箸菜。
　　见他这样，宋离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既感慨幸好纪清没有太在意，心里又隐隐有些失落。
　　“阿离，这菜可还合你胃口？”​纪清开口，成功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宋离慌乱地点点头：​“很…很好吃，我很喜欢。”
　　纪清点点头：“喜欢就好，那把这厨子带回栖风园吧。”
　　宋离：“嗯，啊？这不好吧？”​
　　纪清：“为什么不好？你不是喜欢吃吗？”
　　​宋离：“挖别人墙角，这多不好。”
　　宋离嘴上说着不好，表情却很实诚，眉开眼笑​。
　　纪清：“你喜欢就行，没什么不好的。再说了，这是我的酒楼。”​
　　宋离：“啊？你的？”​
　　纪清点点头：“很奇怪吗？”​
　　宋离：“不奇怪不奇怪，简直太好了！”​
　　纪清纵容的笑笑：“走吧，我们回家。哦，对了，阿离，你在俞都的时候平时出门闯…额玩耍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常用的化名？”​
　　宋离摇摇头：“我平时在外边儿闯祸都是顶的煜王的名头。”
　　纪清尴尬地笑笑：“俞都倒是没什么，但你现在是在江南，顶着王爷的大名多少有些不安全。”
　　宋离道：“那要是有人问我就说我叫贺离。”
　　纪清：“贺离？”
　　宋离：“我娘亲姓贺。”
　　纪清点点头：“好。”
　　……
　　二人清闲自在的玩了几天，栖风园便来了客人。在宋离眼里是客人，在纪清和栖风园上上下下婢女仆从来看就是妥妥的不速之客：纪清的江湖朋友高杨苏。
　　说他是不速之客没别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他一来栖风园的奇花异草都要遭大殃。
　　高杨苏是纪清师父的挚友高阡的儿子，自小学医，天赋极好加上肯吃苦才二十出头医术就已经鲜有人及，让高阡这个当爹的都忍不住感叹自己学了三十多年的医术还不如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
　　栖风园里有很多宁十三之前种下的药草，很多在外边已经见不到了。高杨苏来的时候栖凤园花草遍地，高杨苏走的时候栖风园一片狼藉。所以整个栖风园上上下下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不负众望，高杨苏只是装模作样地客气了一下，跟纪清宋离简单打了一个招呼，就钻进了园子里祸祸那些花花草草去了。
　　宋离与纪清并肩站在廊下，纪清看着背着个大竹篓如狼似虎冲进草丛的高杨苏默默为那些奇花异草捏了把汗。
　　纪清叹了口气：“阿离，我们走吧。”
　　宋离：“不管他了？”
　　纪清点点头：“不管了。”
　　宋离看了眼高杨苏，有些吃惊：“他一直都这样？”
　　纪清点点头：“每年都来，无一缺席。”
　　宋离刚想开口，不知何时过来站在二人身后的玉珊开口道：“贺公子有所不知，这高公子与我家公子有多年的交情了，像这些奇花异草大多能入药，高公子采去也是治病救人。我家公子一向这样，对身边的人大方又热心肠，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也就随他去了。”
　　言外之意，我家公子大方，对你好是他的习惯，他对谁都好，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宋离没太听懂她的意思，只觉得这话从一个他看不惯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舒服，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抿着唇不再说话。
　　​


第二十二章 
　　纪清看了看宋离，低下头，摩挲着自己的指节，缓缓开口道：“玉珊，你活腻了？”
　　宋离不明所以，诧异地看向纪清：“鹤鸣…”
　　纪清叹了口气：“无事。”
　　只见纪清轻飘飘地扫了玉珊一眼。
　　玉珊见他这神态，便知道纪清是真的动怒了。忙不迭地跪下：“公子恕罪！婢子逾越了，公子恕罪！婢子不该插话。”
　　纪清摇摇头，蹲下，轻声道：“你知道我说的到底是什么。”
　　玉珊颤颤巍巍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触及对方冰冷的目光，深深俯首：“婢子知道错了，婢子真的知道错了！公子恕罪，公子恕罪啊！”
　　纪清甩甩衣袖站起来：“劝你别耍那些小心思。阿离宽宏大量不往心里去，我可不是什么大方的人，他是不会跟你计较，但我会。”
　　玉珊瑟瑟发抖，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纪清，被吓的够呛：“公子恕罪，奴婢真的错了。”
　　纪清摆摆手，不想再与她多说，淡淡道：“下去吧，自己去浣衣房领职，或者—滚出栖风园。”
　　玉珊一听立刻瘫坐在地。
　　浣衣房？浣衣房的下人做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儿。还有滚出栖风园，难道就因为她并不明显地嘲讽了那贺小公子几句纪清就要把她发配到浣衣房去？直接让她滚？难不成，是她做的事败露了？不会的，玉珊想了想，没这个可能。
　　玉珊是宁十三捡来的，算是宁十三的人，托宁十三的福，她自来到栖风园就没人将她当普通丫鬟对待，再加上他平日里明里暗里暗示自己纪清未来夫人的地位，整个栖风园都没有半点将她看做下人来对待的意思，也助长了她的骄蛮跋横，虽然在纪清面前装得温婉贤良，但纸始终包不住火，还是露了馅儿。
　　现在倒好，纪清连宁十三的面子都不给了。
　　若是她去了浣衣房或是离开栖风园，平日里那些她欺压的那些人该如何看她？如此她便真成了笑柄了。
　　玉珊想了想，决定再赌一赌，赌纪清会给宁十三面子，她抬起头直视纪清冰冷的目光：“公子当真一点不顾十三爷？”
　　纪清瞥她一眼，转过头对宋离道：“阿离，你先自己去转转，我稍后就来找你。”
　　宋离知道劝不住纪清，且这回是玉珊是自己撞上来的，他也不好再劝，点点头，乖乖走开了。
　　纪清居高临下，俯视着玉珊：“你还记得我刚刚问你什么了吗？”
　　玉珊疑惑地摇摇头。
　　纪清看了看宋离离开的方向目光里全是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玉珊心惊胆战：“不记得了？那我告诉你，我问你，你活腻了？”
　　玉珊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奴婢是犯了错，但错不致死啊！公子饶命啊！”
　　纪清弯腰挑起她的下巴：“你确定你错不致死？”
　　玉珊被迫抬起头，纪清放开她：“你真以为我不知道？还是你觉得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玉珊吓得连连后退：“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
　　纪清摇摇头，叹息道：“不承认？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玉珊惊恐地看向纪清，向前一扑抓住了纪清的衣袖：“公子不是我做的！公子，你相信我！公子！真的不是我做的！”
　　纪清扯回自己的衣袖：“死不悔改，我还没说是什么事你就急着否认干嘛？”
　　玉珊心如擂鼓，神情恍惚的跪坐在地上：“公子…我没有…”
　　纪清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不必去浣衣房，也不必离开栖风园。”
　　玉珊大喜过望：“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纪清淡淡道：“我会叮嘱掌厨的，剩下这些日子，你的饭食，全都用那口银砂罐吧。”
　　玉珊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愣了半晌，失神喃喃道：“你都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纪清弯腰凑近了她一些，低声说道：“我不知道你缘何要害阿离，但他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容不得别人在他身上动歪心思。你敢用那口银砂罐熬粥给他喝，我就能用那口银砂罐了结了你。”
　　玉珊认命般闭上了眼，心如死灰，看来纪清是真的知道了，那日眼睁睁看着纪清将宋离抱走，玉珊被在场的人笑话了一通，那些人平日被玉珊欺压惯了，难得能看她的笑话，自然要抓住时机，玉珊羞愤欲死，也心生嫉恨，于是对宋离下了一记毒手。
　　她找出了从前十三爷熬药的银砂罐，给宋离熬粥。那银砂罐炼制时里面熔铸了大量的水银朱砂，配着特定的药材可以治病救人，但用来熬粥纯粹就是害人了。
　　但好在玉珊可能只是一时糊涂，只熬了一顿就将那银砂罐收了起来，并且在纪清阻拦下宋离也没喝下那碗粥。整个栖风园里只有那一口的银砂罐，知道它存在的只有纪清和宁十三，以及当时伺候宁十三的玉珊，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纪清过去没少喝那银砂罐熬的药，对水银的气息格外熟悉敏感，那碗粥端进门他就觉得不对劲了，立马就想到了那口被遗忘了很久的银砂罐，纪清二话不说就将那碗粥倒了，让人重新熬，自己去了厨房，并无什么异常。他又去了之前放置银砂罐的地方，果不其然，被人动过了。
　　纪清不喝粥，栖风园的人都知道，那这碗粥就只能是冲宋离来的了。若不是当时宋离劝阻，只怕当日玉珊就已经被活剥了。
　　纪清不欲与她再说，转身准备离开，玉珊又扑了上来，扯住纪清的衣角，端端正正跪好，哽咽道：“公子…奴婢真的知错了，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吧，公子…”
　　纪清回过身，蹲下，一根一根掰开了玉珊的手指，冷漠至极：“我给过你机会了。”
　　玉珊：“公子，你饶了我吧！就…就看在，看在十三爷的面子上饶了我吧，我走！我离开栖风园！你饶我一命！”
　　纪清摇摇头：“最开始我没有杀你只是因为阿离劝住了我。你在栖风园里作威作福我可以不计较，你四处散播你是我未来夫人我可以不计较，但你把手伸到阿离身上我没办法不计较，留一个全尸是我对你最后的仁慈了。还有，别拿十三爷压我，你不妨猜猜，若我将你拿她治病救人的银砂罐害人这件事告诉十三爷，你会怎么死。我眼里容不得沙子，她也一样。”
　　纪清说完，不做片刻停留，利落地转身离去。走到拐角处，本该在草丛里钻高杨苏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一把搭住纪清的肩膀：“挺绝情啊你，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就这么杀了？”
　　纪清甩开他的狗爪子：“如花似玉关我什么事，心术不正须得斩草除根。”
　　高杨苏吊儿郎当地靠着廊柱，懒洋洋道：“嘁，心术不正？人不是迷途知返了吗？不过也是，你这种心狠手辣的人，不斩草除根才奇怪。”
　　纪清暼他一眼：“你管我。”
　　高杨苏：“行行行，我不管你，跟你商量个事呗。”
　　纪清：“说。”
　　高杨苏：“不杀她行吗？”
　　纪清皱眉：“为什么？”
　　高杨苏：“这人以前是伺候十三爷的，多少应该学到了点十三爷的皮毛，多少懂些药理，我身边缺个帮忙的。”
　　纪清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看她长的漂亮吧？”
　　高杨苏：“心思怎么那么龌龊？一句话，给不给？”
　　纪清着实是想把玉珊扒皮抽筋了，但他又不想让宋离觉得他绝情狠戾，所以他才想出用银砂罐。既能不让玉珊死的痛快，又不容易被宋离知道。但是现在高杨苏又跟他开了口…
　　纪清叹口气：“带走吧，卖你这个面子，别让我再看见她。”
　　高杨苏嘿嘿一笑：“你这是卖我面子还是不想让你那小公子知道你的真面目啊？”
　　纪清看了他一眼：“滚，就你话多。总要知道的…”
　　高杨苏敛去了不正经的神色，认真道：“滚就滚，不过纪清，人有时候不能太在意自己的过去，不然怎么好好生活，你现在心里…应当是有了牵挂，好好待自己。”
　　高杨苏说完就一蹦一跳地走了，留下纪清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玉珊跪坐在地上，低着头。高杨苏走到她面前她都没察觉到，只是呆呆地盯着地面。
　　高杨苏看了看她，蹲了下来，温声问道：“小丫头，跟我走吗？”
　　玉珊听到声音，抬起了头，讷讷道：“公子…他对我当真是一点都不心软。”
　　高杨苏一脸无奈，提高了声音：“回神！”
　　玉珊如梦初醒，看了他一眼，低声道：“高公子有何事不妨去找其他人，奴婢是将死之人，恐怕帮不上高公子什么忙。”
　　高杨苏问道：“你可愿意跟我走？你家公子说饶你一命，让你跟我走。”
　　玉珊疑惑不解：“跟你走？公子不杀我了？”
　　高杨苏点点头，站起身，对伸出一只手，道：“对，跟我走，你可愿意？”
　　玉珊看向纪清离开的方向，没有看到一点那人的影子，她犹豫了一下，跪好朝着那个方向磕了个头。随后对高杨苏道：“多谢公子，奴婢愿意。”
　　高杨苏拽着她的胳膊粗鲁的将人拉了起来：“好了，别跪着了，以后你就跟着我，就采采药，治治病什么的，日子过得肯定没有你在栖风园过的好，但我不会亏待你的。”
　　玉珊死里逃生，心有余悸地点点头：“谢公子。”
　　高杨苏摆摆手：“别公子公子的叫，叫我高杨苏就行。”
　　玉珊小声道：“这不合规矩。”
　　高杨苏：“罢了，随你便吧。对了，你叫玉…玉什么来着？”
　　玉珊眼里噙着泪，愧疚地点点头：“玉珊，玉珊是十三爷给奴婢取的名，但我做的事对不起十三爷的教诲，奴婢配不上这个名字，还请公子赐名。”
　　高杨苏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这名字有些俗气，也不太顺口，便道：“云想衣裳花想容，那就叫云衣，多文雅。”


第二十三章 
　　纪清找到宋离时他正坐在廊下看鱼。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宋离半张脸沐浴在阳光里，少年瘦瘦高高，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垂下来慢悠悠地晃着，手里抓着一把桂花糖，往自己嘴里扔一颗，往水里扔一颗。
　　纪清远远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不一会儿又拎了一壶酒回来，这次他径直走到了宋离面前，把酒递给了他：“阿离，喝点儿吗？”
　　宋离懒洋洋地转过头，接过酒，仰头灌了一口，随口道：“你怎么处理她了？”
　　纪清不着痕迹地退回阴影里，反问：“你觉得我会怎么处理她？”
　　宋离诚实地摇摇头，他不知道，他很信任纪清，但他看不懂纪清，说来奇怪，他就这么坚定不移的相信这一个他根本看不懂的人。
　　纪清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笑了笑：“没杀她，让高杨苏带走了。”
　　宋离松了一口气，心情好了很多，若无其事的转移了话题：“这江南的景色真美啊，只可惜来的迟了，没见着那七月的杏花烟雨。”
　　纪清朝他笑笑，道：“若你想看，明年我们可以早些来。”
　　宋离有些惆怅又隐隐有些期待，道：“明年…我可能来不了了。”
　　纪清：“嗯？为何？”
　　宋离：“我皇兄让我上朝听政了。”
　　纪清心里咯噔一下，莫名觉得有些不安，忙问道：“什么时候说的？”
　　宋离想了想：“两个多月前说的了。”
　　纪清：“你…答应了？”
　　宋离：“是啊，怎么了？”
　　纪清回过神，笑盈盈道：“没什么。那以后吧，来日方长，等…嗯，等你老了，我陪你走遍大江南北。”
　　宋离点点头，笑道：“好，你要说话算话哦。”
　　纪清：“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宋离又仰头灌了一口酒，由衷叹道：“鹤鸣，能认识你，我真是三生有幸。”
　　纪清没开口，心想：“我才是三生有幸的那一个。”
　　宋离见他不语，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纪清：“没怎么，我也是。”
　　宋离灿然一笑，在阳光下，连指尖发梢都是少年独有的温柔与和煦。
　　纪清垂眸，笑了。
　　……
　　翌日，傍晚。
　　纪清凝视着面前突然出现在栖风园的袁熙，整个人都是迷惑的。
　　袁熙好整以暇地坐在桌边喝着茶，还从宋离手里抢了几颗桂花糖。
　　纪清不满道：“你怎么来了？”
　　袁熙镇定自若：“师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怎么不能来？”
　　纪清：“我是问你来干嘛？”
　　袁熙：“你师父新收了个徒弟，天天在那训徒弟呢，我在俞都闲的无聊，就来找你了。顺便看看江南这边儿的的铺子，处理点儿事，你别急着嫌弃我，放心，我就在姑苏呆两天，过两天就去扬州。”
　　纪清蹙眉：“什么徒弟？他又盯上了哪家的小孩儿，别惹祸了。”
　　袁熙解释道：“不是哪家的小孩儿，是纪落烟。他见那孩子根骨不错就收了。恭喜师哥，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又多了一个小师妹。”
　　纪清：“你不也多了一个小师妹？跟着师父练一下也好，就当强身健体了。”
　　袁熙：“她可不是当强身健体来练的，我没想到那丫头那么能吃苦，我爹不要命地教，她不要命地练。那一老一小…啧啧，我简直看不下去。”
　　纪清点点头，不再接他的话茬。
　　袁熙伸长了手，从旁边宋离手里又抢了几颗桂花糖，赞道：“要我说，这桂花糖，还是江南的好吃。”
　　纪清怒道：“好吃归好吃，你能不能别抢阿离手里的，那儿那么大一盘，阿离手里的要香一些是吧？”
　　袁熙讪讪道：“这不是隔的近嘛？”
　　宋离连忙道：“没事没事，可以一起吃的。
　　纪清：“袁熙，你好意思么？”
　　袁熙摸了摸鼻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是我说你师兄，这就开始护短了？”
　　纪清：“你管我。”
　　袁熙：“行行行，当我没说。”
　　纪清：“要吃自己拿，不许抢阿离的。”
　　袁熙瘪瘪嘴：“哦。”
　　纪清想了想，问道：“俞都那边没什么大事儿吧？”
　　袁熙：“你是说生意还是其他的？”
　　纪清：“都说说。”
　　袁熙：“生意上的话没什么大事儿，郭玉管的很好，只是扬州近来那边一笔货款出了点儿问题，我此行也是为了这件事。其他的话…太多了，说不完。”
　　纪清看了看宋离，问道：“最近…边境好像不太安稳，朝廷有没有新出什么政令？”
　　袁熙暼他一眼：“师哥，你什么时候关心起国家大事来了？”
　　纪清又看了一眼宋离：“你就说有没有？”
　　袁熙：“别说，还真有，还是大动静。这宣德皇帝不知是被打通了哪根筋，开始整顿起军务来了。”
　　宋离听到这儿，蓦地抬起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袁熙：“俞都那边闹得可大了，你们就一点儿都没听说？”
　　纪清：“直说，别磨叽。”
　　袁熙委屈的看了纪清一眼，依言不再磨叽：“前些日子宣德帝下令将禁军打散，派到各个地方担任地方驻军的提督，还有…设了一个锦衣卫，还发了一个招贤令，泰安街的很多武夫都进了锦衣卫。还有…还有什么来着…我忘了。”
　　宋离此时严肃了起来，桂花糖也不吃了，眉头紧锁，侧头问道：“鹤鸣，你怎么看？”
　　纪清沉吟片刻，不疾不徐道：“我认为缘由有二。一为我们之前谈到过的外患，边境局势不容乐观，胡人扰边已是常事，大有试探大魏实力之意，强兵刻不容缓。二为内忧，他急需收拢兵权来巩固自己的皇权，禁军算得上是是大魏军队中的精锐，但现在宣德帝却把这支精锐力量打散，派到地方驻军作提督，这对他收拢兵权起了决定作用。大魏兵力虽弱，但军队数量庞大，若能将地方兵力提升起来，实力不容小觑。一来，禁军训练有素，派到地方作提督有利于提升地方驻军实力。二来，禁军自大魏建国以来便世代效忠于皇帝，在近几代皇帝的手段之下越发忠心，在宣德帝的眼里绝对可信。但禁军一走，俞都乃至整个雍州的守卫就出现了空缺，所以他设了锦衣卫。将他绝对信任的人派至无法完全控制的地方将不信任的人全聚在眼皮底下日日看着，这样他才能勉强放心。”
　　袁熙：“他这样大刀阔斧地改，会不会有些操之过急了？”
　　纪清点点头：“确实。”
　　袁熙想了想，又问道：“那为什么不让贺老将军派人练兵呢？又或者直接将贺老将军手里的兵权收回来。”
　　纪清刚想解释，宋离却措不及防地开了口：“收不回来的，就算收回了兵符也收不回兵权。”
　　袁熙：“为何？”
　　宋离：“我外祖父是两朝元老，万禧年间封的镇国将军。万禧元年，犬戎大举进犯，我外祖父当时只是军中一名小小的校尉，敌人兵强马壮，当时的大魏不及现在富裕，要兵没兵，要钱没钱，满朝武将无一真男儿，我外祖父冒死拦住万禧帝的车架，自请应战。最后临危受命，带着三百部下四处征兵征粮，一手拉起了赤翼军，历时五年击退犬戎，如今赤翼军的主要将领都是当年跟着我外祖父出生入死的老部下，只听命于我外祖父，就算收走兵符也是如此，若是为了收回兵权而换掉我外祖父，岂不寒了赤翼将士的心，那赤翼军又如何能听命于他？至于让赤翼军练兵，对军队实力提升是有很大帮助，但皇兄他肯定不愿。”
　　纪清点点头，接着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宣德帝是想拉起一支能与赤翼军抗衡的军队。”
　　袁熙又糊涂了，问宋离：“你外祖父不也是他外祖父吗？不都是一家人吗？”
　　纪清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帝王的心思岂是你能懂的？”
　　宋离一言不发，眉头依旧紧锁着。纪清见状，放下茶盏，伸手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袁熙简直没眼看：“你们两关系什么时候好成这样了？”
　　纪清收回手：“……”
　　袁熙接着絮絮叨叨：“小王爷呀，你可别皱着眉了，我师哥看起来都要心疼哭了…”
　　纪清毫无风度地瞪了他一眼：“劝你别说话了。”
　　宋离回过神，闹了个大红脸，不过看起来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纪清柔声道：“阿离，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
　　袁熙见状简直无话可说，眼不见心不烦，离开了。
　　宋离叹了口气，道：“我皇兄此次军务整顿有些操之过急了，以我对他的了解，突然如此匆忙地开始整顿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虽说是好事，但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再者，他为何要如此匆忙地要与外祖父划清界线，正如袁熙公子所说，明明都是一家人啊。”
　　纪清笑了笑，靠回了椅背，不疾不徐道：“允和十一年，允和帝胞弟永铖王与朝中武将李继明于猎场狩猎，永铖王多猎得雌鹿一只，允和帝由此断定其武艺高于李继明，认为其有谋反之心，满门抄斩。昌平十三年，晁王宋奕因与翰林学士程矜私下交好被昌平帝身边一小太监诬陷有谋反之心，一家人惨死狱中，其三岁幼子也没被放过，被带到狱中凌虐致死。死后尸身于城墙之上悬挂，整整十日，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发生大魏的事，他们也是一家人，却能轻易因为旁人一句真假未辨的挑唆刀剑相向，像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殿下可还要听？”
　　宋离听他说完，靠在旁边一言不发。
　　半晌，起身离开，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
　　袁熙抵达姑苏的时候，宋离的信也送到了宋端手里。
　　宋端看完随手手里那张纸了递给身旁站着的小太监，吩咐道：“送去给太后。”
　　小太监领命退下，宋端又从信封里抽出了另一张纸。
　　“与煜王殿下同行之人为一白衣少年，俊美非凡，气宇轩昂，具体身份不明，只听煜王殿下唤其为“贺明”还是其他什么的，光凭此二字来看，姑苏户籍与俞都户籍都并无此人。”
　　宋端看完，吐出一口浊气，将纸张放到了晃动的火舌上，转瞬成灰。


第二十四章 
　　二人在栖风园待了一个多月便离开了姑苏，纪清带着宋离将江南十城玩儿了个遍，腊月已过上旬，二人方才启程回俞都。
　　江南的冬天在宋离眼里实在算不上真正的冬天，但比起来的时候实在是冷了许多，所以二人回程时没再骑马，而是改坐了马车，至于来时骑的那两匹骏马，宋离舍不得留在姑苏，就托了水运送回俞都。
　　秦岭北面早已经下起了雪。过了秦岭纪清脸色就变得极其苍白，虽然纪清皮肤本来就很白皙，但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俊美，与他身上的气质相得益彰。现在他的脸色已经差的不成人样了。
　　天气渐冷，纪清手脚冰凉，几乎有些僵硬，上了马车坐下，整个人就缩进了厚重披风里，手里抱着手炉，半张脸埋进狐毛围脖，闭着眼一言不发。
　　宋离见他这模样很是担忧，但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不敢打扰他。
　　纪清一睁开眼就是宋离忧心忡忡盯着他的模样，活像一只惹人怜爱的小猫。纪清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阿离，怎么了？”
　　宋离蹙眉，伸长胳膊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疑惑道：“鹤鸣，你是不是生病了？”
　　纪清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没有。”
　　宋离忧心忡忡：“真的？”
　　纪清有气无力地点头：“千真万确，只是有些畏寒罢了。”
　　宋离将信将疑地伸出爪子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可惜摸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就此作罢，失落地低下了头。
　　纪清见他垂头丧气，安慰道：“阿离，我真的没事，没有生病，我还能骗你不成？”
　　宋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那你冷不冷？”
　　纪清摇摇头：“不冷。”
　　这是实话，马车里烧着暖炉，炉火烧的很旺，宽大的轿厢里暖洋洋的。
　　宋离穿的厚，甚至觉得有些热。
　　炉子上温着酒，宋离拿过酒壶给纪清倒了一杯：“喝一杯吧，暖暖身子。”
　　纪清接过酒，递到唇边试了试温度，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宋离见他将酒喝光，连忙凑近了些问道：“好些了吗？”
　　纪清觉得他有些好笑，一杯酒，哪有那么厉害？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多了。”
　　宋离见他点头满意地笑了笑，拿过纪清手上的暖炉放到了桌子上，道：“都冷了，待会儿让孙伯伯给你加点火。”
　　纪清想了想，自己拿起火钳往手炉里加了点火，道：“阿离，你把这个手炉递给孙伯伯吧，他年纪大了，耐不住冻。”
　　宋离想了想，接过手炉，起身弯腰走了出去。
　　宋离伸出一个脑袋，脆生生喊道：“孙伯伯！”
　　孙伯被他吓了一跳，拍拍胸口缓了一口气，问道：“怎么了小贺公子？是纪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宋离摇摇头：“不是不是，鹤鸣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罢又从帘子的缝隙了伸出一只手，拿的正是那只暖手炉。
　　孙伯一见那只手炉，连忙摇头：“使不得使不得，你快叫纪公子自己拿着吧。我这一把老骨头用不着，别给纪公子冻着了。”
　　宋离不明所以，强行将手炉塞到了孙伯手上，道：“没事的，马车里很暖和，倒是这外面，虽然淋不着雪，但这风吹着也很冷的。鹤鸣在里边冻不着。一个暖手炉对鹤鸣也起不了多大用处。”
　　孙伯摇摇头，又将手炉塞了回来：“小贺公子有所不知，纪公子气血虚，受不得一点儿冻。这人啊，要是手脚不暖和，怎么捂都捂不热的，只是我没想明白，纪公子今年为何要回俞都过冬。”
　　宋离疑惑道：“往年冬天纪公子都不在俞都吗？”
　　孙伯点点头，絮絮叨叨：“纪公子气血虚，畏寒，自我跟着公子以来，他每年冬天都是在栖风园过的，回俞都过冬还是头一遭。”
　　宋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还是强行将手炉塞给了孙伯：“孙伯伯，你就拿着吧，是纪公子让我给你的，你不拿着我不好跟他交代啊。”
　　宋离说完便把脑袋缩了回去，孙伯无奈地摇摇头：“这孩子…”
　　宋离转过身坐回纪清身边，纪清靠着车壁昏昏欲睡，嘴唇发白，没有一点血色。
　　宋离当然知道纪清今年为何要回俞都，若单是派人将他送回来，纪清必定是不放心的。但现在他这模样，让宋离是既担忧又愧疚。
　　纪清闭着眼睛，双手拢进了袖中，一身厚重的白衣衬得他人苍白又脆弱，宋离看的揪心，轻唤：“鹤鸣？鹤鸣？睡着了吗？”
　　纪清没有应答，宋离便当他睡着了，轻轻拉过他藏在袖中冰凉的双手，握在了自己手里。
　　宋离蹲下身拉过他的手反复揉搓着，专心致志，。带着些愧疚，感动，谢意，还有…
　　一些说不清道不明却暗自生根发芽了的感情。
　　纪清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睁开了眼，看着少年安静的给自己暖着手，嘴角不知不觉中上扬了些许。
　　半晌，宋离拉着纪清的手往自己脸上靠了靠，觉得暖和了很多，这才停下，将纪清的手拢到了自己怀里。
　　将这一切做完，宋离抬起头瞟了瞟纪清，纪清大概也没料到宋离会突然抬头，还没来得及闭眼，二人目光就措不及防地撞了。
　　纪清慌乱地挪开目光，不知所措。
　　宋离愣了一下，松开了纪清的手，急忙解释道：“我我…我，手炉不在，我、我，怕你冷，捂捂手，我给你捂捂手。”
　　宋离话还没说完就暗自懊恼，心道：“我这是在说什么玩意儿？”
　　纪清收回手，也有些不知所措，二人就这么尴尬的沉默了半晌。良久宋离一声轻笑打破了这沉默。
　　纪清伸手揉了揉宋离的脑袋，笑道：“谢谢阿离，暖和多了。”
　　宋离摇头：“没事，暖和了就好。”
　　纪清撤回手：“别蹲着了，起来吧。”
　　宋离依言坐回了软垫。犹豫了片刻，问道：“鹤鸣，你为什么这么畏寒，能给我讲讲吗？”
　　纪清僵了片刻，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宋离见状吓了一跳，又握住了他的手，冷的吓人：“没事没事，不想说可以不说。”
　　纪清极力压制下自己的情绪，紧紧攥住宋离的手，宋离的手被他捏的生疼，但还是一言不发的忍受着，就在宋离觉得自己手快被纪清捏碎的时候纪清蓦地松开了。
　　宋离有些愧疚，低下头：“对不起啊鹤鸣，我就不该问的。”
　　话音刚落，他突然看见了纪清左手手腕上一道狰狞的伤疤，再一看，右手也有一道差不多的，看上去有很久了，伤口应该很深。宋离眉头紧蹙，他不确定纪清畏寒是否是这道伤疤造成的，但直觉告诉他，肯定与这脱不了干系。
　　纪清缓过来，注意到宋离的目光，连忙挣开宋离的手，拉下袖子挡住了那两道伤口：“无事，阿离你别多想。我…我现在没办法给你说，我说不出口。等以后吧，以后一定…”
　　宋离：“好，不过，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要是不想讲也不必勉强自己。好不好？”
　　纪清点点头，应道：“嗯。”
　　宋离见他同意，便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了纪清身边。他很好奇纪清的过去，可他不愿意揭纪清的伤疤，他怕纪清难受。
　　宋离侧过头看了看纪清，发现他又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于是拿过一条薄毛毯展开搭在纪清身上，又拉起他的手盖在了毛毯下。
　　接下来赶路的半个多月里，纪清的情况基本上都差不多是这样，一路上昏昏沉沉，宋离心里愧疚，一路上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纪清，他见过气血虚的人，但还没见过气血虚的这般严重的人，不知所措的同时又心疼得不行。
　　……
　　腊月二十三正午，他们总算赶在年关前抵达了俞都。
　　纪府门前。
　　宋离搀扶着纪清下了马车。
　　纪清看了看宋离搀着自己的手，叹了口气：“阿离，我只是有些精神不济，还没羸弱到需要人搀扶。好歹练了好几年的武，没那么娇贵。”
　　宋离恍若未闻：“走吧，我先扶你进去。这么大的雪，在门口傻站着多冷。”
　　纪清无奈地笑笑，由他去了，道：“走吧，这么大的雪，你也休整一下，用了晚膳再走。”
　　宋离摇摇头：“可能不行了，我还得去跟我皇兄请罪呢，虽然我知道他不会罚我，但我还是得去给他交代清楚，还有我娘亲，我出来这么久没给她写信，她肯定生我气了。”
　　纪清点点头：“那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了。”
　　宋离看上去不是很开心，纪清见他这模样，停下脚步：“怎么了阿离？”
　　宋离摇摇头：“没事，只是回俞都你就要忙起来了，我就不能经常来找你玩儿了。”
　　纪清温柔地笑笑，伸手拂去他肩头的雪：“谁告诉你我忙了？你若是想来找我，随时都可以来。”
　　只要是你来，我随时都有空。
　　宋离：“真的吗？你不忙？”
　　纪清点点头：“骗你干什么？”
　　宋离惆怅的情绪一扫而空，笑道：“好！我会经常来找你的。”
　　纪清挑了挑眉：“你不是要上朝听政了吗？哪来时间找我玩儿？”
　　宋离这才突然想起这回事儿，情绪又低落下来。
　　纪清：“无事，你有空来再来就是了。”


第二十五章 
　　宋离刚想开口，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打乱了他的思绪。
　　“纪清！你这臭小子！怎么跑回俞都来了！你是嫌命太长了？”
　　袁青阳听下人说纪清回来，骂骂咧咧的从后院转了出来。
　　纪清无奈，有气无力道：“师父，待会儿说好不好？天儿冷，你先进屋吧。”
　　袁青阳见他如此，气不打一出来，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宋离，气呼呼地走了。
　　纪清转过头：“阿离，我让孙伯送你回王府。”
　　宋离点点头：“那…后会有期。”
　　纪清忍俊不禁，应道：“后会有期，你若是想见我，来找我便是。”
　　宋离：“好，那我走了。”
　　纪清挥挥手：“嗯。”
　　纪清站在风雪里，目送宋离出了大门，这才转身进了后院。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将整个俞都都染成了白色，纪府的后院也不例外，院墙上，纸条上，栏杆上都积了半尺多厚的雪。
　　纪清站在屋檐下看着院中的三人，袁青阳穿着一身单衣在院子里守着自己新收的徒弟扎马步。
　　纪落烟也是能吃苦，在漫天大雪和刺骨的寒风中穿着薄衫扎马步，纹丝不动。袁青阳手里拿着一个棍子围着她转圈，时不时敲她两下，包子裹着棉袄戴着帽子蹲在纪落烟身边守着。
　　包子鼻尖脸颊冻的通红，眼睛滴溜溜地乱转，一下就看见了屋檐下站着的纪清。大声道：“袁大伯，漂亮哥哥来了！”
　　包子说完，急匆匆地跑到了纪清身边：“漂亮哥哥！”
　　袁青阳转头看了纪清一眼，没说话，继续纠正着纪落烟的动作。
　　纪清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家师父必定是生自己的气了。
　　纪清揉了揉包子的脸：“冷不冷？”
　　包子摇摇头：“不冷不冷！可暖和了，漂亮哥哥冷不冷？你的手都冰了。”
　　纪清摇摇头：“我也不冷。”
　　袁青阳在远处扯着嗓门吼道：“不冷个屁！”
　　纪清笑笑，看了看院中的扎着马步的纪落烟，弯下腰，压低了声音道：“别听你袁大伯瞎说，我真不冷，包子，你在这里可待的惯呀？”
　　包子急忙点点头：“待的惯，我可喜欢这里了，虽然也有点想王爷，但我还是更喜欢这里。我在这里可以陪落烟玩儿…虽然她现在没什么时间陪我玩儿，但我可以看着她。还有…还有我在这里不用干活儿，也不用像以前一样天天跟着王爷，还有袁大哥带我和落烟玩儿，还有很多好吃的。”
　　包子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纪清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道：“你以前是你家王爷的随从吗？”
　　包子说到这个瞬间变得愁眉苦脸，委屈道：“是啊，以前王爷到哪儿都要带着我，带我吃香的喝辣的，后来王爷的皇帝哥哥找上我，让我王爷不管做什么都要跟他说，我家王爷发现了就不让我跟着他了。”
　　纪清一听“皇帝”二字下意识地微微蹙起了眉，又问道：“那后来呢？”
　　包子有些失落：“虽然王爷不让我跟着他，但是那可是皇帝下的命令啊，我没办法，只好死皮赖脸地跟着王爷。再后来，王爷不要我了…我就来这儿了。”
　　纪清展颜，问道：“那你喜欢这儿吗？”
　　包子点头如捣蒜：“喜欢喜欢！”
　　纪清：“那你就留在这儿吧，我去跟你家王爷说。”
　　包子：“可以吗？我家王爷会答应吗？”
　　纪清点头：“当然会了。”
　　包子欢呼：“那太好了！谢谢漂亮哥哥！”
　　袁青阳拍了拍身上的雪，边走边问：“什么太好了？”
　　包子兴冲冲道：“袁大伯！我以后都可以留在这儿了。”
　　袁青阳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儿，笑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包子嘿嘿傻笑。
　　袁青阳又道：“去把小丫头的披风给她拿过去，时辰差不多了，你俩去玩儿吧。”
　　包子应了一声，欢欢喜喜地跑过去把纪落烟拉了回来。
　　包子细致地拍掉纪落烟身上的雪，拿过披风给纪落烟披上，这才对着袁青阳道：“袁大伯，那我们去玩儿了？”
　　袁青阳想了想，指着纪清道：“等等，小丫头，这是谁你知道吧？”
　　纪落烟犹豫了片刻，点点头，对着纪清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道：“兄长。”
　　纪清蓦地愣住了，有些呆滞地看着面前这个小丫头，突然想起来之前袁熙说过的那句“这下你不会再说自己是孤家寡人了吧。”
　　师父与袁熙待他很好，都把他当做亲人看待，但始终不是血脉相连。而现在纪落烟站在他面前，他才真正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真的不再是孤家寡人了，这小丫头，是他的妹妹。
　　哪怕与他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也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纪清愣怔半晌，蹲在纪落烟面前，认真道：“落烟，我叫纪清，是你的哥哥。”
　　纪落烟点点头，又叫了一声：“兄长，谢谢你。”
　　纪清摇摇头，压下纷乱的思绪，道：“谢什么，我要向你道个歉，落烟，原谅我没有问过你的意见就将你从纪府接了出来。我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现在问你，来得及吗？”
　　纪落烟许是被虐待久了，一提起允城纪府就显得有些害怕，没了方才在冰天雪地里扎马步纹丝不动的那股倔强，又是恐惧又是无助，怯生生道：“当然愿意”
　　纪清离开允城纪家时只有十一岁，当时纪落烟才一岁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在他临走前，拉着他的衣角口齿不清地喊了他一声“哥哥”。也许就是当年那一声“哥哥”才让九年后纪清能够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个妹妹，让袁熙悄悄去看看她，将她接了出来。
　　纪落烟当然愿意，在允城纪府根本没有人把她当人看。
　　纪铭与王秀灵，也就是她所谓的父亲与母亲，一心想要个儿子，王秀灵生下她后一见是个女儿就直接将她丢给了府里的接生婆，让其将这女儿处理了，连看都不曾看一眼。
　　接生婆是个心善的，悄悄将她留了下来，一直护着她，甚至在纪清被赶出纪府时还悄悄带她去见了这个哥哥一面。
　　但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她七岁时那接生婆还是去世了，死之前将她的身世告诉了她，让她去找纪老爷，本想着虎毒不食子，纪落烟毕竟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至少会给她一口饭吃，让她能吃饱穿暖，没想到王氏将这“死而复生”的女儿完全不当人看，连府里最下等的人都把她当小狗使唤，时不时还不给她饭吃。
　　若她想逃，抓回来就是一顿毒打。能活到袁熙去救她属实是她命硬。
　　若人从记事起感受到的就是这世间的恶意，那他对这世间便也只剩恶意。
　　所幸纪落烟先是遇到了违背主家意愿将她养大的接生婆，后又遇见了愿意整天陪她疯玩儿惹祸，在雪中蹲着等她的包子，让她所见过的，记住的不只这人间的恶意。
　　纪清想把包子留下也是因为这点私心，他想把包子留在纪落烟身边，多陪她几年。
　　纪清伸手给纪落烟拢了拢披风，又理了理她额角的碎发，柔声道：“不用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会再有人打你了，包子会陪着你玩儿，有哥哥护着你。”
　　纪落烟点点头，顿了片刻，又摇了摇头，小声道：“我要自己变强。”
　　纪清笑笑，拍拍她的肩膀：“好，自己变强。对了落烟，你想念书吗？”
　　纪落烟：“可以念书吗？”
　　前些日子太忙，把这事儿给忘了，今日才想起来。
　　纪清微笑着点点头：“当然可以，包子和你一起念好吗？”
　　包子大吃一惊：“我也可以吗？”
　　纪清：“你和落烟一起念好吗？”
　　包子喜出望外：“好！”
　　纪清摸了摸两个小孩儿的脑袋：“你们去跟袁熙哥哥说，他会给你们安排好的，去吧。”
　　包子点点头，拉着纪落烟找袁熙去了。
　　看着他俩走远，一直杵在旁边当廊柱的袁青阳悠悠地开了口：“包子这小孩儿真挺厉害，那小丫头都被他带的开朗多了。今天居然说了五句话。”
　　纪清：“…”
　　袁青阳：“别这么看着我。她半个月说的话加起来都不一定有五句。”
　　纪清：“您老想想她在纪府过的什么日子，自然对谁都有防备心，怎么开朗的起来。”
　　袁青阳：“那包子还是个例外喽？”
　　纪清：“总有一些人，让你光是看着就防备不起来。”
　　袁青阳想了想包子圆不楞登的脸，赞同道：“那倒也是。”
　　纪清：“我回头跟阿离说说，把包子留在纪府，让他多陪落烟几年。”
　　袁青阳点点头：“这可以。”
　　纪清面不改色：“那就这么定了，师父，徒儿先告退了。”
　　纪清说罢，转身就要走。
　　袁青阳：“你往哪儿走？给我站住。给我讲讲你怎么想的？”
　　纪清一脸茫然：“什么？”
　　袁青阳怒道：“你少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纪清连忙认错，弯腰拱手道：“师父，徒儿知错。”
　　袁青阳冷哼一声：“说说吧，你怎么想的，这寒冬腊月回俞都来是几个意思？嫌命长了是吧？”
　　纪清：“师父息怒，当然不是了，我还没活够呢，我只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回来。”
　　袁青阳骂道：“有什么不放心的，他那么大个人了，再不济多派些人手护送就是了，非要自己回来是吧？你又不吃药，这身子怎么禁得住？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是吧？不吃药就给我滚回姑苏去！”
　　袁青阳语气虽凶，但底气却不是很足，甚至带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纪清不是不分好坏的人，知道师父是为他好，于是低着头，道：“师父，您消消气。我一会儿就去抓药。”
　　袁青阳又惊又喜，但碍于面子，他还是干咳两声端住了威严，睨纪清一眼，道：“行，不过——你这是怎么回事？以前逼你喝两口药你都不喝，这么多年的毛病一下就给你治好了？以前宁愿千里奔波去姑苏过冬都不愿留在俞都喝几碗驱寒药，怎么？今年不想去姑苏了？”


第二十六章 
　　纪清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师父，你都明白，就别笑话我了，我错了。”
　　袁青阳就见不得他这风轻云淡的样儿，怒道：“错了错了，认错有什么用？你倒是改啊？谁在笑话你？你那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啊？这俞都冰天雪地是你待的地方吗？又畏寒又不吃药，看我是老了，管不了你了是吧？”​
　　纪清：“师父，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待会儿就去抓药好吧？放心吧师父，我小时候没少挨冻，没那么娇贵的。”
　　​ 袁青阳缓了口气，瞟他一眼：“今天都腊月二十三了，我也就不强迫你一个人回姑苏，孤苦伶仃的，但你把药喝上。”
　　纪清从命如流：“好，徒儿遵命，徒儿这就差人去抓药。”​
　　袁青阳想了想，又道：“等等，你直接去找十三爷给你开药方，这么多年了，看看她有没有根治的法子。”
　　纪清一听这话瞬间面如土色，小声嘀咕道：“啊？这等小事就不必麻烦十三爷了吧？十三爷开的药方个顶个的苦，我去抓点驱寒的就行了。”
　　袁青阳一听又怒了：“那你直接啃生姜得了？喝什么药？”
　　纪清点点头：“也不是不行。”
　　袁青阳揉了揉拳头：“我没跟你商量，去清风阁，找十三爷开药方。”
　　纪清按了按自己的绞痛的额头：“徒儿遵命。”
　　袁青阳恶狠狠道：“别想给我耍诈，我让袁熙跟着你去，盯着你。”
　　纪清无奈：“是。”
　　袁青阳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快去吧。我让人把湛露园的地龙烧上。”
　　纪清拱手：“徒儿告退。”
　　……
　　宋离回王府换了身衣服便顶着大雪入了宫，毕竟认错这种事拖不得，还是越早越好。
　　宋端知宋离来，一早便在盘龙殿等着了。
　　宋离一进殿就看见自家大哥用手支着额头，他感觉事情不妙，向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皇兄，臣弟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宋端听到声响，慢慢抬起头，问道：“你还知道回来？”
　　宋离低下头，“哽咽”道：“皇兄，臣弟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你还是生气的话就罚我吧，只要能让你消气，怎么罚都行。臣弟都认了。 ”
　　这招虽然老套，但屡试不爽，宋端对这招更是毫无招架之力，但还是板着脸道：“你偷跑出去就罢了，还不知道早些回来。今日都腊月二十三了，你是打算在外面过年吗？”
　　宋离深深低着头，小声道：“臣弟知错了，皇兄罚我吧，怎么罚我都认了。”
　　宋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可知你次次都是这么说的？”
　　宋离抬起头，用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红眼眶直直地看着宋端：“皇兄，臣弟这次是真的知错了。以后不会再犯了，你就原谅我吧。打我骂我都行，不要生气了，气坏了你自己的身子怎么办？”
　　宋离深知跟自家皇兄说话绝不能太强硬，比起硬碰硬，示弱能更快解决问题。
　　果不其然，宋端只是叹了口气脸上的严肃就绷不住了，笑骂道：“行了，混小子，你看准朕吃这一套是吧？罢了，朕不罚你。你跟朕讲讲，这一路上有什么好玩儿的，还有…当时你是怎么从齐铮眼皮子底下跑了的？”
　　​宋离歪着头想了想，真诚道：“我忘了。”
　　宋端​不着痕迹挑了挑眉，道：“那好吧，忘了就算了，你去给母后请个安吧，这么多日子不见，她必定想你了，朕还有要事处理，就不与你一同过去了，代我问安。”
　　宋离点点头：​“好，臣弟告退。”
　　宋端：“等等，年后你便该上朝听政了。有一些要注意的事，朕让礼官理出来，回头差人给你送到府上。朝服也制好了，一并给你送到府上，你且试试合不合身。”​
　　宋离颇有些期待，拱手道：“多谢皇兄！”​
　　宋端​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无事，你去吧。”
　　宋离笑嘻嘻道：“臣弟告退。”
　　宋端挥了挥手，​示意宋离赶快滚，宋离从命如流，蹦蹦跳跳地滚了。
　　宋端目送宋离离开，心里有些煎熬，自从知道自己非贺太后所出，宋端不论是对贺太后还是从前亲密无间的弟弟宋离心里都有了芥蒂。
　　尤其是经过暗中调查，得知自己生身母亲的死似乎与贺太后有关后…但毕竟没有证据，他潜意识里还是不愿意相信从小将他带大的贺太后与他生母之死有关。
　　宋端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回了椅背。
　　​    贺太后专门交代过慈宁宫的下人，宋离来的时候不必通报。
　　于是乎宋离便大摇大摆的进了慈宁宫，怀里揣着从江南带来的桂花糖。从江南回来的时候，他除了去时带的行李，就只带了几袋桂花糖。​这桂花糖甜而不腻，自家娘亲必定会喜欢。
　　宋离算了算时辰，这个时候太后应该还在佛堂诵经，于是他便揣着桂花糖坐到了佛堂门口的石阶上，倚着廊柱看雪。
　　​      雪下的很大，地面都铺了厚厚的一层，宋离盯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有些出神。
　　纪清现在应该在干什么呢？是不是暖了一壶酒也在屋檐下看雪呢？或者在处理这些日子积压的事吧？也不知道他身子好些没有？
　　“阿离？”​贺太后一出佛堂就看见一少年坐在地上。不确定是不是宋离，迟疑地喊了一声。
　　宋离听到声音，起身回头行礼：“儿臣问母后安。”
　　贺太后不悦地皱了皱眉：“嗯？”
　　宋离：“娘亲！”
　　贺太后这才满意点了点头：“就你我母子二人，不必多礼，多生分。”
　　宋离笑着应道：“好嘞娘亲！”​
　　贺太后总是喜欢宋离唤她娘亲一些，但不管是小时候教他念书的夫子还是宋端都告诉过他，身在皇室就要注意皇家礼仪。先位分后亲人，要讲礼节，为此还挨过不少板子，时间久了宋离也就养成了习惯，就算是私下也有些改不过来，但贺太后却不喜欢这样。
　　贺太后抬手敲了敲他的脑门，任由宋离拉着她往偏殿走，笑着道：“出去野这么几个月，终于知道回来了？你都不知道，你才跑那几天，哀家日日都很生气，又生气又担心。后来啊…哀家想着你年纪不小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俞都，而且你跑都跑了，哀家生气又有什么用。是吧？”​
　　宋离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都难看：“孩儿不孝，让娘亲担心了。”​
　　贺太后拍了拍宋离的手：​“哪有什么孝不孝的？你总要长大的啊。以后有机会还要多出去看看。”
　　​宋离乖乖点头，从怀里掏出了给贺太后带的那袋桂花糖，笑嘻嘻道：“对了娘亲，这是我从江南给你带的桂花糖，香甜得很，我特别喜欢吃，我想着你也会喜欢，就给你带了一些。带的不多，连我皇兄都没给，嘿嘿。”
　　贺太后见他这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惹人怜爱，接过糖尝了一颗，忍俊不禁：“真好吃。”
　　宋离笑着挠了挠头：​“娘亲喜欢就好。只不过我日后上朝听政了就没什么时间去江南了。娘亲若还想吃我请人给你带。”
　　贺太后脸色一变：“你要上朝听政了？”
　　宋离疑惑道：“是啊，娘亲不知道吗？不对啊，皇兄不是跟我说是你提的吗？”
　　贺太后：“我没有提过。”
　　宋离更疑惑了，但还是说道：“那有可能是皇兄说岔了，或者是我听错了。”
　　贺太后沉吟片刻，低声道：“哀家根本就不想让你干政。”
　　​ 宋离知道，所以当时宋端提出来时他就觉得很意外。但当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宋离：“娘亲，皇兄他为何想让我听政啊？”
　　贺太后摇摇头：“哀家也不知道，哀家跟他说过的，不希望你入朝。但现在大魏的君王是他，既然他想让你听你就听吧，你不是也很想听政吗？”​
　　宋离不知该如何​回应，一言不发。
　　“你皇兄杀伐决断，能够真正的为民谋福，是一个好皇帝。”贺太后叹了一口气​，接着道：  “但他也与先帝一样，疑心太重，手段狠辣。”
　　正因为宋离与宋端是兄弟，贺太后才一直不愿意让宋离上朝。
　　她是先帝的皇后，见过先帝与他的兄弟手足相残。她不想让宋离卷入权力的争斗，所以才极力反对宋离入朝，因为此事，她与宋端不知争过多少次。
　　但后宫不干政，既然事已至此，贺太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贺太后也知道，没有一个男儿会甘心做一个一事无成的人。
　　贺太后叹口气，道：“阿离，娘亲知道你的志向，若你不是生在大魏，像你这个年纪…唉…不提这个，你既已经应了你皇兄，便放手去做吧。反正人就活这么一次，不就图个痛快吗？但你一定要记住，在帝王眼里，亲情永远比不上权力，答应娘亲，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宋离猛的抬起头，这句话，似曾相识，是…纪清曾经对他说过。难道生在帝王之家，都注定逃不过自相残杀的宿命吗？应该…不一定吧。
　　宋离：“孩儿知道了。”
　　贺太后今日话说的有些多，不一会儿就乏了，宋离见娘亲困倦，便自请退下。
　　贺太后觉得有些忧心，宋离自小被保护的太好了，将人心看得太美好，若真的入了朝堂，不知道会被人怎么算计。
　　宋离不是一个贪恋权势的人，但他好武，这就成了别人中伤他的最大利器。
　　如今边境局势日益严峻，大魏与东胡迟早会有一场恶战，若到时能将他派到边境去说不定能安全一些，既圆了他驰骋疆场的志向，又能让他远离朝堂上的明争暗斗。
　　就算…战死沙场，也好过手足相残。但贺太后也只是一个深宫妇人，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贺太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如今这个身体，得早些做打算了。
　　​


第二十七章 
　　袁熙驾着马车在清风阁门前停了下来：“师兄，到了。”
　　纪清掀开门帘下了车，叹道：“俞都可真冷，以前都这么冷吗？”
　　袁熙点点头：“是啊，我真是没想通你为何要回来。”
　　纪清摸了摸鼻尖：“无事，还能忍。不过这个点儿也不知道十三爷在不在，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袁熙面无表情：“师哥，你别挣扎了，十三爷在俞都这么多年，你见她出过门吗，十三爷开的药方虽然苦了那么一点点。但药效必定是上佳的，你就老实一点吧，你都愿意吃药了，也就别纠结是谁开的药了吧，吃什么药不是吃？”
　　纪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虽然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下了车，袁熙无视他的抵触，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照例无人应答，见状，袁熙直接推开了门走了进去，纪清他身后进了清风阁。
　　袁熙进门就喊道：“十三爷，在不在呀？”
　　纪清：“她不在，回去吧。”
　　袁熙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道：“她要不在能让我把门打开？等一下吧。”
　　“哟，稀客啊，袁熙你怎么来了？你爹呢？”袁熙刚把话说完，宁十三的声音就从楼上传了下来。
　　在空旷的清风阁里甚至有回音，虽是打趣的话，却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之感。
　　袁熙晃了晃神，恭敬道：“十三爷说笑了。”
　　宁十三一身红裙，从二楼上直接跃下来，稳稳当当地落了地，优雅至极。她摆摆手，慢条斯理道：“行了行了，不必多礼，咱们都那么熟了，别搞这些虚的，有事就讲。”
　　袁熙点点头，直截了当道：“此行是为我师哥。”
　　宁十三靠在了木椅上，打量着纪清：“你俩坐，不是我说，纪小清，你这大冬天的，跑回俞都来做什么？不想要命了？”
　　纪清：“我有要事才回来的。”
　　宁十三暼他一眼：“你可拉倒吧，什么要事让你身体都不顾了啊？肯定不是生意上的。古往今来，能让男人奋不顾身的无非就两样，一为志向，二为佳人，说说吧，你是哪样？”
　　纪清脸一热，摇头否认：“十三爷别胡…误会都不是，是一位朋友，我送他回俞都。”
　　宁十三无所谓的笑笑，缓缓道：“我活这么大年纪还没看错过呢，不过既然你不承认，那我也就不追问了，且等着瞧吧。”
　　纪清低下头：“十三爷就别拿我说笑了。”
　　宁十三：“行吧，是想找我给你开药方吗？”
　　纪清点点头：“，这等小事，我本不欲叨扰，但我师父就只相信你开的药方。”
　　宁十三一针见血道：“你可拉倒吧，你是不欲叨扰吗？你就是嫌我开的药苦。”
　　纪清连忙狡辩：“绝对没有。”
　　宁十三：“啧，还想骗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什么毛病我还能不知道？从小喝药就是一口水一口药还要加一口糖，这不是怕苦是什么？”
　　纪清：“…十三爷说的是。”
　　宁十三：“行了，我先给你把个脉，看看我前几个月给你调出的新药你能不能用，不能用再说其他的 。”
　　纪清伸出手，捞起袖子放在了桌子上：“十三爷请。”
　　宁十三看着他手腕上触目惊心的疤痕，有些心疼，她随意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手上，问道：“纪小清啊，你真是我活这么多年见过最惨的小孩儿了，不过你也是命硬得很，居然活到现在。还有，这疤痕你都留多久了？还不愿意去掉？你若想去也是可以去的，身上的倒是无所谓，只是你这手腕是要见人的。”
　　纪清笑：“不去，我想留着。”
　　宁十三看他一眼，沉默不语。
　　纪清说完，突然想起那天宋离异样的表情，沉吟片刻又反悔了：“不然还是去了吧，有劳十三爷了。”
　　宁十三收回手，狐疑道：“怎么突然又想通了？”
　　纪清想了想，真诚道：“这疤太难看了。”
　　宁十三嗤笑一声，摇摇头：“行了，不想说就不说，说正事，你这几年身子养的不错，硬朗了许多，应该受的住那药，你随我来吧。”
　　纪清起身拱手：“多谢十三爷。”
　　宁十三站起身，道：“不客气，袁熙，你是跟着我们一起去还是在这儿等着？”
　　一直暗中观察的袁熙突然被点名，唰的一下站起身：“去哪儿？”
　　宁十三神秘地笑笑：“我的密室，想不想去看看？”
　　袁熙连忙点点头：“去，当然要去，远不远？”
　　宁十三：“你猜远不远？”
　　宁十三带着二人走到一个博古架前，突然开口叫道：“徐草包！”
　　话音刚落一只花猫就从二楼跳了下来，落在了宁十三脚边，正是徐草包。
　　“你就不能走楼梯吗？摔死了怎么办？”宁十三边说边弯腰将徐草包抱了起来，拿起它的一只猫爪子放在了博古架前的一个圆形铜饰品上。
　　徐草包很不屑地舔了舔舌头。
　　博古架缓缓移开，后面的墙上赫然出现一道暗门。
　　宁十三将徐草包放到地上，徐草包便大摇大摆地走开了，袁熙蹲下，瞅准时机摸了一把猫脑袋，徐草包伸出爪子就是一巴掌，袁熙闪躲不及，被徐草包一爪子挠出了血印。
　　袁熙看着手上的血痕，委屈道：“十三爷，徐草包挠我。”
　　宁十三在旁边站着看热闹：“我说过了它不喜欢你，你还非要去摸他，不挠你挠谁？”
　　袁熙看了眼嚣张地舔着爪子的徐草包，无计可施，认栽了：“它喜欢谁啊？除了你它谁都不喜欢。罢了罢了，我跟一只肥猫计较什么？”
　　纪清笑了笑：“要被它听懂你说它是肥猫你还得被挠，天色不早了，我们快些吧，十三爷，我们可以走了吗。”
　　宁十三上前一步，推开了那道暗门：“你们两个跟紧我，这里边到处都是机关，别乱跑。”
　　纪清：“好。”
　　三人全都去以后暗门便自动关上了，宁十三拿出一颗夜明珠，纪清与袁熙这才看清了这个地方。三人现在站在一个平坦的石台上，下边是一段很长的楼梯。宁十三走在最前边，纪清与袁熙乖乖的跟在她身后。
　　袁熙东瞅瞅西瞧瞧，好奇道：“十三爷，你怎么修这么个密室？里边藏了什么好东西啊？”
　　宁十三想了想：“就是一些很有年代的东西，还有一些特殊的药材，不能见光晾晒的。”
　　袁熙：“不能见光晾晒？装进罐子就好了，放地底下多潮啊？”
　　宁十三无奈，笑骂道：“你懂什么？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懒得跟你解释。话多，跟我走就是了。”
　　袁熙乖乖的闭了嘴，安安静静地跟在纪清和宁十三身后到了地底。
　　到了地底宁十三就将夜明珠收了起来。四下无一丝光亮，伸手不见五指，纪清和袁熙一步一个脚印地跟在宁十三身后，生怕一步走错触发什么机关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毕竟是宁十三的地盘，她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跟平日里散步一样。纪清和袁熙跟在她身后左拐右拐，大约一刻钟过后宁十三才停了下来，拿出了夜明珠。
　　夜明珠瞬间照亮了四周，入目的是一个装饰简单的房间，四周摆满了药架子，中间一张巨大的石台，上面全都是各种瓶瓶罐罐。整个房间充斥着药味，光是闻起来都觉得苦。
　　宁十三走到石台前，挑挑拣拣半天，拿起一个瓷瓶和一个瓷罐递给了纪清，叮嘱道：“这两瓶药你拿去，瓷瓶是除寒的药丸，一日两次，一次一粒，不能就水服用，嗯…还有…放心吧，只要你不把药丸含化就不会苦。虽然不苦，但刚刚服下的时候会很难受，宛如万箭穿心，还会盗梦虚汗，但见效会很快，如果配上补气血的药应该…应该可以根治，这瓶药吃完就差不多了。另一罐是药膏，祛疤痕的，每日涂抹两次，抹厚一点，抹完用布条缠上。疤痕会慢慢变淡。只是你这疤痕太深了，先把浅层的去掉，深层的得另外用药。”
　　纪清双手接过：“多谢十三爷。”
　　宁十三叹了口气，道：“不用谢，你这算是给我试药了，我还得多谢你。你再等等，我给你抓补气血的药，既然自己决定要治了那就好好吃。也不怪你师父骂你，宁愿千里迢迢跑去姑苏避寒都不愿意吃几副药，他必定是憋了好久的气，若是换作我我也骂你。”
　　纪清看了看手上的药：“我会好好吃的。”
　　宁十三继续道：“身体是自己的，自己要好好爱惜，你…唉…你若是想用一身病痛去记住一些…不好的东西的话那很不值得，我活了这么多年，生生死死，恩怨情仇见得多了，也不是没见过比你倔的人，按理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本不该多说，但纪小清，不得不说，见你这样我还是会很惋惜。”
　　纪清点点头，缓缓道：“多谢十三爷教诲，不怕您笑话，我…确实是怕苦，那时不懂事，没什么想活下去的心思，并非是想用一身病痛记住什么，您也说了，不值。”
　　宁十三点点头：“罢了，你既愿意治我不再提这个了，我尽量给你抓点不那么苦的药，但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毕竟我这个人你知道，我开的药方很难不苦。你这是陈年痼疾，能不能治好也不好说，但八九不离十。若是治好，你以后便不必千里迢迢去姑苏过冬了，当初只是提出这么一个折中之法，不料这法子一用就是五年。”
　　当年的纪清倔得不行，说什么都不肯好好吃药，但若是不喝驱寒药他根本熬不过俞都的冬季，袁青阳恨铁不成钢，气的一个月没理纪清，袁熙还暗暗担忧自家师哥活不过这个冬天，伤心了好一阵。
　　最后纪清自己提出了去江南避寒，等俞都返春再回来这法子。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五年就过去了。


第二十八章 
　　宁十三给纪清抓好药三人就离开了房间，走着走着，纪清突然停了下来：“十三爷，你这里是不是有兵器？”
　　宁十三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纪清：“真有啊？”
　　宁十三疑惑道：“是啊，这里伸手不见五指的，你怎么知道有兵器？”
　　纪清解释道：“只是猜测，我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种肃杀之气，一般应该只有在有大量兵器的地方才会有这种肃杀之气，跟我在平遥的兵器库里那感觉有点像，只不过我那儿的兵器似乎不如这里，这里的兵器，当是见过血的。”
　　“既然让你感觉到了，那就跟我来吧，带你们去看看”宁十三毫不谦虚：“你平遥那边的兵器肯定不如我的，我的兵器都是很有年代的，大都是经各朝名将使用，上过战场的，又或者是由当朝名匠铸造的神兵，平遥那边儿的兵器我也不是没见过，说实在的，连我这儿最差的都比不上。”
　　纪清：“哈哈…十三爷说的是。”
　　二人跟着宁十三到了一道密不透风石门前，宁十三在石门上摸索了片刻，随后往一处轻轻一按，咯噔一声，石门应声而开。
　　石门后依旧是漆黑一片，宁十三带着二人进了门，石门又缓缓关上，待石门归位，宁十三才从袖中拿出了那颗夜明珠。
　　整个房间的兵器瞬间在夜明珠照耀下反射出悠悠绿光。
　　纪清和袁熙都被眼前景象惊呆了，满屋的兵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弓、弩、枪、棍、刀、剑、矛、盾、斧、钺、戟、殳、鞭、锏、锤、叉、钯、戈，还有很多现在都见不到了的种类。
　　宁十三见二人的反应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十分淡定地摸出火折子，挨个儿将屋子里的灯全都点燃了。
　　袁熙看着满屋子的兵器简直是心花怒放：“十三爷，你这些…这么多兵器收集了多少年啊？太…太太厉害了。”
　　宁十三想了想，轻飘飘轻飘飘地笑了笑：“两千多年吧。”
　　袁熙咽了口口水，看向宁十三：“十三爷，这么多兵器，你是怎么带着它们四处奔波的啊？”
　　宁十三神秘一笑：“我自是有自己的法子。不然我一介弱女子这么多古董兵器药材我怎么搬，这不劳你费心了啊。”
　　袁熙由衷叹道：“太厉害了。”
　　纪清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地盯着旁边落兵台上单独放置的一柄长枪。
　　宁十三看了看纪清，又看了看袁熙，无奈道：“行了行了，光让你们看不让你们拿有点过分了。你们两个看上的就拿，不用跟我客气，毕竟都是身外之物，我也用不了那么多兵器，反正别动我的玄骨鞭就行了。”
　　袁熙抱拳：“多谢十三爷。”
　　纪清：“多谢十三爷。”
　　纪清眼睛挪都没挪一下，直接上去就拿起了那柄长枪。纪清随意比划了两下，试了试，入手温凉，通体深黑，应是为玄铁所制。纪清单手掂了掂，重量与长度都差不多，便转过身对宁十三道：“十三爷，我要这柄枪可以吗？”
　　宁十三倚着墙，打量了一下纪清，点点头：“当然可以，不过，你不是一直都用剑的吗？怎么，你的青衣剑折了？想改用枪了？”
　　宁十三一双妖异的凤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纪清手上的长枪，带了些许疑惑。
　　纪清笑了笑：“青衣剑还好好的，不过借花献佛，想将此物赠予一位友人罢了，他…应当是很适合用枪的。”
　　宁十三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打趣道：“好吧，你既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那想必你这位友人对你一定很重要。”
　　纪清认真地点点头：“是的。”
　　宁十三接过他手上的长枪：“此枪，为玄铁所制，削铁如泥，它的前主人是两千年前虞国名将朱煊。唉，不说了，我帮你拿着吧，你再去挑几样。”
　　纪清摇摇头：“不必了，多谢十三爷，这一柄枪就已经是无价之宝，我就不贪多了。”
　　宁十三：“你妹妹不是接回来了吗？袁青阳那老头闲不住，若她根骨不错肯定会教她习武，给她挑一个吧，算是我送她的礼物。”
　　纪清想了想，笑道：“十三爷果真料事如神，我师父已经收她作徒弟了，但既是十三爷送的礼物，当由十三爷来挑选。我选算怎么回事？”
　　宁十三嗤笑一声：“瞎讲究，罢了，我挑就我挑，你妹妹多大？”
　　纪清想了想：“十一二岁吧。”
　　宁十三没再说话，走到架子前开始仔细挑选，不一会儿就拿了一把匕首走了回来。
　　宁十三将匕首递给纪清：“就这吧，现在可以作防身用，待她长大一些我再送其他的。”
　　纪清接过匕首看了看，刀鞘是皮制的，工艺十分精细，并没有多余的装饰，十分干净利落，纪清稍一用力将匕首拔了出来，寒光一闪，锋利非常。
　　纪清：“好刀！我替落烟谢十三爷。”
　　宁十三一笑：“不客气。”
　　纪清：“对了，十三爷，这两样兵器有名字吗？”
　　宁十三：“枪叫弑魂，匕首叫碎月。”
　　纪清点点头：“记住了。”
　　二人说话间袁熙也选好武器跑了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宁十三：“关你什么事？小屁孩儿管的宽。”
　　袁熙瘪瘪嘴：“当我没问。”
　　宁十三：“你拿的什么？”
　　袁熙把手上的剑递给宁十三看：“这。”
　　宁十三：“没别的了？”
　　袁熙：“一样就够了。”
　　宁十三：“好吧，此剑名为芜野，记住了。”
　　袁熙：“哦。”
　　宁十三：“行了，走吧。”
　　……
　　三人回到地面上天已经黑透了。
　　宁十三找来盒子将兵器给二人装好，又叮嘱道：“纪小清，回去好好吃药啊，别浪费我的药材，可难找了。”
　　纪清点点头，拱手道：“是，这次我会好好吃的，多谢十三爷了。”
　　宁十三挥挥手：“行了行了，你俩快滚吧，天都黑了。”
　　“是。”
　　二人别过宁十三便离开了，一出清风阁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停在门口的马车顶上已经铺了一层雪，马儿冻的直跺脚。
　　纪清反手拉上清风阁的大门，拢紧了披风，快步上了马车，袁熙戴好斗笠，驾着马车往纪府走去。
　　车里炭火烧的很旺，纪清并不是太冷，伸出两根手指挑起了帘子往外边看。
　　天色已晚，但俞都还没到宵禁的时候，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好像给那些或肮脏，或干净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薄纱，街边小贩揣着手叫卖，街上路人行色匆匆，勾栏酒馆里富家子弟在寻欢作乐，吵吵嚷嚷。
　　纪清叹了口气，合上了帘子：“袁熙，咱们快些吧。”
　　袁熙没回答，但纪清能明显感觉到马车快了很多。
　　不一会儿二人便到了纪府，袁熙差人将东西拿了进去，纪清啧拿着药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袁青阳忐忑不安地在前厅等着二人，当他看见纪清手里提着药的时候瞬间松了一口气。
　　袁青阳指着纪清手里的药问袁熙：“是在十三爷那儿拿的？”
　　袁熙点点头：“是啊。”
　　袁青阳半信半疑：“你没有被你师哥买通吧？”
　　袁熙无奈：“这种事，怎么可能？”
　　袁青阳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能根治吗？”
　　袁熙：“十三爷说八九不离十，他只要愿意吃药就不难。”
　　袁青阳长呼一口气：“好！”
　　纪清笑了笑，既无奈又感动。
　　袁青阳逼他去找宁十三开药方的时候其实心里是很虚的。纪清的性子太倔，若不是他自己真心想治，谁都奈何不了他。
　　袁青阳自己心里有数，白日里自己生气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若是纪清不愿，他怎么生气都没用。
　　袁青阳叹口气，觉得自己这个师父当的也实在不像样，一点儿威严都没有。
　　纪清坐下，将药放在桌子上，酝酿了片刻，突然开口道：“我想参加明年的科举。”
　　袁熙大吃一惊：“啊？”
　　袁青阳：“什么！”
　　纪清认真道：“我要参加明年的科举。”
　　袁青阳：“你在跟师父开玩笑吗？”
　　纪清摇摇头：“我认真的。”
　　袁青阳：“为什么？”
　　纪清一本正经：“我还年轻，想多做点事。”
　　袁青阳扶额：“你一天到晚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纪清：“我很认真的，考虑了很久。”
　　袁青阳：“那你的家业呢？生意不做了吗？”
　　纪清：“不影响，实在不行就交给袁熙。”
　　袁熙：“我不要！”
　　纪清：“那也无事，郭先生管着，没什么大问题。”
　　袁青阳长叹一声：“罢了罢了，随你随你，真是的，你这也不是在跟我们商量。”
　　纪清垂眸：“多谢师父体谅。”
　　袁青阳沉默片刻，正色道：“朝堂远比江湖险恶，事事牵扯到性命，你需处处小心。”
　　纪清：“徒儿谨遵教诲。”
　　袁青阳被他折腾的心疲神惫，瘫坐在椅子上：“你俩还有其他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袁熙摇摇头。
　　纪清：“没了。”
　　袁青阳：“没了就去忙自己的吧，让我静静。纪清，记得把药吃了。”
　　纪清：“是。对了师父，十三爷给落烟挑了把匕首，你明天带给落烟一下？”
　　袁青阳：“好。”
　　纪清：“徒儿告退。”
　　纪清说罢便转身出了前厅，回湛露园去了。


第二十九章 
　　纪清​本以为十三爷说的那药才吃下时会有万箭穿心的感觉是往夸张了说，着实没想到十三爷那么不靠谱的人居然说了一回靠谱的话。
　　纪清将药丸吞了下去，不出片刻就知道自己还是太小看那药丸的威力了。药丸不大，也确实不苦，但药性发作时真的让人有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觉。
　　纪清感觉自己像是在被火灼烧一般，又烫又疼，胸口处如同有一把锋利的小刀一下一下的戳着，疼痛难耐。
　　纪清忍着剧痛除去多余的衣物，只留了一件中衣，头发披散下来，原本白皙的皮肤阵阵泛红。汗水打湿了薄薄的中衣，透过衣服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他身上斑驳错落的疤痕，有深有浅。
　　​那股剧痛足足折腾了纪清有​半个时辰，纪清从疼痛里缓过神来，一身都被汗打湿了 。他刚将自己收拾妥帖就有人敲响了房门，这个点儿能进湛露园的，只可能是袁熙。
　　果不其然，纪清一打开门看到的就是袁熙，只不过是手上还端了一碗药的袁熙。
　　袁熙将药递到他面前：“师哥，快喝了吧，我亲自给你熬的药，没敢假手于人，早喝完你的身体早好。”​
　　纪清接过药，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跟他平日里磨磨蹭蹭的样子大相径庭。
　　袁熙倚在门框上打量着他，狐疑道：“师哥，你不太正常啊？”​
　　纪清掏出一颗糖放进嘴里：“你才不正常，进来吧。”​
　　袁熙进屋往椅子上一瘫：“以前你吃药都是偷偷倒掉的，所以爹爹才会派我来盯着你吃你今天怎么那么干脆？”​
　　纪清搪塞道：“人总要长大的嘛。”​
　　袁熙：“啧啧，我信你的鬼话就怪了。”​
　　纪清：“袁熙啊，不是我说你，师父回来以后，你是越发的猖狂了。”​
　　袁熙：“哪有？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有哪儿不一样了。”​
　　纪清淡淡地笑了笑​：“没有的事。”
　　袁熙：“不管你承不承认，我觉得就是有些不一样了。”
　　纪清摊摊手：“那随你吧。”
　　袁熙叹口气，站起身：“算了算了不说你了，你药吃没有，没吃我看着你吃。”
　　纪清：“我吃了的，你来之前我就吃了。”
　　袁熙凑近了些：“真的吃了？”
　　纪清：“骗你干嘛？”
　　袁熙：“什么感觉！”
　　纪清想了想：“像火烧着一样，又热又疼。心口像被刀扎，比十三爷说的还严重。”
　　袁熙想了想：“这就对了，看来是真吃了。”
　　纪清微笑看着他，一言不发。
　　袁熙尴尬地挠挠头：“是我爹叫我问的。行了，吃了就行，我走了。”
　　纪清摆摆手，他知道袁熙和袁青阳是为他好，生怕他不好好吃药，糟蹋自己身体。
　　但他没有，就像袁熙说的一样，他好像有哪儿不一样了。
　　……
　　纪清接着吃了几日的药，发现自己似乎没那么怕冷了。
　　可见宁十三用药是一点都不手软，从这几天服药的反应来看，用的估计全是虎狼药，不过纪清自己比较抗折腾，年纪又还不大，配着补药来吃不至于太损身，起码折寿不会折的太多。
　　纪清开始服药后就没有再出过湛露园，身子虚得厉害，没什么力气走动。
　　最多也就在院子里走动走动，或者坐在屋檐下看看雪。
　　腊月二十七，傍晚。
　　袁熙抱着一大摞账本来找他的时候他正站在腊梅树下折花。
　　“师哥，你来帮我看看这几笔账。”袁熙一进门就开始嚷嚷。
　　纪清回头看了一眼袁熙，冰天雪地里，纪清一身单薄的白衣，脸色比雪还白。偏偏他没有束发，青丝散落一身，眉眼如画，像极了九天跌落凡尘的仙人。
　　仙人颇为不悦地看了看袁熙，疑惑道：“什么？”
　　袁熙看了看他毫无血色的脸和发白的嘴唇，眉眼还有些怏怏，心软了片刻，叹口气，假惺惺道：“罢了，本来想让你帮我看一下账本的，看你这虚弱的样子还是算了，我还是跑一趟去找郭先生吧。”
　　纪清低头想了想，点点头：“行，去吧。”
　　袁熙震惊了：“你都不挽留一下？这么大的雪你让我抱着账本去城北找郭先生？”
　　纪清耸耸肩：“你也看到了，我精神不济，可能没办法帮你了。”
　　袁熙语塞，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我就不该来找你，我走，你好好养着吧。”
　　见袁熙抱着账本离开，纪清回过头又从树上折了一支梅花。刚把花放到怀里，墙边就传来了树枝断裂的声音。纪清一偏过头就看到了还骑在墙头上，不知该上还是该下的宋离。
　　纪清眉眼间的不悦瞬间散了个干净，心想幸好刚刚把袁熙给打发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七，宋离的生辰。纪清当然记得，但按照惯例，宋端应该会给宋离庆生。所以他没想到宋离会来。
　　纪清见他来，喜出望外，快步走到墙边：“阿离，愣着干什么？上头风大，你快下来。”
　　宋离见纪清发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墙头上一跃而下。
　　宋离：“不好意思啊鹤鸣，又把你的树踩断了一枝，我真是不长记性，忘了这儿有棵树了。”
　　纪清拍掉他肩头上的雪：“无事，没摔着你就行。”
　　宋离束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耳朵露在外边儿，冻的通红。纪清见状扔下手里的花伸出自己的双手捂住了宋离的耳朵。
　　纪清低下头，关切道：“冷不冷？你骑马来的吗？”
　　宋离点点头：“还好，骑在马上有点冷，不过我披了披风。”
　　宋离说完，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人，发现对方穿得很是单薄。宋离一皱眉：“你怎么才穿这么点儿？冷不冷？”
　　纪清摇摇头：“不冷。”
　　宋离捉住他的手指，语气有些着急：“手这么凉，怎可能不冷？你就穿这么点儿衣服跑出来干嘛？”
　　宋离说着松开了他的手，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系到了纪清身上。
　　纪清笑着任由他动作：“屋里头太热了，我出来透透气，又懒得加衣服，就直接出来了。 ”
　　宋离看着他苍白的脸，又气又心疼，骂骂咧咧道：“我真是服了你了，本来就畏寒，你这样怎么扛得住？”
　　纪清依旧笑着：“我真的没事，这几日在吃药，没那么怕冷了。”
　　宋离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们快进屋吧。”
　　说罢弯腰捡起纪清扔在地上的梅花，搀着纪清进屋了。
　　宋离找到花瓶将梅花插好，与纪清一同坐到了温酒炉旁。
　　纪清给宋离倒了杯酒，问道：“今日不是你的生辰吗？缘何有空来我这儿？”
　　宋离睁大眼：“你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纪清点点头：“在姑苏时你说过。”
　　宋离努力回想了一下，似乎是闲聊的时候随意提到过一次，没想到纪清竟然记下来了。
　　纪清：“阿离，你十八了，生辰快乐。”
　　宋离笑了笑：“多谢。”
　　纪清：“今年宫里没有给你庆生吗？怎的这般悠闲？”
　　宋离点点头：“前几月我皇兄下了诏，给军队增军饷，削减了后宫的开支以及官员的俸禄，并下令婚寿喜事不可大操大办。皇室更要以身作则，所有今年生辰就没有办生辰宴，我去找我皇兄随意讨了个礼这生辰就算过了。司天监说天降瑞雪，皇室需派一地位高的人去祈福，我母后这几日便去了护国寺礼佛，为国祈福，也只差人给我送了一护身符作生辰礼，不过也好，不用办寿宴我今日自是悠闲。”
　　纪清：“挺好，不必去应付那些个压根儿不熟的人，得一自在。”
　　宋离赞成道：“我最烦那些人了，我根本都不认识，不理人呢我母后得说没礼貌没风度。要是多聊几句我皇兄又不知道会怎么想我，不办最好了，我一玉树临风的少年办什么寿宴，搞得跟个七老八十的老太爷一样，糟心得很。”
　　纪清听他这么说忍俊不禁，道：“哪有你这么说自己的。”
　　宋离回过神，笑道：“是我言错，你可要替我保密啊。”
　　纪清点点头：“好，对了，我差点忘了，我也有一生辰礼要赠予你。”
　　宋离神情有些忸怩：“生辰礼就不必了，鹤鸣，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纪清不解：“什么事？”
　　宋离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搓了搓，闷声道：“算了算了，你还是当我没说吧。”
　　纪清见状，担忧道：“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说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宋离脸还是埋在手心里，但眼睛却透过指缝偷偷瞟纪清：“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不太好意思说，有点丢人。”
　　纪清关切道：“什么事？”
　　宋离翁声翁气：“就是…那…什么，嗯…今日不是我生辰吗？我…我…我想…请你给我做一碗长寿面…今年我母亲不在，没有人给我煮…但我还是想吃。”
　　纪清松了口气，笑道：“这有何难？我给你煮就是了。”
　　宋离猛地抬起头，漆黑透亮的眸子闪着光：“真的？”
　　纪清笑笑，站起身对宋离道：“当然，我骗你干嘛？你跟我来。”
　　宋离倏地站起来，还带翻了小木凳：“走吧走吧。”
　　纪清径直带着宋离来到了湛露园的厨房。纪清平日里自己爱动手做些小菜，所以在湛露园里单独修了一个不大的厨房。
　　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纪府的下人会时不时更换添置各种食材，所以里边有各种蔬菜和肉，一应俱全。


第三十章 
　　纪清身上还披着宋离的披风，要下厨实在有些不便利，于是他便将披风解了下来递给宋离，自己走到灶台后生起了火。
　　宋离抱着披风站在灶台边，看着纪清极其娴熟的地生着火，叹道：“鹤鸣，你真厉害。”
　　纪清拍拍手，抬起头，将宽大的袖子缠在了手臂上，笑道：“这有什么厉害的？来，阿离，你来给我添一下火。”
　　说罢便起身让开了宋离，自己提起水桶走到外边打了一桶水回来。
　　纪清拿起木瓢往倒了一瓢水，将锅洗干净，又将水舀出来，倒在了另一个木桶里。接着将剩余的水全部倒进了锅里，盖上了锅盖，动作娴熟。
　　宋离坐在灶台后低头看了一眼，见火还旺着便支着下巴看着纪清。
　　青丝披散，丝毫不影响他动作的干净利落，择菜切肉，一点儿不拖泥带水。切完掀开锅盖将菜和肉一起扔进了锅里，做完又去外边打了一桶水开始和面。
　　宋离看着他忙忙碌碌，心里很是感动，哑声道：“鹤鸣，谢谢你。”
　　纪清甩了甩头发，笑道：“心甘情愿，荣幸之至。”
　　宋离听到这句话笑了笑：“学我。”
　　纪清点点头：“对啊，有问题吗？”
　　“没有。”宋离摇摇头，目光紧跟他的发稍，“鹤鸣，我帮你弄一下头发吧？”
　　纪清本想说他自己来，但看了看自己糊着面粉的手，点了点头：“行。”
　　宋离得到他的应允，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你的发带呢？”
　　纪清想了想，遗憾道：“算了，不用绑了，我发带在屋里，没带在身上。”  。  宋离：“无事，你说在哪儿？我去给你拿。”
　　纪清思索了片刻：“应该在刚刚的温酒炉旁。”
　　宋离应了一声就走开了，不一会儿就拿着发带回来了。
　　宋离站在纪清身后，捞起他的头发，用手指捋直在发尾松松散散地打了个结，但很快绸带便顺着头发滑了下来。
　　宋离听见纪清轻轻地笑了一声，无奈道：“鹤鸣，你不要笑，我是怕弄疼你。”
　　纪清哄道：“好好好，我不笑。你绑紧一些。”
　　宋离折腾了片刻，小声道：“鹤鸣，你低一点吧，我不太好绑。”
　　纪清身量要比宋离高些，宋离怕扯疼他，为了不扯到他的头发都不敢用一点力，自然绑不紧。
　　纪清依言屈膝：“这样可还行？”
　　宋离点点头：“可以了。”
　　宋离小心翼翼地把头发给他绑好，拨了拨：“还松吗？”
　　纪清摇摇头：“不松，多谢阿离。”
　　宋离有些不好意思：“无事，没弄疼你吧？”
　　纪清站直，摇摇头：“没有。”
　　宋离回到灶台后坐下：“没有就好。”
　　纪清笑了笑，接着和面。
　　宋离往灶门里添了把柴，继续支着下巴盯着纪清看。
　　纪清抬起双眸：“阿离，你看什么呢？”
　　宋离：“没什么，你长的太好看了，就想多看看你，还有…”
　　纪清笑笑：“还有什么？”
　　宋离摇摇头：“没什么。”
　　还有…几日不见，我似乎是有些想你了。
　　宋离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慌乱的挪开了眼，心如擂鼓。
　　纪清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开始拉面。不出一刻，纪清就将那一团圆滚滚的面团拉成了又细又均匀的面条，看起来是没少干这活。
　　纪清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将面条丢进了锅里。
　　纪清拿起几根葱切成段放进一个碗里，简单调了个味，然后点燃了旁边一口小锅煎了个鸡蛋放在了碗底。又拿起漏勺将锅里的菜肉和面条捞了起来放进了碗里。
　　纪清端起碗道：“煮好了阿离，我们过去吃吧？”
　　宋离听到纪清唤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见纪清煮好了面，连忙将灶门里没燃尽的柴火抽了出来塞进了草木灰里，站起身拍拍手：“走吧。”
　　宋离乐颠颠地跟在纪清身后回到了屋里，老老实实的在温酒炉旁坐了下来。
　　纪清将面碗递到他手上：“快吃吧。”
　　宋离接过碗，道了声谢便吃了起来，纪清笑看着他，问道：“味道如何。”
　　宋离咽下一口面：“很…很好吃。”
　　纪清眼里笑意更深：“你喜欢就好，慢慢吃，不急。”
　　宋离含糊不清道：“好。”
　　纪清依旧笑着，站起身：“你且吃着，我去取一样东西。”
　　宋离不明所以，只好点点头继续吃他的长寿面。
　　不一会儿纪清便回来了，手里还抱了一个长长的木盒。宋离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好奇道：“鹤鸣，你这拿的是什么？”
　　纪清微笑：“这是给你的生辰礼。”
　　宋离打量着他手上拿的盒子，眼睛一亮。这长度，难不成是兵器？
　　纪清见他神色，便知他大约是猜到了，边放下木盒边道：“如你所愿，是兵器。”
　　说着便打开了盒子，正是前几日在宁十三密室里选的那柄长枪。
　　宋离欢呼一声，扑上去狠狠抱着了纪清。纪清被他突然抱住，愣了愣，有些无措地抬起手，正欲抚上宋离的后背他却一下退开了。
　　纪清莫名有些失落，收回了手，还是笑意盈盈地看着宋离。
　　宋离拿起那柄枪，仔细看了看，问道：“这是弑魂？”
　　纪清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宋离解释道：“我从前顽皮，老是背着我皇兄往一些旧阁楼里钻，有一次无意间钻进了一间藏书室，里边大都是各种兵书武经典籍，在一本兵器图鉴里看到过这柄枪。觉得这柄枪很有气势，就记了下来 。”
　　纪清点点头：“原来如此。”
　　怪不得连他都不知道宋离却认了出来，他应该是误入了宋家的禁书室。要知道大魏历朝历代皇帝对宗室子弟都是严防死守，能让其读书识字，学基本的骑射都算是格外开恩，更别说这类武经典籍了。
　　宋离对这弑魂枪爱不释手，甚至还情不自禁在屋子里比划了两下。
　　宋离：“鹤鸣啊，这弑魂枪是真的还是假的啊？要是假的，仿的还真不错。”
　　纪清：“是真品。”
　　宋离瞪大了眼睛：“你别诓我，怎么可能，假的也无所谓，这已经仿的很不错了 ，我很喜欢。”
　　纪清：“是真品，如假包换。”
　　宋离握着枪，枪的样子与材质包括手感确与之前书上描述的分毫不差，多半就是真品，但宋离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叹道：“不可能啊，两千多年了，哪来的真品？”
　　纪清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淡淡道：“我所言非虚，若是赠你，我怎么可能赠赝品。”
　　宋离摩挲着枪身，认认真真道：“入手温凉，重量也相符，的确是玄铁所制，看上去年代也很久远，难道是真的是真品？鹤鸣啊，你哪弄来的？”
　　纪清抿了一口茶：“我找一位前辈讨的。”
　　宋离恋恋不舍地将弑魂放回了盒子，目光紧紧地钉在了枪上，心不在焉道：“是栖风园的那位吗？”
　　纪清点点头：“是她。”
　　宋离不由的对那位前辈产生了好奇，艰难地挪开目光：“这位前辈很是厉害啊，能找到真品。”
　　纪清笑了笑：“她给的东西绝不会有赝品。”
　　宋离又瞟了一眼那弑魂枪，道：“据我所知，弑魂枪自名将朱煊被赐死后便了无音讯，朱煊无后人，弑魂枪自然也就下落不明。只能在兵器图鉴上见到，没想到竟然能到了我手上。”
　　即使是两千多年前的事谈起来依旧令人唏嘘不已，虞国名将朱煊，一生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最后因功高盖主，受虞国国主猜忌，又被奸佞造谣谋反，最后落得个株连九族的下场。
　　寥寥数语就讲完了这位千古名将短暂却又辉煌的一生，最后虞国国主虽为朱煊正名，还了他清白，但斯人已逝，造下的孽也终是还不清的。
　　宋离是一个好武之人，对武将自是多些崇敬之意，一代名将因君臣离心殒命，在宋离看来实在是可悲可叹。
　　但站在臣子的角度，他认为朱煊报效的还有自己的国家，并非单单是龙椅上那个人。忠君爱国，宁死不屈。坚持的是自己的初心，做的事自己认为对的事，想来这两点朱煊都做到了，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他也不会为此而遗憾。
　　宋离叹了口气，给装弑魂枪的木盒盖上盖。
　　纪清有些疑惑：“怎么了？”
　　宋离不语，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拿了一个杯子准备给纪清也倒了一杯。
　　纪清抬手止住他的动作：“我近日在服药，不能饮酒。”
　　宋离点点头放下了酒壶，闷闷不乐道：“这弑魂枪的前一位主人是一位盖世英雄，我不是配得上它的人。”
　　纪清：“此言差矣，你才十八。”
　　宋离：“可我生在了大魏，生在了皇室，生在了宋家，此生极有可能都实现不了我的抱负了，这枪我还是不收了。”
　　纪清：“阿离，话不要说太绝，之前跟你说过的，胡人蠢蠢欲动，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总还是有机会的。”
　　宋离低下头：“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
　　纪清笑笑：“好，不开心我们就不提了。”
　　宋离见他笑情不自禁也跟着笑了：“怎么跟哄小孩儿似的？”
　　纪清接道：“你本来就是小孩儿。”
　　宋离不服，反驳道：“我今天十八了。”
　　纪清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十八岁的小孩儿。”


第三十一章 
　　宋离自知说不过纪清，莞尔道：“你说是便是吧。”
　　纪清思索片刻，正色道：“阿离，这枪既是我赠予你的生辰礼，怎可不收？配不配得上，不是应当由你自己说了算吗？”
　　宋离闻言沉默良久，是由他自己说了算吗？
　　纪清见他神色犹豫，叹了口气，劝道：“行了阿离，天色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这枪要是不要，由你自己决定吧，我不勉强你，若你现在不想要我便先替你保管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决定要它了再来找我拿便是。”
　　宋离回过神：“好，有劳了。”
　　纪清不悦道：“怎么突然那么客气？”
　　宋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炉边的酒壶，笑嘻嘻道：“我的错我的错，我自罚三杯。”
　　说着就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他正要再倒却被纪清抬手止住。
　　纪清莞尔道：“行了，逗你的，别喝多了，你那酒量时小时大的，喝多了我可不放心让你回去。况且喝酒伤身，不可多饮。”
　　宋离从善如流，放下杯子道：“行吧，不喝了。”
　　纪清点点头，又道：“阿离，天太冷了，我派一辆马车送你吧。”
　　宋离站起身，摆摆手：“不必了，多麻烦，我骑马不一会儿就到了。”
　　纪清想了想，也站了起来：“也行，那我送你出去？别翻墙了，我带你走偏门。”
　　宋离：“你这里什么时候有偏门了？我上次来就没找到。”
　　纪清知道宋离指的是中秋那次，那是宋离第一次悄悄来湛露园找他，第二天纪清就差人在湛露园修了道偏门。
　　没想到宋离再来找他第一反应就是翻墙，完全没有再找门的打算，自然也没发现湛露园多了一道门，一道…专门给他留的门。
　　宋离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犯了什么蠢，纪清看着他耳根蔓延上来的绯红，心痒难耐，凑近了些，轻笑道：“阿离觉得呢？若不是阿离三番两次翻墙来找我，我修门干嘛？”
　　宋离被他这样凑近了说话根本招架不住，很快血色就从耳根蔓延到了整张脸，白里透粉，像一个熟透了的桃子。
　　纪清也就是装的镇定，压下狂乱的心跳，退开一步，别过头拿起宋离的披风，给他系上。纪清比宋离高出一截，又拿着披风，远远看上去就像是纪清裹着披风把宋离搂在怀里，很是暧昧。
　　袁熙端着一碗药，站在没关的房门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下意识地背过身就开始骂：“我的天哪！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师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干这种事门都不关！我眼睛都要瞎了！你又把哪家的姑娘骗回来了，毁了人家清白！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纪清没管他，仔细地给宋离系好带子，慢悠悠道：“你转过身来看清楚。”
　　袁熙紧紧攥着药碗：“我不看我不看，谁要看你跟别人卿卿我我。”
　　纪清无奈道：“你先转过来。”
　　袁熙倔强地摇摇头。
　　宋离看了看纪清，对着门口道：“袁公子，是我。”
　　袁熙听这声音有点耳熟，侧过半边脸看了看，大吃一惊，连忙转过身弯腰道：“煜王殿下，失礼了。”
　　宋离：“这是私下，袁公子不必多礼。”
　　纪清似笑非笑地看着袁熙，袁熙一直起身就看见了自己师哥幸灾乐祸的笑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袁熙愤愤道：“师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纪清摊了摊手：“怪我咯？你都没给我把话说完的机会，我发现师父回来以后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袁熙：“我这不是来给你送药的吗？谁知道会撞见这…”
　　纪清干咳一声，澄清道：“你别想多了，我刚刚只是在系披风的领带。”
　　袁熙淡淡一笑，平静无比。只是暗自腹诽道：他难道没手吗？需要你给他系！你俩要没什么事鬼都不信！
　　纪清见他这表情不知道他又在瞎琢磨些什么，不管在琢磨什么，当务之急是要先把他支走，于是道：“你把药放在桌上就行了，去忙你自己的吧。”
　　袁熙看了他一眼，走进屋把药放在了桌上：“行，我把药给你放这儿，你趁热赶快喝了。”
　　袁熙絮絮叨叨说完，正准备离开却瞟见了放在地上放弑魂枪的木盒：“师兄，你这枪是用来送给这小王…额…煜王殿下的啊？我就说嘛，你一个用剑的人那么多好剑不选，偏偏找十三爷讨了柄枪。”
　　纪清脸都黑了：“就你话多。”
　　袁熙小声嘀咕道：“啧啧，还不承认？我还不了解你，想送什么不行？况且你的兵器虽比不上十三爷的，但也不差，单单要讨柄枪给你这小王爷，就是舍不得给他次的呗。”
　　纪清蹙眉：“你在那儿叨叨什么呢？”
　　天地良心，这是纪清与袁熙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想揍他。
　　自袁青阳回俞都来，袁熙是越发猖狂了。
　　袁熙心虚道：“我叨叨什么了？行了行了，我不打扰你们了，我走还不行吗？”
　　纪清被他惹得心火旺烧：“行，你快走吧。”
　　袁熙又看了他俩一眼，蹦蹦跳跳地走了，还顺手带上了房门：“要干点儿什么还不把门关上，真是的。”
　　纪清怒道：“袁熙！”
　　余音未落，袁熙已经跑出了湛露园，还顺手折了墙边一支腊梅。
　　纪清回过头，颇为愧疚：“阿离，我这师弟说话不过脑子，你别生气。”
　　宋离笑得眉眼弯弯，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摇了摇头道：“无事。”
　　纪清见他笑，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你笑什么？”
　　宋离：“没什么，就觉得你们师兄弟两感情很好，替你开心，又有些羡慕。”
　　纪清：“你也有很多朋友，跟他们感情也很好。”
　　宋离摇摇头，神色黯淡下来：“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纪清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怎么说。
　　宋离犹豫了片刻，开口道：“最开始，我们是四个人。”
　　纪清：“嗯？什么？”
　　宋离愁绪万千，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本来有些事忍着藏着就会慢慢遗忘，但此时此刻，在纪清面前，他却有了一种想说出来的冲动。
　　于是他思索片刻，又坐下：“最开始与我，子建，竹轩一同长大的，还有一个人。后来…我皇兄杀了他。”
　　宋离八岁就封了王搬出皇宫立了府，彼时他年纪尚小，常常带着两三个侍卫在俞都城里闲逛，尤其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一次逛到一个小巷口时看到里边一个小男孩儿正在对着另一个小男孩儿拳打脚踢，还有一个小男孩儿在旁边抱着手看热闹。
　　宋离见二打一，十分生气，冲上去拉开了打人的那个小男孩儿。
　　那小男孩儿脸上挂了彩，气冲冲地冲上去 还要再打。
　　宋离怒了，喝道：“住手！不要打了！”
　　地上的小男孩儿爬了起来，拍拍灰尘跑了。被他揪住的小男孩儿生气道：“你要干什么？”
　　宋离奶声奶气：“打人是不对的。你们还两个打一个，不公平。”
　　小男孩儿拉起袖子擦了擦脸：“那你跟我打？”
　　宋离身后的侍卫冲进巷子：“王爷万万不可啊。”
　　小男孩儿凶巴巴道：“你是王爷？”
　　宋离点点头：“是啊，我叫宋离，你叫啥名儿？”
　　小男孩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人：“我叫刘子建，他叫李竹轩。”
　　宋离挥退侍卫，仰起头牛哄哄道：“我是皇帝的弟弟，煜王！我现在告诉你们，不可以随便打人 你们打的那个人叫什么？”
　　刘子建：“他是个小偷，他偷了我的荷包我才打他的，我怎么知道他叫什么。”
　　宋离：“真的？”
　　刘子建点点头：“真的！”
　　宋离又问李竹轩：“真的？”
　　李竹轩点点头：“真的，子建没有骗你。”
　　宋离点点头，转身对着侍卫道：“你们两个，去把刚刚跑掉那个人抓回来，带回王府。”
　　两个侍卫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谁去。
　　宋离催促道：“还不快点，你们两个是活腻了吗？”
　　侍卫们：“遵命。”
　　宋离目送两个侍卫跑远，连忙拽着刘子建和李竹轩，拔腿就跑：“快跑！好不容易把他们俩支开！我可不想再被盯着！”
　　刘子建和李竹轩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宋离跑了很远才停下来，刘子建手支着膝盖，喘着粗气问道：“我们俩为什么要跟着你跑？”
　　宋离上气不接下气：“你是不是傻？他们俩找不到我肯定就把你们两个抓回去交差了。”
　　刘子建似懂非懂：“喔。”
　　宋离开心道：“终于可以吃糖葫芦了！走吧，我请你们吃糖葫芦。”
　　刘子建疑惑道：“你没吃过糖葫芦吗？”
　　宋离摇摇头：“我父皇母后还有大哥都不让我吃，他们说是苦的，小孩子吃多了牙会掉光。但看着好好吃啊，我觉得看起来应该不是很苦。”
　　刘子建哈哈大笑：“你是傻子吧，糖葫芦糖葫芦，糖都是甜的糖葫芦怎么会苦呢？走吧，我带你尝尝。”
　　宋离点点头：“好！”
　　刘子建和李竹轩带着宋离尝遍了街边的美食。
　　齐霄远带着一众禁军找到宋离时他正跟刘子建和李竹轩蹲在街边舔糖人。三个玉雕一般的小娃娃整整齐齐地蹲在路边，齐霄远报给万禧帝时那个一向不苟言笑的帝王都忍俊不禁。
　　自那以后，刘子建和李竹轩以及宋离就经常混在一起玩儿，跟他们一起的还有那个因为偷荷包被阴差阳错带回煜王府的小孩儿。
　　宋离见他可怜便留下了他，收他做了随从。


第三十二章 
　　小男孩儿说他叫阿应。
　　阿应由他的母亲一手拉扯大。后来母亲病重，撒手人寰，他自己年纪不大，找不到什么谋生的路子，便四处流浪乞讨，那天实在饿得不行才想到了偷。
　　宋离将缘由问清楚之后让他当面给刘子建道了个歉，刘子建自小养尊处优，没见过这么惨的人，自然原谅了他。
　　后来他们三个人中待阿应最好的就是刘子建。
　　小孩子的世界是干干净净的，厌恶与欢喜都是来也快去得也快。
　　宋离自记事起大多数时间都是与刘子建，李竹轩以及阿应在城里行侠仗义，这三个小公子丝毫没把阿应当做下人，与他同吃同玩，连王府里的下人都是唤阿应为阿应公子。
　　四人在后来又在街边救了一个伤痕累累的小男孩，让阿应带回王府，只是不知为何，阿应说那小男孩自己跑了。
　　宋离信任阿应，也就没再多问。
　　宋离身为皇室子弟，十岁时就该跟着夫子念书了，只有很少的时候可以玩儿，但十岁的小孩子正是好动的年纪，哪里坐的住，三天两头翘学去外边儿玩。
　　夫子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天天去找万禧帝告状，万禧帝对这小儿子又很是溺爱，简单说宋离两句也就不了了之了，但挨到宋离十二岁，父皇驾崩，自家大哥宋端登基，宋离的好日子就戛然而止，宋端对宋离比自家父皇严厉得多，每次夫子去告状都会给宋离换来一顿毒打。
　　如此这般宋离总算是安安分分地读了三年书。
　　十五岁那年深秋，宋离偶然听王府里的侍卫闲聊，说是俞都跑马场新来了一匹西凉进贡的汗血宝马。
　　宋离心痒难耐，犹豫良久，还是带着阿应翘了那天的课。
　　宋离没想到这是他迄今为止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宋端那天恰好在跑马场，宋离兴冲冲地跑去刚好遇见了送宋端。
　　那日不知为何，宋端面如沉水，脸色阴沉得可怕。
　　正当宋离以为自己又要挨一顿毒打时阿应站了出来：“陛下，翘学并非煜王殿下本意，是奴才撺掇煜王殿下来跑马场的。”
　　宋离：“阿应！你干什么？皇兄 不是…”
　　骑在马上的宋端俯视着两人，火气异常的大：“住嘴！朕让你说话了吗？”
　　宋离俯下身：“臣弟知错。”
　　宋端黑着脸：“传朕旨意，贱奴阿应，怂恿煜王殿下翘学，动摇大魏之根基，斩立决。”
　　宋离一听这话惊慌失措，扑上去拽住宋端的衣角：“皇兄我知错了！皇兄我真的知错了！你放过阿应吧皇兄！皇兄！我真的知错了皇兄！不是阿应带我跑出来的，是我带他跑出来的，不是阿应怂恿我的！不是他！”
　　宋离话音未落，阿应的血已经溅了他一身，生生将宋离一身白衣染成了红袍。
　　宋离看着身上的血，又看了看已经躺在血泊中的阿应，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宋离平静至极，淡淡道：“当时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明明只是一个平静无澜，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日子，我不知道皇兄为什么要杀了阿应，我也没敢问，我怕他再一怒之下杀了我身边别的人。”
　　宋离说到这儿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阿应死后我生了一场大病，差点也一命呜呼了，后来我母后告诉我，皇兄斩了好几个太医，吓得太医院那帮老头心惊胆战，最后好不容易才把我救了回来。我醒以后，我皇兄一直拉着我的手跟我道歉，说他那天因为一些朝堂上的事与大臣们起了争执，让我不要怪他，原谅他。”
　　纪清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原谅了他，却没办法原谅自己。明明当时一顿毒打就能换阿应一条命，但却因为我的胆怯和懦弱看着阿应死在我面前。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人命，他能倾尽全力来救我，却不能高抬贵手放过阿应。都怪我，要不是我一时兴起去跑马场，阿应就不会死。”
　　宋离说完，脸色还是淡淡的，只是眼底全是不易察觉的自责与悲伤。
　　纪清不动声色地将颤抖的手收到袖中，敛了眼底的情绪，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抬手将人揽进了怀里，低下头在他耳边说道：“不是你的错。”
　　宋离一言不发，将脸埋进了纪清的肩窝，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眼眶渐渐湿润，浑身颤抖，泪水打湿了纪清的衣服，肩窝处洇湿了一片。
　　自阿应死后，宋离的衣服再也没有出现过白色。
　　甚至他整个人都有些排斥白色，在竹园那次是宋离十五岁以后第一次穿白衣。
　　一是那时候跟纪清不熟，不好意思再麻烦纪清，二是那衣服上的味道，让他很安心。那天是他自十五岁以后第一次不排斥白色。那件衣服上有纪清的味道，莫名令人安心，让他不必担心突然会有血溅在上面，安心到让他几乎忘记了那是一件白衣。
　　他泰然自若的样子甚至让一直记着这件事的贺太后都以为他放下了。
　　十五岁就像是他的一道坎，说不出，迈不过。
　　宋离在他怀里深吸了好几口气，将那情绪再次压回了心底。
　　他退开一步，仰首看了看纪清，勉强笑了笑：“鹤鸣，今日说得有些多了，多谢你。”
　　纪清还是有些担心他：“没事，阿离，你还好吗？”
　　宋离摇摇头：“这是我第一次跟人讲起这件事，难免有些伤感，你别见怪。”
　　纪清微微蹙眉，关切道：“你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可以跟我说。”
　　宋离用力 揉了揉自己的脸，勉强笑了笑：“好，鹤鸣，天色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纪清颇为忧心地看着他：“那你自己小心。”
　　宋离点点头：“好”
　　……
　　两年了，宋离没想到第一次说出这件事是跟一个才认识不过半年的人，说来奇怪，宋离觉得自己越跟纪清相处越觉得纪清熟悉。
　　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吸引宋离不断靠近，再靠近。
　　阿应死后的两年，宋离常常梦见他，梦里阿应颈上一道巨大的伤口，满身鲜血地站在他面前，笑着对他说：“殿下，我要走了，你保重。”
　　说完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留下宋离一个人在原地哭着喊着让他不要走。宋离安静的睡下，哭喊着醒来。
　　阿应的死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而今，那块石头似乎终于被拿掉了，因为有人告诉他，那不是他的错。
　　……
　　在俞都城里铺天盖地的鞭炮声中，大魏迎来了崭新宣德五年。
　　都说瑞雪兆丰年，雍州每年年底都下大雪，瑞雪是年年都有，丰年却没见着几个。尤其是今年，雍州的雪大的很是异常，并且下得很久，元宵节都过完了雪还是没有要小下来的意思。
　　半个月前还在欢欢喜喜过新年的雍州百姓都开始忧愁起来，很多地方种的越冬小麦都被大雪压死在了地里，不少百姓连房屋都被大雪压垮了。
　　眼看雍州的流民越来越多，朝廷也开始着急起来，但大雪是天灾，朝廷除了派钦天监让人祈福，给流民发放救济粮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一直拖着，想着等天气转暖，情况自然会好转。
　　没想到半月暴雪过后，大风又刮了起来，刮得不少地方房屋尽毁，许多人无家可归。
　　到了春末夏初，雍州流民是越来越多，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朝廷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大魏这些年来风调雨顺，即使有些小灾小祸也能很快平息下来，所以最开始雍州州牧上报灾情时朝中官员都没有太在意没想到事情有这么严重。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近年来大的政令、改革不断，连年损耗国库空虚得严重，一时也拿出大笔的钱来赈灾。宋端将统筹救灾的事全权交给了户部尚书李泽，愁的李泽本就稀疏的头发如今更是所剩无几。
　　两月后，李泽赈灾不善，自知不能胜任，请罚辞职。一时间，雍州流民四散，堵到了俞都城门外。百官在朝会上吵得面红耳赤。
　　“陛下，微臣请奏。依微臣看，可将流民分散到各个州郡去，号召各个州郡的乡绅富商来安置。”
　　“臣附议，上次裕州水灾的灾民就是由一名商人以一己之力安置下来的。”
　　“禀陛下，微臣认为此法不可取，先不说那些乡绅富商愿不愿意，该如何将流民带到各州郡去，万一发生民众暴乱怎么办？朝廷怎么处理？有兵力去镇压吗？”
　　“臣附议，不是所有富商都是那种人，且不说有没有如此大的能力，有谁愿意拿出自己的钱来安置一些不相关的人？孙侍郎，你愿意吗？”
　　“臣也附议，此法不可取。若是将流民遣往各州，那雍州怎么办，整个雍州几十万流民，全都走空了那雍州呢？良田变成荒地吗？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孙侍郎面红耳赤道：“那你们说怎么办？倒是提个办法出来。”
　　大殿上安静了片刻，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孙侍郎此法劳民伤财，臣认为不可取！”
　　“臣也附议！”
　　“够了！这是在朝堂上！不是你们家里！规矩呢？” 宋端震怒，止住了大臣们的争吵：“谁再吵，拖出去杖责二十！办法想不出来就知道附议附议！不知道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上百人的殿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皇兄可愿听臣弟一言？”落针可闻的大堂里出现一道清朗的声音，正是开年才入朝听政的宋离。
　　宋离一直暗中听着，实在是听他们吵得心烦，没忍住开了口。
　　宋端压下火气：“你说。”
　　刚刚出列了的大臣们如同见了救星，急匆匆地退了回去。
　　宋离清了清嗓子，道：“雍州百姓肯定是不能走的，但国库有空虚且开支多，不足以支撑到秋收，这是最大的问题，几十万流民，不同于裕州水灾的规模，若稍微处理不当便极有可能引起大规模的动乱，到时候内忧外患，任凭朝廷本事再大也至少会左右支绌一阵。不幸之中的万幸，雍州出现的是雪灾，房屋也只是被大风刮毁，没有非要遣散灾民的必要。”
　　宋端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做？”
　　宋离不疾不徐道：“直接由朝廷发放银两补贴，修缮房屋的各种草木料等，由官府监工，让百姓在自家原本的土地上重新修建房屋，整理荒地。”


第三十三章 
　　刚刚吵的不可开交的几名大臣听了他这话都安静了下来，宋离提的法子是他们都没敢说的，法子是最好的法子，人人都清楚这也是最终的法子，百官都耗着，就看看谁先耗不住，出来接这个烂摊子。
　　毕竟代价太大，生怕说出来就被派去干这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了。
　　宋离这份少年意气，是宋端和这满堂的老狐狸被岁月磨平了的。
　　既然有人不知深浅的提了出来，事不关己，自然要好好挑挑事儿。
　　一位大臣率先站出来提出了自己的问题：“煜王殿下，臣有一事不解，年前陛下颁布的政令有一条是地方驻军与京都大营扩充军队，许多百姓家中壮丁都进了军营，如今流民里老弱妇孺占大多数，这事该如何解决？”
　　宋离叹口气，不假思索道：“这好办，如今外敌当前，军队训练不可松懈，把新募进去的人抽调回来不现实，但半月前锦衣卫征募已经完成，而大多数锦衣卫都是雍州人，可以下派一部分锦衣卫。若人手还是不够，可以将雍州驻军中的一部分老兵派遣出来，既不影响新招募的士兵训练又能解决问题。”
　　宋端点点头：“此法可行，众爱卿可还有异议？”
　　一众大臣都低下了头，既然皇帝都没提国库空虚，赈灾款不足的问题，他们也乐得其所，就让这年轻的小王爷去吃着闷亏吧。
　　宋端：“既无异议，那便按此施行。”
　　宋离想了想，又对着宋端道：“对了皇兄…哦不…陛下，大魏这些年风调雨顺，百姓大多应该没有存粮，来年粮种应当还需朝廷发放。”
　　宋端点点头，应道：“这可以，众爱卿可还有什么问题吗？”
　　大殿上又是鸦雀无声。
　　宋端见状自顾自地点点头：“没有便罢了，就这样吧。李泽！”
　　李泽连忙跪下：“臣在！”
　　宋端：“你办事不利，朕不罚你，朕要你将功补过，此次还是由你来与煜王殿下商议决策，统筹细节。若这次还做不好，朕拿你是问。”
　　李泽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也不知这小王爷靠不靠谱，毕竟在众人眼里这煜王一直都是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草包，李耀想到这儿，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战战兢兢道：“微臣遵命。”
　　宋端：“宋离。”
　　宋离单膝跪下：“臣在。”
　　宋端：“朕即日命你为钦差，赈灾安民，交由你全权负责，雍州内官员及驻军任你调度，锦衣卫交你一半调度权，辅你赈灾。”
　　宋离：“臣遵旨。”
　　宋离转过身，对李泽微微一笑：“李大人，还请多指教。”
　　李泽背脊一凉，连忙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还请煜王殿下多指教。”
　　说实在的李泽不太信任宋离，毕竟他儿子李竹轩自小与宋离混在一起玩儿，也成了个草包。
　　但现在宋离一身深红正装朝服站在他面前，竟然还真有那么些威慑力。
　　宋离一摆手，暴露了本性：“指教就算了，你听我安排，别背着我瞎整就行。要不是看你两个月了都办不好我都不用出来接这烂摊子。”
　　李泽：“…煜王殿下教训的是。”
　　宋端：“…阿离，这是在朝堂之上，不可胡闹。”
　　宋离转过身，乖乖道：“臣弟知错。”
　　宋端揉了揉太阳穴，疲倦道：“众爱卿可还有事要奏？无事便退朝了。”
　　礼部尚书吕浮：“启奏皇上，臣请奏。”
　　宋端：“准奏。”
　　礼部尚书：“今年科举殿试已过一月有余，前三甲已出，皇榜已放，但前三甲还未封官封官事宜是交由吏部还是由陛下亲自定夺？”
　　这一阵忙赈灾和军务的事忙得焦头烂额，都把这事儿忘了。
　　宋端顿了顿，道：“赵先生。”
　　应声而出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是翰林学院的掌院学士赵方仁，赵方仁既是掌院学士也是宋端宋离的授业恩师。
　　赵方仁躬身：“陛下请吩咐。”
　　宋端：“先生平身，翰林院可还缺人？”
　　赵方仁额角抽了抽，缺不缺人皇帝难道不清楚？去年陆陆续续往翰林院塞了多少人他自己心里没数？
　　赵方仁毕恭毕敬道：“禀陛下，翰林院不缺人，前几年陛下往翰林院安排了很多人才，如今翰林院并不缺人。且依老臣来看，今年科举前三甲才学上佳，安排在翰林院有些屈才了。”
　　宋端：“前几年的前三甲都是安排在了翰林院，先生都没说屈才，怎的今年就屈才了？”
　　赵方仁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今年的状元曾与老夫有过一段师生之缘，此子有治世之能，安排在翰林院属实屈才，榜眼与探花策论也都写得很好，是能担大任之人。”
　　而且这几年来宋端什么人都往翰林院塞，现如今翰林院已经有些乌烟瘴气了。当然，这他没有说出来。
　　宋端点点头，赵方仁是朝中最为严肃古板之人，这还是宋端第一次听他夸人。既然赵方仁都这么说了，宋端自然不好把官位封的太低。
　　想了想问道：“前些日子雍州通判是不是告老还乡了？”
　　吏部尚书上前：“禀陛下，确实如此。”
　　宋端：“状元封雍州通判，榜眼封兖州刺史，探花封梁州刺史。先如此封着。若有不妥，由吏部协调。”
　　吏部尚书：“谨遵皇命。”
　　宋端：“无事便退朝吧。”
　　百官齐齐下跪：“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端：“煜王，李泽，你们两个来盘龙殿。”
　　宋离，李泽：“是。”
　　出了太和殿宋离放松了许多，拉着李泽边走边闲聊：“李老伯，没想到我们俩还有一起办事的机会。”
　　李泽颤颤巍巍地擦了把汗：“煜王殿下说笑了，能与煜王殿下共事乃是微臣的荣幸。”
　　宋离不以为然：“行了行了，这是私下，别说这些客套话了，那么见外干什么？竹轩最近还好吗？”
　　李泽：“犬子能吃能睡，还活的好好的。”
　　宋离闻言笑出了声，点点头认真道：“那就好。”
　　李泽一提到自家儿子就头疼，急忙转移了话题：“煜王殿下这次想出的法子令微臣十分佩服。”
　　提到正事，宋离敛了笑意，道：“夸张了，这法子，李大人必定也想过了吧？只是花销太大，没敢提，我听他们吵得烦，一个比一个话多，但没一个愿意接这烂摊子，那就我来吧。”
　　宋离顿了顿，接着道：“我想的是，如果不计花销呢？在哪儿出问题就在哪儿解决，像前两个月那样一味地发放救灾粮，治标不治本，解决不了流民住的问题，花再多钱也是白搭，也没法让他们安顿下来。受雪灾所害的大都是雍州本地百姓，若将他们遣散到各个州郡去岂不是让他们背井离乡，就算不考虑朝廷的实力，各州郡的实际接纳能力，将他们遣散到别处不是让他们弃了他们的根吗？换作是你，李大人，让你带着你所有的东西，离开生你养你的俞都，去一个新的地方投靠别人，你愿意吗？”
　　李泽摇摇头：“不愿意。”
　　宋离接着道：“那便是了，退一万步讲，就算有人愿意离开雍州去别处谋生，那也只会是少数人，绝大多数的百姓根在这儿，如果强迫他们离开，李大人不妨猜一下，会发生什么？”
　　李泽面色沉重：“极有可能会发生民变。”
　　宋离点点头：“正是如此，不知道那孙侍郎脑子里装的什么玩意儿胡乱想出这么个法子，且不说兵力够不够，身在朝堂，当为民谋福，不同于裕州水灾的几万人，这几十万人，有大半老弱妇孺，怎么忍心为了省钱而看他们颠沛流离？”
　　李泽注意到，自谈论起正事，宋离就开始唤他李大人，公私分明。
　　李泽抬头看了看左前方大步走着的少年，突然觉得他似乎与自己之前了解的那个草包不一样，听他如此说完，李泽由衷叹道：“殿下心怀百姓，事事为百姓着想，大魏有您这样的王爷，实在是好福气。”
　　宋离笑笑：“非也，我的想法比较小家子气，只考虑了百姓，若是事事如此，大魏怎能如此强盛。”
　　宋离带着李泽抄近路到了盘龙殿，宋端坐的轿辇才勉强赶在了两人前面。
　　宋端才坐下来，小太监就急匆匆地冲了进来：“陛下，李尚书与煜王殿下求见。”
　　宋端自言自语纳闷道：“这两人怎么那么快？”
　　小太监没听清，依旧跪在地上。
　　宋端清了清嗓子：“宣。”
　　宋离率先进了门，单膝跪下：“臣弟参见陛下。”
　　李泽紧跟着宋离跪了下来：“微臣参见陛下。”
　　宋端：“平身，知道我找你二人来所谓何事吧？”
　　宋离站起身，点点头：“想是为安顿流民花销的事吧。”
　　宋端：“没错，如今国库空虚，拿不出太多赈灾款，朕让李泽协助你安顿流民也有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一来你是第一次给朝廷办事，难免经验不足，有些事处理不好，由李泽协助你朕要放心许多。二来你平时野惯了，花钱大手大脚的，李泽是户部尚书，懂得节省开支，由他协助你最为合适。若是在花销方面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他。”
　　宋离直接了当道：“微臣知道，皇兄多虑了，臣弟没打算用国库的钱。”
　　宋端疑惑道：“不用国库的钱？那你哪来那么多钱安顿流民。”
　　宋离：“臣弟得向陛下请一道圣旨，臣弟想请陛下允许臣弟以皇家的名义向民间富商征安民税。”
　　宋端疑惑道：“安民税？”
　　宋离解释道：“对，向民间商人征收。”
　　宋端斩钉截铁道：“不行，这样皇家的颜面何存？况且会有人愿意交吗？”
　　宋离：“到时微臣会放出消息，只要流民在雍州安顿不下来朝廷便会将人遣散到其他州郡，商人的钱是在百姓身上赚的，若是雍州百姓都走光了他们上哪儿去赚钱，那些商人一个个精明得很，不会不交。”
　　宋端想了想，坚持道：“不行，这太荒谬了，赈灾本事朝廷的事，现在却往商人身上推，这不是让朝廷颜面扫地吗？”
　　宋离反驳道：“皇兄不妨仔细想想，里子都没了要什么面子。面子重要还是百姓重要？若是雍州的百姓流离失所其他州的百姓该怎么想？皇城脚下，天子庙前。百姓不会寒心吗？”
　　宋端脸色一黑：“朕没说不给雍州灾情拨赈灾款。”


第三十四章 
　　宋离恍若未闻，接着道：“光百姓们重新修建房屋的材料就是一笔巨大的数目，还有几十万流民的口粮，必要的银两补贴，以及来年的作物种子，光是其中一样就要花费难以想象的数目，皇兄可以摸着腰包算算，国库拿得出来吗？前些日子拨出去的钱款还不够各地方大大小小的官员中饱私囊的呢，不征安民税拿什么安顿流民？”
　　宋端压抑着怒气，淡淡道：“是朕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宋离：“皇兄！若不征安民税赈灾款肯定不够，那百姓怎么办？皇兄真的就那么在乎那点皇家脸面吗？”
　　宋端无不阴冷道：“你一口一个百姓，煜王殿下心怀天下，好生让朕感动，要不这皇帝朕让给你当？”
　　宋离听到这句话，顿时如遭雷击，他一时也想不清缘由，只好先认错。于是他当即单膝重重的跪在了地上：“微臣逾矩，微臣罪该万死。”
　　宋端看了看宋离，揉着额头一言不发。宋离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将一个人人都不愿挑的担子接到了自己肩上，他忍不住羡慕宋离那份自己并没有的深明大义。
　　又有些忌惮，这件事若办好了，得到的就是雍州几十万百姓的敬仰和爱戴。
　　在别人看来，宋离接过这个担子就像个两头不讨好的愣头青，但宋端知道，宋离自小就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他敢第一个提出来必定是已经想好了对策，做好了所有打算。宋端努力压下戾气，低下头看向了宋离。
　　宋离猜不透宋端的想法，他不知道为何明明自己提出的是最好的法子，自家兄长不仅不同意，还突然发这么大火，难道真是为了那虚无的皇家脸面？
　　他不信，但现在也不是问的时机，只好端正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宋端吐出一口浊气，逼自己冷静下来：“罢了，你先下去，诏令我随后派人送到你府上。”
　　宋离犹豫片刻还是道：“臣遵命，但安民税的事，还请皇兄慎重考虑。”
　　宋端像是被触到了某个开关，竟生出了一丝杀意，淡淡道：“你们下去吧，朕自有打算。”
　　宋离知道不能再说了，只好依言退下。
　　这件事若是让别人来提宋端或许可以仔细考虑一下，但偏偏是宋离提出来的，宋端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心胸狭隘，疑神疑鬼，明明他都不知道宋离到底实力几何就如此忌惮他。
　　也许从他坐上皇位那一刻就注定自己要走上这条孤家寡人的路。
　　宋离在王府三天才接到宋端的诏令，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就又提了起来。
　　宋端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诏令上清清楚楚写着：允许他以个人名义筹款安顿流民，但不能牵扯上皇家和朝廷，不能故意传出有损朝廷威望的消息。
　　且从国库拨给他的银两也不多，这摆明了实在为难他，以他的名义能征到多少钱？
　　自家皇兄不知何时开始时不时的就会疏远他，甚至为难他。
　　他想不通缘由，也懒得在这种事上费脑筋，只要宋端还叫他一声阿离，那宋端就一直是他的大哥。
　　宋离合上诏令，自顾自地冷哼了一声，将诏令收回自己屋里，到马厩挑了匹马，骑着出门了。
　　宋离骑着马径直到了刘子建的小院，刘子建家里没事的时候一般都在这儿。宋离进了院门，院子里没有人，他便熟门熟路地进了刘子建的房间。
　　不出所料，刘子建果然在屋里呼呼大睡，宋离故技重施，捏住鼻子把刘子建给弄醒了。
　　刘子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宋离，愣了片刻咋咋呼呼道：“阿离你回来了！不对啊，你回来多久了，才来找我？过分了啊！”
　　刘子建醒过瞌睡，坐了起来：“你随意坐。”
　　宋离看了看四处散落的书，桌上，床上，凳子上，甚至地上都有到处都是，疑惑道：“我往哪儿坐？”
　　刘子建连忙薅开被子：“坐这儿吧。我这儿是乱了些，但我是有正经原因的，我跟你讲阿离，我前些日子研究了一本兵器图鉴，发现了一种杀伤力很强的弩，应是胡人那边传过来的，但我照着图纸做了一把之后，发现太重了，而且不方便在马上使用，得用双手架着，我准备给它改良一下。在不削弱杀伤力的基础上改成能在马上使用的弩。”
　　刘子建说着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把弩，宋离眼睛一亮，来了兴趣，大步走到墙边单手拿下了那把弩，端详了片刻 掂了掂，道：“确实是有点重，不过也还好，子建啊，你这弩做的真不错！”
　　刘子建坐在床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宋离：“我是不是太小看你的手劲了？”
　　宋离又掂了掂：“确实还好啊，也不算太重。
　　刘子建拉起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干巴巴道：“我可能是个假男人。”
　　宋离不明所以，随手将那把弩挂回了墙上：“行了，我今天找你是有正事商量的。”
　　刘子建拿开被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为流民的事吧？”
　　宋离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刘子建：“你如今既然已经上朝听政，正事自然就不会再是以前帮你逃跑那种鸡毛蒜皮的事。既然是正事，我能帮的也不是太多，思来想去我也就只有安顿流民能帮上你了。”
　　宋离点点头，将那天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给刘子建讲了一遍，没忍住顺道赞叹了一下刘子建的变化：“可以啊子建，才这么点儿时间不见，你就长进这么多。”
　　刘子建目瞪口呆：“这么点儿时间，我的小王爷啊，你是忘了我们多久没见了吗？你管大半年叫这么点儿时间？去年八月你就跑了啊，今年都四月了！我怀疑你是不是傻了？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们这都别了多少个三日了？”
　　宋离有些疑惑：“我们都这么久不见了？”
　　刘子建气坏了，骂道：“你是乐不思蜀了吧？见色忘友！”
　　宋离闹了个大红脸：“你瞎说什么呢？不是在谈正事吗？”
　　刘子建瞥他一眼，嘲笑道：“阿离，你知道吗？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思春的少女。”
　　宋离举起拳头，怒道：“你再瞎说信不信我揍你？”
　　刘子建立马认怂：“行了行了，我的错，不逗你了，说正事说正事。”
　　两人总是这样，不管说什么正事话题最后总会跑偏。
　　宋离放下拳头：“好。”
　　刘子建：“说吧，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宋离犹豫了一下：“我想让你帮我约见一下你爹。”
　　刘子建猛地从床上蹦了起来：“我爹？你居然想见我爹的？煜王殿下，你是不是忘了你臭名远扬？我爹对你是印象深刻啊。”
　　宋离明白刘子建说的是上次他把刘子建从吟春楼带走的事，不由得心虚了起来：“还不是都怪你，不早点让我见见你爹，都没给他留下个好印象。”
　　刘子建见他这副表情，被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警惕道：“你这么说话容易让人误会啊，说得跟见公婆似的，还没给他留个好印象？他这些年忙的脚不沾地，我自己都不太见得上他，虽然近几年好多了，但还是每次见面都要挨顿家法。”
　　的确是这样，宋离与刘子建认识八年了时常混在一起玩儿，确实没怎么见刘延管过刘子建。
　　但每次刘子建说他爹回来了都是在挨打之后。
　　这几年刘延回来得多了，刘子建挨的打也就多了，于是他索性就住在这小院里，不回家了。
　　这也是宋离与刘子建认识八年都没见过他爹的原因，想来也没什么机会。
　　李竹轩则与宋离不一样，刘延与李泽是少时的兄弟，一同进俞都赶考，最后李泽中第刘延落榜，一人入朝为官步步高升，一人白手起家腰缠万贯也算是各得其所了。
　　这么看来，两家算是世交，李竹轩见过刘延也就不奇怪。
　　刘子建见他发愣，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
　　宋离摇摇头：“没什么，说正事吧。”
　　刘子建点点头：“你要见我爹干什么？”
　　宋离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朝廷拨下来的赈灾款不够，我想请他老人家出面帮忙向俞都富商筹款。”
　　刘子建：“这种事不应该找你那位纪清吗？他才是俞都商户的财神爷。”
　　宋离摇摇头：“我麻烦他的太多了，实在不太好意思。”
　　刘子建：“哟哟哟，脸皮厚如俞都城墙的煜王殿下居然还会不好意思？”
　　宋离瞪了他一眼。
　　刘子建讪讪地摸了摸嘴，又道：“你放心吧，他肯定不会嫌你麻烦的，说不定还希望你多去麻烦麻烦他呢。而且这种事情，事关几十万人的性命，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宋离不想再跟他瞎扯，问道：“你就直说吧，这忙你帮是不帮？”
　　刘子建痛快道：“帮！当然帮！但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见得到我爹。不过就算你不说他也肯定会拿出钱来的，毕竟他和李泽李大人既是旧相识，也是多年的挚友。”
　　宋离：“我知道，但这还远远不够。几十万流民，要想安定下来，需要耗费的物力，人力，财力绝非一般人能承担的起 我要的是集众人之力，让这几十万人重新在雍州扎下根来。”
　　刘子建啧了一声，调侃道：“你不想去给大魏守边疆了？我可记得，你小时候说过，你毕生的梦想是要做一个像贺老将军一样的人呢，英姿飒爽，好不风流。”


第三十五章 
　　宋离苦笑：“一直没变，现在也是啊，不过我这不是身不由己吗？”
　　刘子建知道自己言语不当，调侃戳到了宋离的痛处，在心里抽了自己一耳光，但又不知该如何道歉，只好仓促将事情略了过去：“好了好了，此事不提也罢，我待会儿就回刘府，守一守，看看能不能抓到那胖老头儿。”
　　宋离敛了情绪，笑道：“你爹要知道你骂他胖老头儿你还得挨一顿家法。”
　　刘子建打了个哈欠：“没事没事，他不会知道的。”
　　宋离狡黠地笑了笑：“你猜他会不会知道？”
　　刘子建见宋离这样，扑上去就要打他，被宋离灵活地躲开了：“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我不会告诉你爹的，我要走了。”
　　刘子建：“不再多待会儿？我俩都多久没见了？”
　　宋离摇摇头：“你这儿没吃没喝，我在这儿干坐着干嘛？”
　　刘子建站起身：“那我去给你沏茶？
　　宋离：“算了，不劳烦你了，接着睡吧，我是有事在身，安顿流民的事宜早不宜迟，我还有些事要准备，差不多明后天我就得启程去允城了。”
　　刘子建：“你去允城干嘛？”
　　宋离：“你是不是傻？雍州的州衙在允城，我安顿雍州的百姓不得先去同雍州的官员协调一下吗？”
　　刘子建点点头：“那好吧，你一路平安，活着回来。”
　　宋离给了他一拳：“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刘子建委屈道：“我这不是关心你吗？既是安顿流民必定免不了与流民接触，万一有心人在里面搅混水出什么事怎么办，凡事小心为妙。”
　　宋离点点头，真心实意道：“我知道的，谢谢你的关心。”
　　宋离确实是知道，在南阳的时候有一名官员就因为与流民们起了争执，被拖进人群里被乱棍打死，宋离坚信自己不会这样。但他还是很感谢刘子建的提醒。
　　宋离从刘子建的小院出来本打算直接回王府，没想到自己思绪不受控制，情不自禁的拐了个弯去了纪府，骑着马在纪府门口停下来是他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好久没见到纪清了，算来有四个多月。
　　也不知道纪清最近在忙什么，过得怎么样，一想到这些宋离就停不下来，自从那天说完那些话过后不知出于什么想法，他总有些不敢面对纪清，理智让他忍住不去找纪清，心却控制不住思念。
　　于是他让自己忙了起来，忙到没空去想纪清，但他在心里某个角落还是在隐秘的期待纪清能来找他，但纪清一次也没有来过，宋离很失落，却又不停地安慰自己，纪清不来找他绝对不是因为不愿来，他只是太忙了，没时间。
　　宋离骑着马在纪府门口转了几圈，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想了半天突然想起刘子建的话，他来找纪清是为了正事，而且安顿流民的事只可大不可小，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而且他也确实需要纪清的帮助，若是刘延那边说不好话，最终还是得来找纪清帮忙，这还不如提前给纪清说好。
　　宋离给自己找了很多合理的理由，这才下了马叩响了纪府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看打扮应该是纪府的下人。
　　宋离还没开口，那少年先说话了：“煜王殿下请进，我家公子交代过了，若煜王殿下来不必跟任何人招呼，愿意去哪儿全凭王爷意愿。”
　　宋离心里颇为感动，纪清这是想让他把这里当做自己家？
　　宋离想到这儿，那些个愁绪和胡思乱想的东西全都烟消云散，脸上也带了些笑意。
　　宋离：“你家公子现在在哪儿？湛露园吗？我去找他。”
　　那少年解释道：“殿下，我家公子不在府里。”
　　宋离疑惑道：“那他去哪儿了？”
　　少年皱着眉：“我家公子去允城了。”
　　宋离疑惑道：“去允城干什么？”
　　少年低下头：“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宋离想了想，道了声谢。
　　纪清去允城估计是为了生意上的事，这少年地位不高，估计也不知道什么，他也不再多问，转身便准备离开。
　　就在转过身那一刻，宋离突然想起纪清的生身父亲是允城纪铭！刘子建那句“纪清是被扫地出门的”突然在耳边响了起来。
　　既然如此，以纪清的性子纪清绝不可能为了生意上的事回允城。
　　那他突然回允城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会不会是纪铭找他麻烦了？宋离想到这儿如遭雷击，不敢再想下去，转过身抓住那少年的肩膀，验证道：“你家公子在允城有没有铺子？”
　　少年眼里带了些恨意，但这恨意并不是冲宋离来的，他毕恭毕敬道：“回禀殿下，在纪府人尽皆知，我家公子有可能在任何地方做生意，唯独允城不可能。我听袁青阳伯伯亲口所说，这是我家公子离家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回允城。”
　　宋离接着问道：“纪府的人都知道纪清与允城纪家的渊源？”
　　那少年摇摇头：“细节并不全部知晓，但都知道大概。袁青阳伯伯在跟我们聊天的时候偶尔会提到一些。时间久了我们也就都知道了 。”
　　宋离并没有多问，纪清没有亲口跟他说，他也不愿意从旁人口中听到。
　　宋离与纪清认识并不久，但他却很了解纪清的性格，纪清也一样了解他的性格，否则二人不会这么合得来。
　　纪清不愿意提起的东西定是能让他痛苦万分的。
　　宋离不知道纪清与允城纪家那些个渊源，但见这少年的神态事情必定不简单，如今纪清突然跑去允城，必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宋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焦急，逼自己冷静。
　　沉默了片刻，突然拔腿就跑。冷静个屁，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宋离快马加鞭直接进了宫，去了盘龙殿。
　　宋离停在门外，整理了一下自己衣裳和被风吹乱的发丝，强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等下人通报。
　　宋端坐在案前批奏折，听下人报宋离来了，略有些诧异，他这么大胆？来闹了？宋端想了想，道：“宣。”
　　宋离大步进了殿，单膝跪下：“臣弟参见陛下。”
　　唤他陛下，应当是公事。
　　宋端：“平身，来找朕所谓何事？”
　　宋离站起身：“禀陛下，臣弟认为安顿流民之事宜早不宜迟，臣弟来请辞。”
　　宋端：“去哪儿？”
　　宋离：“允城，臣弟需与雍州州牧协商一些事宜。”
　　宋端：“还有其他的吗？”
　　宋离：“没了。”
　　居然不闹？
　　宋端语气缓和了许多：“准了。朕命你即日启程，流民安顿好之前不必上朝。”
　　宋离跪下：“臣遵命。”
　　宋端：“行了，阿离，起来吧，你去给母后道个别，你第一次担此大任，万事小心，我让齐铮跟着你去，护你周全。”
　　宋离点点头：“好，放心吧皇兄，我不是小孩子了。”
　　宋端摆摆手：“行了，去吧。”
　　先君臣后兄弟，知礼了。
　　宋端觉得宋离上朝之后长进了许多。
　　宋离去慈宁宫拜别过太后，马不停蹄地回了王府，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当日便启程去允城了。
　　……
　　宋离一出俞都才真正意识到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俞都城里房屋坚固，暴雪和狂风对城里影响不大，石砖石墙，并无多少房屋损坏坍塌，城外不一样，百姓大多用不起石料，用的是木料。
　　木料时间一久，自然会腐朽，再加上虫蚁啃噬，平常的雪尚且要每天清理，更别说暴雪了，再加上狂风一吹，不得落得个粉身碎骨，将家底都吹了个一丝不剩。
　　大批流民都集聚在了俞都城外。
　　宋离见状问了问旁边随行的工部侍郎于恒：“城门口为何有这么多流民？”
　　于恒恭恭敬敬道：“启禀王爷，俞都为了防止难民随意进入城内扰乱俞都秩序，派了京都大营封死了城门，如有强闯者格杀勿论，进出都要有通行令牌。这些流民自然进不去。”
　　宋离又问道：“这是谁下的令？”
　　于恒想了想：“戚丞相。”
　　宋离皱眉：“戚柏生？他何时管起这个来了？”
　　于恒凑近了些小声道：“殿下有所不知，戚丞相的府邸离俞都城门很近，若是难民大量涌入俞都城，百官的府邸首当其冲的必定是丞相府。戚丞相不愿意自家门口全是些流民乞丐。戚丞相位高权重，京都大营统领自然会卖他这个面子，而且臣听说京都大营统领收了他的好处。”
　　宋离：“陛下和李泽大人知道这件事吗？”
　　于恒：“前几个月是李大人在管赈灾，他肯定知道，但这戚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得罪他，李大人就算再不情愿，但这日子还得过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陛下日理万机，哪来的时间管这些个芝麻大的小事？而且这事儿是戚丞相安排的，百官自然也都瞒着不上报。”
　　宋离冷声道：“你们还真是团结一心啊。”
　　于恒听他语气不对，连忙跪下：“殿下赎罪，殿下赎罪！”
　　宋离咬牙切齿：“你们可知道，关了这城门就是断了他们的生路？”
　　于恒连磕了几个头：“殿下明鉴，不是小人做的啊，是戚丞相下的令！”
　　宋离怒极：“受益的若是只有他一人我不信还没有人上报，这事儿稍后再说，去给本王拿纸墨。”
　　于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跑去拿了纸墨，宋离钻进马车，将纸平铺在案几上，简明扼要地将事情交代了清楚。又掏出自己的私印盖在纸上。
　　宋离从车窗处伸出头：“齐铮，过来！”
　　齐铮骑着马赶了上来：“殿下有何事吩咐？”
　　宋离将信递给他，嘱咐道：“你现在立马返回去，将信交给陛下，务必亲自交到他手上！”
　　齐铮接过信：“是！”
　　目送齐铮消失在街角，宋离下了马车：“传我命令，打开城门，撤掉防守，放流民进城，不从者，格杀勿论！”


第三十六章 
　　城门口的防守不出半个时辰便撤掉了，城门大开，门口的难民如同抓住救命的稻草，疯了一般往城里涌去。
　　宋离爬上城墙，对于恒道：“传令下去，朝中官员凡是府邸在俞都城内的，皆开府发放粥粮，违令者严惩不贷。”
　　于恒犹豫道：“启禀殿下，这恐怕不太妥当。”
　　宋离的声音不怒自威：“有何不妥？”
　　于恒：“启禀殿下，开府发放粥粮应当是自愿的，当作是行善之举，而非强迫啊！”
　　宋离蹙眉道：“你再说一遍，有何不妥？”
　　于恒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宋离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怒意。
　　于恒连忙跪下连连磕头：“并无不妥！并无不妥！微臣遵命，微臣这就去办。”
　　宋离垂眸：“快去，不可耽搁。”
　　于恒火急火燎地跑开了。
　　宋离站在城墙上注视着下边鱼贯而入的流民，不免有些难受，京中这些官员大多富得流油，但要他们主动掏出一点点钱来救这些灾民的命却是比剥了他们的一层皮还难受。
　　果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宋离想到这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会得罪很多人，但他不在乎，不在乎那些官员会怎样为难他，也不在乎以后在史上会留什么样的名。
　　他所坚持的，不过都是他坚信正确的。
　　宋离又看了一眼城墙下的人，转身走下了城楼，将事情一件件写在纸上，交给了守城的士兵，让其转交给于恒和李泽。
　　他不打算等于恒回来，赈灾之事耽搁不得，但他现在能做到的仅仅是先不让俞都城外这些流民挨饿。
　　其余的事，他必须要尽早与雍州州官商议后才能完全定下来，再者现在钱财短缺，就算把王府掏空也安顿不了多少流民。
　　他暂时只能等着刘子建的消息，刘延那边的事暂时还没有消息，但就算看在与李泽的关系刘延也不会坐视不理。不过看这次灾情光是刘延一个人应该凑不够赈灾款，那就只能找纪清。纪清，纪清…
　　宋离一想到纪清，立刻又把正事抛在了脑后，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心又悬了起来，恨不能立刻赶到允城。
　　虽说他心里清楚纪清大抵不会出什么事，纪家人现在也奈何不了他，但他还是放不下心，恨不能自己现在就飞奔到允城。他强压下心中的焦躁逼自己冷静下来，得先把俞都这边的事安排好才能去允城。
　　宋离驾着马车去了一趟京都大营，先是当着整个京都大营的面将京都大营统领鞭刑伺候了一顿，还把消息传了出去。
　　算是杀鸡儆猴，也告诫了朝中的其他官员。正事办完，已经到了傍晚。宋离去京都大营马厩里挑了一匹马，拿上自己的包袱离开了俞都。
　　他想见到纪清，越早越好。
　　……
　　纪府，袁青阳带着两个小跟班从后院转了出来，突然想起了纪清交代的事，大喊道：“袁熙！”
　　袁熙听到自家那不靠谱的爹扯着嗓子叫自己，丝毫不慌，慢悠悠地走到他跟前：“怎么了？”
　　袁青阳：“你去看看流民放进来没有，你师兄这都走了三天了，算算日子，应当差不多了。”
　　袁熙应了一声便打开门出了纪府，片刻便又走了回来：“放进来了。”
　　袁青阳哈哈大笑：“放进来了就好，反正你师兄都走了，行了，开府放粮吧。”
　　袁熙点点头，转身便招呼下人去了。
　　半个时辰后，纪府大门敞开，下人们源源不断地往外搬着米粮，门口架起了几口大锅，锅里熬着米粥，旁边还放了一堆热气腾腾的馒头。
　　进了城的流民一拥而上，袁青阳站在台阶上大声吆喝着：“排成一列啊，人人都有份，管够啊！别抢，别抢。”
　　袁熙走过来低声道：“走了爹，还有正事要办呢。”
　　袁青阳点点头：“好，走吧。”
　　……
　　戚柏生听下人上报说门口来了很多衣衫褴褛的百姓，立马派人去打听了情况，一听宋离下令将城门口的难民放了进来，还将听从自己命令的京都大营统领用鞭抽了一顿，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还没缓过气，一道命令又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城中所有官邸全都开府放粮救济灾民。
　　戚府是离俞都城门最近的官邸，门口早已来了许多难民，可以说是将整个戚府围得水泄不通。
　　戚柏生无奈，只好差人在门口架了过放粥放粮。但也在心里默默记了宋离一笔，他可以不记发放粥粮破财之事，毕竟这些钱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数目，但宋离下令要将流民放进来时必定有人阻拦过，宋离不顾阻拦将人放进来，还打了京都大营统领，这就是在明晃晃地驳他的面子。
　　被一个毛头小子驳了面子才是戚柏生所不能容忍的，要知道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宋端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哪吃过这种亏？宋离如此不懂人情世故，连自己面子都不给，一点儿不好拿捏。
　　……
　　宋离马不停蹄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堪堪在第二天傍晚赶到了允城，他已经将俞都的事全权交给了于恒和李泽，临走时还给他二哥传了信，协于恒和李泽暂时安顿城里的流民，有宋堪的身份压着，又在天子脚下，百官翻不起什么大浪，出不了大乱子，他可以放心地走。
　　与雍州州官协商的事暂时也用不着于恒和李泽，俞都的事反而要多些人协调。
　　宋离来的一路上都是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却大胆得很，几度要扑上来打劫他。宋离见他们可怜，将身上的银两和一些稍微值钱的东西都给了那些难民。
　　但无奈人数太多，怎么也分不过来，他看得心里难受，只能装作没看到，加快了速度。
　　进了允城宋离牵着马一路打听，找到了允城纪铭纪老爷的府邸。
　　宋离在门口下了马，走上前轻轻敲响了门。不出片刻就有人开了门，是一个尖嘴猴腮的老头儿，宋离比那人高了一大截，毫不费力地透过打开的门往里面张望，没见着纪清的身影，他有些失望，客客气气道：“老伯，我…”
　　那老头儿语气并不友好，径直打断了他：“看什么看？你找谁？”
　　宋离试探道：“我想问一下，纪清在吗？”
　　那人脸色一变：“什么纪清？我们纪家没这个人。”
　　宋离退开几步，又看了看那门匾，自言自语道：“这里是允城纪府啊。”
　　那老头儿见他退回去，又准备合上门。
　　宋离大步向前，伸了一只脚挡住门：“老伯，你当真不认识纪清？”
　　那老头儿凶狠道：“不认识，一条丧家之犬我认识他干嘛？”
　　宋离听他这么说纪清顿时如遭雷击，怒了：“丧家之犬？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那老头儿是个欺软怕硬的，见他生气，神色缓了下来，但还是强撑着气势，又问道：“你找他干什么？”
　　宋离眉头紧锁：“你管这干什么？”
　　那老头儿：“那你跟他什么关系我总要问问吧？”
　　宋离：“不能。你就说他在不在这儿？不要骗我，否则我饶不了你。”
　　那老头儿摇了摇头：“不在。”
　　宋离低下头，俯视着他，压迫感极强：“真不在？”
　　老头儿：“真不在。”
　　宋离收回脚：“行吧。”
　　不在纪府，那他能去哪儿？不会是被纪家人藏起来了吧？宋离整个人都慌了，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不会的，肯定不会。
　　宋离不停地安慰着自己，那么大个人了，怎么会出事。
　　宋离沉下心，先去州衙吧，可以让人帮着打听，偌大个允城，他一个人也找不过来。
　　说来好笑，几个月不见他都不曾担心过纪清，但自知道纪清来了允城之后，他整颗心都是提着的，是一种没由来的担心。宋离的直觉一向很准，允城是纪清说不出口的伤疤。
　　宋离又是一路牵着马打听，好不容易才在天黑前到了州衙。
　　“来者何人？衙门重地，闲杂人等禁止入内。”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他。
　　宋离一言不发，解下了自己的墨玉貔貅举到了那守卫面前。
　　那守卫一见这墨玉貔貅连忙跪下：“见过煜王殿下。”
　　这墨玉貔貅天下仅此一枚，在煜王殿下手中，这是还在万禧年间就在官府间传开了的事了，已经成了宋离身份的象征。
　　宋离将那墨玉貔貅系回自己腰间：“本王此次前来是为雍州流民安顿之事，想必你们大人也已经接到圣旨了。
　　此事宜早不宜迟，传令给你们州衙里的所有掌事官员，就说本王有请。”
　　守卫：“遵命。”
　　那守卫差了人去宣州衙里的各位大人，自己则将宋离带到了议事堂。
　　宋离径直坐在了主位上，边等人边回忆着这雍州州衙里的人，在记忆里雍州州牧是个留了三绺胡子的中年人，瘦瘦高高，看起来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至于宋离为什么记得…
　　小时候在俞都城外走丢的时候正好遇见进俞都述职的他，恰好被他捡到。
　　通判…宋离努力回忆着通判的样子，好像已经告病辞官了来着。
　　新上任的通判没见过，貌似是今年科举的状元郎，那日在早朝上封的，那会儿他已经在思考要怎么安顿流民了，也没太注意听，待会儿正好见见。
　　其他的没上过朝，他也没见过，正好待会儿都见见。


第三十七章 
　　宋离等得无聊，便与方才带他进来的守卫聊起了天：“本王自进了允城就没看到难民，人都安顿好了吗？”
　　那守卫毕恭毕敬道：“禀王爷，确实是如此，我们通判上任才两天就将允城内的难民安顿好了。命人在允城内外都搭了很多草棚难民们住，粮食什么的都是各个官员凑的钱从冀州买的，只不过还没运到，那边现在粮价比雍州便宜多了。现在给难民发放的粮食是我们通判大人自家的存粮。”
　　宋离若有所思：“你们这位大人本事不小啊。”
　　那守卫一提到通判大人满脸都是自豪：“那可不？我们通判大人可是今年的状元郎呢，才貌双全。才高八斗不说，还生了一副好皮囊，能力又强，前些日子给我们周大人急得焦头烂额的事他才两天就给解决了。王爷你是没看到，前些日子，允城都快被难民挤满了，街上城外到处都是难民。”
　　宋离点点头，并未接话，心想：“确实有本事。大魏这应当算是又添了一位可用之才，起码比朝廷里那一帮酒囊饭袋好。”
　　宋离：“他们要来了吗？”
　　守卫：“快了吧，周大人应该快来了，他的府邸就在这附近，不远，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宋离点点头，往后仰了仰，长长得呼了口气，昨夜连夜赶路，今日找纪清又没找到，他心里的焦急疲惫混成了一团，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放松身子，微微阖上了眼。
　　那守卫以为他睡着了，没敢打扰他，悄悄退了出去。
　　宋离只是闭了闭眼的功夫，雍州州牧就来了。
　　雍州州牧叫周泓旭，逝者如斯夫，须臾数年一晃而过，现如今的周泓旭与宋离记忆中的那个周大人相去甚远，现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了。
　　初见时周泓旭就是那样，身上总带了一些读书人的清苦气，还是瘦瘦高高，但身形已经佝偻了不少，腰杆不如当年挺得直了，像是被岁月压弯的。
　　宋离对这位周大人一直都很敬重，倒不是因为自己当时被他捡到，这些年没少听到百姓称赞他，说他两袖清风，说他一心为民。
　　官当得好不好，本就应当是百姓说了算。
　　周泓旭急匆匆进了议事堂，见宋离已经坐在主位上了，连忙跪下告罪：“臣周泓旭参见王爷，来迟怠慢了王爷，还请王爷赎罪！”
　　宋离亲自扶起了他：“周大人不必多礼。”
　　周泓旭站起身，拱手道：“多谢王爷。”
　　宋离撤回手：“周大人不必客气，坐下吧。”
　　周泓旭依言坐下，愧疚道：“臣来迟了，让王爷等了那么久。”
　　宋离打量了一下他，问道：“周大人怎的这个点儿还穿着官服？见本王不必那么正式。”
　　周泓旭解释道：“启禀王爷，臣早上与众人议事完后就去了难民的庇护所，一直没回府，也就没有换衣服。”
　　宋离肃然起敬：“周大人辛苦了。”
　　周泓旭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在其位谋其事，臣做的都是分内之事。”
　　宋离点点头，又问道：“这州衙里其他官员呢？”
　　周泓旭答道：“禀王爷，通判今日去了城外接冀州来的粮草，我已经派人去传了，这会儿大概安顿好了，应当在赶来的路上。主簿与通判一起的，总镇与参将刚盯着换完城防，也在来的路上。近几日允城不安宁，得防着点儿，万一有人浑水摸鱼惹出什么乱子问题就大了。”
　　宋离点点头：“是这样。”
　　话音刚落，两个穿着盔甲的魁梧汉子就走了进来，正是总镇陈征和参将曹严，二人齐刷刷地跪下：“见过王爷，见过周大人。”
　　声如洪钟，听得宋离一阵热血沸腾。
　　宋离强行给自己端了个严肃认真的神态：“二位大人免礼，请坐。”
　　又是齐刷刷地一声：“是！”
　　周泓旭看了看宋离，忍不住感叹道：“煜王殿下如今真的是长大了，沉稳了许多。”
　　宋离淡淡一笑：“周大人过奖，人总是要长大的，不是吗？”
　　周泓旭开怀一笑：“煜王殿下说的是。”
　　二人说完，议事堂里又陆陆续续进来了很多州衙里的官员，周泓旭一一介绍，宋离便一一将人记下来，日后安顿流民这些人都是要打交道的。
　　过了大半个时辰，整个议事堂还是有两张椅子是空的，还是缺了两个人，正是去接粮食的通判和主簿。
　　宋离疲乏得不行，想早些把事安排好回去休息，但偏偏那两人又是十分重要，缺不得的人物，他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等。
　　宋离支着额头，闭着眼睛，百无聊赖地打发着时间，终于忍无可忍：“来人！去找一下通判和主簿。”
　　宋离话音未落就有两个人走了进来，一前一后跪下，宋离微微眯着眼睛，听到前边那个人开了口：“臣纪鹤鸣，见过煜王殿下。”
　　宋离听到“纪鹤鸣”三个字，蓦地抬起头睁大眼睛，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怔怔道：“免礼。”
　　纪清一身官袍端端正正地站在厅堂正中，红色的官袍，头发束起了一半，戴了一枚白玉冠，玉树临风，什么也不做，光是站在那儿就熠熠生辉。
　　宋离愣了片刻，突然起身，飞扑过去当着满屋子人的面，一把抱住了纪清，没有一丝犹豫迟疑。
　　周泓旭目瞪口呆…整个议事堂鸦雀无声。
　　纪清愣住了，犹豫片刻，也抬手紧紧抱住了宋离。
　　宋离微微踮着脚，将脸埋在了他的肩窝里，纪清则直接无视了一屋子人，不停地顺着他的头发，在他耳边低声问道：“怎么了阿离？有什么跟我说。”
　　宋离嗔怪道：“你这么几个月不来找我，不给我任何消息，就是跑这儿来当官来了？你不知道，我去纪府找你，听你家下人说你来允城了我有多担心，连夜赶了过来，还没找到你。”
　　纪清抚着他的背，温声解释道：“我也不是不想来找你，我不是要准备科举的事吗？本想着你能来找我，没想到你几个月一次都没来，索性我也就先瞒着你。我本想着能封京官，没想到给我封了个雍州通判，来了这该死的允城。”
　　宋离抱着他的力道微微松了些，看着他的脸，有些委屈道：“你没事就好。”
　　纪清伸手擦了擦他泛红的眼角，轻声道：“我原本打算早些把这边事忙完，立功了能给我调回俞都去，能早些见到你，没想到接到圣旨的时候知道了朝廷派来安顿流民的钦差是你，这下我也就不用火急火燎的忙着赶回去了 。”
　　宋离点点头：“我也没想到这雍州通判是你。”
　　纪清摸了摸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连夜赶路了？累坏了吧？”
　　宋离：“可不是吗？”
　　纪清正准备开口安慰几句，却被旁边周泓旭的一声轻咳打断了，周泓旭干巴巴道：“禀王爷，这位是我雍州通判纪鹤鸣，看你们这样，应该是认识，我就不多做介绍了。后边这位是雍州州衙主簿赵越。”
　　宋离听他开口回过神，看了看四周，尴尬极了，连忙松开了纪清，窘迫道：“既然人都来齐了那就开始吧。”
　　宋离坐回去，抿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正色道：“允城这边情况算是很好的，流民暂时有了吃住的地方，其他的地方情况不容乐观，本王来时一路上都是流民。有些流民甚至动了歹心，抢劫路人，这些人得尽早安顿，不然很容易生民变，往严重了说，会影响大魏之根基。”
　　周泓旭：“王爷可有法子？”
　　宋离淡淡道：“当务之急是先稳住流民，先保障吃住，不然其他的都没办法施行，鹤…纪大人今日是接了冀州来的粮食？”
　　纪清微微一笑：“确实如此，不过目前只来了一批，后边还有二十四批，分别从冀州，兖州，豫州，徐州来的。足以安顿下”
　　宋离也跟着他笑了笑：“那便好，将已经到了的粮草分往各城乃至县，依着允城的样子先讲流民安顿下来，先保证人人都能吃饱，稳住流民。这件事周大人要多费心，从明日起周大人与曹参将巡视各城，若发现克扣或者私吞赈灾粮的格杀勿论，允城由本王坐镇。还有搭建流民庇护所由周大人直接发放木料，不可发放银两。”
　　周泓旭懂他的意思，点点头：“臣遵命。”
　　宋离：“辛苦了周大人。”
　　确实辛苦，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要东奔西跑，但除了他也没什么人压得住。
　　纪清虽是通判，但仅仅上任了两天，那些老狐狸根本不会把他当回事。
　　周泓旭却不以为意：“王爷客气了，不辛苦，我这一把老骨头，为国为民就算散架了我也不悔。”
　　宋离心中敬重又多了几分，对着曹严道：“曹参将，你带一队人随行，保护周大人。”
　　曹严：“末将遵命！”
　　宋离想了想，又接着道：“其他人还是照旧不变，若有其他的变故再调整。”
　　“遵命！”
　　宋离：“行了，都散了吧。”
　　议事堂里的人很快就散完了，周泓旭站起身道：“殿下今日是在驿馆暂住还是…咳咳，若是在驿馆住的话，臣立马派人去给你收拾房间。”
　　宋离看了纪清一眼，笑道：“不必麻烦了，我去纪大人的府上借住就行，愿不愿意啊？纪大人。”
　　纪清装模作样地拱手道：“殿下愿意光临寒舍是臣的荣幸。”
　　周大人简直没眼看，一言不发，默默侧过了头：“殿下，臣告退了。”
　　宋离眼睛一直黏在纪清身上，动都没动一下，随口道：“去吧。”
　　纪清见周泓旭离开，调侃道：“煜王殿下一直盯着臣做什么？臣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第三十八章 
　　宋离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看你好看，想多看看不可以吗？”
　　纪清目光毫不闪躲：“当然可以，殿下开心就好。”
　　最后还是宋离先招架不住了，红着脸催促道：“行了行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快走吧。”
　　纪清：“走吧。阿离是骑马来的吗？”
　　宋离没好气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要是坐马车哪有这么快。”
　　纪清莞尔：“我们走吧，我给你牵马。”
　　宋离装模作样道：“那就有劳纪大人了。”
　　纪清抬手弹了他额头一下：“走吧。”
　　宋离跟着纪清出了衙门，一名守卫已经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了，宋离动作麻利地跨上了马，纪清一言不发，将缰绳牢牢地握在手里，竟真的替他牵起了马。
　　宋离疲惫得不行，还没与他多说几句就迷迷糊糊地趴在马背上睡着了。
　　纪清走着走着发现后面的人没了动静，回头看了看宋离，发现对方已经睡着了，笑着叹了口气，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速度。
　　宋离迷迷糊糊的不知睡了多久，感觉马停了下来。还没来得及睁眼就听到纪清在轻轻叫他：“阿离，醒醒，我们到了。”
　　宋离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到了吗？”
　　纪清点点头：“到了，快下来吧，回房里睡，不然着凉了。”
　　宋离不情不愿地下了马，嘟囔道：“马背都捂热了。”
　　纪清听得好笑，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你总不可能一直睡在马背上吧？”
　　宋离想了想：“也是。”
　　纪清带着宋离进了门，突然想起来宋离连日奔波，不知道有没有吃东西，于是问道：“阿离，你饿不饿？”
　　宋离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皮，点了点头。
　　纪清：“那先吃点东西再去睡吧，好不好？”
　　宋离点点头：“好。”
　　纪清又问道：“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宋离眼睛一亮：“你给我做？”
　　纪清点点头：“你想吃什么？”
　　宋离毫不犹豫道：“我想吃你煮的面。”
　　纪清忍俊不禁：“就那么爱吃面？”
　　宋离：“我就馋这一口。”
　　纪清点点头：“好，我给你煮，你先去正厅歇着，我煮好了给你端过来。”
　　宋离摇头：“不用不用，我跟着你去。”
　　纪清想了想，厨房好像也有张桌子，于是便答道：“也行。”
　　宋离跟着纪清来到了厨房，门开着，里边还有一个佣人正在清扫，见来人是纪清，连忙行礼道：“大人。”
　　纪清点点头：“你先出去吧，我要做点吃的，你待会儿再来收拾。”
　　那佣人暗自吃了一惊，这大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做饭的呀，于是问道：“大人可需要奴才帮忙？”
　　纪清：“不必。”
　　佣人：“奴才告退。”
　　那佣人放下手中的活儿离开了厨房，走到门口时才发现自家大人身后还跟了个小公子。
　　难不成是做给这位小公子吃？那佣人不敢多看，低着头赶忙离开了。
　　纪清走到灶台边，熟门熟路地生起了火。宋离则坐在桌边看着他：“纪大人。”
　　“嗯？”纪清笑了笑：“叫我干什么？”
　　宋离：“鹤鸣。”
　　纪清回过头望着他：“我在”
　　宋离满意地笑了笑，笑容里带了些庆幸，幸好纪清没事。
　　纪清揉着手里的面团：“干嘛一直叫我？”
　　宋离两手一摊：“我乐意。”
　　纪清依着他的话说道：“你开心就好。”
　　宋离：“这话说的，好没意思。”
　　纪清：“那要怎么样才算有意思呢？”
　　宋离仰起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看你的诚意喽。”
　　纪清想了想，认真道：“你愿意叫就叫吧，我…心甘情愿，荣幸之至。”
　　宋离莞尔：“你还真依着我？”
　　纪清边揉面边道：“那可不是吗？”
　　沉默片刻，宋离又问道：“鹤鸣，你为什么突然想当官了？”
　　纪清思索片刻，半真半假道：“生意做的已经很成功了，再继续下去我就没有人生乐趣了，我总得给自己找点新的乐趣吧。”
　　宋离开怀大笑：“你可真行，不过想想好像也是。”
　　反正…总归不会是为了我吧？
　　纪清略过这个话题，问道：“阿离怎么突然接了安顿流民这么个差事？”
　　宋离笑容淡了下来，随口道：“只是听他们在朝会上吵了半天想不出个办法来，我听的心烦得很，又想着那些百姓可怜，索性就自己提出了个法子，没想到我皇兄直接把这差事派给了我，君命难违，派给我我也不好驳他面子，就只能硬着头皮接了。”
　　纪清淡淡道：“你身份特殊，这差事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办得好你皇兄免不了要疑心忌惮你，办得不好又要背个千古骂名。”
　　宋离无所谓道：“对我来说，只是求个问心无愧罢了。”
　　纪清释然：“那你就放手去做。”
　　宋离点点头：“好。”
　　纪清又道：“如果我没猜错，你皇兄肯定没拨多少银子。”
　　宋离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纪清：“这两年你皇兄给百姓减了很多赋税，国库丰裕不了哪儿去，再加上去年各种大的军政拨款，国库早就被掏空了，哪来多余的钱？而且偌大一个国家，要花钱的地方数不胜数，现在突然发生灾情，要拿出钱来赈灾，多多少少是有些捉襟见肘了。所以我料定，他拨下来安顿流民的钱肯定不多。退一万步讲，他就算有多余的钱也不会拿给你赈灾，他不想让你把事办的太好。”
　　宋离点点头：“你说的分毫不差。”
　　纪清：“你打算怎么办？”
　　宋离：“我找了刘延，找民间富商筹款。”
　　纪清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所以你宁愿找刘延都不找我？”
　　宋离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麻烦你的太多了，我… ”
　　纪清有些生气：“我怕你麻烦？”
　　宋离着急道：“你别生气，我去找过你的，我在俞都时就去找过你了，你不是不在吗？”
　　纪清：“那好，我问你，你先找的谁？”
　　宋离：“这…这不重要。”
　　纪清：“说实话。”
　　宋离低下头：“刘延。”
　　纪清点点头，一言不发，低下头继续揉面。
　　宋离：“我错了鹤鸣，你别生气…”
　　纪清还是低着头，淡淡道：“安顿流民的钱我给你筹好了，过几日就能送到你手上。”
　　宋离惊讶地看着他：“鹤鸣…”
　　纪清一句话也没再说，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就出了锅。纪清将面放到宋离跟前：“你快吃吧，吃完我差人带你在院子里逛逛消消食，早些休息。”
　　宋离点点头，问道：“那你呢？”
　　纪清：“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宋离点点头，接过筷子吃起了面。纪清又看了看他，径直离开了厨房。
　　宋离余光瞟见他离开，有些难受，他大口大口地吃着与当日那碗味道别无二致的面，心里多了些苦涩。
　　宋离吃碗面，找下人打听了一下纪清的住所，便自己溜达了过来，他站在纪清门前，犹豫了半晌还是敲响了门。
　　纪清的声音在里面响起：“进来。”
　　宋离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鹤鸣…”
　　纪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王爷不去消消食，来我这儿干嘛？”
　　宋离僵在了原地，纪清…唤他王爷…
　　宋离认识到，纪清这是真的生气了，看样子气还不小。
　　宋离垂眸，可怜巴巴地站在原地。
　　纪清：“王爷可还有事？”
　　宋离还是沉默着。纪清不耐烦道：“王爷可还有事，臣有些乏了。”
　　宋离一声不吭，转身离开了，还带上了门。
　　宋离一走纪清瞬间又有些懊恼，看宋离那样子是伤心了，自己干嘛这么斤斤计较？那么较真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纪清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么小家子了，他一边懊恼一边就站起了身，往门外走去，一打开门就看到了宋离。
　　纪清：“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宋离抬起头看着他：“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以后肯定先给你说，好不好？”
　　语气可怜得不行，像一只生怕被主人遗弃的小猫。
　　纪清顿时就心软了，柔声道：“好了好了，我不生气了。”
　　宋离：“真不生气了？”
　　纪清笑笑：“不生气了。”
　　宋离：“那你唤我一声阿离。”
　　怎么真的跟一只撒娇的小猫一样？
　　纪清笑得很温柔：“阿离，我真的不生气了，但你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先来找我好不好？”
　　宋离用力地点点头：“好。”
　　纪清：“今日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明日可有得忙的。”
　　宋离点点头：“好。”
　　纪清：“那我带你去客房？”
　　宋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来了一句：“我…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纪清懵了，宋离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跟他一起睡？
　　纪清强装镇定，问道：“一定要现在说吗？”
　　宋离红着脸点了点头。
　　纪清很快反应了过来：“那你进来吧。”
　　宋离一进屋就后悔了…自己这是在干什么？脑子抽了吗？现在说要回去睡觉是不是不太合适？
　　想到这儿宋离只好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纪清给他倒了杯茶：“喝酒误事，明日还有正事要忙，就将就一下喝茶吧。”
　　宋离接过茶喝了一口，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没酒好喝。”
　　纪清噗嗤一笑，冲散了刚刚的尴尬。


第三十九章 
　　宋离干咳了一声：“本来就是嘛。”
　　纪清莞尔：“那是自然。”
　　宋离低下头道：“我今日去了纪府找你。”
　　纪清：“我知道，你给我说过了。”
　　宋离：“是允城那个纪府。”
　　纪清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宋离敏锐的捕捉到了纪清神色的变化，摇摇头道：“那倒没有，只是最开始开门的那死老头儿说没有你这个人。”
　　纪清冷笑：“正常，他们没有为难你就好。”
　　宋离迟疑道：“鹤鸣…你…”
　　纪清：“什么？”
　　宋离：“没什么。”
　　纪清：“想说什么就说。”
　　宋离抬眸看了看他，犹豫道：“你与纪家…”
　　纪清不等他问完，接过话：“我母亲与纪府纪铭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在众人的撮合下喜结连理，那时纪家与我母亲的娘家都一贫如洗，我母亲陪着纪铭白首起家，成了允城的首富，再后来就有了我，我母亲本以为可以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下去。”
　　“可男人一旦有了钱，朝三暮四是肯定的事，最开始纪铭还算收敛，只是在外面花天酒地，对我母亲就算恩爱不足，也是尊敬有加，我七岁那年，纪铭带着一个女人回了家，那女人看上去不算年轻，但也不老，像是一朵花最娇艳的时候。”
　　“那女人还带了一个小孩儿，看上去比我大一些，纪铭跟我母亲说，那女人原本是蔚县县太爷的小妾，被县太爷和他的正房夫人殴打，忍无可忍就带着儿子逃了出来，他见他们可怜，就收留他们几天。
　　“我母亲善良，听纪铭这么说也就信了，不仅不为难他们母子，还对二人照顾有加。再后来，我九岁那年，我母亲一天夜里突然醒来，发现纪铭不在身边，于是便披上衣服起身寻找，在纪府遍寻不到，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了那女人的房里，我母亲透过门缝撞见了纪铭正与那女人行苟且之事。我母亲受不了刺激昏倒在地，此后一病不起，两年多后就去世了。”
　　宋离听得愣愣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纪清顿了顿，喝了一杯茶又接着道：“我母亲还在世时，纪铭先纳了王氏为妾，王氏名正言顺地进了纪家家门，成了我的姨娘，王氏和纪铭为了不让外人知道他们的丑事，在我娘亲缠绵病榻的两年多里先后毁了她的嗓子，眼睛。”
　　纪清说到这儿微微停顿了一下，轻轻抽了口气。
　　“甚至挑断了她双手的经脉。我母亲不能再护着我，纪铭也不怎么在乎我这个儿子，王氏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生怕我跟她抢纪家那点家产，三番两次想把我赶出纪府，但无奈纪铭终究是我的亲生父亲，就算想赶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于是就各种刁难，甚至把我当成下人使唤。”
　　“我倒不在乎这些，一心只想陪在我母亲身边侍奉，后来我母亲逝世，王氏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高人，当着来祭奠的客人的面说是我克死了母亲，纪铭这下也找到了正当的理由，借此将我逐出了家门。”
　　宋离听得揪心：“你没有辩解？”
　　纪清摇了摇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辩解又有什么用？”
　　宋离：“那你为什么不当众拆穿他？”
　　纪清：“纪铭害了我母亲，但也生我养我，最后留他一分薄面，至此我和他就算两清了，再无任何纠葛。”
　　宋离眉头紧锁，捏着茶杯一言不发，纪清反倒比他冷静得多，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
　　一副事不关己的平静模样，只是脸色苍白的可怕。
　　宋离抬眸看了看他苍白的脸，一声轻响，手里的杯子被捏了个粉碎。纪清听到声音回过神，地上的一小堆碎渣，连忙牵起宋离的手仔细检查。
　　焦急道：“没伤着吧？”
　　宋离摇了摇头，纪清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伤着才放下了他的手。
　　纪清轻笑道：“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宋离：“那家人真不是东西。”
　　纪清垂眸：“都过去了。”
　　宋离：“纪落烟也是那王氏的女儿？”
　　纪清点点头：“是。”
　　宋离：“那是你仇人的女儿啊，你还救她？”
　　纪清靠回椅背，淡淡道：“不是她的错。我母亲卧病在床不到一年后她就出生了，想来也是个意外，纪铭与王氏一心想要个儿子，得了个女儿又气又急，完全就没将她当人看，直接交给了接生婆，让接生婆处理掉。那接生婆心善，将她留了下来。”
　　宋离：“喔，原来如此，不是王氏养大的就不算是王氏的女儿。”
　　纪清被宋离这话逗笑了，点点头道：“算是吧，不过她回过纪府。后来接生婆去世，她便回了纪府，纪铭和王氏没把她当女儿看，甚至可以说没把她当人看。我见她可怜，就让袁熙将人救出来了。”
　　宋离：“你倒真是个好人。”
　　纪清：“不是她的错，我不想迁怒于她，我走那年，接生婆抱着她来看过我。”
　　宋离了然，当时的纪清有多无助，他不敢想象。但他可以想象得到一点点温暖都足够纪清铭记一生。
　　所以他才愿意把纪落烟和纪家人分开来看。
　　再说了，纪落烟当时都还不懂事，确实不是她的错。
　　宋离真的是很佩服纪清这这种理智和冷静。
　　纪清见他不语，问道：“怎么了？”
　　宋离摇摇头：“没什么。”
　　纪清又问：“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宋离又摇摇头：“没有了。”
　　今天他揭纪清伤疤已经揭得够多了，到此为止吧。
　　纪清：“没有了就早些休息吧。”
　　宋离点点头，又尴尬起来。
　　纪清见他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宋离：“没什么。”
　　纪清倒是坦然：“你是去客房睡还是在这儿睡？”
　　宋离僵在了原地，沉默良久，咬着牙道：“在这儿睡。”
　　纪清干咳一声，起身走到床边整起了被褥：“这床挺宽的，睡得下。”
　　宋离点点头，干巴巴地应了一句：“好。”
　　纪清：“那就别愣着了，夜已深，快过来睡吧。阿离，你睡里边儿还是外边儿？”
　　宋离大声道：“里…里边儿吧！”
　　纪清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宋离猛地摇摇头：“没事没事，我…我，没事！”
　　说完僵硬地走到床边，脱了鞋袜，直挺挺地躺上了床，一动不动。
　　纪清疑惑道：“阿离，你不脱外袍吗？不脱也把腰封解了吧，硌着不舒服。”
　　宋离一声不吭地弹了起来 ，解下腰封脱掉外袍又直挺挺地躺了回去。
　　纪清无奈，叹了口气：“阿离，头发不解吗？”
　　宋离又坐起来，解下发带躺了回去。
　　纪清从他手里接过发带搭在了架子上，又给他盖好了被子：“你若是不自在我去睡客房。”
　　宋离：“没有不自在。”
　　这是不想让他走？
　　纪清没再说话，也躺下来闭上了眼。
　　听身边的人没有了动静，宋离悄悄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着纪清。
　　纪清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清浅，安静又平和，宋离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突然扫到了纪清泛红的耳根 ，宋离一下就释然了，尴尬瞬间烟消云散，原来心里慌乱的，从始至终都不只他一个人。
　　宋离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翻了个身不久便睡着了。
　　……
　　翌日，二人起了个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他们就离开了通判府
　　宋离与纪清先是去了州衙，送周泓旭离开后便去了允城的流民庇护所，这个时辰人们大都还睡着，宋离还没到门口就下了马，改为步行。
　　如今百姓流离失所，无地可种。自然也不再需要日出而作，这时候大人抱着小孩儿，睡得还很熟。
　　宋离踮起脚 在纪清耳边轻声问道：“这样的庇护所大约能容纳多少人？”
　　纪清摁了摁他的肩膀，让他站稳，自己弯下腰，轻声道：“每个庇护所分二十四个区，每个区大约百来个草棚，每个草棚能住十人左右。这样的庇护所在允城有两个。另一个在城南。还有很多流民听说这边有庇护所都在往这边来，所以其他地方的人要尽快安置好，不然允城这边撑不了多久又会乱起来。”
　　宋离又问道：“对了，现在这两个庇护所的粮食是州衙在供应吗？”
　　纪清摇摇头：“州衙哪有那么多粮食，是我自掏腰包从各地买来的粮食。”
　　宋离为之一振，咋舌道：“这一天天下来得多少钱啊？”
　　纪清答道：“也没多少，不算什么大数目。”
　　宋离大吃一惊，这还没多少钱？终究是他见识短浅了…
　　走着走着宋离指着前头一个火堆问道：“那是什么？都四月了还要烧火取暖吗？”
　　纪清道：“不是，那是烧的艾草，驱赶蚊虫的，四月蚊虫多，难民又住得很集中，若是不防着点，万一染上疫病，安顿流民的事会更难办，更复杂。”
　　宋离点点头：“有道理，不过真的有用吗？”
　　纪清点点头：“比你在王府里点的熏香有用，只不过味道不如熏香好闻。”
　　宋离笑道：“这不是废话吗？”
　　纪清：“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伙房。”
　　宋离点点头，跟着纪清到了一个简陋的屋子外，纪清伸手推开门：“里面几个彪形大汉正拿着锅铲在锅里搅和。”
　　见他们进来，那几个壮士的汉子咧嘴一笑，放下锅铲：“纪大人！”
　　纪清点了点头，对着几个大汉介绍道：“这是煜王殿下，朝廷派来赈灾的钦差。粮食也是煜王殿下托人找来的。”
　　宋离诧异地看向他，纪清笑着冲他眨了眨眼。
　　宋离心领神会，不再说话。


第四十章 
　　那几个汉子连忙又对着宋离一顿感谢，宋离跟他们简单聊了几句，才知道这几个都是灾民里领头的，在允城这边儿的灾民里，老弱妇孺居多，为数不多的男人便成了人群里的主心骨。
　　这几个男人也颇有责任心，整个庇护所的人现在都听他们几个的话。
　　纪清将功劳安在宋离头上无非就是想让他能更好地被难民接纳，之后的安排进展起来也会顺利很多。
　　几人寒暄了几句，便回去各忙各的了，宋离走到锅边，看了看锅里的咕噜咕噜冒泡的粥，粥煮的很稠，下足了米，纪清亲自给宋离盛了一碗：“正好你早上没吃东西，喝碗粥吧。”
　　宋离伸手欲接过碗却被纪清躲开了：“烫。有勺子吗？”
　　后面一句话是对那几个大汉说的。
　　一汉子摸了摸脑袋：“没有，我们都是直接就着碗喝的。”
　　纪清点点头：“没有就放一会儿，放凉了再喝，我带你去其他地方看看。”
　　宋离点点头：“好，对了，他们喝的水是哪来的？”
　　纪清：“跟我来。”
　　二人出了屋子又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纪清带着宋离停在了一口水井前：“雍州灾情严重后的三个多月里，死了很多人，都扔进了水里，现如今河水已经不干净了，只能打井。”
　　宋离疑惑道：“一口井够用吗？”
　　纪清：“一个庇护所里有两口井，够用了。”
　　宋离点点头：“这边基本已经安顿下来了，等过几日木材草料到了便可以让允城本地的人开始重建房屋，整理荒地了，早些安顿下来总是好的。”
　　纪清点点头：“的确如此，允城这边安顿好一家算一家，若是你我，雍州十五城走一圈花不了多少时间。但若是周大人，可就有的等了，毕竟年纪在那儿摆着了。”
　　宋离：“辛苦你了鹤鸣，就这么两天就搭起了庇护所，收纳了这么多流民。”
　　纪清：“不辛苦，其实在来的路上我就想好了，恰好允城仓库里有很多闲置的草木料，不够的我又买了些，陈总镇派了兵来协助我，不出半天草棚就搭好了 我没费什么力。”
　　宋离：“但还是辛苦啊。”
　　纪清：“好了，没事。”
　　宋离正想要再开口，却被一阵敲锣声打断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喊道：“开饭了！”
　　宋离回过头，隔得太远，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纪清揽住他的肩膀：“开饭了，去看看？”
　　宋离眼睛一亮：“好。”
　　二人走近了看，盆里装满了大个的馒头，几口大锅里雪白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负责分发的还是刚刚伙房里那几个大汉。
　　宋离与纪清站在他们身后安静地看着，并没有出现宋离想象中那种一拥而上哄抢的画面，所有人都自觉地排成了一排，前后的妇女老人热热闹闹地聊着天，虽然所处境况依旧很差，但人人脸上都挂着笑。
　　宋离正看得出神，纪清猝不及防地开了口：“饿不饿？”
　　宋离回过神摸了摸肚子：“有点。”
　　纪清看他的动作，笑了笑：“走吧，粥应该可以喝了。”
　　宋离点点头，跟着纪清进了屋。
　　纪清端起放在灶台上那碗粥，用手隔着碗壁试了试温度，觉得可以喝了便递给宋离，没想到只是摸起来不烫，宋离一口下去差点喷了出来。
　　纪清见状连忙伸手接住了宋离吐出来的那口粥：“阿离，你没事吧？是我不好，我摸着不烫就递给你了，没想到还是烫的。”
　　纪清眉头紧蹙，心疼又自责。
　　宋离摇摇头：“没…没四。”
　　都烫成大舌头了还没事，纪清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清水递给宋离，宋离接过，含了一口凉水在嘴里。
　　纪清转过身用剩下的水冲掉手上的粥，又道：“好些了吗？”
　　宋离把水咽了下去：“好多了。”
　　纪清凑近了些：“真的吗？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说着便弯下腰动手捏住了宋离的下巴，宋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有些懵，愣了片刻，乖乖张开嘴伸出了舌头。
　　纪清没察觉到他的不自在，仔仔细细地检查着，低声道：“阿离，舌尖上烫起水泡了，都怪我，害你又要吃些苦头了。”
　　宋离下巴还被他捏着，舌头也还伸在外面，一时答不了话。
　　纪清凑的很近，呼吸都打在了宋离脖子上。宋离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轮，他悄悄地垂下眸子偷偷看着纪清…
　　正在此时，门外发放粥粮的大汉推开了门，此情此景，三个人都愣在了原地，门外还有人在催着：“大茂，你快点儿啊，在那儿傻站着干嘛。”
　　那名叫大茂的汉子回过神笑呵呵道：“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你们继续。”
　　说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进了屋，拿起一个木瓢迅速跑了出去。
　　纪清尴尬地收回了手，宋离则僵硬地收回舌头，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一言不发。
　　半晌，宋离讷讷道：“我没四…事，不怪你，你别自责了，我自己喝的时候不小心。”
　　纪清听他大着舌头说话又想笑又自责。
　　宋离倒觉得无所谓，还安慰他：“放心吧，过不了几天就好了，就有时候嗦话比较奇怪，没啥大问题。”
　　纪清勉强笑了笑：“那我给你做你想吃的菜，作为烫伤你舌头的补偿，你看行吗？”
　　宋离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点头：“好，一言为定。”
　　纪清：“一言为定。”
　　宋离忍着疼痛强行掰正自己的大舌头：“那就这样吧，你待会是不是还要去接粮？”
　　纪清点点头：“这几天基本上都有粮食要到。”
　　宋离：“什么时候去？我同你一起。”
　　纪清：“好，差不多傍晚的时候能到。”
　　宋离：“那这会儿还早，你陪我去一趟苍兰县。”
　　纪清点点头：“好，这会儿去不出意外的话午时之前应当能赶回来。”
　　宋离点点头：“走吧。”
　　……
　　苍兰县是允城边上的一个小县城，宋离来之前就听人说过，有一个从苍兰县跑出来的疯女人到处说县里死了很多人，有很多尸体，传言而已，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宋离觉得有必要去看看，是假的就罢了，若是真的问题就大了。
　　纪清才来两天，州衙那边又因为庇护所的事忙得脚不沾地，自然没时间管这种道听途说的事，他正巧有时间就来看看。
　　苍兰县离得不远，但地势很高，地形又极为险峻，二人把马留在了山下，徒步往上走，约么走了半个时辰才真正到苍兰县。
　　苍兰县不是特别大，整座城都建在了半山腰，按兵家的说法算是一个易守难攻之地。
　　宋离走着走着纪清突然伸手拉住了他，宋离回过头：“怎么了？”
　　纪清摸出一把短刀递给他：“我感觉不太对劲，这把刀你拿着防身。”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纪清对危险有着说不清的敏锐直觉。
　　宋离扫了一眼那把短刀，接过来：“那你呢？”
　　纪清含糊其辞：“我没事。”
　　宋离果断将短刀：“不行，你拿着。”
　　纪清：“听话。”
　　宋离还要再说，纪清却道：“先别说话。”
　　纪清说着搂起袖子露出了里衣的袖子，用力一扯，扯了一大块布下来，撕成了两半，递了一半给宋离。
　　宋离接过那块布疑惑道：“这是干什么？”
　　纪清：“把这布绑在脸上，捂住口鼻。”
　　宋离：“你是担心有时疫？”
　　纪清：“不得不防。”
　　上了山后，纪清就嗅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让他觉得很不安。
　　宋离拿那块布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走吧，没事的，先进去看看。”
　　纪清点头：“好，万事小心。”
　　二人不打算惊动官府，进城先找了一家裁缝店换了一身麻布衣服。
　　宋离将那只墨玉貔貅和身上带的银钱贴身藏好，又用一块破布将衣服包了起来，收拾妥帖才从帘子后面钻了出来，纪清换了一身白色的粗布衣服，站在柜台前结账。
　　宋离刚想开口叫纪清，被柜台后站的人抢了先：“两位公子衣着不凡，不知来苍兰县有何贵干？”
　　宋离走近：“我…”
　　宋离话还没说完就被纪清拽着离开了。
　　宋离不明所以：“怎么了？你不会以为我会跟他说实话吧？”
　　纪清敲了敲他的脑袋：“当然不是，那店主的不太对劲，店里只有他一人，那他必定既是掌柜的又是裁缝，裁缝的手大多会有些粗糙，但不会有太厚的茧子，那人不一样，双手都有很厚的茧子，更像是拿枪戟棍棒之类的武器练出来的，应当还是个高手。”
　　宋离：“既是高手，为何会在一间不起眼的裁缝店中？”
　　纪清：“十之八九是给什么人做眼线，不出意外的话，传言是真的，苍兰县确实出事了。”
　　宋离小声道：“既然如此，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了，必须要留下来调查清楚。”
　　纪清：“正有此意。”
　　宋离：“我留下来，你回去叫些人来，也还继续安顿流民，那边离不开人。”
　　纪清果断拒绝：“不行，那边的事都差不多安排妥当了，众官会各司其职，用不着我操心，再说了，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放心一个人把你留在这儿？”
　　宋离：“我…”
　　纪清：“没跟你商量，这边的事绝对不简单。”
　　宋离无奈：“好。”
　　纪清突然神色一凛：“快走。”
　　宋离一声不吭，跟在纪清身后加快了脚步，最后直接跑了起来。
　　纪清跑着跑着回头看了一眼，扯了宋离一把，拽着他躲进了街边巷子里。


第四十一章 
　　纪清屏息凝神，伸手从宋离腰间拔出了那把短刀，靠在墙边像是在等待什么，宋离一言不发，也紧紧靠着墙，片刻后一个人影窜了过来，纪清迅速拽住那人的头发，手起刀落，血溅当场，那人只一瞬便成了刀下亡魂，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纪清揪着头发把人拽到了巷子深处，宋离跟在后边一路刨着土石掩盖血迹。
　　纪清松开那人的头发蹲下，从那人身上搜来了一把短刀。站起身拍了拍手，宋离蹲在地上，打量着那具尸体：“他跟着我们做什么？”
　　躺在地上的人正是方才那家裁缝店的店主。
　　纪清：“不知。”
　　宋离：“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纪清摇摇头：“不知道，先走着看吧。”
　　纪清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条帕子，擦掉刀上的血，插回了刀鞘。
　　“走吧，阿离，去别处看看。”
　　“好。”
　　二人顺着巷子一直走，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巷子尽头是一片空旷的野地，野地里有一个大坑，旁边是堆成一座小山的尸体，估摸有百来具。
　　一群戴着面具官差衣着的人在其中一个大坑前，指挥着几个壮汉不停地往坑里扔着尸体。
　　宋离握紧了拳头，捏的骨头咔咔作响，纪清生怕他一个冲动就冲出去了，紧紧拽着他，小声道：“稍安勿躁。”
　　宋离咬紧牙关逼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点了点头继续看。
　　那几个壮汉扔完尸体就开始填土，那官差寸步不离地在旁边守着。约么一个时辰后土总算被填平，那几个壮汉跑进草丛藏好铁锹与官差一同离开了。
　　确定那些人走远后纪清放开了宋离，不知不觉中手里已经出了很多汗。
　　“走吧，去看看。”
　　宋离点点头，站了起来。
　　二人找到那几名壮汉放在草丛里的铁锹走到刚刚埋尸的地方挖了起来。
　　尸体埋的不深，不一会儿就见了天，宋离刨开土，入目是一具女尸，心口被挖了一个大窟窿，心脏没人挖走了。
　　宋离被迎面而来的血气狠狠刺激到，若不是有块布蒙在脸上，他当场就吐出来了。
　　他强忍着恶心继续往下挖，刨出了好几句尸体，有年轻男子，有女人甚至还有小孩子，无一例外，心脏全都被取走了。
　　纪清那边也一样，二人仔细查看后将人埋回了土里，放回铁锹顺着来时的那条巷子离开了这片乱葬岗。
　　一路上宋离都低着头没说话，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纪清也好不了哪儿去，但还是拍了拍宋离的肩以示安慰。
　　苍兰县里街上流民不少，庇护所还没修到这儿，百姓都躺在大街上晒太阳。
　　宋离找了几块破布搭在了纪清和他自己的身上，又抓了几把灰抹花了脸，混进了流民堆里。
　　埋人的若是官府，那要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问官府肯定行不通。
　　宋离躺在一个老头身边跟他一起晒太阳。
　　“小伙子，你打哪儿来的呀？”
　　宋离正琢磨着要怎搭话，没想到他主动开了口。
　　“我是平遥来的，听说允城这边灾情没那么严重，来这边碰碰运气，讨条生路。”
　　“哈哈，是这样，我的儿子儿媳和还有我孙子都被官府带去安顿了，我这把老骨头，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宋离脸色一变：“哦，是吗？”
　　那老伯又哈哈笑了两声：“县太爷是个大好人。本来苍兰县这几年收成就不好，原本我都以为我们一家人死定了，县太爷救了我们的命啊，就我们这群老不死的县太爷还给我们发粥放粮。”
　　宋离心里堵的说不出话来。
　　放眼望去，街上全是头发花白的老人。
　　“你们这群年轻人，命好，遇到这么一个大善人，能寻到一条活路。”
　　宋离点点头，附和两句，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这么一闭眼，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半夜，宋离愣了愣，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如此在大街上睡了两天，宋离才等来了想等的人。
　　大清早，宋离一睁眼就看见面前站了几个官差，跟之前在荒地里埋尸的人穿着差不多，也带着面具，旁边老伯使劲推了推他，激动道：“小伙子，官爷来找你来了，快跟着他们走吧，不用睡大街了你。”
　　宋离用力搓了搓脸：“再会了老伯。”
　　宋离站起身，往对面一脸担忧的纪清那边看了看，纪清眉眼间全是戾气，但还是忍了忍，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二人一起太出挑，过于引人注目，于是商量了一下，分头行动 若是谁先被带走，另一人则见机行事。
　　宋离和一对年轻的夫妇一同被那几名衙役带走了，纪清紧紧跟在一行人后面，抓住时机将落在最后面的一名官差捂着嘴拽到了巷子里抹了脖子，自己迅速换好衣服跟了上去。
　　纪清身量比几人高了许多高挑了许多，为了不暴露，一直低着头走在了最后边。
　　“最后边儿的那新来的？还不快点儿，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纪清：“来了！”
　　看样子他运气还不错，杀的这人恰好是新来的，与他们并不熟悉，纪清这下微微放下了心，跟在他们身后。
　　“又抓了三个，还差多少？”
　　“四十一个。”
　　“唉，造孽啊，比老子还能杀。”
　　“是啊，我本想着放我出来是要让我改过自新，没想到操起了老本行。”
　　“兄弟，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怎么被抓了？”
　　“我杀了县里贾员外家的十多个人，本来是秋后问斩的，结果这县太爷就黥了个面就给我放了。”
　　“唉，别说了，也不知道事毕之后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不知道，能活一天是一天吧，不过我听说县里死人的事好像传出去了。”
　　“不碍事，那女人都吓疯了，胡言乱语，没什么人信的。”
　　“也是啊，那些官老爷忙得不行，没什么时间来这儿。”
　　“这可不见得，不然咱们县太爷为什么突然让我们把尸体埋了？”
　　“这都四月了，就算放在地窖里早晚也会发臭，还不如费点儿力早点儿埋了。”
　　“诶，后面那小子犯的什么事儿？”
　　前面二人声音小了些，“后面那小子”指的是纪清，纪清一声不吭，仔细听着他们说话。
　　“好像是杀了父母妻儿吧。”
　　“啧啧，比咱们还丧心病狂，别跟他走太近。”
　　“嗯嗯，那一会儿这三个人就交给他，我们几兄弟去喝顿酒。”
　　“那可不行，这是县太爷的大事，他又是个新来的，搞砸了怎么办？”
　　两人声音压的很低，但还是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听力过人的纪清耳中。
　　一行人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原本应该是一座气派的宅子，但看上去很是荒颓，应当已经废弃很久了。
　　带头的官差推开宅子的侧门带着众人走了进去。
　　纪清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身后进，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手中的短刀。
　　一进门，一股比在荒地里浓郁千百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那对年轻夫妇闻到这浓烈至极的腥臭直接吐了出来，终于意识到了事情不对，，颤颤巍巍道：“这是哪儿？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那人道：“当然是要安置你们了。”
　　那对夫妇打量了一下四周，宅子的前院有一片很大的空地，正中央有一张石台，被一层层血染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整个前院就像是一个露天屠宰场，只不过杀的不是牲口，是人。
　　那对夫妇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女子壮着胆子道：“不用安置我们了，放我们走，我们可以…”
　　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几个“官差”扭曲的笑打断了，为首那人道：“这可由不得你们了，进都进来了还想出去？你知道怎么样才能再也不受苦吗？算了，不跟你们多说废话，求我，给你们个痛快。”
　　那人说着便让人动了手，抓住那女子便要往石台上拉。
　　宋离实在忍不下去，开口骂道：“你们放开她，要干什么让我先来！”
　　为首那人走近了宋离，抬起右手狠狠给了宋离一巴掌：“哟，就你这样，还想英雄救美啊？这可是有夫之妇。”
　　宋离疼得皱起了眉，手心微微出了点汗，自己不一定打得过这几个人，也不知道纪清现在在哪儿…
　　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上：“就是英雄救美，那又怎么样？”
　　为首那人狞笑道：“早晚要轮到你的，不过你既然这么想英雄救美，那可看好了。”
　　话还没说完就将手伸向了那女子，轻轻一扯，那女子的一条袖子就落在了地上。
　　女子的丈夫挣扎着：“你个畜生！放开她！”
　　宋离非礼勿视地转开了眼，怒道：“你放开她！”
　　那人不为所动 伸手扯下了那女子的另一只袖子。
　　不顾女子的哀嚎继续扯着她的衣服，宋离若不是被人制着挣脱不开，他能直接上去给那人砍了。
　　正当宋离艰难地挣扎时突然感觉到手上的制衡没了，宋离回过头一看，身后的人缓缓倒下，颈间还在汩汩流血，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人冲他眨了眨眼，随后一把摘下了面具，正是一路尾随而来的纪清。
　　宋离这会儿放下了心，抽出了腰间的短刀便朝为首那人冲了上去，其他人愣了片刻便冲上来要跟宋离拼命，纪清一脚踹开了离宋离最近的人，上去补了一刀，事情发生得太快，其他几人还没搞清楚状况见状都懵了，问道：“那新来的，你干什么？杀自己人干嘛？”
　　纪清擦掉溅在脸上的血，烦躁地皱了皱眉，回过头问道：“什么？”
　　那几人看清了他的脸，慌了：“他没有黥面，他不是我们的人。”
　　这句话刚说完，刚刚扑向宋离的人全都朝他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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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兰县副本（๑•́ωก̀๑）


第四十二章 
　　纪清抬脚踹翻了冲在最前面那人，后面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停下就被一起砸翻在地，那几人从地上爬起来，拔出刀又往上冲。
　　纪清可毫不手软，利落地转到一人身后将刀插进了他的的颈侧，迅速抽出刀又顺手割了另一人的喉管，喷涌而出的血浸透了他身上那块破布，宋离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纪清是怎么出手的，那几人就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
　　最后只剩打了宋离一巴掌的人，纪清扯下身上那块破布扔在地上，顺手从地上抄起一把长刀便卸了那人的一条右手。
　　那人痛不欲生，瘫倒在地。
　　纪清一眼都懒得分给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递给旁边吓傻了的男人：“可会骑马？”
　　那男人愣了半天，颤颤巍巍地接过：“…会…是会，就…但…”
　　纪清不听他说完：“会就行，带着你妻子，离开苍兰县，山脚下有两匹马，你们骑着马尽快赶到允城州衙，拿这令牌找到总镇陈征，让他派兵过来，多谢，此事事关重大，有劳二位了。”
　　那男子脱下外袍披在自己妻子身上，谢过纪清和宋离，便带着妻子离开了。
　　纪清弯下腰，揪住地上那人的后衣领一把摘掉了他的面具，长长的一条刀疤刻在他脸上，就算不黥面也够吓人了。
　　纪清淡淡道：“你方才是用右手打的他，我便卸了你的右手，先留你一条命，听着，我问你的问题，你如实回答。”
　　刀疤脸缄口不言，恶狠狠地盯着纪清。
　　纪清笑了笑，直起身，被血染得通红的手，苍白的脸，满身戾气衬得他仿佛是地狱逃出来的饿鬼，琥珀色的眸子里全都是狠戾：“不说是吧？”
　　刀疤脸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说了还不是难逃一死，说与不说，不都一样吗？”
　　纪清双眼通红，脸颊上还站着干涸的血渍，笑起来如同来索命厉鬼：“当然不一样，你若是说了，我能让你死得痛快点，你确定不说？”
　　刀疤脸也笑了起来：“我都成这副模样了，你还能怎么折磨我？”
　　纪清笑了笑：“阿离，你转过去。”
　　宋离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转过了身。
　　刚站定就听到身后一声哀嚎，宋离猛地转过头，纪清半蹲着，一只手按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短刀插进了他的左眼，硬生生将他的眼珠掏了出来。
　　“说不说？”
　　“我说！我说！这些都是县太爷让我们做的。”
　　纪清又从身上扯下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刀：“说具体点儿。”
　　刀疤脸疼得直冒冷汗，舌头都打起了战：“县…县太爷，他…他得了一个能长生不老的药…方，要用一千颗健壮的…人…心炼成一颗丹药服下…就…就可以，长生不老，县太爷就…就借此机会对这些灾民下了手。”
　　纪清听了无甚反应，很是淡然。
　　宋离暴怒，骂道：“简直荒谬！他人呢？”
　　刀疤脸：“不…不知道。”
　　宋离：“不知道？”
　　刀疤脸：“我真的不知道。”
　　纪清：“那你们挖出来的心送哪儿去了？”
　　刀疤脸：“县太爷官邸上。”
　　纪清：“你们杀了多少人了？”
　　刀疤脸：“九百五十六个。”
　　纪清：“记得还挺清楚，畜生。”
　　纪清骂完这句，手起刀落，刀疤脸便一命呜呼了。
　　纪清僵硬地站起身，全无方才的冷血，反倒显得有些可怜，他讷讷地转过身：“阿离…我…”
　　宋离灿然一笑：“他们活该的，你不必放在心上，虽然我是有些震惊…”
　　纪清呼出一口气，放松了许多：“谢谢你，阿离。”
　　宋离千思万绪不知如何理清，索性就不理了：“走吧，我们去县太爷府上看看。”
　　纪清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好。”
　　宋离率先迈开步子，边走边道：“我们这一走就走了四天，也不知道外边儿的事怎么样了。”
　　纪清：“总归不会出现像苍兰县这样的事。”
　　宋离点点头，跨出了门。
　　门外早已守满了人，看上去应当有几十人，全都戴着面具。
　　宋离摇头笑了笑，对纪清道：“前两天尸体忘记处理了。”
　　纪清点点头：“是我大意了。”
　　宋离：“来得还真快，只是不知道那夫妇俩跑了没有，都一个多时辰了，若是跑了，差不多都到允城了吧？”
　　纪清：“我也不知道，听天由命吧。”
　　话音刚落，一群人边持刀冲了上来，匆忙中，纪清伸手讲宋离拉到了自己身边：“护好自己。”
　　宋离点点头，至此，那把在他手上握了多日的短刀终于有机会出鞘了。
　　宋离从没杀过人，但在这种时候，若是出手不果断，便会成了别人的刀下亡魂。
　　宋离深吸了一口气，侧身躲过了一人劈过来的刀准确无误地割了那人的喉管，顺便夺了他的刀，这短刀太轻了，对宋离来说并不称手。
　　宋离往后退了几步退回了纪清身边，拿刀挡掉了纪清旁边偷袭他的一个人：“跟苍蝇一样，烦死了。”
　　“阿离！小心！”
　　话音未落，宋离突然感到背部一阵剧烈的疼痛，手止不住的颤抖，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宋离愣住了，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背，湿答答的，沾了一手鲜红。
　　纪清用短刀解决了偷袭宋离的人，扑上来从正面接住了他，纪清颤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阿离…阿离…你没事吧？我带你走…我这就带你走。”
　　宋离恍恍惚惚间感觉到纪清将他背在了背上……
　　之后宋离极其没有出息地失去了意识。
　　……
　　“殿下，您醒了！殿下醒了！快去给漂亮哥哥说，殿下醒了！”
　　宋离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床头的木架和…木架前包子期盼的眼睛，因为伤在背上，所以他还是趴着的，他反手摸了摸伤口，被包扎的好好的，应该是没事了。
　　“我…这是在哪儿？”
　　“禀告殿下，你在苍兰县。”
　　“我还在苍兰县？”
　　“是啊殿下，你伤得很重，不能随便挪动，漂亮哥哥就把你留在这儿了。”
　　“那他呢？苍兰县呢？事情处理好了吗？”
　　“殿下你先别着急，漂亮哥哥马上就来了，苍兰县的事漂亮哥哥都处理好了，您是不知道，前几天漂亮哥哥伤都还没养好就带着人将县令的家给抄了，找出了好多好多尸体，都发臭啦，咦，吓死人了。”
　　包子奶声奶气地给宋离描述着，还边说边比划。
　　宋离闻言，担忧道：“他受伤了？”
　　包子凑近了些：“殿下，漂亮哥哥不让我告诉你他受伤了，但他伤的好重好重，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新伤盖着旧伤，我看到的时候都快被吓死了。”
　　宋离忧心忡忡道：“那他好些了吗？”
　　包子：“我不知道啊殿下，今天应该是好些了吧，漂亮哥哥事情处理完后就一直在这儿守着你，晚上也在这儿守着你，觉也不睡，饭也不吃，早上被高公子强行拖回去休息了。”
　　宋离：“高公子？高杨苏？他来了？”
　　包子一派天真无邪：“对啊。”
　　宋离点点头：“好吧。”
　　包子喋喋不休道：“不止他来了，漂亮哥哥的师父，师弟还有落烟都来了，对了，还有我也来了。”
　　宋离：“…我知道你来了，不过你们来干什么？”
　　包子：“给殿下送钱啊。”
　　宋离：“什么钱？”
　　纪清声音自身后响起：“赈灾的钱，包子，你先去找落烟玩儿吧。”
　　包子站起身：“好的漂亮哥哥。”
　　包子见纪清进来，自觉地离开了房间。
　　宋离听到动静挣扎了几下，想要起身，这一动就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纪清连忙上前扶着他：“你别乱动，万一伤口裂开就麻烦了。”
　　宋离委屈道：“我想坐一下。”
　　纪清看了看他委屈巴巴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搀着他翻过身，坐了起来。
　　宋离呼了口气：“唉，疼死我了，对了鹤鸣，我躺了几天？”
　　纪清：“三天多了。”
　　宋离大吃一惊：“就这我还没死？”
　　纪清莞尔：“你觉得呢？”
　　宋离：“伤口还疼着，应当是还活着。”
　　纪清：“别老是把死不死的挂嘴边，不吉利。”
　　宋离不以为意：“看不出来你还忌讳这个啊？就说说，没事的。”
　　纪清：“这种话别瞎说，听话。”
　　宋离点点头：“好吧好吧，我不说了。对了鹤鸣，那日你是怎么带我逃出来的？”
　　纪清：“那对夫妇逃了出去，陈征带着人来了。”
　　纪清确实没说谎，但也没说完。
　　那群人就跟苍蝇一样，杀了一波又来一波，纪清背上背着宋离，心慌意乱，腹背受敌，受了伤，强撑着一口气等到了陈征来。
　　宋离试探道：“你没受伤吧？”
　　纪清摇摇头：“没有。”
　　没有个屁，脸色白的跟死人一样，就算包子没说，光是看起来看起来也不像是没受伤的样子。
　　宋离挑眉：“真的没有？”
　　纪清迟疑片刻：“没有。”
　　宋离点点头，看样子他是不会承认了。
　　宋离扶住额头，身子一歪，靠在了纪清怀里。
　　纪清：“怎么了阿离？哪儿不舒服，快躺下吧。”
　　宋离偷瞄了他一眼，坐正了些靠在他臂弯里，迅速出手，用力扯开了纪清的衣服，露出来的半边身子被纱布绑的严严实实。
　　“这还没受伤？”
　　纪清挑眉：“你诈我。”
　　宋离收起了得意的神色，愧疚道：“鹤鸣，对不起，我拖累你了。”
　　纪清叹了口气：“并无大碍，我就是怕你说这个，所以才不让包子告诉你的，那小胖孩儿管不住嘴。”
　　宋离：“他若是不告诉我你就打算一直瞒着我？”
　　纪清：“嗯。”
　　宋离：“你还挺诚实。”
　　纪清：“好了好了，我们不是都没事儿吗？这就够了。”
　　宋离：“幸好，我俩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第四十三章 
　　纪清沉吟片刻 讷讷道：“你不知道…我…”
　　宋离歪头道：“什么？”
　　纪清：“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
　　宋离：“害怕什么？”
　　纪清摇摇头：“算了，没什么。”
　　宋离挑眉：“怕我出事？”
　　纪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宋离笑了笑，继续道：“怕我皇兄怪罪你？”
　　纪清摇摇头：“我只是怕你出事，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
　　宋离目光如炬：“你什么？”
　　纪清：“我会愧疚一辈子的。”
　　宋离有种说不出的失落，一时竟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我这不是没事吗？”
　　纪清有些懊恼，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宋离：“苍兰县的事儿处理的怎么样了？”
　　纪清：“都处理好了，你不必忧心。”
　　宋离：“那县令怎么处置了？”
　　纪清：“还没来得及处置，收监了。”
　　宋离：“以他的罪行，凌迟也不为过吧。”
　　纪清眼里蓦地浮现丝丝杀意：“凌迟都算轻饶的了。”
　　宋离点点头：“算了，不说他了，那些尸体…”
　　纪清：“荒地里的这几日已经差人挖出来重新安葬了，县令府邸地窖里的，也抬出来安葬了。”
　　宋离：“那他们的家人…”
　　纪清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
　　宋离沉默着，低下了头，半晌才道：“是我们来晚了。”
　　纪清：“有些事注定无法改变，发生了就发生了，尽量去弥补就是了。”
　　宋离点点头：“你说得对。”
　　纪清：“好了阿离，不说这个了，我带你去走走？院里桃花和玉兰都开了。”
　　宋离：“好。”
　　见他应允，纪清站起身将他扶了起来，宋离背上的伤口又长又深，动一下都疼得撕心裂肺。纪清蹲下身给他穿好鞋子，又给他系上了披风。
　　一推开房门，玉兰花淡淡的幽香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宋离的鼻子，他深吸一口气：“真香，好想伸个懒腰。”
　　纪清听闻此言，忍俊不禁道：“你且再忍忍，万一伤口撕裂了可有得你好受的。”
　　宋离瘪瘪嘴：“好啦，这我知道，你放心吧，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唠叨。”
　　纪清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好好好，我不说你了。”
　　宋离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自己慢悠悠地走到了墙边的桃花树下。
　　桃花开的正好，娇嫩得很。宋离回头看了看坐在台阶上的纪清，心里起了捉弄的心思，他抬手摘了一簇并蒂的小花藏在了身后，有慢悠悠地踱步站在了纪清面前，两人一站一坐。
　　纪清仰头道：“怎么了？”
　　宋离笑嘻嘻道：“你闭上眼，我给你个东西。”
　　纪清挑了挑眉，依言闭上了眼。
　　宋离从身后拿出来那一簇小花，别在了纪清耳畔。纪清睁开眼，从耳边拿下了那簇花：“这是做什么？”
　　宋离轻轻皱眉，委屈道：“你干什么？”
　　纪清笑得眉眼弯弯：“你干什么？”
　　宋离：“你不想戴吗？不想戴就不戴吧。”
　　纪清并未接他的话 ，而是将摘下来的花又戴回了耳畔，问道：“好看吗？”
　　宋离点点头，在纪清身边坐了下来：“好看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纪清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有一个人毫不客气地闯进了院子。
　　高杨苏提着药箱边走边道：“你俩都快残了还有心思在这儿赏花呢？”
　　纪清扶额：“你会不会说人话？”
　　高杨苏：“…纪清，我发现你对我是越来越不客气了，我前几天还救了你命呢。”
　　纪清听到这话无奈道：“我对你就没客气过。”
　　高杨苏愣是没领会到他的意思，慢悠悠地晃到了二人旁边，人模人样地行了一礼：“草民见过煜王殿下。”
　　宋离挣扎着想要起身，被纪清一把拉住：“你有伤在身，别起来了。”
　　高杨苏顺势坐到了二人旁边，附和道：“是啊，殿下就不必多礼了，你这伤得静养，尽量别走动。”
　　宋离客客气气道：“这次有劳高公子了，多谢高公子救命之恩。”
　　高杨苏摆摆手：“殿下不必客气 也别老是公子公子的叫，我听着别扭，你叫我高杨苏就成。”
　　宋离为难道：“这不太好吧。”
　　高杨苏：“没什么好不好的，公子公子的叫你叫着麻烦，我听着别扭。”
　　宋离还欲再说却听纪清道：“依他吧，没什么的。”
　　宋离点点头道：“好吧。”
　　纪清：“你来这儿干嘛？”
　　高杨苏：“我本来要去你院子里给你看看伤，结果包子在那儿你不在，他给我说煜王殿下醒了，我就找这儿来了，顺便看看煜王殿下的伤。”
　　纪清：“哦。”
　　高杨苏忍了又忍，见他这么淡然实在是忍不了了，骂道：“哦什么哦？纪清，真不是我想说你，今早刚把你拉回去休息你又跑这儿来，你不要命了，满身是伤还四处折腾。煜王殿下那么多人看着还能出什么事不成，非要守着他，他非得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才放心是吧？你自己都只剩半条命了还记挂着别人，我真是服了你了。”
　　纪清：“……你别说了。”
　　宋离：“鹤鸣…对不起。”
　　纪清骂道：“高杨苏你给我滚回去，少说两句会死吗？”
　　高杨苏话说完，心情又好了起来：“我不滚，还要给煜王殿下检查伤呢。”
　　纪清被他弄得糟心得很，郁闷道：“那进屋吧，快点儿。”
　　……
　　三人进了屋，宋离自觉地脱了上衣，任由高杨苏一层一层给他拆了纱布，拆到最后几层的时候扯到了伤口，宋离疼得“嘶”了一声。
　　纪清骂道：“你能不能轻点？笨手笨脚的。”
　　高杨苏满头大汗：“知道了知道了 ，你别叨叨，他这伤口出了这么多血，粘住了你看不出来吗？煜王殿下这命可真大，这么一刀下去都没被砍死。”
　　纪清脸都黑了：“你住嘴，阿离，疼不疼？”
　　宋离额头上全是汗珠，却还咬着牙道：“不疼。”
　　纪清蹲下身抓住宋离的手：“要是疼你就掐我。”
　　高杨苏这算是开了眼，嚷嚷道：“怎么到这小王爷身上就这么温柔了？你俩肉不肉麻？纪清，我们俩这么多年交情算是白瞎了。”
　　纪清暼他一眼：“后有重谢。”
　　高杨苏来了兴趣：“什么重谢？”
　　纪清：“你不就想要我那颗百年雪参吗？给你就是了。”
　　高杨苏停下手中的动作 惊奇道：“真的给我？”
　　纪清点点头：“真的，你动作麻利点儿！”
　　高杨苏干脆道：“好嘞！”
　　高杨苏撕下宋离背上最后一层纱布：“好多了，我这会儿先给你把药换了。”
　　说着便从药箱里拿出了一个小瓷瓶：“煜王殿下，你先趴下。”
　　宋离从善如流，拿过枕头趴在了枕头上。
　　“有点疼，你且忍着。”
　　宋离一言不发，将脸埋进了臂弯里，不出片刻 后背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高杨苏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下手还是挺利落的，不一会儿便上好了药，重新给宋离包扎好了。
　　高杨苏收拾好换下来的纱布，将药递给了宋离：“这药两日一换，你自己不方便的话就让纪清给你换。”
　　宋离双手接过药：“多谢。”
　　高杨苏：“王爷客气了。纪清，你把衣服脱了，我给你看看。”
　　纪清看了看宋离：“阿离…你…”
　　高杨苏：“怎么？为他而伤还怕他看？”
　　高杨苏并不是针对宋离或看不惯宋离，反而他还挺喜欢宋离这人的，但是他觉得纪清是因为宋离受的伤，宋离应该知道。
　　纪清知道高杨苏没恶意，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怕宋离多想，于是皱眉道：“好了，别说了。”
　　高杨苏反应过来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妥，于是解释道：“抱歉煜王殿下，我没有其他的意思。”
　　宋离摇了摇头：“无妨，鹤鸣…我想看看，可以吗？”
　　纪清：“阿离，我受伤的事你不必介怀。”
　　宋离一言不发，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纪清认输了：“好吧，不过你不许给我道歉，也不许说要报恩之类的话。”
　　高杨苏听纪清这么说，笑道：“救命之恩，若要报，就只能以身相许了。”
　　宋离愣了半天，等反应过来血色已经染红了耳根。
　　纪清利落地脱掉衣服：“行了，别瞎说了，快换吧。”
　　高杨苏：“哦，好。”
　　纱布一层层被拆开，是越来越触目惊心的血色，高杨苏暂时拿出了一名大夫的严谨，慢慢地扯着纱布。
　　纪清的新伤都在正面，背后背着宋离，一道血痕都没有，全是些层层叠叠的陈年老伤。
　　而宋离除了最开始的那道伤，背上也没有其他伤口。
　　纪清受的这些伤，都是为宋离挡的。
　　即使自己被砍得伤痕累累，他也没有再让背上背着的宋离受过一点伤。
　　高杨苏紧紧皱着眉：“你忍着点，伤口化脓了，揭不下来，我用剪子剪一下。”
　　纪清点点头，高杨苏拿起剪子，一点一点地将黏住的纱布揭了下来：“煜王殿下，劳烦你差人打盆温水，拿一壶酒，再取盏火来。”
　　宋离点点头，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宋离刚走，高杨苏就压着声音骂了起来：“纪清，你看看你，这做的什么事？让你好好休息你不听，刚醒就东跑西跑，现在伤口沾了汗水化脓了，我真是服了你了，什么正事非要你赶着处理？其他人不行吗？”
　　纪清疼得几乎脱了力，强撑着道：“我不把事情处理好，他是不会放心的，他伤的那么重我能放心他带着伤办事吗？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只能尽快把事情办完。”
　　高杨苏咬牙切齿道：“你就不能想想你自己是吧，阿离阿离，三句话两句不离他，什么事都为他着想，他有那么重要吗？他有在意过你吗？”
　　纪清无力地笑了笑：“有的，他有，就算没有，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第四十四章 
　　高杨苏：“我真是…”
　　高杨苏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连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纪清：“别说了。”
　　宋离拿着一盏灯，提着一壶酒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陈征。
　　陈征放下木盆：“纪大人，高神医。”
　　纪清：“不必多礼。陈大人怎么来了？”
　　宋离：“出了院子正好遇见陈大人，就叫他来帮忙了。”
　　纪清点点头：“有劳了陈大人。”
　　高杨苏黑着脸道：“闲杂人等回避一下吧。”
　　纪清：“杨苏。”
　　宋离看了一眼纪清血迹斑驳的胸膛，狠狠闭了闭眼，其中有一条伤口离胸膛极近，伤的极深，肩膀上的伤口化了脓，几乎看得见白骨，高杨苏递了块干净的棉布到纪清嘴边：“咬着吧。”
　　纪清笑骂道：“滚。”
　　高杨苏神色缓和了下来，拿起刀在火上烫了烫，又洒了一道酒，开始处理起纪清的伤。
　　陈征跟个木头人一样呆呆地看着纪清的伤口，看了片刻突然觉得不太合适，退出了房间。
　　宋离愣在了原地，不知该是去是留，高杨苏悠悠道：“我看煜王殿下还是出去吧，你在这儿他不好意思叫出声来，疼了只能忍着。”
　　宋离思索片刻，点点头出去了，顺手关上了门。
　　陈征坐在院子对面的台阶上，看到宋离走过来起身便要行礼，宋离抬手止住：“这是私下，陈大人不必多礼。”
　　陈征点点头：“好，我一个习武的粗人，也不太喜欢那些虚礼，煜王殿下也是个性情中人，我就不讲究了。”
　　宋离眉间阴郁散了些，勉强笑了笑：“好。”
　　宋离挨着陈征坐在了台阶上：“多谢陈大人救命之恩。”
　　陈征摆摆手：“殿下不该谢我，要谢就谢纪大人，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几乎都被他杀的差不多了。”
　　宋离低下头，一言不发。
　　陈征接着道：“殿下是不知道，我赶到的时候，一地的尸体，纪大人一身的衣服都被划得破破烂烂的，脸上手上全都是血，活脱脱像个厉鬼。”
　　“我们以往见到的纪大人都是温文尔雅，纤尘不染，独独那一天…要不是那张脸我们都不敢认。”
　　宋离头埋的更深了，感动和难言的愧疚让他整颗心又疼又麻。
　　陈征说完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关心道：“煜王殿下，你怎么了？”
　　宋离摇摇头：“没事，还是要多谢你，陈大人。”
　　陈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有些腼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殿下，不用客气。”
　　对面门咯吱响了一声，宋离猛地抬起头。
　　陈征道：“煜王殿下，高神医出来了。”
　　宋离站起身，走到高杨苏面前：“高杨苏公子，鹤鸣他的伤…”
　　高杨苏：“没什么大碍，就只是化脓了，你看着点他，让他别再乱跑了，好好休息，本来就流了很多血，还到处瞎折腾。觉也不睡，天天守着你。这下你醒了看着点他，盯着他吃药。”
　　宋离点点头：“好，我会的。”
　　高杨苏想了想，又小声道：“他怕苦，你记得给他备点糖。”
　　宋离点点头：“好。”
　　纪清穿好衣服从里边儿走出来：“你们两在嘀咕什么呢？”
　　高杨苏：“我跟煜王殿下交代一下，让他盯着你好好吃药。”
　　纪清有些不好意思：“我都这么大人了，还要人盯吗？真的是。”
　　高杨苏：“你需不需要人盯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你这次失血过多，得多吃点儿补血的东西，不然年前吃的药算是白搭。”
　　纪清点点头：“我知道了，你都唠叨多少次了。”
　　高杨苏：“我不多说几次你记得住吗？拿着药方让人去给你抓药吧，你们两个伤还没好，不宜奔波，就先别下山了。”
　　纪清点点头：“知道了。”
　　高杨苏：“行了，我先走了，我还得去苍兰县的庇护所看看。”
　　纪清：“滚吧。”
　　宋离：“高公子慢走。”
　　陈征：“高神医慢走。纪大人，把药方给我吧，我差人去抓药。”
　　纪清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陈征：“有劳。”
　　陈征接过纸，转身便离开了。
　　宋离待他走到院门口时追了上去，与他耳语了几句又走了回来。
　　纪清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们说什么呢阿离？”
　　宋离笑眯眯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纪清：“没什么你不给我说？”
　　宋离笑道：“秘密，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纪清点点头：“行吧。”
　　宋离笑了笑，半晌，还是轻轻说了一句：“抱歉。”
　　纪清没回答，神色有些不悦。
　　宋离见状连忙扯开话题：“我好饿啊鹤鸣，我想出去找点吃的。”
　　纪清：“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宋离站到台阶上搭住他的脖子：“不要，你也受伤了。”
　　纪清：“小伤，不碍事。”
　　宋离坚持道：“不要，我想出去逛逛。”
　　纪清：“不行，你伤还没好，得静养。”
　　宋离：“静养也不是天天在床上躺着啊，我都躺了三天多了，骨头都快散了，我就想走走嘛。”
　　纪清坚决道：“不行，要吃什么我给你做或者差人去给你买。”
　　宋离：“鹤鸣…我就想出去走走嘛，可不可以嘛，不走远，就在这附近。”
　　纪清对他撒娇这一招毫无办法，只好道：“那我同你一起。”
　　宋离：“可是你的伤…算了算了，不去了。”
　　宋离垂下头，他宁愿闷着也不愿让纪清陪他奔折腾。
　　纪清见他这样，柔声道：“想去就去吧，我同你一起，正好我也有些饿了。”
　　宋离点点头：“好！那我们慢慢走。”
　　……
　　苍兰县毕竟只是一个小县城，一场雪灾足以毁掉百姓正常的生活，两人在街上转了半天最后只找到一个卖馄饨的小摊，二人在一个桌边坐下来，宋离叹了口气：“这也太荒凉了。”
　　纪清：“确实，不过放心吧，会好起来的。”
　　宋离点点头，转过身道：“老板，来两碗馄饨。”
　　“好嘞！二位稍等。”
　　馄饨并不好吃，宋离也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两口便放下了勺子。
　　纪清掏出手绢擦了擦嘴，又拿出几枚铜钱放在了桌上：“阿离，我们走吧。”
　　纪清陪着宋离去了一趟苍兰县的庇护所，里面大都是年迈的老人，宋离看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们的儿女后辈全都死在了县令手上。
　　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纪清叹了一口气：“走吧阿离。”
　　宋离：“是我们来晚了。”
　　纪清叹了口气，拽着他离开了。
　　宋离伤的太重，又是初醒，精力不太好，没一会儿就疲倦了，纪清带着宋离回了暂住的县令府邸，送回小院。
　　将人哄睡后便径直去了县衙的地牢。地牢里阴冷，纪清又加了一件披风才觉得寒冷稍稍褪去了些，白色的身影如鬼魅一般停在了一间牢房前。
　　“纪大人。”
　　“将这人带到刑室去。”
　　“是。”
　　纪清交代完，自己率先去了刑室，坐在了木椅上，狱卒见他坐下给他跑了杯茶。
　　须臾，两个狱卒拉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进来绑在了木架上，正是苍兰县县令，纪清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开口道：“今日你的处决令下来了，凌迟处死。”
　　那县令一听抬起了头，缓缓道：“纪大人，罪臣知错了，求您给我个痛快吧。”
　　纪清：“痛快？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说这个吗？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个痛快？”
　　那县令一时想不出话，纪清也没跟他废话，嗤笑一声，伸出一只手拿起铁烙，另一只手捏住他的嘴毫不犹豫地将铁烙塞了进去。
　　在那县令的惨叫声中，纪清悠悠道：“我今日是来跟你算账的，进来这么几天了没一个人找过你麻烦，你不觉得奇怪吗？”
　　县令说不出话，嘴里发出的只有唇舌与铁烙接触的滋滋声。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残害流民，不该挖别人的心，最不该的，还是派的人伤到他，我当然不能让别人碰你，折磨你这种事，当然要我亲自来，今晚还长，你可以慢慢享受。”
　　那县令惊恐地睁大了眼，血水混着泪水成股地往下流。
　　纪清松了手，将铁烙从他嘴里拿出来又丢回了炭火里。
　　“来人，你们县太爷说嘴里缺点儿味道，去给他拿点盐来。”
　　站在外边的狱卒将里面的状况看得一清二楚，战战兢兢地跑去拿盐了。
　　纪清毫不在意地拨弄着炭火，拿起火钳夹起一块烧红了的炭安按在了他左眼上：“给你留一只右眼，看看你是怎么被凌迟的。还有，看看你的父母妻儿是怎么被五马分尸的。”
　　县令一听“父母妻儿”，立马开始呜呜呜的叫着，似乎是在求情，纪清凑近了些：“你说什么？如果是想为你的父母妻儿求情那就免了你挖的也是别人父母妻儿的心，凭什么求情？”
　　那呜呜声戛然而止。
　　纪清拿起鞭子狠狠地甩了他几鞭，顿时皮开肉绽。
　　狱卒拿着盐回来了，道：“纪大人，盐来了。”
　　纪清放下鞭子，坐回椅子，懒洋洋道：“他身上有伤口的地方通通撒一遍。”
　　“是。”
　　那狱卒按纪清的吩咐将县令浑身上下凡是有伤的地方的撒了一层盐，惨叫声不绝于耳。
　　“纪大人，抹完了。”
　　“行了，你下去吧。”
　　“是，对了大人，前几日在荒宅那处运回来的尸体按您的吩咐，全都挂在了城墙上示众了。”
　　“好，我知道了。”


第四十五章 
　　纪清说罢，缓缓站起身，突然觉得有些头晕，他弯下腰撑着椅子勉强站了片刻，随后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纪大人！”
　　“鹤鸣！”
　　……
　　纪清再醒来已经回到了自己房里，旁边守着的是袁熙还有高杨苏，没看到宋离，他有些失望。
　　袁熙：“你可算醒了，要吓死我们。”
　　纪清揉了揉脑袋，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袁熙：“你昨天晕在地牢了，煜王殿下把你送回来的。”
　　纪清听到这，神色突然变得难看了很多，但还是强装镇定地点点头：“那他呢？”
　　袁熙：“皇帝急诏，回允城了。”
　　纪清蹙眉：“皇帝有什么事？发什么疯，他还伤着呢，胡闹！”
　　高杨苏：“皇帝来允城了，召见煜王，不用担心。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我说你能不能安生一点？别到处折腾了。”
　　纪清恍若未闻，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高杨苏连忙按住他：“你做什么？”
　　纪清挪开他的手：“我回允城。”
　　高杨苏：“你不要命了！给我躺下。”
　　纪清不理他，低头穿起了鞋。
　　高杨苏怒了：“纪清，你想死是吧？嫌命长了吗？”
　　纪清还是不理他，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穿上了外袍。
　　高杨苏气得咬牙切齿：“纪清！你…我真是…”
　　袁青阳从屋外走了进来：“罢了杨苏，让他去吧。”
　　高杨苏：“袁伯伯！”
　　纪清站起身对袁青阳行了一礼：“多谢师父。”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包子小心翼翼道：“漂亮哥哥和我家王爷到底是什么关系呀？漂亮哥哥为什么对我家王爷这么好？”
　　纪落烟抬手敲了一下包子的脑袋：“关你什么事？”
　　包子摸摸脑袋：“好吧…我不问了。”
　　高杨苏郁闷道：“袁伯伯，你为什么让他走了啊？”
　　袁青阳：“宋离不在他待不住，那小王爷是他的命根子，不看着他不放心。”
　　高杨苏纳罕道：“他俩才认识多久啊，就为了那么个人命都不要了？”
　　袁青阳摆摆手：“没事，他命硬的很，怎么折腾都死不了的。”
　　高杨苏：“…行吧。”
　　纪清这边将苍兰县的事全权交给了陈征，自己从县衙里牵了一匹马离开了苍兰县。
　　……
　　宋离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宋端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自家大哥这时候跑来允城干什么，时不时抬起头瞟他一眼，看得他心里发毛，半晌，宋端才开口道：“煜王。”
　　宋离忍着后背的灼痛单膝跪下：“臣在。”
　　宋端放下手里的茶盏：“朕今日去看了看庇护所，做的不错。”
　　宋离笑了笑：“谢皇兄夸奖。”
　　宋端：“行了，你有伤在身，坐下吧。”
　　宋离起身：“是。”
　　宋端问道：“伤好些了吗？”
　　宋离：“禀皇兄，好多了。”
　　宋端点点头：“那就好。朕听说，是你筹的赈灾款？”
　　果然…
　　宋离毕恭毕敬：“禀皇兄，是臣。”
　　宋端眯了眯眼，并未再多说什么：“行了，你去忙你的吧，周泓旭呢？”
　　宋离：“禀皇兄，周大人被臣弟外派了。”
　　宋端：“那新上任的那通判呢？叫什么…纪鹤鸣。”
　　宋离听到这名字，心头微微一动，道：“纪大人此次与我一同去了苍兰县，伤得太重，还在苍兰县养伤。”
　　宋端皱眉道：“都不在？”
　　宋离：“都不在。”
　　宋端：“罢了，不在便不在吧。”
　　宋端话音刚落便有守卫来上报：“禀陛下，雍州通判纪鹤鸣求见。”
　　宋离猛地回头，他回来了？
　　宋端：“阿离，你不是说他还在苍兰县养伤吗？宣！”
　　宋离连忙解释道：“禀皇兄，我回来之时鹤…纪大人确实还在苍兰县。”
　　纪清的声音自宋离身后响起：“臣纪鹤鸣，参见陛下。禀陛下，煜王殿下回来时臣确实还在苍兰县，但臣细细思索后自觉不能如此娇气，吃着皇粮当为君分忧，怎可投机取巧，借养伤来逃避责任呢？臣心中有愧，便赶着回来了。”
　　这番话说得宋端心中欢喜，再加上纪清温润如玉的气质带得宋端心中安定，于是道：“爱卿平身。”
　　宋端只在殿试时见过纪清，但那时灾民之事尚无着落，他心头焦急，并未仔仔细细看过这位状元郎，现如今人站在他面前，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赞叹道：“纪爱卿当真是玉树临风。” 纪清微微垂下头，回道：“陛下过奖了。”
　　宋端：“行了，你二人都有伤在身，免礼，坐下吧。”
　　纪清，宋离：“谢陛下。”宋端：“纪爱卿，阿离这次能脱险多亏你了，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跟朕提。”
　　纪清也不跟他客气，直接道：“禀陛下，臣有一不情之请。”
　　宋端拿起手边的茶 抿了一口：“说吧。”
　　纪清斟酌片刻，跪了下来，开口道：“启奏皇上，臣想在安顿流民事毕后调回俞都。”
　　宋端侧了侧头：“哦？为何？”
　　宋端实在是有些疑惑，雍州通判虽是地方官，但在大魏好歹也是个从二品的官职，若是掉到京城去，可不一定能有这么大的权利和这么高的品级。话都说出口了，纪清也提了，宋端自然不好拒绝。且先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纪清不疾不徐道：“雍州虽好，但臣自认为臣的才能不只能胜任雍州通判，臣能成为陛下手中的利刃，辅陛下建不世之功。”
　　纪清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斗志昂扬。宋端颇为感动，那早已冷却平静多年的热血忽然沸腾了起来，没有一个帝王不想成就千秋霸业，流芳千古，有能臣辅佐再好不过，利刃二字极其微妙地戳中了宋端的心思，既是利刃 便只是工具。宋端当即应允道：“此间事毕，调你回俞都，朝中户部侍郎职位尚且空缺，朕与吏部知会一声，封户部侍郎。”
　　纪清深深俯首：“谢陛下成全。”
　　宋端摆摆手：“平身。”
　　宋离在旁边听着，心中暗喜，但抬眼看了看宋端，又不动声色地掩了笑意：“皇兄，你来允城可是有什么事吗？”
　　宋端：“朕此行是微服私访，一为探查流民安顿状况，二为雍州军事防务。流民安顿得已经很好了，你做的不错，军事防务朕还没去看，俞都地处雍州，雍州防务紧系俞都命脉，朕要亲自看看才能放心。”
　　宋离点点头，又道：“那皇兄在这儿待不了多久了，皇兄此行是何人随行保护？”
　　宋端：“你不必担心朕的安危，是齐霄远和齐铮随行。”
　　宋离蹙眉：“就这两个人？”
　　宋端点点头：“不错。他二人身手敏捷，武功高强，够用了。”
　　宋离忧心道：“此值雍州灾民泛滥，易生事端，皇兄只带两个人未免有些轻率了。”
　　宋端无所谓道：“能出什么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朕不在俞都，出不了什么事，你多虑了。”
　　宋离：“皇兄…”
　　宋端：“不必再说了，放心吧，朕不会有事的。”
　　宋离：“是…”
　　宋端：“阿离，朕明日便要走，你好好养伤，照顾好自己。”
　　宋离闷闷不乐地点点头：“臣弟遵命。”
　　宋端见他神色黯淡，安慰道：“放心吧，朕不会有事的，倒是你阿离，才上朝听政三月多朕便要担此大任，实在是有些为难你了。”
　　宋离摇了摇头：“能为皇兄分忧是臣弟的荣幸。”
　　宋端点点头：“阿离长进了不少。”
　　宋离：“谢皇兄夸奖。”
　　宋端：“行了，阿离，你还有伤在身，先下去休息吧，朕有事要与纪爱卿商议。”
　　宋离有些疑惑，宋端与纪清有什么好商议的的？疑惑归疑惑，该走还得走：“臣告退。”
　　宋离出了大堂便无处可去，背着手在州衙里转了一圈又转回了原地，皇帝与臣子谈话他当然不能偷听，自己寻了个凉亭抓了把鱼食靠在廊下祸祸州衙里池子里的锦鲤，百无聊赖但安静自在。宋离趴在栏杆上看着池子里的鱼发了半个时辰的呆二人才谈完出来，宋离远远望着并没有过去，他看着纪清派人将宋端送走，环顾了一下四周，径直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宋离将手里的鱼食悉数丢进了水里，懒洋洋地转过身盯着来人，语气有些忿忿：“终于说完了，你们俩一见如故吗？那么多话说不完。”
　　纪清笑了笑：“我一见如故的人只有阿离一个。”
　　宋离听他这么说颇有些不好意思，自己那么问倒显得有些小心眼了，于是随口道：“我皇兄找你有什么事吗？”
　　纪清道：“他想让我监视你。”
　　宋离神色正经了起来：“什么？”
　　纪清见他神色忽变，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于是道：“逗你的，他是想让我做他的利刃。”
　　宋离松了一口气，展颜调侃道：“嗯？这不是正如你所愿吗？”
　　纪清摇摇头：“你知道的，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我这还不是因为要找他讨点好处吗？哪有人会甘愿成为别人的工具。就算要做利刃的话，我也只会做阿离的利刃，是吧阿离？”
　　宋离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怔住了，讷讷道：“你不是说“哪有人会甘愿做别人的工具‘吗？”
　　纪清：“还是要看手持利刃的那人是谁，若是你的话，那我心甘情愿，也荣幸之至。”
　　心甘情愿，荣幸之至。
　　宋离彻底愣住了。
　　只听纪清又接着道：“不过我相信，阿离是不会把我当工具的吧？”
　　宋离猛地摇头：“当然不会，你可是我的…”
　　宋离话说一半突然卡住了，朋友？纪清在他心里真的只是朋友吗？
　　宋离突然不知道这话要怎么说下去了。


第四十六章 
　　好在纪清也没有多问，随口转移了话题：“我师父和师弟把筹的赈灾款送来了。”
　　宋离接话：“真是辛苦他们了。”
　　纪清：“不辛苦，我师父最喜欢的事就是到处跑，常年在外边晃悠，这次在俞都呆了大半年已经是意外了。”
　　宋离笑道：“可能是厌倦在外边儿漂泊的日子了吧。”
　　纪清摇头：“才不是，他这次能在俞都呆这么久纯属是因为新收了个徒弟，天天训徒弟玩儿呢。”
　　宋离挑眉：“新收了个徒弟？谁啊？没带来吗？”
　　纪清：“带来了，落烟。”
　　宋离目瞪口呆：“你师…袁大伯还真是一个好苗子都不放过啊。”
　　纪清笑笑：“那可不，我师父爱才如命，你这根骨，若是没生在皇室，估计也跑不了。”
　　宋离：“哈哈，是吗？”
　　纪清：“千真万确。”
　　宋离无奈：“我这也没办法啊，不然我还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师父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
　　纪清：“没事，来日方长。”
　　宋离点点头，说起了正事：“我皇兄此次前来应当是要收回陈征的兵权。”
　　纪清听他说起正事，也严肃了起来：“正常，陛下既要强兵那朝中原本的平衡就会被打破，文官式微，他原本的权力也会也会遭到削弱，若想坐稳这皇位，他便只能收拢兵权。”
　　宋离听到这儿怔住了，确实，自家皇兄登基不过四五年。根基尚且不稳，四大家族虎视眈眈，他现在就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一步不慎，就会坠入深渊，宋离现在能够理解他了 ，所以自己就算偶尔受些委屈也不甚在意。
　　但他还有一事不解：“但若是收回陈征的兵权，陈征便无法调动雍州大营的驻军，若是雍州出什么事无法及时上报至俞都怎么办？”
　　纪清：“这你不必多虑，你皇兄就算收回了兵权陈征也调得动雍州大营的兵马。”
　　宋离：“为何？”
　　纪清：“若是你皇兄收回贺老将军手上的兵权，你觉得赤翼军是会听贺老将军的还是你皇兄的？”
　　宋离了然：“赤翼军肯定会听我外公的。”
　　将军与士兵之间的关系就像躯干与四肢，就算将手从身上拆下来那只残缺的手也不能成为别人的手。
　　宋离笑了笑：“是我多虑了。”
　　纪清又道：“不过不排除一种情况。”
　　宋离应道：“换将领。”
　　纪清：“不错。”
　　宋离：“但换了将领，时间久了新的将领照样回与士兵之间产生联系，难道再换吗？”
　　纪清：“那便不是换不换的问题了，或许根本都不必定下来。”
　　宋离：“你的意思是轮换制？”
　　纪清点点头：“没错。”
　　宋离：“弊端太大。”
　　纪清赞成道：“确实。”
　　宋离：“若是将军与士兵配合不好，就如同与人打架时手脚不听使唤，如何能抵御外敌？”
　　纪清点点头：“但对你皇兄来说，这便是最好的法子，能保证他手中权力稳固的最好的方法，大魏几百年来对武将有多忌惮你也不是不知道，但现在形势所迫，他也没有办法，东胡蠢蠢欲动，西南山匪横行，连东海上那群矮冬瓜都想来横插一脚。”
　　宋离听他这么说，噗嗤一笑：“矮冬瓜？”
　　纪清歪了歪头，笑道：“可不是吗？”
　　宋离点点头，哈哈道：“你说的是。”
　　纪清调侃归调侃，调侃完了便正了神色，道：“所以你皇兄要增兵强将前提必定是要将兵权绝对归拢在自己手中，否则他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埋隐患。”
　　宋离不以为然，毫不在意道：“不至于吧，权力哪有百姓重要。”
　　纪清见他一派天真的样子，笑了笑，没有再多说。随口转移了话题：“周大人他们已经到了阳城，阳城是最后一站。”
　　宋离点点头：“动作挺快的，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吧？”
　　纪清摇摇头：“没有，周大人虽然看上去温和，但在正事上却一向雷厉风行，这次是事关百姓，他向来爱民如子，刚正不阿，有他坐镇，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宋离叹口气，闷闷不乐道：“我着实没想到这次去苍兰县能耽搁这么久，还受了伤。”
　　纪清听他提起受伤这件事还有些后怕：“幸好你没事，不然我都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
　　宋离脸一热，支支吾吾道：“哈、哈哈，是，是啊，我们都没事就好。”
　　纪清偏过头看了看他，微微一笑。
　　宋离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发了片刻的呆，许是因为受了伤，失血过多精力不足，宋离一歇下来就开始发呆。
　　半晌，回过神转头看向纪清，看着纪清苍白的唇，宋离这才想起来要兴师问罪，恶狠狠道：“对了，你怎么回来了？你伤那么重急着回来干嘛？是嫌命长了吗？”
　　纪清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宋离被他这一笑整懵了，脸上强行堆砌起来的恶狠狠散了个干净，迷惑道：“笑什么？”
　　纪清解释道：“我今早才听高杨苏说过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宋离：“这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真的，你这么急着回来干嘛？”
　　纪清清了清嗓子，认真道：“你一个人回来我不放心。”
　　宋离不解：“这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纪清摆摆手，懒得解释：“你不懂。”
　　宋离把手伸出廊檐下，苍白的手浸在阳光里。宋离看着自己的手，状似毫不在意道：“你受那么重的伤，还一个人回来，我也不放心啊。你都不知道，我昨晚在地牢里看见你晕过去的时候有多害怕。”
　　纪清听到这儿想起昨晚自己在地牢里对那苍兰县县令做的事被宋离撞见，脸色瞬间白了两分，语无伦次道：“阿离，我，我我不想让你，我不是…”
　　宋离打断他：“鹤鸣，你不用多说什么，不必向我解释什么，我要说的不是那件事，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毕竟你身上有伤。”
　　纪清沉默半晌，低声道：“昨日我在地牢里…你都看到了？”
　　宋离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纪清：“阿离，我…”
　　宋离竖起一根手指放到了纪清唇边：“我说了，你不必解释，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和所认识的你，你不必向我解释什么。”
　　纪清听他说完一颗心沉到了底，淡淡道：“我知道了。”
　　纪清说完这句话便自顾自转身离开了，留下宋离独自一人一头雾水站在原地，心道：“他这是明白什么了？为什么突然走了？”
　　他想了想，还是得问清楚，纪清这个人心思重，不给他说清楚指不定又得胡思乱想些什么了，还没追出几步就被急急忙忙跑过来的一人拦住了：“王爷，庇护所出事了，小人没看见纪大人，周大人又不在，只能来找您了，您快跟我去看看吧。”
　　纪清步子极快，待宋离回过神已经看不着人影了，宋离没办法，又向着他离去的方向望了几眼后便跟着来报的那人办正事去了。
　　现如今允城难民能够吃饱穿暖，有地方遮风避雨，房屋也正在重建着，就算闹起来应当没什么大事。
　　宋离很快到了庇护所，场面混乱不堪，空地里挤满了人，几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被一群人拦着，嘴里还在冲着几个官差骂骂咧咧，语言污秽不堪入耳，那几个官差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冲上去就与那几个壮汉厮打了起来。
　　要说这难民庇护所里人多，相互之间也不是没起过冲突，但与官府的人打起来还是头一遭，宋离本就受了伤精力不足，疲惫的很，又分神应付了自家皇兄，这会儿看着一群人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心情更是烦躁，大声道：“都给我住手！”
　　声音不是太大，气势也不是太足，但就是带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话音刚落，厮打着的两拨人手上的动作就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宋离向前几步：“你们在做什么？”
　　一名官差身下还压着一名壮汉，见来人是宋离，松开了那壮汉的衣领，偏过头吐掉了嘴里的血沫，站起了身：“见过煜王殿下！”
　　其他官差闻声也都站了起来：“见过煜王殿下！”
　　宋离皱着眉头，又问了一遍：“你们在做什么？”
　　那几人见他这神色瞬间慌了，连忙跪下：“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宋离：“长本事了？敢跟灾民动手，你们几个，去打扫三个月州衙门的马厩！”
　　那几民官差脸色瞬间变得苦巴巴的，但也不敢反驳，齐声道：“遵命。”
　　宋离在这儿站着，那几名壮汉也没再闹事，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
　　宋离捏着自己的眉心，随手指着一人问道：“你来说说，为什么打起来？”
　　那人战战兢兢地指了指自己：“我？”
　　宋离点点头。
　　那人只好道：“大茂他们听说朝廷拨给我们流民的赈灾款被官府吞了，他们就想着问一下这几位官爷，这几位官爷说没有，他们不信，就一直问，结果就把这几位官爷惹怒了，就打起来了。”
　　旁边一暴脾气的官差听他这样说顿时就怒了，骂道：“放屁！他们根本就没有问！上来就骂老子狗官，骂我就算了，还连带着老子的父母妻儿一起骂！老子招谁惹谁了！你再给老子颠倒黑白！”
　　宋离呵斥道：“你给本王住嘴！本王让你说话了吗？”
　　那官差连忙告罪，宋离并不理睬他，对答话那人道：“你们从哪儿听说的赈灾款被官府吞了？”
　　那人摇摇头：“不知道，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
　　宋离头昏脑胀，只想赶快把事了结了，点点头道：“行，没事了。请诸位放心，官府绝对不会昧着良心吞大伙儿的救命钱，若是有这种人，本王也绝不姑息”
　　宋离又补充道：“但本王也绝不希望再看到有人在庇护所里闹事。”


第四十七章 
　　片刻，他又侧头对旁边随从的官员低声吩咐道：“速速派人去查，若真有此事，本王决不轻饶。”
　　虽说朝廷拨下来的钱还不够还不够那些贪官污吏塞牙缝的，但在灾民眼里就是他们的救命钱。既然有人提出来了，那就好好查查，反正他堂堂一个王爷，难道还会怕那些地头蛇不成。
　　那人一点头：“遵命！”
　　宋离回了回神：“你去吧，此事务必要快。”
　　那人领命后迅速离开，宋离看了看方才与灾民打起来那几名官差：“你们几个在这儿愣着干嘛？还不快滚！”
　　为首那人悻悻地低下头，小声道：“王爷，三个月太多了，能不能少点儿？”
　　宋离被气笑了：“你跟灾民打架还让本王罚你罚轻点儿？你怎么好意思的啊？脸皮比我还厚。”
　　那人理直气壮道：“王爷！是他们先动手的！这样不公平”
　　宋离微微笑了一下，觉得这人颇对他的脾气，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禀王爷，小人叫郑冲。”
　　宋离：“郑冲？这名字倒与你这脾气相得益彰，扫三个月马厩，扫完到本王身边当差吧。”
　　郑冲福从天降，偏偏是个死脑筋：“我不，我要与我兄弟们在一起。”
　　宋离叹口气：“你们一起来本王身边当差。”
　　郑冲这才喜笑颜开：“谢王爷！”
　　宋离摆摆手，又对站在旁边大茂等人道：“诸位放心，本王会给诸位一个交代，若此事是真的，本王定当严惩不贷！”
　　大茂擦掉脸上的鼻血：“我们相信王爷。”
　　宋离精神不济，强撑着伸手拍了拍大茂的肩膀：“就这样吧，本王还有事在身，先走了。”
　　大茂：“王爷慢走。”
　　宋离点点头连忙转身就走，他怕他再不走会直接在这儿晕过去，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宋离一路走的摇摇欲坠，身旁的人毫无眼力见，看着面色苍白的小王爷愣是不知道伸手扶一把，还兴致勃勃道：“王爷，咱们接下里去哪儿？”
　　宋离有气无力道：“回府。”
　　那人估计没听清，凑近了道：“啥？”
　　宋离又道：“回府。”声音微不可闻。
　　那人这下才注意到宋离面色苍白，额头上还渗出了一层薄薄的虚汗，心想：“这小王爷也太虚弱了吧，就站那么一会儿走两步就不行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扶住了宋离的背，猝不及防摸到了湿答答的一片，那人撤回手，入目是殷红的鲜血——宋离背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又裂了。但因为他穿的是一身黑衣，愣是没一个人看出来。
　　那人不敢耽搁，火速叫来一辆马车将人送回了通判府。
　　宋离扶着身旁那人的小臂，佝偻着腰减轻背上的疼痛，入府并没有看到纪清的身影，有些失望。
　　府里的下人很快给他收拾出了一间厢房，宋离趴在软榻上，任由郎中给他换药。
　　伤口裂的有些严重，换好药约莫已是有半个时辰了，疼得宋离满头大汗，几乎脱力。下人们见他困倦纷纷退下，宋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许是失血过多，宋离难得做了梦。
　　梦里的他还是个孩童模样，宋离记得，自己幼时是很爱穿白衣的，无他，只因当时看的话本子里，江湖上行侠仗义的大侠都是一身白衣。
　　白衣摇扇行道义，把酒仗剑探风流。宋离打小就向往，于是每次与刘子建和李竹轩出去“行侠仗义”他都喜欢穿着一身白衣。
　　可有一天，他纤尘不染的白衣被一只血迹斑驳的手染脏了。
　　那天下过雨，阴霾初散，天光穿过厚重的云层落在大街上，也落在威风凛凛的小王爷和他面前狼狈不堪的少年身上。
　　那时宋离站在原地等去街边买糖葫芦的刘子建等人，正望着远处出神，衣摆处传来微小的力量拉回了他的注意力，他低下头，入目是一个浑身血迹的少年，脸色苍白，衣裳破的不成样子，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毫不胆怯地直视着宋离。幼年的宋离看着这双眼睛不觉入了迷，越看越觉得心惊。
　　下一刻，宋离猛地醒了过来，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床边坐着正给他拉被子的纪清。
　　纪清也没料到宋离会突然醒过来，悬在半路的双手愣了一下才缩回去，片刻后神色如常道：“醒了，伤口还疼吗？”
　　宋离才从梦中醒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着他。
　　纪清见他没有回答，又接着道：“夜还深，殿下接着睡吧，臣给您点了安神香。”
　　宋离依旧没缓过神来，还是直愣愣地看着他。
　　纪清见状，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落寞了下去：“既然殿下不想与臣说话，臣就告退了。”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还贴心地关上了本来开着的窗，又顺手拉上了门，温柔又决绝。
　　待宋离缓过神来，人已经走的无影无踪了。宋离并不是不想与他说话，只是才从梦中惊醒，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没反应过来，这下人都走了，徒留他一人在原地懊恼不已。
　　宋离又仔细回忆梦中的场景，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像纪清了，他明日一定要找纪清问个清楚，再把之前的事好好与纪清解释一下。
　　宋离如此想着，又重新躺下睡好。
　　可惜第二天他并没有遇见纪清，问了通判府里的管家，说是纪清去了雍州各地视察。
　　既是视察，那便是为公事了，宋离叹了口气，问道：“你家大人何时启程的？我昨晚还见到他了的。”
　　管家恭恭敬敬道：“禀王爷，正是昨晚从您房里出来以后。”
　　宋离总觉得有哪儿不对，但又反应不过来哪儿不对，思索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干脆作罢，乘马车去了州衙。
　　接下来的一月有余，宋离都没再见着纪清。好在他也忙得焦头烂额，没空去想其中那些个不对劲。
　　六月中旬，流民基本上已经安顿了个七七八八，各地的流民都开始重新修建自己的房屋，四处漂泊的流民终于能够重新落地生根。雍州各地的地方官被周泓旭清理了一番，清出了不少贪官污吏。
　　由宋离做主，该抄家的抄家，该斩的斩，手段强硬半点不含糊，一时间满朝风声鹤唳，不止地方官，连京中许多重臣都收敛了不少。
　　整个大魏都知道了煜王殿下刚正不阿，大公无私，整个雍州叫好声一片，也让宋离成功摆脱了纨绔头头的名号。
　　名声虽好了起来，宋离本人却没什么感觉，这一个多月确实是把他累坏了，雍州的官员府邸大大小小抄了六十多家，抄家抄出来的钱财数目报上去连宋端都吃了一惊，钱财交由户部清理入国库后原本干瘪的国库瞬间丰盈了起来，宋端这下尝到了抄家的甜头，派了翰林院那群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书生和户部一起查起了京官。
　　水至清则无鱼，宋端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自然不会查的太严。但宋端这一查，径直将宋离推上了风口浪尖，宋离算是将朝中大臣得罪了至少一半。
　　宋离倒是无所谓，反正他是皇帝的亲弟弟，就算得罪了也没人敢动他。
　　东奔西跑，脚不沾地的忙活了一个多月，宋离疲惫到了极点，周泓旭回了允城，雍州州衙就有了主心骨，宋离放下心来，回了通判府准备好好补个觉。
　　回到往常睡的那间客房，宋离蹬掉靴子往床上一倒，意图睡他个天昏地暗，但却翻来覆去半个多时辰都没有睡着。忙完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正事，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只剩了一个纪清。
　　宋离觉得自己魔怔了，用力摇了摇脑袋翻身坐了起来，起身出了房门。
　　他穿过长长的回廊，钻进了纪清的房间，躺到了纪清床上。纪清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过允城了，之前只知道他去视察了，现如今不知道到了哪儿。也不知道他伤好没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有没有想他。
　　宋离闻着被褥上独属于纪清的味道，迷迷糊糊间想了好多，最终还是撑不住睡着了。
　　第二天，天色尚未亮透宋离就被周泓旭派来的人叫了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宋离不敢耽搁，匆匆忙忙收拾好就赶快赶到了衙门，除了纪清，整个雍州州衙的官员都坐在了议事堂里。
　　见宋离来，周泓旭连忙上前道：“打扰王爷休息臣罪该万死，但事出紧急，臣…”
　　宋离还有些困，一听他这些客套话就头疼，连忙摆手道：“打住，你直接说出了什么事就行。”
　　周泓旭讪讪地摸了摸头，答道：“启禀王爷，雍州有几处庇护所发了疫病。”
　　一听“疫病”二字，宋离那点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皱眉道：“何时的事？昨天都还好好的。怎么会那么突然？是不是有人假传消息？”
　　周泓旭年纪大了耳力与记忆都不行，宋离声音又小，只听到了最后一个问题，连忙答道：“禀告王爷，绝不可能有假，是纪大人传回来的消息。”
　　宋离听到这儿，站了起来：“鹤鸣？何时的事？从哪儿传回来的，他人呢？他没事吧？”
　　周泓旭被他这一串问题劈头盖脸的砸下来，有点懵，但还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回答道：“禀王爷，纪大人的加急信件昨晚夜深才到，是从永川传回来的。”
　　宋离焦急道：“我是问你他人呢？有没有事？”
　　周泓旭满头大汗：“纪大人他没事，他封锁了永川，派了郎中，人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应该没一会儿就到了。”
　　宋离喃喃：“没事，没事就好。”
　　宋离听了纪清没事才缓过神过来，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除了永川，发疫病还有哪些地方？”


第四十八章 
　　周泓旭拧着眉想了片刻，答道：“禀王爷，雍州境内目前主要是平遥、阳城、郑城还有俞都这四个地方最为严重，还有永川，不过纪大人途经永川的时候发现了，他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已经控制住了。”
　　宋离眉头紧蹙：“疫病的根源查到了吗？”
　　周泓旭摇头：“还没有，事发太突然，就像是一夜之间突然冒出来的，不过已经派人去查了。”
　　宋离：“好，多派些人手，这事迟不得，要尽早查清楚。”
　　周泓旭：“属下遵命。”
　　宋离思索了片刻，又问道：“染了那疫病会有什么样的症状？”
　　周泓旭答：“据纪大人信中所说，染了那疫病病人会发热咳嗽，严重的身上会溃烂，若是放任不管最后会一命呜呼。”
　　宋离点点头：“传我令下去，即日起封锁平遥、阳城、郑城还有俞都。其他地方如果有染了疫病流民城外设问病亭，将染了疫病的人隔离在一起，尽量不要让疫病散开来。注意，所有染了疫病的人不论是富商乡绅，流民百姓还是官府员外一律隔离，如有瞒报者被发现，直接带兵上门去请。还有，趁现在闹疫病消息还没有传开，先依照纪大人所说的症状排查一遍。”
　　周泓旭将宋离交待的事一一吩咐下去。又问：“染了疫病百姓如何看病？”
　　宋离：“重金聘请各地郎中到问病亭看诊。”
　　周泓旭：“那流民重建房屋的事如何是好？”
　　宋离：“修建房屋的事不能耽搁太久，疫病的事也大意不得…这样，修建房屋的事先停了。先再完善一下庇护所，木材草料先加在庇护所上，等疫病情况确定了再说。”
　　周泓旭：“遵命。”
　　宋离：“周大人，曹大人，劳烦你二位带着人在允城挨家挨户清查，允城绝对不能出事。”
　　周泓旭、曹严：“是！”
　　宋离又道：“赵主簿，你与陈大人负责一同找郎中，将问病亭的事安排好，要尽快。”
　　赵越、陈征：“是！”
　　宋离按了按额头：“行了，各忙各的吧。”
　　事情安排下去，整个议事堂的人顷刻便散了个干干净净。
　　屋外天色还未亮透，宋离打了个哈欠，用手支着额头闭上了眼。
　　疫病的情况还没有确定下来，待会儿估计有得他忙的，趁这会还没轮到他忙先休息一下。
　　宋离毕竟年轻，虽说身体熬得住，但实在是没什么办事的经验，遇上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实在是有些左右支绌，焦头烂额，整个人都是悬着的，尤其是现在纪清还不在他身边。
　　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宋离着睁开眼时已经趴在了桌上，他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一件衣服顺着他的背落在了地上，宋离转过身子捡起落在地上的衣服，正纳闷是谁那么细心还给自己盖了件衣服就看见了绣在衣摆的一只白鹤。宋离暗喜道：“鹤鸣回来了？”
　　宋离没再耽搁，抱起衣服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此时他也不知道纪清在哪儿，贸然跑出去也找不到他，于是后知后觉地停下脚步，问了问门口站着的小侍卫。
　　小侍卫见他醒来了，欢欢喜喜道：“王爷你睡醒了？”
　　宋离点点头：“纪大人来过？”
　　小侍卫：“回禀王爷，纪大人回来了，听周大人说您在这儿他就来了一趟，只是见您睡着了就没有打扰，还让小的在这儿守着不让别人打扰您。”
　　宋离听了这话笑了笑，眼角眉梢皆是掩饰不住的欢喜：“有劳你了，那他现在在哪儿？”
　　小侍卫挠了挠头：“具体的小人也不清楚，不过小人听说纪大人的一位友人来了，好像是高什么苏公子？他们一同回了通判府。”
　　宋离粲然一笑：“高杨苏？如果是他那就太好了，多谢你了小兄弟。”
　　那小侍卫连忙道：“王爷客气了。”
　　宋离也没再多做停留，策马回了通判府。
　　高杨苏确实是来了，袁青阳也来了，还有袁熙，包子和纪落烟，但独独不见纪清的人影。
　　高杨苏见他进来，连忙收起他那吊儿郎当的模样，站起身：“草民见过王爷。”
　　宋离遍寻一周没见着纪清，失望的收回目光，挨个打招呼：“高公子不必多礼，在苍兰县你还救过我呢，宋离见过袁伯伯。”
　　袁青阳不怎么讲礼数，依旧翘着二郎腿：“小王爷别客气，咱们也挺熟的了，我不爱讲那些个虚礼，既是在纪清这臭小子的府里，关上门咱们就是一家人，客气啥客气？”
　　宋离笑了笑：“袁伯伯说的是。”
　　袁青阳哈哈两声，接着道：“行了不瞎扯了，要扯咱们回俞都了回府慢慢扯，现在先说正事。杨苏，你说吧。”
　　高杨苏点点头，正色道：“疫病的情况纪清想必已经跟王爷说了吧？”
　　宋离摇摇头，苦巴巴道：“不瞒你说，我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着他了。”
　　高杨苏：“哈？那他今早去干啥去了？你们吵架了？”
　　宋离又摇摇头：“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感觉他好像在躲着我。”
　　高杨苏差点没憋住笑出声，腹诽道：“哈哈哈哈纪清你也有今天，我就说你今早怎么溜得那么快，跟个缩头王八似的躲什么躲，知道心虚了吗哈哈哈…”
　　高杨苏心里盘算着回头怎么嘲笑纪清面上却还得绷住了，一本正经道：“怎么会呢王爷，你别瞎想，不提他了，我们先聊正事。”
　　正事要紧，宋离也只好收回心绪：“好。”
　　高杨苏：“王爷既然不知那我就从头说起，先前纪清在永川时给我传了信，说是永川庇护所好像有时疫，他也不确定，让我过去看看，我想着苍兰县事已了结，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过去看看……”
　　袁青阳：“你说重点！”
　　高杨苏：“别急嘛，这不就说到了吗？我到了永川看了几个病人的情况后发现事情并不简单，那症状不像是时疫，倒像是…鼠疫。”
　　宋离眉头紧蹙：“鼠疫？”
　　高杨苏：“不错，鼠疫。不过不同于以往雍州出现过的鼠疫，这种鼠疫似乎是南疆传来的，早些年家父在曾在蜀中见到过。”
　　宋离眉头似乎都拧了个结：“南疆的鼠疫怎么会传到雍州来？”
　　高杨苏：“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殿下务必小心，我怀疑是有人刻意为之，不然这种鼠疫是不太可能出现在雍州的。”
　　宋离点点头：“多谢提醒，高公子，这鼠疫好不好治，该如何治？”
　　高杨苏：“不能说好治，但也不难治 最主要还是要控制好染了病的人。我听说，殿下在城外设了问病亭？”
　　宋离点点头：“不错，现如今流民尚未安顿好，不管它是什么瘟疫，先把患病了的人隔开总归是不会错的。”
　　高杨苏点点头：“确实。”
　　宋离站起身：“高公子，此番鼠疫来的太急，朝廷也没做多少准备，此事要多仰仗你了。”
　　高杨苏摆摆手：“殿下客气了，纪清他怕你不好意思开口，来之前就给我说过了，现在这鼠疫还未散开，不难解决，只不过要劳烦殿下多给我派些人手。”
　　宋离听到纪清的名字，顿时又慌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去找，心不在焉道：“那是自然，高公子，袁伯伯，我还有事在身，就不多陪了。”
　　高阳苏点点头，道：“好。”
　　这时，袁青阳在旁边悠悠道：“是要去找纪清吧？没用的，他要是想躲着你怎么可能让你找到他。”
　　宋离突然被人戳中心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袁青阳接着道：“公事聊完了咱们唠唠嗑，坐下吧小殿下。”
　　宋离木讷地点点头，坐下。
　　袁青阳抿了口茶：“小殿下，今日纪清不在，咱们好好聊聊。”
　　宋离：“聊什么？”
　　袁青阳：“聊聊你跟我那傻徒弟纪清的事。”
　　宋离脸瞬间红了一片：“我跟鹤鸣…什么事？”
　　袁青阳见他这模样笑了笑，心里瞬间有了底：“且不忙，我给你讲讲我这徒弟，纪清…是个闷葫芦，也就在你面前还算活泼。他这个人，对身边的人温柔妥帖，见谁都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斯文又好说话。但稍微有些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人心硬得很，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
　　袁青阳说得很慢，宋离也不打断，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然后点点头。
　　袁青阳又接着道：“他有什么事从来不给别人说，都是自己心里藏着，然后自己揣摩。他没什么活着的欲望，对生死看得很淡，我们劝过他很多次，劝不动。”
　　“他将自己的喜爱、厌恶、欢喜、伤心都掩饰的很好，将自己包裹到看起来毫无软肋，若是某一天旁人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他对某个人的喜欢，那么毋庸置疑，那个人一定就是他的软肋，小王爷，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高杨苏忍笑忍得辛苦，半晌憋出一句：“真是难为您老人家了。”
　　袁青阳横他一眼：“你给我闭嘴。”
　　转过头又和颜悦色接着道：“小王爷，我这傻徒弟是个很自私的人，他可以自私到不顾自己的身体陪你在寒冬腊月回俞都，他也可以自私到为护你周全将自己送进满是明枪暗箭的朝堂，他可以自私到为了让你不再受伤将你牢牢挡在身后自己直面砍来的刀剑。他的心意，小王爷当真不明白？”
　　宋离怎么会不明白，只是不敢承认罢了。二人皆为男子，他纨绔惯了，可以不在乎别人如何说他，但他不能不在乎世人如何说纪清，说到底，他还是懦弱了些。


第四十九章 
　　袁青阳见他不说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半晌，叹了口气，道：“老夫也不知道你与他发生了什么，不过也不难想到，那家伙估计又不知道自己琢磨了些什么，罢了，小王爷，你去忙吧。瘟疫的事交给杨苏和我就是了，至于…还请小王爷…好好想想。”
　　宋离听到最后这句话顿时如释重负，逃也似地离开了。
　　高杨苏闷闷不乐道：“袁伯伯，你怎么就放他走了？”
　　袁青阳捋捋胡须：“万事过犹不及，差不多就行了，多说无益。一来这小王爷胸中有千秋，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别人说多了反而会引得他不悦；二来感情这码子事还是要看他们自个儿的造化，我一局外人说那么多干嘛？”
　　高杨苏：“行吧行吧，不过我看纪清这闷葫芦，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说得出口。”
　　袁青阳突然道：“这两年北边局势不稳定，估计要不了多久这仗就要打起来了。”
　　高杨苏莫名其妙：“说这干嘛？”
　　袁青阳：“若是不出我所料，这小王爷估计也会去前线。”
　　高杨苏：“怎么可能，那小子看着都手无缚鸡之力，再说你可别忘了，他姓宋。”
　　袁青阳又横他一眼：“闭嘴吧你小子，去去去，去给人看病去。”
　　……
　　高杨苏虽然嘴上不靠谱，但毕竟是神医的后代，烧烟捕鼠半月有余便将瘟疫控制住了，这鼠疫虽然来势汹汹，但规模并不大，各方协力不难控制，流民们重建房屋的事也重新提上了日程。
　　纪清已经回来了好多天，然而宋离并没见过他几次。宋离发现纪清总是离他离得远远的，如此几天下来，宋离总算是确定了，纪清就是在躲他！
　　宋离想找个机会跟纪清好好聊聊，但无奈纪清一直躲着自己，根本见不到他。宋离纵有千言万语也没法跟他说，正事还没忙完，千万般思绪都只能先压下来。
　　宋离仰首靠在椅子上，第一次感觉那么无力，简直是狗咬王八无处下嘴。
　　在阴沟里翻了船的煜王殿下还没感叹完世事无常，包子就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小胖孩儿撑着膝盖弯着腰，在宋离面前喘着粗气：“王、王爷！”
　　宋离听到声音被吓了一跳，猛地坐直身子：“怎么了，你急什么？”
　　包子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漂、漂亮、漂亮哥哥，去纪府了！”
　　宋离心里一紧，站起身道：“哪个、什么纪府？”
　　包子：“允城纪府。”
　　宋离二话不说拔腿就走：“怎么回事？”
　　包子迈着两条小短腿紧随其后：“有人上衙门来说纪家有人得了鼠疫，但没有将人送到城外的问病亭。”
　　宋离蹙眉：“衙门没有别的人了吗？非要他去。”
　　包子：“王爷有所不知，纪家在允城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跋扈得很，周大人昨日回俞都述职了，曹参将带着人上门清查，纪家根本不给面子，曹参将没办法只好告诉了漂亮哥哥，原本漂亮哥哥是不想去的，但曹参将说事关重大，再三请求漂亮哥哥出面，漂亮哥哥推辞不过便去了。”
　　宋离点点头，默默在心里记了曹严一笔，又问道：“是谁叫你来找我的？”
　　包子一脸无辜道：“我自己来的啊。”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了门口，宋离跨上了下人备好的马：“行，这次本王记你一功，你回去吧。”
　　包子在俞都纪府待了那么长时间，知道纪清与纪府的渊源不奇怪，这次赶来报信着实帮了大忙。
　　宋离没再耽搁，策马径直到了纪府。
　　门大敞着，七八个衙门里的官兵脸上用棉布捂着口鼻，见他来，为首那人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棉布递给了宋离：“殿下，快蒙上。”
　　宋离连忙接过棉布蒙上：“纪大人呢？”
　　那人答道：“和曹大人带着几个人进去了，我带您进去。”
　　宋离点点头，跟着那人进了门。
　　明明是正午，院外风和日丽、艳阳高照，院里却是黑沉沉的一片，时不时还有一阵冷风吹过，宋离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心道：“鹤鸣就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吗？”
　　那人带着宋离很快便到了前厅，宋离想象中剑拔弩张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纪清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木椅上，木然地看着跪在他面前又哭又闹的中年女人。
　　宋离清了清嗓子：“这是？”
　　纪清听到他的声音明显愣了愣，抬起眼望向他，轻轻唤了声：“阿离？”
　　纪清脸上也蒙了一块棉布，只露出了上半张脸，宋离看了看他微红的眼眶瞬间心如刀绞，答道：“我在。”
　　他这么答了一声纪清反倒是回过了神，瞬息之间神色几变，最后站起身行礼，恭恭敬敬道：“微臣见过王爷。”
　　宋离明亮的眸子瞬间黯淡了下去，答道：“免礼。”
　　跪在纪清面前的女人听纪清叫宋离王爷，愣了愣，又转头扯住了宋离衣摆：“王爷？你是王爷？王爷！求求您！放过小儿吧！我们自己真的能治好！”
　　宋离还没反应过来身上的人就被掀到了一边，纪清怒道：“我不喜欢跟女人动手，但我劝你别碰他，不然我剁了你的爪子。”
　　不只那女人，连在一旁坐着的曹严都被吓了一跳，纪清从没在属下面前失态过，发这么大脾气还是头一遭。
　　见事态不对，曹严连忙道：“纪夫人，咱们说话归说话，别动手啊，这样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曹严叫这一声纪夫人似乎让那女人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她止住哭闹，身旁的丫鬟连忙将她拉了起来，刚要再开口，前厅又来了一个人——正是这纪府的主人：纪铭。
　　宋离一直注意着纪清，他看到纪铭进来时纪清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宋离实在放心不下纪清，慢慢挪到了纪清身边，小声道：“我们走吧，鹤鸣。”
　　纪清没有应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宋离见状也不再多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了他身边。
　　纪铭颇有些目中无人的架势，一进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手上的茶盅：“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我们自己能治吗？夫人，站着干什么，坐。每次都派些走狗来，都说了要带人走让你们管事的来，我还不信了，他们真能来。”
　　宋离堂堂亲王还从没见过这阵仗，当即就有些怒了。不过还没等到他开口曹严就先接了话：“纪老爷好大的面子，不知我大魏钦差煜王殿下带不带的走你纪家的人？”
　　纪铭睁大了眼，视线转向了宋离这边。
　　宋离不说话，懒懒地从腰间扯下来之前宋端给他的金牌，举到了他面前。
　　纪铭见状顿时慌了，连滚带爬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扑通”一声跪下：“煜王殿下赎罪，草民不知王爷大驾光临，冒犯了！王爷赎罪！王爷赎罪！”
　　宋离嗤笑一声：“不知现在本王可以带走你纪家的人了吗？”
　　纪铭连连磕头告罪：“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小儿任由王爷处置！”
　　小儿？纪铭还有个儿子？这下宋离懵了，下意识就往纪清那边看。
　　纪清神色依旧淡淡的，像是并不在乎他说了什么。
　　宋离从纪清脸上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撤回了目光。
　　那位纪夫人一听纪铭说的话瞬间眼泪就下来了，跪在纪铭身边苦苦哀求：“不行啊老爷，不能让俊儿被带走啊！他哪里吃过这种苦头啊！被带走能不能医好都不一定啊老爷！救救俊儿！”
　　纪铭低声骂道：“我救许海俊谁救我，滚！”
　　曹严适时道：“纪夫人您放心肯定能治好的！”
　　纪夫人哭着摇头：“我家俊儿就从来没离开过我！要是没了我他可怎么办啊！要么你们就把我一起带走吧！”
　　听她这么说着，有那么一瞬间宋离都有些心软了，但他看了看纪清淡然的表情，那点心软瞬间又烟消云散了。
　　宋离叹口气，坐到了纪清旁边的椅子上，不料他刚坐下，那纪夫人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爬了过来，又伸手揪住了宋离的衣摆：“王爷！您救救小儿吧！”
　　宋离：“将他接去问病亭才是在救他，不仅是在救他，还是在救你全…”
　　宋离话还没说完，那位纪夫人就又被纪清一把掀开了。
　　纪清：“我说了让你别碰他！你有多恶心你自己不知道吗？！你配碰他吗？”
　　此言一出，整个屋子里人的目光全都聚在了纪清身上。
　　纪清原本绑在脸上的棉布随着他的动作松松垮垮地落到了颈间，他伸手抽出了身旁侍卫腰间的佩刀，眉眼间尽是杀气：“我说过的，让你别碰他，再碰他我剁了你的手。”
　　纪铭死死盯着纪清的脸：“你…你是、你是纪清？！”
　　纪清不理他，一脚踩住地上趴着的纪夫人，举刀剁了她的一只手，一字一句道：“我说话算话，决不食言。”
　　鲜血溅了一地，也染红了他一袭白袍。他如同从地狱爬回来寻仇的厉鬼，但却依旧没下死手要了那仇人的命。
　　“哐当”一声，长刀落在了地上，纪清拍拍手，微微抬起头，对依旧跪在地上的纪铭道：“是我，父亲，我没死，让您失望了。”
　　那声父亲叫的咬牙切齿，仿佛是要将这俩字嚼碎撕裂，带了些嗜血的残忍。
　　纪铭像见了鬼一般：“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明明…明明…”
　　纪清接着道：“明明亲眼看着我喝下那碗下了毒的粥，明明看着我晕死在雪地里，明明暗中派人割了我的双腕，对我下了死手…是吧？”
　　纪铭神色又惊恐了几分，语无伦次的念叨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纪清神色更冷：“我终究是活下来了。”


第五十章 
　　纪清说完这句话似乎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转过身：“曹严，带人去搜，有染病嫌疑的人直接带走。”
　　曹严刚目睹了全过程，一时说不出话来，讷讷地点了点头派人去搜了，一屋子的人很快走光，片刻后便只剩宋离纪清与纪家夫妇了。
　　纪清最后看了一依旧跪在地上的纪铭，随后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宋离看着纪清的背影，心疼得不行，刚想追上去就又被纪铭一把薅住，纪铭似是被吓得神志不清了，惊慌失措地拉住宋离：“杀了他！给我杀了他！杀了那个逆子！”
　　宋离见他这模样厌恶至极，一掀衣摆将人甩开了：“滚！”
　　说罢便也离开了，徒留满屋狼藉，还没走到门口曹严便带着人出来了，宋离万万没想到的是，纪夫人口中那个从来没离开过他的孩子竟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只不过这汉子看上去仿佛心智不全。
　　宋离将曹严叫到身边：“这就是染病的那个人？”
　　曹严点点头：“启禀王爷，就是他。”
　　宋离又问：“他与纪家老爷什么关系？这纪家老爷到底有几个孩子。”
　　曹严压低了声音道：“王爷有所不知，此人名叫许海俊，是纪铭现在那位夫人王氏与之前蔚县县太爷的孩子，并非纪铭的亲生骨肉。”
　　宋离点点头，看来这那位纪夫人与这许海俊就是害的纪清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了。
　　曹严又道：“我在允城当差好多年了，只知道纪铭有一个亲生儿子，而且已经不在人世了，没想到纪铭的亲生儿子还活着，更没想到居然是纪大人。我该死，早知道就不让纪大人来的。”
　　宋离沉默片刻，道：“今日来此办事的兄弟些都辛苦了，回头本王都有赏，但还请曹大人叮嘱下属不要说出去。”
　　曹严本就愧疚得不行，自然不会往外说，于是道：“王爷客气了，就算王爷不说下官也会注意的。”
　　宋离：“至于那许什么俊，曹大人，还请你多费心，好好照顾他，不要让他活着离开问病亭。”
　　曹严点点头：“王爷请放心，臣会好好照料他的。”
　　宋离：“有劳了曹大人。”
　　宋离不是不想将那纪铭与王氏剥皮抽筋，但纪清既然没有杀了王氏，宋离又怎么好动手。
　　他没有立场，他只能一言不发的听着纪清讲述，看着纪清如同自虐般的扒着那些鲜血淋漓伤口，然后在纪清看不到的地方悄悄为他讨回一些公道。
　　宋离在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纪府，他早晚要一把火烧了这个地方。
　　纪家的事处理完后宋离便火急火燎的回了通判府，不知道纪清现在怎么样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宋离找遍了整个通判府都没找到纪清，无奈他又跑到了县衙门，还是没找到人，宋离不死心，又跑去了允城的庇护所、问病亭却依旧不见人影，这下宋离彻底慌了，整颗心都吊了起来，生怕纪清想不开要行短见。
　　后来抓住衙门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问了一圈才知道纪清一直在衙门里走动，谁都见过他，独独宋离没见到。
　　这下宋离才反应过来，纪清是在躲他。
　　堂堂煜王殿下，又双叒叕在阴沟里翻船了。
　　宋离毫不顾忌形象地坐在了议事堂门口的台阶上，无力道：“纪清你个大王八！躲什么躲！”
　　半晌，宋离叹口气，站起身回通判府了。
　　英明神武的煜王殿下决定，让纪清那缩头王八先自己静静。
　　不料，英明神武的煜王殿下还是失算了。
　　周泓旭从俞都述职回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道圣旨，按大魏的律法来说，见圣旨如见君王，在任的所有官员都是要来接旨的，雍州衙门的官员除了纪清全都聚在了议事堂。
　　宋离跪在地上往四处打量，愣是没看到纪清，心道难不成他胆子那么大，连圣旨都敢不来接，宋离心里正纳闷，身旁的周泓旭轻轻用胳膊捅了他一下，小声提醒道：“殿下，接旨。”
　　宋离这才回过神，起身接了旨，谢了恩。
　　待宣旨的人走后周泓旭才问道：“殿下刚刚发什么呆呢？连圣旨都不听。”
　　近日赈灾和鼠疫都逐渐好转，说得上是顺风顺水，百姓日子好过，周泓旭心情不错，开始与宋离开起了玩笑。
　　宋离道：“我皇兄圣旨里大都是废话，没什么好听的。”
　　周泓旭想了想，的确也没说错，笑着点点头。
　　宋离又道：“周大人，纪大人呢？今日接旨怎得不见他？”
　　周泓旭笑笑：“只是今日不见吗？”
　　宋离一听这话又笑不出来了，强行扯了扯嘴角：“实不相瞒，都好久不见了。”
　　周泓旭见状也不再取笑他了，老老实实道：“告病回俞都了。”
　　宋离焦急道：“鹤…纪大人他病了？”
　　周泓旭：“不知道了，他只给我留了一封信，我也没见着他人。”
　　宋离点点头：“那好吧，他什么时候回来？”
　　周泓旭摇头：“不知道，他没给我说。”
　　宋离失望地点点头，心道：“这缩头王八躲我躲到俞都去了。”
　　……
　　俞都，纪府，湛露园。
　　纪清踉踉跄跄地拉开房门，一身酒气迎面扑在了袁青阳身上。
　　袁青阳见他这副鬼样子，嘴唇开开合合最终还是没有骂出来，叹口气道：“纪小清，你知不知道，喝酒伤身。”
　　纪清醉醺醺地点点头，抬起手上的酒壶仰头又灌了一口：“师父，你说，像我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袁青阳恨铁不成钢，还是没忍住，骂道：“老夫好不容易把你救活！你现在又觉得活着没意思？你要真不想活了老夫现在就一刀了结了你！出息！纪铭那死老头算个什么玩意儿！就为这么个不是东西的东西要死要活！你看看你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老夫千里迢迢赶回来不是要看你寻死觅活的！”
　　袁青阳本来把包子和纪落烟扔在了允城，跟着高杨苏去了永川，听说纪清去了允城纪家，马不停蹄地就回了允城，没想到这家伙告病回了俞都，袁青阳一把老骨头愣是抗住了，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地就赶回了俞都，一回来看到的就是他这醉鬼模样，火气一下就抑制不住窜上来了。
　　纪清没应他，自顾自地扶着门框坐下，半晌才喃喃道：“他都见过我那么不堪的一面了，以后应当不会再理我了吧？”
　　袁青阳笑骂一句：“原来是为这？那便没什么事了，你且等着吧！”
　　说罢一把拉起瘫倒在地上的纪清，夺过他手里的酒罐子扔进了远处的水池。
　　……
　　纪清这边醉生梦死，宋离那边却心急如焚，周泓旭一条一条的对着宋离交待的事，急出了满头大汗：“王爷啊，你怎么走这么急，老臣好长时间没在州衙里了，有些事不太捋得顺。”
　　宋离一边奋笔疾书一边答道：“捋不顺找赵越，他清楚。”
　　周泓旭擦了把汗，连连点头：“俞都那边是出什么事了吗？”
　　宋离头也不抬道：“没事。”
　　周泓旭：“王爷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宋离边写边笑：“我去把纪大人请回来。”
　　周泓旭：“啊？”
　　话音刚落，宋离便也停下了笔，将手下的纸一抽，塞到了周泓旭手里，拍拍手站起身道：“我说，我去把你们纪大人请回来！行了，要交代的事就这些，我走了！”
　　宋离说罢便欢欢喜喜的往外跑去，周泓旭手脚不如宋离灵便，在后边追着宋离：“王爷！天色已晚，明天再去也不迟啊！”
　　宋离没停下脚步，余光瞥见了天边斜阳，微微一笑，心道：“晚一刻我都觉得迟。”
　　若是快马加鞭，不眠不休，允城到俞都也需要一天一夜，宋离一刻都没有停歇，在第二日暮色四合时进了俞都城 。
　　纪清前几日被袁青阳盯得死死的，不让他碰酒，好不容易捱到袁青阳去了永川，这才偷偷从桃花树下挖出那一坛没被祸祸到的寒心。
　　六月将尽，正是暑气渐长之时，俞都城白天更是闷热的不行，到了夜晚才渐渐凉下来。
　　前几日喝的酩酊大醉，醒过来被袁青阳臭骂了一顿，长了教训了，此时也不打算多喝，从怀里掏出丝绢，将酒坛上的泥土擦干净，倒了一小半到自己的白玉壶里，慢悠悠走到凉亭里靠着廊柱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倒也不是非要喝酒，只是清醒的时候想宋离想得不是那么理直气壮，醉了他就能光明正大的想了。
　　纪清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他也能接受。
　　但之前在宋离面前他一直是一个温润如玉的模样，骤然暴露本性，他怕宋离会接受不了，在他看来，宋离也确实接受不了。
　　污泥里挣扎的恶鬼怎么配得上枝头清白的鸟儿？他干净的皮囊下藏的也不过是凶恶至极的灵魂。
　　他不想撕破温润如玉的皮囊，他想以干干净净的样子陪在鸟儿身边帮鸟儿挡掉明枪暗箭，但还是没藏住本性，破了皮露了馅。
　　纪清靠在凉亭边一口接一口的往嘴里灌酒，不多时便有些醉了。
　　迷迷糊糊间，他好似看见墙头有一个人翻了进来，咔嚓一声，墙边那棵倒霉的树又断了一枝。
　　纪清呆呆地坐在池边长凳上，半晌，笑着摇了摇头，喃喃道：“我这是太想他了吧。”
　　说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料还没站起来，一人就将他堵在了廊柱边，他一个没站稳又坐回了长椅上。
　　宋离微微低下头，一字一句道：“纪鹤鸣，你可真能躲。”


第五十一章 
　　纪清抬起头，醉醺醺地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宋离，顿时清醒了过来，起身推开宋离就要逃。
　　宋离忍无可忍，在纪清面前难得凶狠了一回，制住他的手压到了廊柱上，俯身低头吻住了他。
　　半晌，宋离微微退开了一点：“还躲吗？”
　　纪清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灼灼，还带着些朦胧的醉意。
　　宋离见他不说话，心想：“我该不是会错意了吧？万一真是那样可就太尴尬了。”
　　宋离一边想着一边干笑着放开了纪清的手：“啊…那什么、我…”
　　纪清却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反手扣住他的手，将他抵在了廊柱前，低声道：“亲了我，你可就不能反悔了。”
　　话音刚落便反客为主地吻了上来。
　　纪清像是怕宋离反悔一样，吻得又深又重，宋离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刚偏过头喘口气又被纪清捏着下巴掰了回来。
　　四下无人，只剩阵阵蛙鸣，纪清退开一步，目光仍旧闪烁，认真地回答了宋离的问题：“不躲了，我不躲了。”
　　宋离坐在长椅上，伸出手轻轻揽住了纪清：“那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纪清点点头，顺势坐在了宋离身旁。
　　两人相顾无声，但此时此刻，无声胜有声。
　　良久，纪清转过身抱住了宋离，像是抱住他失而复得的光，轻声道：“阿离，谢谢你。”
　　宋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笑了笑：“单是一句谢谢就算了吗？我骑了一天一夜的马，不眠不休的赶过来找你，你一句谢谢就算了？”
　　纪清放开他，轻轻挑了挑眉：“那你想让我怎么谢？”
　　宋离想了想，如实道：“暂时没想好，先欠着吧。”
　　纪清笑着点点头，斜倚着栏杆，伸出一根手指在宋离眼下轻轻扫了扫，心疼道：“累坏了吧？”
　　宋离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是有点累。”
　　纪清：“那我们去休息吧。”
　　宋离点点头：“好。”
　　纪清站起身，一个踉跄差点又坐了回去。
　　宋离顺手拉了他一把，待他站稳凑近了些，狐疑道：“你不会还醉着吧？”
　　纪清：“有点晕。”
　　宋离慌了：“别呀，那…刚刚…我们…你不会不认吧！”
　　纪清低头，笑出了声：“怎么会。”
　　宋离这下放下了心，搀着纪清回了房。
　　宋离向来自诩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但和纪清并肩站在床面前时还是迟疑了。
　　宋离用余光偷偷瞥了暼纪清，发现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宋离干笑两声：“咳咳，鹤鸣，要不我还是去…诶——”
　　宋离话还没说完就被推到了床上，随后纪清顺手拉过被子将宋离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而他自己隔着被子抱住宋离，闭上眼轻声道：“没事，睡觉。”
　　这感觉…还真是怪奇特的…
　　要说他们两个也不是没睡过一张床，但宋离心跳的如此快还是头一遭。
　　宋离窝在他怀里悄悄睁开眼睛，入目便是纪清的喉结。宋离脑袋往前伸了伸，轻轻在纪清喉结上吻了一下，虔诚极了。
　　他这轻轻一吻并没有吵到纪清，抱着宋离，纪清睡得很沉，很踏实。虽然做了梦，但总比彻夜难眠好。
　　……
　　十二三岁的纪清衣衫褴褛，踉踉跄跄地走在街上，时不时摔一跟斗，他刚从难民窝里逃出来，正饿得两眼发昏，往四周看了看，只有街边一白衣小公子看起来最好讨吃的，纪清咬了咬牙，迈着蹒跚的步子走了过去，但是实在是没了力气，还没走到跟前，双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纪清试了试，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没能站起来，于是他干脆半跪半爬地挪到了那小公子面前，轻轻伸手拉住了那小公子的白袍。
　　纪清记得那天刚下过雨，大街上湿漉漉一片，很招人烦。
　　但那小公子身上的白袍很干净，一尘不染，干净到纪清觉得这世上没有比白色更好看的颜色了，那白袍衣摆处绣了一只白鹤，正仰首啼鸣，栩栩如生。
　　再往上看，小公子腰间坠了一枚墨玉吊坠，看那模样，雕的应该是貔貅。
　　“雕的真好。”纪清如此想着，头又往上仰了一寸，真好对上那小公子清澈透亮的眼睛。
　　小公子蹲下身，问道：“你怎么了？是饿了吗？”
　　纪清看得呆了，讷讷地点点头。
　　小公子看了看四周，道：“你等一下好不好？我的朋友们去买糖葫芦了，马上就回来。”
　　纪清回过神来，又点了点头。
　　那小公子所言不虚，他的三个朋友没一会儿就拿着糖葫芦过来了。
　　小公子冲他们摆摆手：“快过来！”
　　几人连忙往这边跑过来。
　　小公子接过其中一人手中的一串糖葫芦递给他：“你快吃吧！”
　　纪清接过糖葫芦，小声道：“谢谢。”
　　听他开口，小公子很惊喜道：“原来你会说话呀！声音真好听！”
　　纪清听他说这话，嘴角扯出了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弧度。
　　“阿应，把你的糖葫芦也给他吃吧，再去买几个包子。”
　　被唤作阿应的那少年，不情不愿地将手上的糖葫芦递给了纪清，气呼呼的跑开了，不一会又拿着几个包子回来递给了纪清。
　　“喏，给你！”
　　白袍小公子从腰间扯下钱袋递给阿应，又道：“阿应你别不高兴了，再去买一根吧。”
　　阿应摇摇头：“不用了，王…公子，我不要了。”
　　白袍小公子点点头：“那好吧，你待会儿先带他回府，将他安置好再来找我们。”
　　小公子笑眯眯地看着纪清：“你慢慢吃，吃饱跟我回家，好不好？”
　　……
　　天已经亮了，窗户斜斜敞着，一缕阳光从缝隙里悄悄钻进了屋。
　　纪清艰难地睁开眼睛，昨晚酒喝的不少，一醒来头痛欲裂，好半天才挣扎着坐起来，死死按着额头，昨晚的记忆这才慢慢回笼，但身边并没有人，被子也凉透了。
　　纪清呆坐在床上一度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昨晚的事该不会都是他想象的吧？那可太无耻了！
　　纪清正这么想着，突然闻到了一股什么东西焦了的味道，他来不及多想，连忙掀起被子跳下了床。
　　刚推开门就看见湛露园的厨房的方向浓烟四起，纪府的下人接二连三的提着水桶往那边跑。
　　纪清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好先过去看看。
　　刚一走近就看见一个人拎了个锅铲愣愣地站在门口。
　　纪清试探地叫了一声：“阿离？你在做什么？”
　　宋离听到纪清叫他，怯怯地转过身，一脸黑灰，眼睛东瞟西瞟，就是不看他：“那什么…我…那啥…想…给你…炒两个小菜…，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就、就烧起来了。”
　　纪清听了这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上前两步牵起袖子给他擦了擦脸，打趣道：“你这是打算炒厨房吧？”
　　纪清这话是调笑，宋离却觉得很不好意思：“抱歉啊，把厨房给你烧了…”
　　纪清笑道：“无事，你没伤着就行，烧了就烧了，你把纪府烧了我都不会说什么。”
　　宋离叹口气：“罢了，咱们出去吃点什么吧，我请客，你也好多天没好好吃饭了吧？”
　　纪清点点头：“行。”
　　不知怎的，原先二人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时还是亲密无间，现如今都说开了反倒拘束了起来。
　　只剩纪清那些偶尔自然又亲密的小动作在提醒着宋离。
　　二人各怀心事，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吃完宋离便匆匆回了王府，纪清也没多劝，躲回纪府梳理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了。
　　宋离在王府好好收拾了一下自己，进宫了。
　　回都回来了，不去一趟宫里怎么也说不过去。
　　站了王府门口算了算时间，这时候宋端应该已经上完早朝回盘龙殿。
　　果不其然，宋离到盘龙殿时宋端已经端坐在案后了。
　　先君臣后弟兄，宋离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于是一掀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下：“臣参见陛下。”
　　宋端低头阅折子，应道：“回来了？免礼。”
　　宋离叩首：“谢陛下。”
　　宋端终于抬起了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朕先看奏折，近日北疆不太平，看折子比往常费时。”
　　宋离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应道：“遵命。”
　　确实费时，宋端这一看就是两三个时辰，等他看完宋离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宋离看了看睡熟了的自家弟弟，难得唤起了一份兄长的慈爱，宋端起身走到宋离身边，再一次伸手捏住了宋离的鼻子。
　　这招百试百灵，宋离不出片刻便睁开了眼。
　　宋端撤回手：“走吧。”
　　宋离睡眼惺忪：“去哪儿？”
　　宋端敲了敲他的脑门：“陪朕去御花园逛逛。”
　　宋离用力揉了揉眼睛，站起身：“好，走吧皇兄。”
　　宋离站起身宋端才发现，不知何时宋离已经高过他半个头了。宋端轻轻叹了口气，迈出了门。
　　宋离见状连忙跟上，两兄弟慢悠悠地逛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绿树成荫，一池荷花开的正盛，宋离盯着那满池荷花发起了呆，思绪不受控制，突然想起去年也是在这个时节，他骑着马一头扎进了纪清的莲花池子里。
　　想到这儿，宋离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这一笑，就被宋端看见了：“怎么了阿离，何事让你这么开心？”
　　宋离摇摇头：“没，没什么。”


第五十二章 
　　宋端点点头，不再追问，转头说起了其他的：“你这次做得很好，阿离，朕觉得你真的是长大了。”
　　宋离难得有些腼腆，笑了笑：“还要多谢皇兄给我这个机会。”
　　宋端又道：“流民都安顿的差不多了吧？”
　　宋离点点头：“是的，周大人前些天进京述职应当都报给皇兄了。”
　　宋端：“不错，只是朕有一个疑虑。”
　　宋离心一紧：“皇兄有什么疑虑？”
　　宋端不紧不慢道：“前些日子国库空虚，朕自知赈灾款不够，本想着让你先勉强应付着，待今年税款交上来再拨给你，本无意为难，但你却自己凑够了赈灾款，这实在是让朕颇感意外，朕想知道你是怎么凑够的？”
　　宋离听了他这冠冕堂皇的说词，实在是为自家哥哥这厚脸皮所震惊，心道：“您当时给我的旨意表达的可不是这么个意思，分明是明明白白的写着’朕没钱，就这么给你，剩下的自己想办法。‘摆明了就是在为难我，现在又问我怎么凑够的钱？”
　　心里虽觉得不服，却还得恭恭敬敬道：“回皇兄的话，臣弟有一朋友叫刘子建，这人你应当认识，他父亲刘延是俞都商会的会长，臣弟请他出面帮臣弟凑够了大部分的钱，再加上皇兄拨的赈灾款，基本上够了。”
　　宋离不想把纪清牵扯进去，毕竟纪清现如今在朝为官，行事什么的还是低调些好，于是便只提了刘延父子帮忙的事。
　　听他这样说，宋端疑虑也打消了大半：“原来如此，助你安顿流民是大功，必须赏，朕回头派人去问问那刘家父子想要什么赏赐。”
　　宋离笑道：“臣替好友刘子建先谢过皇兄。”
　　宋端摆摆手：“你我兄弟二人这是在私下，不必多礼。”
　　宋离笑了笑：“好，大哥。”
　　宋端看他一眼：“朕好久没听你唤朕大哥了。”
　　宋离挠挠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宋端又道：“对了阿离，过些日子贺老将军要回一趟俞都。”
　　宋离惊喜道：“祖父要回来？真的吗？”
　　宋端点点头：“真的，骗你干嘛？”
　　宋离追问道：“祖父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东胡派了使者来大魏，朕想着兖州左右安宁，暂时先将贺老将军召回来。”宋端耐着性子解释道。
　　宋离倒是明白这点，宋离的祖父贺怀周老将军与他手上的赤翼军镇守西北多年，为大魏守住了西北要塞，有赤翼军守着西北，西边那些番邦小国不敢轻举妄动。
　　但北边的胡人倒是蠢蠢欲动。此番东胡使者来访，宋端将贺怀周老将军召回来必是想提醒东胡，大魏再不济还有赤翼军在。
　　宋端想了想又道：“灾民安顿的事也忙的差不多了，周泓旭那几人应当应付得来，你看看什么时候正式回朝复命吧。”
　　宋离：“啊？”
　　宋端：“啊什么啊？”
　　宋离：“遵命。”
　　宋端：“对了，朕之前答应了那雍州通判将他调回俞都，前些日子他告病回家休养了，朕记得他的籍贯是在俞都来着，此时人应当在俞都，你帮朕带道旨给他，封户部侍郎，赐官邸，雍州通判朕再重新物色人才便是。”
　　宋离心中暗喜，低下头拱手道：“遵命。”
　　宋端：“近日事多，差点把这事忙忘了。”
　　宋离心道幸好没忘。
　　宋端：“你在笑什么？”
　　宋离回过神：“我笑了吗？”
　　宋端：“没笑吗？”
　　宋离：“皇兄可能是劳累过度，眼花了吧，皇兄要多注意身体啊？皇兄龙体若是累着了，那可是整个大魏的损失呢。”
　　宋端摆摆手：“行了行了，就你嘴甜，是朕眼花行了吧？别跟我耍嘴皮子了，去看看母后吧，你们也有许久不见了。”
　　宋离：“是，臣弟告退。”
　　……
　　宋离幼时常在御花园疯玩儿，玩儿完就往贺太后的慈宁宫里跑，路熟的不行，顺着御花园的小路抄了几条近路，不一会儿就到了慈宁宫。
　　两个多月不见，贺太后也很是想念宋离，刚一见面就拉着宋离看个不停：“哀家感觉阿离长高了不少。”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长得的是真的快，宋离也觉得自己长高了不少，但在母亲面前还是要谦虚一点，于是道：“娘亲说笑了，哪长得有那么快。”
　　贺太后拉着宋离的手走到了里屋坐下：“我儿辛苦了，东奔西跑这么些时日，可长进了些？”
　　宋离点点头：“当然长进了。”
　　贺太后道：“辛苦了。”
　　宋离摇头道：“为国为民，不辛苦。”
　　贺太后笑了笑：“阿离真的长大了，都知道为国为民了。”
　　宋离：“娘亲就别取笑儿臣了。”
　　贺太后：“这怎么能算取笑，娘亲只是没想到从前那个只会惹祸撒泼的小王爷这么快就长成了一个能担大任的男子汉。”
　　宋离笑了笑，端起手边的茶盅抿了一口。
　　还没咽下去就听贺太后道：“阿离都十八了…如今也懂事了，是时候该安家了。
　　“诶——对了，哀家看戚丞相家的千金不错，温柔贤良，秀外慧中。你觉得如何？”
　　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将人呛了个半死。
　　贺太后边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边问道：“怎么了？怎么这么大反应？着什么急啊？”
　　宋离泪花都咳了出来，好半天才缓过气，皱着眉幽幽道：“娘亲，儿臣…不想成亲。”
　　贺太后疑惑道：“为何？不成亲想什么样子？还是说…阿离已有心上人了？是哪家姑娘，告诉哀家，哀家去帮你说。”
　　宋离侧过头使劲儿闭了闭眼，早知道自家娘亲会提这件事，没料到这么早。
　　昨天才与纪清将心意说明白，今日自家娘亲就要为他说亲。
　　“娘亲…我…”宋离支支吾吾半天，两眼一闭，心一横，“是！娘亲，儿臣已有心上人了！”
　　贺太后大喜：“是哪家的姑娘？哀家去帮你说，你不必在意其他的，哀家无所谓门第什么的，阿离喜欢就娶。”
　　宋离小声道：“不是姑娘。”
　　贺太后没听清：“什么？”
　　宋离心一横，大声道：“回娘亲的话，儿臣说，不是姑娘。”
　　贺太后蹙眉：“什么不是姑娘？”
　　宋离在说与不说之间挣扎良久 终于下定了决心。
　　宋离站起来，掀开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在贺太后面前，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一字一句道：“娘亲，儿臣的心上人，不是姑娘。”
　　贺太后一时间被震惊住了，目瞪口呆，仪态全无，讷讷道：“阿离开什么玩笑呢？不是姑娘还是公子不成？”
　　宋离郑重道：“母后说得不错，儿臣的心上人，的确是一位公子。”
　　贺太后这下彻底说不出话了，木然的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面无表情的消化着这件令人震惊的事。
　　母子两面对面，一个坐着一个跪着，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任由时间流逝。
　　沉默良久，还是贺太后率先开了口：“你可是认真的？”
　　宋离郑重地点点头：“是，孩儿从未如此认真过。”
　　贺太后又道：“你才十八，着什么急？”
　　宋离：“我才十八，还年轻，喜欢了就是喜欢了，管那么多干嘛？”
　　贺太后叹口气，认命了：“看来…哀家是抱不到孙儿了，那人姓甚名谁？年方几何？相貌可与你般配？”
　　自家娘亲这算是同意了？
　　宋离大喜，连忙答道：“他叫纪清，字鹤鸣，今年二十，玉树临风，仪表堂堂。”
　　贺太后又道：“德行如何？可有才能？”
　　宋离：“德才兼备，是今年科举的状元郎。”
　　贺太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叹了口气：“行了，就这样吧。哀家乏了，你退下吧。”
　　宋离看了看贺太后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心：“娘亲，您…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慈宁宫里老是飘着一股药味。”
　　贺太后心一惊，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假装埋怨道：“我没事，只是熬了一些补药，还不是被你气的，行了，你退下吧。”
　　宋离无奈，只好离开了。
　　待宋离走后，慈宁宫掌事的方嬷嬷端着碗药进了偏殿：“太后，该吃药了。”
　　贺太后接过药，问道：“这不是让我老贺家断子绝孙了吗？”
　　方嬷嬷恭敬道：“奴婢不敢妄言。”
　　贺太后笑了笑，道：“无妨，你说便是。”
　　方嬷嬷不疾不徐道：“奴婢只知自古情爱迷人心智，奴婢曾有幸体会过，奴婢也知道一人若将真心交付于人，是不会在乎男女之别的，无所谓对错。再者，若是那人能护煜王殿下一世周全，不也了却太后您一桩心事了吗？您是煜王殿下的生身母亲，自然希望他过得好，至于断子绝孙什么的，贺老将军也不会太在乎。”
　　方嬷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痛：“总比为不爱之人生儿育女好吧。”
　　贺太后沉默半晌，点点头：“你说的不错。”
　　方嬷嬷又道：“煜王殿下不是小孩子了，太后您不必太担心。好好养身子才是您的当务之急，快喝药吧，不然该凉了。”
　　贺太后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抬手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
　　……
　　宋离离开慈宁宫，去宋端那儿取了拟好的圣旨到了刘府，刘延那老头子一听有圣旨，生意也不谈了，火急火燎地从外面赶回来接了旨。
　　事毕，刘延一反常态夸起了宋离：“煜王殿下真是英明神武令草民刮目相看。”
　　宋离面无表情道：“刘老伯客气了，想要什么赏赐直说吧。”
　　刘延：“殿下说笑了，草民此次赈灾并没有出多大力。皇上有赏赐必定是因为殿下说了不少好话，草民就不要什么封赏了，但犬子刘子建与殿下是好友，草民想厚着脸皮为他讨个官职。”
　　宋离：“什么官职？只要不是太过分，我报上去就是了。”
　　刘延一听这话马上就要跪下，宋离一把扶住他：“刘老伯不必行此大礼，我与子建聊聊看他想要个什么官职。”
　　刘延连忙将远处站着的刘子建叫了过来，声音大的跟皮鼓一样，震得宋离耳朵发疼。


第五十三章 
　　刘子建小跑过来，笑嘻嘻的搭住宋离的肩膀，转头对他爹道：“爹你回去歇着吧，我跟阿离聊就行。”
　　刘延点点头，转身回屋了。
　　刘子建看着他爹进了屋，这才道：“说说吧，你怎么想的？这么大的好处不给你那知己纪公子留着，留给我，你良心发现了？”
　　宋离白他一眼：“那你要是不要？”
　　刘子建：“怎么不要，难得占你一回便宜，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宋离嫌弃道：“你能不能别血口喷人？纪清他现在在朝为官，这份功劳若是留给他，我就是在害他。”
　　刘子建纳罕道：“他入朝为官了？什么时候的事？好好的生意不做跑去当官了？”
　　宋离：“今年年初的事，他去参加科考了。”
　　刘子建点点头：“挺突然的。”
　　宋离附和道：“是挺意外。”
　　刘子建：“既是朝中官员，财力太大必然要遭到你皇兄的忌惮，你是想把这事儿瞒下来？瞒得住吗？”
　　宋离道：“无妨，他既是登科入仕我皇兄就不会起太大疑心，毕竟科举时查验又不查财力，能瞒一时是一时，顺便给你讨点好处。”
　　刘子建点点头：“行吧，算你有良心。”
　　宋离回过神，问道：“言归正传，你想讨个什么官职？”
　　刘子建道：“没什么特别想当的官，让我入工部吧，官职什么的，让他们看着安排就行。”
　　宋离点点头：“行，那我走了？”
　　刘子建瞪大了眼睛：“你就要走了？我俩多久没见了，这才来这么一会儿你就要走了？”
　　宋离：“这天都要黑了，不早了，我没骑马，打算走回去。”
　　刘子建：“也行，我陪你一起，咱们好好聊聊天。”
　　宋离想了想：“行吧。”
　　天色渐晚，暑气慢慢消了下去。二人不慌不忙，慢悠悠的走着。
　　刘子建抱怨道：“阿离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简直要无聊坏了。”
　　宋离：“竹轩呢？你怎么不找他玩儿？”
　　刘子建：“说起这个事还得怪你。”
　　宋离疑惑道：“怪我？”
　　刘子建严肃的点点头：“对，怪你！你是不知道，这次雍州流民安顿好以后你可就名垂青史了。你这次办事不是与李竹轩他爹一起的吗，他爹见了你的所作所为后对你崇拜得不行，对竹轩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想让竹轩也做个有用的人，于是回家逼着他念书，参加明年的科考。”
　　宋离哈哈大笑：”这怎么能怪我？”
　　刘子建幽怨道：“不怪你怪谁？怪他爹啊？”
　　宋离无奈，只好道：“行吧行吧，我的错，但没了竹轩你可以去找你家流月姑娘啊。”
　　说到这儿刘子建无奈地叹了口气：“找什么找？再找我就要被打死了。我前些天去吟春楼找流月被我爹抓住了，我跟我爹说我要娶她被我爹打了一顿，我爹威胁我说我要是再敢去找流月或者给流月赎身，他就杀了流月沉进江里喂鱼。我还怎么敢去。”
　　宋离拍拍他的肩：“算了，不说这个了。对了，你为什么想进工部啊？那儿说实在的没什么前途。”
　　刘子建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答道：“我无所谓什么前途不前途的，就是喜欢捣鼓那些玩意儿，造造兵器，修修城墙什么的，顺便也让我爹心安，他也是为我好。我不是什么读书的料，考科举无望，做生意呢，又一窍不通，我也老大不小了，总这么混着也不是事儿。”
　　宋离点点头：“也是。”
　　刘子建又道：“我看要不了多久仗就要打起来了，到时候我就跟着军队去北边。”
　　宋离：“好！要是你死在北边了我给你烧纸。”
　　刘子建揍他一拳：“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是吧？哎——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一路上光顾着说话了，刘子建跟着宋离走都没注意到有哪儿不对，这会儿回过神来发现这条路不太对？
　　刘子建：“这条路不像是回王府的路啊？你是不是太久没在俞都，傻了？”
　　宋离骂道：“你才傻了，我又没说要回王府。”
　　刘子建：“那你去哪儿？”
　　宋离抬了抬下巴：“喏，那儿就是咯。”
　　刘子建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一座府邸立在前方，牌匾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纪府。”
　　刘子建整个人都傻了，半晌才道：“你来这干嘛？”
　　宋离不语，低下头摸了摸鼻尖。
　　刘子建狐疑道：“阿离，你…你们，你们…”
　　宋离还是没说话。
　　刘子建语无伦次：“你和他、你们两…你们，你们在一起了？”
　　“在一起”这个词用的还真是怪微妙的。
　　刘子建是他的好朋友，既然他都这么猜了，宋离也就不必隐瞒，点点头。
　　刘子建大叫：“阿离你疯了吗？他可是个男人啊！”
　　宋离淡然道：“我知道啊。”
　　刘子建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知道？你知道你还……你等我想想，我两好好聊聊。”
　　宋离害怕他又要开始长篇大论讲道理，连忙打断：“哎呀，好了好了，不说了，我回去了。”
　　话一说完人就一溜烟儿跑了，独留刘子建一人在原地自我怀疑。
　　宋离跑到门口时又往回看了一眼，刘子建还愣愣的站在原地，于是远远喊道：“你快回去吧！别傻站着了！”
　　刘子建不知该怎么说，远远地挥了挥手往回走了。
　　宋离目送他离开，转身就撞到了一人身上：“抱歉。”
　　纪清的声音传到耳边：“无事。”
　　宋离抬起头看了看他，觉得有些尴尬。
　　纪清冲着他笑了笑，牵起他的手便往府里走：“今日怎么不翻墙了？”
　　宋离颇有些不好意思：“总踩到墙边那棵树，都断了好几枝了。”
　　纪清笑了笑：“树枝断了没关系，我更怕再无人从墙外翻进来找我。”
　　宋离挑眉道：“意思是我只能翻墙进来咯。”
　　纪清：“当然不是，你若是想来找我，从哪儿进来都行。”
　　宋离笑了笑，突然想起了正事，从怀里掏出一道圣旨递给纪清：“我皇兄让我带给你的，没有外人在，就不搞那么多形式了，你看了就行。”
　　纪清一手牵着宋离，一手接过圣旨塞进了怀里。
　　宋离侧目：“你不看？”
　　纪清：“有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些犒赏的废话和封官的事，之前与他都说好了的。”
　　宋离笑道：“猜得真准。”
　　纪清回道：“那可不。”
　　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边走边闲聊着，纪府的下人来来往往，谁从身边过都要往他们两人紧扣的手上看一眼，然而他们谁都不觉得尴尬，谁也不愿意松开彼此。
　　半晌无言后，宋离突然抬起纪清的手晃了晃，问道：“你手为何这么凉。”
　　纪清：“气血不足。”
　　宋离点点头，想起了手腕上的伤疤，没再多问，只是暗暗提醒自己之后一定要注意。
　　纪清：“我差人将湛露园的一间厢房收拾出来了，阿离以后若是不想回王府就住在湛露园吧，你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补上。”
　　宋离：“啊？”
　　纪清：“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宋离：“为什么要给我收拾房间啊？我跟你一起睡不行吗？”
　　纪清一听这话顿时愣住了，低下头揉了揉鼻尖，随后轻轻笑出了声。
　　宋离：“你笑什么？”
　　纪清笑意还挂在嘴角，清了清嗓子：“没什么。”
　　宋离佯怒，轻轻推了他一把：“没什么你笑什么？”
　　纪清连忙收掉笑意，一本正经道：“好了好了，我没笑了。”
　　宋离这才满意地收回手，又道：“我可能还得回一趟允城。”
　　纪清：“我陪你。”
　　宋离：“你不问我回去干什么？”
　　纪清：“不管你回去干什么我都陪你。”
　　宋离啧啧道：“你这人真不好逗，想让你猜猜都不行。”
　　纪清道：“那我猜，你是不放心周泓旭办事，想再回去看一眼。”
　　宋离点点头：“恭喜你，猜对了。我这次走得太急，好多事都还没有交代清楚。”
　　纪清：“哦，对了，你这次这么着急回来干嘛？”
　　宋离瞥他一眼：“抓王八。”
　　纪清疑惑道：“抓什么王八？”
　　宋离松开他的手，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抓你这只缩头王八。你说吧，要是我不来找你，你打算躲我躲到什么时候？从允城躲回俞都，你挺能耐啊？”
　　纪清的伶牙俐齿在此时失去了所有用处，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着急道：“你是专程回来找我的？那我…我…”
　　宋离皱着眉：“你什么你？”
　　纪清：“我错了。”
　　宋离噗嗤一笑：“…罢了，你以后能不能别躲了？”
　　纪清：“我也不想，但你说你只相信你看到的，我想着你对我怕是失望极了。”
　　宋离疑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纪清：“你皇兄到允城时，那时我二人刚从苍兰县回允城。”
　　宋离仔细想了想，道：“若我没记错，我说的是’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和我认识的你‘吧？合着你话只听了一半啊？我当时看你走开半天才反应过来，刚想追上去问问你就被人拦住了，当时庇护所出了事，我不敢耽搁就先去处理正事了。再见到你已经是半夜了，当时刚醒，脑子不太清楚，本想第二天跟你好好聊聊，没想到你连夜跑了，一跑就是一个多月你是王八吗你？那么能躲？”
　　宋离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委屈。
　　纪清听得难受，连忙哄道：“我的错我的错，我是王八好吧？
　　宋离：“现在认错迟了，你得罪我了。”
　　纪清单膝跪下：“那煜王殿下想怎么罚我呢？”
　　宋离装模做样地皱起眉想了想，道：“你可要想好了？我才不会轻易放过你。”
　　纪清笑了笑：“殿下想怎么罚我我都认了。”
　　宋离认真道：“我要罚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纪清听闻此言又笑了，笑容如这仲夏夜晚的清风朗月，好看极了。
　　宋离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道：“笑什么？不愿意啊？”
　　纪清认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心甘情愿，荣幸之至。”
　　宋离听到这句熟悉的话，偏过头笑了：“真好。”


第五十四章 
　　翌日清晨，宋离与纪清一同离开了俞都。
　　这次，宋离没那么慌张了，二人骑马顺着官道慢慢往允城方向走。
　　纵使办正事时再怎么成熟老练，宋离骨子里还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有纪清惯着，宋离一路上将自己那些个顽劣的本性暴露了个遍。
　　流民安顿好，宋离心里悬着的大石头也落了地，总算能腾出心思来玩儿了，于是纪清带着他绕路去了平遥。
　　纪清在平遥有座府邸，存放着他从各处搜罗来的兵器，此番带宋离来是想为他寻把称手的武器，先前那弑魂枪虽好，但更适合在战场上使用。
　　宋离进了宅子就开始东张西望，院子里荒草丛生，愣是没看见一个下人，于是道：“鹤鸣，你这府里没有下人吗？”
　　纪清摸出火折子掌了盏灯：“我这宅子里大都是兵器，不敢随意找人来，若是遇到不可靠的人将我告上去，你猜猜我会怎么死？阿离别乱转，跟着我走。”
　　宋离赶紧跟到了他身后：“也是，估计要被安上个谋反的罪名。但是这么大一座宅子没有人气不会被怀疑吗？还有你那些兵器，没人打理怎么办？”
　　纪清：“你看外面那样子，跟鬼宅一样，谁敢来？至于兵器嘛，我有一朋友在平遥，她时不时会亲自来打理一遍，扫扫灰什么的，我待会儿带你去拜访她。”
　　宋离点点头，看着纪清按下某处，一面石墙应声而开：“还有密室？这下更像鬼宅了。”
　　纪清轻笑一声，点燃了墙边的灯，照亮了整个屋子。
　　入目皆是兵器，宋离欢呼一声，也不跟纪清客气，走到一面墙前认认真真的开始挑选起兵器来。
　　不一会儿宋离就拿了一把短刀回来：“就它了。”
　　纪清点点头：“好，不再挑件别的？”
　　宋离掏出帕子擦拭着短刀，头也不抬道：“一件就行了，若是哪天想换了再找你就行了，反正你的不就是我的吗？”
　　纪清笑笑：“也是，我的就是你的，那我们走吧。”
　　宋离点点头，将短刀挂在了腰间：“好。”
　　纪清骑着马走在前边，宋离在后边紧紧跟着，越走宋离越觉得不对劲：“咱们上山干嘛？”
　　纪清回过头：“带你去拜访我那位朋友啊。”
　　宋离：“他住在山上吗？”
　　纪清：“对啊，她是山匪。”
　　山匪？宋离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宋离感叹道：“你朋友真多。”
　　纪清笑了笑，没解释。
　　宋离也没再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这路越来越难走，二人骑着马，天色又渐渐暗了下去，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二人终于在天色完全暗下去时到了一处寨子门口。
　　这寨子修在山顶上，两边垒起高高的石墙，石墙上修了瞭望台，点着火，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分别站在两边放哨。
　　两汉子看着纪清宋离二人牵着马顺着山路上来，警惕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纪清停下脚步：“兄弟劳烦你跟你们当家的通报一声，我叫纪清。”
　　那汉子大喊道：“你稍等。”
　　纪清道了声谢，转身对宋离道：“这应该是个新来的。”
　　宋离：“你怎么知道。”
　　纪清答道：“她这寨子里的老部下都认识我。”
　　宋离点点头：“鹤鸣啊，说实在的我有点好奇，你怎么认识的这儿的当家的？”
　　纪清：“前年我陪高杨苏一同来这山中找药，正好碰到这寨子里起了内乱，这大当家的被要迷晕丢到了后山，刚好被我和高杨苏碰上，当时想着这山中有狼群，这也是一条人命，就顺手救了一把，顺便帮着她平了这寨子里的内乱，后来发现挺投缘，就交了个朋友。”
　　宋离：“原来如此，这里的山匪可会扰百姓安宁？”
　　纪清摇头：“这当家的都是百姓出身，怎么会扰百姓安宁。”
　　宋离：“嗯？”
　　纪清：“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她从前是山下的农户。”
　　宋离刚想要开口，寨子的大门就从里面门打开了，一道清脆爽朗的女声传了过来：“稀客啊纪清，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
　　宋离循着声音看去，一女子带着人举着火把慢慢走过来，那女子体态板正，全无寻常女子的柔弱之相，一身窄袖长袍，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把大刀。
　　纪清道：“办事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走近后宋离才看清她的长相，眉眼英气十足，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句好相貌。
　　那女子看了纪清一眼，目光又转到了宋离身上，上身微微前倾：“纪清，不错嘛，哪儿骗来的小郎君？好生俊俏。愿不愿意留下来给我做压寨夫君？”
　　纪清笑了笑，揽过宋离的肩：“别想了，他是我的。”
　　“行吧。”那女子瘪了瘪嘴，拱手冲宋离作礼“我叫秦泱。”
　　宋离拱手道：“宋离。”
　　秦泱挑了挑眉：“姓宋？皇族？”
　　宋离点点头：“是。”
　　秦泱迟疑片刻，道：“罢了，来了就是客，纪清既然敢把你带来那我就暂且信任你，请进。”
　　纪清笑了笑：“当家的还是那么爽快。”
　　秦泱：“少来这些虚的，咱们进去聊。”
　　纪清点点头，冲旁边的宋离道：“走吧，我们进去。”
　　宋离牵住纪清的手，答道：“好。”
　　秦泱看了他二人一眼，啧了一声，转身走了。
　　纪清悄悄凑近了些：“怎么阿离，你还真怕她把你留下作压寨夫君啊？”
　　宋离装模做样道：“对啊，我可害怕了。”
　　纪清轻笑一声：“放心吧，不会的，走吧。”
　　寨子的大堂并没有宋离想的那么匪气横行，简简单单的一条长桌，桌边摆满了木椅子。秦泱让人烧了些菜摆上桌，拿来两大坛酒往桌上一放，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指着酒道：“纪清，咱们兄弟都多久不见了，今日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啊！”
　　宋离看着那两大坛酒，心道这也太豪放了吧？
　　“啪”的一声一只大碗放在了宋离面前，秦泱抱着酒坛，哗啦啦的就往碗里倒：“你也别客气，虽然我不太喜欢官家的人，但既然你是纪清带来的，那你就是我的兄弟，喝！”
　　纪清端起宋离面前的酒碗，一口干了下去，对秦泱道：“他不太能喝酒，我替他喝了。”
　　秦泱怒道：“这怎么能行！纪清你别太护短了啊！”
　　宋离连忙对纪清道：“没事，我能喝。”
　　纪清看了一眼怒气冲天的秦泱，又看了看宋离，妥协了：“那你不能喝了给我说。”
　　宋离笑笑：“好。”
　　秦泱抱起酒坛将二人面前的碗都倒满了，骂道：“我还在这呢！你俩眉来眼去能不能考虑下我的感受！”
　　纪清：“行行行，我的错，我自罚一杯。”
　　说罢便端起酒碗又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
　　秦泱满意的点点头，自己也喝了一碗。
　　宋离还没见过他俩这种喝法，震惊得说不出话。
　　秦泱看了看呆若木鸡的宋离，对纪清道：“你家这位小公子生的还真好看，要不是他姓宋，我直接就抢了。”
　　纪清瞪她一眼：“你想都别想。”
　　秦泱哈哈一笑：“纪清你小子还真是好福气！”
　　纪清：“那是当然。”
　　秦泱又给自己满了一碗酒，端起来对着纪清道：“这杯我祝你二人长长久久。”
　　纪清挑眉：“你不说什么？”
　　秦泱：“我该说什么？”
　　纪清笑了笑，举起酒一饮而尽：“多谢。”
　　秦泱：“如今这世道，真情本就不多，既然你二人能不在乎男女之别走到一起，以你那婆婆妈妈的性格，定是下了很大决心的。我能说什么，不过祝你们长久罢了，毕竟姐姐我这些年什么没见过。”
　　纪清：“我那叫深思熟虑，不叫婆婆妈妈。”
　　秦泱哈哈道：“都一样都一样。反正差不多就那个意思。小公子你也别愣着啊，喝！”
　　宋离慢吞吞的点点头，端起酒碗：“喝、喝。”
　　宋离看了看满满的一大碗酒，又看看满眼期待的秦泱，心一横咬牙将酒碗递到了嘴边喝了一大口下去。
　　这酒太烈，宋离猝不及防被呛到了，咳得撕心裂肺。
　　秦泱连忙道：“快来人！拿水来！”
　　纪清拍着后背给他顺着气儿，将水递到嘴边，温声道：“不能喝就别逞强，我替你喝就是了。”
　　秦泱简直没眼看：“纪清你够了啊！不就呛了一下吗？”
　　纪清不理会她，反倒是宋离，呛得脸红脖子粗，好不容易缓过气儿，抬起头道：“没事的秦寨主，我能喝。”
　　秦泱正要开口却被纪清打断：“你能喝什么能喝？别喝了。”
　　秦泱看着纪清，幽幽道：“你还是我认识那个冷酷无情的纪清吗？”
　　纪清目不转睛地盯着宋离：“是啊。”
　　秦泱：“……”
　　宋离缓过气，又喝了两口水，也不逞能了，靠着椅背摆手道：“不喝了不喝了，秦寨主你这什么酒啊！太烈了。”
　　秦泱答道：“这是山寨里兄弟自己酿的酒，烈倒不是很烈，就是辣。”
　　宋离点点头：“抱歉啊秦寨主，我实在是喝不了，你们喝吧。”
　　秦泱手支在膝盖上，懒洋洋道：“道什么歉，喝不了就不喝，我还能逼你不成。”
　　宋离拱手：“多谢。”
　　秦泱摆摆手，坐到椅子上闲聊起来：“宋小公子有十八了吧？”
　　宋离：“秦寨主不必那么客气，叫我阿离就好了，正好十八。”
　　秦泱“啧”了一声，道：“才十八就被纪清给糟蹋了，封王了吗？”
　　宋离额角抽了抽，这秦寨主是真不见外：“封了，煜亲王。”
　　秦泱一听，站了起来，不可置信道：“你是煜王？”
　　宋离点点头。


第五十五章 
　　秦泱神色突然郑重了起来，冲宋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宋离连忙站起来，扶住秦泱：“秦寨主这是所为何事？”
　　秦泱：“前些日子雍州流民四散，我派人下山去散了些粥粮，听闻朝廷派了煜王殿下下来赈灾，我本想着什么王爷不过就是朝廷派下来做做样子，最终还不是任由那些流民自生自灭，没想到煜王殿下两个多月就将流民安顿好了，还抄了不少贪官污吏的家，可真正称得上大公无私。我久居山野，不曾见过煜王殿下，今日失敬了。”
　　宋离：“秦寨主言重了，我不过在其位谋其职罢了。”
　　秦泱道：“那是殿下不知道，在灾难之中，能遇见一个真正大公无私的官员对百姓来说，到底有多重要。若我当年能遇见一个像殿下这般的人，也就不会落草为寇了。”
　　宋离听闻此言，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着。
　　秦泱却率先绕开了话题：“好了，不提那些，喝！”
　　宋离端起酒：“喝。”
　　酒还没送到嘴边就被纪清一把夺走：“你喝什么喝。”
　　秦泱笑了笑：“煜王殿下还是别喝了，你看看你家那位那模样，再让你喝他怕是要剥了我的皮。”
　　宋离干笑两声：“罢了罢了，不喝就不喝吧。”
　　纪清看了宋离一眼，仰首将那碗酒喝了个干净，又对秦泱道：“我陪你喝。”
　　秦泱：“行。”
　　秦泱是个爽快的人，那么辛辣的酒一碗接一碗地往下灌，眼都不眨一下。
　　她酒量虽好，喝到最后还是有些醉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吩咐下人带纪清和宋离下去休息。
　　纪清倒没有秦泱醉的那么厉害，但还是连脚步都飘了，宋离扛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了房间。
　　纵使宋离已经给自己提醒了无数次这是个土匪窝，难免有些匪气，但在推开门看到榻上铺着的老虎皮时他还是惊住了。完整的一张老虎皮，没有任何拼接痕迹，铺满了整张床。
　　宋离心说这得是多大一只老虎啊？
　　心里震惊面上却没什么反应，彬彬有礼地冲引路来的人道了谢后关上了房门。
　　宋离半扛半扶地将纪清带到了床边，轻轻放了下去。
　　刚起身拉过被子给纪清盖上，措不及防被纪清一把抓住手臂，连人带被子一起压到了他身上。
　　纪清一双眼半眯着，喃喃道：“阿离。”
　　宋离艰难的仰起头，答道：“我在。”
　　话音刚落，纪清便翻了个身将他压在了身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宋离：“你到底醉没醉？”
　　纪清不答，只是笑了笑，是那种带了点邪气的笑，勾魂摄魄。
　　宋离看得呆了，还没反应过来纪清就低下头堵住了他的嘴，舌尖强硬地敲开唇齿，攻城略地，霸道至极。
　　宋离正以为纪清要做点什么的时候他却退开了一些，从宋离身上翻了下去。随后侧过身将宋离唠进了怀里，闭上眼睡着了。
　　宋离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动作，抬起头仔细观察了片刻，发现纪清是真的睡着了。睡着了？就这么睡着了？白瞎了这么好的气氛。
　　他对此很是郁闷，将纪清推到一边，自己裹着被子滚到了旁边，半晌，觉得于心不忍又滚了回来给纪清盖上了被子。
　　第二天纪清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过来时宋离已经没在身边了，他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头发便出门了。
　　纪清四处转悠了一圈都没找到宋离，随手拉住一人问了问，才知道宋离跑到山里玩儿去了。
　　被找到时他正扒在一棵高大的桃树上吃桃子，身上搭了块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虎皮。见纪清来还从手边摘了个桃子扔给纪清。
　　纪清单手接住，用袖子擦了擦，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宋离趴在树上望着树下的纪清道：“鹤鸣啊，这里真是个好地方，等以后我们老了也找这么个绿水青山的地方，搭个小房子住着，种种花栽栽树，好不好？”
　　纪清笑着应道：“好，你快下来吧，我们走了。”
　　宋离从树上一跃而下，瘪瘪嘴道：“一点都不真诚。”
　　纪清温柔地笑了笑：“阿离觉得我哪不儿真诚？”
　　这一问可算把宋离难住了，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作罢。
　　纪清也没再逗他，抬手从他头上拿了一片叶子下来：“好了阿离，咱们走吧，再在这儿混下去你真要成个土匪了。”
　　宋离两下把桃子啃完，拍拍手：“怎么会？”
　　纪清：“你这虎皮哪来的？”
　　宋离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虎皮：“秦寨主送我的礼物。”
　　纪清：“就送你这？她也太抠门了。”
　　宋离看了看虎皮：“我觉得很好看啊。”
　　纪清扑哧一笑：“你喜欢就好。”
　　二人边走边聊，不一会儿又回到了寨子。
　　纪清没找到秦泱，简单给她留了封信道了个别，二人便牵着马准备离开。
　　走到寨门口时秦泱拿着信追了上来：“纪清！煜王殿下！”
　　纪清牵着马转过身：“怎么了？”
　　秦泱喘着气：“纪清，我还欠你一条命，若来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纪清挥了挥手：“知道了。”
　　秦泱：“煜王殿下，你也是。”
　　宋离将手上的缰绳递给纪清，拱手道：“多谢，山高路远，我们后会有期。”
　　离开平遥后二人没再耽搁，直接回了允城。
　　周泓旭见到纪清颇有些激动，拉着他絮絮叨叨讲个不停，纪清听得头大，开口堵住了周泓旭的嘴：“周大人，我要调回俞都了。”
　　周泓旭震惊道：“什么？纪大人你可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纪清：“没跟你开玩笑，之前从苍兰县回来顺道找陛下讨了个赏，我此番回来就是来处理手上剩下的事的。”
　　周泓旭：“那这通判谁来当？”
　　纪清摇摇头：“不知，不过周大人放心，陛下不会任这职位空着的。”
　　周泓旭点点头：“好，纪大人有治世之才，留在允城可惜了。年轻人嘛，当然是前程重要了。”
　　纪清笑了笑，没有应答，只是看了一眼宋离。
　　七月末，雍州各地四散流民都安顿了下来，各地官府被宋离清洗了一番，暂时不敢太过猖狂，老老实实地给百姓分发木料与粮食，原先被大风吹成一片废墟的地方一座座房屋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宋离与纪清将手上的事处理完，方才启程回俞都。
　　回俞都后，宋端给了纪清和宋离三天时间休整。三日后，这位宣德五年新鲜出炉的状元郎正式封户部侍郎，上朝听政。
　　大殿之上，仪表堂堂的户部侍郎受到了官员们极大的关注，毕竟风华正茂又前途无量的新秀，任是谁家都不可能可能轻易放过。
　　于是不出意外的，早朝之后，纪清在大殿外就被拦住了。
　　当着百官与自家皇兄的面，宋离得避嫌，于是早朝散后宋离便走了。
　　纪清被一群老头围在中间问东问西，应付不暇，微微仰首却没看着宋离。没办法，他以后还得在这朝廷里办事，不好脱身，只好沉下心来回答身边老头们的问题。
　　“纪大人，你今年贵庚啊？”
　　“二十。”
　　“二十？到了成家的年纪了。”
　　“额，我还不想成家。”
　　“不成家怎么行，男人要成了家才能把心定下来啊。”
　　“纪大人可有中意的人？若没有的话小女与纪大人倒是挺般配的。”
　　“小女也到了婚配的年龄了，老夫看她与纪大人倒是挺般配。”
　　“般配个屁！你个老匹夫！你家女儿那尖嘴猴腮的模样我们谁没见过，配得上纪公子这仪表堂堂吗？”
　　“你家女儿就配得上了？都胖成什么样了！呸！”
　　“你们两家都不配，我女儿花容月貌，纪大人玉树临风，两人是天作之合！
　　纪清被吵得不行，抓住他们吵架的空隙就想跑，不料刚迈开步子就又被那群老头拉了回来。
　　“纪大人，小女有沉鱼落雁之貌，自幼饱读诗书，与你甚是般配，若你愿意，老夫就替你做了这个主，你意下如何？。”
　　“纪大人，你看你一表人才，与小女煞是般配，若是没有心上人，便与老夫结个亲如何？”
　　“不劳大人费心，这亲就不结了，我有心上人了，我与他情投意合。”
　　“有心上人了？还没成亲呢吧？”
　　“暂时还没有。”
　　“那没事，生米还没下锅呢，不着急，老夫安排一下，你先见见小女。”
　　“真不用了这位大人，虽说还未成亲，但我此生非他不娶，三书六礼、三媒六聘，我一丝都不会少，只是时机还没到。”
　　那几个老头还要再劝，纪清却有些恼了，拱手道：“几位大人，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便侧身挤过那几人，径直离开了。
　　纪清回宋端赐的官邸换下了官袍，穿着一身白衣策马回了纪府。
　　不出他所料，宋离在湛露园，纪清进门时他正靠在凉亭栏杆上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鲤鱼发呆。
　　纪清走近了些，温声唤道：“阿离。”
　　宋离闷闷不乐地回过头：“我在。”
　　纪清走到他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怎么了阿离，怎么不开心啊？”
　　宋离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里的鱼：“那几个老头儿是要给你说媳妇儿吧？”
　　纪清笑了笑，轻轻揽住他：“不管他们。”
　　宋离转过头：“鹤鸣，你还会娶妻生子吗？
　　时隔一月有余，宋离还是问出了这个最令他不安的问题，他这个人顽劣至极，但也深情至极，试问这世上谁人不怕一片深情付出最终换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纪清在他面前蹲下：“你会吗？”
　　宋离摇了摇头：“当然不会，我宋离若是认准了一个人，那便是一生的事。”
　　纪清笑了：“那对了，我也一样，你且信我。”
　　宋离垂着头，眸子里装着些难以揣摩的情绪：“若你来日想娶妻生子，我不会让你为难。”
　　纪清蹙眉，坚定道：“我不会。”
　　宋离转过头：“我信你，我祖父要回来了，若有时间，我带你见见。”
　　纪清微微一笑：“好。”


第五十六章 
　　宣德五年八月十六日，东胡使者抵达俞都。
　　八月二十日，大魏皇帝宋端携皇后太子与靖王宋堪，煜王宋离及文武百官于殿前接见。
　　东胡派来的使者是单于身边的得力大将多尔麒，自宋端登基以来，常有东胡扰边之事发生，大魏现如今与东胡关系并不友好，东胡此番派遣使者来访，大有挑衅与试探之意。
　　东胡现如今兵强马壮，使者自然也趾高气昂，丝毫不把宋端放在眼里。还不等礼官宣读完旨意，那多尔麒就打断了他 ：“陛下，我们部落里不喜这些虚假的仪式，我想我们还是直接一点儿吧！”
　　多尔麒用的是中原的语言，但他毕竟是个东胡人，口音腔调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在如今这种情景下说出来颇有些挑衅意味。
　　宋端虽然不爽他这傲慢的样子，但作为一国之君，面上还是强行绷了个春风和煦的模样：“不知使者想怎样直接呢？”
　　多尔麒轻蔑地笑了笑：“我看大魏这满朝文武皆是男儿，是真男儿就应该在战场上见。”
　　宋端神色一顿，并没有接话。
　　多尔麒又接着道：“单于赠予大魏天子的几头雄狮正好能让派上用场，小的没什么本领，愿为大魏天子一展我部族雄风。”
　　宋端：“使者想怎么来？”
　　多尔麒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从宋离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那使者不怀好意的笑容。不知怎的，宋离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多尔麒：“大魏人杰地灵，朝堂上更是群英荟萃，想来天子也知道，我们草原上的英雄一向用实力说话，好斗，在面对众多高手时更是如此，对着大魏这满堂高手，小人已经快按捺不住沸腾的狼族血脉了，迫不及待想要与之切磋切磋，所以小人想请这满堂英豪移步皇家猎场。”
　　此话一出，宋端的脸色更难看了，这就是明晃晃的挑衅，但他还不能不去。
　　沉默片刻，宋端面沉如水道：“遂使者的意。”
　　听他下了令，小黄门立马捏着嗓子道：“移驾围猎场！”
　　围猎场建在一座山上，在山的入口处修了一个高高的观战台，台上设了座，台下是一块圆形空地，四周修了石墙，约有四五丈高，石墙边有一道巨大的铁门，里面放着关各种野兽的笼子，多尔麒带来的雄狮就关在里边。
　　百官陆陆续续在观战台上落座，宋离看了看坐在主位上面色不虞的宋端，心里那种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右眼皮也跳了起来。
　　多尔麒脱掉厚重的皮毛外袍，甩了甩膀子，往腰间挂了柄短刀，道：“多尔麒愿为大魏天子一展我狼族风采。”
　　说罢便直接从观战台跳了下去，四五丈高，多尔麒落地后动都没动一下，挥了挥拳头，大喝一声：“放雄狮！”
　　话音刚落，铁门应声而开，一只两眼泛着凶光的雄狮从铁门处走了出来，那狮子看了看四周，又看向了多尔麒，舔了舔鼻子，往后退了半步，随后朝多尔麒扑了上来，多尔麒毫不闪躲，抬起胳膊架住了雄狮的前爪，大吼一声将雄狮摔到了一旁，自己跟着骑上去握紧了拳头对准雄狮的脑袋就是一拳。那雄狮被这一拳砸的晕头转向，不过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嘶吼一声翻身将多尔麒压在了身下，张着血盆大口便要咬住多尔麒。
　　一众看官看得紧张，纷纷站到了栅栏旁，连宋端也不例外。
　　如此激烈的搏斗，多尔麒自然也毫不含糊，一只手制住那雄狮，另一手又挥出一拳，这次他不待那雄狮反应过来，拳头接二连三地砸了上去，那雄狮似乎是承不住这接二连三的重击，没了挣扎的力气，往一边倒去，渐渐没了气息。多尔麒喘了几口气，利落地起身抹掉额头上的汗：“献丑了。”
　　说罢直接纵身一跃，跃上一侧高墙。
　　宋离看了看围墙下雄狮的尸体，暗叹了一句好身手，刚准备转身回座。身后突然一股大力袭来，他本就站在墙边，那栅栏又不足半人高，宋离一个失衡便坠下了城墙，他连忙定住心神稳稳落地。迅速抬首看了一眼城墙上，离他最近的只有自家两个哥哥，宋端和宋堪。
　　宋离没来及想细想，只见铁门突然打开了，一只接一只的雄狮从门里走了出来。围墙上瞬间乱成了一片。
　　宋离无暇顾及其他，眼睁睁看着那几只雄狮朝他扑了上来，宋离摸了摸腰间，发现自己的短刀并没有带来，瞬间慌了。
　　可那几只雄狮已经逼到了眼前，容不得他再多想，脚尖一点跃上了其中一只雄狮的背上，跳到了几只雄狮的背后，那几只狮子很快发现了他，转过身就朝他扑来，几番逃脱无果，宋离心一横，反正横竖都是死，总不能让狮子吃了吧？于是攥紧拳头对准为首那一只的头猛地一击，那雄狮不知怎的，摇摇晃晃往前走了几步，随后便倒下，当场没了气息，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几只狮子看了看同伴的尸体，紧跟着扑了上来。宋离闪躲不及，被撕扯掉了一片衣角，险险在狮口下捡回了一条命。他退远了几步，纵身一跃，险险攀上围墙，那强壁被磨的光华，宋离无处下手，指尖紧紧抠住围墙缝隙，脚下便是好几头雄狮。
　　宋离勉强稳住心神，下一刻，一只爪子拉住了宋离的衣摆，用力一拉，他的衣袍顷刻被一撕两半，连带着人也落在了地上。几只狮子瞬间围了上来，宋离不敢耽搁，足尖一点再次绕到了狮群背后。
　　百官看着宋离被几只雄狮围攻，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谁也没注意到跟在李泽身后的纪清退出了人群，急匆匆地下了观战台。
　　纪清快步走到关狮子的地方，趁守卫不备，一记手刀劈晕了他，火速剥下那人的衣服穿在了自己身上，又从不远处一个装肉的盆子里摸了一把，把血抹在了自己脸上，捡起方才那侍卫落在地上的刀一刀了结了那侍卫，随即冲出了铁门。
　　宋离见铁门那边有影子晃动，还以为又有狮子冲了出来，心里慌极了，但当他转过身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时瞬间又安下了心。
　　纪清将手上的刀扔给宋离，宋离抬手接住，反手将刀插入了身下挣扎着的雄狮颈侧。有了刀，宋离可算是能保住自己的命等着人来救了，不出片刻，齐铮便带着一队禁卫军杀了进来，禁军始终是禁军，实力不容人质疑，三下五除二便将场内的狮子清理干净了。
　　宋离脱了力，撑着刀勉强站住，目送纪清离开。
　　齐铮伸手扶住宋离，低声道：“煜王殿下，我扶你上去。”
　　宋离紧紧闭了闭眼，视死如归般点点头。
　　还没走到宋端面前他就听到了了自家哥哥的声音：“东胡使者心怀不轨，伤我大魏亲王宋离，传朕命令，将东胡来使全部收押。”
　　多尔麒衣服还没穿上就被两个禁军押了下去，路过宋离身边时他停了下来，低声道：“若有机会，还请王爷赏脸与我痛痛快快战一场。”
　　宋离苦笑了一下，没回答，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不能活过今晚。
　　待东胡使者全部被带了下去，宋端才转身看向了宋离，神情冷漠，声音比神情更冷漠：“宋离，你可知罪？”
　　宋离跪下：“臣弟知罪。”
　　宋端一挥袖子，毫不犹豫道：“押入死牢。”
　　宋离又抬头看了一眼宋端和他旁边的宋堪，一言不发地转过身。
　　由于是皇帝的亲弟弟，并没有人不知好歹地上前押他，只有齐铮与几名禁军侍卫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走出观战台以后，齐铮突然屈膝跪下，开口道：“煜王殿下，你走吧。”
　　宋离转过头，吃惊地看着他。
　　齐铮平日里就是个木头，但每每开口说出来的话都足够让宋离惊掉下巴。
　　记忆里齐铮应该对他没什么好印象，突然转变态度倒是让他有些措手不急。
　　宋离勉强笑了笑，打趣道：“齐铮你这是怎么了，我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齐铮被他这一下噎住了，估计是琢磨了好半天才犹豫着开了口：“微臣只是觉得王爷是个为谋福的好王爷，这么死了有点可惜。”
　　宋离笑笑，道：“你起来吧，我不跑。我往日虽然顽劣，但向来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该我的事，躲不了，躲不了那就不躲。”
　　齐铮跪着一动不动：“殿下。”
　　宋离伸手将他拉起来：“别跪着了齐铮，待会儿别人看到了要多想。”
　　齐铮嘴唇开开合合，终究是没憋出话来，自安顿流民的事过了后，齐铮对宋离十分敬佩，二人本就年纪相当，他懂宋离这份意气，也佩服宋离这份胆识与胸怀，这么一个人，若是活着，必能做更多对百姓有益的事。
　　宋离又道：“齐铮，你帮我个忙吧。”
　　齐铮：“殿下请讲。”
　　宋离：“你帮我给纪鹤鸣纪大人带句话，告诉他，要替我好好活着。”
　　见齐铮一脸茫然，宋离也没解释，只道：“你替我把话带到就好。”
　　齐铮道：“是。”
　　宋离向来是个心很大的人，哪怕是去赴死也一样，慢慢悠悠地和齐铮边走边聊，又悠闲地进了牢房。
　　直到躺在牢房破旧的木板床上时他才真真切切意识到这是死牢，心想：“大魏为什么会有禁武令这玩意儿？还按谋反定罪，我这短暂的一生也算忠君爱国了吧？谋什么反？”
　　想着想着翻了个身，他得好好想想到底是谁把他推下去的？那群狮子又是怎么跑出来的？这背后肯定有人指使，这人又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有……要是他死了纪清会怎么办？
　　一想到纪清，宋离顿时又不想死了。
　　宋离勾唇一笑，当真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但无奈人身在死牢，连想跟他说句话都得托别人帮忙。
　　宋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想的头疼，起身脱下被撕的破破烂烂的外袍蒙在了头上，双眼一闭，去他的！
　　片刻后，他又掀开了蒙在身上的外袍，万一他死了那幕后黑手又对纪清下手怎么办？
　　还有把他推下围墙的人到底是谁？宋端？宋堪？还是另有其人？
　　当时场面太过混乱，他也没注意到，宋离更希望是另有其人，一是宋端宋堪都是他的哥哥，他心底里还是愿意相信他们的；二来若是他们二人，他想报仇都没法报，一个都动不了。


第五十七章 
　　宋端已是九五之尊，没必要害他，两兄弟感情也不错，宋端是没理由推他的。
　　难道是宋堪？宋离想了想，也觉得不可能，虽然说二哥宋堪与他虽不是亲兄弟，但这些年来不争不抢，性情温和，与他关系也不错，再者他被押走时他二哥脸上的担忧与关切不像是装的。
　　那应该就是另有其人了，但宋离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他得罪过的人太多了。
　　所幸他与纪清的关系没什么人知道，应该对纪清没什么影响。
　　宋离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觉得浑身都硌得慌。他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潇洒的人，但真正面对死亡时才发现自己还有牵挂，他娘亲是太后之躯，尊贵无比，没人动得了她，起码人是安全的，不会被自己牵连到。 他可以不必担心，只是不能侍奉膝下，太过遗憾。
　　他的好朋友可能会为他伤心一阵，但也没什么，还是会好好活着。算来算去，除了他贺太后，他最放不下的还是纪清。
　　想到这儿，宋离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到头来，他最牵挂的居然是一个只相识一年的人，人有时候不得不感叹缘分的奇妙，只是遗憾了，最终还是没问清楚他与纪清曾经是不是见过，也遗憾，余生不能与他一同度过。
　　宋离拉过外袍盖在脸上，谁都不知道，这个没心没肺的小王爷，眼角有泪划过。
　　纪清目送齐铮将宋离带走后，趁着混乱悄悄离开了人群。
　　傍晚，一道白影悄悄钻进了慈宁宫。
　　“来者何人！”
　　刚进慈宁宫，侍卫一把刀就架在了纪清脖子上。
　　纪清微微侧开，不卑不亢道：“户部侍郎纪鹤鸣求见太后，事态紧急，还请小兄弟帮忙禀报一下。”
　　那侍卫收了刀：“稍等。”
　　片刻后，那侍卫又回来了：“太后有请。”
　　纪清一拱手：“有劳。”
　　贺太后已经在偏殿等着了，一见他进来，问道：“阿离没同你一起？”
　　纪清愣了愣，回过神连忙跪下：“臣纪鹤鸣，问太后安。”
　　贺太后起身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果真如阿离所说，玉树临风，免礼，坐。”
　　纪清诧异道：“阿离跟太后提过我？”
　　贺太后端起茶盏，慢悠悠道：“不错，他说，你是他的心上人。”
　　纪清愣了愣，明白了他进门时贺太后为何要问那句话。
　　纪清也不辩解，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确实，臣此一生，非阿离不要。”
　　贺太后笑了笑：“那你一定要给我护好他。”
　　纪清又跪了下来：“臣无能，让他出事了。”
　　贺太后手一抖，茶水洒了一些在手上，问道：“出什么事了？”
　　纪清冷笑一声，宋端果然封锁了消息。
　　纪清：“太后可知阿离私自练武之事。”
　　贺太后摇摇头：“宋氏皇族有禁武令，他怎么敢，我只知他喜欢。”
　　纪清：“没人压得住天性。”
　　贺太后：“那可是死罪！”
　　纪清：“事情暴露了，阿离已经被打入死牢了，陛下封锁了消息，打定了主意要杀了阿离，若臣今日不来，太后接到的就是阿离的死讯。”
　　贺太后终究是将门虎女，见过大世面的人，与寻常妇人不同，不过片刻就冷静了下来。
　　“怎么回事？”
　　纪清言简意赅的将今日围猎场上的事告诉给了贺太后，而后又道：“我已经将煜王被打入死牢的消息放了出去，雍州流民刚被阿离安顿好，都念着他的恩，用不了多久雍州便会起动乱，到时望太后助臣一臂之力。”
　　贺太后将他拉了起来，急忙道：“怎么助？”
　　纪清：“贺老将军还在俞都，若我没猜错，太后手上应当还有先帝的一道圣旨。”
　　贺太后满目震惊：“你还知道什么？”
　　纪清毫不畏惧地直视贺太后：“我还知，宋端并非太后所出，虽说是皇族，但血脉不比阿离高贵。”
　　贺太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你怎么知道，你想干什么？”
　　纪清垂首：“禀太后，我知道的远比这些多。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想救阿离，事不宜迟！”
　　贺太后叹口气：“换个方式。”
　　纪清不解，蹙眉道：“太后太过心软。”
　　贺太后劝道：“阿离他不适合坐那个位置。”
　　纪清坚定至极：“我只想救他。”
　　贺太后：“端儿母亲的死，与我有关，我欠他的。”
　　纪清：“阿离不欠。”
　　贺太后苍白无力地笑了笑：“你还真是只顾他一人，可若是让他做皇帝，他不会开心。”
　　纪清笑了：“我只想救他，我杀了宋端，阿离就是皇位最正统的继承人，若来日算起这笔账，乱臣贼子的骂名，我来背。”
　　贺太后抬眼望向他：“我只想要阿离平安快乐。”
　　纪清听了这话，笑容慢慢淡了下来，半晌才道：“那太后想怎么做。”
　　贺太后：“一命换一命。”
　　纪清听懂了他的意思，跪下：“太后三思。”
　　贺太后：“端儿的母亲因我而死，我本就欠了她一条命，如今还了她一条命，顺便为阿离求条生路，现如今大魏禁武令已有松动，若我一命换一命，端儿或许会放过阿离。”
　　纪清：“太后是阿离最亲的人，也是他最大的依仗，千万别这样。不至于此，我再想办法。”
　　贺太后没应他，反而道：“你这孩子，太偏执，不过也挺好，就凭你有这份胆识，阿离交给你我放心。”
　　纪清眉头紧蹙：“太后。”
　　贺太后叹口气：“该还的总是要还，那道圣旨不在哀家身边，哀家派人去取回来。”
　　纪清还要在说话，却被打断了：“哀家做的决定与任何人都无关，带着愧疚活了这么些年，恶病缠身，我也受够了，若是能为阿离做些什么是最好不过，好过缠绵病榻，郁郁而终。”
　　纪清：“太后！”
　　“行了，你退下吧。”贺太后看了他一眼：“替我照顾好阿离，剩下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纪清红了眼眶，看了看贺太后坚决的神情，妥协了：“臣告退。”
　　……
　　煜王入狱次日，雍州流民愤起暴动，俞都被流民堵了个水泄不通，贺老将军带着赤翼军三千轻骑围在皇城下，要为自己的外孙讨个说法，打翻了几批禁军，最后被贺太后出面劝了回去。
　　本就是宋离违反禁武令在先，百姓为煜王打抱不平还说的通，毕竟宋离刚刚救了雍州几十万流民的命。
　　贺老将军要是再跟着闹，不就直接坐实了宋离意图谋反的说法。于是贺太后连哄带骗地将自家义愤填膺的爹哄了回去。
　　宋端支着额头坐在盘龙殿中，闭着眼睛听他召来想办法的大臣吵架。
　　半晌，殿里的大臣在发现他一直不说话，连忙相互提醒着安静了下来。
　　宋端睁开眼，抬起头：“吵够了？吵出个结果来没有？谁来给朕说说？”
　　众大臣纷纷低下头，眼神闪躲，相互推诿着。
　　宋端叹口气：“废物。”
　　宋端这句是在骂别人，也是在骂自己。
　　若是杀了宋离，俞都城定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城中百姓就算手无寸铁也定会奋力一拼，不止俞都，甚至整个雍州，贺太后也不会轻易就范。
　　宋端很是疑惑，自己明明嘱咐百官封锁消息为什么事情还是闹得如此大，甚至连贺太后都知道了，并且贺太后那里的消息是封的最严的。再者，如今禁武令已松动了许多，甚至他都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宋离习过武，就这么杀了一个才立过大功的人，如何让百姓心服？
　　若是不杀宋离，这禁武令在大魏就算是废了，虽说早晚要废，但只要还没废，就仍旧以谋反论罪。宋离那日展露的身手，说他没习武，宋端都不信，况且宋离自己也认了罪。
　　平心而论，宋端并不想留下宋离，光是雍州几十万百姓对宋离的爱戴就足够让这个年轻的帝王感到如鲠在喉。
　　正当宋端犹豫不决时，丞相戚柏生开了口：“陛下，臣请奏。”
　　宋端看了他一眼：“准奏。”
　　戚柏生：“臣以为，当斩。大魏皇族违反禁武令以谋反论罪，禁武令本就是为皇族所设，不斩不公，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陛下不可偏私。”
　　宋端：“若依你所言，那俞都城内的流民怎么办？”
　　戚柏生：“不过一帮乌合之众罢了，派禁军镇压便是，处置了几个人其他人便不敢再造次。”
　　宋端正要开口就被人打断了，一个小内侍走了进来，跪下行了礼，道：“参见陛下，太后有请。”
　　宋端：“这时候吗？你跟太后说一声，朕此时走不开。”
　　小内侍恭敬道：“太后请陛下立马过去。”
　　宋端叹了口气：“朕稍后就来。”
　　小内侍恭恭敬敬退下，宋端站起身：“众卿稍等。”
　　说罢便起身去了慈宁宫，宋端知道早晚要去，所以也不推辞，贺太后这段时间找他，无非就是为了宋离 。
　　宋端到慈宁宫宫门前，停下了脚步，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了正殿。
　　进殿，宋端吃了一惊。
　　贺太后礼佛多年，衣群多是素色，今日很是反常，穿上了一袭大红衣裙，将头发高高挽起，头上戴着凤冠。
　　秀丽的脸庞上扫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但整个人掩饰不住的苍白虚弱。
　　宋端压下心中疑虑，温声道：“问母后安。”
　　贺太后淡淡道：“免礼，坐。”
　　宋端坐下：“母后找朕是为阿离吧？”
　　贺太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愣，点点头：“不错。”
　　宋端：“阿离犯的是大魏的律法，朕也保不住他。”
　　贺太后轻笑一声：“禁武令只针对皇族，保不保得住不都是由你说了算吗？”
　　宋端一顿：“母后说笑了，律法可不是由朕说了算。”
　　贺太后看了看他，突然道：“端儿。”
　　宋端愣了好久，讷讷道：“母后，你很久没有这么唤我了。”
　　贺太后：“你也很久没有在哀家面前称自己为’我‘了。”
　　宋端笑了笑，还真是。
　　贺太后：“端儿，哀家对不住你。”


第五十八章 
　　宋端一愣：“母后何出此言？”
　　贺太后微笑着：“有一件事，我瞒了你很多年。”
　　宋端淡然道：“什么事？”
　　贺太后淡淡道：“你并不是哀家的孩子。”
　　宋端没有说话，神色也并不怎么惊奇。
　　贺太后见状了然：“你知道了，那我就不多解释了，我给你讲讲你母亲吧。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宋端的亲生母亲柳青与现在慈宁宫里掌事的方嬷嬷方凝一样，是贺芷玉入宫时的陪嫁丫鬟，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贺芷玉身体羸弱，自进宫后常常生病，好几次都是方凝与柳青日夜照料才捡回一条命。
　　自小一起长大，本就情谊深厚，再加上入宫之后无依无靠，只有彼此算得上是亲人。贺芷玉生性善良，又被贺怀周保护得好，对身边的人从来没什么戒心。
　　直到柳青背着贺芷玉上了龙塌，她才第一次尝到背叛的滋味。
　　当时是什么心情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后来大病了一场，晕了好几天，醒来时看到柳青通红的双眼，还是原谅了她。
　　不久后柳青就怀上了孩子，但万禧帝自觉亏欠贺芷玉，最后也没有给柳青封号。
　　柳青依旧留在贺芷玉的宫里侍奉。贺芷玉也没亏待她，宫里不缺下人，从诊出喜脉后就再也没有让柳青干过活，于是十月怀胎，孩子就平平安安出生了。
　　万禧帝对这个一时冲动得来的长子毫不关心，连名字都没赐一个，过来看了一眼就转去其他妃嫔宫里了。
　　彼时贺芷玉已经封了后，最后还是她给那生下来的孩子取了名，叫宋端。
　　望他光明磊落，端端正正。
　　宋端三个月时，贺芷玉又生了一场病，这后宫中尔虞我诈，关系向来复杂。得宠的人嚣张至极，贺芷玉还缠绵病榻，一碗送行的粥就送到了床前。
　　万禧帝新纳了嫔妃，正是得宠的时候，嚣张到无法无天，扭着腰走到了贺芷玉床前，贺芷玉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便侧过脸，不愿再多看，可那人不依不饶，得寸进尺，非要贺芷玉将她带来那晚枣粥喝下去。
　　贺芷玉还没来得及反应，柳青就一把将碗夺过，将粥喝了下去。
　　贺芷玉大怒，将那妃嫔赶了出去，急急忙忙地宣了太医，最后还是没将人救回来。
　　贺芷玉放下手上的茶盏，淡淡道：“直到后来很多年，哀家依旧清清楚楚地记得她临死前躺在哀家怀里说的话，她说她对不起哀家，还托哀家照顾好你。”
　　宋端听她说完，沉默了很久很久，开口时，声音沙哑：“她，为什么要喝下那碗粥。”
　　贺芷玉：“她自觉亏欠我，想以死赎罪。”
　　宋端：“那人最后怎么样了？”
　　贺芷玉：“五马分尸。”
　　宋端一言不发地跪了下来：“多谢母后养育栽培之恩。”
　　贺芷玉拉起他：“我欠你母亲一条命，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宋端：“但母后，阿离的事我真的无能为力。”
　　贺芷玉笑了笑：“果然。”
　　宋端疑惑地抬起头，贺芷玉手上多了一道圣旨。
　　那纸上暗纹，是万禧年间的。
　　宋端问道：“这是什么？”
　　贺芷玉微微一笑，笑容依旧和煦，只是多了些讽刺：“你猜猜，你登基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先帝留下的圣旨？”
　　宋端神色一变：“母后这是想做什么？”
　　贺芷玉展开圣旨，递到了宋端眼前：“你母亲非我所杀，却是为我而死，我欠她一条命，我这一生不爱欠别人什么，带着愧疚活了这么些年，我也受够了。你今日放阿离一条生路，我连命带圣旨一同还了你，我于你母子二人便不亏不欠了。”
　　宋端一字一句的看着圣旨上的字，明明白白写着皇位交由宋离。
　　半晌，宋端道：“好，我留他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贺芷玉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些年，他是真的将宋端看作了自己的孩子，没想到最终，他还是与他娘亲一样。
　　不过也好，于人不亏不欠才是她贺家人的风骨。
　　如此想着，贺芷玉走到药炉边，掀翻炉上的药，将圣旨投进了火里。
　　绢布很快燃了起来，炽烈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唇上染了色，美得惊心动魄。
　　贺芷玉看着圣旨一点点燃尽，淡淡道：“阿离心太软，做不了皇帝，我从未想过让他取代你，你放过他。果然啊，心不狠的人握不住这江山。端儿，你走吧。”
　　宋端跪下：“母后，儿臣告退。”
　　贺芷玉侧过头，一如往常道：“你退下吧。”
　　目送宋端离开，贺芷玉回过头，取下了案前放着的长剑。
　　良久，空荡的店内传来一声叹息。
　　“阿离，保重。”
　　长剑划过玉颈，留下鲜红狰狞的伤口与散落一地的鲜血。一身红衣的贺芷玉倒在了血泊中，意识涣散之际，一道声音传入耳中。
　　“芷玉，我来陪你。”
　　一把剑上沾着两个人的血，是深重至极却至死都没能宣之于口的爱。
　　……
　　在死牢里关了三天的宋离终于重见了天日，押送他的还是齐铮。
　　宋离看了看齐铮，面无表情，于是忍不住调侃道：“我都要死了，你不伤心啊？”
　　齐铮：“我伤心什么，殿下死不了了。”
　　宋离：“什么？”
　　齐铮：“殿下待会儿自己听吧，臣送你去见陛下。”
　　宋离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齐铮带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挂上了黑白的布帘，正殿放了两尊棺椁。
　　宋离心一紧，手开始微微发抖，一把抓住齐铮，试探道：“怎么了？慈宁宫怎么了？谁去世了？”
　　齐铮躲开宋离的眼神：“太后病逝，掌事女官方凝殉主。”
　　宋离双眼通红，勉强笑了笑，道：“你不爱开玩笑的，今日怎如此不知轻重，说这种话来诓我。”
　　齐铮手臂被他抓得生疼，强壮镇定，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太后病逝，掌事女官方凝殉主。”
　　宋离双眼通红，猛地松开齐铮，笑着摇头道：“你骗我，我进死牢的时候我娘亲都还好好的，你肯定实在骗我。”
　　齐铮垂着头 不再说话。
　　宋离没再为难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棺椁已经合上，宋离被几名宫人强拉着往外拽，他拼命挣扎，却像是四肢都脱了力，怎么也挣不开。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落。他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痛的厉害，不可遏制的惧怕与悲伤将他吞噬，失神道：“你们放开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放开他！”门外一声大喝吓得几个宫人连忙松了手。
　　宋离狼狈地爬到灵柩面前，努力地想要掀起棺盖，却使不上劲，他绝望至极，哭着喊人来帮忙，却没有人理他。宋离转过身，泪眼朦胧地看着来人——一身甲胄的贺怀周。
　　“祖父，我娘亲她怎么了？你帮帮我，我想看看她！祖父，你帮帮我！”
　　宋离哭着，声嘶力竭。
　　贺怀周虽然早知道有今天，但真到了这一步还是难受到心如刀绞，老泪纵横，大声喝道：“开棺！”
　　一个小内侍急忙上前道：“万万不可啊贺老将军，陛下吩咐过，不可惊扰太后。”
　　贺怀周横他一眼，径直走到灵柩前，单手便掀起了棺盖。宋离急忙上前，扑到灵柩旁，看着自家娘亲一身红衣，手上握着一张红盖头，一时间愣住了。
　　原先颈间的伤口不知宋端用什么法子遮了起来，毫无痕迹，宋离自然没有看到。
　　宋离愣了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开了口。
　　“娘亲，你…你…不要…阿离了吗？”
　　宋离泣不成声，短短一句话被自己的哽咽打断了好几次。
　　宋离颤抖着伸出手，还没碰到贺芷玉就又被人拉开了。
　　宋离哭着挣扎，转过头一看却发现拉着自己的人是贺怀周，他松了力，哭着嘶吼道：“祖父，我没有娘亲了。”
　　贺怀周擦掉眼泪，拍了拍他的背：“阿离，你娘亲病了有些年头了，瞒着你就是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别辜负她，也别惊扰了她，让她安息吧。”
　　宋离哭着点点头，没再伸手，安安静静地站在灵柩前，半晌突觉喉咙有些异样，他侧过脸吐出了一口血。
　　宋离顿了顿，牵起衣袖擦掉了溅在棺上的血，又擦掉地上的血。
　　贺怀周没看到这边的异样，听他咳嗽，微微偏过头：“怎么了阿离？”
　　贺离摇摇头，擦掉嘴角的血：“我没事。”
　　一时无话，整个灵堂里落针可闻。
　　良久，贺怀周突然道：“旁边那尊灵柩是谁？”
　　一宫女答道：“回将军的话，那是慈宁宫掌事女官方凝。”
　　贺怀周了然，抹了把眼泪：“合葬吧。”
　　宫女连忙道：“回将军，这不合礼法，太后是要与先帝夫妇合葬的！”
　　贺怀周：“我贺家的人，我说了算！”
　　宫女被他气势镇住了，一时不敢说话。
　　贺怀周：“听老夫的，合葬！我儿芷玉，不葬皇陵。”
　　宫女回过神，弱弱道：“是。”
　　贺怀周站在殿内，道：“除了阿离，其他人全都退下！”
　　宋离擦了擦眼睛，给自家娘亲上了柱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贺怀周扶起他，什么话也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离也没说话，站在原地任由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半晌，宋离再次走到灵柩前，安安静静地看着贺太后：“祖父，娘亲为何穿着一身大红衣裙？”
　　贺怀周：“这身衣裙，是方凝为她做的，她嫁给先帝时都不舍得穿。”
　　宋离看了看，由衷道：“真好看。”
　　贺怀周道：“你再陪她一会儿吧。”
　　宋离点点头，安安静静地跪在了灵柩前，一言不发。
　　良久，有人闯了进来。
　　宋离转过头，是宋端身边的大太监田易。
　　田易捏着嗓子道：“煜王殿下，皇上的圣旨来了，请您接旨吧。”
　　宋离讷讷地点点头，转过身跪下。
　　田易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煜王宋离，违犯大魏律法禁武令，本当以谋反论罪。朕念其安顿雍州数十万流民，有功在先，将功抵过。现免其死罪，夺其封号，贬为白身，非召不得再入俞都，夺其皇姓，逐出皇室，赐姓为贺，另，罚五十大板，钦此。”
　　宋离俯下身接过圣旨：“谢主隆恩。”
　　宋离往日对这些宫人不薄，田易对他也有几分尊重，双手将人扶了起来：“煜王殿下，老奴最后一次这么唤你了，往后要保重啊。”
　　宋离，不，应当是贺离，点点头：“谢公公关怀。”
　　田易道：“再给太后磕个头吧，该去领罚了。”
　　贺离点点头，转过身给贺太后磕了三个头。
　　贺离又对贺怀周道：“祖父，我去领完罚就去将军府找你。”
　　贺怀周点点头，摸了摸他的头：“去吧。”
　　贺离走到门口，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随后便跟着田易离开了。


第五十九章 
　　这五十大板终究是没下重手，打完贺离都没什么感觉，又或许是下了重手，但他心如刀割，肉体上没感觉到。
　　挨完板子，贺离换下锦袍，去给宋端拜了别。
　　憔悴的少年站在冷漠的帝王面前，神情坦然。
　　宋端盯着贺离看了好久，道：“母后的事，你节哀。”
　　贺离点点头：“是。”
　　宋端又道：“保重。”
　　贺离：“皇兄，我走了，你该满意了吧？”
　　宋端一蹙眉：“你在说什么？”
　　贺离笑了笑，跪下，磕了一个头：“阿离走了，皇兄保重。”
　　不等宋端反应过来，贺离利落地起身离去，毫不留恋。出了宫他与宋端便再无关系，他步步坚定，步步泣血。
　　贺离善良，但他不傻，若贺太后不死，宋端不可能放过他。
　　他从来不想与宋端争什么，他不想，也不屑。
　　贺离一步一步走出了皇宫，站在建昌大道上时，他却不知道该去哪儿了。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久，随后迈开了步子，想着去找自家祖父罢了。
　　往日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小王爷，此刻失魂落魄地走在建昌大道上，路人匆匆忙忙，并没有人在意他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他低着头，数着自己的步子，也不知道在往哪儿走，只感觉走了好久好久。
　　待他回过神来，抬起头，已经到了纪府。
　　他愣住了，在门口站了片刻，一身白衣的纪鹤鸣蓦然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白衣飘飘，恍若仙人。
　　贺离看见他的仙人撩起衣摆，不顾一切地朝他奔来。
　　纪清一把揽住失魂落魄的贺离。
　　贺离靠在纪清怀里，眼泪决了堤：“我没有家了，鹤鸣，我娘亲死了，我没有家了。”
　　话音刚落贺离就晕了过去，隐隐约约听见纪清在说什么，可惜没有听真切。
　　纪清打横抱起他，大喊道：“来人！快去把高杨苏给我找来！”
　　……
　　贺离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娘亲还在，宋端也还没有当上皇帝。他与宋端蹲在娘亲身边，娘亲手上拿着一根黑色的细绳，还有他的墨玉貔貅。
　　小孩子蹲在地上，奶声奶气地告状：“娘亲娘亲，这绳子是大哥拽断的，你帮我打他。”
　　贺太后微笑着将绳子穿进貔貅的孔里，答道：“断了就断了，娘亲给你穿好就行了。不能怪大哥，这绳子啊，时间久了就会断，是正常的。”
　　他瘪瘪嘴：“好吧，我不怪大哥了。”
　　贺太后笑笑：“阿离乖。”
　　那时宋端年纪也不大，因为犯了错，低着头蹲在贺太后面前不敢说话。
　　贺离又道：“娘亲啊，这玉雕的是什么啊？”
　　贺太后答道：“这是貔貅。”
　　宋端抬起头：“貔貅？貔貅是什么？”
　　贺太后答道：“貔貅啊，是一种瑞兽，相传貔貅可以招财纳福，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貔貅也象征着勇猛的军队。”
　　贺离点点头，娘亲告诉过他，这貔貅是他两岁生辰时父皇送他的礼物，那年贺老将军带领赤翼军打退了西域来犯者。
　　年幼的贺离想了想，认真道：“我以后也想像祖父一样，保大魏安宁！”
　　贺太后没有接话，只是神色里带了些遗憾。
　　后来贺离长大了，知道了禁武令，身边人都知道他志在何方，但他自己再也没有提过。
　　再后来宋端做了皇帝，原本亲密无间的两兄弟越来越疏远。
　　最后宋端满目猜忌与冷漠站在他眼前。
　　自家娘亲也一袭大红嫁衣躺在了棺材里。
　　贺离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只觉得浑身无力，他睁开眼看了看四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没什么力气，试着动了动手指。
　　这一动，一直拉着他手的纪清立马清醒了过来。
　　贺离昏睡了多久，纪清就在床边守了他多久。见他醒来纪清连忙站起身把他扶了起来，端过床头的水小心翼翼地给贺离喂了下去，只是从始至终没有放开他的手。
　　贺离面上全无血色，眉眼之间毫无生气，若不是身上还有温度，那便与死尸别无两样了。
　　纪清握着他手的力道越来越大，几乎有些焦灼：“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怎么办？”
　　贺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良久，轻轻叹息了一声。
　　纪清眼底青黑，双眼泛红，鬓发也有些凌乱，看上去就是没有休息的样子。
　　然而声音依旧温柔：“阿离，饿不饿？我让人给你温了粥，你喝点吧。”
　　贺离点点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好。”
　　纪清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扶他靠好，弯下腰吻了吻他的额头：“那你等等。”
　　纪清刚转过身，贺离又伸手拉住了他。
　　纪清转过身：“怎么了？”
　　贺离试探着开口：“鹤鸣，我娘亲她真的…不在了…”
　　声未落，泪先行。
　　纪清神色闪过一丝悲痛，俯下身抱了抱他。
　　贺离没有抬手，眼泪又不争气地滴了下来。他昏睡了好几天，整个人都不太清醒，梦里梦外的景象有些分不清，直到上一刻，他都依稀觉得娘亲的逝世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纪清松开他，给他擦了擦眼泪，转身出门了。
　　贺离怔怔地目送纪清离开，而后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不一会儿纪清就回来了，手上端着一碗粥，身后还跟着高杨苏和贺老将军。
　　高杨苏上前一步，在床边坐下：“殿下可算醒了，来，我给你把个脉。”
　　贺离伸出手，垂着头，低声道：“有劳高公子了，不过我已不是王爷了，公子无需再唤我殿下。”
　　高杨苏自觉言错，顿了顿，将手指搭在了贺离脉门上：“没什么大碍了，不过还是要注意，别再有什么大喜大悲的情绪了。还有就是这几天昏睡着没吃东西，才醒过来，脾胃虚，吃清淡点。”
　　纪清将高杨苏交待的事一一记下，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了贺离嘴边：“吃点东西吧阿离。”
　　贺离张口将粥喝了下去，看了看周围，有些难为情道：“我自己来吧。”
　　高杨苏干咳了一声，默默退了出去。只是贺老将军还在，纪清也不勉强，将粥碗递给了贺离。
　　贺离接过碗，但手却控制不住地抖，纪清见状又将碗接了过来，温声道：“还是我来吧。”
　　贺老将军一进屋就坐在了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言不发。
　　贺离也看了看自己抖如筛糠的手，没反对，靠在床头任由纪清喂他。
　　喂他喝完一碗粥，纪清收拾好碗离开了房间。
　　贺离靠在床头，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贺老将军大步走过来一把按住他：“你先别下床，一家人，不讲究那么多。”
　　贺离抬了抬手，感觉没什么力气，于是又靠了回去：“祖父，我…”
　　贺老将军叹了口气：“你什么你，玉儿的事不怪你。”
　　贺离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哽咽到说不出话。
　　贺老将军安慰道：“你母亲命里福薄，有你已是万幸。”
　　贺老将军年事已高，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十分悲痛，明面上看着没什么大事，但这几日来头发都又白了不少，到现在眼眶也是红的，现在还在安慰着贺离：“祖父这些年征战沙场，生生死死看得多了，心里比谁都明白，活着的时候天天在人前晃悠，让人想不注意都难，但人一旦往生，只要有人还惦记怀念，就还没死彻底。你娘亲多好，生时母仪天下，死后大魏百姓都还会记得曾经有这么个人，再不济还有你记着呢，不是吗？”
　　贺离听了贺老将军这番话悲痛难忍，双手捂住脸，眼泪止不住透过手指缝隙往下砸，泣不成声。
　　贺老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贺老将军纵横沙场三十余年。见过无数生离死别，对生死看得极淡，但当事情落在自己头上时，他还是红了眼眶。
　　贺离伸手抹掉自己脸上的眼泪，一颗两颗，怎么也擦不干净。
　　贺老将军用力拍了拍他的背：“男儿有泪不轻弹！别哭了，振作起来！别丢我贺家的脸！”
　　不知这一拍用了多大的力，拍地贺离后背生疼，眼泪呛到了嗓子里，抑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贺老将军见他呛着了，连忙伸手又拍了他几下，不料下手太重，贺离咳了个昏天黑地，下一刻，一口血被咳了出来，吐在了床褥上，纪清闻声闯了进来，扶着宋离躺下，又急匆匆地叫来了高杨苏。
　　高杨苏皱着眉站在床前，听完了前因后果，中肯的评价道：“贺老将军，你这手劲儿着实有些大啊，还有，不是说了不要有大喜大悲吗？”
　　贺离缓过气，摆手道：“我没事，有劳高公子了。”
　　高杨苏点点头，又给他把了脉确认一下：“没什么事，贺老将军您可别再刺激他了，他要是出事了纪清估计得拉着我跟他一起陪葬。”
　　贺老将军点点头，有些懊恼：“知道了知道了，谁知道这小子这么弱，这宋家的孩子都弱成这样吗？唉。”
　　高杨苏笑了：“贺老将军您还真误会了，这煜王殿…额…贺小公子还真不弱，若是他弱，估计挺不过这几天了。”
　　贺老将军想了想这几天贺离的模样，心有余悸，一拱手：“有劳高神医了。”
　　高杨苏可受不起这一礼，连忙扶起他：“贺老将军哪里的话。”
　　贺老将军又看了看贺离，道：“阿离，我过几日要回兖州了，随后要北上，你自己好好养伤。”
　　贺离挣扎着坐起来：“这么急吗祖父？什么时候走？”
　　贺老将军声音低了下来，答道：“等你母亲下葬后。”
　　贺离低着头，小声道：“好。”
　　贺老将军又道：“有纪清照顾你我也放心，你娘亲都跟我说过了，虽然这不是提这事儿的时候，但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说不定我哪天也出什么意外呢？在这儿我先说了，你们两的事，我准了。”
　　贺离抬起头：“什么？”


第六十章 
　　贺老将军睨他一眼：“啊什么啊？你好好照顾自己，现在北疆不安宁，我此去极有可能三年五载都回不来了。”
　　贺离失落地点点头，低声道：“嗯。”
　　贺老将军又道：“你此后有什么打算？”
　　贺离想了想：“先为娘亲守孝一年，之后再做打算。”
　　贺老将军：“行，虽说大魏不讲究这些，但那好歹是你母亲，守孝是应该的。等你丧期满，若是愿意，可来北疆找我。”
　　贺离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闷声道：“可以吗。”
　　贺老将军：“有什么不可以，你现如今已经被逐出皇室了，就是个普通百姓，你要做什么宋家是再也管不了你了，来军中历练历练，若你能坚持下来，以后我贺家也算后继有人。”
　　贺离迟疑了片刻，看向了纪清。
　　纪清微笑道：“若你想去，我定当全力支持，想做就去做吧，其他的交给我。”
　　贺离低下头，咬了咬唇，下定决心道：“祖父，待守丧期满，我去北疆找你。”
　　贺老将军爽快道：“好。”
　　贺离转过头看了看纪清，高杨苏和贺老将军对视一眼，都很识相地退了出去。
　　纪清送二人离开，在床边坐下，拉起了他的手仔细的捂着，温声道：“阿离，你想做什么去做就是了，有我。”
　　贺离看着他温柔的笑容，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只是不出片刻眼泪又滴答滴答地落了下来。
　　贺离觉得很丢人，躺了下去，仰头看着正上方，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流入鬓发。
　　纪清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叹息道：“阿离，闭着眼歇一会儿吧。”
　　贺离说话还带着些鼻音，低声道：“嗯。”
　　纪清的手温温热热，一手覆住了他半张脸，贺离只觉得很舒服，很安心，再加上刚 醒来很是疲惫，不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确定他睡着后，纪清才站起身，给他拉了拉被子，悄悄出了房间。
　　不出他所料，贺老将军在凉亭下等着他。
　　他轻轻拉上房门，转身走了过去。
　　纪清行了一礼，恭敬地唤道：“贺将军。”
　　贺老将军抬手止住了他：“不必多礼，叫将军太生分了，叫祖父吧。”
　　纪清抬首，贺老将军目光灼灼，威严又慈祥，看得纪清心里一热，犹豫片刻，恭敬道：“祖父。”
　　贺老将军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
　　纪清点点头沉默着，等贺老将军开口说话。
　　贺老将军叹了口气：“纪清啊，我将阿离交给你了，我年事已高，若是不打仗还好说，但现如今胡人对大魏虎视眈眈，用不了几年估计就要打起来了，我们这些人上了战场能不能活着下来，从来都不好说，阿离如今这模样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但又不得不走，只能把他交给你照顾了。”
　　纪清单膝跪在了贺老将军身前：“请老将军放心。”
　　贺老将军叹息道：“这孩子随他娘，倔，若是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多担待。”
　　纪清：“您言重了。”
　　贺老将军想了想，又道：“阿离他，唉，怎么说呢，天之骄子一朝坠落云端，他什么都没有了，没了家，没了娘亲，现在我也要北上，只能全靠你了。”
　　纪清静静地听着，心疼得不行。
　　贺老将军：“若来日他要来找我，你也不要怪他。”
　　纪清：“您多虑了，我怎么会怪他，我知阿离心之所向，从认识他时我就知道，若他来日能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心愿能达成，那便无遗憾了，人这一生，不就是求个终其一生，了无遗憾吗？”
　　贺老将军笑了笑：“你说的对。”
　　纪清又道：“您老请放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一定会护好阿离，我不会怪他，他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贺老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离遇到你真是福气，那小子眼光不错。”
　　贺老将军这一生阅人无数，几乎没有看走眼过，就贺离的事来说，他对纪清是实打实的信任。
　　纪清垂下头：“祖父过奖了，遇见他才是我的福气。”
　　贺老将军伸手将纪清拉了起来：“阿离就拜托你照顾了。”
　　见纪清点头答应，贺老将军放下了心，转头看了看屋内：“我走了，他就交给你了。”
　　纪清：“这么着急吗？”
　　贺老将军点点头：“阿离醒了我就放心了，该说的我也都跟阿离说了，我已经在这儿耽搁了两天，再不回去上朝皇上该起疑心了。”
　　纪清点点头：“那我送您。”
　　贺老将军摆摆手，转身走了，边走边大声道：“不必了，来日方长，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见。”
　　纪清抱拳躬身：“恭送将军。”
　　待贺老将军离开，纪清才转身去办事。
　　天已经黑透了，纪清自己换了一身素白丧服，手里拿着一套，回了房间。
　　床头烛火一下一下地跳动着，照在床上人苍白的脸上。贺离睡得正深，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细长的手指紧紧捏着自己的袖子。
　　纪清轻轻叹息一声，放下衣服坐到了床边，伸手抚平了贺离眉间褶皱，又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又是夜不成眠，贺离晕倒后的几个晚上都是纪清守在身边，不眠不休，生怕这人有什么闪失。
　　翌日清晨，贺离早早就醒了过来，他先是睁开了眼，感觉到有人握着自己的手，便放弃了起身的动作，微微侧过了头
　　见纪清睡得正香贺离也就没有打扰，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的睡颜，心道：“这人怎能生得如此好看。”
　　他微微勾了勾指尖，悄悄笑了笑：“长得再好看也祸害不了别人了，这可是我的人。”
　　他翻了个身，没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纪清的脸。
　　纪清睡得浅，被他轻轻一碰就醒了过来，一双琥珀色的干净眸子就这样直直对上了贺离，只是迷糊了片刻就清醒了过来：“阿离，你醒了。”
　　贺离有些懊恼，纪清一看就没怎么休息，自己就这样冒冒失失扰了纪清好梦。
　　纪清见他不说话，很是担忧：“怎么了阿离？”
　　贺离摇摇头：“没什么。”
　　纪清又道：“饿不饿？”
　　贺离又摇了摇头：“不饿。”
　　纪清愣了愣，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在贺离也没等他找话，往里边挪了挪：“鹤鸣，你这些日子都没休息好，躺上来再睡会儿吧。”
　　纪清抬头：“什么？”
　　贺离：“什么什么，上来睡会儿吧，那椅子上趴着肯定不舒服。”
　　纪清拉着宋离的手顿了顿，不过又很快反应了过来，点点头：“好。”
　　说罢便站起身躺到了宋离身边。
　　此时已是深秋，纪清趴在床边睡了一夜，穿得又单薄，裹了一身寒气，所以只是和衣卧在了贺离身边。
　　贺离侧卧着，见状掀起被子将纪清裹了个严严实实：“躺进来吧，不冷吗？”
　　纪清笑了笑：“不冷。”
　　贺离摸了摸他另一只手，只觉得冰凉到几乎有些僵硬：“这还不冷，你骗傻子呢？”
　　纪清没狡辩，安安静静地闭上眼，任由贺离给他捂手：“阿离，贺太后明日下葬，你去送她一程吧。”
　　贺离神色暗了下来，短暂的静好破碎，贺离又在一瞬间被拉回了现实，泪水夺眶而出，划过鼻梁汇到了另一只眼睛里，最后流入鬓角。
　　纪清敏锐地睁开眼，抬手擦掉他的眼泪，皱眉道：“抱歉阿离，我不该提的。”
　　贺离将哽咽声吞了回去，低声道：“没事，总要面对的不是吗。”
　　纪清没说话，一点一点给他擦掉眼泪。
　　贺离又道：“不就是没有家了吗，我总要长大的嘛。”
　　像是在安抚纪清，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纪清听得心疼，将他抱进怀里：“有我在，没事的阿离，有我在，有我在你就有家。”
　　贺离将脸埋进被子，压抑又悲伤地哭着，纪清也没再说话，只是不停地拍着他的后背。
　　半晌，哭声渐渐弱了下去，纪清悄悄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贺离似乎是哭累了，闭上眼睛又慢慢睡了过去，只是脸上还挂着泪珠。
　　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经过纪清同意，贺离总算是勉强能下床了。
　　贺离坐在床沿上，迟疑着伸出手抚摸着床头那套白色的丧服，良久，重重叹了口气。
　　上次穿白衣贺太后还在问他，没想到不过一年多，再次穿白衣就是为贺太后守丧了，贺离盯着那套白衣发了很久的呆。
　　半晌，他才一件一件地将那身衣服换上，最后用一根白色的帛带将散乱的头发随意绑了起来，整个人无精打采，看上去虚弱又颓废。
　　站在门口等他的纪清看了看他的模样，一言不发地拿来梳子将发他的丝梳理好，整整齐齐地束了起来。
　　头发束好，纪清站在他身后轻声问道：“阿离，吃点东西吧。”
　　贺离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应道：“好。”
　　纪清起身：“我去给你拿。”
　　午后，阳光从屋檐下斜斜照进凉亭，水面波光粼粼，映进贺离眼底，生生给少年镀了一层光，只是那少年失魂落魄，苍白不堪。
　　贺离斜靠在栏杆上，呆呆地看着纪清的身影，突然发现对方身上穿着跟自己一样的丧服，震惊片刻，随即了然。
　　贺离是个心很大的人，连死都不怎么害怕，呆在死牢里的那三天，他是镇定的，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但他属实没料到至亲的人离开会有这么痛，痛到比自己去死还要难受。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去死，换娘亲好好活着。
　　逝者已逝，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护好还活着的人。
　　他目光灼灼，紧跟着纪清。
　　不惜一切代价。


第六十一章 
　　纪清端着碗走近，伸手在贺离面前晃了晃：“看什么呢阿离？”
　　贺离有些着急的抓住纪清的手，摇摇头：“没什么。”
　　纪清坐在他身旁，将碗递给他，淡淡道：“没什么就好，喝了吧，你昏睡了好几天，高杨苏说你刚醒来，脾胃虚，喝粥最好。”
　　贺离接过他手上的碗，蹙眉道：“唉，喝粥也不是不行，只是嘴里始终是缺了点味道。”
　　纪清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
　　贺离探出脑袋看了看，没看出个所以然：“这是什么？”
　　纪清从锦囊里拿出一粒糖，举到了贺离唇边：“啊——”
　　贺离愣了愣，张开了嘴。
　　纪清见他将糖含进了嘴里，满意的合上锦囊，收回了怀里。
　　贺离咂咂嘴：“真甜，不过你只给我吃一颗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纪清笑道：“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贺离脸色微微一变：“哦，也不知道是哪位佳人送的，让你如此吝啬。”
　　纪清想了想道：“我这不是吝啬，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确实是佳人送的。”
　　贺离黑了脸，不再接话，闷头喝粥。
　　纪清又道：“在苍兰县的时候，那位佳人知道我吃药怕苦，托陈征把糖给了我。”
　　贺离脸色更难看了，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心里暗搓搓地骂道：“在苍兰县认识的人？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妖精！”
　　贺离：“哦。”
　　纪清见他脸色不太好，急忙问道：“怎么了阿离，是不是哪不舒服？”
　　贺离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啊。”
　　纪清担忧道：“你脸色不太好看啊，要不赶快回去躺着吧。”
　　贺离听了这话立刻反应了过来，有些难堪，心道：“我何时变得如此斤斤计较了？”
　　纪清见他不说话，更着急了：“你别吓我阿离。”
　　贺离回过神，将碗里剩下的粥喝完，抬头道：“没事没事，躺了好几天了，再躺骨头都酥了。”
　　纪清拿过他手里的空碗：“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把碗放好，回来陪你走走。”
　　贺离点点头：“好，我在这儿等你。”
　　纪清起身往厨房走去，他就又靠在栏杆上发呆，正出神，突然对面池塘边上什么东西晃了眼。
　　贺离看了一眼厨房，纪清还没出来，于是他慢悠悠地起身走到了池塘边蹲了下来，走近了贺离才看清，那是一个酒瓶，雪白的瓶身，陷了一半在沙砾里。
　　贺离脱掉鞋袜趟进了水里将酒瓶捡了起来，看看上面沾着的沙，又弯下腰将瓶子放进水里洗净。
　　刚直起身就被人从背后拉起来抱进了怀里，上了岸贺离就看到了纪清略带担忧的脸：“阿离，你这些天正是虚弱的时候，别碰凉水。”
　　贺离勉强笑了笑：“我没那么虚弱。”
　　纪清不由分说地将他放在石凳上，单膝跪下，脱下外袍擦干了他的脚。
　　贺离试图缩回脚：“我自己来吧。”
　　纪清不松手，一言不发地仔细擦拭着。
　　贺离反抗无效，呆呆坐在石凳上任由摆布，无力道：“鹤鸣啊，我真没那么虚弱。”
　　纪清暂时松开他的脚腕，拿过鞋袜给他套上。
　　贺离把玩着手上的酒瓶，随口道：“鹤鸣，这酒瓶为什么会在池塘里呀？”
　　纪清没回答，微微起身弯着腰，伸长手将打湿了的外袍放在了石桌上，顺便将贺离困在了臂弯里，直勾勾地盯着他。
　　贺离有些被他的眼神吓到了，结巴道：“鹤、鹤鸣，你怎么了？”
　　纪清眼睛里有畏惧，有担忧，还有一丝愠怒，盯着贺离看了片刻后融作了盛满双眸化不开的温柔。
　　“阿离，你不知道，你昏迷不醒那几天我有多害怕。我不要替你好好活着，我要你自己好好活着，若是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可能好好活着。”
　　贺离心突然有些痛，抬起手轻轻抱住了纪清：“我这不是没事吗。”
　　贺离话音刚落，袁熙的声音就在湛露园里响了起来：“师哥！你在哪儿呢？”
　　纪清暗骂了一句，松开了贺离应道：“我在这儿，池塘边。”
　　袁熙小跑着过来，惊讶道：“师哥，你是掉水里了吗？鞋怎么湿了，还有衣袍怎么也湿了？”
　　纪清没回答，直接道：“找我什么事？”
　　袁熙挠了挠头，想起了正事：“不是找你，是来找煜王殿下，前厅有两人来找煜王殿下。”
　　贺离顿了顿：“找我？叫什么？”
　　袁熙：“一个叫刘子建，另一个叫李竹轩。”
　　纪清偏过头问贺离：“见不见？
　　贺离迟疑片刻，点点头：“都找这儿来了，还是见吧。”
　　纪清点头：“好，其实他们前两天来过，但你还昏迷着。”
　　贺离起身：“走吧。”
　　他说完率先迈开了步子，纪清一把拉住袁熙，走在了后面。
　　袁熙莫名其妙：“师哥，你拽着我干嘛？”
　　纪清压低声音：“以后别再叫阿离煜王殿下了。”
　　袁熙一拍脑袋，低声骂道：“瞧我这脑子，这般喊习惯给这事儿忘了。”
　　纪清道：“没事，以后记着就行。”
　　袁熙；“那我以后叫他什么？”
　　纪清：“叫他名字，或者，叫阿离吧。”
　　袁熙摇摇头：“叫贺公子吧，这样顺口一点。”
　　纪清点头道：“随你。”
　　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两人的对话还是一字不漏传到了贺离耳中，他有些难过，也有些感动，纪清这人温柔又细心，无处不在为他着想。
　　他勉强牵起唇角，笑了笑，转过头：“你们两背着我说什么呢？”
　　纪清上前两步追上了他：“没什么。”
　　袁熙看着两人的背影，耸耸肩，学道：“没什么。”
　　……
　　贺离知道刘子建担心他，但他属实没想到刘子建会扑上来一把抱住他，也没想到自己虚弱到能被他一把扑倒。
　　贺离十分艰难地将摔懵了的刘子建从自己身上推下去，拉住纪清的手站了起来。
　　刘子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还没等贺离开口，自己先撑不住哭了起来。
　　贺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了纪清一眼，纪清朝他点点头，转身出了前厅。
　　刘子建紧紧抱住贺离嚎啕大哭，贺离无奈，一直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我这不是还活着吗？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李竹轩上前一步拉开刘子建：“阿离，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先坐着休息一下吧，子建，你冷静一点。”
　　刘子建泪眼朦胧，看了看贺离苍白的脸，心里更难过了，哽咽着点点头：“阿离，你先坐下吧。”
　　李竹轩：“阿离，你伤好些了吗？”
　　贺离：“那五十大板打得不重，没什么大碍。”
　　刘子建擦干眼泪，关切道：“没什么大碍怎么会昏迷这么久？”
　　贺离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刘子建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抱歉阿离，我、我不是故意的。”
　　贺离：“没事，不说这个了。”
　　刘子建立刻扯开话题：“对了阿离，那日在猎场发生了什么事啊？你怎么就进了死牢啊？”
　　李竹轩在旁边叹了口气，心想这刘子建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在贺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讲了一遍。
　　刘子建难得没有插嘴，老老实实地听着贺离讲完了整件事，然后沉默了好久。
　　李竹轩突然道：“这么说，你也不知道当时是谁推你下的城墙？”
　　贺离摇摇头：“不知。”
　　李竹轩眉头紧锁：“有没有别人看到？”
　　贺离：“当时场面十分混乱，人来人往，没什么人会注意到，若真要说起来，不管是我自己失足落下还是有人不小心撞到都是说得过去的，况且就算说出来，也没什么人会在意这件事。”
　　刘子建点头：“确实，不过你到底怎么想的，怎么一拳就把那狮子打死了？”
　　贺离：“那畜生都扑到了我跟前，我不打它难道等它来吃了我吗？”
　　李竹轩道：“你们不觉得事情有些奇怪吗？”
　　刘子建：“哪奇怪了？”
　　李竹轩：“狮子是猛兽，哪怕是想多尔麒那等粗人也费了好大力气才将那畜生打死。阿离虽有习武，但要真正打死那头畜生多少要费些力，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贺离听了这话也皱起了眉，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刘子建：“那照你这么说，有人是故意要害阿离了？”
　　李竹轩看他一眼：“你这不是废话吗？那人将阿离推下围墙就是为了害他，四五丈高的城墙，阿离若是手无缚鸡之力，摔下去就算不死也得断胳膊断腿，再把几头饿极了的狮子放出来，若是禁军不能及时赶来，那阿离肯定就死无全尸了。”
　　刘子建又道：“那阿离这不是没事吗？”
　　李竹轩：“你还是适合回工部修城墙。”
　　刘子建大怒：“修城墙的招你惹你了？”
　　李竹轩不回答他，接着道：“若是阿离摔下去没事，那基本就能坐实了阿离违反禁武令的事，就算不能，也足够让陛下与阿离生出嫌隙。君臣之间一旦生出嫌隙，要么君灭臣，要么臣弑君，更何况阿离身上还是正统的皇室血脉。”
　　贺离点点头，他刚醒过来，还没来得及费脑子想这些，现在听李竹轩条分缕析地说着，还省了动脑的功夫。
　　李竹轩接着道：“若是此事真的有人在背后算计，那么那几头畜生一定也是动了手脚的，阿离当时若是摔断了手或者腿，必定会成为那几头腹中餐，那便真正死无对证了。”
　　贺离点点头：“那这件事要查还得从那几头畜生查起。”
　　李竹轩点点头：“不错。”
　　贺离站起身：“那我托人去查。”
　　李竹轩拦住他：“大可不必，你家那位纪公子估计早就查过了。”


第六十二章 
　　刘子建：“你怎么知道？”
　　李竹轩敷衍道：“猜的。”
　　刘子建很是不满，但也没有追问。
　　李竹轩又道：“阿离，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究竟是谁要害你？”
　　贺离苦笑道：“我得罪过的人可多了去了。”
　　李竹轩：“有没有什么得罪的特别厉害的 人？”
　　贺离摇摇头：“好像没有，想不起来了。”
　　李竹轩想了想，道：“要不问问你家那位纪公子？”
　　贺离点点头，将纪清叫进了屋。
　　纪清坐在主位上，听三人说完低头抿了口茶：“李公子猜的八九不离十，不过想害阿离的人不一定是阿离得罪过的人。”
　　李竹轩：“纪公子是查到了什么吗？”
　　纪清摇了摇头：“背后的人藏得太深，我无能，没查出个眉目，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人与阿离应当是没什么太大的明面上的过节。”
　　李竹轩点点头，又对贺离道：“你自己小心，你此番逃过一劫，若是那幕后主使想将你置于死地，必不会善罢甘休。”
　　贺离点点头：“我知。”
　　纪清：“李公子大可不必担心，阿离在我身边我不会再让他出事。”
　　正事说完，刘子建又活了过来，打趣道：“这用得着你操心？”
　　李竹轩叹口气，没理他，起身道：“阿离，我们不能在这儿呆太久，看到你没事我们就放心了。纪公子，今日多有叨扰，请见谅。”
　　纪清站起身：“无妨，你们既是阿离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不必客气，我差人送你们出府。”
　　李竹轩拱手：“有劳了。”
　　刘子建：“就走了吗？”
　　李竹轩拉起他：“我们不能在这儿久待，否则阿离已经离开俞都的消息就白放了。”
　　刘子建恍然大悟：“喔喔，那我们走了阿离，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贺离挥挥手：“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目送二人走远后，纪清揽住他的肩膀，担忧道：“阿离，回去休息吧。”
　　贺离确实有些体力不支，顺势靠在他怀里：“听竹轩说，我已经离开俞都了？”
　　纪清扶他坐下：“是我放出去的消息。”
　　贺离没想明白：“为什么？”
　　纪清：“一来是让宋端安心，你是正统皇室血脉，又出了这档子事，多在俞都一天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威胁，再说此时贺老将军还在俞都，他很难不多心；二来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幕后黑手还没揪出来，就像李竹轩所说，你死里逃生，若你还在俞都他必不会善罢甘休。毕竟能想出这种阴毒手段的人，必定也会明白斩草除根的必要。”
　　贺离道：“能瞒过去吗？”
　　纪清点点头：“能，我托一江湖朋友易了容，瞒过了皇帝派来的官员。”
　　贺离失落地点点头：“好，但是鹤鸣，我是不是不能去送我娘亲最后一程了？我娘亲明日就下葬了。”
　　纪清弯下腰：“贺老将军把贺太后和方凝的尸身带回贺家了，明日葬于贺家冢，且以贺太后生性喜静为由，婉拒了百官吊唁送行，贺老将军军功加身，又是宋端的祖父，宋端自然没有阻拦，随了他的意。”
　　贺离失落道：“那我皇兄还不是要去。”
　　纪清：“宋端生母明日迁入皇陵，追封慈和皇太后。”
　　贺离猛地睁大眼睛：“什么？什么生母？”
　　纪清：“宋端并非贺太后所出，阿离，陈年旧事，你就不要知道了。”
　　贺离眼眶又红了，语无伦次：“我、我为什么不要知道？鹤鸣，我、你跟我说说好吗？”
　　纪清叹口气，摸了摸他的头：“乖，别问了。”
　　贺离何其聪慧，纪清如此反常，必定是藏了什么事，于是他当即抓住纪清，逼问道：“你到底知道什么？鹤鸣，别骗我。”
　　纪清面色如常道：“我只知宋端的生母不是贺太后。”
　　贺离眼泪大颗大颗滑落，顺着脸颊汇集到下巴，最后落在衣襟上：“那我娘亲的死，是不是与这有关？”
　　纪清摇头：“没有。”
　　贺离双眼盛满悲伤：“你别骗我！”
　　纪清沉默良久才开口道：“贺太后要你开心地活着，能够得你所爱，衷你所愿。”
　　贺离怔了片刻，冷静了下来：“我就想知道，娘亲的死，到底与大哥有没有关系？”
　　纪清想了想，还是回答了他这个问题：“没有。贺太后病重已久，只是出了些意外，提前走了这条黄泉路。”
　　他不想骗他，所以他只挑了能说的真话来说。
　　好在贺离没有再追问，只是心如死灰般地点点头，失魂落魄地起身离开了。
　　纪清抬到一半的手，最终还是没拉住贺离的衣角，有气无力地放了下来。
　　翌日，天还未亮纪清就收拾妥当站在宋离门前等待了。
　　贺离坐在铜镜前，借着昏暗的烛火光将草汁一点点抹在脸上，待草汁干透，又拿起两撇小胡子粘在脸上，这么一折腾，再加上神色本就憔悴，翩翩少年摇身一变成了邋遢流浪汉。
　　脸上收拾完，他又站起身，从旁边木架上拿过一件黑色斗篷披在了身上，最后戴上帽子打开了房门。
　　贺离：“鹤鸣，我们走吧。”
　　纪清点点头，戴上帽子，带着贺离从偏门离开了。
　　将军府门前、房檐上都挂了招魂幡，抬棺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守在堂前。
　　前厅设了灵堂，放了牌位，此时天还未亮，偌大的厅堂，来吊唁送行的人寥寥无几。
　　经过通传，贺离顺利地进了灵堂，他脱下黑色的斗篷，整理好衣冠，取了三柱香，点燃，在灵位前跪了下来。
　　“娘亲，孩儿不孝，今日才来见您。孩儿有憾、有愧，您病时孩儿未能侍奉床前，您安好时孩儿未能承欢膝下。孩儿无用，没能让您享天伦之乐，还总是惹您生气，让您担心。”
　　“连这最后几天都没能好好陪您，希望娘亲别怪孩儿。”
　　“孩儿定会像娘亲所期望的那样，抱诚守真，承我贺家风骨，无愧于人，无愧于己，无愧于心，不虚此生。”
　　言罢，贺离重重地朝着灵位磕了三个头，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贺离在贺太后灵前一动不动跪了好久，没有流一滴泪，镇定得不像话，就连贺老将感到不可思议，总觉得那个蛮横人任性的小王爷一夜之间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吉时将到，贺离慢悠悠地站起身，又披上了斗篷，双手捧着贺太后的牌位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纪清跟在他斜后方，赤翼军守在左右，整齐又肃穆，为贺太后送行，闲杂人等见这状况都躲得远远的，赤翼军在百姓眼里是战神，也是杀神。
　　一尊灵柩埋进土里，立了两块石碑，一块石碑上刻着方凝，一块石碑上刻着贺芷玉。
　　纪清盯着这两块刻着不同名字却埋在一起的石碑，若有所思。
　　石碑下只有一尊棺椁，那这两人是合葬了？
　　贺太后，万禧帝的正妻，与她宫里的女官埋在一起，这要是传出去，对宋氏皇族的脸面可不是一点点的损伤。
　　纪清眯了眯眼睛，移开了视线。
　　贺老将军蹲在墓碑前念念叨叨了好一阵才起身，悄悄抹了把眼泪。
　　贺老将军：“阿离，你过来，最后再给你娘亲告个别吧。”
　　贺离从令如流，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贺老将军：“你不说点什么？”
　　贺离望着墓碑道：“祖父，该说的我都说过了，相信我从今后的所作所为，娘亲在天有灵，都看得到。”
　　贺老将军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男子汉大丈夫，用行动说话！”
　　贺离点点头：“祖父，你什么时候启程回兖州？”
　　贺老将军想了想，如实道：“明天。”
　　贺离：“这么着急？”
　　贺老将军叹口气，道：“不急不行啊，北疆的事耽搁不得，而且此番回兖州还多了个麻烦。”
　　贺离：“什么麻烦？”
　　贺老将军：“东胡主部单于差人送信来，要求将多尔麒送回东胡，皇上迫于局势答应了，老夫此番还要将多尔麒送回雁门关外。这不是多了个大麻烦吗？”
　　贺离点点头：“确实麻烦，这与放虎归山何异？”
　　贺老将军：“老夫倒是想一道斩了他个恶狼，但大魏现在尚且敌不过东胡，没有拿的出手的精兵良将能与东胡一战，若是将人斩了可不就是在引战吗？”
　　贺离：“这一仗是早晚都要打的，东胡屈居于北方多年，土地贫瘠，靠游牧为生，中原地区水草丰美，觊觎大魏不是一天两天了。”
　　贺老将军笑道：“不错，打是早晚要打的，只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大魏受了东胡这么多年的气，送出去的公主一双手数不过来，金银财宝更是数不胜数，这谁能忍？只不过时机还没到罢了，好在先帝与现在的陛下没前几代那么冥顽不灵，都开始强军了，局势会慢慢好起来，待再养它个两三年的兵，培养出几个将才，就足以一战了。”
　　贺离沉吟道：“只怕东胡等不了。”
　　贺老将军点点头：“确实，此番主部单于派多尔麒来大魏，就是为了试探，若让他试出个深浅，战火不过三月就会烧到中原。这次你出了意外，相当于搅了搅浑水，东胡短时间内是不敢轻举妄动了，毕竟实在是输不起。”
　　贺离笑了笑：“这倒是因祸得福了。”
　　贺老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你的祸，大魏的福。”
　　贺离吸了口气：“罢了祖父，不提这个了。”
　　贺老将军点点头：“行，阿离，我明日启程，你不必来送我，纪清放了消息出去，说你已经不在俞都了。”
　　贺离点点头：“祖父，我知道。”
　　贺老将军：“知道就好，他心细，也是为了你好，你有他照顾，我也放心。”
　　贺离垂着头：“祖父说的是。”


第六十三章 
　　贺老将军看着自家外孙，越看越满意：“阿离长大了。”
　　贺离颇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阿离在祖父这儿永远是小孩儿。”
　　贺老将军笑得眼角皱纹都开了花：“就你最会说话。”
　　贺离淡淡一笑，贺老将军想了想又道：“明年这个时候我要是没回来，你记得来给你娘亲扫墓。”
　　贺离：“我不会忘的，祖父。”
　　贺老将军点点头：“行，那你们先回去吧，皇上一会儿估计要来，别叫他遇上了。”
　　贺离点点头，拱手道：“祖父，阿离告退。”
　　贺老将军：“去吧。”
　　还没走两步贺老将军又开口叫住了他们，只不过这次不是对贺离说的：“纪清，我贺家就这么一个后辈，你一定要护好他。”
　　纪清转过来，抱拳躬身：“祖父请放心，我一定会护好阿离。”
　　贺老将军点点头，又道：“不只要护着他，还要敬他，爱他，你要是敢对不起他，我赤翼军十万将士来找你算账！。”
　　纪清听闻此言忍不住笑了，而后认真道：“请祖父放心。”
　　贺离红了脸：“祖父，你这是在说什么呢？跟嫁女儿似的。”
　　贺老将军摆摆手：“我这不是要走了不放心你吗？就这么把你交给这小子了，我不得多叮嘱两句。”
　　贺离揉了揉额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贺老将军声音弱了下来，带了些惆怅：“你祖母走得早，我独自将你娘亲养大，捧在手心里的至宝，一朝嫁入深宫为质，凄苦一生，我贺怀周戎马倥偬大半生，唯一的遗憾就是你娘亲，我不求什么传宗接代，只愿你能平安快乐，你娘亲在跟我谈起你的事的时候告诉我，逆着这世俗相爱本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让我不必再多加阻拦。”
　　对啊，二人皆为男子，逆着世俗相爱本就不易，他们又怎会多加阻拦。
　　贺老将军叹口气，看向了墓碑：“只是遗憾，怪我害你娘亲嫁入了薄情帝王家，没能让她与挚爱之人白头偕老。”
　　贺离听完，沉默良久，答道：“生不能同衾，死能同穴也是好的。”
　　贺老将军笑笑：“说得好，行了，你们快走吧，不然待会儿该撞到皇上了。”
　　贺离点点头：“祖父，您保重。”
　　贺老将军摆摆手，朗声道：“去吧去吧。”
　　贺离没再多做停留，拉着纪清离开了贺家冢，走到出口时，贺离回头看了一眼。
　　贺老将军站在深秋的清晨里，斑白的鬓发随风轻轻晃动着，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不再是贺离记忆里那个高大威武，英姿飒爽的将军了。
　　贺离裹紧了斗篷，回到将军府，从偏门溜了出去。至于为什么不走正门……刚走到前院时一名赤翼将士就急匆匆地来报，说是宋端快到将军府了。
　　惹不起他躲得起，连忙拉着纪清走了偏门。
　　离开了将军府那条巷子贺离才松了一口气，站在巷口，贺离回过头，远远看见宋端从龙辇上下来。
　　纪清在身侧陪着他，片刻后揽住他的肩，轻声道：“阿离，我们走吧。”
　　贺离收回目光，点点头转过身：“鹤鸣，你说我皇兄为何要选在今日为他的生母迁墓，今日娘亲下葬，他连最后一程都不愿来送。”
　　纪清想了想，道：“他不来不是正好吗？他若来了，你便来不了了。”
　　贺离点点头：“也是，不过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何他非要选今日迁墓。”
　　纪清思索片刻，如实道：“宋端此人心胸狭隘，嫉妒心极强，又身为一国之君，好面子。据我所知，他的生母只是贺太后的一名陪嫁丫鬟，今日是贺太后下葬之日，贺太后没有葬在皇陵，他特地将迁墓追封选在今天，无非就是为自己生母正名罢了，将从前的见不得人的事摆到台面上来，让百官和天下人认可。毕竟时过境迁，先帝那些破事也没什么人在乎，现如今只要他找个体面的理由，也不会有人去查证考究，贺太后不葬在皇陵，死后就不能算是宋氏皇族的人。按大魏皇室的礼节来说，中宫之位不可空缺的，死后也一样，选在今日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算是废了贺太后的中宫之位了。”
　　贺离疑惑道：“原来如此，可是这跟他心胸狭隘、好面子有什么关系？”
　　纪清语速不急不缓，顿了顿接着道：“正因他心胸狭隘、好面子，他才不能容许血统比他尊贵的人存在，你是万禧帝明媒正娶的皇后生下的嫡子，现如今被贬为庶人，他不需要再忌惮你，可他是先帝一时冲动造下的不愿承认的孽。这对他来说就是扎在心里的一根刺，他在今日将生母迁入皇陵，追封太后，就是在向天下人昭告，他是正统皇室血脉，王位唯一的继承人。”
　　贺离闷闷不乐道：“这皇位真有那么令人着迷吗？”
　　纪清微微一笑：“对有情之人来说，最迷人心智的是情爱；对无情之人来说，最迷人心智的是权力。”
　　贺离追问：“何为有情之人？何为无情之人？”
　　纪清道：“有情无情的界限自古以来就没有一个定性，你若觉得你是有情之人，那你就是。”
　　贺离停下脚步，直直看着他：“那你呢？你是有情之人还是无情之人？”
　　纪清也停下脚步，认真地回答道：“我是有情之人。”
　　贺离：“既然有情无情没有一个明确的界限，那你凭什么说你是有情之人？”
　　纪清不假思索道：“因为在我心里，你最重要。”
　　贺离有些生气：“我们才认识不过一年，你就能确定我在你心里最重要，那么这个’重要‘是否有些太轻率了？”
　　纪清：“阿离，你是想确定些什么吗？”
　　贺离扭头，果断道：“没有。”
　　纪清看着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从来都不擅长撒谎。”
　　贺离：“我不知道。”
　　纪清被他噎住了，顿了顿，不再步步紧逼：“阿离，我们认识不只一年。我很早就见过你了。”
　　贺离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纪清的脸，生怕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
　　纪清：“你还记得你小时候送出去的那串糖葫芦吗？”
　　贺离皱起眉，仔细在记忆里搜寻，猛地想起来前些日子做的那个关于小时候的梦：“你是那个小孩儿？”
　　纪清闭上眼，点点头：“我是，你还记得？”
　　贺离不可置信：“怎、怎么可能，你别骗我。”
　　纪清：“我骗你干什么？”
　　贺离：“不对，不可能。都那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可能认得出我？”
　　纪清看着他：“你认不出我来吗？”
　　贺离：“我认得出来，但、但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会认得出我？”
　　纪清叹口气：“在吟春楼遇见你时我只是觉得有些眼熟，但并没有认出来。当时也没有太在意，没想到第二天你就骑着马一头扎进了我的莲花池里。”
　　贺离：”然后呢？你这就认出我了？”
　　纪清摇摇头：“不是，你当时换了身落了身衣服在竹林里，里面裹着那枚墨玉貔貅。”
　　听到这儿贺离才明白了：“那你当年也是先记住的也是我那玉坠子？”
　　纪清：“先记住的是你，先认出的是玉坠。”
　　贺离又问：“你怎么就确定那墨玉貔貅是同一枚呢？不怕认错？”
　　纪清笑了：“怎么不怕，所以我去找了一个人，确认无误后才靠近你的。”
　　贺离：“你去找了谁？”
　　纪清：“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位前辈。若你愿意，过些时日我带你去见她。”
　　贺离点点头：“好。”
　　纪清微微弯下腰，视线与贺离齐平：“阿离，我不是无情之人。”
　　贺离认真道：“我们…这是缘分吗？”
　　纪清点点头，认真道：“算是吧，总有些人，第一眼见到，在心里就最重要的了，比如你在我心里。”
　　贺离垂下头：“鹤鸣，你别怪我。”
　　纪清：“我怪你什么？”
　　贺离有些懊恼：“我往常也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我只是怕。”
　　纪清笑了笑，直起身子：“你在我这儿，不用患得患失。”
　　贺离点点头，总觉得有些话还是要在明面上说，说出来会好受很多。他不是一个爱多想的人，从小就是，只是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觉得有些落不到实处，也很不安。这种时候有个人陪着会好很多，从前是娘亲，现在是纪清。
　　纪清轻轻揽住他的肩：“阿离，别多想了，我们回家吧。”
　　贺离听到纪清叫他回家，顿时变得有些恍惚，一时间竟分不清是今夕何夕：“回家？”
　　纪清：“我们回家。”
　　贺离点点头：“好，我们回家。”
　　恍惚之间，贺离突然想起来，那日在纪府门前晕过去之前，他对纪清说了一句，他没有家了，当时纪清是怎么回应的他没有听清，不过此时那句话在他脑中却渐渐清晰了起来，他听见纪清说：“有我在你就有家。”
　　渐渐的，贺离眼眶又湿润了，视线渐渐模糊，重复道：“我们回家。”
　　纵使这世间万般险恶，也总有一个地方能让他放下所有戒心，那是家。
　　天光已大亮，俞都城里渐渐热闹了起来，路边卖早点小贩儿卖力的吆喝着：“包子！热气腾腾的包子！客官，要不要来两包子！”
　　贺离深吸一口清晨新鲜的空气，有了精神，觉得自己慢慢活了过来。
　　“鹤鸣，我想吃包子。”
　　“家里那个会跑会跳会说话的包子么？”
　　“哎呀不是，是路边那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哦，好。”


第六十四章 
　　宣德五年秋，贺太后薨逝，举国同悲，宣德帝哀悼七日，百官与之共哀。宣德皇帝生母迁入皇陵，封号慈和太后，贺太后由贺怀周带回贺家祖冢埋葬。贺太后下葬后，贺怀周遣送东胡使者多尔麒北上，至此，事情告一段落。
　　一代贤后，死后不入皇陵，民间对此众说纷纭，只是其中真相百姓就不得而知了。
　　俞都，纪府。
　　贺离坐在床上看着纪清，今日纪清要去上早朝了。
　　贺离这些日子总是睡不安稳，于是湛露园的另一个房间搬到了纪清房里。纪清一醒他就跟着醒了，这会儿裹着被子乖乖坐在床上看着纪清穿衣服。
　　纪清先是将丧服穿上，然后又将官袍穿在了丧服外边，身姿挺拔，笔直如松。
　　贺离怔了怔，垂下眼睫，道：“鹤鸣，你这是…我娘亲去世，你不用穿那么多天丧服的。”
　　纪清转过身：“阿离的娘亲也是我的娘亲，我为娘亲守孝有何不妥？”
　　贺离打了个呵欠，眉眼怏怏，神色倦怠：“万一被我皇兄知道怎么办？”
　　纪清：“我素来喜白，往常官服里也是穿的白衣，他不会注意到的。”
　　贺离点点头：“行吧。”
　　纪清戴上乌纱帽：“阿离，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去上朝了，你想吃什么跟府里下人说就是了。”
　　贺离裹紧被子又倒了回去：“好。”
　　纪清：“一定要起来吃东西，你这段时间气虚，必须得吃东西。”
　　贺离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被子外边，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纪清见状微微一笑，道：“行吧，我不唠叨你了，你睡吧，我走了。”
　　贺离又眨了眨眼，目送纪清离开后翻过身，又闭上了眼。
　　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纪落烟跟着袁青阳练武去了，包子一个人闲得无聊，于是纪清便给他安排了照顾贺离的任务。
　　包子不敢擅自进屋，就在门外不停地敲着门：“公子公子，快起床了！公子公子！起来吃早点了！”
　　贺离被他吵得脑仁疼，用被子捂住脑袋也无济于事，根本敌不过包子的魔音贯耳，他挣扎无果，慢悠悠地坐起来：“进来吧，别敲了。”
　　包子听到他说话，这才放心地打开门进来，手上还端着一个碗，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贺离看了看他手上的碗：“你是来给我送饭的？”
　　包子点点头：“是啊，漂亮哥哥叮嘱我，要看着你好好吃饭。”
　　贺离捏了捏眉心：“到底我是你主子还是漂亮哥哥是你主子？”
　　包子想了想：“你们都是，反正你们都是一家人。”
　　贺离无可反驳：“给我吧。”
　　包子乖乖把碗递给贺离，贺离吃了两口又将碗递了回去。
　　包子接过碗：“怎么了公子？不好吃吗？”
　　贺离叹口气：“还行。”
　　还行，只是没有纪清煮的好吃。
　　包子：“还行怎么不吃了？”
　　贺离：“没什么胃口。”
　　包子急了：“不行呀公子，你再吃点吧，你不吃要是被漂亮哥哥知道我会被说的。”
　　贺离无奈，只好又接过碗吃了两口，最后实在是吃不下，又放下了碗。
　　贺离：“真吃不下了。”
　　包子点点头，将碗放在桌上：“那好吧，公子，我伺候你穿衣盥洗吧。”
　　贺离掀开被子，站起身开始穿衣服：“不用，我自己来。”’
　　包子转过身，捂住眼：“那我去给您打一盆盥洗的水？”
　　贺离见状笑道：“你这是干嘛？”
　　包子胖手捂着眼睛，闷声闷气道：“我怕漂亮哥哥找我麻烦。”
　　贺离扣好腰封，笑道：“你在这儿好吃好喝好玩，不像是会被找麻烦的样子。”
　　包子摇摇头：“不一样不一样。”
　　贺离：“什么不一样？”
　　包子解释道：“府里的人都知道，漂亮哥哥对公子很不一般。”
　　贺离莫名有些脸红：“哦。”
　　包子转过身，手还是捂着眼睛：“公子，你穿好了吗？”
　　贺离：“穿好了，你去给我端盆水来吧。”
　　包子点点头，小步跑了出去。
　　贺离将自己收拾妥当后，包子就带着他在纪府里四处逛。
　　以前来时他都是直接翻进湛露园，要不就是来的急匆匆，离开的急匆匆，从来没好好逛过，自然也就没有发现纪府有这么大。
　　纪府来来往往的下人见到他都恭恭敬敬地问好，看来真是全都知道纪清对他“不一般”了。
　　包子走在贺离前边，不停地跟他讲话：“公子我跟你讲，漂亮哥哥还会酿酒呢。”
　　贺离有些惊讶：“是吗？”
　　包子认真地点点头：“真的。”
　　边说边伸手往一个水塘边指去，塘边有一颗桃花树。
　　包子：“漂亮哥哥酿的酒都埋在那颗树下了。”
　　贺离来了兴致，挑眉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包子立刻着急了：“是真的。我有一次和落烟来这玩儿的时候亲眼看到的。”
　　贺离道：“那你去给我挖一坛出来。”
　　包子：“我可不敢，这可是漂亮哥哥的宝贝，连袁伯伯都不敢动，估计也就你能碰了。”
　　贺离绑起袖子往水塘边走去：“那我自己看看。”
　　包子急了：“别呀殿下，啊呸、公子！”
　　贺离个高腿长，包子小跑着才能勉强跟在他身后：“公子你身子还没养好，不能喝酒啊。”
　　贺离道：“我就闻闻。”
　　包子愣了：“闻、闻闻？”
　　贺离走到树下：“是这儿么？”
　　包子点点头：“是啊。”
　　贺离蹲下：“去给我找把铲子来。”
　　包子疑惑：“啊？”
　　贺离：“啊什么啊？快去。”
　　包子连忙点点头，小跑着去拿铲子，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贺离接过他手里的铲子，二话不说就开始挖，不一会儿装酒的坛子就露出了一角，见到酒坛，贺离放下铲子，开始用手挖。
　　贺离用手擦掉坛上的泥土，白瓷做的小酒坛露出了真面目。他二话不说拍掉封泥就仰头来了一口：“不错，是这个味道。”
　　在俞都时纪清给他喝的那几次寒心都是这个味道，入口清冽，甚合他意。
　　贺离对包子道：“这酒真是鹤鸣自己酿的？”
　　包子点点头：“是啊，我亲眼看着漂亮哥哥酿的。”
　　贺离眼里霎时盈满了笑意：“难怪。”
　　包子疑惑道：“难怪什么？”
　　难怪在栖风园喝那坛寒心时纪清会问他哪坛好喝。
　　贺离将酒坛顺手甩给包子：“拿着。”
　　包子连忙伸手，险险接住。
　　贺离拎起铲子，将土填了回去吩咐道：“不许跟你漂亮哥哥提起我挖过他的酒。”
　　包子点点头：“遵命。”
　　贺离拍干净手上的土：“我们走吧。”
　　包子连忙跟上：“公子公子，你慢一点儿，我带你去个地方。”
　　贺离放慢了脚步：“去哪儿？
　　包子神秘的笑了笑：“公子跟我来。”
　　贺离跟着包子左拐右拐，最后到了一片小小的竹林前，竹林间有有一条小道，四周引水隔了起来，包子带着贺离穿过小道，一座高高的阁楼跃然于眼前。
　　贺离看了看眼前阁楼，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包子答道：“藏书阁。”
　　贺离皱眉：“你怎么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包子道：“之前我和落烟跑到这里来玩儿过。”
　　贺离神色严肃了不少，目光锐利：“你怎么知道这是藏书阁？”
　　阁楼上无牌无匾，门窗封的死死的，如果不进去怎么会知道里面是什么？
　　包子解释道：“我们来这玩儿的时候被漂亮哥哥撞见了，他就带我们进去了，但是嘱咐过我们不要告诉别人。今天漂亮哥哥走之前吩咐过我，要是公子无聊，就带公子来这儿。
　　原来如此，贺离松了口气：“那我们进去看看吧。”
　　包子点点头，走到了门前，从脖子里捞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铜锁，随后双手用力一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贺离几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阁楼内部远比想象中更宽敞，墙壁上钉了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书本、卷轴甚至是竹简，阁楼顶上铺了琉璃亮瓦，日光从顶上打下来，照的整个阁楼明亮通透。
　　包子跟在贺离后边进了阁楼：“公子，你先前留在王府的书漂亮哥哥都搬到这来了。”
　　贺离疑惑道：“什么时候搬回来的。”
　　包子想了想，道：“你出事当天，你前脚进了死牢，后脚漂亮哥哥就叫袁大哥去搬书了。”
　　贺离有些惊讶，由衷叹道：“鹤鸣可真是想得周到。”
　　贺离现在倒是想明白了，纪清从一开始就不会任由他自生自灭，否则不会想着第一时间将那些书搬过来。
　　若是那些兵书被宋端看到或是派人查到，就算万禧帝活过来也救不了他了。
　　他想象不到当时他进了死牢时纪清有多着急，有多害怕，但他现在是真正认识到纪清此人心思到底有多细腻。
　　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心机深沉，但对他来说真的很庆幸自己能遇到这样一个人。
　　贺离不怕死，但不代表他想死，没有一个人希望自己在风华正茂的年纪死去。
　　很幸运，他还活着。
　　但贺离始终有一事想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被无故赦免了？难不成真是因为自己赈灾有功？百姓请愿？按宋端的性子肯定会锁了消息，毋庸置疑，将消息放出去的肯定是纪清，那他娘亲的死会不会也与纪清放出去的消息有关？
　　贺离急忙止住思绪，不敢再往下想。
　　包子在耳边念叨：“公子啊，你那些书藏得可真深，我在王府呆了那么久都没见过，那天我和袁大哥将整个王府搜了个遍才找着的。”


第六十五章 
　　贺离嗤笑一声：“能让你找着我还能活到现在？”
　　包子想了想，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贺离朝他看过去：“你在这儿等我片刻，我去看看。”
　　包子点点头：“遵命。”
　　贺离顺着墙边书架慢悠悠地边走边看，看到感兴趣的或者没见过的拿起来翻一翻，然后记下位置又放回去。
　　底层的几排木架多是些圣人名作，贺离少时跟着先生念书时大都读过，没什么新鲜的。
　　除了底层的几排木架，剩下的架子都修得过于高了，贺离顺着墙边的木梯上了二楼的木道，第二层的书贺离就感兴趣得多了，一半是各种武经典籍，另一半则是各种民间志怪传说。
　　贺离对这些武经典籍简直爱不释手，几百年来，这些书都被烧了个所剩无几，有好多都成了孤本，很多贺离都只在前朝史书上偶然读到过。现如今一本本残破的书卷展示在他眼前，他说不出的激动与惋惜。
　　先前从纪清手上买走的几本也都整整齐齐的放在了木架子上，贺离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干净的指尖轻轻拭去陈旧书本上薄薄的灰，轻轻叹了一口气。
　　停留片刻后，贺离又顺着木梯上了阁楼最上一层，这层的书要比前两层少得多，也新得多，所有书都没有书名，贺离随意拿起一本翻了翻，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发现写的是策论，字迹清隽，内容略微有些深奥，贺离不太懂这些，看了两句就放下了。又拿起了另一本，这本上字迹与方才那本别无二致，应当是出自同一人。
　　不过这本内容与方才那本不同，写的是一些兵法策略。
　　贺离接着又翻了好几本，发现内容各异，字迹却是没什么差别，看来都是同一人写的。
　　如此博古通今又文采斐然，贺离除了纪清和自己的授业恩师赵方仁实在是想不出其他人了。
　　贺离放下书，顺着木梯回到了地面。
　　包子一直在乖乖在原地等着他，见他下来，乐颠颠地凑上前：“公子，你看完了吗？”
　　贺离点点头：“今日先不看了，我们先回去吧。”
　　包子点点头，将脖子上的钥匙解了下来递给贺离：“公子，这把钥匙你拿着，漂亮哥哥说过了，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贺离接过钥匙揣进怀里：“好。”
　　二人出了藏书阁，包子转身锁好门：“公子，你还想去哪儿逛逛吗？”
　　贺离问道：“你知道你家漂亮哥哥的书房在哪儿吗？”
　　包子拍拍胸脯：“当然知道了！我带你去。”
　　贺离点点头：“走吧。”
　　贺离在纪府待了几天，发现纪清这个人真的很讲究，湛露园说是住所就是住所，住所是让人放松的地方，但凡他觉得让他不那么放松的东西从来不会带进湛露园，比如书本，整个湛露园里没有一本书，甚至没有一张纸，一支笔。
　　按他这个脾性来看，书房既然没在湛露园里，就不可能离湛露园太近。
　　包子在纪府呆了一年有余，对这偌大的府邸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了
　　他熟门熟路地带着贺离在府里左转右转，不一会儿就到了纪清的书房。
　　书房对大魏文官来说，算得上是重地，所以不出贺离所料，书房门口有人把守。
　　包子凑近了些：“大哥，能进去不？”
　　那人抬手敲了敲包子的头：“你个小兔崽子，又不是不知道，没有纪大人的吩咐不能进去。”
　　包子摇摇头：“不是我要进去，是我家贺公子。”
　　贺离伸手拉了拉包子：“算了，不能进就算了。”
　　包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守门的侍卫却开口了：“你不能进，贺公子能进，纪大人吩咐过，贺公子无论到哪儿都不能拦。”
　　贺离上前一步，笑道：“有心了。”
　　那侍卫看清贺离的脸后愣了愣，随后惊疑不定道：“煜王殿下？”
　　贺离听他这么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那人凑近了些：“是我呀殿下！我是郑冲。”
　　贺离：“郑冲？”
　　郑冲兴冲冲道：“殿下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在允城罚去打扫马厩的那人呀？你不记得我了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贺离才想了起来，当时说让他和他的兄弟们扫完马厩就到王府当差来着，后来发了调令将人带回了俞都就没再管，接二连三的事来得措不及防，就将郑冲这事儿忘了。
　　贺离想到这儿感觉愧疚不已，连忙道：“抱歉啊，我这段时间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了，一时有些忙忘了。”
　　郑冲是个直性子，豪爽道：“没什么，不是多大事儿！”
　　贺离听他这么说，笑了笑，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啊？”
　　郑冲答道：“纪大人说您来纪府了，叫我和我的兄弟们来这儿当差，之前在州衙我们就见过您和纪大人常常在一处，料想您二位关系不错，他也没有理由骗我们，我们就来了。”
　　贺离点点头：“原来如此。”
　　郑冲疑惑道：“王爷，您不是姓宋吗？怎么变成贺公子了？”
　　包子脸色一变，揪住郑冲的衣服：“别问了郑大哥。”
　　郑冲有些疑惑：“怎么了？”
　　包子又朝他使了个眼色：“别说了郑大哥。”
　　郑冲反应过来，连忙道：“哦哦，好，殿下，您请进。”
　　贺离点点头，推开书房门进屋了。
　　隐隐约约间，他听见包子在小声跟郑冲说话：“郑大哥，以后不要再叫公子煜王殿下了。”
　　郑冲压低了声音：“为什么呀？”
　　包子小声道：“反正不要叫就是了，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郑冲：“哦，好。”
　　贺离听着包子小声跟郑冲叮嘱着，嘴角翘了起来，心道：“这小屁孩儿懂事了不少。”
　　他走到纪清案前坐了下来，随手翻了几页他写的字，基本可以确定藏书阁的字迹是纪清写的了。
　　他刚将自己抽出来的纸塞回去，却又一不小心又抽出了一张纸。
　　贺离定睛看了看，只见那纸上整整齐齐地写着几行字：
　　“天光破雾映清颜，衣白似雪越人间。白鹤仰首轻啼鸣，残生了却为君先。”
　　末了，结尾题了三字“离清欢”。
　　是纪清的字迹，贺离认真读了两遍，没读出个所以然，心想可能是纪清随手写来练笔的诗，于是没多想，又将纸放了回去。
　　贺离将案上的笔墨纸张规整好，又起身在房间里转了转。
　　突然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的一幅画上。
　　那幅画是当时为了答谢纪清送的画，没想纪清将他挂了起来。
　　贺离想了想，又往案几上看去，果不其然，放在案几上的笔洗也是当时送的那只白玉笔洗。
　　贺离眼里瞬时盈满了笑意，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因为纪清墙上挂的是他送的画，桌上摆的是他送的笔洗，仅仅是这样，他心里就说不出的开心。
　　他笑眯眯地推开门走出了书房，包子与郑冲看见他这模样皆是一脸惊诧，包子弱弱道：“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贺离心情莫名很好，道：“没什么呀。”
　　包子看着他脸上的微笑，心想这可不是没什么的样子，但面上却还是一本正经地道：“公子还想去什么地方逛逛？”
　　贺离想了想，道：“随便吧，你带着我熟悉熟悉就行。”
　　包子点点头：“好嘞！跟我走吧公子，郑大哥我，我们走了！再见！”
　　郑冲挥挥手：“再见。”
　　包子蹦蹦跳跳地在前边带路，贺离慢悠悠地在后边跟着，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纪府的后院。
　　包子带着贺离站在廊下，袁青阳拿着根细棍子在纪落烟身边逛。
　　练了一年的武，纪落烟身子好了许多，看上去没那么瘦弱了，但也好不到哪儿去，还是不怎么像一个十多岁的孩子。
　　贺离在廊下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看着院中的师徒二人。
　　他觉得纪落烟长得跟纪清不怎么像，兄妹二人生了完全不同的两幅模样，纪清应该是随了他娘，俊美但不失男子气概，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更是冷冰冰，冷着脸时似乎是想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一笑整张脸就柔和了下来，温柔的叫人如沐春风。
　　纪落烟不一样，纪落烟长得更像纪铭，面无表情时脸上总是带着一股子杀气，但偏生给人感觉有些畏畏缩缩的，总是像在惧怕着些什么，或许是小时候总是被打的缘故，纪落烟对别人总是有些戒备心，看人也总是带着畏惧。
　　譬如现在。
　　袁青阳见他二人过来就停了下来，对纪落烟道：“落烟，你先歇一会儿，过来给这位哥哥打个招呼。”
　　贺离抱拳躬身：“贺离见过袁伯伯。”
　　袁青阳摆摆手：“不必多礼。”
　　贺离收回手，弯下身：“落烟，我叫贺离，你叫我哥哥就行。”
　　纪落烟见过他几次，对他也就没那么重的戒心，轻声道：“哥哥。”
　　贺离道：“乖。”
　　说着便想伸手拍一拍纪落烟的肩，不料被她躲开了。
　　贺离尴尬地收回手，挠了挠头。
　　袁青阳见状连忙解释道：“这孩子自小被人打怕了，除了包子谁都碰不了她，阿离，你稍微体谅一下，别跟小孩儿计较。”
　　贺离笑了笑：“怎么会，她是鹤鸣的妹妹，也是我妹妹，我怎么会计较。”
　　袁青阳欣慰的点点头：“纪清没看错人，你心性纯良，对纪清来说，是良人。”
　　贺离笑了笑：“袁伯伯过奖了。”
　　袁青阳摆摆手：“实话实说罢了。对了，你若是愿意，就跟着落烟一起练武吧。”
　　贺离被他这驴唇不对马嘴的话说得有些懵：“什么？”
　　袁青阳解释道：“纪清不是说你想练武吗？反正你现在也是庶人之身了，要学我就教你，反正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第六十六章 
　　贺离又惊又喜：“真的吗？”
　　袁青阳笑道：“骗你干嘛？你根骨不错，是个好料子，第一次见你时我就想收你做徒弟了，只是那时碍于身份没敢收。”
　　贺离道：“袁伯伯说笑了，你想收我为徒，是我的福气。”
　　袁青阳道：“你这小子，真会说话。”
　　贺离笑了笑：“那袁伯伯，你以后是不是就是我的师父了？”
　　袁青阳点点头：“不错，跪下给老夫磕个头你就算我徒弟了。”
　　贺离从命如流，连忙跪下就给袁青阳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袁青阳哈哈大笑，伸手扶起贺离：“行了行了，起来吧，功夫等你养好身体我再教你。”
　　贺离点点头：“是！”
　　袁青阳想了想，又道：“我听纪清说，你要去兖州找贺老将军？”
　　贺离点头：“是，不过不知道明年我祖父还在不在兖州，若是北疆形式有变，用不了多久我祖父就要北上了。”
　　袁青阳：“的确是这样，大魏现在这形式不容乐观。我若是能将你教出来，也算是为大魏尽一份力了，做了大半生的闲云野鹤，总算能为这生我养我的大魏做点事。”
　　贺离听闻此言微微一笑，道：“师父怎就认定我能成可用之才呢？”
　　袁青阳也笑了笑，看向了他：“少年不得志，可练心性，自古英雄多磨难，你若是能矢志不渝，成大器不是早晚的事吗？”
　　贺离拱手道：“多谢师父教诲。”
　　袁青阳捋了捋胡子：“你们一个个怎么都那么客气？”
　　贺离：“啊？”
　　袁青阳摆摆手：“没什么，当我没说。”
　　话音刚落，前院突然热闹了起来。
　　袁青阳仔细听了听，道：“听这动静，应当是纪清回来了，你去找他吧。”
　　贺离点点头：“我先告辞了师父。”
　　袁青阳摆手：“去吧。”
　　贺离还未转过身纪清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你们在说什么呢？”
　　纪清走近了些，拱手道：“师父。”
　　袁青阳：“免礼。”
　　纪清笑了笑：“你们在说什么呢？”
　　贺离退后一步站在了袁青阳身边，歪着头笑了笑：“师兄。”
　　纪清轻笑一声：“师父，你不是说不收吗？”
　　袁青阳脸色瞬间就黑了，骂道：“你个兔崽子，就不能不拆我台吗？谁说不收了，我是故意逗你玩呢，这小子根骨这么好，不收白不收，收了我便又多一个高徒。”
　　纪清见状连忙笑着认错：“师父赎罪，徒儿也是逗你玩儿的。”
　　袁青阳抬手就要敲他脑袋，纪清笑了笑，先一步躲开了。
　　袁青阳佯怒：“小兔崽子，还敢躲？”
　　纪清道：“我错了师父，别打嘛。”
　　袁青阳收回手：“罢了，真拿你没办法，今日怎得回来这么晚？”
　　纪清看了看贺离，无奈道：“又被朝中那群老头围住了，家里有女儿想要与我结亲，好不容易才甩开。”
　　贺离轻轻垂下眼，一言不发。
　　袁青阳倒是没心没肺，笑道：“你小子福气好啊，那么多老丈人追着要嫁女儿给你。”
　　纪清叹口气：“我也不想，也跟他们说了我有心上人，但他们不听，还说什么生米没有煮成熟饭那就不算，还有说嫁给我当小妾也行。”
　　袁青阳笑得更欢：“纪清啊纪清，你也有今天。”
　　纪清看到自家师父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头都大了一圈，无奈道：“师父。。”
　　袁青阳置之不理，等自己笑够了才道：“行了行了，我不笑你了。阿离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娶了这倒霉催的小子啊？”
　　贺离大惊失色：“啊？什么？”
　　袁青阳道：“这么一个玉树临风的美人你不早点收了他，真不怕人惦记啊？”
　　纪清懵了，语气惊恐道：“师父，你在说什么？！”
　　袁青阳突然想起来，贺离的娘亲刚去世，现在说这些不合适，连忙扯开了话头：“没什么，逗你们玩呢。”
　　贺离松了口气，心如擂鼓，一下一下都快蹦出嗓子眼，干笑道：“师父可真爱开玩笑。”
　　袁青阳哈哈一笑：“确实。”
　　纪清低声道：“开的玩笑还都有点吓人。”
　　袁青阳自觉有些尴尬，想赶快打发了他们两人，于是对远处蹲在树下嘀嘀咕咕说话的两小孩喊道：“落烟，休息好没有？休息好咱们接着练，包子，去给落烟找点吃的来。”
　　纪落烟慢吞吞的起身往院子里走，包子则大声应道：“好。”
　　纪清叹口气：“阿离，我们走吧。”
　　贺离点点头：“师父，我们走了。”
　　袁青阳挥挥手往院子里走去：“去吧去吧。”
　　贺离上前两步走到了纪清身边：“我们走吧。”
　　纪清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吧，今天包子带你去哪儿逛了？”
　　贺离想了想：“在院子里逛了一会儿，然后去了藏书阁，嗯…还去了你的书房。”
　　纪清挑起一只眉：“去我书房了？”
　　贺离：“对呀，不能去吗？”
　　纪清：“当然可以。”
　　贺离满意的笑笑。
　　纪清又道：“你去书房干什么啊？”
　　贺离上前两步转过身，倒退着走路，得意洋洋道：“你猜？”
　　纪清摸了摸下巴，仔细思考了片刻，道：“我猜啊？我猜你在藏书阁里看到了我的字迹，去书房里确认一下。”
　　贺离瘪瘪嘴：“你猜对了，没意思。”
　　纪清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猜对了就没意思？”
　　贺离歪了歪头：“那可不。”
　　话还没说完，纪清突然用力拽了他一把：“小心台阶！”
　　贺离倒着走，看不到身后的路，被他这一拽吓了一跳，这会儿转过身果然看到了两阶台阶，立马转过身好好走路了。
　　纪清打趣道：“不倒着走了？”
　　贺离惊魂未定，摇摇头。
　　纪清：“你若是想倒着走我替你看着路便是。”
　　贺离心有余悸：“罢了，我还是好好走吧。”
　　纪清点点头：“行。”
　　顿了顿，又道：“阿离，我听下人说你今日没吃多少东西，现在饿不饿？”
　　贺离摇摇头：“不饿，没什么胃口。”
　　纪清道：“是没什么胃口，还是厨娘煮的面不合你胃口？”
　　贺离想了想：“都有。”
　　纪清笑笑：“以后还是我给你做吧。”
　　贺离眼睛一亮：“可以吗？”
　　纪清：“当然可以啊。”
　　贺离开心道：“那太好了。”
　　他实在是吃不惯府里厨娘煮的面，从今早开始就惦记着，于是此时也不假情假意地推辞，反正纪清总会惯着他。
　　纪清又道：“现在有胃口了吗？”
　　贺离点点头：“饿了。”
　　纪清挑了挑眉：“那我给你做饭去？”
　　贺离看了看他：“先去换身衣服吧。”
　　纪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袍，点点头：“好。”
　　换了衣服纪清便钻进了厨房，只不过不是在湛露园的厨房。
　　纪清挥退了下人，挽起袖子忙活了起来。
　　贺离沏了一盏茶，端着茶盏靠在灶台边看着他忙活：“今日为何不在湛露园里做啊？”
　　纪清：“今日师父收了你做徒弟，我得表示表示啊，师弟。”
　　贺离笑了笑：“那真是辛苦你了，师兄。”
　　纪清看了看他手上的茶盏：“不辛苦，今日不是挖了我一壶寒心吗？怎么喝茶？”
　　贺离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纪清点燃火，又往锅里倒了两瓢水才接着道：“我去找你时远远看见包子手上抱了一坛。”
　　贺离无奈：“你眼神真好。”
　　纪清笑了笑：“寒心太烈，你最好不要喝，橱柜里有秋露白，可以少喝一点。”
　　贺离欢欢喜喜地从橱柜里翻出酒来，急不可耐地打开酒坛喝了一口：“还不错，只不 过不如寒心。”
　　纪清低头切着菜，笑道：“哦？是吗？”
　　贺离回过头看着他：“尤其是，不如你酿的寒心。”
　　纪清切菜的手顿了顿，随即道：“你喝出来了？”
　　贺离得意道：“我酒量虽没有多好，但喝过的酒可不少，这你都能指望我喝不出来？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纪清无奈地笑了笑：“阿离真厉害。”
　　贺离仰头又灌了一大口：“不真诚。”
　　纪清看着他这喝酒跟喝水一样，连忙道：“阿离，少喝点儿，你身子还有些虚弱，不可贪杯。”
　　贺离看着还没有自己手掌大的酒壶，心里不免有些郁闷，心道：“这点酒能伤着个什么玩意儿？”
　　心里虽不服，却还是乖乖放下了酒，道：“行吧，我不喝了。”
　　纪清点点头，满意道：“乖。阿离，你想吃什么菜？”
　　贺离抱着手站在边上，想了想道：“红烧狮子头，还有鱼，嗯…还有黄焖鸡，还有…”
　　纪清听他说着，一一记下，然后开始着手准备食材：“怎么都是些大鱼大肉的？就不想吃点儿清淡的？”
　　贺离看着他的眼睛，真诚道：“不想，我这些日子嘴里没味儿，就想吃点儿有味道的。”
　　纪清点头：“行，我给你做。”
　　贺离满意地笑笑，踱步走到桌边坐下，支着脑袋看着纪清：“真好。”
　　纪清转身，疑惑道：“什么真好？”
　　贺离看着纪清温柔至极的笑容，几乎有些痴迷了，鬼使神差道：“鹤鸣啊，你能不能一辈子为我做饭？我嘴巴都被你养刁了，现在别人熬的粥都没有你熬的好喝，你得对它负责。”
　　纪清愣了愣，道：“ 当然，心甘情愿，荣幸之至。”
　　贺离听到这熟悉的八个字，粲然一笑，笑得眉眼弯弯，心想，一切要是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第六十七章 
　　纪清忙活一下午做了一大桌子菜，端上桌时袁青阳看着满桌的菜沉默了，一双筷子拿起又放下，半晌，笑着摇了摇头。
　　纪清疑惑道：“怎么了师父，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袁熙：“老夫听下人说你进厨房时就知道是你家这小公子想吃你做的饭了，但老夫实在是没料到你这么偏心，这么一大桌子菜估计全是他喜欢吃的吧？”
　　贺离听了这话，仔细一看，发现还真是全都是自己爱吃的，转过头看向了纪清。
　　纪清倒是面色如常，牵起袖子夹了一块鱼给袁青阳：“我偏心师父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袁青阳也不是什么小家子气的人，方才那么说也只是打趣罢了，夹起鱼肉尝了尝，赞赏道：“非常不错呢，你说你这手艺，当个厨子不好吗？”
　　纪清又给袁青阳倒了杯酒：“师父若是想吃徒儿做的饭跟徒儿说就是了。”
　　袁青阳笑道：“得了吧，我都几年没有吃到你做的饭了？你这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我就跟着阿离饱饱口福就行。”
　　纪清举起酒杯：“谢师父体谅。”
　　袁青阳随意碰了碰，然后一饮而尽：“还是十三爷酿的寒心带劲儿。”
　　纪清点点头，也仰头喝了下去。
　　贺离偏过头看着他：“寒心吗？”
　　纪清：“对呀。”
　　贺离眼巴巴地看着纪清：“我也想喝。”
　　纪清被他这么看着，根本招架不住，拿起酒壶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个杯底递给贺离：“喏，喝吧。”
　　贺离瘪瘪嘴：“就这么点儿？”
　　纪清点点头：“对啊。”
　　贺离垂下眼，不情不愿道：“好吧。”
　　袁青阳看着他这模样，笑了笑：“他不让你喝多了是为你好，待过些日子好些了再喝。”
　　贺离点点头：“知道了师父。”
　　贺离说罢便将杯底里的酒喝了个干净，酒杯还没放下，隐约间瞥见有人走了进来。
　　高杨苏的声音响了起来：“听说纪清今日下厨了，过来蹭个饭，诸位不介意吧？”
　　袁青阳笑笑：“哪的话，快坐。”
　　高杨苏大大咧咧地一掀衣摆坐下：“袁熙呢？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袁青阳答道：“纪清这不是入朝为官了吗？生意没人管，甩给袁熙了，这久也是忙的脚不沾地，前天去冀州了。”
　　高杨苏：“原来如此，纪清啊，你可得好好谢谢你师弟。你倒潇洒，那么大的生意说不管就不管了，还得袁熙给你接烂摊子。”
　　纪清笑笑：“这你放心，那是自然。”
　　袁青阳摆摆手：“说什么谢不谢的，都是一家人，快吃饭吧杨苏，待会儿菜该凉了。”
　　高杨苏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吃进了嘴里：“这鱼不错，看不出来啊纪清，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
　　纪清假模假样地谦虚了一下：“过奖。”
　　高杨苏一眼看穿，啧了一声。
　　平时互损惯了，纪清也不太当回事儿，抬手夹了一块到贺离碗里：“你尝尝。”
　　贺离咬了一半，真诚道：“特别好吃。”
　　纪清满意道：“你喜欢就好，要是想吃以后我再给你做。”
　　这么多人看着，贺离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小声道：“好。”
　　袁青阳笑着道：“欸，纪清你这小兔崽子，还吃不吃了啊？要不直接喂嘴里？”
　　高杨苏愤愤道：“就是，这还有两个小孩儿呢。”
　　包子和纪落烟低着头吃饭，一言不发，非礼勿视。
　　贺离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扶额，不知道该说什么，纪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行了，别瞎起哄了，快吃吧。”
　　贺离的手被纪清拉开，他听见纪清柔声对他说道：“阿离，你也快吃吧，别管他们。”
　　贺离几乎都怀疑他是故意的了，心道：“这能怎么好好吃？”
　　一顿饭吃得乱七八糟，包子十分反常的一言不发，和纪落烟一起低着头安安静静吃饭，高杨苏眼不见为净，一顿饭就没抬过几次头，袁青阳则恨不能将这两丢人的徒弟一脚踹出门。纪清一脸淡然，时不时给贺离夹夹菜，擦擦嘴，贺离则整张脸都红透了，一顿饭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吃完饭，贺离放下碗跟袁青阳告辞离开，逃也似的离开了厅堂。
　　高杨苏缓缓抬起头：“纪清，你这样真不会招人烦么？”
　　纪清：“你管我？”
　　高杨苏：“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纪清吗？”
　　“是啊。”纪清点点头，又转过头，“师父，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
　　高杨苏：“欸、你……”
　　纪清起身：“你什么你？快吃吧你。”
　　高杨苏怒道：“袁伯伯你看他！简直越来越嚣张了！”
　　袁青阳笑笑，夹了一箸菜到高杨苏碗里：“他难得这么放肆，随他吧，看在这桌菜的份上，别跟他计较。”
　　高杨苏本就是闹着玩儿，这么随便抱怨也就算了，低下头接着吃饭：“罢了罢了，就看在他这么个孤苦伶仃的可怜孩子有人要了的份上，不跟他计较。”
　　袁青阳哈哈大笑：“说得对。”
　　贺离溜回了湛露园，纪清找到他时他又靠在了池塘边发呆，只是手上拿了一件物什。
　　纪清走近一看，是那枚墨玉貔貅。
　　“阿离，发什么呆呢？”
　　贺离转过头：“在想一些事。”
　　纪清轻笑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事情，那可不可以告诉我，在想什么？或许我能帮到你。”
　　贺离摊开手，露出那枚墨玉貔貅：“我在想，从前我还是煜王的时候，这枚玉坠子是我身份的象征，现如今我已被贬为庶人，留着它，是不是有些不合适了？”
　　纪清想了想：“没什么不合适的，你若是想，留着便是。”
　　贺离点点头，笑了笑：“我也只有它了。”
　　纪清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轻叹一声将他揽进了怀里：“你还有我。”
　　贺离在他怀里深深吸了几口气，露出双眼：“嗯。”
　　纪清松开他：“阿离，今天下午吃饱没有。”
　　贺离点点头：“饱了。鹤鸣，我想问你件事。”
　　纪清拉着他坐下：“什么事？”
　　贺离心里藏不住事，总觉得在纪清面前有话要说出来才算坦诚，于是试探着开口：“鹤鸣，你私下里见过我娘亲吗？”
　　纪清眼里闪过一瞬的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实话实说道：“见过。”
　　贺离：“什么时候？”
　　纪清：“你入狱那天。”
　　贺离退后半步：“那我娘亲的死……与你？”
　　纪清叹口气，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料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他如同赴死一般，点点头，闭上眼如实道：“是我带去的消息。”
　　事到如今，他不能说贺太后的死与他毫无关系。
　　纪清睁开眼，对上了贺离满目迟疑，只觉得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阿离，我…”
　　贺离眼眶通红：“鹤鸣，你能跟我说说为什么吗？算我求你。”
　　纪清一言不发，良久道：“我带去了你入狱的消息，之后的事我一概不知。”
　　贺离问道：“你真的不知道？”
　　纪清叹了口气，又道：“我只知，贺太后是要还了当年救她一命那侍女的命，顺便换你一条生路，那侍女，是宋端的生母。”
　　贺离心如死灰般地闭上眼，退后几步，而后转身离开了。
　　纪清愣在原地，轻声道：“阿离…”
　　贺离挥了挥手：“我想静静。”
　　其实贺离猜到了，但听纪清说出来，一时还是无法接受。
　　他说完便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其实要去哪儿他也不知道，只是暂时不想看见纪清，换做是谁都无法接受自己所爱之人与自己母亲的死有关系吧？
　　贺离这么想着，慢悠悠地出了纪府的大门，走上了建昌大道，他站在原地想了好久，发现自己出了纪府，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左想右想，最终去了刘子建的小院。
　　其实无论去哪儿纪清都能找得到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纪清绝不会放心他一个人外出，肯定有人会跟着，所以他知道自己无论去哪儿都一样。
　　刘子建只要没啥大事都窝在他这小院儿里捣鼓各种武器，贺离来找他之前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来这儿赌一把，毕竟他身无分文，除了这儿，真的无处可去了。
　　幸好，他赌赢了。
　　刘子建拉开门，看见失魂落魄的贺离霎时懵了：“阿离，你这是怎么了？”
　　贺离抬起头：“能不能让我先进去？”
　　刘子建连忙错身让他进来，然后关上门扣好：“哦哦，好，快进来，怎么回事阿离？”
　　贺离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闷着一口气，怎么都不好受，他跟着刘子建进了屋，将事情简单说了说。
　　刘子建听他讲完，沉默了好久，然后问道：“你相信他吗？”
　　贺离：“原本相信，现在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刘子建又问：“那你想相信他吗？”
　　贺离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想。”
　　刘子建：“那事情就简单了，你既然想相信他他就相信。”
　　贺离：“嗯？”
　　刘子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听你自己心的声音。”
　　贺离：“可是若是我娘亲的死真的与他有关，我那我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刘子建笑了：“我问你阿离，我若是让你去死，你可会去？”
　　贺离摇摇头：“当然不会。”
　　刘子建：“那对了，能左右自己生死的人，只有自己。贺太后身份至高无上，除了她自己，谁能逼她去死？换句话说，她的死就算是因为纪清带去的消息造成的，你也不应该将罪过归结于纪清身上，纪清将消息带给贺太后原因无他，只是想救你。”
　　“逝者已逝，你按照贺太后的意愿好好活着，就是对她的逝去最好的告慰了。”
　　贺离听完思索片刻，心道：“好像真挺有道理的。”


第六十八章 
　　刘子建没等他说话，又接着道：“你若是暂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就先在我这儿住下，托你的福，我明日得回工部住了，这里反正也没人，你也自在，行不行？”
　　贺离点点头：“好，麻烦你了。”
　　刘子建摆摆手：“我们什么关系，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早些歇息吧，我去另一间小房间住。”
　　贺离点点头：“谢谢你啊子建。”
　　刘子建：“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罢就推门离开了，留了贺离一个人在房里。
　　贺离裹着被子倒在床上，明明已经很累了，但却怎么也睡不着，硬是睁着眼到了天明。
　　次日早，刘子建收拾好东西回工部去了，贺离将刘子建的摇椅搬到了院子里，眯着眼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觉得有些饿，便晃晃悠悠地转到厨房想给自己弄点吃的。
　　整个厨房找了个遍只找到一袋大米，贺离无奈，只好煮了碗粥，煮好尝了一口，觉得没什么味道，心里不禁有些怀念起纪清做的饭。顿时就没了胃口，失魂落魄地回了房间，又躺回了床上。
　　其实他心里清楚，就像刘子建说的那样，就算贺太后的死与纪清有关，他也不应该将一切原因都归结到纪清身上，追根究底，还是他自己的错。
　　他清楚，但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他得给自己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件事。
　　贺离盖上被子，深深叹了口气，又是一夜无眠。
　　如此浑浑噩噩好几天，贺离总算是缓了过来，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从刘子建房里找了个斗笠戴在头上出门了。
　　建昌大道上依旧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贺离手上紧紧捏住那枚墨玉貔貅，四处张望着，想找一家玉铺子，但始终没看到。
　　于是他无奈地拦住了一位路人：“老伯，你可知俞都有什么特别好的玉铺子吗？”
　　“玉铺子啊？”那老伯捋了捋胡须，伸手指了一个方向“你顺着这条路走，那有间清风阁，是这俞都最好的玉铺子了。”
　　“清风阁？多谢老伯。”
　　贺离道过谢后便顺着那老伯指的方向走去，没一会儿就看到了清风阁的牌匾。
　　贺离自诩对俞都了如指掌，没想到以前只顾着吃喝玩乐，从来没注意过建昌大道旁还有这么一间气派的铺子，贺离攥紧手上的玉坠子，走进了清风阁。
　　清风阁生意从来没差过，此时大堂里也有很多客人，贺离刚进门，一伙计就迎了上来公子想买点什么？摆件儿、镯子还是玉坠子？”
　　贺离斟酌着开口道：“可以自己带玉料请人雕吗？”
　　那伙计点点头：“当然可以，不过这位公子，可以先给我看看料子吗？”
　　贺离伸出手，摊开，掌心是那枚墨玉貔貅。
　　伙计脸色一变：“公子您稍等，我去给我家主子禀告一声。”
　　贺离叹口气，点点头。
　　那人转身走开，上了楼，不多时便又下来了：“公子，请跟我走。”
　　贺离点点头，跟着他上了楼，楼上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那伙计带着他走了很长一段回廊，最后在一间屋子前停了下来：“公子，我家主子在里面等你，请。”
　　贺离点点头：“多谢。”
　　门是虚掩着的，贺离伸出手轻轻一推就推开了，入目是一张茶案，一红衣女子端坐案后，牵着袖子正在沏茶，听见声响抬起头来：“来了？坐。”
　　贺离总觉得这女子身上有些危险的气息，一身红衣竟被她穿出了些沉静淡雅的气质，给他的感觉很…古老。贺离一时想不出其他可以形容眼前这人的话，只能说是古老。
　　但看上去分明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肤白如玉，一双妖异的凤目，眼尾上挑，带了些睥睨众生的味道。一抹红唇，一双美目就是这张绝美脸庞上为数不多的点缀，漆黑如墨的秀发用一根红色丝带简单束起一半几缕碎发垂落脸侧，说一句倾国倾城绝不为过。
　　只是身上那股沉静的气息让人不敢忽视，只觉得神圣不可侵犯。
　　贺离上前一步迈进门 ，拱手道：“贺离见过老板。”
　　宁十三摆摆手：“小殿下免礼，坐。”
　　贺离乖乖坐下：“老板认识我？”
　　宁十三：“怎么不认识，你喝酒还是喝茶？”
　　贺离：“喝酒吧，多谢。”
　　宁十三拿起旁边温酒炉上的酒壶，给他倒了一杯：“不客气，你不必叫我老板，听着怪生分的，我叫宁十三。”
　　贺离想了想，道：“宁姑娘。”
　　宁十三听他这么叫，一时间憋不住笑了起来：“姑娘？”
　　贺离点点头：“老板看上去不过二十余岁，叫姑娘有何不妥吗？”
　　宁十三笑得前仰后合：“姑娘？我都记不清上次有人叫我姑娘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罢了罢了，你愿意这样叫也行，你这小孩儿真有意思。”
　　贺离不明所以，端起酒杯浅尝了一口，这一尝贺离就变了神色：“寒心？”
　　宁十三点点头：“不错。”
　　贺离震惊道：“那宁姑娘…你是鹤鸣跟我提起过的那位前辈？”
　　宁十三道：“不知道他跟你提起的是哪一位前辈，如果是酿酒那个的话，是我没错了。”
　　贺离连忙拱手道歉：“冒犯了十三爷，晚辈失礼。”
　　宁十三摆摆手：“不用道歉，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毕竟我这模样，谁看了不得迷糊，纪清第一次见我还叫我姐姐呢。”
　　听到这儿贺离眉间阴郁散尽，笑道：“真的吗？”
　　宁十三端起茶盅吹了吹，动作优雅不似凡人：“那可不，我骗你干嘛？我第一次见他他才十二岁呢。对了，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贺离一时没想到该怎么回答，愣住了。
　　宁十三见他面露难色，笑了笑：“你们吵架了？”
　　贺离低下头，闷声道：“也不算吵架吧，就是…唉。”
　　宁十三道：“若你不想说便不说吧。”
　　提起这事儿，贺离觉得心里苦闷，点点头不说话了。
　　宁十三又道：“那你没住在纪府了？”
　　贺离摇头：“没有了，我住在我朋友那儿。”
　　宁十三点点头，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有什么事就不能直接说明白吗，非这么藏着掖着，纪清那小子打小有什么事就喜欢闷着，你两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贺离叹口气，没有接话。
　　宁十三又问道：“你想回去吗？”
　　他肯定想回去，可他是自己跑出来的，实在是不好意思回去了。
　　倒不是觉得丢脸，只是因为实在是有点对不起纪清。跑出来呆了几天想清楚后，他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纪清了。
　　但他的心又在切切实实的诉说着某种思念，让他纠结不已。
　　纠结之下，贺离重重的点了点头。
　　宁十三又笑了：“想回去就简单了，其实你不必纠结那么多，想回去回去就是了，我不知道你俩具体是因为什么吵架，但你想想纪清那么宠你，不管你做了什么他都不会跟你计较。”
　　贺离低声道：“真的吗？”
　　宁十三：“当然，他那人打小就是这样，以他对你的情意，你就算杀了他也不会怪你半分。”
　　贺离失笑：“怎么会。”
　　宁十三看着他笑了笑，然后抬起头，对着房顶喊道：“徐草包！下来！”
　　话音刚落，一只花猫就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宁十三伸手捞过花猫在它耳边说了几句话，那猫喵喵叫了两声。
　　宁十三骂道：“你不去晚上没鱼吃了。”
　　那猫又喵喵叫了两声，不情不愿地从宁十三怀里蹦出来，往门外大摇大摆的走了。
　　贺离看得目瞪口呆，宁十三又转过头冲他笑笑：“这猫不太听话。对了，小殿下今天来找清风阁是来雕玉的吗？”
　　贺离这才想起事，点点头将手上的墨玉貔貅递给了宁十三：“不错。”
　　宁十三伸手接过玉坠子，仔细看了看：“这玉坠子怎么了？小殿下不满意吗？”
　　贺离连忙摇头：“那倒不是，只是以我如今的身份，带着它实在是不合适了。”
　　宁十三将玉坠子举到高处仔细看了看，叹道：“我雕这貔貅时你才两岁，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贺离瞪大了眼：“什么？这玉坠子是您雕的？”
　　宁十三放下手：“是啊，纪小清没跟你说过吗？”
　　贺离摇摇头：“没有。”
　　宁十三笑道：“也是，他一个闷葫芦。”
　　贺离疑惑道：“他不算闷啊？为什么您和师父都说他是闷葫芦呢？”
　　宁十三瞟他一眼：“那是对你，你是没见过他闷的样子，不对，应该说长大之后好得多了，换做是从前，我们能多听他说几句话都算是运气好。”
　　贺离：“哈？”
　　宁十三：“哈什么哈？傻小子。”
　　宁十三又摆弄了几下那玉坠子，问道：“你想把它改成什么？”
　　贺离颇有些不好意思，慢吞吞道：“我想把这块玉料改成两只玉坠子，能改吗？”
　　宁十三皱着眉头想了想：“改是能改，不过，你想改成什么？”
　　贺离低下头，小声道：“比翼鸟。”
　　宁十三乐了：“什么？”
　　贺离涨红了脸，豁出去了：“比翼鸟。”
　　宁十三痛快答应，起身便要往里屋走去：“行，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改。”
　　贺离起身：“有劳十三爷了。”
　　宁十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又道：“左右无事，你就在这喝着酒等我吧，我雕完你直接拿走。”
　　贺离想了想，点点头：“行。”


第六十九章 
　　宁十三拿着玉坠子就进了里屋，贺离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喝着酒，单手撑住额头，心中满是惆怅。
　　他实在太过疲倦，没多久就撑着脑袋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怀里。
　　再醒来已是傍晚，宁十三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喝着茶：“你这是困成什么样了？”
　　贺离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失礼了十三爷，这些日子实在是没休息好，刚刚实在是没撑住。”
　　宁十三摆摆手：“没事。”
　　贺离刚想坐正，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怀里动了动，低下头，一只花猫在他怀里睡得正酣，在睡梦中动了动脑袋。
　　宁十三笑道：“这懒猫，居然还挺喜欢你。”
　　贺离轻轻靠回了原位：“难得啊，我从小就猫狗不待见的。”
　　宁十三哈哈大笑，笑完从手边拿过两枚玉坠子递给了贺离：“喏。”
　　贺离双手接过玉坠子，道了声谢，然后迅速塞进了怀里。
　　宁十三笑了笑：“本来先前还叫纪清带你来见见我，没想到你自己找来了。”
　　贺离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前这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女子莫名带了些长辈的威严，贺离试探着开口道：“十三爷与鹤鸣是很好的朋友吗？”
　　宁十三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回过神来，笑着道：“可以这么说，更准确点来说，我是他的长辈，看着他长大的。”
　　贺离更觉得奇怪了，神色很是疑惑。
　　宁十三冲他笑了笑：“小殿下，我自觉与你很是投缘，待来日有机会，我与你慢慢道来。”
　　贺离知道对方这是不想说了，于是只是点点头：“好。”
　　宁十三偏头看了看赖在他怀里的猫，叫道：“徐草包！”
　　猫慢慢睁开眼睛，不满地喵了一声，慢腾腾地爬起来，三两下跳到了房梁上。
　　贺离桌上的杯子，将杯中剩下的酒喝完，拿起放在桌上的斗笠戴上，起身：“十三爷，我先告辞了，多谢招待。”
　　宁十三问道：“你去哪儿？”
　　贺离摇摇头实话实说道：“不知。”
　　宁十三似笑非笑，点点头：“你去吧。”
　　贺离点点头：“告辞。”
　　宁十三挥挥手：“徐草包，带他下去。”
　　徐草包不情不愿地从房梁上又跳了下来，慢悠悠地走在贺离前面给他带路。
　　贺离跟着他左拐右拐，不一会儿就到了方才进来时的大堂。
　　不过与方才他进来时不同的是，这会大堂里的人全都走光了，连伙计也不在了，清风阁大门紧闭着，整个大堂都暗了下来。
　　徐草包向前一跃，跳到了栏杆上看着他，贺离顿住脚步，转头看向了徐草包，徐草包舔了舔爪子，随后竟伸出爪子指向了楼下。
　　贺离在心中暗暗称奇，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楼下木椅上，一白衣男子安安静静地坐着，贺离的心猛地跳了起来，沉重有力，清晰到自己都能听见，他都不需要看到正脸，光凭一个身形他就能认出来，那是纪清。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他怔怔地转过头看向徐草包，小声道：“是你找来的？”
　　徐草包抬起眼睛喵了一声，低头接着舔爪子。
　　贺离：“多谢。”
　　话刚说完贺离直接翻过栅栏下了楼，心急如焚都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感受，他对纪清又是愧疚，又是感谢，还有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下去的想念，各种情绪混在一起，让他说不出的煎熬。
　　任凭心里多么的五味杂陈，走到纪清面前看到他憔悴的脸时，贺离什么想法都没有了，纪清听到脚步声讷讷地站起身，声音也沙哑了很多：“阿离。”
　　贺离摘下斗笠，一言不发，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心中说不出是难过还是开心，贺离将头埋进纪清怀里，深吸了好几口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纪清紧紧抱着他的手在颤抖，鬓发渐渐被纪清的泪水湿润。
　　良久，纪清才松了手，微微低下头擦去了贺离鬓角的泪水，给他戴好斗笠，双眼归于平静，但脸上还有泪痕。
　　贺离轻呼一口气：“抱歉，鹤鸣。”
　　纪清修长的食指拂过他眼下：“别道歉，你没错，换做是我我也接受不了。”
　　贺离低下头，道：“不提了鹤鸣，我们回家吧。”
　　纪清握住他的手，温柔一如往日：“我们回家。”
　　贺离却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过身喊道：“告辞了十三爷，还有额。。徐、徐草包。”
　　纪清扑哧一笑，没接话。
　　贺离挠挠头，心道这名字实在是不好叫出口，听起来像是在骂人。
　　宁十三清亮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堂里响了起来：“慢走不送，纪小清，有时间记得带小殿下多来这儿逛逛，我一个人实在是太无聊了。”
　　未见其人，只闻其声。
　　纪清懒洋洋回答：“知道，今日之事，多谢十三爷。”
　　宁十三：“客气了，走吧。”
　　纪清：“告辞，我们走吧，阿离。”
　　贺离点点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楼上道：“今日多有叨扰，多谢十三爷。”
　　宁十三道：“你们俩废话怎么那么多，还走不走了？”
　　纪清笑了笑，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贺离：“我们走吧。”
　　贺离点点头：“走吧。”
　　贺离紧紧攥住纪清的手，只觉得无比安心。
　　纪清极其自然地推开门，先让贺离先走出了清风阁。
　　出了清风阁就是建昌大道，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但建昌大道上依旧人来人往，但他们谁也没有想松开手的意思，就这么紧紧牵着对方。
　　整个俞都城都在暮色中渐渐暗了下来，纪清抬手将将贺离斗笠上的白纱拉拢了些，微微弯腰：“这会天色暗了，没什么人认得出你，我们慢慢走回去好不好？”
　　贺离隔着白纱看着他温柔的目光，心尖一颤，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好。”
　　纪清笑笑，转过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良久，低声道：“阿离，对不起。”
　　贺离摇头：“不是你的错，不必跟我道歉。是我不懂事太无理取闹了。”
　　纪清神色顿了顿：“阿离，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贺离又摇了摇头，他没有。其实本就不应该怪纪清，只是他近来受到接二连三的打击，心里不免多了些疑神疑鬼。这几天也缓过来了，若是这么久这些事都捋不清楚，拎不清谁好谁坏，一直沉湎于过去，那便不是他贺离了。
　　贺离偏过头看向了纪清，纪清看上去还是有些失落，整个人说不出地憔悴。
　　他轻轻叹口气：“鹤鸣，我真的没有怪你，你也不要怪我好吗？
　　纪清沉默良久，微微点了下头。
　　贺离晃了晃紧紧牵着的手，语气轻快了不少：“走吧，我们回家。”
　　纪清展颜一笑：“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人又穿的低调，走在路上也并不怎么显眼。
　　贺离微微仰起头，看着天上渐渐亮起来的星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路无言，直到回了纪府，进了湛露园，贺离才咬了咬牙，开口道：“鹤鸣，我有一物想要赠与你。”
　　纪清停下脚步：“什么？”
　　贺离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不要嫌弃。”
　　纪清笑了：“怎么会嫌弃，只要是阿离送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
　　贺离的脸在夜色里红了个透，伸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两枚玉坠子看了看，然后递了一枚给纪清。
　　纪清接过，仔细看了看：“这是。那枚墨玉貔貅？”
　　贺离点点头，问道：“喜不喜欢？”
　　纪清看上去有些着急：“喜欢是喜欢，但这、这是。”
　　贺离打断他的话：“没什么的鹤鸣，它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除了这个，我实在是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了。”
　　纪清更着急了：“我不要你给我什么，我对你好不是想要你给我什么啊。你到底懂不懂？”
　　贺离斟酌片刻，开口道：“鹤鸣，我的意思是，我除了我这个人，这颗心，没什么可以给你了。”
　　纪清有些恍然：“什么？”
　　贺离笑了笑：“那墨玉貔貅，是先帝给煜王殿下，而这比翼鸟，是贺离给纪鹤鸣的。”
　　纪清：“比翼鸟？”
　　贺离点点头：“对啊，比翼鸟。”
　　纪清的神色由慌张转为了惊讶，最后在脸上凝成了一个温柔无比的笑容。
　　贺离盯着他的脸，根本移不开眼，随即接着道：“你在怕什么？”
　　纪清脸上笑容渐渐黯淡了下去：“怕你离开我。”
　　贺离收回了目光：“你说的是哪种意义上的离开？”
　　纪清缓慢而又真诚道：“只要不是生死离别，哪种都怕。”
　　贺离：“那我明年去了边关，你会想我吗？或者说，你怕吗？”
　　纪清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你去边关是去做你想做的事，只要你想做，我再怕也不会阻拦你，你想做去做就是了。”
　　贺离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怕生死离别？”
　　纪清笑笑：“你要是死了我又怎么会独活。”
　　说得风轻云淡，却不似有半分作假，坚定又柔和，仿佛理所当然。
　　贺离总觉得这话不怎么吉祥，伸出食指放在他唇边：“别这样说。”
　　纪清垂下眼，看到了他的指尖，轻声道：“是我言错。”
　　说话间，贺离只觉纪清的气息不可忽视地逼近，随后伸出一只手拨开了贺离的手指，顺势扣在了一起，另一只手自然的抬起，轻轻捏住他的后颈，随后微微俯身贴上了眼前少年柔软的唇。


第七十章 
　　心结说开，贺离日子过得快活了不少，他天生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没过几天又开始在纪府离上蹿下跳，甭管是百年老树还是开春栽的新柳都被他霍霍了个遍。
　　袁青阳考虑着他身子还没养好，只是让他上午跟着纪落烟一起练武，下午就自己找事做。
　　贺离一向不喜欢闲着，所以纪府里的花草树木些便自然而然地遭了殃。光是收拾花园里的残枝败柳就搞得整个纪府里的下人苦不堪言，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头发花白的老管家终于将状告到了纪清那儿。
　　谁知老管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着贺离的罪状，纪清手上依旧翻着公文，眼神都不曾挪开，听他说完，淡淡笑了笑，来了一句：“随他吧，你们多担待。”
　　告状无果，整个纪府的下人只好任劳任怨继续给贺离收拾烂摊子，正当纪府下人忍无可忍时准备再告一次状时贺离却突然消停了下来。
　　说不清是从哪天起，贺离突然不去折腾花园里那些花花草草了，上午跟着袁青阳老老实实地练武，下午等纪清下朝回来就抱着从藏书阁里找到的书乖乖钻进书房，安安静静的一呆就是一下午。
　　虽说不知道这转变因何而起，但下人们是确确实实松了一口气。
　　下人们不知道为什么，贺离却是知道的。
　　书房里，贺离手支着额头，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晦涩难懂的文字，又叹了口气。看书看不进去，思绪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半月前的事。
　　贺离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中会给纪府的下人们添那么多麻烦，他知道自己打小就贪玩，祸害无辜的花花草草都是十分正常的事，正常到他都没想到会有人去纪清那告状，以至于纪清叫他去书房时他还以为纪清有什么正事要跟他谈。
　　他一进书房纪清就从案前起身走了过来关上了门。
　　贺离被这气氛弄得有点紧张，咽了口唾沫问道：“怎么了鹤鸣？”
　　纪清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慢慢逼近：“我这些日子太忙了，没怎么来陪过你。”
　　贺离疑惑道：“没事没事，怎么了？”
　　纪清：“今天闲了一点。”
　　贺离挑了挑眉：“嗯？”
　　纪清伸出一只手将他困在了墙边：“今天闲了一点，然后管家就来找我了，我听说，你糟蹋了纪府的花园？”
　　贺离仔细想了想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霎时心虚了：“我、我错了嘛。”
　　纪清摇摇头：“不用你认错，你想怎么折腾都行。”
　　贺离懵了：“什、什么？”
　　纪清收回手，垂下头，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失落道：“你有时间去折腾园子都没空来找我。”
　　贺离：“啊、啊？我、我这不是怕打扰你吗？”
　　纪清神色更凄惨，眼睫也垂了下来：“你来怎么会是打扰？”
　　贺离不知该如何回答，愣了好久才讷讷道：“那我以后每天都来找你。”
　　纪清一听这话立马收起了自己可怜相，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贺离，笑着连连点头。
　　于是自那天起，园子里的花花草草总算是逃过了一劫，但贺离在书房里呆了半月，总觉得自己好像是被纪清算计了，要是真这样自己未免也太蠢了，但也不能怪他，要怪就怪纪清装得太可怜，他心软了。想到这儿贺离又深深叹了口气。
　　纪清听到他叹气放下笔，转过头：“怎么了？”
　　贺离调整好神色，趴到桌子上，懒洋洋道：“累了。”
　　纪清无奈地笑笑：“才看多久啊？就累了。”
　　贺离叹口气：“看不懂。”
　　纪清道：“你不是最喜欢看兵书的吗？”
　　贺离合上书本，推到纪清面前：“我今天拿的不是兵书。”
　　纪清垂眼看了看封面：“话本子还看不懂？”
　　贺离摇头：“不喜欢看这些个胡编乱造的儿女情长故事。”
　　纪清抽过话本子：“不喜欢看就不看，看你喜欢的吧。”
　　贺离趴在桌上，把下半张脸埋进了手肘里，瓮声瓮气道：“看完了，你那藏书阁里的书除了话本子我都看完了。”
　　纪清震惊道：“那么快？”
　　贺离“嗯”了一声。
　　纪清：“那你还想看什么？我差人去找？”
　　贺离摇摇头：“不用了，藏书阁里的武经典籍已经很全了，我再看一遍。”
　　纪清点点头：“也行。”
　　贺离微微扬起下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鹤鸣，你这公文什么时候能看完啊？”
　　纪清抬手道：“就手上这一份了，怎么了？”
　　贺离转过头望向了窗外：“没什么。”
　　深秋下午的阳光和煦又温暖，直直照进少年清澈明亮的眼底，贺离懒洋洋地趴在桌上，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纪清一动不动地看着，看得几乎有些入迷了，贺离突然转过头，二人的目光就这么措不及防的撞上了。
　　贺离顿了顿，笑道：“看什么呢？”
　　纪清摇摇头，将目光挪回了公文上，屏气凝神，艰难地压下了那股邪念。
　　贺离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鹤鸣，你认识赵方仁先生吗？”
　　纪清拿起手边狼毫，简单在公文上批注了几下，又合上公文放好，这才答道：“赵先生是我的授业恩师。”
　　贺离：“也是我的授业恩师。”
　　纪清点点头：“阿离突然问起这个做什么？”
　　贺离转过头：“赵先生很厉害，能教出你这样地治世之才。”
　　纪清笑了笑，没有说话。
　　贺离又接着道：“他也教过我，只是我本性恶劣难训，差点毁了他一世英名。”
　　纪清摇头：“阿离，不要妄自菲薄。我并非什么治世之才，原本也是不想入朝为官的。”
　　贺离来了兴致：“那你为何去参加科举？”
　　纪清垂下眼：“为你。”
　　贺离愣住了：“为我？”
　　纪清点头：“不错。”
　　贺离沉默良久：“鹤鸣，现如今我已被贬为白身，你若不想待了便辞官吧。”
　　纪清：“还不是时候。”
　　贺离：“为何。”
　　纪清：“你还要去西北。”
　　贺离了然，低声道：“多谢你，鹤鸣。”
　　按如今的状况来看，东胡与大魏势必会有一战，若有战事，大魏轻武之风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不同于西域那些小国，大魏与东胡恩怨乃是世世代代积累已久，若是打起来，东胡必定会竭尽全力吞了大魏。
　　随之而来的便是武将势力崛起，武将势力一旦壮大，朝中原本的平衡便会被打破，宋端为了维护这平衡必定会分权给文官。
　　俞都原本四大家族已有三家的家主在朝为官，若是这三家联合起来，对宋端的权力也是一种威胁，所以最好的选择便是培养一些自己的势力，朝中格局基本已经稳定，无论是从百官之中哪位下手都必定会引起三大家族的不满，所以宋端最好的选择便是挑选出一些新人作为自己的势力培养。
　　今年科举中第那一批就是最好的苗子，纪清就是想抓住这个时机，毕竟权力给别人不如给他。
　　这权力若是给了别人，对赤翼军就是一种制衡，给了他，对赤翼军则是助力。
　　贺离心中说不出的感激，半晌又叹道：“鹤鸣，你想的可真远。”
　　纪清笑了笑：“可叹你生在皇室，却生了这么一副没城府的心肠，我偏偏就是喜欢你这不争不抢不算计的模样。”
　　贺离没太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也没什么心思问，只好点了点头。
　　纪清素来爱整洁，将桌上的东西整理好后才道：“走吧，阿离。”
　　贺离直起身子，疑惑道：“去哪儿？”
　　纪清：“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好久没有陪你逛逛了。”
　　贺离一笑：“好。”
　　半月没受到贺离的摧残，那些花花草草又重新活了过来，贺离伸手拉住纪清的手，抱怨道：“你怎么都不牵着我了？”
　　纪清转过头：“这园子里全是人，我怕你不愿意让我牵。”
　　贺离：“怎么会？”
　　纪清扣紧了他的手：“那就好。”
　　纪府里的下人都知道他二人的关系，但看着他两如此坦然地牵着手闲逛还是忍不住侧目。
　　走着走着，贺离突然道：“我感觉天气是不是变凉了？”
　　纪清笑道：“你才感觉到啊？这都深秋了，很快就要入冬了。”
　　贺离点点头，低头算了算：“时间过得可真快，十一月都快过半了。”
　　纪清应了是，又道：“阿离，三月丧期将过，你若不喜白衣，丧期一过便换了吧。我已经差人给你做了冬衣。”
　　贺离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衣，只觉得好似已经穿习惯了，白衣或是玄衣已经无所谓了，在纪府呆着，日日看着纪清穿白衣，只觉得多年前溅在白衣上的血色渐渐淡去，最后归于无痕。
　　贺离薄唇开开合合，最终只是答了一声：“好。”
　　纪清捏了捏他的手指：“阿离，我过两日休沐，带你去竹林玩儿几天吧？”
　　贺离惊喜道：“哪个竹林？是之前我摔进莲花池那片竹林吗？”
　　纪清点点头，挑眉道：“是呀。”
　　贺离欢喜道：“那太好了！但是。。”
　　纪清：“但是什么？”
　　贺离皱起眉：“你若是要去竹林，那便不能办公事了！”
　　纪清：“当然。”
　　贺离笑得灿烂：“那就这样说定了，你可要说话算话哦。”
　　纪清：“于你，我何时失过约。”
　　贺离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第七十一章 
　　朝中事务繁多，纪清又身担要职，紧赶慢赶总算是将手上的事情处理完了。到了休沐这天起早了些，盯着下人收拾去竹林用得着的东西。
　　袁熙这些日子为着纪清生意上的事忙东忙西，昨日才忙完回了俞都，今日也起了个大早赶到湛露园里看热闹。
　　纪清站在廊下看着下人们干活，低声道：“动作轻点儿。”
　　袁熙慢悠悠地走近：“哟，师哥这是要搬到竹林去？”
　　纪清转过头：“你小声点儿，阿离还睡着。”
　　袁熙“啧”了一声，打趣道：“师哥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纪清睨他一眼：“我以前是哪样的？”
　　袁熙走近，在他身边站定：“你以前才不会这么细心的照顾别人呢。”
　　纪清道：“瞎说，你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还是我日夜不分地照顾你，喂你喝药。你都忘了吗？”
　　袁熙怒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爹给我说过，当时我病得本来不重，晚上用不着人照顾，是你非要照顾我，结果把我被子抢了害我受了凉！那场病这才加重！”
　　纪清低笑出声，一时没憋住漏气呛到了自己。
　　袁熙更怒了：“你还好意思笑？”
　　纪清听他声音逐渐加大，制止道：“你小声一点儿，阿离还没醒。”
　　袁熙连忙收住声音：“知道了，不过你收拾这么多东西是打算去竹林长住吗？”
　　纪清答道：“三天。”
　　袁熙惊道：“三天？三天你收拾这么多东西？”
　　纪清点点头：“我一个人就罢了，没那么讲究，但若是阿离在，自然要把东西准备得齐全些。”
　　袁熙彻底无话可说了：“你这一口一个阿离，我真是……告辞！”
　　纪清泰然自若地挥挥手：“慢走。”
　　袁熙跺了跺脚，气鼓鼓地转身离开。
　　纪清微笑着目送他离开，看下人收拾得差不多了便转身推开门进了屋。
　　贺离看起来睡得正沉，纪清也不打扰，放轻脚步走到了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睡。
　　贺离生了个活泼的性子，平时醒着时总是好动的，四处撒欢胡闹，很少有安静的时候，纪清几乎没有机会好好看看他，只知道他生得十分好看，说不出哪儿好看，但纪清知道，就是好看。
　　不知不觉中，纪清眼角眉梢都已经挂上了笑意，看着贺离安静的睡颜，几乎挪不开眼。
　　这么仔细一看，贺离的眼尾是微微上挑的，仿佛天生就带着笑。只是他眼睛明亮，又大又圆，平日里看往往会忽略了这好看的弧度。
　　纪清正盯着看得入神，贺离却突然睁开了眼，笑道：“你看什么看？”
　　纪清被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回过神来，笑着应道：“你是我的人，还不许我看了？”
　　贺离眼珠一转，自己反而红了脸：“自然是许的。”
　　纪清笑笑：“那就对了，还困吗阿离？困就再睡会儿。”
　　贺离假模假样地打了个呵欠，拍了拍自己枕头边：“你坐这儿来。”
　　纪清点点头，依他所说，挪到了枕头边，低下头问道：“然后呢？”
　　贺离笑了笑，将头挪到了纪清腿上，然后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然后这样就行了。”
　　纪清失笑，靠在床头由他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贺离装睡装得自己脖子都酸了才缓缓睁开眼，一睁眼就对上了纪清温柔的目光。
　　纪清：“还困吗？”
　　贺离摇摇头：“不困了。”
　　纪清手指伸进他散乱的头发：“不困就起来吧，我给你束发。”
　　贺离喜笑颜开：“什么？你要给我束发？”
　　纪清点点头：“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贺离摇摇头：“没什么，我以前常听娘亲说，在大魏的民间有一种习俗，说男子只能为自己心爱之人梳头。”
　　纪清偏了偏头：“我怎么没听说过？”
　　贺离失落地低下头：“没听说过就算了。”
　　纪清见状笑道：“骗你的，我听过。”
　　贺离掀开被子，起身坐到了铜镜前：“来吧。”
　　纪清点点头，拿起一把银梳站到了贺离身后，轻轻把头发梳顺，然后用发带捆了起来。
　　看着镜中的少年纪清笑了笑，直起身，将手里的银梳递给了贺离。
　　纪清低下头看着贺离，低声道：“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现在，送给你。”
　　贺离没接，抬起头道：“既是娘亲之物，对你来说定是意义非凡，你便自己留着，为何要给我？”
　　纪清将银梳强塞到贺离手里：“你拿着。”
　　贺离：“我…好吧。”
　　见状，纪清笑了，问道：“你知道在民间习俗中，赠予心爱之人梳篦为何意吗？”
　　贺离摇摇头：“不知道。”
　　纪清：“愿与君，白头偕老。”
　　贺离竟觉得听得不那么真切，恍惚道：“你再说一遍？”
　　贺离想再听，纪清却不理了：“阿离，快些更衣吧。”
　　贺离揪住他的袖子：“你再说一遍你刚才的话。”
　　纪清：“好话不说二遍，快更衣吧。”
　　贺离松开袖子一把抱住他的腰：“不行！你再说一遍刚刚的话。”
　　纪清低笑出声：“快更衣吧？这句？”
　　贺离抱着他的腰晃了晃：“不是这句。”
　　纪清哄道：“你先穿衣服，深秋天气凉，冻着就不好了。”
　　贺离：“不嘛——”
　　纪清无奈：“怎么跟个小孩儿一样，你先把衣服穿好，乖。”
　　贺离觉得确实有些冷，不情不愿地起身穿好衣裳：“我穿好了。”
　　纪清点点头，转身往门外走去：“乖，我们走吧。”
　　贺离一愣，连忙追了上去：“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啊！”
　　纪清已经到了廊下：“我说什么了？我只是说让你把衣服穿好，并没有说我要将那句话再说一遍啊。”
　　贺离上前两步扑到他背上：“你怎么耍赖啊！”
　　纪清怕他摔下来，连忙反手抱住：“我怎么耍赖了？”
　　贺离无奈，只好威胁道：“你要是不再说一遍，我就赖在你背上不下去了！”
　　纪清侧过头：“随你便。”
　　贺离果真说话算话，紧紧趴在他背上，脑袋放在纪清肩头，两眼一闭耍起赖来了。
　　纪清只是笑笑便也随他去了，开始跟老管家交代起来：“我去竹林这几天不许有人来打扰，宫里送来的公文放到书房去就行了。
　　老管家点点头，颤颤巍巍地看着纪清背上的贺离：“公子，贺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纪清宠溺地笑笑：“没什么，跟我耍赖呢。”
　　贺离睁开眼，勒住纪清的脖子：“我没事儿！谁耍赖了？是我耍赖还是你耍赖？”
　　老管家尴尬地笑了笑：“那公子，没什么事老奴就告辞了。”
　　纪清：“你去吧。不，先不着急，去拿个斗笠来。”
　　老管家点点头：“遵命。”
　　贺离看着老管家走远，侧头轻轻咬了咬纪清的耳畔：“你才耍赖。”
　　纪清：“好好好，我耍赖，你要下来了吗？”
　　贺离胳膊围住纪清脖子，双手垂在他胸前，有些失落道：“不下来，你不说我就不下来。”
　　纪清觉察到他语气不对，连忙哄道：“阿离你别不开心，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事实证明，贺离是真会演，听他一应，方才那点儿装出来的失落立马一扫而空，喜笑颜开道：“那快说吧。”
　　纪清见状无奈地笑了笑，随即正色道：“愿与君，白头偕老。”
　　贺离愣怔了片刻，将头又放回了纪清肩上：“我也是。”
　　沉默片刻，又道：“心甘情愿，荣幸之至。”
　　纪清微微垂下头，低声笑了好久。
　　贺离从他背上跳下来：“你笑什么？”
　　纪清抱住他：“没什么，只是开心罢了。”
　　贺离拍了拍他的背，道：“管家来了。”
　　纪清不松手：“来便来了，无妨。”
　　贺离垂下手，心想，行吧，反正也没什么。
　　半晌，纪清松开他，接过老管家手里的斗笠亲自给他戴好：“行了，我们走吧。”
　　贺离点点头，跟着他一同出了湛露园。
　　贺离向来喜欢骑马，这点纪清是知道的，于是给两人都备了马。
　　纪清会给他备马，这贺离也不难想到，但他实在是没想到纪清给他备的马是他在王府时最喜欢骑的那匹白马。
　　贺离爱不释手地摸着自己的马，嘴里念念有词：“这不是我的小白吗？我都多久没见到它了，怎么会在这儿见着了？它什么时候到这儿来了。好久不见啊小白，你有没有想我？”
　　纪清无奈，一一答道：“是你的小白，下江南时留在了栖风园，后来让人走水路运回来了。别看了阿离，我们快些走吧，再不走都中午了。”
　　贺离回过神，点点头，翻身上马：“走吧。”
　　纪清也上了马，答道：“走。”
　　贺离歪着头想了想，笑道：“不如，我们比一比？”
　　纪清也来了兴致：“好啊。”
　　纪清话音刚落，贺离就策马往前跑去，纪清自然不甘示弱，紧随其后，跑上了建昌大道。
　　贺离清楚，他与纪清马术相差无几，若真要比起来，怕是三天三夜也分不出个高低，于是也没将这场小小的比试放在心上，二人策马狂奔，不一会儿就到了竹林。
　　竹林常青，只是十一月天气渐寒，竹叶也细细簌簌地落了些到地上，马蹄飞扬，带起阵阵尘土与片片竹叶，二人穿梭于青翠地竹林间，贺离只觉得说不出的痛快。
　　纪清从他身边掠过，白袍与青丝一齐翻飞，潇洒又轻盈。
　　贺离扯住缰绳，慢了下来：“鹤鸣！”


第七十二章 
　　纪清听到他喊他，立马停了下来，转过身道：“怎么了？我在。”
　　贺离摇摇头，慢慢赶上：“没什么，就想叫你一声。”
　　纪清笑笑：“不比了？”
　　贺离点点头：“不比了，你赢了。”
　　纪清慢下来，与他并辔而行：“无所谓输赢的，反正也不远了，我们慢慢过去。”
　　贺离笑道：“好，我记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走的不是这条路。”
　　纪清想起贺离第一次来时的场景，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当时直接栽进了我的莲花池里，我最开始都没有把认出你来。”
　　贺离想了想，自己也笑出了声：“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当时好蠢，居然连一匹马都降不住。”
　　纪清微微一笑：“不蠢，这马性子太烈，且挑人，不怪你。”
　　贺离纳罕道：“马还会挑人？”
　　纪清点点头：“不错，马，尤其是宝马，极有灵性。”
　　贺离看了看纪清胯下的马：“看来它是认了你这主人了。”
　　纪清笑了笑：“可能吧。”
　　纪清身下的马正是当日贺离骑到竹林那一匹。
　　贺离笑笑，突然道：“这不就是缘分吗？”
　　纪清点头，认真道：“可不是吗？若不是这马将你驮到竹林，或许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贺离点点头，想了想又觉得不是，反驳道：“你不是向我借了一个人吗？”
　　纪清想了想，解释道：“当时我才将落烟从允城接回来，小丫头估计是被虐待久了，见谁都怕，我就想能给她找个年纪相当的小伙伴陪她一起玩，恰巧就遇见在吟春楼遇见包子了，借了刘延那老头一个顺水人情，谁叫他把我拉出来挡箭。那老头一把年纪没个正经，说是谈生意，不知道去个正经地方，把我骗到了吟春楼。”
　　贺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纪清：“什么？”
　　贺离抬起头：“我还以为你去吟春楼是去寻欢呢。”
　　纪清扶额：“大白天的寻什么欢？”
　　贺离猛地看向他：“意思是你晚上去过？”
　　纪清失笑：“你想什么呢？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吟春楼。”
　　贺离呼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纪清转过头：“你呢？我听那吟春楼的老鸨说你是常客？”
　　纪清脸上依旧挂着笑，语气也十分温和，但贺离莫名觉得事情不太妙：“我、我那什么、我。。”
　　纪清：“阿离，你在慌什么？”
　　贺离偏头深吸几口气，笑着转过头：“我没有慌啊。”
　　纪清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点点头：“哦。”
　　贺离跟纪清相处了这么久，一眼便知纪清这个表情是生气了：“鹤鸣。”
　　纪清闷声应道：“我在。”
　　贺离：“我没有碰过吟春楼里的任何一个姑娘。”
　　纪清抬起头：“当真？”
　　贺离：“骗你干什么？只是那里的姑娘唱曲儿唱得好，我们去吟春楼一向是白天去。”
　　纪清又垂下头：“白天去就不能。。就算碰过也没什么的。”
　　贺离失笑：“没碰过。”
　　纪清闷闷不乐地点点头：“好。”
　　贺离牵着马凑近了些，好奇道：“你吃醋了？”
　　纪清冷着脸否认道：“没有。”
　　贺离：“啧啧，死鸭子嘴硬。”
　　纪清瞥他一眼，又朝前扬了扬下巴：“别取笑我了，到了。”
　　贺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便是一座木屋，屋前是一片莲池，正是他当时摔进去的那片，这个时节莲花已经谢完了，只留了些枯叶。
　　贺离侧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近：“花都谢完了，今年没赶上。”
　　纪清也下了马，接过他手里的缰绳：“你先在这儿等我片刻，我把马牵到马厩去。”
　　贺离点点头，在池塘边蹲了下来，将手伸进莲池，拨弄着淤泥上的清水。
　　纪清一回来就看到他在池塘边玩水：“阿离，今日天气不暖和，你身子也还没好彻底，就别玩水了。”
　　贺离转过头，瘪瘪嘴：“我哪有那么娇贵？这都三个多月了，早就养好了。”
　　纪清笑笑：“是我唠叨了。”
　　贺离回过头望着莲池：“鹤鸣啊，这池里有莲藕吗？”
　　纪清点点头，蹲到他身边：“有啊。”
　　贺离眼睛一亮：“我想吃炒藕片了。”
　　纪清点点头：“那我中给你做。”
　　贺离应了声好，然后飞快地脱了鞋袜，挽起裤脚跳进了莲池里。
　　纪清无奈地笑笑，转身回屋拿了个箩筐。
　　莲池不深，水只到了贺离膝盖，但淤泥很厚，贺离一进莲池就被淤泥裹住了脚，寸步难行，无奈只能求助纪清：“鹤鸣，你扶我一把。”
　　纪清闻言又往池边挪了挪，伸出一只手让贺离拉住。纪清对贺离一向没什么防备，本是好意，没料到贺离却是起了坏心思，一把牵住那只好看的手，趁纪清不备，手上发力将人拽进了池中。
　　饶是纪清反应再快让，他来这么一下，也确实是措手不及了，衣袂翻飞，洁白胜雪，不过片刻便落入池中，染上一身淤泥。
　　贺离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纪清扑进了池中，也染了一身淤泥。
　　纪清艰难地站起身，将贺离也拉了起来：“顽皮。”
　　贺离吐掉嘴里的淤泥，擦了擦脸，叹道：“我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纪清哈哈大笑：“谁叫你这么顽皮的？”
　　贺离没等纪清说完便直直向前扑去，纪清以为他没站稳，连忙伸手揽住他的腰，二人再一次齐齐摔入了水中。
　　贺离得意道：“怎么样？不服打我。”
　　纪清笑了笑：“这片莲塘算是废了。”
　　贺离在水里简单洗了下手，然后伸手护住纪清的后脑勺，俯下身飞快地在他唇上点了点：“好了，我知道你舍不得打我。但这时候还惦记着你的莲塘，该不该罚？”
　　纪清很快从他这突如其来的调戏里回过了神：“该罚，只是不知阿离想怎么罚？”
　　贺离偏着头想了想：“就罚你一辈子不许离开我！”
　　纪清答应道：“好，我甘愿受罚。不过阿离，还是先起来吧，这水凉，泡久了不好。”
　　贺离点点头，率先站了起来，又伸出手拉起了纪清：“我挖几节藕，你先上去。”
　　纪清：“还是我来挖吧，你先去更衣。”
　　贺离瘪瘪嘴：“不嘛——你相信我好吗？”
　　纪清无奈，伸手抹掉贺离脸上的泥，笑道：“行吧，那你快些，别在水里待太久了。”
　　贺离灿然一笑，朗声应道：“好！”
　　纪清笑着摇了摇头，上了岸：“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贺离冲他吐了吐舌头，低头开始在池中找起莲藕来。
　　到了下午，纪府的下人将纪清安排收拾好的东西送到了竹林，纪清找出食材，给贺离做了一大桌子菜。
　　贺离支着下巴坐在桌前，口水都快滴下来了：“鹤鸣，你这手艺可真不错，要我说，你是要不做官不经商可以考虑去开个饭馆，生意一定很好。”
　　纪清放好最后一道菜，将筷子递给贺离：“快吃吧，你瞧你，口水都快滴到桌上了，都让你自己先吃着了。”
　　贺离夹了一箸菜到纪清碗里：“我这不是想等着你吗？”
　　纪清笑了笑，道：“等你心愿了结，我们找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个小酒楼，我做菜酿酒招待客人，你就负责管账。”
　　贺离点点头，赞成道：“可以，现在西北局势不容乐观，怕是要打起来了。到时候我去西北，帮着我祖父平了东胡之祸，打到天下太平若我还活着，就回来找你，反正你也不想当这官，到时候我们就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去。”
　　纪清点点头：“好。”
　　听他一口答应，贺离反而安静了下来，沉默了片刻，道：“谢谢你，鹤鸣。”
　　纪清笑了：“谢什么？你这人，怎么总爱把谢挂在嘴边。”
　　贺离低下头：“时至今日，心愿什么的对我来说都可有可无了，但我生在大魏皇室，生在贺家，身上就多了一份责任。我祖父年迈，胡人虎视眈眈，我身上既流着贺家的血，这保家卫国的重担我便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这些纪清都知道，贺离胸中有千秋，也心怀天下百姓，若让他抛下一切跟自己走，他这一生都会不安，所以纪清尊重他，支持他，也会竭尽全力帮他。
　　于是他只是淡淡道：“我知道，你想做就去做。”
　　纪清懂他，贺离不必再解释，但始终免不了愧疚，他垂下眼：“鹤鸣，我知道我很自私，这样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若你想走，我。。”
　　纪清一双好看的眉缓缓皱起，打断道：“阿离，你为何这样说？别说这种话好不好？”
　　贺离点点头：“好，不说了，吃饭。”
　　贺离心里装着事，心不在焉地一口口往嘴里塞着菜，愣是没尝出个味道。
　　纪清抬眼看了看他：“阿离，不要多想了。”
　　贺离叹口气：“鹤鸣，我。。”
　　纪清放下筷子：“阿离，我不是怕事之人，若我想走，不会等到今日。我早就暗暗发过誓，若我有幸能站在你身边，定是拼了性命也要一直护着你。人这一生无趣又漫长，若没有一个人可以牵挂，未免也太没有意思。”
　　纪清说得极其认真，认真到贺离愣了好久。
　　良久，贺离才轻声道：“谢谢你，鹤鸣。”
　　纪清神色有些黯淡：“你对我，始终是那么生分。”
　　贺离连忙摆手：“我不是生分，我只是。”
　　纪清不等他说完：“若不是生分又为何时时将这一‘谢’字挂在嘴边？贺离，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从来不是要你谢我，我愿意对你好，喜欢你、心悦你，是我的事，不是为了让你谢我。若你是因为感激才与我在一处，那大可不必。”
　　贺离彻底怔住了，纪清对他一向温柔，唤他贺离，这是头一遭。
　　纪清说完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懊恼地起身往外走：“抱歉阿离，我…我先静静…”
　　贺离没等他说完，上前紧紧抱住了他：“我不是因为感激，不是，我、我是真心的。我并非是因为感激才与你在一处，我这样说只是因为害怕，害怕你厌倦我。”
　　二人谁也不是神仙，猜不透人心，看不透对方的想法，贺离一次次试探纪清的心意，却也在不知不觉中一次次伤了纪清的心。
　　他不安，所以想要一次次确认纪清对他的情意，他用最笨拙方法试探纪清会不会离开，不料纪清一次次迎着他刺进他心里的剑一步步踏血而来。
　　他惶恐至极，也愧疚至极。


第七十三章 
　　贺离紧紧抱住纪清，一时间无力又心疼：“我以后不说这种话了，好不好？”
　　纪清沉默良久，轻轻叹口气，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贺离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纪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阿离，你不用怕，也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的心意，我比你还怕，你大可以放心，我非滥情之人，你且信我一次，好吗？”
　　贺离垂下眼，郑重道：“好。”
　　纪清抬手，轻抚贺离的发丝，慢慢呼出一口浊气：“先吃饭吧阿离，你还没吃饱吧？”
　　贺离放开他，摸了摸肚子，摇头：“没有。”
　　纪清坐回原位：“那快吃。”
　　贺离给他夹了一片藕，得意道：“尝尝吧，我挖的。”
　　纪清笑笑，在他的注视下夹起藕片吃了下去，由衷叹道：“真不错。”
　　贺离哈哈大笑：“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纪清真诚道：“当然是在夸你了。”
　　贺离笑道：“我真服了你了。”
　　纪清：“别笑了阿离，再笑菜都凉了。”
　　贺离收住笑，点头答应：“好好好，不笑了，先吃饭。”
　　低头吃了几口菜，贺离突然开口道：“菜是好菜，就是缺了点酒。”
　　纪清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有酒，我去给你拿。”
　　贺离眼睛一亮：“真的？”
　　纪清笑道：“真的，你稍等。”
　　贺离点点头：“好嘞！”
　　纪清起身去拿酒，贺离就在原地吃着菜等他，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已经吃饱了，他自顾自地笑了笑，放下了筷子。
　　转眼间纪清已经走了回来，手上拿着两个白瓷酒壶，递了一个给贺离，另一个放在了桌上：“阿离，你先去玩儿着，我把桌子收了。”
　　贺离：“我们一起吧。”
　　纪清反问道：“你会吗？”
　　贺离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不会，只好笑了笑：“那便辛苦你了。”
　　纪清笑道：“这有什么好辛苦的，你先去玩儿着吧，我收拾完来找你。”
　　贺离应了声好，拎着酒壶往屋外去了，出了门便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竹林，贺离看了两眼，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又回到了屋里。
　　他转身躺到美人榻上，百无聊赖地眼睛四处乱瞟，突然发现案几上有什么东西用布盖了起来，他立刻来了兴致，起身坐到案几前掀开了布，布下是一架古琴。
　　纪清擦干手上的水，刚从厨房出来就听到了一阵琴声，走进屋，贺离端坐在案前，认真弹着琴。见他入神，纪清便没有打扰，拎了酒坐到了一旁。
　　一曲罢，纪清叹道：“弹得真好。”
　　贺离有些不好意思，笑道：“献丑了。”
　　纪清一手支着下巴，认真的看着他，摇摇头：“你弹得很好，别谦虚了。”
　　贺离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我也知道自己弹得好，客气一下罢了。”
　　纪清笑着摇摇头，无奈道：“我就知道。”
　　贺离捞起酒壶，踱步到他面前，一把揽住纪清的脖子：“我一向这样的。”
　　纪清任由他揽着，只是抬手刮了刮他的鼻子：“我喜欢就行。”
　　他这么一说，贺离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耳根慢慢泛起红：“我发现你这张嘴是真甜，在别人面前也这么油嘴滑舌吗？”
　　纪清颇有些不服：“我哪里油嘴滑舌了？嘴甜也只是为了哄你开心罢了。”
　　贺离放开他的脖子，在他身边坐下，仰头喝干了壶中的酒，侧过脸笑道：“嘴这么甜，让我尝尝？”
　　撩拨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说完自己倒先红了脸。
　　纪清将自己的手里的酒递给了贺离，看了看他，直白道：“阿离，你脸红了。”
　　贺离接过酒，摸了摸自己的脸：“啊？没有吧，你别胡说。”
　　纪清笑道：“你不信我？”
　　贺离放下手：“怎么会？我信。”
　　纪清笑笑：“我去拿酒。”
　　贺离点点头道：“好，你去吧。”
　　纪清站起身却没有走开，反而在贺离面前站定。
　　贺离仰头看着他：“怎么了？”
　　纪清笑着俯下身：“我嘴这么甜，你不是说要尝尝吗？”
　　贺离笑得眉眼弯弯，抬头吻住纪清，舌尖轻轻挑开唇齿，然后迅速缩回：“尝过了，确实甜。”
　　纪清不动，直勾勾地盯着他。
　　贺离笑了，又道：“好了，去拿酒吧，左右无事，我们今日喝他个一醉方休。”
　　纪清唇角慢慢勾起，眉眼间却少了丝往日的温柔，多了丝少见的邪气：“阿离啊，你这人，总是那么会撩拨人心。”
　　贺离伸出手抵住他的肩，笑道：“快去拿酒。”
　　纪清直起身，拍了拍手：“罢了，往后有的是时间，我先去给你拿酒。”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贺离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顺势将脚翘了一只到美人榻上，胳膊抵住膝盖，提起酒壶轻轻抿了一口。
　　不过片刻纪清便提着几坛酒回来了，贺离挑挑眉：“这么多？是把存货拿出来了？”
　　纪清将酒放在桌上：“那可不？”
　　贺离将手里的酒喝完，迫不及待地又开了一坛：“这寒心是好酒，从前我皇兄赏的贡酒都不如它。”
　　纪清坐下，道：“阿离，你若在外，切记不可贪杯。我知道你好酒，但酒量却不怎么样，在外若是喝醉了怎么办？”
　　贺离点点头，答应道：“我知道，这不是有你吗？你若不在，我便不喝了，好不好？”
　　纪清无奈：“你一向会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吟春楼里哄姑娘练出来的。”
　　贺离愣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怎么还惦记着吟春楼，鹤鸣啊鹤鸣，实在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醋坛子，哈哈哈哈哈。。”
　　纪清垂下眼，叫人看不出情绪：“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
　　贺离捧腹，倒在了美人榻上，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好半天才挣扎着坐起来揽住纪清的肩膀：“我哪会哄什么姑娘？我从小就只会扯小姑娘的辫子，欺负人家，还哄姑娘？可笑死个人了。”
　　纪清给他顺着气，无奈道：“你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贺离往下倒去，又仰躺在了美人榻上，还顺带给纪清拉倒了下来：“看你平时挺大度一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纪清躺在他身边，想了想，道：“那是对你，换做是别人，看一眼我都嫌事多。”
　　贺离：“我也是啊，只会哄你，换做是别人我就不会了，对你的话，无师自通。”
　　纪清侧过头看他一眼，笑了：“是我多虑了。”
　　贺离佯装委屈：“那你冤枉我这事可怎么说？”
　　纪清起身，捞过桌上一坛酒：“不怎么说，拿寒心给你赔罪。”
　　贺离半躺着，点点头：“也行。”
　　纪清将桌上的酒递给他：“起来吧，不是要一醉方休吗？”
　　贺离伸出一只手：“你拉我一把。”
　　纪清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挑了挑眉，随后拉住他的手，将人一把拽进怀里，另一只手放到腰上，笑道：“起来吧。”
　　贺离笑笑，将脑袋放到他肩头上：“起来了，放开我吧。”
　　纪清：“不放，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贺离抬眼：“那怎么喝酒？”
　　纪清想了想，松开了他：“让你先喝酒吧。”
　　贺离拿起酒坛喝了一口：“这寒心，是你自己酿的吧？”
　　纪清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贺离得意道：“前些日子在十三爷那儿得了一杯，与这味道不同，再者，你之前在栖风园不是问我更喜欢哪种吗？”
　　纪清笑着点了点头：“不错，阿离这记性当真好。”
　　贺离：“你可别夸我了，听起来像是在哄我开心似的。”
　　纪清反驳道：“哪有，我可是真心实意地夸你呢。”
　　贺离叹口气，道：“真好。”
　　纪清：“怎么了？为什么叹气？”
　　贺离：“没什么。”
　　纪清点点头：“没什么就罢了，对了阿离，这段时间跟着师父练武，感觉可好？”
　　贺离提着酒壶站起身，将脚放到了木椅上：“挺好的呀，师父是绝世高手，能得他教诲，我三生有幸。”
　　纪清笑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这些客气的话就不必说了。”
　　贺离仰头灌了一口，低下头附到了纪清耳边，道：“我不能说师父坏话。”
　　纪清支着额头笑出了声：“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是他教出来的。师父虽说看着不怎么靠谱，教的却都是真东西。”
　　贺离哈哈大笑：“确实是，跟着他这段时日，我也学到了不少。但没办法，我这人懒散
　　惯了，实在是勤奋不起来，前两日还因为起不来床挨了骂。”
　　纪清笑着点了点头：“袁熙也是，从前常常因为不够勤勉挨骂。”
　　贺离听他一说来了兴趣，道：“那你呢？”
　　纪清拿起酒坛喝了一大口：“我倒没有，我本就不贪睡，起床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贺离颇为怀疑：“真的？”
　　纪清：“骗你干嘛？”
　　贺离耸耸肩：“行吧，暂且信你，等回去了我再问师父。”
　　纪清：“你这不还是不信吗？”
　　贺离瞥他一眼，将手上的一坛酒喝完了：“你是不是年纪大了睡不着？”
　　纪清失笑：“你是不是喝多了？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贺离晃了晃酒坛子：“不多啊，才三坛，你也喝，我都没怎么看你喝。”
　　纪清将手上的空坛子放在桌上：“我喝了，答应了你要一醉方休的。”
　　贺离满意地点点头，突然望着窗外道：“今晚这月亮真好看。”
　　纪清看着他的脸，笑道：“阿离，你有些醉了。”
　　贺离脸颊泛起了红，却还摇着头否认道：“哪醉了？我没醉。”
　　贺离话音刚落，就觉得自己有些头晕，恍惚道：“鹤鸣，我们出去赏月吧？”
　　纪清探身从桌上拿过一坛酒，打开喝了一大口：“你还行吗？”
　　贺离点点头：“当、当然。”


第七十四章 
　　纪清笑着摇了摇头：“你舌头都打结了还说自己可以，赏月其实不必去屋外的，这里也可以。”
　　纪清说着便伸出手往窗外指去，贺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外看去，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嘟囔着：“你骗人，哪有月亮？”
　　纪清收回手：“怎么没有，你自己过来看。”
　　听他这样说，贺离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趴到了美人榻上，天气很好，到了晚上也是月朗风清，竹影婆娑，从空隙间隐隐约约能看到皎洁的明月悬挂于天。
　　贺离不由得盯着这美景出了神，林间的风有些大，他身上穿得单薄，在窗边趴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冷了，于是索性关上了窗，一转过头就看到纪清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
　　贺离背靠在墙上，放松了身体，笑道：“你看我做什么？”
　　纪清笑了，片刻后移开了目光，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灯：“怎么，还看不得了？”
　　贺离低低笑出声：“你若想看，自然是看得的。”
　　纪清点点头，倾过身夺走了贺离手上的酒：“阿离，你醉了，不要喝了，多饮伤身。”
　　贺离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愣了片刻，突然一股难以言喻的难过涌上心头，一颗泪珠“啪嗒”一声，毫无征兆地落在了手上，他有些委屈道：“你都知道喝酒伤身，上次还一个人喝那么多。”
　　纪清心头一颤，略一思索便知道贺离指的是上次在允城办事他告病回俞都时，只是不知道贺离是怎么知道的。
　　贺离醉眼朦胧地望着他，像是知道了他心中所想，于是道：“别琢磨了，师父告诉我的。”
　　纪清笑笑，释然了。
　　贺离看他笑，小声嘀咕道：“你还有脸笑，你知道我有多自责么？”
　　纪清见状连忙认错：“好了好了，我不笑了。”
　　贺离抬眼望着他，眼神里多了些委屈，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媳妇。
　　正发着呆，纪清突然俯身凑近，用指尖抹掉了他眼尾的湿润，温声哄道：“好了心肝儿，我错了。”
　　贺离猛地抬起头：“你叫我什么？”
　　纪清手指摩挲着他的眼角，又唤了一声：“没什么啊小郎君。”
　　纪清起身，双手撑在他身侧慢慢靠近，最后在他耳边停了下来：“心肝儿。”
　　声音温柔至极，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贺离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彻底怔住了。
　　再后来他就记不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迷迷糊糊间烛火熄灭，皎洁的月光落进屋内，落在交叠缠绵的人影之间。
　　次日午时已过，贺离才迷迷糊糊醒过来：“什么时辰了？”
　　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句话没说清楚几个字，纪清一早醒来就在旁边守着他了，此时他虽然说得不清楚，纪清却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午时已过。”
　　贺离清了清嗓子，勉强道：“还早，我再睡会儿。”
　　纪清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先起来吃点儿东西再睡吧，我熬了粥。”
　　贺离想了想，应道：“好。”
　　纪清伸出手：“那我扶你起来。”
　　贺离点点头，借着纪清的手上的力坐了起来。
　　纪清扶他坐好，从旁边的桌上端过一碗粥，舀起一勺试了试：“刚好，我喂你吧。”
　　贺离有些无奈，又不是什么大伤大病，这么大个人了还要人喂他吃饭，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摆手道：“我自己来吧。”
　　从纪清手里接过碗，一口一口慢慢吃了起来、
　　纪清支着下巴在旁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目光灼热到无法忽视，贺离转过头，笑道：“我看起来很好笑？”
　　纪清摇头：“当然不是，我笑只是因为开心。”
　　贺离点点头，转过脑袋接着喝粥。
　　“阿离，你可有不舒服？”纪清突然问道。
　　贺离仔细感受了下，除了了腰腿酸软得离开，嗓子沙哑，那处并没有什么不适，身上无粘腻之感，想来纪清已经为他清理干净了。
　　贺离也不是什么正经人，虽说没自己试过，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月本子却也没少看，不管该不该知道的早都知道了，再者他二人都是男子，就不比姑娘家那么害羞，也少了些忌讳。于是贺离大大方方道：“没什么特别不舒服的，就是腰酸的厉害。”
　　纪清点点头：“那等你睡醒我给你捏捏。”
　　“也行。”贺离想了想，又道：“你下次温柔一点儿，我可不想第二天下不了床。”
　　纪清大概没想到贺离会这么直接，听完这话愣了片刻，低笑道：“知道了。”
　　贺离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喝粥。
　　贺离本以为纪清会就此打住，谁料那王八蛋又开了口：“阿离，你昨晚叫的真好听。”
　　贺离听完一口粥差点喷了出来，但好歹还是忍住了，美人榻上的褥子侥幸逃过一劫。贺离从耳根泛起绯红，直至染红了整张脸，半晌才不痛不痒地憋出三个字：“你过分。”
　　纪清轻笑一声，接过他手里的碗：“我的错。”
　　贺离咬牙切齿道：“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坏呢？”
　　纪清握住他的手，挑眉：“现在后悔？晚了，你得对我负责。”
　　贺离看着他那张笑得颠倒众生的脸，默默想道：“谁对谁负责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贺离在纪清面前从来藏不住心思，纪清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笑了笑：“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听他这么说贺离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又不是小孩子，你情我愿的事负什么责？贺离长叹一声，要怪就怪昨晚气氛实在是太好，纪清这张脸又太诱人。
　　至于谁先动的手，谁该对谁负责，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反正只要是这个人就够了。
　　“阿离，你发什么呆呢？”
　　贺离回过神：“没、没什么，我有点累了，再睡一会儿。”
　　纪清扶他躺下：“好，那你睡吧。”
　　贺离顺势躺下，乖乖盖好被子闭上了眼。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贺离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了一些嘈杂的声音，但很快就归于寂静，身上没什么力气，越睡越困，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傍晚了。
　　“公子公子，你醒了？”
　　听到这声音，贺离呆住了，睁着眼愣愣地看着正上方。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贺离回过神：“包子？你怎么在这儿？你扶我起来。”
　　包子一张小圆脸苦巴巴的皱着，倒真挺像一个包子，他应了一声将贺离扶了起来，依旧愁眉不展。
　　贺离道：“包子，你怎么来这儿了？”
　　包子垂着头：“是袁大哥带我来的。”
　　贺离笑道：“原来如此，你的漂亮哥哥呢？”
　　包子：“回纪府了。”
　　贺离扶着床慢慢站起来开始给自己穿衣服，皱着眉，颇有些不悦：“是出了什么急事吗？这么着急回去。”
　　包子点点头，但没有说话。
　　贺离转过头，这才看到包子脸色不对，忙道：“出什么事了包子？
　　包子年纪小，性子又单纯，向来藏不住事，此时贺离一问，就哭着将事情说了出来：“有人想抢走了落烟。”
　　贺离一惊：“什么？”
　　那小丫头虽然不怎么说话，但确确实实不好惹，能被谁抢走？贺离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猜测，刚有了头绪，包子突然开口道：“是允城纪家。”
　　果不其然。
　　包子能说清楚是谁抢走的她已经很不容易了，贺离并不指望他能讲清事情原委，于是只是手上加快了动作，迅速穿好了衣服。
　　包子跟在他身后哭哭啼啼：“公子，怎么办啊。”
　　贺离转过身看他一眼，弯下腰擦干他脸上的泪水，还顺手捏了一把包子的脸蛋儿：“不怕，落烟会没事的，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比起纪落烟，贺离更担心纪清，若不是万不得已，他真的不想纪清再跟纪家扯上半点关系。
　　包子忙不迭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快步出了房间。
　　门口停了一辆，车上有人在等着，贺离走进一看，是郑冲。
　　郑冲见他出来，跳下马车拱手道：“公子。”
　　贺离一手掀开门帘，一手抱起包子，钻进了马车：“不必多礼，快些走吧。”
　　郑冲道：“公子，纪大人说你最好不要回去。”
　　贺离蹙眉：“不。”
　　郑冲笑了笑，跳上马车：“果然还是纪公子了解您，否则他就不会让小的在这等着了。”
　　贺离道：“他还说了什么？”
　　郑冲道：“他知道劝不动您，若你非要回去，就让小的把马车驾得稳一些。”
　　贺离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是了，他不会勉强我，郑冲，纪府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郑冲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纪铭那个老王八蛋来挑事儿来了。”
　　贺离：“啊？”
　　“驾！”郑冲调转马头，避开竹子往路上走去，接着道“允城纪府这几年气运不好，没什么贵人庇佑，生意难做，允城那边有个不大不小的官找上了纪铭，说是能给他通通财路，不过条件是看上了纪家的小姐，想取了做妾室，那小姐是纪铭与王秀灵后来生的一个小姑娘，王秀灵本来就死了一个儿子，现在年纪又大了，也生不出多的来，怎么舍得把这么个用半条命换来的、捧在手心里的千金嫁出去，再者那位小姐才九岁，怎么也不能嫁给一个五六十的糟老头子，于是便想着落烟小姐与那小姑娘是亲姐妹，多少有些相似，于是几番辗转打听到了落烟小姐的下落，想让落烟小姐替那小姑娘嫁了去。”
　　贺离听完已经气得无话可说，半晌才道：“那落烟难道不是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吗？况且落烟也才十一岁！”
　　郑冲叹了口气：“不是什么人都配为人父母的，这事儿允城那边闹得沸沸扬扬，据说王秀灵最初死活不肯，但纪铭说王秀灵若是断了他的财路，两人都没有好日子过，王秀灵几番哭闹，最终二人一合计，突然想起来之前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女儿，也就是落烟小姐，于是大费周章到处打探消息。虽说纪大人事情做的隐秘，但天下无不透风的墙，最终还是让纪铭寻到了蛛丝马迹找到了他身上。”
　　贺离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郑冲在门帘外接着道：“我估摸着王秀灵心里也有自己的打算，落烟小姐没养在她身边，之前在她身边时也压根没把她当人看，嫁出去也无妨，但后来生的这个女儿就不一样了，若不是真的生不出儿子，她又怎么会那么宠爱后来生的那个女儿，还不是想着以后老了有个倚仗，不必事事都要看纪铭的脸色，他们这夫妻做的，早就没有情分了，处处算计，当真是可笑。”
　　贺离垂下眸子：“但落烟是无辜的，不能让他们得逞。”
　　郑冲一听这话，仿佛来了脾气道：“纪大人绝对不可能容忍这种事，但耐不住那老王八蛋不要脸啊，派人在纪府门口蹲了好几天，趁包子和落烟小姐去外边买糖葫芦时直接将人绑走了。”


第七十五章 
　　贺离皱着眉：“现在落烟人在纪铭手上？”
　　隔着帘子，贺离看不到郑冲的表情，但光是听语气也能听出他暗藏的怒火：“那可不吗，人在纪铭手上，纪大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耐着性子跟人商量。”
　　贺离骂道：“真是卑鄙。”
　　比起纪落烟，贺离更担心纪清，纪清与纪家的渊源就像是横在纪清心头的一道还未完全结痂的伤疤，只要靠近纪家的人，接触到有关纪家的事，伤口就会重新裂开，血流成河。
　　纪落烟还有纪清护着，纪清却只有他自己。
　　竹林离纪府也不算太远，郑冲知道贺离着急，于是将马车驾得飞快，没多久就到了纪府，一下马车贺离就急匆匆地冲进了前厅。
　　气氛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剑拔弩张，相反，纪清十分淡定，看到他进来，还笑着打了声招呼：“阿离，你回来了。”
　　贺离环视四周，发现并没有纪家的人，于是道：“事情怎么样了？”
　　袁青阳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很是生气：“纪铭那老王八蛋太不要脸了。”
　　贺离走到纪清身边坐下：“落烟还在他们手上？”
　　纪清神色一僵，笑容黯淡了下来：“嗯。”
　　贺离焦急道：“那怎么办？”
　　袁青阳：“能怎么办，等呗。”
　　贺离疑惑道：“等什么？”
　　纪清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道：“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身影从外边走了进来——袁熙抱纪落烟走了进来。
　　袁青阳连忙迎上去：“没出什么意外吧？落烟这是怎么了？”
　　袁熙将纪落烟放在椅子上，摇摇头道：“快去请郎中，我倒是没什么事，这小丫头又挨了一顿毒打，浑身是伤，晕了。”
　　纪清上前，看了看纪落烟的伤势，吩咐道：“去把高杨苏找来，他应该在十三爷那儿。”
　　堂前的下人得了令，匆匆离开。
　　袁青阳顺手给袁熙倒了杯水，道：“在哪儿找到的？”
　　袁熙接过水喝了两口，总算是缓过了气：“在悦来客栈，小丫头被打了一顿，下了迷药，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躺在地上。”
　　袁青阳又道：“你带走她的时候没被人发现吧？”
　　袁熙摇摇头：“不曾，不过想来纪铭也猜得到，明天要是能发现人不在了估计会找上门来。”
　　纪清嗤笑道：“找上来就找上来，他能怎么着？”
　　话虽这么说，纪清的脸色还是肉眼可见的难看了很多。
　　贺离悄悄凑近，握住了纪清的手，用口型说了一句：我在。
　　莫名其妙的，纪清感觉心情好了很多。
　　袁青阳看着他俩的小动作，皱着眉道：“行了，今天天色也不早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都回去休息吧。”
　　贺离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纪落烟：“不着急，再等会儿吧，落烟得有人看着。”
　　袁青阳骂道：“有人守着也不是我们啊，几个大男人，落烟一个小姑娘，轮得到你们吗？”
　　贺离想了想，也是。
　　但他还是道：“没事，我们再等等吧。”
　　纪清没有说话，依旧沉默着。
　　纪府的下人动作极快，不一会儿就带着高杨苏来了纪府。
　　只不过高杨苏身后还跟了一个人——在栖风园被高杨苏要走的丫头，玉珊，现在叫云衣。
　　看到她纪清颇有些意外，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云衣福了福身：“纪公子。”
　　纪清没理她，转头道：“高杨苏，你怎么把她带来了？我说过别再让我见到她。”
　　高杨苏连忙道：“等等，你听我解释，落烟一个小姑娘，我一个大男人，怎么给她看伤嘛？云衣是女子，她来要方便些。”
　　纪清想了想，点点头：“行吧。”
　　高杨苏朝着云衣扬了扬下巴：“去吧。”
　　云衣点点头，蹲到了纪落烟身前，把完脉后道：“没什么大碍，看样子只是些皮外伤，能不能先把她抱到房间里，奴婢为她处理伤口。”
　　纪清：“袁熙，你把落烟抱回去。”
　　袁熙点点头：“好。”说着便从椅子上站起来，将纪落烟抱了起来：“姑娘跟我走吧。”
　　纪清等人跟着袁熙来到了纪落烟房门外，也止步于门外。
　　高杨苏：“用什么药，怎么用不用我教你了吧？”
　　云衣摇摇头：“不用，公子。”
　　说完就进了门。
　　袁熙有力无气地拖着步子出来，顺手拉上了房门。
　　纪清看了看袁熙：“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你了。”
　　袁熙点点头：“嗯，我先回去休息了。”
　　纪清道：“你去吧。”
　　高杨苏站在旁边抱着手，靠着门柱子：“这好好的姑娘，怎的就如此倒霉遇见这样的爹呢？”
　　纪清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
　　倒霉的可不止纪落烟一人。
　　高杨苏顿了顿，突然看着贺离笑了：“小公子气色不错嘛。”
　　贺离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么一句莫名其妙，无关痛痒的话，只好不尴不尬地笑了笑。
　　纪清见状骂道：“你一天闲得慌是吧？没事盯着我的人做什么？”
　　高杨苏低下头，捂着嘴笑了片刻，清了清嗓子道：“我的错行吧。”
　　纪清睨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云衣。
　　高杨苏盯着他：“云衣本性不坏，当时也是一时糊涂，你既然把她交给我了，我自然要给她一个改正的机会 不是吗？”
　　纪清：“随你吧。”
　　高杨苏：“啧，你看，这不是派上用场了吗？”
　　话音刚落，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云衣给纪落烟上好了药，出来了。
　　高杨苏动了动嘴皮子：“怎么样？”
　　云衣行了一礼：“上好药睡过去了，确实只是皮肉伤，外加种了点迷药，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高杨苏点点头，又对纪清道：“进去看看么？”
　　纪清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包子，你去看看吧。”
　　一直心急如焚的包子听了这话立马推开门进屋了。
　　贺离想了想，道：“我也去看看吧，包子毛手毛脚，怕吵着落烟。”
　　纪清点点头：“好，我在这儿等你。”
　　云衣也道：“奴婢进去拿药箱。”
　　纪清神色一凛，刚想阻止却被高杨苏拉住，纪清皱眉看向他，高杨苏微微摇了摇头，随后一把揽住纪清：“好了别担心，她现在不会那么糊涂了。”
　　纪清又朝屋里看了两眼，随后站了回去。
　　贺离跟在包子身后走到了床边，包子上前一步跪坐在床边拉住了纪落烟的手，贺离见状连忙小声道：“包子你轻点，别把落烟吵醒了。”
　　包子连连点头，贺离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桌子前收拾东西的云衣却突然开了口：“贺公子请留步。”
　　贺离转过头：“怎么了。”
　　云衣提着药箱走到他面前，嗫嚅道：“奴、奴婢想向您道个歉。”
　　贺离知道她说的是曾经在栖风园妄图害他的事，纪清跟他说过，只不过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早就不在乎了：“姑娘不必道歉，都过去了，只要姑娘现在一心向善，那也不枉鹤鸣他留你一命。”
　　听他这么说，云衣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道：“多谢贺公子。”
　　贺离摇摇头：“不必谢我，谢鹤鸣吧，还有事吗？”
　　云衣摆摆手：“没事了。”
　　贺离点点头，转身离开。
　　手刚碰到门，云衣突然又叫住了他：“贺公子稍等。”
　　贺离回过头：“怎么了？”
　　云衣一手提着药箱，一手在药箱里翻找着什么，片刻后拿出一个小药罐递给贺离。
　　贺离接过药罐：“这是什么？”
　　云衣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贺公子脖子上似乎是被什么虫子咬了，有个好几个红点，这个药膏很管用的，公子拿去试试吧。”
　　云衣心思很单纯，但贺离却是知道事情原委的，被云衣这么一说，瞬间涨红了脸：“多、多谢姑娘。”
　　说完便推开门落荒而逃，这个天气哪来的虫子？现在他总算明白高杨苏为什么要突然说他气色不错了。
　　纪清这王八蛋！也不提醒一下他。
　　高杨苏看着飞奔离开的贺离，疑惑道：“他怎么了？”
　　云衣从屋里出来拉上了门，摇头道：“奴婢不知道。”
　　纪清皱着眉看向了高杨苏：“高杨苏，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高杨苏摊了摊手：“我怎么知道？云衣，你刚刚在里面跟贺小公子说了什么？”
　　云衣想了想，如实道：“奴婢为之前在栖风园做的错事向贺小公子道了个歉。”
　　高杨苏被纪清的眼神盯得背后发麻，又道：“就这事儿？”
　　云衣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高杨苏：“那他为什么急急忙忙的跑了？”
　　云衣道：“奴婢不知。”
　　纪清怒道：“你不知？”
　　“纪公子赎罪，奴婢真的不知。”云衣见状连忙跪下。
　　高杨苏见事情不妙，连忙出来打圆场：“云衣你再好好想想，方才还说了什么，你看纪清这样子，要是不解释清楚收不了场。”
　　云衣低着头想了想，又道：“对了，刚刚奴婢见贺公子脖颈上似是被虫子咬了一下，奴婢便提醒了一下，然后给了贺公子一瓶草药膏。”
　　高杨苏听完，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还有吗？”
　　云衣摇摇头：“没有了。”
　　高杨苏：“真没有了？”
　　云衣点点头。
　　高杨苏笑得更嚣张了，一只手搭上纪清的肩膀：“纪清啊纪清，你家这小公子脸皮也太薄了，这可不能怨我的人，云衣是好意。”
　　高杨苏伸手扶起云衣：“起来吧，这事儿不怪你。”
　　不怪纪清对云衣有戒心，毕竟她起过害贺离的心思，贺离是纪清的逆鳞，碰不得。
　　纪清睨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离开了。
　　回到湛露园，贺离果然又靠在栏杆旁边发呆，纪清发现，贺离心里一有事就喜欢靠在这池塘边发呆。
　　“阿离，在想什么呢？”
　　贺离闻声回过头，笑了笑：“没想什么，怎么现在才回来。”
　　纪清在他身边坐下，道：“我看你跑回来还以为玉珊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想着把事情问清楚。”
　　“没有，她跟我道了个歉。”贺离望着池里的水，慢慢说道。
　　“嗯嗯。”纪清微笑，沉默片刻他又道：“对不起啊阿离，说好陪你三天的。”
　　“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
　　纪清什么也不用说，贺离明白他的苦衷，这为两人之间交流省了很多麻烦。
　　贺离转过身，轻轻搂住纪清的脖子：“有我呢。”


第七十六章 
　　次日早，贺离睁开眼就听见园外吵吵嚷嚷的声音，纪清不在身边，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褥子，已经凉透了。
　　他连忙起身穿好衣服走了出去，果不其然，是纪铭那老王八蛋找不到纪落烟上纪府来要人来了。
　　纪清面沉如水，眉头皱的像一个打不开的死结：“你搜也搜了，没找到人就赶紧滚！别逼我将你打出去。”
　　王秀灵此时倒是与纪铭同心同德起来了，坐在地上用自己仅剩的那只手不停地擦着眼泪：“你都砍了我一只手了，该撒的气也撒了，求你大发慈悲，把我女儿还给我吧！这世间还有没有公道了！”
　　贺离听了这话差点没吐出来，夺人夫婿的是她，撺掇纪铭将纪清赶尽杀绝的也是她，将纪落烟弃之不顾的也是她，现在又摆出一副受害人的姿态来“讨公道”。
　　纪清不想再看，转身就想离开，刚回过头就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贺离，怔怔道：“阿离。”
　　贺离上前，单手捂住了他的眼：“不想看就不看。”
　　此时的纪清倒是十分乖巧：“好。”
　　贺离看着跪坐在地上的王秀灵和蹲在王秀灵旁边的纪铭，说不出的恶心：“打出去吧。”
　　纪铭见他走过来，眼睛一亮，慢慢站了起来，带着恶意道：“煜王殿下，你果然在这儿。”
　　贺离听完这话暗叫一声不好，这些日子过得太惬意，差点忘了他在外人眼里已经离开俞都这件事。
　　纪清立即也回过了神，转过身道：“来人！将纪铭绑起来，快！”
　　袁熙立马叫人将纪铭和王秀灵绑了起来。
　　袁熙知道事情不妙，连忙道：“怎么办师兄？”
　　纪清毫不犹豫道：“拔了舌头，砍掉双手。”
　　纪铭听了这话怒骂道：“纪清！你敢！你可想清楚了，我是你爹！若是叫旁人知道了你是什么下场不会不知道吧？现如今这小王爷没了势，我看你还能靠着谁！”
　　纪清嗤笑一声：“你不该动了害他的心思，我不杀你，已是尊敬大魏律法了。你不妨猜猜，我今日若在府里杀了你，会有人知道吗？”
　　纪铭冷笑：“你以为我怕你？只怕我身后的人你惹不起。”
　　纪清神色一变，道：“袁熙，拔了他和王氏的舌头，剁了他二人的手，快。”
　　袁熙拔出腰间的短刀，迟疑了片刻：“师兄。。我下不去手。”
　　纪清没说话，从手腕处拆下一根帛带蒙住了贺离的双眼，拔出身边侍卫的佩刀便剁了纪铭的双手：“现在呢？”
　　贺离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了一声惨叫。
　　袁熙大受震惊，但知道事态紧急，于是只是深吸一口气便按纪清说的照办了。
　　纪清蹲下身捏住纪铭的下巴，纪铭见躲不掉，趁其不备狠狠咬住了他的虎口，纪清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下手干净利落，塞进短刀将舌头绞了下来。纪铭瞬间就松了口，疼晕了过去。
　　“将他带来的人全杀了，不要留活口，把他带下去，随便找个屋子关起来。”
　　一声令下，满院子的下人立马行动了起来，利落的将前院里的惨状与多余的人打理干净。
　　纪清接过身旁人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
　　做完这一切，纪清转过身解下了贺离眼上的帛带，对着他笑了笑。
　　贺离虽然没看到，但从他们说的话来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摸了摸纪清的脸。
　　纪清只是认真地看着他，并不说话，贺离觉得纪清这样子有些奇怪，刚想开口询问突觉一股大力袭来，他眼睛一花晕了过去。
　　纪清一记手刀把人打晕了。
　　纪清揽住他的肩膀将人带进了怀里，只抱了片刻便将人交给了袁熙。
　　袁熙伸手揽住：“师哥，你这是？”
　　纪清看着贺离的脸笑了笑：“实属无奈之举，你带着他和落烟，去平遥，找到秦泱，让她替我照顾好阿离。”
　　袁熙：“师兄，还没到这个地步。”
　　纪清：“快去吧袁熙，不可耽搁，把师父叫上，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们一定要记得跟我撇清关系。”
　　袁熙还想再说话，却被纪清打断：“那幕后黑手估计是知道了些什么，多半是铁了心要阿离的命，袁熙，我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我求你替我看好阿离，千万不要让他再跑回俞都。”
　　袁熙沉默片刻，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包子，你去把落烟背上，管家！备车，我们走。”
　　包子急匆匆地冲进纪落烟的房间，将人背了出来。
　　袁熙将贺离背在了背上，转身就走。纪清却在身后叫住了他：“袁熙！”
　　袁熙转过头：“怎么了师哥？”
　　纪清大步走上前，从腰间扯下一枚墨玉坠子递给袁熙：“若我出了什么事，将这个坠子交给阿离。”
　　袁熙深深看了他一眼，接过坠子，点了点头：“师哥，你保重。”
　　纪清摆摆手：“快走吧。”
　　袁熙等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围了纪府。
　　纪清回到前厅，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余光瞥见有人进来，头都懒得抬一下，拿起手边的茶盏，用盖子撇着浮叶。
　　“哟！原来是这宅子是纪大人你的。下官江宇，见过纪大人。”
　　纪清抬眼看了看，应当是朝中哪个不起眼的小官，他没怎么见过，不过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
　　江宇见他不理，尴尬地挠了挠头，随后便直奔主题：“纪大人，下官听闻，贺离在你这儿？”
　　纪清嗤笑一声：“你听谁说的？说这话可要讲证据，你可知诬陷朝廷命官是什么罪？”
　　江宇当然知道，但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绝对不会来趟这趟混水，毕竟皇上对这位纪大人的器重，百官都有目共睹。
　　“诬陷不诬陷，下官一搜便知，还请纪大人多包涵。”
　　纪清点点头：“搜吧。”
　　江宇得了应允，立刻派人去搜了。
　　纪清笑着摇了摇头：“不知江大人是打哪儿听来的消息？”
　　江宇笑了笑：“这纪大人就不必知道了，下官既然敢来搜就必定是有确切的消息了。”
　　纪清直接拆穿道：“是纪铭传给你的消息吧？”
　　江宇愣了片刻，竟是直接承认了：“纪大人果然聪慧，是令尊派人传来的消息。”
　　纪清面色一沉，将茶盏重重的放在了桌上：“本官与他毫无干系。”
　　江宇见状连忙道歉：“是下官言错，纪大人赎罪，纪大人赎罪！”
　　纪清转开头，似是厌恶至极。
　　纪府太大，一时半会儿搜不完，江宇怕最后没搜出个所以然又把人彻底得罪了，一直在没话找话。
　　“纪大人这府邸修得可真气派，皇上怕是赏了大人不少财宝吧？”
　　“关你什么事？”
　　“哈、哈哈，纪大人可真是。。”
　　“真是什么真是，搜完了吗？”
　　江宇知道再说下去也是自讨没趣，纪清压根不想理他，这可算是把人得罪了，现在只盼下人能搜出点儿什么来，最好能直接给纪清扳倒，不然自己可就麻烦了。
　　他背着手站在前厅门口：“动作快点儿！”
　　话音刚落，一个侍卫就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禀大人，找、找到了？”
　　江宇大喜：“找到贺离了？”
　　那侍卫摇摇头：“不、不是，是纪铭。”
　　江宇骂道：“找到纪铭有什么用！没找到贺离吗？”
　　侍卫面色苍白，看上去像是受了什么惊吓：“没有找到，江大人，您先随我去看看。”
　　江宇点点头，跟着那侍卫到了一间房门口，刚打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江宇差点没吐出来，捂着鼻子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侍卫摇摇头：“小的不知道，找到他的时候就这样了。”
　　江宇指了指：“拉出来。”
　　那侍卫进屋将纪铭拉了出来，纪铭没了舌头说不了话，吱吱哇哇地乱叫着。
　　江宇皱眉：“你在说什么？”
　　那侍卫蹲下看了看纪铭：“大人，他舌头没了。”
　　江宇皱着眉，不耐烦道：“没了就没了吧，去拿纸笔来，纪铭，你想说什么写下来就是
　　了。”
　　纪铭还是吱吱哇哇的叫着，那侍卫惊道：“大人！他手也没了。”
　　方才纪铭的断手藏在了袖子下，那侍卫一时没看到。
　　江宇心知事情不妙，连忙道：“先前纪铭身边来给我报信的人呢？”
　　一众人左右环顾，愣是没看到之前给他们报信那小厮。
　　江宇骂道：“还不快去找！”
　　众人一哄而散，不出片刻便有人跑了回来：“禀大人，那人、那人溺在池塘里了！”
　　江宇脸色一变，刚想说话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纪清慢慢走近：“江大人，你这是。找到了什么？”
　　江宇心里咯噔一下，转过身就看到纪清笑意盈盈的看着他，这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江宇脱口而出：“你想做什么？”
　　纪清耸了耸肩：“我能做什么？就来看看，你找到想找的人了吗？”
　　江宇稳住心神，指着纪铭道：“纪大人这事对他做了什么？”
　　纪清偏着头看了一眼纪铭，笑道：“这难道不明显吗？剁了他的双手，绞了他的舌头。”
　　已经快到正午了，此时阳光正好，江宇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强装镇定道：“ 纪大人为何要这么做。”
　　纪清神色颇为不屑：“自然是他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江宇沉默片刻，知道自己这事算是办砸了，叹口气道：“纪大人，还是要劳烦你跟我走一趟了。”
　　纪清点点头，预料之中的事，贺离无恙就行了，其他的他也不在乎。
　　贺离被废除爵位时宋端下了旨，贺离非召不得再入俞都，若是今日贺离被江宇搜到，就真的难逃一死了。
　　先前冒险将贺离留在俞都，一是想着贺离要为贺太后守丧，二是贺离之后要去西北，彼时再难一见，纪清舍不得，贺离也舍不得。
　　现在看来，当时应该让贺离早些离开的，害他白白担了这么大的风险。
　　纪清神色坦然，一甩袖子走在了最前面。
　　江宇指了指浑身是血的纪铭：“把他也带上。”
　　“大人，屋里还有一个女人，与纪铭一样，舌头被绞，双手俱无。”
　　江宇揉了揉额头：“一并带走吧。”
　　没找到贺离，唯一能说话的证人又溺死在池塘里，现在纪清唯一的罪名便是伤了自己的生身父亲，这不足以扳倒他。
　　但江宇也明白，只要这个人活着，对他们就一定是巨大的威胁。


第七十七章 
　　贺离醒来已是七日后，袁青阳怕他不听劝偷偷跑回俞都，让高杨苏给他用了药，整整七日贺离都昏睡着。
　　第七日傍晚，贺离睁开了眼。
　　他记得，有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每次醒过来都有人守在他身边，从前是娘亲，后来是包子，再后来是纪清，现在睁开眼，守在身边的是袁熙。
　　袁熙什么也没说，拿起手边的水递给了贺离。
　　贺离坐起身，一言不发地接过水喝了个干净，半晌才缓过神来：“鹤鸣他，还活着吗？”
　　袁熙沉默半晌，实话实说：“不知道，已经派人回去打探情况了，最多两日就有消息了。”
　　贺离点点头，换了个姿势背着袁熙躺下了：“我不能回去给他添麻烦。”
　　袁熙听了这话愣住了：“什么？”
　　贺离眼圈慢慢红透，说话时带了些鼻音：“他一定不希望我回去，我要听话。”
　　袁熙不知该怎么安慰，只是叹了口气。
　　“他不会有事的吧？”
　　袁熙摇摇头：“一定不会的，你放心。”
　　贺离点点头：“袁熙，你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袁熙说到底还是不太放心，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没等他说话，贺离又道：“你放心吧，现在他生死未卜，我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若他还活着，我是舍不得死的。”
　　袁熙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道：“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嗯。”
　　贺离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纪清的样子，只觉得心如刀绞。
　　上次身陷囹圄的还是他，这次就成了纪清。纪清能想办法把他救出来，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等待着，也不知道最后等来的是纪清安然无恙的消息还是他的死讯。
　　贺离稳住心神，开始思索那些被遗漏在记忆里的细节。
　　有人想将他置于死地。
　　从围猎场将他推下高台开始，到几月前纪铭找上纪府，一步步都是有人精心策划好了的，只是那幕后黑手心思极为缜密，两次设计都没让他找到一点儿蛛丝马迹。
　　又或是纪清找到了，但没告诉他。
　　若是这样来看，纪清这次是替他挡了灾。幸好纪铭够蠢，纪清反应够快，若不是纪铭在骂纪清时走漏了风声，恐怕他们现在都成了刀下亡魂。
　　纪铭是纪清的生身父亲，纪清又伤了他，若是只有这一层关系纪清必定难逃一死，毕竟在宋端手上不知斩了多少不孝之人，但好在纪清早在多年前就被扫地出门了，若大理寺真要定纪清的罪，也不会让他把命搭进去。怕就怕对贺离下手这人不肯善罢甘休，暗中做些手脚，真要让纪清无声无息的死在天牢里也不是不可能。只要处理得够干净，事后宋端找不出确切的证据，那纪清死了便死了，谁也没办法。
　　想到这儿，贺离心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若是纪清真出了什么事，自己可能连为他报仇都做不到。
　　思虑万千，搅成了一团乱麻，理到再次睡过去贺离都没理出个头绪。
　　袁青阳将门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在床上躺着的贺离，又合上了门。
　　“秦寨主，这次可真是麻烦你了。”
　　“袁伯伯哪儿的话，纪清是我的恩人，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说什么麻不麻烦的。”
　　袁青阳转身看了眼屋子，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过去些说吧。”
　　秦泱点点头，带着袁青阳走到了寨门口，袁青阳看着依旧青翠欲滴的山林，不知不觉中放松了很多。
　　“纪清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袁青阳摇摇头：“没有，前几日传来的消息，说是人还在天牢里候审。”
　　秦泱：“纪铭既然早些年已经将他逐出家门，二人之间便没了关系，就算纪清伤了他，应当也不会出什么大事，顶多挨些板子。”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袁青阳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但按纪清的性子，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若他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冒这么大的险将贺离送到平遥来，当日的情况十分危急，稍有差池，他跟贺离都会没命。”
　　秦泱眉头缓缓皱了起来：“这么严重？”
　　袁青阳点点头：“朝堂险恶多于江湖，秦寨主逍遥惯了，自是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秦泱叹了口气：“只是苦了煜王殿下了。”
　　袁青阳：“可不是吗？这孩子怎就生了这么一副纯良的性子，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还好，偏偏生在了宋氏皇族。”
　　秦泱：“我实在没想到才短短半年就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袁青阳道：“我也没想到。”
　　仔细想来，这小半年贺离身上还真是出了不少事。
　　先是被人推下高墙差点喂了狮子，紧接着又进了死牢，夺了爵位，刚被放出来就得知没了娘，好不容易缓过来，心爱之人又深陷危险，到现在还生死未卜。
　　民间的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山林中的天色总是暗得特别早，山风也慢慢大了起来。
　　秦泱看了看袁青阳，道：“袁伯伯，风大了，回去歇着吧。”
　　袁青阳摇摇头：“不碍事，我身体好。”
　　袁青阳身体确实硬朗，四十多岁了，丝毫不见老态，只是这几日为纪清的事思虑过重，鬓角长了些白发。
　　“贺离这孩子懂事了不少。”袁青阳盯着远处的山林看了半晌，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秦泱明白他在说什么，接着道：“只是换来这懂事的代价未免太过惨痛，比起现在，我倒有些想念那个披着虎皮上蹿下跳的小殿下。”
　　袁青阳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笑：“纪清也懂事。”
　　秦泱：“什么？”
　　袁青阳道：“纪清是我在俞都城外捡到的。”
　　提起那时的事，袁青阳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纪清是他一手带大的，他最是了解。
　　执拗，心狠，甚至等当得起一句冷血。
　　他从未见过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冷血到像当年的纪清那样。
　　袁青阳是从死人堆里捡回的纪清，好几个与他年纪相当的孩子都死在了他身边，颈间都狰狞的伤口，无一例外。
　　而唯一还有呼吸的纪清，右手紧紧捏着一块尖锐的石头，石头上是斑斑血痕。
　　而左手手心里，是一颗被捏碎了的冰糖葫芦。
　　当时袁青阳也没多想就背着纪清回了家。
　　直到回到竹林，袁青阳去给纪清熬药的片刻，袁熙就差点死在纪清手上，袁青阳听到袁熙呼救，急匆匆地回到房里，看到纪清死死掐住了袁熙的脖子。
　　袁青阳连忙上前一记手刀劈晕了纪清，将自家儿子从他手里救了出来。先前只注意到纪清浑身是血，本想着是哪儿有个伤口，或者是别人的血，直到脱掉衣服才发现他身上好多处都在渗血，袁青阳轻轻撕掉缠在他身上的破布。
　　撕干净破布后的景象触目惊心，纪清整个上半身全是斑驳的伤，有的地方直接整块肉都不见了，几乎能看见森森白骨。
　　伤成这样还能活下来，袁青阳实在不能不感叹一句命大。
　　袁青阳清晰地记得，那年俞都城闹饥荒，饿殍满地，满大街都是难民，人一旦饿极了，什么都吃的下去的，为了活下来，易子而食的大有人在。
　　袁青阳请来了宁十三，纪清这才保住了一条命，纪清成了这副模样，不难想他遭遇了什么。
　　纪清被纪家赶出来时正是寒冬腊月，冰天雪地里，纪铭愣是不愿给纪清留一条生路。先是派人假装善人给了流浪在街边的纪清一碗能要了他命的毒粥，所幸纪清脾胃虚，受了刺激便将那碗喝下去的毒粥悉数吐了出来。
　　纪铭见事不成，又派人在纪清被冻晕过去时悄悄割了他的双腕，可能是上天眷顾，人没死，只是留下了两道粗粝骇人的疤痕。
　　数月辗转，纪清迷迷糊糊便到了俞都，天公不作美，甚至不愿给这可怜至极的孩子一个好天气，纪清好不容易在大雨中找到一个能容身的破庙，却不料，这件破庙是另一个地狱。
　　纪清成了破庙里难民的食物。
　　活着等着被吃的日子太难熬，纪清看着那些人吃着从自己身上割下来的肉，说不出的绝望与恶心，甚至可以说是生不如死。
　　于是纪清对他们下了手，大概当时破庙里的人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半大孩子，杀起人来能那么干脆利落。
　　破庙里的人被他提着刀追得四处逃窜，纪清身上脸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他终究是杀光所有人，活了下来。
　　处理完破庙里的人，纪清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污，觉得无比恶心，于是在破庙里东翻西找，用破布将自己缠得严严实实，勉强止住了血又找了件干净些的衣服换上，离开了破庙。
　　出了破庙，纪清遇见了他此生的光。
　　“天光破雾映清颜，衣白似雪越人间。”
　　那穿白衣服的小公子给了他一串糖葫芦，他心中欢喜，心想这世间没有再比这更好的东西了。
　　听那小公子说，要把他带回家，他欢喜更甚，开心到说不出话。
　　可是那小公子身边的随从不愿意，将他带到俞都城外打晕在了草丛边。
　　醒来时有几个脏兮兮小孩子正在抢他手里的糖葫芦，一串糖葫芦都快被他们抢光了，只剩了一颗。他很着急，也很伤心，紧紧地将那最后一颗糖葫芦捏在手心里。
　　那几个小孩子还是扑上来抢，连最后一颗也不给他留。
　　他很生气，从怀里掏出之前磨尖了用来防身的石头，杀了那几个抢他糖葫芦的小孩子，后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又晕了过去。
　　再后来，袁青阳把他捡回了家。


第七十八章 
　　一个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孩子，怎么能要求他对这世间毫无恨意？
　　袁青阳希望他能放下过去，却也不能强求他放下，若换作是袁青阳自己，也不一定能释怀。
　　纪清吃得苦头比常人多得多，自然也比这个年纪的人懂事得多，只是这代价实在是太惨痛，若是可以，袁青阳宁愿他能任性一些。
　　纪清狠戾、绝情、冷血，却也善良、温柔。
　　外人说他精于算计也好，说他足智多谋也罢，袁青阳一点也不在乎，这个他捡回来的孩子，哪怕受了不该受那么多苦，见过了那么多不该见的险恶，他也依旧长成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袁青阳骄傲的了。
　　袁青阳讲述这些往事时，声音淡淡的，语气里却满是心疼。
　　秦泱听完也说不出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无法想象，当时才十二岁的纪清，到底是遭受了多大的痛苦才能带着满身的伤杀掉那些比他强了不止一倍的怪物，又该是有多着急才能用一块石头杀了那几个抢他糖葫芦的小孩子。
　　又或者说，纪清才是那个怪物？
　　若是当年没有遇见贺离，现在是否还会有纪清这个人？若是没有袁青阳，纪清现在又该是什么样子？
　　秦泱莫名打了个冷战，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秦泱道：“煜王殿下就是纪清当年遇到的那个小孩儿？”
　　袁青阳点点头：“不错，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本我还纳闷，纪清那小子为何无缘无故对贺离那么好，后来看到了他身上挂的那枚墨玉貔貅我才明白了缘由，当年我听纪清提过一次。”
　　“原来如此。”秦泱恍然大悟，笑道：“这倒是有因有果了。”
　　袁青阳赞同道：“是啊，都是命。”
　　半晌，袁青阳低下头，一身叹息随着山风隐入山林：“现在只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
　　贺离醒了之后高杨苏便没再给他用药。贺离倒是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不哭也不闹，老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对着山林发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变得没什么胃口，什么也不想吃，短短两天便消瘦了不少，整个人憔悴得像丢了魂儿似的。
　　两天后，寨子里来了俞都的人。来的那人叫赵宏，是赵方仁的门生。
　　贺离听到俞都来了人，急急忙忙跑到了大堂。
　　袁青阳见他进来，招手道：“阿离，快过来！京中有消息了。”
　　贺离大步走到袁青阳旁边坐下。
　　袁青阳直接道：“赵公子，你说吧。”
　　赵宏点点头，也没多说废话，直接道：“纪大人还活着。”
　　在场的人顿时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贺离，苍白了几天的脸瞬时有了血色。
　　众人一口气还没松到底，赵宏又道：“活是活着，但是受了很重的伤。”
　　袁青阳是个急性子，见他说一句话停一下，急得像被火烧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宏：“前辈莫急，听我慢慢道来。纪大人在被搜府的人带走后关进了天牢，我家大人去天牢里看纪大人的时候见他还好好的，于是便暂时放下了心。之后我家大人便进了宫为纪大人说情去了，没想到那狱中狱卒不知受了谁的指使，对…对纪大人，用了刑。”
　　袁青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是谁指使的？查出来没有！”
　　赵宏摇摇头：“那狱卒被人灭口了，我家大人发现时，纪大人已经奄奄一息了。”
　　袁熙道：“这事儿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做的，他有没有说什么？”
　　赵宏叹了口气，接着道：“纪大人伤了纪铭，且有私藏煜王殿下之嫌，虽无实证，但多少会引得陛下不快，那狱卒已死，陛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袁青阳听了这话侧头看了贺离一眼，贺离的脸已经苍白的不成样子了。
　　没等袁青阳开口，秦泱便拍了拍贺离的肩膀：“殿下放心吧，纪清命硬，不会有事的。”
　　赵宏点点头：“还请殿下放心，纪大人没事，已经被我家大人接到府上调养了。虽说伤得重，但清风阁的十三爷已经到府上为其医治了。”
　　袁青阳惊奇道：“十三爷去了？”
　　赵宏点点头：“回前辈的话，是的。”
　　“那就好，那就好。 ”袁青阳松了口气，又道：“朝廷那边呢？”
　　赵宏答道：“陛下已经决定不再追究此事了，煜王殿下没在纪大人府上，陛下就算怀疑也没有实证，况且陛下一向十分器重纪大人。煜王殿下已被贬为白身，从宋氏皇族族谱上除名了，就算纪大人与煜王殿下交好，只要没做出抗旨将煜王殿下留在俞都这种事，陛下也不会追究。只是纪大人伤了纪铭，怎么都要受些罚的。”
　　秦泱笑了笑：“那皇帝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他不查有人私下对纪清下手的事，却也饶了纪清的命，等纪清伤养好还得为他效力。”
　　赵宏点点头：“不过好在纪大人活了下来。”
　　袁熙蹙眉想了想，突然开口道：“我突然想到一个事。”
　　赵宏不明所以，道：“袁公子请讲。。”
　　袁熙道：“那狱卒既然是受人指使，为何没直接杀了我师哥？”
　　赵宏道：“不瞒袁公子，我也不知道。”
　　袁熙起身，拱手道：“此番有劳赵公子了。”
　　赵宏连忙起身：“袁公子言重了，我只是替我家大人传了个消息。”
　　秦泱也站起身道：“那我差人带赵公子下去歇息吧？”
　　赵宏摆摆手：“不劳烦秦寨主了，我得回去了。”
　　秦泱惊道：“这么着急吗？”
　　赵宏点点头：“没办法，我也不能在这儿久留。”
　　秦泱点点头：“行吧，我差人送你。”
　　赵宏想了想，也没有推辞，只是道：“有劳了。前辈，告辞。”
　　袁青阳站起身：“慢走。”
　　赵宏说罢便转身向外走去 ，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停了下来，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煜王殿下，这是纪大人托我带给你的。”
　　一直呆在角落里默默听着的贺离蓦然抬首：“什么？”
　　赵宏又朝他走了几步，将信塞到了贺离手上：“这是纪大人托我带给你的信，我这脑子，差点给忘了。”
　　贺离怔怔地接过信：“多谢。”
　　袁青阳道：“他没有给我们带？”
　　赵宏摇摇头：“没有，天色不早了前辈，我先告辞了。”
　　赵宏看起来是真不敢再耽搁，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袁青阳笑骂道：“这没良心的小兔崽子，有了媳妇儿忘了娘。”
　　“爹，别说了。”袁熙伸手拉了拉袁青阳的袖子，冲他使了个眼色。
　　袁青阳看了看贺离苍白的脸，轻轻拍了拍贺离的肩：“阿离，你脸色不太好看，回去休息吧。”
　　贺离把信揣进怀里，拱手道：“是，师父，阿离告辞。”
　　袁青阳点点头：“你去吧。”
　　贺离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回到房里，反手关上门，贺离立马从怀中掏出那封信，迫不及待地打开。
　　纸上确确实实是纪清的字迹，字迹依旧清隽，只是不如平时的遒劲有力，贺离仿佛隔着纸张都能看见那人苍白的脸。
　　“见字如面，与阿离有十余日未见，心中思念难抑，故托人带薄纸以寄相思。你且放下心来，好生修养，待明年花开，我定到林间寻你。近日多波折，幸得十三爷与赵方仁先生相救，终是化险为夷，那日实属无奈之举，望阿离不要记恨。我所愿，不过心上之人能平安快乐，阿离无需自责，珍重。”
　　寥寥数语，写道最后几乎看不清字迹，想必纪清也是强撑着写下的这封信，贺离想不到，也不敢想，纪清伤得到底是有多重？
　　贺离靠在门上，手里紧紧捏着那封信，泣不成声。
　　贺离哭到喘不过气，但如今知道纪清还活着，总算是放下了心，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跪坐在地上，哭得压抑又悲伤，像是要把这些天心里的委屈与害怕全都哭出来。
　　贺离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到后来天都黑透了才渐渐平静下来，靠着床睡了过去。
　　贺离自小不是个爱哭的人，总觉得哭没有任何作用。但这半年来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觉得自己估计是前十几年的眼泪都攒到了这半年，一次哭个干净。
　　哭归哭，一觉睡醒又是一条好汉，为了纪清的事，贺离两日没有合眼，大概是哭累了，又得了消息放下了心，这一觉他睡得格外好。
　　次日，贺离起了个大早，在袁青阳跟前袁青阳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袁青阳围着他转了好几圈，突然道：“还不错。”
　　贺离疑惑道：“什么还不错啊师父？”
　　袁青阳：“为师觉得你已经很不错了。”
　　贺离：“啊？”
　　袁青阳停脚步，顺势靠在了树边：“为师也教了你几个月了，虽说你是学的泰安武馆那些野路子，但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基本功不太扎实，但妙就妙在这儿，阴差阳错自成了一派。”
　　贺离一头雾水。
　　袁青阳见状解释道：“意思就是，你从前在泰安武馆学的那些功夫被你自己融合到了一起。”
　　贺离：“哦。”
　　袁青阳：“哦什么哦？你不觉得惊讶吗？”
　　贺离摇摇头：“不啊。”
　　袁青阳叹了口气：“罢了，你扎你的马步吧，基本功还是很重要的。对了，你马上功夫怎么样？”
　　“还不错。”贺离想了想，如实道。
　　袁青阳：“那就好。”
　　贺离道：“怎么了师父？”
　　袁青阳摇摇头：“没什么，不过是想起你来年要去西北，若是跟去赤翼军，骑射十分重要，据说东胡那边已经在筹备粮草了。”
　　贺离惊讶道：“那么快？”
　　袁青阳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意料之中，不过这些暂时不关你的事，好好练武，我答应了纪清要教你真功夫，在战场上危急时刻能保命。”
　　贺离：“多谢师父！”
　　袁青阳道：“你该谢你师兄。”
　　贺离：“我会的。”
　　袁青阳喃喃道：“我原本想着时间不够，还好你天资够好，又有自己的招式，倒省了不少事儿，我现在能教你的也不多，两三个月足够了，剩下的还要靠你自己多练。”
　　贺离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半晌干巴巴道：“多谢师父夸奖。”
　　袁青阳背着手，慢悠悠道：“阿离，你现在这样子，纪清知道了也会很开心，要爱惜自己，知道吗？”
　　贺离不知道袁青阳为何突然说这个，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嗯。”


第七十九章 
　　一进腊月，天气冷得快了许多。
　　纪落烟伤一好便又跟着袁青阳与贺离早起练武，一日也不愿多耽搁。
　　包子一进腊月便不怎么起得来床了，天天睡到太阳高照才慢慢爬起来找纪落烟。
　　山中岁月朝暮向来只在一瞬之间，一晃便过去了一月有余，待平遥落雪，已是腊月二十四。
　　贺离站在檐下，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纪落烟和包子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山林被白雪覆盖，仿佛风华正茂的少年一夜间白了头。
　　贺离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包子突然开口：“公子，下雪了。”
　　贺离点点头：“看到了。”
　　包子：“我们回去吧，外边冷。”
　　贺离转头看向身边的两个小孩儿：“你们先回去吧，我再待会儿。”
　　包子：“那我陪着公子。”
　　贺离摇摇头：“不用，落烟伤刚好，冻不得。”
　　纪落烟抬头看了看他，面无表情道：“不碍事。”
　　贺离轻笑出声，就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纪落烟很像纪清，不是长相，是骨子里那股执拗。
　　纪落烟疑惑：“笑什么？”
　　贺离止住笑，轻咳一声：“小丫头，我突然觉得你跟你哥哥好像啊。”
　　纪落烟皱起眉头，没说话，她不知道贺离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包子拍了拍纪落烟的肩：“我也觉得挺像的，只是漂亮哥哥要温柔些。”
　　纪落烟狠狠瞪了包子一眼。
　　贺离莞尔，眼里噙满笑意：“其实像你哥哥也没什么不好的。”
　　纪落烟没说话，点了点头。
　　贺离靠着廊柱坐了下来，将目光转回了山林：“包子，去给我温一壶酒来。”
　　“好！”包子应了一声，哒哒地跑开了。屋檐下便只剩了纪落烟和贺离。
　　纪落烟学着贺离的样子坐在了栏杆上：“兄长当时是知道自己极可能会丢了性命的，是不是？”
　　贺离蓦地转过头：“什么？”
　　纪落烟垂下头：“不然他不会冒这么大的险将我们全都送走。”
　　贺离点点头，他什么都明白，纪落烟也是。
　　纪落烟又道：“他是想用自己的命换我们活着。”
　　贺离没说话，他有些诧异，纪落烟不过十余岁的年纪，看事情却看得很是透彻。
　　纪落烟也不在意他答不答话，自顾自道：“我不想再拖累他了，这次我被抓走就是有人给他下的套。”
　　贺离讷讷道：“落烟，你…”
　　纪落烟打断他：“我没事，我只是想变强，强到能保护师父，保护包子，保护兄长。”
　　贺离被她言语间的坚定震惊到了，嘴开开合合，半天说不出话。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包子便拿着温好的酒跑了回来。
　　“公子，你在跟落烟说什么呢？”
　　纪落烟目不转睛地看了贺离好半晌，随后转头看向了包子：“没什么。”
　　语气还是冷冷的，只是看向包子时眼神中多了一丝温柔。
　　包子朝她笑了笑，把酒递给了贺离。
　　贺离仰头喝了一口：“包子，明年我去西北了你就跟着师父和落烟吧。”
　　包子诧异道：“什么？”
　　贺离擦掉嘴角的酒：“我说，你以后就跟着你袁伯伯和落烟吧。”
　　包子嘴角一瘪，两颗晶莹的泪珠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你不要我了吗公子？”
　　贺离招招手：“过来。”
　　包子乖乖往他走了两步，贺离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包子不哭，不是不要你，只
　　是我去西北是去打仗的，不是去玩儿，你跟着袁伯伯会安全些，再说了，不是还有落烟跟你作伴吗？”
　　纪落烟看着包子，一言不发。
　　包子眼泪依旧止不住：“可是、可是。”
　　贺离摸了摸他的头：“没什么可是，听话。”
　　包子委屈的点了点头：“嗯嗯。”
　　贺离看着包子，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包子就像是一个小尾巴一样，贺离无论走到哪儿他都跟着，若不是先前他被宋端盯上，贺离也不会将他交给纪清，一是为自己方便，二是想来纪清也不会亏待他，总比跟着自己过得好些。
　　贺离虽为天皇贵胄，身边不乏能让他使唤的人，但像包子这样忠心耿耿的实在不多。包子单纯、善良，又比自己小，这些年来，贺离早在心里把包子当成了自己的弟弟。
　　见包子还在哭，贺离拍了拍他的肩：“不哭了包子，天儿冷，小心给脸冻坏了。”
　　包子点点头，抬手擦掉了眼泪，只是脸上还是留下了道道泪痕。
　　贺离：“落烟，你带着包子回去吧，太冷了。”
　　纪落烟道：“那你呢？”
　　贺离转过头：“我啊？我再呆一会儿。”
　　纪落烟不置可否，牵起包子转身走了。
　　贺离望着俩小孩儿的背影笑了笑，说不出的羡慕，心道：这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吧？
　　纪清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贺离也不是没见过，但那时太小，又只是匆匆一面，任凭贺离在回忆里如何翻找，也想不起来纪清当时的样子，只是那双如琥珀般明亮浅淡的眸子深深印在了他脑海里。
　　贺离垂着头，想着想着，嘴角就莫名奇妙的扬了起来。
　　“笑什么呢？”一道声音突然传入耳中。
　　贺离抬起头，见来人是袁青阳，连忙站起身，抱拳躬身：“师父。”
　　袁青阳挥挥手：“坐下。”
　　贺离点点头，又坐回了栏杆上。
　　袁青阳靠在廊柱上往远处看了看：“好大的雪。”
　　贺离顺着袁青阳的目光望去：“是啊。”
　　袁青阳：“想他了？”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纪清。
　　贺离点点头，如实道：“是啊，想他了。”
　　袁青阳笑了笑：“他肯定也想你。”
　　贺离垂眸，唇角微微勾起。
　　袁青阳直起身子：“进屋吧阿离。”
　　贺离摇摇头：“师父，我再待会儿。”
　　袁青阳点头：“行，我跟你一起。”
　　贺离愣了片刻，心说那俩小孩儿还挺会找帮手。
　　“那算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袁青阳满意的点点头：“走吧。”
　　屋里烧着火炉，秦泱，高杨苏还有那俩小孩儿都围在火炉边，高杨苏手里拿着火钳在拨弄着什么。
　　秦泱皱着眉头：“我觉得还没熟。”
　　高杨苏思索片刻：“应当是熟了，这皮儿都焦了。”
　　秦泱凑近看了看：“有可能，要不先剥一个让包子尝尝？”
　　高杨苏点点头：“我觉得可以。”
　　说罢便从火里夹出了什么扔在了地上。
　　贺离走近一看，丢在地上的是甘薯，火里也还烤着好几个。
　　高杨苏听见脚步，抬头招呼道：“小公子来了？坐，包子，去再拿个小凳子。”
　　包子点点头，从旁边抽了一个木凳子递给贺离：“坐吧公子。”
　　贺离接过凳子坐在了火炉边。
　　袁青阳在贺离身边坐下，道：“杨苏，给我也剥一个。”
　　高杨苏捡起地上的甘薯拍了拍灰，头也不抬道：“袁伯伯你先等等，不知道熟没熟，先
　　让包子给我们试个毒。”
　　袁青阳哈哈一笑：“可怜包子了。”
　　“不可怜，不可怜。”包子盯着高杨苏手上的甘薯，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
　　高杨苏剥干净皮，将甘薯递给了包子。
　　包子吹了吹，一口咬掉了一半：“好甜呐！熟了熟了。”
　　得到确切消息，高杨苏拿起火钳又夹了一个，剥好递给了袁青阳。
　　袁青阳神态自若地接过，三两下吃了下去：“真不错，阿离，你也尝尝。”
　　贺离点点头，拿起手边的火钳给自己夹了一个。
　　口感细腻绵软，想必纪清一定会喜欢。
　　秦泱看着贺离一下吃了好几个，笑道：“纪清果然是了解小殿下。”
　　贺离疑惑道：“什么？”
　　“这些甘薯是纪清差人送来的，他说这味道甜而不腻，殿下一定会喜欢。”秦泱笑着
　　解释道：“我们几个这都是沾了殿下的光。”
　　袁青阳笑了笑，赞同道：“确实。”
　　贺离：“这甘薯是鹤鸣送来的？”
　　秦泱点点头：“不错，不然你看我这穷乡僻壤的，能种的出来吗？”
　　贺离笑了笑：“他真是有心了。”
　　贺离确实是喜欢的，甘薯前些年是洋人的贡品，十分难得，但从前贺离在宫中没少吃，
　　被贬为白身之后也没怎么惦记，听秦泱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甘薯到现在在民间还是稀罕玩意儿。
　　纪清路子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了些来。
　　只是比起这些吃的，他还是更想见到纪清。
　　贺离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来心里那一股离愁别绪。
　　贺离想了想，问道：“秦寨主，这甘薯还剩的有吗？”
　　秦泱不明所以，点点头道：“还有，怎么了？”
　　贺离：“如果剩得多，可以试试种起来。”
　　秦泱疑惑道：“这玩意儿能种得活吗？”
　　贺离点点头：“应当能，先前在宫里时，听司农的官员提过。”
　　秦泱：“好，我试试。”
　　袁青阳哈哈一笑：“若是能种活便再好不过了，来年还来秦寨主这儿吃。”
　　秦泱倒是爽朗：“袁伯伯想来便来，随时恭候。”
　　包子抬起头：“我可以来吗？”
　　秦泱点点头：“当然可以了。”
　　袁青阳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叹了口气：“只是来年的这个时候我还不知身在何方呢。”
　　秦泱疑惑道：“袁伯伯在我这儿待不习惯吗？”
　　袁青阳摇摇头，解释道：“不是你这儿不好，只是想离这俞都城更远一点儿，我一向闲不住，今年在俞都待得够久的了，接二连三出了这么多事，现在是真觉得这俞都城乌烟瘴气，实在是不想待了，还是当个闲云野鹤自在。”
　　秦泱点点头，赞成道：“确实，袁伯伯是自在惯了的。”
　　一直低着头吃甘薯的袁熙蓦地抬起头：“爹，那你不管我师哥了？”
　　袁青阳毫不客气道：“就算我想，管得住吗？”
　　袁熙想了想，好像也是，低下头不说话了。
　　秦泱道：“那袁伯伯准备什么时候走？”
　　袁青阳想了想：“等阿离去了西北再走吧，可能还要劳烦秦寨主一段时日了。”
　　秦泱摆摆手：“袁伯伯哪儿的话，不麻烦。那袁熙呢，跟你一起走吗？”
　　袁青阳看了看袁熙，道：“他走不了，纪清入朝为官，将生意上的事甩给了袁熙，现在纪清的生意全都是袁熙在打点。”
　　秦泱笑着拍了拍袁熙的肩膀：“纪清倒是走的干脆，只是苦了袁熙，那么大家业说不管就不管了。”
　　袁熙苦巴巴道：“可不是吗？”
　　“没事儿，你们都是师兄弟，他的就是你的，就当是在给自己赚娶媳妇儿的本钱了。”秦泱调侃道。
　　袁熙只当这是玩笑话，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找不找得到媳妇儿还是一回事儿呢，你问问我爹，着不着急抱孙子？”
　　袁青阳摇摇头：“不着急，不着急，把你带大就很不容易了，还抱孙子。你说说，你和纪清有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
　　袁熙撇开头，不说话了。
　　贺离看着这两父子互呛，围着火炉把酒话家常，一片其乐融融。心里很是欢喜，跟着笑弯了眼。
　　高杨苏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道：“对了，纪清最近怎么样了？有没有差人传信来？”
　　经他这么一提醒，秦泱连忙道：“传了传了，说是有赵方仁先生保着，皇帝没有追究他伤了纪铭这事儿，官复原职，前几天回朝听政了。”
　　贺离着急道：“他有没有说他伤好的怎么样了？”
　　秦泱摇摇头：“这倒没有。”
　　贺离“哦”了一声，垂下了头。
　　袁青阳见状安慰道：“你别担心，肯定没事的。”
　　贺离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日要下山，得回一趟俞都，帮你去看看他。”袁熙突然开口。
　　袁青阳疑惑道：“你要下山？明天就腊月二十五了，你下山干嘛？”
　　“生意上有些事要赶在年关前办完，先前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那边全都交给了郭先生，但有些郭先生做不了主的我得去处理一下。”袁熙解释道。
　　袁青阳点点头：“行，回俞都的话顺便去看看纪清。”
　　“好。”袁熙点点头，又看向了贺离：“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
　　贺离想了想，千丝万绪一时找不到头，半晌，摇了摇头，开口道：“没什么话想说，你帮我看看他伤好没有。”
　　“好。”


第八十章 
　　年关将至，寨子里也在准备着过年，像这般清闲的日子实在是难得。
　　次日一早袁熙便下了山，袁青阳唠叨了几句，说是要让他赶在除夕前回来。袁熙应了几声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天气实在是冷得厉害，又是在山上，大雪连天下个不停。袁青阳考虑了一下，大手一挥，让贺离与纪落烟不用早起扎马步了。
　　纪落烟伤还没好彻底，到底是有些体虚受不了冻，这次总算是乖乖听了话，闲来无事便裹着大氅靠在栏杆边上看雪，一看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贺离则是好不容易得了闲，整日闭门不出，坐在火炉边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看得忘我。不过少不了的，每天一睁眼就要问问袁熙回来没有。就这样又是煎熬又是期待，等了两天都没等到袁熙回来。
　　虽说心中煎熬，但也能想明白，若是骑马，平遥到俞都足足要一日之久，现又下着大雪，慢些倒也正常。先前天天练武，早起晚睡，累得不成样子，十天半个月没有纪清消息倒也没觉得有多难挨，这两日闲下来，一天没有纪清的消息他都觉得度日如年。
　　一熬就熬到了腊月二十七，他的生辰。说实在的，他对自己的生辰没那么在意，无非就是证明他又长大了一岁而已。若不是清早时包子端来一碗长寿面，他几乎都忘了这件事。
　　贺离睁开眼时包子刚放下面，正蹑手蹑脚的往外走，见他醒，挠了挠头：“抱歉啊公子，打扰你睡觉了。”
　　贺离看了看窗边桌上放着的碗：“你煮的？”
　　包子神秘地笑了笑，摇摇头道：“不是不是。”
　　说完没等贺离反应过来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贺离为此很是疑惑，包子那表情怎么看都不对，为了解开疑惑，他掀开被子赤足下了床。
　　刚走到桌边，还没坐下，余光便瞥见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贺离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揽住拖进怀里放回了床上。
　　“地上凉。”是纪清的声音，只是有些虚弱。
　　贺离大喜，转过头：“鹤鸣！”
　　纪清笑了笑：“是我。”
　　贺离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纪清给他搭上被子，头也不抬道：“今日是你的生辰。”
　　“你的伤怎么样了。”贺离一把拉住他，伸手就要扒了他的衣服，“让我看看。”
　　“好多了。”纪清不着痕迹地避开，起身走到桌边端起了那碗面，“你先吃面吧阿离，待会儿凉了。”
　　贺离原本不饿，但闻着这香气扑鼻的面，莫名被勾起了馋虫，点点头接过面：“好吧。”
　　吃归吃，贺离眼睛却也没有闲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
　　纪清被他看笑了，悠悠抬起一只手支住下巴，问道：“看着我做什么？怕我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
　　贺离没回答，三两口将那碗面囫囵吞了下去，这才道：“那倒不是，只是怕你再一掌把我打晕，自己回俞都顶罪去。”
　　纪清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空碗，放在了床头案几上：“形势所迫，情非得已。”
　　贺离点点头：“我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按当时的情况来看，我留在那儿才是害了你。”
　　纪清垂眸，低声道：“让你受苦了阿离，若是当时不留那份私心，早早送你离开俞都，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儿了。”
　　“怎么能怪你？受苦的明明是你。”贺离眼角泛起了红，顿了顿，又道：“再说了，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舍不得。”
　　纪清听完这句话，仿佛是松了一口气，俯身抱住贺离。
　　贺离伸出手，轻轻揽住纪清的腰。
　　“阿离，你瘦了。”安安静静地抱了半晌，纪清才轻声道。
　　“我还好，你才是，瘦了好多。”贺离叹口气，轻轻捏了捏纪清的腰，“衣带都宽了不少。”
　　纪清把下巴放在贺离肩上，就这么不近不远的抱着：“想你想的。”
　　这话太过直白，贺离一时竟接不住，从耳根泛起了红。
　　纪清微微偏头，便看到了贺离耳根的血色，心痒难耐，用嘴唇轻轻碰了碰。
　　“你干什么？”贺离怕痒，轻笑着躲开了他。
　　纪清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贺离挑了挑眉，抬起原本放在纪清腰上的手，放在了纪清脖子上。
　　“做什么？”纪清垂眸，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贺离敞开的衣领，白皙修长的脖颈露在外边，半遮半掩的锁骨明晰又朦胧，仿佛是什么勾人的美味，诱惑至极。
　　贺离直勾勾地盯着他，神色张扬，眼里带了些挑衅：“你猜？”
　　下一刻，他的脸在纪清双瞳里放大，柔软的唇贴上纪清冰凉苍白的脸颊。不过片刻，那柔软的触感便消失不见，只剩一股薄薄的热气细细地喷在纪清脸上。
　　纪清抬眼，微微一笑，伸手拉住了贺离支在床上的手。贺离失去支撑，直直扑进了纪清怀里，不待他反应过来纪清一手就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堵住了那张惹是生非的嘴。
　　贺离一双眼里满含笑意，张嘴轻轻咬了咬纪清的唇。纪清被他勾起了火，扣住脖子将人放倒在了床上。
　　正欲做点什么时贺离却伸出一只手抵住了纪清的肩。
　　纪清挑了挑眉，轻喘着气问道：“这是做什么？”
　　贺离手肘支着床，笑眯眯道：“你身上有伤。”
　　纪清双手撑在贺离身侧，低头抵住他的额头，炙热的鼻息打在他脸上，眉梢眼角皆是风情。
　　“不碍事。”
　　贺离笑得勾人，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纪清喉结上，顺势慢慢往下划，划到腰间停了下来。
　　纪清喉结上下动了动：“阿离这是要为我宽衣解带？”
　　贺离不置可否，手指极其灵活地挑开了他的腰封，三两下就掀开了纪清的衣服。
　　温热的皮肤触碰到冰冷的空气时，纪清才意识到自己色令智昏，上了当。
　　贺离蹙着眉：“怎伤的这么严重？”
　　纪清直起身，妄图将伤口藏起来。
　　贺离一巴掌拍开他拉拢衣襟的手：“我看看。”
　　纪清无奈，两手一摊：“都是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贺离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
　　说实在的看不到什么伤口，纪清整个上半身被纱布包的严严实实，只是有些地方渗出了血，洇红了一片。
　　“什么时候换的药？”贺离担忧道。
　　纪清想了想：“三天前吧。”
　　“出血了，我去找高杨苏。”贺离点点头，说罢便起身跳下了床往门外走。
　　纪清一把拉住他：“不用，没什么大碍。”
　　贺离回头看他，面无表情，眼里却是藏不住自责与内疚。
　　“怎么会没什么大碍呢？你都快被裹成粽子了。”贺离垂下头，声音低了许多，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心疼。
　　纪清手上微微用力，将贺离拉到了跟前：“我没事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贺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抬手摸了摸纪清的脸。纪清眼睛里依旧带着笑意，一把握住贺离的手：“阿离，别在地上站着了，地上凉，上床躺着吧。”
　　纪清这么一说，贺离才觉得好像有点冷，抬腿跳上床钻进了被窝，还顺手将纪清也裹紧了被窝，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纪清被他裹在被子里动弹不得，半晌，低低笑出了声。
　　贺离掀开被子：“笑什么？”
　　纪清伸出手，手指抵住下巴，清了清嗓子：“没什么？”
　　“没什么你笑什么？”贺离狐疑地看着他“感觉你憋了什么坏水。”
　　纪清无辜道：“怎么会？”
　　贺离裹紧被子：“行吧，再睡会儿吗？”
　　纪清摇摇头：“不睡了，待会儿要走。”
　　贺离支起脖子：“什么？待会儿要走？这么着急的吗？”
　　纪清点点头：“我是告病来的，明日还得回去上朝。”
　　贺离思索片刻，问道：“你什么时候从俞都启程的？”
　　纪清偏过头，挪开视线：“这不重要。”
　　贺离伸手扳正他的脑袋，强迫他看着自己：“你说实话，我不生气。”
　　纪清看了看贺离坚定的神情，知道这一关算是躲不过去了，低声道：“昨晚。”
　　要一夜之间从俞都赶到平遥，朝廷八百里加急的信件在月朗风清时都不一定能做到，更何况现在整个雍州都还下着大雪。
　　贺离彻底愣住了，怔怔道：“你不要命了？”
　　纪清弱弱道：“说好不生气的。”
　　贺离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震惊、感动、心疼、自责、内疚，独独说不上生气。一向自诩没心没肺爱憎分明的贺离今日算是在纪清这儿狠狠栽了个跟头，活了十几年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五味杂陈。
　　“好，我不生气。”
　　贺离沉默半晌就憋出了这么这么几个字，扔下这句话就翻过了身背对着纪清。
　　纪清从身后抱住他，轻声唤道：“阿离？”
　　贺离：“我在。”
　　纪清：“你别生气。”
　　贺离：“我没生气。”
　　纪清：“那你转过身看着我。”
　　贺离：“不看。”
　　纪清：“你就是生气了。”
　　贺离：“我没有。”
　　纪清语气变得有些委屈：“还说没生气，你都不愿意看我，我这风雪兼程赶过来陪你过生辰，你就只留一个背影给我？”
　　不得不说，纪清在拿捏人心这方面很是得心应手，他这么一说，贺离立刻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立马转过了身。
　　“我没有生气。”
　　纪清见他转过身，满意地笑了笑：“本想等到来年花开再来找你，但相思难耐，今日又是你的生辰，我不来怎么说得过去。”
　　纪清本就生得好看，一双眼睛更是极具蛊惑力。这时眼里没了笑意，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贺离，深情又专注。
　　恍惚间，贺离竟觉得，这就是一辈子。
　　贺离只觉得再这样看下去自己要招架不住了，慌乱地转开了眼。
　　“被、被窝都凉了，冷，我们起、起来吧。”
　　贺离的慌乱全都被纪清收入眼底，他也不勉强贺离回答他什么，只是默默敛去了眸中期待，掀开被子开始整理身上的衣裳：“好，我们起来吧，我也该去给师父请个安了。”
　　贺离点点头，起身穿好了衣服。


第八十一章 
　　请安什么的袁青阳也不在意，只是心里记挂着纪清的伤势，还是想见见他，还有些话是要亲口问问。
　　纪清恭谨地跪在他身前问了安，袁青阳拿起茶盅抿了一口，算是端了个师父的架子，随后微微点了点头便让他起来了。
　　“伤好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师父。”纪清说这话时偏头瞟了瞟贺离，生怕他说点什么，好在对方只是垂着眼，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袁青阳扫了一眼他苍白的脸，没好气道：“你当我瞎？”
　　纪清叹了口气，他真不是这个意思，想着袁青阳只是随口问，自己也就随便答。
　　贺离听了这话在旁边憋着笑。
　　好在袁青阳也没有多为难他，瞪两眼也就算了：“杨苏也在这山上，让他待会儿给你看看。”
　　袁青阳好歹是纪清的师父，他多少要给自家师父点面子，于是点点头：“好。”
　　纪清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屋子里没有出现袁熙的身影，往常这种时候，袁熙必定是要在旁边看热闹的。
　　“袁熙呢？”纪清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
　　袁青阳：“回俞都给你处理生意去了，马上到年关了，事情多，有些要打点的得早点打点好。”
　　纪清点点头：“原来如此，辛苦他了。”
　　袁青阳看了他两眼，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是辛苦，但好歹没那么多磕磕绊绊，至少能平安啊。纪小清，我真不知道你、唉…好好的生意不做跑去当官，这下倒好，差点儿把命都丢了，你跟师父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纪清没直接回答，转过身对贺离道：“阿离，你先出去等我一会儿，我跟师父说说话。”
　　贺离知道纪清是有些话想单独给袁青阳说明白，一是不想让袁青阳一直为他挂心，二是怕袁青阳为难自己。
　　虽说他与纪清都是袁青阳的徒弟，但终究是差了些朝夕相处的年岁。
　　纪清这些小心思贺离都看得明明白白。
　　公之于众的偏袒与明目张胆的偏爱总是让人无法抗拒。贺离也不例外，比起张口就来的甜言蜜语，这些不动声色的回护更能撩拨人心。
　　于是他点点头，乖乖走出了屋子。
　　贺离一走，纪清就扶着旁边的座椅扶手跪了下来：“还请师父不要因为我的事对阿离抱有偏见。”
　　袁青阳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你让我怎么不在意？”
　　纪清是袁青阳一手带大的，虽说纪清懂事得早，但在袁青阳眼里始终是个孩子，他见过纪清最脆弱无力的一面，也懂得他这一路走过来的不易。
　　对于袁青阳来说，纪清就跟袁熙一样，都是自己的孩子，现在看着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为别人赴汤蹈火，差点丢了性命，袁青阳怎能不在意？
　　他对纪清和袁熙的期望都一样，不求大富大贵，只愿他们平安健康。但无奈这两个孩子都不让人省心。
　　纪清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虽说一身都是伤，但身形看上去不曾有一丝懈怠。
　　袁青阳看了看他，终是没忍心再说什么重话：“起来坐着吧。”
　　纪清不说话也不起身，纹丝不动地跪在原地。
　　袁青阳揉了揉眉心：“我承认，贺离是个好孩子，但他真就值得你这么对他好吗？”
　　纪清这次开了口：“值得。”
　　袁青阳叹口气：“罢了，值不值得由你自己说了算。但师父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把官辞了吧。”
　　这语气，丝毫不像是在商量。
　　纪清也同样决绝：“不辞。”
　　袁青阳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掀起手边的茶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纪清，我看你是想气死我。”
　　纪清连忙磕头认错：“师父，不是我贪恋权势，只是现在就算辞了官我也不一定能保自己和身边人平安，幕后黑手还没有揪出来，我在明敌在暗，我先身居高位反而更能护住阿离一些。”
　　袁青阳蹙眉：“阿离阿离阿离，你三句话不离贺离那小子，我真是服了你了。”
　　纪清垂眸一笑：“您和袁熙与我并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关系，就算是我头上的债也算不到你们身上，若是我将来真出了什么事，你们一定要与我撇清关系。”
　　袁青阳瞥他一眼：“你这是在交代后事吗？”
　　纪清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在阐明关系，若将来朝堂上生了什么变故，我出了什么事，你们也不会受到牵连，但阿离不一样，他没了贺太后的庇护，贺老将军年事已高，他早晚要去西北替贺老将军抗起那赤翼军的旗，倒是若是朝堂上无人替他筹谋，他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袁青阳冷声道：“所以你就要替他成为那众矢之的。”
　　纪清笑了：“心甘情愿，荣幸之至。”
　　袁青阳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清接着道：“他生在贺家，是贺老将军唯一的后代，其实从一开始，他的命就被锁在战场上了，也是从一开始，他的命就被锁在了大魏的黎明百姓身上。”
　　袁青阳沉默良久，缓缓道：“如若这大魏盛世太平，海晏河清，倒也能免了这世间不少生离死别之苦楚。”
　　纪清弯下腰，松了口气，重重一叩首：“师父是慈悲之人，大义之士，定能明白徒儿的苦衷。”
　　袁青阳确实是慈悲之人，虽常说自己甘愿做闲云野鹤，寄情于山水，但这些年行走江湖也没少济世，常常是走到哪儿，银钱粮食就散到哪儿，见惯了世间苦楚，却依旧没办法做到熟视无睹。
　　好在纪清的身家够他耗，银庄遍布大魏境内，他随去随取。即使这样，袁青阳也常常因为接济别人把自己搞得很窘迫，连最便宜的客栈都住不起。
　　纪清太过了解袁青阳，轻易便能掐到他的命脉，这么一说，袁青阳的态度果然软了下来：“你执意如此，为师也不强求，但身在朝堂之上，要时时提防明枪暗箭，护好自己。”
　　纪清点点头：“徒儿知晓。”
　　袁青阳起身，伸手扶起纪清：“起来吧，你身上还有伤，不宜久跪。”
　　纪清抿着唇思索片刻，道：“师父，阿离他将来是要上沙场的，师父既已收了他做徒弟，就请师父教他些真本事。”
　　袁青阳坐回椅子上：“这是自然。”
　　纪清点点头，放下了心，袁青阳虽因为他的事对贺离颇有微词，但到底还是通情达理。
　　“你回头记得去给赵先生和十三爷道谢，这次多亏他们了。”袁青阳交代道。
　　纪清点点头：“知道了师父，你放心吧。”
　　“你去陪阿离吧，此番来的这么仓促，想必也是为他。”
　　纪清微微一笑：“多谢师父体谅。”
　　袁青阳大手一挥：“行了，滚吧。”
　　纪清笑了笑，愉快地滚了。
　　贺离就在门外等着纪清，屋外林间雪花飘落，美不胜收。
　　纪清轻轻呼出一口气， 解下披风裹在了贺离身上，哄好自家师父，现在该哄贺离了。
　　贺离回过头，笑了，笑得明媚张扬，好看到纪清挪不开眼。
　　“看什么？”
　　纪清不说话，只是微微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轻柔至极，仿佛吻的不是额头，是那漫天雪花中的一片。
　　“我们去林间看雪吧？”良久，纪清才轻声说道。
　　贺离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下来，想了想：“来得及吗，你不是一会儿就要走吗？”
　　纪清：“不急，我晚点走就是了。”
　　贺离犹豫了：“可是。。”
　　“没什么可是。”
　　贺离欢呼一声，道：“我去拿伞！”说着便欢快的跑开了。
　　纪清来不及阻拦，只得笑着看他跑开，不出片刻，贺离便拿着一把油纸伞跑了回来，颇有些失落道：“只找到一把。”
　　纪清接过伞撑开：“无妨，一把便一把吧。”
　　贺离笑着蹦到他身边，二人并肩朝山林走去。
　　雪下得很大，二人走到林间时伞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纪清举着伞觉得越发吃力。
　　贺离偏头看了一眼，道：“不打伞了吧。”说着就接过纪清手里的伞收了起来。
　　纪清垂眸一笑：“好。”
　　秦泱的寨子本就建在山顶上，一下起雪来便能白透整座山。
　　纪清走在前面，一只手牵住贺离，贺离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纪清身后。
　　“鹤鸣，这雪太大了，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纪清回头看了看，慢悠悠道：“不急，你想看我就陪你看，只怕以后也难有机会了。”
　　提起离别，贺离不免有些伤感，轻轻勾了勾纪清的指尖。
　　纪清敏锐地察觉到了贺离的不安，攥紧了他的手：“是我言错，阿离，我们来日方长。”
　　贺离收起那点儿失落，仰头冲他笑了笑：“无妨。”
　　林间的路不好走，纪清牵着贺离，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静谧至极。不知不觉间，白雪落满了肩头，染白了青丝。
　　贺离盯着他发间的白雪，突然笑出了声。
　　二人到了最高的山顶，纪清方才停下脚步，转过头：“你笑什么？”
　　贺离抬手拂去他鬓角的雪，轻声道：“我们这也算是，白头偕老了吧？”
　　纪清俯下身，轻吻了他的眉心：“我风华正茂。”
　　贺离瘪了瘪嘴：“当我没说。”
　　心里在埋怨着纪清不解风情的同时，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挂着笑。是啊，他们都还风华正茂，年少情深若能一路走到白头偕老，那再好不过。
　　面前这个人也曾说过，愿与他白头偕老。
　　贺离抬头望了望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间草亭。一路上来，他始终不敢放松，心里一直记挂着纪清身上的伤。
　　“那有个草亭，我们过去躲躲吧？”
　　纪清摇摇头，从身后抱住他：“就在这儿。”
　　贺离：“为什么？”
　　纪清垂眸一笑：“我也想与你共白头。”


第八十二章 
　　平遥的山层层叠叠，山间雾气弥漫，二人立于山巅，俯瞰过去美不胜收，恍惚间，仿佛万里河山都入了画。
　　贺离拉住纪清冰凉的手揣进了怀里：“鹤鸣，你会想我吗？”
　　“当然。”
　　贺离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就好。
　　纪清注意到了他这小动作，笑了笑。
　　贺离捏了捏他的手指：“我们回去吧，让高公子给你换个药，你早些回去，赶夜路我不放心。”
　　纪清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贺离一手拿着伞，一手被纪清紧紧牵着，二人顺着来时的回到了寨子里。
　　刚一进屋，就被袁青阳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贺离啊贺离，纪清那小子不要命你也不懂事吗？那么大的雪你俩淋着去淋着回来，万一受凉怎么办？”
　　虽说语气不善，但字里行间全是亲近的关切。
　　贺离心中窃喜，知道袁青阳这算是把自己真正当作徒弟了。从前袁青阳就算责怪他也不会用这样亲近的语气，也不知纪清跟袁青阳说了什么。想到这儿，贺离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不料这一笑就被袁青阳看见了，凶巴巴道：“傻小子笑什么，问你话呢？”
　　贺离用手指扫了扫鼻尖，把笑意压了下去：“师父，徒儿知错。”
　　袁青阳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就被纪清抢了话：“师父，不怪阿离，是我的错。”
　　袁青阳最见不得纪清这副护犊子的模样，斥责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怒道：“说不得你们俩，赶快去换衣服吧，纪小清，给你备的衣服在阿离房里。去换了，换好衣服让杨苏给你换药。”
　　“是。”
　　纪清偏头冲贺离眨了眨眼，拉着他回到了房里。
　　刚脱下衣服，高杨苏就提着药箱在房门口敲起了门：“纪清！袁伯伯让我来给你换药！”
　　纪清赤裸着上身，颇为不悦地朝门口看了一眼，道：“阿离，你快把衣服穿上，别让高杨苏那登徒子看了去。”
　　高杨苏就在门外站着，纪清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这番‘诋毁’的话被高杨苏一字不漏地听了去，在门外破口大骂：“纪清你有本事再说一遍！我真是！谁是登徒子？！我干什么了？谁稀罕看了？”
　　贺离听得好笑，三两下穿好了衣服打开了门：“高公子请进。”
　　高杨苏提着药箱进了门，骂骂咧咧：“纪清，你跟你家这小公子学学，你这张嘴是真损。”
　　贺离用指节抵住嘴，将笑憋了回去，心说这张嘴损起来不比纪清差。
　　纪清一看贺离这小动作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道：“他只是对你比较客气。”
　　高杨苏将药箱放在床边的案几上，打开找了找，从里面拿出了两个瓷罐：“那你们还真般配。”
　　纪清低头开始拆自己身上的纱布：“那可不是吗？”
　　高杨苏不再接话，站在他面前使了个眼色。
　　纪清抬眼看了看贺离：“阿离，要不你先。。”
　　“不。”贺离果断拒绝，他知道纪清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想让他不要看，先出去等着。
　　贺离径直走到他身边，伸手挽起纪清垂落的长发：“高公子，换药吧。”
　　高杨苏点点头：“行。”
　　贺离扯下自己头上的发带，将纪清的头发扎在了头顶，随后便伸手帮着纪清一起拆掉身上的纱布。
　　纱布被一层层揭开，里层的纱布几乎被血浸透。贺离屏息凝神，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纪清倒是没什么反应，面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与高杨苏聊天：“怎么没看到秦泱？”
　　高杨苏蹙着眉，紧盯着纪清身上的伤：“下山去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两天一直忙得脚不沾地。”
　　纪清想了想：“朝廷说是来年要剿匪了。”
　　高杨苏：“啊？”
　　纪清不紧不慢道：“还没有定下来，只是有这个打算，现在西北局势吃紧，今年军中才改了编制，急需练兵。”
　　高杨苏想了想：“秦泱这寨子不算大，人数也不多，若是跟朝廷的军队打起来没什么胜算。”
　　纪清点点头：“确实，不过也无妨，也不是说要赶尽杀绝，能招安的就招安，不能招安再剿灭。”
　　高杨苏嗤笑一声：“就秦寨主那性子，肯被招安吗？她与平遥官府的血海深仇还没算清呢。”
　　纪清想了想：“也是，若是她今天回来，我跟她聊聊。要是回不来，看什么时候有时间再来与她商量。”
　　一直埋头拆纱布的贺离听到这儿蓦然抬起头：“今年元日不休沐吗？”
　　纪清摇摇头：“今年看样子是不行了，事太多。”
　　贺离轻轻‘嗯’了一声，失落地垂下头不再说话了。
　　拆完纱布，高杨苏看着满身伤的纪清陷入了深思。
　　纪清没好气道：“看什么看？”
　　高杨苏摸了摸下巴：“你为什么还活着？皮都掉了一层还没死。”
　　纪清伸手就是一拳：“皮肉伤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习惯了的，别诅咒我，快上药吧。”
　　高杨苏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药罐绕到了纪清身后：“还好，没有恶化，再上一遍药就行了。贺小公子，劳烦你去打盆热水来。”
　　贺离点点头，将带血的纱布放在了桌上，转身出去了，不出片刻又端着一盆热水跑了回来。
　　高杨苏拿出两块棉布打湿，轻轻将纪清身上的伤口擦拭了一遍：“忍着点儿。”
　　纪清点点头：“嗯。”
　　说实在的，这个程度的疼对纪清来说算不上什么，上药的疼远远不如受伤时的疼，但看
　　着贺离满脸关切，纪清突然觉得自己变得脆弱了好多，就算不怎么觉得疼，不知不觉间也皱紧了眉头，额头上也冒出了毛毛汗。
　　贺离看得心疼，不停拿袖子擦着纪清额角疼出来的冷汗。
　　高杨苏眼不见心不烦，专心致志地处理纪清身上的伤口，但耐不住嘴痒，时不时还要调侃两句：
　　“纪清，你几时变得如此娇气了？”
　　“哪有那么疼，这伤口远不如在苍兰县那次伤的深呢，那次都扛得住，这次就不行了？”
　　“有人疼了就是不一样哈，贺公子在旁边就开始哼哼唧唧的。”
　　“贺小公子你别太惯着他，你这样很容易被他拿的死死的。”
　　纪清忍无可忍：“你闭嘴吧高杨苏，谁哼哼唧唧了。”
　　高杨苏嘴不闲，手上也不含糊，三两下上好了药拿出纱布开始包扎。
　　缠完最后一层纱布，高杨苏拍了拍手开始收拾药箱：“你这皮肉伤倒是没什么，你也没
　　少受，好好换药就是了，怕就怕伤到内里，伸手吧，我给你诊个脉。”
　　纪清点点头，伸出了一只手搭在了床边，高杨苏蹲下身，两只手指轻轻搭在了纪清的手腕上，不出片刻，一双好看的眉紧紧拧在了一起：“纪清，你这伤得不轻啊？”
　　纪清倒是不甚在意，随口道：“不然你觉得十三爷为什么会亲自出马？”
　　高杨苏站起身：“他们对你做了些什么？”
　　纪清无所谓道：“没什么，不过是将刑部这些年的逼供手段都在我身上用了一遍罢了。”
　　高杨苏震惊地哑口无言，半晌，不痛不痒地来了一句：“你命是真硬。”
　　纪清笑了笑：“那是当然。”
　　高杨苏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道：“那为什么没把你弄死？”
　　纪清：“。你看起来好像很想我死的样子？”
　　高杨苏连忙摇头：“我可没这么说，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纪清嗤笑一声：“行吧，具体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十三爷出手了。”
　　高杨苏：“十三爷知道是谁想害你和贺公子？”
　　纪清摇摇头：“应当不知道，我问过她，她说只是恰好闲来无事，为我卜了一卦，算到我有此劫难，顺手救了我一把，也没跟我细说什么。”
　　高杨苏点点头：“原来如此，十三爷应当不会骗你，若她知道肯定就告诉你了。”
　　纪清：“是这样。”
　　高杨苏又道：“你伤得如此严重，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也就只有十三爷了。”
　　纪清微微一笑：“可不是吗，用的全是虎狼药。”
　　高杨苏合上药箱的盖子，调侃道：“肯定生不如死。”
　　纪清淡淡道：“还好，也没有很难熬。”
　　纪清说完这话，悄悄看了看贺离，他并不在意高杨苏怎么说怎么看，于是只是用比较轻松的语气将那些苦不堪言的日子一语带过，饶是这样，他也怕贺离会生气，责怪他自己，纪清生不怕死不怕，就怕身边这人伤心自责。
　　好在贺离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起了手边的衣服一件一件为他套上。
　　纪清松了口气：“杨苏，有劳了。”
　　高杨苏有些吃惊：“你为何用这语气跟我说话？太吓人了，你正常点儿。”
　　纪清哭笑不得：“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真心实意的想谢谢你罢了。”
　　高杨苏摆摆手：“大可不必，我们认识也有好几年了，这些客套话就别说了，你好好活着就行，别浪费我的草药。”
　　纪清点点头：“知道了。”
　　“那我就先走了，你们俩先好好说话吧。”高杨苏边说边收拾好药箱，转身离开了。
　　贺离一直低着头，双手环在纪清腰上，随后停在腰间。手指在绳子上缠绕，为他系上了衣带。
　　还是一身白衣，最外面是一层轻柔的薄衫，不知是用什么料子做的，入手冰凉，配极了纪清这个人。
　　是个美人，但没什么人情味，更像是天上的神仙，清冷无情。
　　只不过这神仙对自己还是很温柔的，贺离自顾自地笑了笑，顺势搂住了纪清的腰，额头抵住纪清的颈侧，轻轻在锁骨上落下一吻。
　　纪清伸手揽住贺离，在他耳畔轻声道：“我身上还有伤，别勾我。”
　　贺离笑着推开了他：“谁勾你了？”
　　纪清笑了笑，将他拉回怀里紧紧抱住：“我又得走了。”


第八十三章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贺离眼里的笑意淡了下来：“不是说了吗，我们来日方长。”
　　纪清深吸一口气，勉强扯了下嘴角：“是啊，来日方长。”
　　贺离轻轻退开一步：“好了鹤鸣，你早些走吧，天色暗了不好赶路。”
　　虽然不舍，但离别总归要来，他更希望他平安。
　　纪清没说话，转头看了眼窗外。
　　“怎么了？”贺离问道。
　　纪清沉默良久，轻声道：“生辰快乐，阿离。”
　　贺离愣了片刻，灿然一笑：“我很开心。”
　　说完又拍着他的肩膀催促道：“好啦，快走吧鹤鸣。”
　　纪清点点头，出了房门。
　　秦泱不知在忙些什么，到纪清离开都没能赶回来。
　　贺离站在寨门口，目送着纪清离开，冰天雪地里，纪清牵着马慢慢往山下走去，孤独
　　又寂寥，贺离拼命遏制着想要追上去的冲动，看着纪清的背影慢慢消失，白衣与漫天雪色融为一体，最后消失不见。
　　贺离记得，那天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四肢都变得有些僵硬，久到肩上落了厚厚一层白雪。
　　最后还是包子急匆匆地跑过来将他拉回了屋里。
　　贺离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未来还会有很多像这样聚少离多的日子。
　　“等帮着祖父处理干净东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等到天下太平，等到我们的命运都能由自己做主，等到那时，再也不要与他分开了。”贺离这样想。
　　贺离一回到屋里就在火炉边看到了一个极其眼熟的木盒子，他笑了笑，走了过去伸手打开了那方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长枪——弑魂。
　　这是去年纪清送他的生辰礼，他很喜欢，只是那是他还是大魏的煜王，不敢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拿起这把沉寂了两千多年的神兵。
　　贺离握住枪身，微一用力就将其从锦盒里拿了出来。
　　长枪杵在地上，并未怎么用力，地上的青石砖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缝，枪身发出一阵嗡鸣，仿佛在昭示着利刃终将出鞘。
　　贺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丝绢开始细细擦拭。
　　包子愣愣地站在一边看了好久，半晌，才小心翼翼道：“公子，我可以摸一下吗？”
　　贺离抬起头，觉得有些好笑，抬手将弑魂递给了包子：“你摸吧。”
　　包子连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这才小心翼翼的接过，不料这枪太重，包子还没拿稳就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贺离轻笑一声，弯腰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长枪：“小屁孩儿，你不是拿兵器的料。”
　　包子瘪瘪嘴，跑到他身边坐下：“我知道啊公子，只是这把长枪看着好好看，我就想摸摸，没想到你直接扔给我了，也没想到那么重，我双手都拿不起来。”
　　包子胖手支着下巴，一张嘴叭叭个不停。
　　贺离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敲了敲包子的脑门儿：“你拿得起来就怪了。”
　　包子嘟囔道：“我看公子你拿着挺轻松的呀。”
　　贺离没接话，伸出一只手拉住包子的后领，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包子拎了起来：“我拿着你也挺轻松的。”
　　包子挣扎着挣脱了贺离地钳制，震惊道：“公子，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大力气？你什么时候背着我练出来的？”
　　“天生的。”贺离头也不抬道。
　　确实是天生的，从前没太注意，上次一拳打死那雄狮后他才觉得有哪儿不太对劲，虽说当时那雄狮十之八九是被下了药，但要一拳打死一头雄狮始终不是常人能做到的，再加上后来跟在袁青阳学了武，袁青阳也有这样说过，想来袁青阳的眼光也不会错。他肯收徒，必定是那人身上有过人之处。譬如纪落烟，天生机警非常，五感灵敏，譬如他自己，力大于常人，于习武之人来说，这是天生的优势。
　　还有纪清，纪清…纪清…想到纪清，贺离情不自禁笑了起来，于他而言，纪清浑身上下无一不是过人之处。
　　见他笑，包子觉得莫名奇妙：“公子，你傻笑什么呢？”
　　贺离回过神，轻咳一声以掩饰尴尬：“没、没什么。”
　　包子：“可是你明明就是在傻笑！”
　　贺离扶额，心说也不知道包子这是傻还是单纯。
　　包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自家公子心里被安了一个‘傻子’的头衔，乐呵呵道：“公子这是想起漂亮哥哥了？”
　　漂亮哥哥？还不算太傻。
　　贺离笑了笑，转移了话题：“落烟呢？你在这儿守着我干什么？不去找落烟玩儿？”
　　包子答道：“落烟伤还没好，这几日总是觉得乏力，这会儿睡着了。”
　　贺离点点点头，原来如此，纪落烟年纪尚小，不比纪清皮糙肉厚，年幼时又被纪家虐待，吃不饱穿不暖，身子弱些很正常。
　　包子垂着头，学着大人的模样叹了口气。
　　贺离忍俊不禁：“怎么了包子？”
　　包子摇摇头：“没什么。”
　　贺离笑了：“没什么你叹什么气？”
　　包子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只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装的，一双眼睛悄悄的瞟着贺离。
　　不过还是嘴硬道：“没什么的公子。”
　　贺离擦完弑魂，将其放回了盒子里，学着包子的模样一只手支住了下巴：“你确定不说？”
　　包子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这才开口道：“公子啊，我被你捡回来时就叫包子吗？”
　　原来是为这个而苦恼，贺离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包子的头：“我把你捡回来有五六年了吧？”
　　包子诚实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贺离算了算，应该是有六年了，捡回包子是在遇到阿应之后，只不过那时包子太小，贺离将他交给了王府里的嬷嬷照料，这一照料就是好几年，包子长到记事时，阿应已经死了。
　　不过现在算起来，包子已经十二岁，再过两年就算得上是一个少年了。
　　包子是贺离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即使已经过了六年，贺离还是能想起当时的场景，那时贺离刚从宫里出来，掀开轿帘，恰好看到一个小娃娃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当时也没多想，顺手将人拉上轿子就带回家了。
　　养着养着那小孩儿就长得白白胖胖了，贺离当时看着在厨房里偷包子吃被当场抓获的小孩儿实在是没忍住笑了，随口道：“你这么喜欢吃包子，以后就叫包子吧。”
　　那时阿应也死了，包子就理所当然地成了贺离的小跟班儿。
　　这小跟班儿一养就是六年，在贺离心里早就将他当成了弟弟。
　　‘包子’这名字也是，一叫就是好几年，现如今包子也长大了，再没个正经名字也不合适。
　　想来这小屁孩儿也是为此苦恼了好多天，人人都有名有姓，就他叫包子。
　　贺离想到这儿，看了看面前的小屁孩儿，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改日我替你取个正经名字，改了吧。”
　　包子惊喜道：“真的吗？”
　　“真的。”贺离点点头，“若是你自己有中意的名字也可以跟我说。”
　　包子欢呼一声，站起来蹦蹦跳跳的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蹦跶到贺离面前拦腰抱住了他：“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贺离被他闹得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脑袋：“谢什么，之前是我疏忽了。”
　　包子还是笑得很开心：“不疏忽！公子待我已经很好了。”
　　贺离无奈，心道只怕待你不够好。
　　包子紧紧抱着贺离的腰，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贺离拍了拍包子的背：“好了好了松开我吧，回头我被你给勒死了。”
　　包子扭了扭屁股：“不松不松，公子对我最好了。”
　　贺离轻笑一声，作罢了。
　　包子个子还不高，踮着脚才能达到贺离胸口，许是小时候缺衣少食，后来吃得再多也没怎么长个儿，又或是被一身肥肉压着，尽往宽处长了。
　　贺离垂着双手，又任由那小屁孩儿抱了好一会儿。
　　包子松开他时，眼圈红红的，双眼都有些湿润。
　　贺离蹲下身，轻轻给包子擦着眼泪：“哭什么？”
　　包子揉了揉自己的脸，摇摇头：“没什么公子，我就是突然觉得好开心。”
　　贺离笑着拍了拍他的头，没有说话。
　　包子泪眼盈盈地望着他，突然开口道：“公子，我能叫你一声爹吗？”
　　贺离伸出去给他擦眼泪的手愣在了半空，惊恐道：“什、什么？！”
　　包子不死心，又说了一遍：“公子，我能叫你一声爹吗？”
　　贺离怒道：“你叫我一声‘爹’？纪鹤鸣比我大两岁你管他叫漂亮哥哥，是我没有他长得好看，所以你要管我叫爹？！”
　　包子听闻此言，直接愣在了原地，鼻涕也忘了吸回去：“对哦。”
　　说完又立马后悔了，仔细回味了一下贺离那句话，包子连忙解释道：“不是的公子，不是因为漂亮哥哥长得比你好看，在包子心里你们一样好看，你们最般配了！”
　　贺离咬牙切齿道：“那你为什么把他当哥哥把我当爹？”
　　包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清楚：“我、我只是、只是因为太感激公子了。”
　　贺离扶额，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叫爹就罢了，反正我也把你当弟弟，往后你便把我当兄长吧。”
　　包子又扑了上来：“真的吗？”
　　贺离点点头：“骗你干嘛。”
　　包子无依无靠，贺离除了贺老将军也没有亲人了，有这么个弟弟也不错，至于纪清…纪清不能算是亲人，纪清是爱人，是…郎君。
　　包子没考虑到他千回百转的思绪，又扑上来抱住了贺离，欢天喜地的叫了一声哥哥。
　　贺离一不留神被他扑倒在了椅子上，扑了个满怀。


第八十四章 
　　贺离哭笑不得，瘫着手任由他抱了好一会儿。
　　包子把头埋他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贺离无奈，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包子的背。
　　不知什么时候，纪落烟站在了门口，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屋里的人。
　　半晌，贺离才注意到她，轻轻拍了拍包子的脑袋：“别哭了包子，落烟来找你了。”
　　包子连忙起身，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小声道：“我脸上脏吗公子？”
　　贺离摇摇头：“不脏。”
　　包子又问：“真的不脏吗？”
　　贺离笑笑：“真的不脏。”
　　包子这才转过头，笑嘻嘻道：“落烟你醒了？”
　　纪落烟点点头，冲包子伸出了一只手。
　　包子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拉住她，又对贺离道：“我们去玩了公子，哦不对…哥哥！”
　　贺离笑着点了点头，挥手道：“去玩儿吧。”
　　包子笑了笑，拉着纪落烟往外走，边走边小声道：“落烟落烟，我跟你讲，我家公子答应给我取名字了！让我自己想！还让我把他当哥哥，我有家了落烟！”
　　贺离看不到了纪落烟的表情，只听到淡淡地“嗯”了一声。
　　包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欢快：“我好开心啊，公子对我这么好，我以后要好好报答他！”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耳畔。
　　贺离笑着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方才擦拭弑魂的丝绢开始清理衣袍上的鼻涕和眼泪。
　　包子年纪也不小了，又是个孤儿，无依无靠，等什么时候给贺老将军捎个信儿跟他商量一下，让包子以贺太后义子的身份入了族谱，顺便将他自己的名字也迁到贺氏族谱上。这几代贺家人丁稀薄，多一个也不多。
　　贺离将头靠在椅背上，心里默默盘算着。
　　过了今年他就及冠了，现如今贺老将军是他唯一的亲人，若能为他赐名便再好不过了。
　　这般想着，贺离坐到了书案前，抽出两张信纸提笔开始给自家祖父写信。
　　平遥到兖州路途遥远，寄一封信少说要一月之久，现如今西北边境不安宁，贺老将军很可能已经北上，如果不是朝廷加急信件，很难直接送到贺老将军手上，所以给贺老将军写信这件事要早做打算，越早越好。
　　贺离坐在案前想了很久，笔尖上的墨浸透了纸张，良久，也只落下一句“问祖父安”。
　　贺离记忆里的贺老将军总是慈祥的，抱他时会脱下冷冰冰的铠甲，会笑眯眯地从怀里摸出一把油纸包着的饴糖递给他，那时娘亲总是会笑着责怪贺老将军，说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糖，牙会坏。
　　贺老将军也不恼，说是偶尔吃一次没事。
　　这时候小贺离总是笑着一把抢过糖往怀里塞，手太小，一次拿不下，贺老将军便蹲下身，手一直摊着，等他把糖全部装起来，然后轻轻地摸一摸他的脑袋。
　　贺离依稀记得，那时贺老将军身后总是跟着一个年轻的亲卫，手上抱着将军随手解下的铠甲。
　　贺老将军站起身，身形高大魁梧，身影将将小小的贺离笼罩着。
　　那亲卫提醒贺老将军该走了，贺老将军便站起身，将铠甲重新披上，转身离去，坚定又决绝。
　　贺离与贺老将军祖孙两总是聚少离多，但并不妨碍他们感情好，贺老将军在贺离眼里是最厉害的人，最英勇的将军，所向披靡，一往无前。也是他最最敬爱的祖父，慈祥和蔼。
　　贺老将军一直不喜欢宋端，即使那时他也是贺太后的孩子，幼时的贺离并没有发现，长大以后他才有所察觉。
　　他也问过自家祖父，但那时祖父总是也不解释，只是淡淡的摇摇头，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现在想起来，从前贺老将军的态度，都是有迹可寻的。
　　贺离扯回思绪，轻轻叹口气，将手下的纸揉成一团，又重新拿了一张。
　　这次落笔就顺畅的多了，一字一句将事情交代清楚，又悄悄将思念放在了一句句无关痛痒的问候里，末了题上自己的名字。待墨迹干透，贺离将信纸折起来放进了信封差人送了出去。
　　……
　　俞都，纪府。
　　前厅里，袁熙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打瞌睡，面前燃着火炉，火红的光映在袁熙脸上，烤得他整张脸都泛起了红。
　　他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床上躺着，翻了个身，手甩到桌上，直接将茶杯掀进了火里。
　　袁熙轻哼一声，睁开了眼。
　　一个小丫鬟听到声响，急急忙忙地进来收拾地上的水，换了一炉新的炭火。
　　袁熙看了看外面，还在下雪，他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丫鬟低着眉眼，答道：“寅时了公子。”
　　袁熙打了个哈欠：“我师哥什么时候回来？”
　　“奴婢不知道。”
　　袁熙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早些去歇着。”
　　小丫鬟点点头，拿着脏了的茶盏退下了。
　　外面还在下着雪，袁熙看了两眼便没了赏雪景的心思，把头转回来盯着烧的通红的炭发呆。
　　他火急火燎的赶回了俞都本想着看看纪清，不料扑了个空，管家说纪清去了平遥，袁熙仔细一算，昨个儿是腊月二十七，纪清家那贺小公子的生日，纪清那家伙怎么可能在俞都呆的住，白跑一趟。
　　这日夜兼程赶回来人都没见着，还得在这熬着等他。
　　也不是非要等，只是纪清还受着伤，现在又将近年关，万家团圆，他一个人孤苦伶仃，连一盏亮着等他的灯都没有未免太过凄惨。
　　袁熙能做的不多，为他留盏灯还是可以做到的。
　　想着想着，意识又渐渐迷糊了过去。
　　再醒来是被一阵风吹醒的，寒冷刺骨，仿佛有人夹带着一身风雪推开了门。
　　袁熙睁开眼，纪清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你怎么在这儿睡？不冷吗？”
　　袁熙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这不是等你吗？你可算回来了。”
　　纪清蹲下身，将手拢在了火炉边：“等我做什么？”
　　“呼——”袁熙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我是你师弟，等你有什么问题吗？总不能让你千里迢迢赶回来连盏等你的灯火都没有吧。”
　　纪清笑了笑：“辛苦你了，我回来了，你赶快去休息吧。”
　　“守着这火炉沾了我一身的灰。”袁熙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纪清点点头：“好。”
　　袁熙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口，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折了回来。
　　纪清：“怎么了？”
　　袁熙从怀里掏出一枚墨玉坠子递给了他：“喏，还你。”
　　纪清怔怔地接过，原本冰凉的玉坠子被袁熙捂在怀里，触手温热：“多谢。”
　　他以为以为袁熙把这枚玉坠子给了贺离，本来还因为贺离没有将坠子给他有些失落，没想到还在袁熙这儿。
　　袁熙哈欠接二连三地打个不停，摆摆手道：“谢什么谢，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纪清点点头，将那枚玉坠无比郑重的放进了怀里。
　　次日一早，袁熙派人给平遥那边捎了信儿，说是今年不去平遥了，在俞都陪纪清过年。
　　想必袁青阳对此也没有任何意见，只留纪清一个人在俞都，实在是有些可怜。
　　交代完事儿袁熙便去找郭先生对账去了，郭先生郭玉是纪清的朋友，一个落魄书生，大了纪清二十余岁，与纪清算是忘年交，相识多年，屡试不中后便跟着纪清做起了帐房先生，算是跟着纪清白手起家的人，是他的得力助手。
　　后来纪清入朝当官后，生意上的事全都交给了袁熙，若是没有郭先生帮忙，这么大的担子袁熙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是很难挑得起来的。
　　从前袁熙也觉得很奇怪，纪清做生意之前不是什么开朗的人，但还是莫名其妙的认识了很多朋友，还都是些重情重义的人，后来袁熙想通了，这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比如他，纪清的生意说不管就不管了，全权交给了他，也不怕他生出些什么邪念，吞了纪清的家产，他也不是没直接跟纪清这么说过，纪清却只是淡淡一笑，反问道：“你会么？”
　　当然不会，他信任纪清就好比纪清信任他，除却多年的师兄弟之情，若要还说有什么原因的话，就是纪清这个人值得，若换做是他，他相信纪清也会毫不犹豫地帮他。
　　日夜不分地忙了一天，账上的事总算是忙完了，袁熙与郭先生商量了一下，叫上纪清请上几个生意上有来往的商人在观山楼吃个饭。
　　到了年底，该打点的必须要打点。
　　其中当然包括了刘延。
　　傍晚纪清才从户部忙完出来，匆匆忙忙回府换了身衣服便赶去了观山楼，一进包厢纪清就被一群人拥簇着推到了主位上，实在推脱不过，纪清只好在主位上坐定。
　　扫视一圈，意外发现了被刘延强行拎来的刘子建。
　　见对方目光牢牢地锁在自己身上，纪清并未觉得不自在，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只是点了点头的时间，一群老头便围了上来：
　　“一段时间不见，纪公子越发显得气宇轩昂了。”
　　气宇轩昂个屁，谁知道这衣服下边裹了只粽子？
　　“纪公子我敬你一杯，来年顺风顺水啊！”
　　顺风顺水？这话说得还不错。
　　“纪公子，我打算把生意做到俞都来，在雍州还得仰仗你啊，请多照拂。”
　　纪清根本来不及推脱，接二连三地被灌了好几杯酒。
　　“诸位，这是我师弟袁熙，若诸位以后有事可以找他和郭先生，我入朝了，往后可能不太会管生意上的事。”
　　话是这么说，但那群老狐狸还是得顾着纪清，毕竟纪清在大魏商户间只手遮天很多年了，就算将生意上的事都交给了袁熙，威慑力还是在的，很可能还会经久不消。
　　刘子建在刘延耳边说了句什么，刘延便艰难的挤上前，战战兢兢地开了口：“诸位请坐下吧，挤着纪公子了，别光顾着喝酒，吃菜，吃菜！”
　　那些人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忌惮着刘延，他一开口，众人纷纷坐回了位子。
　　纪清脸色变得很难看，方才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推了他一把，按到了伤口上，疼的他倒吸了几口凉气，这会儿缓过神来朝刘延点了点头以示谢意。


第八十五章 
　　方才见纪清脸色变得很难看，刘子建立刻猜到了原委。他自然是知道纪清受了伤，毕竟前两天的事闹得满朝风云。
　　那群老头儿一把年纪还是安分不下来，吃了点东西喝了几杯酒便开始琢磨着要找几个舞娘来玩玩儿，生意场上，这些腌臜事纪清是见怪不怪，他能做的只有管好自己，其他人也没办法约束，便随他们去了。
　　片刻后，观山楼的掌柜带着几个舞娘走进了包厢。
　　外面寒风刺骨，包厢里却温暖如春，几个娇艳欲滴的女子穿着颇为清凉，脚腕上还系着铃铛，那舞娘赤足走到了桌前的空地上，和着乐声翩翩起舞，轻纱薄袖，阵阵香风袭来，脚腕上的铃铛随着舞步叮当作响，勾得一众老头儿陶醉不已，其中一个喝多了的还伸出手拽住了一位舞娘的衣袖，将人强行拉进了怀里。
　　一曲舞罢，那几名舞娘快步上前，殷勤地给桌边人斟酒。
　　领舞那女子生得最是漂亮，娇艳至极，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闷头喝酒的纪清，眼睛亮了亮，一个老头儿见状冲她使了个眼色，她便径直走到了纪清身边，二话不说就往纪清身上坐。
　　“公子，奴家给你斟酒。”
　　纪清挑了挑眉，抬眼扫了眼桌边的人，任由她坐在身上给自己倒酒，也不反抗，只是将双手放在了身侧，似是不愿触碰那女子半分。
　　几个老头儿都笑眯眯地看着这边，相互使眼色。
　　那女子倒好了酒，一手揽住了纪清的脖子，一手将酒递到了纪清唇边：“公子喝一口？”
　　纪清不说话，伸手接过那杯酒放在了桌山：“姑娘生了一副好相貌。”
　　那几个老头听了这句话，笑意都堆在脸上，心说果然天下男人都一样，这女子倒是会来事儿，直接把纪清勾住了。
　　他爹笑得开心，刘子建却黑着一张脸，直勾勾地瞪着纪清。
　　那女子娇笑一声，轻轻拍了拍纪清的肩：“不比公子生得好。”
　　纪清微微一笑：“我能有今天可不是靠着张脸。”
　　“那是当然，公子才貌双全。”那女子说着便娇滴滴地靠在了纪清肩上。
　　纪清：“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这么简单的道理，姑娘不明白？”
　　袁熙心道不好，听这语气，纪清是动了杀心。
　　袁熙上前一步，一把将那女子从纪清身上将那女子扯了下来，屋里的人一时没搞清楚情况，一时间满堂鸦雀无声。
　　纪清笑着摇了摇头：“诸位想玩儿自己玩儿便是了，纪某人绝不多干涉，烦请各位不要把这等俗物往纪某人身上推。”
　　俗物？袁熙低头捂住嘴将笑意憋了回去，合着除了他家贺小公子，谁都是俗物呗。
　　满屋的胖老头儿面面相觑，这是嫌弃这姑娘不够好看？
　　沉默片刻，一一个肥头大耳的老头回过了神，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纪公子这是看不上这女子，早说嘛，我还有更好的！来人，带进来。”
　　袁熙暗骂一声，心道这人是在作死。
　　还没来得及阻止，屋外又来了两人，一个男人带进来了一个姑娘，那女子一身素衣，用面纱遮着脸，纪清却莫名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其他几个老头儿见这姑娘戴着面纱，都来了兴趣，纷纷站了起来：
　　“孙老板，这位是谁啊？还戴着面纱？”
　　那姓孙的胖老头伸手扯下了那姑娘脸上的面纱，众人纷纷发出了惊呼。
　　刘延：“流月？”
　　这语气，仿佛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刘延说完这话，往刘子建看了一眼。刘子建愣住了，他抿着唇，脸色苍白，死死盯着流月。
　　纪清这下想起来了：“流月姑娘？”
　　若不是这人，纪清怕是遇不到贺离。
　　“孙老板，你这是？”
　　孙老板颇有些得意：“本想着赎回家做小妾的，要是纪公子喜欢，就送给纪公子了。”
　　另一个老头儿探头问：“这可是吟春楼头牌，号称俞都第一美人，赎她？这得花多少钱啊？”
　　孙老板摆摆手：“不多不多，万两黄金罢了。”
　　万两黄金可不算什么小数目，这孙老板当真是财大气粗，花了万两黄金就为了娶一个小妾。
　　纪清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人，好像是在冀州开矿的来着。
　　在冀州当真算得上的首富了，可惜这是在雍州，在座所有人谁都不缺钱，只是对于商人来说，花那么多银子买一个人不值当，还不如用来买一条街的铺子。
　　流月呆呆地站在原地听这群人讨论着自己的价格，像是在讨论什么货物值不值钱一样，她面无表情，带着些心如死灰的无望，只是偶尔抬眼隔着人群悄悄看刘子建一眼。
　　除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头衔，什么“俞都第一美人”、“吟春楼头牌”归根结底，她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五岁就被人**卖到了吟春楼学艺，老鸨见她长得漂亮，暂时没让她接客，给她安了个“俞都第一美人”的头衔，等她长大了再以个好价钱卖出去。
　　刘子建对这个置身风尘中，一双眼睛却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一见倾心。
　　流月也一样，吟春楼来来往往的人，有人用轻薄露骨的眼光打量她，也有人用放荡轻浮的语言羞辱她，只有一个十多岁的小少年从衣袖里掏出一包栗子糕递给她，真诚地问她饿不饿。
　　她笑意盈盈地接过，娇声道：“多谢公子。”
　　一晃就是数年，那小公子与他的两个朋友常常来吟春楼，来了也不找姑娘，就坐在台下听听曲儿，喝喝酒。小公子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些吟春楼没有地吃食，趁朋友不注意悄悄拿给她，虽然她也不缺，但还是会开心的收下，带到房里慢慢吃，常常会放坏了，不过就算放坏了她也不舍得扔。
　　再后来刘子建长大了，说要娶她，让她等他。
　　她也想等，可一纸卖身契让他她身不由己。
　　她没等到她的少年来赎她，却在今日等到了一个油光满面的老头，笑着说要娶她回去做小妾。
　　吟春楼的姐妹都说她好福气，被大老板看上了，往后就不用过这种像她们一样千人骑万人踏的日子。
　　她淡淡一笑，与她们告了别，跟着大老板离开了。
　　流月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今日跟着这个大老板来了观风楼，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少年。
　　说来也是缘分，恰好今日被赎，恰好被带到了这里来，又恰好见到了刘子建。
　　流月低下头，藏住了眼里泪光。
　　孙老板脸上挂着谄媚的笑，问纪清看不看得上流月，看得上就将这人送他，看不上他就带回去做小妾。
　　纪清没开口刘子建先坐不住了：“不行！”
　　众人愕然，转过头看向了刘子建。
　　孙老板蹙眉：“刘公子怎么了？”
　　刘子建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就被他爹狠狠地扇了一巴掌：“逆子，这儿轮得着你说话？”
　　刘子建还要再开口，又被狠狠扇了一耳光：“一介青楼女子，你想娶回家？做梦！”
　　因为这事儿刘子建没少挨家法，但都是家事，刘延一向是关起门来教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还是第一次。
　　刘延就这么个独子，从前是宠的不行，现在看来，倒是把他惯坏了。
　　“来人，将公子带下去。”
　　刘子建被刘延那两巴掌打得脑瓜子嗡嗡作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带了下去。
　　刘延后悔不已，本想着今日带刘子建来长长见识，没想到流月来了，这下可是是实实在在地丢人丢大了。
　　“小儿不懂事，让诸位见笑了。抱歉，纪公子，孙老板。”
　　纪清摆摆手，表示没什么，刘子建跟贺离一般年纪，又与贺离是好朋友，纪清怎么会怪罪。
　　倒是孙老板，阴阳怪气道：“刘老板是真该好好管管自己家的儿子。”
　　刘延心里骂娘，面上还是笑着附和道：“孙老板说得是，我回去定会好好管教。”
　　好好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桩事破坏了个干干净净，众人都没了寻欢作乐的心思，让人把那几名舞娘带出了包厢。
　　孙老板对着纪清又换了副面孔，恭恭敬敬道：“纪公子，那您看，这人你要是不要？”
　　纪清沉吟片刻：“要。”
　　孙老板欢喜至极，拍了拍手：“哎哟，那可太好了，纪公子真是赏脸啊！”
　　纪清笑了笑，拱手道：“还要多谢孙老板肯忍痛割爱，赎流月姑娘的万两黄金纪某会如数奉还。”
　　孙老板摆摆手：“纪公子说的哪里话，见外了不是？”
　　纪清没应，偏过头跟袁熙耳语了几句，袁熙便起身出去了，不出片刻又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张字据。
　　纪清从他手上接过字据，掏出随身携带的印章盖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到了孙老板手上：“孙老板可凭此字据在大魏境内纪某名下任一银庄提走那万两黄金。”
　　“好。”孙老板看着字据愣了片刻，随后接过来折好塞进了怀里，既立了字据，孙老板这就算与纪清攀上关系了，他伸出手，身后一个随从立马递了一张纸给他，“纪公子，这是这姑娘的卖身契，你收好。”
　　纪清接过纸，展开看了看，确认无误后便揣进了袖子里：“多谢孙老板割爱。”
　　孙老板一摆手：“不过一个女人罢了，我又没损失什么，谢什么？纪公子客气了。”
　　纪清微微一点头，冲流月招了招手。
　　流月忙不迭地站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公子。”
　　纪清看着这个半大的小姑娘，心里没什么感想，确实漂亮，但是不如他的阿离万分之一好看。
　　但看在她是阿离好朋友的心上人的份上，还是轻声安慰了一句：“别怕，再等一会儿，我带你回去。”
　　他与贺离在一处时总会有说不完的话，闲聊时贺离曾告诉过他刘子建与流月的事。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实在是不忍心看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落在孙老板那么一个油腻的老头儿手上，也不忍心看有情人就这么错过。他也不过才二十一岁，却活生生磨成了一副老狐狸的模样，实在是有些羡慕刘子建那份少年锐气。
　　酒过三巡，纪清觉得有些撑不住，便告辞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第八十六章 
　　回到纪府已是半夜，流月怯生生地跟在纪清身后，进了府便悄悄地四处打量。
　　袁熙与纪清并肩而行：“师哥，你伤还好吗？”
　　“没什么大碍。”纪清抬腿迈过门槛，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流月姑娘，坐。”
　　流月没敢坐下，只是站在了门边。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纪清见她这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流月还是摇摇头，固执地不肯进来，
　　纪清叹了口气，也不勉强，一脸淡然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卖身契撕了个粉碎。
　　流月睁大了眼：“纪、纪公子，你这是？”
　　纪清伸手支着额头，面带笑意：“我已有妻室，我与他恩爱非常，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没有半分纳妾的龌龊心思。你以为我把你买回来要干嘛？”
　　流月没回答，看着一地碎纸说不出话，眼泪从眼眶滑落，一颗颗砸在地上。
　　“哭什么？该高兴，别哭，这么冷的天儿，脸要是冻坏了刘公子该心疼了。”
　　流月听了这话，连忙用手背擦掉脸上的眼泪，‘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多谢纪公子！多谢纪公子！”
　　纪清打了个呵欠：“别跪着了，起来吧。我差人给你收拾个房间出来，你可以先在纪府住着，待过几日我将你家那刘公子请过来，你们两再商量吧，你要跟他走也好，在这儿待着也罢，养你这么个小姑娘我还是养得起的，只是怕传出去坏了你的名声。”
　　流月又给俯下身给纪清磕了两个响头：“纪公子多虑了，流月是青楼女子，哪有什么名声可言呢？”
　　纪清蹙眉道：“有没有名声是你自己说了算的，卖身契已经撕了，你现在是自由身，若是你家那位刘公子对你是真心的，想必也不会在意你被我带回来这件事，只是将来他若要将你八抬大轿娶进门，你自己难免要注意些。”
　　流月依旧埋着头低声啜泣，眼泪还是没止住，纪清无奈地看着他，心说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
　　“多谢纪公子，大恩大德，流月无以为报，若来日公子有用得着流月的地方一定要跟流月说，流月誓死为公子效劳。”
　　纪清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突然觉得有些头疼。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了袁熙。
　　袁熙会意，上前两步将流月强行拉了起来：“流月姑娘你可别哭了，这位纪公子最听不得小姑娘哭。”
　　流月一只胳膊被他拽着，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无措：“是、是吗？”
　　袁熙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将流月拉到了椅子上坐着。
　　“救你这事儿你也不用太在意，一来呢，他不差这点钱，你若是一直跟他说要报恩他会觉得你烦。二来，救你只是因为你是他家小公子的朋友的心上人，换句话来说，救你只是为了讨他放在心尖尖儿上的那位小公子欢心。”
　　纪清抬起头，疑惑道：“袁熙，你在说什么玩意儿？”
　　袁熙耸了耸肩：“不是吗？”
　　纪清沉默片刻，发现自己竟毫无反驳的余地。
　　“行了，夜已深，早点休息吧。”纪清站起身，面无表情。“来人。”
　　门外有人应声而入：“公子有何吩咐？”
　　“给这位姑娘收拾一间厢房出来，带她去休息。”
　　“是。”
　　纪清忙碌了一天，这会儿身心俱疲，将流月安置好后便会湛露园歇息去了。
　　次日便是除夕，袁熙跟管家带着府里的下人去购置了不少年货，还在门口贴了对联，廊下挂了红灯笼。
　　俞都今年冬天格外冷，袁熙想了想，又给府里的下人都添了新棉衣，一大群人围在院子里分年货，倒是热闹了不少。
　　雪越下越大，傍晚时分，纪清顶着一身风雪回到了纪府。
　　朝中今年事多，大的改革政令不断，到了年节还是忙得热火朝天，朝中官员都想着在年前将今年的烂摊子收拾完，明年能有个新气象。
　　一切安排了个七七八八，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到了除夕。
　　不得不说，宣德皇帝是个勤勉的君主，到了过年都不想休息，但实在是耐不住朝中官员的怨声载道，还是给了一天休息的时间——初一不用上朝。
　　往年都是元日前后各三日休沐，今年加起来就一天，百官在私底下没少骂宣德皇帝没人性。
　　纪清倒觉得没什么，把手上该忙的的事忙完就回了纪府。
　　袁熙靠在火炉边嗑瓜子，见纪清回来，连忙招了招手：“师哥，快过来，我给你温了酒。今天除夕，可以准你喝一点儿。”
　　纪清摇摇头，拒绝了：“不了，我要去平遥，你跟我一起吗？”
　　袁熙大惊失色，站起身：“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平遥，你跟我一起吗？”纪清拍掉伸身上的雪，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袁熙缓缓皱起眉：“师哥，我看你是真的活腻了，你嫌自己一条命不够折腾是吧？这么大的雪，你腊月二十七才回来，现在又要顶着这么大的雪赶过去？”
　　袁熙是真的有些生气，这话虽说是在问他，但语气却带了些怒意。
　　纪清垂眸，偏开了头。
　　“师哥，我今天不会让你走，你要走先把我打死再走。”袁熙重新坐下，磕着瓜子道。
　　纪清叹了口气，脱下斗篷，坐到了火炉边：“算了不去了。”
　　袁熙松了口气，说实在的他没想到纪清这么容易就妥协了，方才他都坐好打一场的准备了，纪清性子执拗，袁熙是犟不过他的。
　　纪清拿起炉子上温着的酒，拈起一只酒杯倒了大半杯，酒是十三爷那儿拿来的寒心，纪清看着酒杯发了片刻的呆，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醇香浓烈，贺离一定想念这个味道了。
　　忙着的时候还好，一闲下来，纪清满脑子都是贺离，但伤势实在是不容乐观，袁熙又在这守着，他也不能再瞎折腾了。
　　“还有吗？”纪清开口打破了安静。
　　袁熙疑惑道：“什么？”
　　纪清放下酒杯：“寒心。”
　　袁熙指了指炉子上的酒坛：“这不是吗？”
　　纪清：“我说的是还没开封的。”
　　袁熙点点头：“十三爷差人送了小半车过来，还很多。”
　　纪清：“差人给师父他们送几坛去吧。”
　　袁熙：“行。”  。。
　　平遥这边就比俞都热闹得多了，整个寨子都张灯结彩的，一群血气方刚的汉子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衬得整个寒冬都温暖了不少，秦泱好几天不见人影，堪堪在傍晚赶了回来，让寨子里管事的把人都聚在一起喝酒庆祝。
　　袁青阳是个走到哪儿都放得开的性子，很快跟那群汉子打成了一片，聚在一起喝酒唠嗑，不知道说到了什么，时不时还要起身比划两下。
　　贺离被强行拉着聊，也喝了一坛多，这时候已经有些疲惫了，抱着手臂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聊天，时不时被逗得哈哈大笑。
　　在屋里呆得久了突然觉得有些气闷，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很不真实，甚至有些模糊。恍惚间，贺离站起了身，他听见自己说想出去透口气，袁青阳笑着摆摆手，让他加件衣服。
　　贺离点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推开门出屋了。
　　一阵寒风迎面袭来，贺离被吹得打了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忘记加衣服了。
　　许是因为喝了酒，贺离思绪变得有些迟钝，他扶着门站了好久才想起自己应该回去加件衣服，不然纪清知道了要心疼的。
　　这般想着，贺离又再次推开了门。
　　屋里的人被凉风迎头吹了一遭，皆是一脸茫然地转过头看向了贺离。
　　贺离愣了片刻，连忙上前拿起挂在门边的斗篷：“抱歉，拿件衣服。”
　　一群汉子咧着嘴笑了笑，七嘴八舌地说着“不碍事儿”“没事儿没事儿”。
　　贺离轻呼一口气，悄悄退出去拉上了门。
　　四处转悠了一阵，酒总算醒了个七七八八，清醒之后贺离才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太妙——他好像迷路了？！
　　贺离叹了口气，仔细想想又觉得有些好笑。这时候大家都在喝酒，他大喊大叫岂不是坏了人家兴致？
　　于是他站在原地想了想，便顺着眼前的小路接着往前走，心说这么大个寨子，总能遇到人。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寨子的的厨房，厨房里还亮着灯，贺离上前两步，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屋子里是一个老婆婆，看样子是山寨里的厨娘。那婆婆估计是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人会来这儿，显得有些吃惊。
　　贺离进了厨房反手关上了门，十分礼貌道：“婆婆好。”
　　那位婆婆看起来很是慈祥，笑眯眯地冲他打了招呼：“小公子，过来坐？”
　　贺离点点头，从旁边拖过一个小板凳，坐到了火炉旁：“谢谢婆婆，婆婆，你这是揉面要做什么啊？”
　　贺离一进来就注意到火炉旁放着一张小桌子，上边放着面团。
　　“包饺子啊小公子，除夕是要吃饺子的。”婆婆边说边擀着面皮。
　　贺离恍然大悟，从前宫里也要吃饺子，只是他吃的都是煮好了的，从来不知道饺子是怎样包的。
　　“婆婆可以教教我吗？”贺离眼里闪着光，期待地问道。他想学会了以后包给纪清和祖父吃。
　　婆婆相微微一笑，开口道：“当然可以啦。”
　　贺离欢喜地搓了搓手：“要怎么做？”
　　婆婆指了指旁边的水桶：“小公子先洗洗手吧？”
　　“哦，好。”贺离点点头，忙不迭的把手洗净擦干，“然后呢婆婆？”
　　“小公子等等。”婆婆笑了笑，转身从旁边灶台上端过了一盆馅料放在了桌上，又从面团上揪下一小团用擀面杖压平递给了他。
　　贺离双手接过面皮，有点不知所措：“这…”
　　“小公子看好了。”
　　婆婆自己也拿起一张面皮，舀了一勺馅料在面皮上，随后将面皮轻轻对折，然后用力一捏，一松手就成了一个饺子。
　　贺离目瞪口呆，愣了愣，也学着那婆婆地样子舀起一勺馅料放在了面皮上，然后，对折，用力一捏，然后面皮被捏了个稀巴烂，馅料也沾了一手。
　　婆婆见状愣了片刻，然后捂着嘴笑了：“小公子看着文文弱弱，这手劲倒是不小。”
　　贺离有些尴尬，好在脸皮够厚，笑了笑便罢了。
　　那婆婆也不恼，耐心地又教了他几遍。
　　事实证明，贺离就是做不来这种细致活儿，在捏碎了几个饺子皮仍旧不得要领后，深深叹了口气，放弃了。
　　那又无奈又不肯服输的模样逗得婆婆咯咯直笑。
　　贺离将手上的面皮往桌上一扔，抱着手开始跟婆婆聊天。


第八十七章 
　　“婆婆手真巧，不像我，笨手笨脚的。”贺离撑着脑袋懒洋洋道。
　　婆婆低头抱着饺子，笑眯眯道：“小公子是男孩子，看起来就是金枝玉叶，这种厨房里的事，做不好也是正常的。”
　　贺离点点头，觉得此话甚有道理。沉默片刻，又补充道：“只是我自己笨手笨脚做不好。”
　　婆婆很和蔼，估计是太久没人陪她聊天，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以前的事：“这些活儿女人家要做的好些，我孙儿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揉面都揉不好，更别说包饺子了。”
　　“那他现在会包饺子了吗？”贺离追问。
　　“他死了。” 婆婆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些失落，浑浊的眼里浮现了一丝淡淡的哀伤，不过很快便归于无迹了。
　　贺离连忙道歉：“对不起啊婆婆，我不是有意的。”
　　婆婆摇摇头，笑道：“没事，都过去很多年了。”
　　贺离生怕再说错话，垂下头不开口了。
　　婆婆沉默了片刻，不知想起了什么旧事，突然开口道：“这山寨里的人都是苦命人。”
　　贺离‘嗯’了一声，他也知道，若不是万不得已，谁会甘心落草为寇，过这种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平遥是个好地方，可惜没能遇到一位好的父母官，活生生将这么一个风水宝地折腾成了人间地狱，尤其是对我们这些穷人来说。”
　　贺离有些茫然，从前他在朝中听政时还听别的官员夸过平遥的衙门，怎么到了这婆婆口中，这平遥的官就成了尸位素餐的家伙了？他也没打断，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老婆子命苦，好不容易儿孙满堂最终却落了个家破人亡。”婆婆手上仍在包着饺子，语气悲怆。
　　贺离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安慰，对于一个失去所有亲人的年迈老者，任何安慰都显得太过轻飘飘。
　　婆婆叹了一口气，自顾自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贺离隐约能看见，婆婆眼角有泪划过。
　　婆婆似乎并不在意贺离回不回答，或许只是想有个人听她说说那些陈年旧事：“秦姑娘也是个命苦的，才成了亲就遇上了饥荒，还被那些狗官看上，说要以人换粮，差点被抢走不说，死了丈夫，连家中的老父母和年幼的弟弟都没能逃过一劫。”
　　贺离眉头紧蹙，他着实没想到平遥这些地方官已经猖狂到了强抢民女的地步了。
　　从前在朝中时只偶尔听说平遥这地方山匪众多，大多数时候提起平遥，朝中官员都是在夸赞官府，只是说平遥民风剽悍，不好管，官员都尽了力，现在看来，不过是官逼民反，再有官官相护罢了，有钱有势的人官府向来不敢惹，吃苦的也都是平民百姓，拜高踩底是一贯作风。
　　从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做的可以了，现在知道了真相，贺离只觉得羞愧与无奈，他曾经认认真真地想要为这天下的黎明百姓做些事，终究是站得太高，忘了俯下身看看，也忘了众生皆苦，救得了一人救不了一人世。
　　现如今他真真正正入了世，也尝遍了心酸无奈，世事无常。他终究不是神，也救不了众生。
　　贺离失落的垂着头，一眼不发。
　　“小公子啊，老婆子知道你是官家出身的，但与那些人非是一类，我说了些不该说的，但没有骂你的意思，别往心里去。”
　　贺离连忙摇摇头：“没有没有，婆婆不必挂心，我。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罢了。”
　　婆婆笑了笑，温声道：“哪里的话，小公子啊，听老婆子一句，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呢，你心思太过单纯，不适合官场的。”
　　贺离挠了挠脑袋，转移了话题：“婆婆真厉害。”
　　“厉害什么？”
　　“能把我没脑子，容易被人陷害这件事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婆婆哈哈一笑，眉间阴郁顷刻散了个干净：“小公子说笑了，老婆子我没那个意思。”
　　贺离一脸严肃，眼里却盛满笑意：“我知道婆婆没那个意思，但我本来就没脑子，不然怎至于沦落至此？还让鹤鸣为我受了伤。”
　　婆婆叹了口气：“虽然知道的不详细，但老婆子也听说了个大概，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不必介怀。老婆子看，纪公子肯定不喜欢你说起他为你负伤这件事，你是他放在心尖儿上的人，他为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你若时时挂在嘴边他肯定不乐意。”
　　贺离：“？？？”
　　为什么身边人都知道他跟纪清的关系？
　　婆婆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你们年轻人眼睛里的情意藏不住，你还记得你们上次一起来寨子里吗？当时老婆子就注意到你们了，最开始我还觉得纳闷，你们两个男孩子，看向对方时那眼神，简直是藏不住的欢喜，后来看明白了，那是浓烈的情意，当年我看我夫君的时候，也是这样。”
　　贺离垂着头，先是嘴角慢慢翘起，随后低低笑出了声，半晌，抬起头，揉了揉鼻子。
　　婆婆：“你这小公子哦，好福气。”
　　贺离点点头，认真道：“我也这么觉得。”
　　婆婆凑近了些，笑眯眯道：“所以你千万别老是在他面前提他为你负伤这种事，他指定不乐意。”
　　贺离：“婆婆料事如神啊，其实他不止一次为我受伤，我一说他就会生气。”
　　“那是当然了，若是你们打定了主意要在一起，少不了要相互亏欠，这一亏欠，便要用一生一世在一起来偿还，若说要算，那必定是算不清的。”
　　“算不清便不算了。”贺离笑道。
　　“是这个道理。”婆婆点点头，“人活在这世上，总是要欠别人些什么的。”
　　贺离莞尔，刚想开口就被门外的喧哗声打断了。
　　婆婆探出头：“外边儿怎么了？”
　　“不知道，我去看看。”贺离摇头，支着膝盖便要起身。
　　还没转身门就被推开了，一股冷风嗖嗖地灌进了屋子。
　　“贺公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把你弄丢了。”
　　来者是秦泱，说完这句话她又转身向外喊道：“不用找了，人在林婆婆这儿，你们回去喝酒吧。”
　　“抱歉。”贺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想起来自己是出来透气的，都好半天了。
　　秦泱伸手拉过一个小板凳坐在了婆婆旁边，一掀衣摆坐下：“你人没事就好，这冰天雪地的，又喝了酒，若是醉倒在雪地里冻坏了怎么办。我见你半晌没回来就带人来找了。”
　　贺离垂眸看着火堆，唇角微微翘起：“我没事的，有劳秦寨主了。”
　　秦泱从小桌上拿起婆婆擀好的面皮，也开始包起了饺子：“贺公子哪儿的话，不劳烦。”
　　一时无话，秦泱和婆婆都在包饺子，贺离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不停地摩挲着自己的指节，屋里安静温暖，隐约还能听见屋外寒风呼啸的声音，贺离轻轻闭上眼，仿佛看见了屋外漫天肆虐的风雪。
　　“贺公子这手上的小动作跟纪清简直一模一样。”秦泱侧过目光，看到他手上的小动作时笑了笑。
　　贺离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笑了。
　　秦泱说的没错，确实很像，纪清手上闲着的时候也喜欢摩挲指节，似乎这个漫不经心的小动作能使人安心。不知不觉间，这小动作也传染给了他。
　　“贺公子跟纪清是越来越像了。”秦泱笑着说道。
　　“哈哈，确实。”贺离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秦寨主不用老是公子公子的唤我，太见外了。”
　　秦泱垂眸一笑：“你不也一直叫我秦寨主吗？”
　　贺离愣住了，对哦，他也是一直叫秦泱秦寨主来着，不也见外吗？但秦泱怎么说也是个姑娘，直呼名讳好像也不太好。
　　秦泱看了看他：“阿离不必多虑，唤我秦泱就行了。”
　　阿离？贺离灿然一笑：“好。那我就直呼您的大名了，以后反悔了可别说我不讲礼节。”
　　秦泱哈哈大笑：“怎么会。”
　　贺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也笑了：“不会就好。”
　　“也就是你瞎讲究，高杨苏那家伙最开始叫我母老虎。”秦泱说起这话语气里颇有些忿忿，“后来还是纪清劝阻，他才改了口。”
　　贺离：“哈？”
　　身旁一直没说话的婆婆笑出了声：“高公子一直很顽皮。”
　　秦泱赞成道：“确实。”
　　贺离道：“那纪清呢？”
　　秦泱：“纪清跟你一样讲究，他叫我秦姑娘，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他听高杨苏喊我母老虎时那副表情，看不清是什么情绪，估计是有点无奈吧，我记得他跟高杨苏说‘对姑娘家要讲礼数’。”
　　“是他了。”贺离轻笑。
　　秦泱沉吟片刻，又道：“也不一定吧，还是要看对谁，你看现在跟在高杨苏身边那个小姑娘，当时不差点儿死在纪清手上吗？”
　　她说的是云衣，高杨苏带着云衣来了秦泱的寨子里，秦泱当时看见高杨苏身边多了个小姑娘很是好奇，就多嘴问了一句，高杨苏便将整件事告诉了秦泱。
　　贺离笑容僵了僵，呆呆地道：“可能是因为鹤鸣觉得那姑娘心术不正吧，他也不是对所有姑娘都那么客气。”
　　秦泱狡黠一笑：“那可说不定，那姑娘算不上心术不正，否则纪清也不会留她那么多年，若只是犯了寻常的错，纪清怎么会想杀了她，只能说她运气太差，碰到纪公子的逆鳞了。”
　　贺离感觉脸有点发烫，低下头看着炉子里烧得火红的炭，不说话了。
　　秦泱和婆婆都婆婆都看在眼里，极其默契的相视一笑。
　　婆婆道：“小公子脸皮太薄，不禁逗。”


第八十八章 
　　贺离一手扶额，小声道：“婆婆就别取笑我了。”
　　婆婆哈哈一笑：“好，不取笑，不取笑，饺子包好了，我给你们下饺子去。”
　　“谢谢婆婆。”贺离抬起头，笑嘻嘻道，“我要吃二十个！”
　　“好嘞！秦姑娘呢？吃多少个？”
　　秦泱想了想：“我也二十个吧。”
　　婆婆端着饺子站起身：“好。”
　　事实证明，贺离还是太小看自己的食量了，说是二十个，他最后吃了三十个不止。
　　吃饱喝足，贺离告别林婆婆，由秦泱带着往回走。
　　寨子里四处都挂着火红的灯笼，冰冷的雪花被温暖的灯光一照，显得温柔了不少。
　　贺离仰头，一片雪花轻柔地落在他脸上，顷刻间便化成了水。
　　纪清这时候在做什么呢？贺离没由来地又想起了这个问题，是跟袁熙一起坐在火炉边把酒话家常呢？还是已经歇下了？纪清这么怕冷，没有他抱着，不知道睡不睡得好。不过也没事，他屋里应当是点了火炉的，不会太冷。
　　贺离抬手抹掉脸上的水，垂眸笑了。
　　“阿离，你这是想到纪清了吗？”秦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贺离回过神：“啊，没、没有。”
　　秦泱笑了笑：“这就想他了往后你去西北了该怎么办啊？”
　　贺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四周安静下来，静到仿佛能听见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贺离在这一片白茫茫中站定，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秦泱也停下脚步，侧头：“怎么了？”
　　贺离摇了摇头，又继续迈开了步子：“没什么。”
　　秦泱叹口气：“真羡慕你们。”
　　贺离笑了：“羡慕我们什么？聚少离多？”
　　秦泱勾唇：“当然不是，羡慕你们。能共进退。”
　　贺离眉眼间皆是笑意，勾唇轻轻叹息了一声，随后转移了话题：“秦姑娘，我听鹤鸣说朝廷来年要剿匪，寨子里这么多人，你打算怎么办？”
　　说到这个，秦泱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摇了摇头：“不瞒你说，我也没什么头绪，这几天在外边就是为这事奔波，私下里约了其他几个寨子里认识的人出来，说是都打算招安。”
　　贺离脸色也变得有些凝重：“那几个寨子…”
　　见贺离欲言又止的样子，秦泱很快猜到了他的心思，接过了话：“那几个寨子与我这儿不同，我寨子里的人多是些苦命人，都是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了才上山当了土匪，我平日里管的严，也不准他们下山为祸百姓。只让他们练就一身好本领能从那群狗官手下讨一条生路，若是哪日想通了，不愿再在这山上呆，想走便放他们走。”
　　“秦姑娘，那为何你这寨子里多是些男子？”
　　“这几年平遥官府的那群狗官越发猖狂，但凡看到谁家的小娘子生得貌美，便直接带人去强抢，这些男人很多被抢了娘子，家里人都死光了的，还有一些是因为气不过，打了衙门的官差走投无路便上了山。”
　　“百姓被欺压至此都不往上报？”
　　秦泱冷笑：“蛇鼠一窝罢了。”
　　贺离无奈：“我不信平遥一个小小的知府有这么大本事能瞒天过海。”
　　秦泱：“有没有这本事我不知道，反正我们这些百姓是吃够了官府的苦头，当初若不是我夫君以命相换，我或许早就成了平遥官老爷身下的冤魂。”
　　贺离深深俯首：“抱歉。”
　　“非是王爷的错，王爷不必愧疚。”
　　王爷？贺离听到这个称呼时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被贬为白身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依旧历历在目，又像是过去了很久很久，模糊不清。
　　“你…叫我什么？”人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说出口了。
　　这话没有半分质问的意思，贺离就只是一时间有点恍惚。
　　秦泱却连忙道：“抱歉，是我说错话了。”
　　贺离愣了片刻，闷声道：“没事的，我只是、只是一时没缓过来。”
　　秦泱轻轻叹了口气，安慰道：“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若我还在身居高位定要为民除害，灭了这些狗官，只可惜我现在已经被贬为了白身，帮不了你。”贺离说这话的时候又是无奈，又是失落。
　　秦泱笑了笑：“阿离不必介怀。”
　　贺离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道：“可以找鹤鸣！”
　　“啊？”
　　“平遥官府的事可以找鹤鸣。”贺离见秦泱没明白，解释道。
　　秦泱双眼一亮，神色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会不会太麻烦他了？”
　　贺离：“身在庙堂之上当为民谋福，虽说人各有志，鹤鸣不愿多管闲事。但你与他到底相识多年，只要你开口他不会不帮你。”
　　秦泱摇头：“不行，我本就欠了纪清一条命，怎么还好麻烦他？”
　　贺离勾唇，颇有些得意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事儿关乎平遥百姓，鹤鸣很了解我，他若知晓我知道了平遥的事，不需我开口他也会出手，我若亲自开口跟他说，他会很开心。”
　　秦泱轻笑：“你就仗着他宠你。”
　　贺离：“那我偶尔恃宠而骄一下也没什么的。”
　　秦泱哈哈大笑：“不错。”
　　贺离低着头，边走边踢着脚下的积雪。
　　安静片刻，贺离突然道：“秦泱，他日朝廷剿匪，你要是实在走投无路就跟我去西北吧。”
　　秦泱停下脚步：“这种事公子可别说笑，万一我当真了怎么办？”
　　贺离敏锐的注意到，秦泱唤他又从‘阿离’变成了‘公子’。
　　他回过头，看着站在原地的秦泱：“这种事我怎么会说笑？你若愿意就跟我走，不愿意另寻他路也无妨，只是这山寨里这么多弟兄，还有不少老弱妇孺，你若要凭一己之力安置好他们实在是有些困难。”
　　秦泱呆立在原地，不知想说些什么。天色太黑，贺离看不清她脸上的情绪。
　　“留在这儿要么被招安，要么与官兵打一场又或者是在朝廷剿匪前将兄弟们全都遣散了。”
　　秦泱沉默半晌，轻声道：“我和寨子里的兄弟姐妹们与平遥官府有不共戴天之仇。”
　　贺离：“那便是了，所以招安这条路行不通，若是打一场，毫无胜算，不过是白白葬送了性命，用血肉来为来铺那些人升官的路。”
　　“我何尝不知道呢？”秦泱叹了口气，接着贺离提出的第三个法子继续往下说，“遣散也行不通，寨子里都是些孤家寡人，还被官府通缉着，散了也没地方去，说不好最后还是得死在官府手上。我不是没想过这法子，今日也跟他们提了，但都是多年的兄弟，谁也舍不得谁。”
　　贺离沉吟片刻：“既然这三条路都行不通，那就跟我走吧。”
　　“但我要说清楚，去西北是要去打仗的，极有可能去了便回不来了，但好歹能保你们不死在仇人手上，去不去由你，我不勉强。”
　　秦泱沉默片刻，上前两步，单膝跪在了贺离身前，拱手一礼：“多谢公子，公子这是给了我们一条生路。”
　　贺离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将人拉了起来：“别跪，我这年纪轻轻的，被你一跪搞不好要折寿的。”
　　秦泱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雪，又道：“公子还请放心，这寨子里的人都是些粗人 虽说不识什么字，但多少都会些拳脚功夫，不会拖公子的后腿。”
　　贺离点点头，没说话。这件事他早就考虑过了，西北偏远多战事，形式险恶异常，若这寨子里的人手无缚鸡之力，他是不会贸然开这个口的。寨里那些老弱妇孺肯定不能跟着去，到时候跟纪清说说，把人安排妥当就行了。
　　夜已深，厅堂里还是热热闹闹的。
　　贺离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一片嘈杂，没由来的觉得失落。
　　“秦泱，我回去睡觉了，子时已过，这岁我也算是守了。”
　　“好，找得到回去的路吗？”
　　贺离点点头：“找得到，不远。”
　　“行。”
　　秦泱站在门口，目送贺离离开后才转身推门进去。
　　贺离回到屋里也没立即躺下。他脱下身上的斗篷搭在了床边，自己坐在了床上。
　　茫然地发了片刻的呆，他回过神来，伸手从枕头下边摸出一个纸袋，纸袋里有两张纸，是纪清写给他的两封信。
　　一封是初识时纪清向他借包子的那封，另一封是重伤初醒时给他写的。
　　贺离小心翼翼地将两张纸都拿了出来，认认真真地又看了一遍。
　　初识时写的那封信纸的边角都被磨得很旧了，甚至都有了毛边，另一封也好不了多少。
　　贺离平日没少拿出来看，饶是主人再怎么爱惜也没能避免它慢慢变旧。
　　见字如面…见字如面…确实能见字如面。
　　贺离指尖触碰到那张泛黄的纸时，仿佛穿过了时光看到了那时意气风发的纪清。眼里带笑的纪清、蹙眉沉思的纪清、冷漠无情的纪清，以及在他面前温柔似水的纪清。
　　而另一张纸上字迹虚弱无力，只剩风骨犹存。贺离能看到脸色苍白的纪清强撑着力气坐在桌前，一字一句认真写下对他的思念。
　　情深时思念最难忍受，一晃神，一颗泪珠就砸在了贺离手上。
　　贺离手忙脚乱的抹掉眼泪，将信纸折好放回纸袋里压到了枕头下。
　　贺离自诩不是柔弱之辈，但他没法想象，若是没有纪清，他能不能撑得到现在。
　　多想无益，他躺下盖好被子合上眼，心说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现在该好好睡觉。


第八十九章 
　　在民间，一年的劳碌与奔波能换来这几天的欢喜安乐已经很不容易了。
　　宣德五年初，雍州大雪，众多百姓流离失所，历时大半年才重新落地生根，都盼着能在新的一年除去那些晦气与不幸。
　　腊月已过，雪渐渐小了，贺离那颗吊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过完年，天气也慢慢慢慢暖和了起来，贺离又开始跟着袁青阳与纪落烟早起练功，一日也不敢懈怠。
　　包子在宣德六年的大年初一改了名，叫贺远。
　　三月初，袁青阳带着纪落烟与贺远离开了平遥。
　　送别时，贺离什么话都没有说，跪在地上重重的给袁青阳磕了三个响头，袁青阳叹了口气，俯身将他扶了起来。
　　“江湖路远，师父保重。”
　　贺远不舍，上前抱住了贺离：“我走了公子，我会记得想你的。”
　　贺离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好。”
　　纪落烟什么也没说，对着贺离和秦泱拱手一礼。
　　“往后好好保重。”这是袁青阳留给贺离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完便带着俩小孩儿转身离开了。
　　三人一人牵着一匹马，颇有些像于江湖间行侠仗义的侠客。
　　“回去吧。”秦泱轻声道。
　　贺离点点头，转身往回走了。
　　袁青阳离开的次日，高杨苏也带着云衣告辞了，他还有一些事要去做，说是若来日有机会去西北找他。
　　朝夕相处有小半年，这些人相继离开时贺离却也没有太多感慨，山高路远，他们总会再相逢的那一日。
　　山林渐渐开始变得青翠起来，秦泱忙着安置寨子里的老弱妇孺，便只剩他一个人，每日提着弑魂枪在林间与初春的寒风过招。
　　春过无痕，而贺离在等花开。
　　今年的花开得格外迟，他等的那个人也没有来。
　　山间杏花开了又谢，贺离心想没关系，还有桃花。后来桃花也谢了，他又觉得没什么大碍，梨花还没开呢。
　　等梨花谢了，他还是没等到那个人，只等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他来不了了，东胡大举进犯，户部忙得不可开交，实在是走不开。
　　贺离坐在桌前，平静的将信收起来，揣进怀里，悲喜难辨。
　　门大开着，秦泱见他在屋里，敲了敲门：“阿离。”
　　贺离转头，起身：“请进。”
　　秦泱开门见山道：“纪清来信了。”
　　贺离点点头：“我知道，我拿到了。”
　　“我说的不是那封，纪清单独给你那叫家书。”秦泱将手上的刀挂在了腰间，又顺手从腰间掏出了一张叠成方块的纸递给贺离，“这封。东胡大举进犯，撕破脸皮宣战了。”
　　贺离接过秦泱手上的纸，又展开看了看。
　　胡人大举进犯，贺老将军带着赤翼军十万将士自兖州出发，北上迎战。
　　秦泱待他看完信，轻声道：“赤翼军不过十万人，怎能抵挡胡人数十上百万大军？怕是又要征兵了。”
　　贺离将信纸压平整，与另一张一起揣进了怀里，这才道：“赤翼军乃大魏精锐部队，岂是那胡人能轻易战胜的？不过形式不容乐观，胡人兵强马壮，大魏轻武多年了，除了赤翼军，没什么能与东胡大军抗衡的军队。”
　　秦泱：“就怕寡不敌众。”
　　贺离点点头：“东胡此番进犯，蓄谋已久，定是想一举推翻大魏，入主中原。”
　　秦泱沉默片刻，道：“那我们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去北境？”
　　贺离沉吟道：“且不忙，你先将寨子里的老弱妇孺安排妥当，随后带着兄弟们与我下山招兵买马。”
　　“招兵买马？”
　　贺离点点头：“不错，招兵买马，凑够五千人。兄弟们大都是戴罪之身，我现在无权无势，没法为他们讨回公道，退一步来讲，就算鹤鸣那边儿为他们讨回了公道，也没办法为他们洗脱罪名，为了兄弟们的前程，只能这样了。”
　　寨子里的大多数人确确实实是犯过律法的，这是没法改变的事实，平遥官府的官员就算全部被查处他们也还是戴罪之身。
　　在大魏有罪之人参了军只能为卒，面上黥字，永远无法升官，死后也不会被认可，连名字都不能留。要想摆脱罪人的身份也不是没有办法，得入民间兵团，入了民间兵团就算是有势力庇护了，朝廷必须得认，为国效力可减轻罪行或削去罪籍，而大魏律法规定 ，不足五千人的不能被称为兵团。由于几百年轻武观念的影响，大魏民间兵团少之又少，这条路在如今的大魏相当于是一条绝路。
　　贺离一说，秦泱立即反应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在了贺离面前。
　　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被贺离一把拉起：“秦姑娘别老是跪我，再跪我真得折寿了。”
　　秦泱顿了顿，改为拱手，道：“公子大恩大德，秦泱永生难忘。”
　　贺离摆摆手：“秦姑娘言重了，你去忙吧。”
　　“好。”秦泱也确实是忙，没多耽搁，收回手，转身离开了。
　　五月初，山寨里上上下下的事在纪清的帮助下安排妥帖了。
　　而贺离也在五月初收到了自家祖父的回信，贺离打开信封，意外地发现有两张纸在里面，他愣了愣，先抽了一张出来。
　　看到纸上的内容，贺离扑哧一笑，整整一张纸上只有潦草的几个大字：“你看着安排。”
　　贺离笑了笑，心说不愧是他祖父。贺远入贺家族谱的事贺老将军算是同意了。
　　贺离放下这张纸，又将另一张纸从信封里抽了出来。
　　这张纸已经开始泛黄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纸上字迹清秀，贺离熟悉至极——是自家娘亲贺芷玉的字迹。
　　贺离的手没由来的开始颤抖，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
　　“吾儿阿离，若无意外，你读到这封信事娘亲已不在人世，将此信托于吾父时，吾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此时你年方十五，为娘不知能否活到吾儿及冠，看到吾儿成家立业，若能，乃为娘之大幸；若不能，能伴你成长至今我已心满意足。”
　　“我只愿我的阿离能一生平安康乐，也能与所爱之人相守一生。”
　　“为娘嫁入宋氏皇族，虽为国母，但终生都在寻一条归家之路，归心之路，终是不得，望吾儿终生无此烦恼，为娘只祈求吾儿平安顺遂，故，为吾儿取字祈安，望珍重。”
　　贺离手指紧紧捏着那封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往下砸。
　　自家娘亲虽然性子温婉，但怎么来说都出身将门，向来冷静自持，果敢刚烈，连留给他的绝笔信都无多一句赘余。
　　贺离不知该难过还是该高兴，扶着桌子跪坐在了地上。
　　盯着窗外的山林发了半晌的呆，贺离深吸一口气，蓄力想要站起来。
　　有人推门而入，贺离慌乱的擦掉脸上的泪痕。
　　“怎么坐在地上？”
　　声音清朗，贺离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鹤鸣？你怎么来了？”
　　贺离蓦地转过头，纪清一身白衣站在他跟前。
　　不等贺离反应过来，纪清的手已经放在了他腰上，将他拦腰抱了起来。
　　按理来说，贺离怎么说也是个男子的体格，虽算不上肥硕，但每次都被纪清拎小孩而一样，毫不吃力的抱着，多少有些郁闷和自我怀疑。
　　纪清将他放在地上站稳，微微低头道：“阿离，你哭了？”
　　贺离摇头否认：“没有。”
　　“你眼眶都还是红的。”纪清轻笑一声，伸出捧住他的脸，指尖轻轻擦拭着他的眼角。
　　贺离不由自主的放轻了呼吸，生怕扰了此刻的静谧。
　　纪清的脸近在咫尺，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脸颊瘦削了不少，一看就是累坏了。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好看，贺离不由得入了神。
　　纪清笑了笑，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
　　贺离这才回过神，问道：“你怎么来了？”
　　纪清退开半步：“先前你不是给我给我捎了封信吗？大致跟我说了平遥官府的事，我向宋端请了命，来处理这儿的事。”
　　贺离蹙着眉：“西北不是已经打起来了吗，朝廷此时定是忙得焦头烂额，怎么会有时间顾及这些小事？还派了你一堂堂户部侍郎来？”
　　纪清狡黠一笑：“单单这么一件小事宋端肯定不会同意，所以你猜猜，我还有什么由头？”
　　贺离沉思片刻，没想出什么宋端会放纪清来这儿的理由，于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纪清：“朝廷急需练兵，派我来剿匪来了。”
　　贺离：“什么？你别诓我，你一文臣，剿哪门子的匪？”
　　“当然不是我剿匪，是陈征。”纪清解释道，“只是他是个武将，宋端到底不太放心将整个雍州的兵力聚在他手上，于是将虎符给了我，没我他调不动兵。”
　　贺离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蹙眉道：“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朝中文臣不少，为何他不派别人偏偏派你呢。”
　　纪清叹口气：“我发现你有时候是是真的很敏锐。”
　　贺离将他按到椅子上坐下，抬起一条腿踩在了椅子上，俯身伸出两根手指挑起了他的下巴：“你最好如实交代，别想骗我。”
　　这模样，像极了调戏良家妇女的小流氓。
　　只可惜纪清才不是什么良家妇女，捏住小流氓的脖子便吻了上去。
　　贺离一个失衡就极其狼狈地跌进了他怀里，被捏着下巴亲的喘不过气。
　　半晌，纪清松开他，轻喘着气道：“军费告急，我让袁熙拿了五百万两白银。我找的人，宋端当然要给我这个面子，给他钱还帮他办事，这件事傻子才不干。”
　　贺离目光闪烁，揶揄道：“纪公子好大的手笔，五百万两说拿就拿。”
　　纪清：“不多，反正最后也是给贺老将军，就当给贺小公子的聘礼了。”
　　贺离挑眉，调侃道：“我金枝玉叶，天皇贵胄。五百万两就想我与你成亲？看不起谁呢？”
　　纪清心如擂鼓：“三书六礼，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一样都不会少你。”
　　贺离站起身，倒退着走回床边，歪了歪头，微微一笑，挑衅道：“我…只要你爱我。”
　　纪清忍无可忍，反手砸上了窗，浅笑着走近：“我伤好了。”


第九十章 
　　折腾到了天黑，贺离没了力气，只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便懒得动了，无精打采地趴在床上。
　　纪清拉过他身下压着的被子，丢到了竹篓里。
　　贺离半眯着眼，懒洋洋道：“这你怎么打算跟寨里浣衣的姑娘们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实话实说便是了。”
　　“不行！”贺离差点儿直接蹦起来，只不过心有余而力不足，腰酸得厉害，蹦不起来。
　　纪清见状笑了笑：“好了，逗你的，我拿去自己洗。”
　　贺离点点头：“这可以。”
　　床上收拾妥帖，纪清又打来一盆热水将贺离浑身上下都擦拭了一遍，贺离则一动不动地瘫着任由他摆布，只是嘴上还碎碎念地不肯饶人：“上次就跟你说了让你温柔一点儿，你看，我这下不来床了还得你来伺候我。”
　　纪清轻笑一声：“方才在床上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一句话就将贺离所有的话堵了回去。
　　“好了，不逗你了。”纪清将帕子拧干，顺手搭在了盆沿上，“我再去给你抱床被子，你早些睡。”
　　贺离蹙眉：“那你呢？”
　　纪清：“我有些事要与秦泱商议。”
　　贺离支着胳膊爬起来：“我与你一起吧。”
　　纪清挑眉：“你还行吗？不是说很累了？”
　　“你看不起谁呢。”贺离干笑一声，挣扎着爬了起来。
　　纪清无奈，上前两步想将他扶起来。
　　贺离伸手阻止：“不用，我自己可以！”
　　纪清狐疑道：“你真行？”
　　贺离坚定地点点头，自己扶着床站了起来。
　　纪清见他看上去没什么大碍，松了一口气，不料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贺离身子一歪又倒回了床上：“罢了，我还是不去了。”
　　纪清低下头，抵住鼻尖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先去找秦泱了，你在这儿等我。”
　　贺离点点头，有气无力道：“滚吧。”
　　纪清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给他盖好，这才转身出了房门。
　　秦泱早就在大堂里等着纪清了，这会儿见着他来连忙起身招呼道：“你可算舍得来找我了。”
　　纪清笑了笑，一掀衣摆在她身边坐下，轻咳一声：“我与阿离有些话说。”
　　秦泱笑而不语，指了指他的脖子。
　　纪清有些疑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有一些小小的凹陷，贺离咬的。纪清笑了笑，心说贺离这家伙还真是记仇。
　　秦泱支起下巴，笑道：“我若眼瞎耳聋就真信了你的鬼话。行了不说这个了，谈正事吧。”
　　纪清点点头：“好。”
　　秦泱抬手给他倒了一杯茶：“朝廷怎么说？”
　　纪清：“给我的密旨是全杀，不留活口。这些人穷凶极恶，实在难管，宋端怕生事端，所以说先招安，后灭口。”
　　秦泱点点头，冷笑：“与我猜想的差不多。”
　　纪清抿了一口茶，觉得味道一般，又放回了桌上：“换我我也杀。”
　　秦泱：“边境呢？”
　　纪清：“形式不容乐观，完全由赤翼军守着，兖州冀州都开始征兵了，胡人的实力怕是比想象中还要强。月初打过一场，边境防军拼死抵抗，折损过半，勉强挡下了胡人，失了八座城池，现在贺老将军带着赤翼军守在了兰城要塞。”
　　秦泱点点头，调侃道：“这么危险，很可能就有去无回了，你舍得放他去？”
　　纪清淡然一笑：“他想去，我尽力护好他便是。他生来就是应当翱翔于九天的凤凰 ，我怎么会因为想将凤凰据为己有就折了他的翅膀？他有才能，可以在沙场上所向披靡，我喜欢看他闪闪发光的样子。”
　　毕竟最开始的贺离，本就是闪闪发光的一个人。
　　秦泱赞成道：“也是，不过纪清，若是他没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你怎么办？”
　　秦泱的担心不无道理，自古征战能有几人能安安稳稳地回来？
　　纪清沉默片刻，坚定道：“他若是真不在了，我又活着干什么？”
　　这件事在贺离被打入死牢时他就思虑过了，若当时贺离没能活下来，那他现在应当也不在这世上了。
　　秦泱沉默半晌，终是没说出什么劝诫的话来：“行吧。”
　　纪清站起身，拱手一礼道：“秦泱，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秦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起身托起他的手腕：“纪清，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就是了。”
　　纪清收回手，认真道：“我受身份束缚，不能跟阿离去北境，想请你，一定替我护好他。”
　　秦泱脸上的笑意散了个干净，极其认真道：“你这是哪儿的话，我还欠你一条命，你既开了口，就算是死，我也会替你护好他。”
　　纪清拱手躬身：“多谢。”
　　秦泱扶起他：“贺公子仁义，是我所敬佩之人，就算你不说，我也会不惜一切地护他周全。”
　　纪清点点头，勉强放下了心：“还有一事。”
　　“何事？”
　　纪清坐回椅子上：“你与阿离招兵的事。”
　　秦泱道：“以我的名义来招，这我知道，之前与公子商量过了。”
　　纪清点点头：“不错，他身份太过招摇，以你的名义来招要好些，我要在平遥呆一段时间，可以替你们打掩护，尽快处理完。”
　　秦泱点点头：“好。”
　　纪清想了想，又补充道：“招兵买马的银两你们也不必担心，一支民间兵团我还是养的起的。”
　　秦泱爽朗一笑，拱手道：“纪老板阔气。”
　　纪清摆摆手，站起身：“要说的就这些事，我先走了。”
　　秦泱靠回椅背，抬了抬下巴：“慢走不送。”
　　纪清嗤笑一声，转身走了。
　　推开门，入目就是贺离趴在床上翻着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听到门响，耳朵动了动，却连头都没抬一下。
　　纪清反手关上门，倚在门边看着他。
　　就这么看了有一柱香的时间，贺离总算放下了手上的书抬起了头：“怎么不过来？在那儿傻站着干嘛？”
　　纪清唇角微微扬起，慢慢走近：“就想好好看看你，这都不行吗？”
　　贺离挑起一只眉，挑衅道：“不行，我花容月貌，玉树临风，岂是你能随便看的？看一刻五百两。”
　　纪清轻笑一声，坐在床边，伸手捏住了他的脚腕：“我发现你是越来越嚣张了，怎么，想银子想疯了，想讹我？”
　　贺离翻过身面朝着他，一脸委屈道：“可不是嘛？我这要招兵买马，没银子可怎么办啊？”
　　纪清用力捏了捏他的脚腕，贺离吃痛，将脚缩了回来，怒道：“你干什么？”
　　纪清收回手：“你当我是摆设？”
　　没银子不直说，在这儿变着法儿的讹他。
　　贺离听了这话笑嘻嘻地凑近：“我就知道，你那么懂我，还用我说吗？”
　　纪清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笑骂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贺离笑着退开，得意洋洋道：“那又怎样？”
　　纪清勾唇一笑，一把揽住他的脖子将人拉到了他跟前：“那又怎样？你说该怎样啊？”
　　贺离双手护在身前：“君子动手不动口啊。”
　　纪清轻轻将人放倒在床上：“那要让你失望了，我可不是什么君子。”
　　“我不行了！我错了！我认错行吗？”贺离感觉大事不妙，艰难地挣脱纪清地掣肘，惨叫着缩到了床角，“我真错了，我腰还酸着，明天还有事要忙，我不想真下不了床。”
　　“我不干什么，你过来。”纪清哭笑不得，耐心哄道。
　　贺离警惕地拉过被子盖住下半身，摇摇头：“我不。”
　　纪清举起一只手：“我发誓。”
　　看样子不像是装的，贺离半信半疑的伸出一只脚，纪清一伸手他又火速将脚缩了回来。
　　纪清扶额，思索片刻自己也脱掉鞋袜躺到了床上：“睡觉吧阿离，能不能分我点儿被子？”
　　贺离犹豫片刻，抠抠索索地扔出了一个被角。
　　纪清被气笑了：“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贺离义正言辞道：“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想让你克制一下。”
　　纪清无奈，装模做样地打了个呵欠：“困了，睡觉吧。”
　　贺离稍微放松了一些警惕，也躺了下来，只是依旧离纪清很远。
　　“阿离，我盖不到被子了。”
　　贺离自己抱了一个被角，将其他的被子匀给了纪清。
　　“阿离，你睡过来一点儿好吗？”
　　贺离犹豫再三，还是往纪清身边挪了几寸。
　　不过这床也并不大，纪清趁贺离不备，长臂一捞就将人揽在了怀里，随后又以迅雷不及之势翻起将贺离压在了身下。
　　贺离被震惊地无话可说，反应了半天才弱弱道：“你骗我。”
　　纪清：“你好歹也读了那么多兵书，怎么就不懂‘兵不厌诈’的道理呢？”
　　贺离怒道：“兵不厌诈也不是这么个用法啊，我多相信你啊，你就这么对我？”
　　纪清伸手捏住了他的腰，挑眉道：“你再说一遍？”
　　贺离最是怕痒，连忙求饶：“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纪清俯首轻轻啄了啄他的唇角：“叫哥哥我就放过你。”
　　贺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哥、哥哥。”
　　“再叫一声。”
　　“哥哥！”
　　纪清又亲了亲他的额角，收了手：“行了，放过你吧。”
　　贺离输了个一塌糊涂，抱着手背对纪清生闷气去了。对于贺离这种极少数时候才有的小脾气，纪清总是乐意惯着的，闻声软语哄了几句就将人骗到了自己怀里。
　　他伸手解掉了贺离头上的发带，用手指慢悠悠地给他梳理着头发。不一会儿怀里的人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纪清也渐渐有了困意，闭上了眼。
　　这一觉纪清睡得格外沉，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贺离比他醒的早，这会儿在他怀里窝着给他编小辫子。若纪清不在，这会儿他也应该在林间练枪了。这难得的闲暇时光，二人也都格外珍惜。


第九十一章 
　　悠闲的日子也没过两天，纪清在山上陪贺离待了一日便下山了。山寨里的事儿都处理了个七七八八，寨子里的老弱妇孺也都有了合适的去处。
　　下山那日，秦泱在山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像是要将这山上的房屋树木全都刻进脑海里，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站在她身边不停地抹着眼泪。
　　秦泱反倒没有哭，单薄挺拔的身影久久矗立在绿水青山之间，如初见时那般骄傲与潇洒。贺离没有催促他们，坐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静静看着这场告别。
　　等了约么有半个时辰，秦泱深吸一口气 ，转过了身，面对着山寨里的兄弟们。
　　贺离微微放松，靠在了石头旁边的树上。
　　只见秦泱弯下腰，抱起了脚边的酒坛，给汉子们一人倒了一碗：“兄弟们！我们今日就要下山了。在这山上待的最久的兄弟有十余年了吧？”
　　一汉子大声接道：“寨主，我待了十一年了。我就比你晚上山几天，亲眼看着你从小姑娘变成了母老虎！”
　　一众人哈哈大笑，连靠在树边儿的贺离都被他这话逗笑了，调侃道：“也就是你家寨主要从良了，不然这会儿你已经趴地上了。”
　　那汉子笑着挠了挠头，没说话。
　　倒是秦泱有些郁闷：“小公子，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凶悍？”
　　贺离蹭了蹭鼻尖，笑道：“没有没有，秦寨主温柔似水。”
　　又是一阵大笑，这一笑，方才沉重的气氛散去了不少。
　　秦泱笑了笑，冲他微微颔首，接着训话：“今日咱们就要下山了，往后的日子就没这么自由，诸位愿意跟我走是我的荣幸，若不愿意跟我走，我也不勉强，银子给你，往后自谋生路！ ”
　　众汉子齐声道： “我们誓死跟从寨主！”
　　“好！往后咱们兄弟还是生死与共！干！”秦泱说罢，仰头喝尽一碗烈酒，将碗重重摔碎。众人效仿秦泱的模样，喝完酒将碗摔了个稀碎。
　　秦泱转过身朝着深山处跪下，轻轻磕了三个头，随后起身往贺离这边走来。
　　“小公子，启程吧。”
　　贺离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懒懒散散地站起身跨上马：“走吧兄弟们！咱们下山！”
　　“好嘞。”
　　贺离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后面乌泱泱地跟着一群骑着马的人。山道狭窄，但走到半道时，贺离还是拉住缰绳停了下来，最后转身往山门处看了一眼，微微一笑，算是告了别。
　　秦泱骑着马上前两步跟在了贺离身侧：“小公子，真的不会出什么岔子吗？”
　　贺离轻笑一声：“你都到这儿了才想起来这事？”
　　秦泱没说话，突然觉得贺离说得很有道理。
　　贺离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你放心吧，鹤鸣都安排好了的，不会出什么岔子，衣食什么的你也放心，必定不会亏待了兄弟们，肯定不会比在山寨里过得差，一个民间兵团，鹤鸣还是养得起的。”
　　秦泱听到这话噗嗤一笑。
　　贺离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秦泱：“那日纪清来找我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贺离来了兴致：“什么话？”
　　秦泱清了清嗓子，模仿纪清的语气道：“一个民间兵团我还是养得起的。”
　　贺离愣了愣，笑了：“我跟他心有灵犀呗。”
　　秦泱不动声色的翻了个白眼，调转马头往后边儿去了。
　　贺离笑了笑，没管她，抬头看了看天。
　　嗯，风和日丽，不错，是个好日子。
　　不一会儿就到了山下，先前纪清交代过，让秦泱直接带着他们在平遥存放兵器的那座宅子里落脚。
　　宅子在一条巷子里，比较偏僻，即使是一群人闹闹哄哄的搬进来也不那么引人注目，宅子也够大，不用担心住不下，若要说有什么让贺离不满意的地方，那就是实在太像一座鬼宅。上次来时他就这么觉得了，比人还高的杂草填满了整个院子，窗户纸那些全都腐朽的破破烂烂，廊前檐下结满了蜘蛛网，风一吹就能闻到一股陈旧的味道。
　　贺离站在大门口，看着满园的荒草实在是有些茫然。
　　秦泱倒是很淡定，立马就安排人去收拾打扫了，百十来个汉子，不怕脏不怕累，说干就干，有的拿着砍人的大刀利索地割着院子里的杂草。有的拿着扫帚就开始清扫灰尘和满院子的蛛网。贺离只是站在门口都被呛得咳嗽起来
　　秦泱一只手捂住口鼻，一只手扶着门框，骂道：“你们动作轻点儿！这灰尘都快上天了！”
　　离门边最近的大汉擦了擦额头上的汉：“好嘞寨主！”
　　秦泱咳得直不起腰，奄奄一息道：“小公子咱换个地方站吧？”
　　贺离点点头，伸手拍了拍秦泱的背给她顺气：“走吧，咱们去密室。”
　　秦泱点点头，跟在贺离身后往密室走去。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贺离进来就熟门熟路了，他走到烛台旁，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烛火。
　　“还要在平遥待些时日，我拿把剑防身。”贺离走到墙边随手取下一把剑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似乎是觉得不太满意，瘪了瘪嘴，“怎么那么轻？”
　　秦泱见他这模样有些好奇，贺离手里拿的明明是一把重剑，怎么还说轻呢？
　　“可以给我看看吗小公子？”
　　贺离点点头，顺势一抛，将剑扔到了秦泱手上。秦泱伸手去接却没拿住，直接被那剑砸倒在了地上。
　　贺离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连忙拿开剑将秦泱拉了起来。
　　秦泱揉着被砸得生疼的手哀怨道：“小公子，我觉得我还是太小看你了。”
　　贺离将剑挂在腰间：“你没事吧？”
　　秦泱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疼。”
　　“没事就好。”贺离点点头，侧身靠在了墙边儿。
　　秦泱拍了拍手上的灰，背着手转悠了两圈，往常只是偶尔派人来清理，头一次认真看这些兵器，随便拿出一件来都能称得上巧夺天工，由衷夸道：“真不错。”
　　贺离得意道：“那是当然，你也不看看这兵器库是谁的。”
　　秦泱叹口气，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再聊下去贺离估计得把纪清吹上天了：“上面估计收拾的差不多了，我们上去吧。”
　　贺离瘪瘪嘴，颇有些意犹未尽：“走吧。”
　　回到地面上，有的在洒水清扫院子，有的进去收拾卧房了。
　　贺离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这会儿也不想去添乱，见众人安顿下来提起自己的包袱就要往外跑。
　　秦泱一把拉住他的袍袖：“小公子，你住哪间房？我让人先给你打扫出来。”
　　贺离妄图扯回自己的袖子，摆摆手道：“不用了，我要去找鹤鸣。”
　　秦泱放开他：“行吧，我随便给你打扫一间出来。要在这儿待不少日子，总不能一直在纪清那儿待着。”
　　贺离点点头，转身骑上马走了。
　　纪清在衙门里不分日夜的忙了约莫半个月，平遥那批丧天良的官员家底儿都被扒了个底朝天，下狱的下狱，处斩的处斩，纪清做起事来一向毫不手软，何况处理这些人时还带了些私人恩怨，更是干净利索。
　　不出意外的，那些人在俞都确实跟某些高官沾亲带故，只是嘴太硬，折磨到死都没把人供出来。
　　一番折腾下来，平遥地方官员几乎换了个七七八八。
　　内里毒瘤处理干净，拔刺儿头的事也提上了日程。
　　纪清连轴转了十多天 此时也有些吃不消，坐在桌前一只手撑着额头，心不在焉地听着陈征计划招安的事，时不时问一句。
　　“陛下给了多少兵力？”
　　陈征：“因为要练兵，所以给了十万。”
　　纪清点点头：“至多五万就够了，平遥多大点儿地方？还有驻军在，哪用得到那么多兵？这不是给我们添堵吗？”
　　陈征点点头，赞成道：“那可不？十万大军，不知道的以为朝廷要踏平了这平遥城。不是打草惊蛇吗？”
　　纪清皱着眉头，觉得很是糟心：“能不能跟他说说，收一半兵回去？”
　　陈征无奈道：“我说过了，君命难违。”
　　纪清与陈征在允城时曾共事过一段时间，两人还颇有些默契，此时想到了同一个地方，异口同声道：“还不如派去边境。”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我来的不巧了。”
　　贺离斜倚在门边，懒洋洋地看着屋里的两人：“纪大人与陈大人还真是心有灵犀呢。”
　　贺离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二人同时开口说了同一句话，此时又看到二人一起坐在桌边靠的极近，饶是他再怎么大度，陈征再怎么五大三粗面如黄牛，他心里也泛起了酸。
　　这醋味滔天的，都快冲破屋顶了。
　　贺离面色不善，直勾勾的看着无辜的陈大人。
　　陈征丝毫没察觉到不对劲，笑呵呵地站起身冲他打招呼：“煜王殿…啊呸，贺公子，好久不见啊。”
　　贺离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转眼看向了纪清。
　　纪清没说话，一掀衣摆站起来，迈下台阶站到书案前，张开了手：“来，抱一个。”
　　贺离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眼角眉梢都挂上了笑意，背着包裹朝纪清飞扑而来。
　　纪清一把捞住他的双腿把人挂在了腰间：“怎么还背着包袱？”
　　贺离伸手勾住纪清的脖子，歪了歪头：“投奔你来了，欢不欢迎？”
　　“当然。”纪清一挑眉，微微偏了偏头， “陈大人，你先下去吧。”
　　陈征看得目瞪口呆，点了点头，火速溜走了。
　　纪清盯着他看了半晌，打趣道：“我怎么闻到了一股醋味？”
　　贺离此时也觉得自己有些幼稚，但还是虚张声势道：“那又怎样？”
　　纪清轻轻吻了吻贺离的额头，笑道：“不怎么样，我哄着就是了。”


第九十二章 
　　贺离从他身上蹦下来，得意道：“这还差不多。”
　　纪清微微一笑，回到案前给他倒了杯茶：“坐，秦泱他们都安顿好了吗？”
　　贺离点点头：“差不多了。”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的添置的跟我说就行，招兵的事要尽快。”
　　贺离没答话，盘腿坐在纪清旁边，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纪清见状问道：“怎么了？”
　　贺离面无表情道：“刚刚你与陈征就是这样的。”
　　纪清哭笑不得，喟叹道：“你还挺记仇。”
　　贺离不语，就直勾勾的盯着他。
　　纪清无奈，柔声道：“那你想怎样？”
　　贺离思索片刻，一把揽住纪清的脖子凑上去在颈侧重重咬了一口，咬的很重，那两颗尖锐的犬齿处几乎破了皮见了血，纪清疼得皱紧眉头，放在贺离肩头处的手不自觉的握紧，却还是没有推开他。
　　贺离咬完还不过瘾，舌尖在伤口处舔了舔，这才松开他坐回原处，一双眼亮晶晶的，像是一头兴奋的小兽。
　　“疼吗？”
　　纪清掏出一条丝帕擦了擦颈侧的伤口，笑道：“你说呢？”
　　贺离没说话，趴在了桌上，眉间阴郁彻底散干净了，笑意盈盈地看着纪清。
　　纪清又道：“你开心就好。”
　　贺离点点头，下半张脸埋在了胳膊里，闷声闷气的“嗯”了一声。
　　“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吧，我手头还有事要忙，忙完了陪你用晚膳。”
　　贺离重重呼出一口气，坐直身子：“我陪你。”
　　纪清看了看他，点点头：“也行 你先把包袱放下吧。”
　　贺离提着包袱站起身：“放哪儿？”
　　纪清指了指堂后：“我平日忙累了就在这后边休息，里面有床铺。”
　　贺离点点头，踱步去了堂后，小小一间屋子，一扇屏风隔开了内外，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堆放着公文，床上的被褥叠的整整齐齐，杂而不乱，很有纪清的风范，只是这住处实在太过简陋，贺离难免有些心疼，心说早知道纪清住的这么寒酸，方才那一口就咬轻一点了。
　　放好包袱，贺离慢悠悠的走回了堂前，在方才的位置坐下。
　　纪清拧眉看着眼前的平遥地图若有所思，贺离凑近了些，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了一点上：“若要打火虎寨，先从这个地方派百十人进去。”
　　纪清抬眼：“宋端原意是先招安再灭口。”
　　贺离轻笑一声：“那可是十万大军，招哪门子的安？若是要练兵，招安就是多此一举，他是铁了心要灭了这群地头蛇，招安就是个幌子，减少伤亡罢了。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若是少派些人来还好说，他这一派就是十万人，事关性命，那些山匪精明得很，能猜不到他的心思吗？”
　　纪清赞成道：“不错，那这一战，是非打不可了？”
　　贺离想了想：“若要灭了这群山匪，那这一战非打不可，若是真心想招安，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纪清摇了摇头：“不能招安，现军中尚且不能算安稳，再来些不好管的刺头，这支军队就彻底散了。若是充军，这些人是充雍州的兵还是充平遥地方军？雍州驻军都是些新兵，人多是一码事，没什么战斗力又是一码事，前些日子刚斩了一批带头闹事的，这才安分了些。平遥驻军更不行，这不是让他们继续为祸平遥百姓吗？”
　　贺离勾唇一笑：“那就打。”
　　纪清：“陈征勉强能算个将才，只是平遥山林众多，大小十几个寨子零零散散，不好打。”
　　贺离：“哪有什么不好打的，你给我三百人，三日之内，我帮你端了青龙寨的老巢。”
　　青龙寨是平遥一带最大的土匪窝，有上千人。比起这些乱七八糟的青龙寨，火虎寨等，秦泱的寨子更像是一个收容所，收留一些被官府逼得无处可去的可怜人，自然也就和谐得多。而青龙寨就确确实实是一个匪窝，大都是些穷凶极恶、唯恐天下不乱之徒，肖想着自由，占山为王，祸害平民百姓，死不足惜。
　　三百人？纪清不可能让贺离冒这个险，当即拒绝道：“不行。”
　　青龙寨这些年来几乎成了整个平遥山匪的头子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当然懂，青龙寨一灭，就算其他的寨子想反抗也得掂量着自己的实力来，绝大多数山匪就算有怀疑也不得不主动缴械以谋求一条生路。青龙寨易守难攻，大举进攻绝对没有优势，那群人若是被逼急了，联合起来对抗朝廷，代价会更大。
　　贺离见他拒绝也不急，懒洋洋地托着下巴看他。不出所料，片刻后纪清便松了口：“我与你一起，再把秦泱也带上。”
　　纪清不难想捋清楚其中利弊，反正贺离早晚要上战场，倒可以趁此机会历练历练，于是便妥协了。
　　“行。”贺离笑了笑，一口答应，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不能干涉我的部署。”
　　纪清点点头：“好。”
　　贺离看了看桌上的图纸，问道：“有青龙山的地图吗？”
　　“有。”纪清应答一声，从一摞纸里准确地抽出一张递给贺离，“这是近日陈征派人去勘探后新制的。”
　　贺离接过，看了两眼，伸出手指在一处点了点： “青龙寨在山顶，整个寨子朝向东，背靠山崖，可以从这儿上去。”
　　纪清往他手指的地方看了看：“没路。”
　　贺离坚定道：“有。”
　　纪清狐疑道：“你怎么知道。”
　　贺离：“你这儿自己画出来的。”
　　纪清又看了看那地图，发现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直通山顶，是山涧，他心中顿时了然。纵观全局，只有这条细细的溪流是上山最隐蔽，最安全的路。
　　贺离收回手：“今日我先休息一日，明晚派几个人跟我去探探路。”
　　纪清点点头：“我跟你一起。”
　　贺离笑了：“纪大人日理万机，探路这种小事儿就我自己去吧。”
　　纪清想了想，也不勉强：“那你小心。”
　　贺离站起身撑了个懒腰，装模作样一拱手：“劳烦纪大人陪我去挑人吧。”
　　纪清打量了他片刻，笑了，无奈道：“你啊你。”
　　贺离明知故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纪清摇摇头，也站起身，“请吧。”
　　贺离在校场边上站了半天，挑了三百个身手还算不错的训话，事情交代完已是傍晚。纪清一路陪同，二人顺着大路踩着夕阳慢悠悠地往回走。
　　很自然的，袍袖下两人都扣住了对方的手。
　　次日傍晚，贺离换上一身夜行衣，带上秦泱，陈征以及几个身手还不错的士兵一齐进了青龙山，趁着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去，秦泱带着众人找到了地图上那条山涧。毕竟在山里混了那么多年，秦泱轻车熟路的带着几个人顺着溪流上了山。
　　只是这山实在太大，要摸到青龙寨还得费些功夫，上山之后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贺离点燃一支火把，往四周看了看，皆是茂密的草木。贺离从怀里掏出叠的皱巴巴的地图，压低声音道：“过来。”
　　几人立刻围在了一起，贺离将火把递给手边的陈征，伸手在纸上指了一处地方：“我们现在在这儿，青龙寨在山顶，最好的法子是顺着山崖走过去，天色已晚，都小心些，秦泱带路，我善后。”
　　“是。”
　　一切安排妥当，贺离收起地图放回怀里，一挥手：“走。”
　　秦泱灭了火把，走到最前面带路。
　　身边便是万丈深渊，众人都提心吊胆，丝毫不敢马虎。好在一路上也没出什么岔子，无非就是山林里草木茂盛，蚊虫实在是太多了。贺离细皮嫩肉，被蚊虫咬得苦不堪言。
　　还未行至青龙寨，贺离就闻到了一大股泔水味儿，他止住脚步，仔细听了听，低声道：“就在附近了，小心点儿。”
　　秦泱很纳闷，她一走在最前面的都没看着人，贺离走在最后面怎么就敢确定到了？
　　“你怎么知道？”秦泱转过头。
　　“我闻到泔水味儿了，附近应当是厨房什么的。”贺离小声应道，“不管是不是，小心点儿就对了。”
　　几人沿着崖边儿又走了一段路，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有个地方亮着昏黄的灯光。
　　秦泱示意众人停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确定道：“就在前面了。”
　　贺离屏住呼吸，仔细观察了片刻：“秦泱，你跟我进去，其他人在这儿等着。”
　　陈征转过头：“不行啊殿下，你若出了点儿什么事纪大人会扒了我的皮的。”
　　贺离无奈，低声骂道：“你给我小声点儿！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捆了扔山崖下去。秦泱，走！”
　　秦泱点点头，拉起套在脖子上的黑布蒙住了脸：“走吧小公子。”
　　陈征见势不对还要再开口，贺离举了举拳头，小声道：“就在这守着接应我们，敢抗命我揍你。”
　　陈征无奈，委屈地蹲回了原地：“遵命。”
　　贺离放轻脚步跟在秦泱身后偷偷摸进了寨子。这个时候寨子里的人似乎是聚在一起喝酒，巡逻的人也懒懒散散，有的还打着哈欠 看上去都不太有精神的样子，厨房里的人也倦怠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贺离从窗缝里看了一眼便示意秦泱继续往里走，厨房再往里走便是一排排整齐的屋子，看样子应该是山匪们住的地方，贺离思索片刻，拉过秦泱交代了两句二人便分头行动了。
　　贺离跃上房顶，围着整个山寨绕了几圈，清清楚楚的记下了山寨里的布局，这才回到离厨房不远处等着秦泱。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秦泱便从屋顶跳了下来，轻声道：“走。”
　　不过半个时辰二人便将整个山寨摸了个七七八八，回到原处，陈征等人还老老实实蹲在原处喂蚊子。
　　见二人平安回来，陈征松了一口气，一行人匆匆忙忙地下了山。


第九十三章 
　　纪清端坐在堂前，看似镇定，实则手心里已经渗出了汗，直到听见庭前稀稀散散的马蹄声，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到实处。
　　他站起身疾步迎到了大门前，贺离扯住缰绳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冲他一笑：“怎么？怕我回不来？”
　　纪清不语，微微一笑，递给他一只手。贺离也没再调侃，拉住那只好看的手借力跳到了地上。
　　“走吧，先进去再说。”
　　“好。”纪清应了一声，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秦泱对他俩这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行径已经见怪不怪了，泰然自若地跟在他们身后也进了屋，反倒是陈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有些扭捏，一双黄豆大的眼睛四处乱瞟。
　　回到屋里，贺离径直坐到了案前，拿起一支笔便开始在纸上涂涂画画。纪清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众人不要出声惊扰。
　　满堂寂静无声，约么半柱香的时间，贺离放下了笔，轻呼一口气，开口道：“秦泱，你来。”
　　秦泱上前两步，走到案前，贺离又拿起一只笔，笔尖蘸上朱砂递给了秦泱：“把你找到的青龙山当家的住处画出来。”
　　秦泱接过笔，盯着贺离画出来的那张图仔仔细细看了片刻，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确定是这儿？”
　　秦泱点点头，断定道：“就是这儿，平遥这一带的山寨都是这样修的，寨主与山寨里二把手的居所都有一些固定的装饰，或者说是象征，这是规矩。”
　　“原来还有此讲究，怪不得您非要带着这么个小姑娘。”陈征站到桌边，摩挲着下巴，“嘿嘿，这小丫头片子还懂得挺多。”
　　小丫头片子？秦泱额角抽了抽，但还是颇有风度的没有跟他一般见识。
　　偏偏陈征是个不会看眼色的，傻笑着拍了拍秦泱的肩膀：“小丫头，厉害！”
　　这一下拍的秦泱肩膀生疼，秦泱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拔出腰间的大刀往桌上一插，一只脚也踩在了桌上，恶狠狠道：“什么小丫头！我是你姑奶奶。”
　　贺离在旁边看热闹，见状笑着摇了摇头。
　　被这么一吼，陈征不但不沮丧，反而还有些兴奋，笑着道：“你这小丫头，生得倒是好看，就是脾气挺暴躁，嫁的出去吗？”
　　秦泱气不打一出来：“要你管，我跟你很熟吗？”
　　眼看要起火，贺离连忙开口劝道：“行了你们俩，哪儿来那么大火气？要吵出去吵。”
　　秦泱收回刀，横了陈征一眼：“君子动手不动口，若是有真本事就打一场，在这儿逞什么口舌之快？”
　　贺离苦笑不得，心说这是什么歪理。
　　陈征动了动脖子，小声道：“我不跟女人动手。”
　　一听这话，秦泱脾气顿时就上来了，一把揪住陈征的衣领往外拖：“走，出去打一场！”
　　贺离扶额，轻叹了一口气，眼睁睁看着陈征被秦泱拖到了院子里。
　　纪清往外看了两眼，笑道：“你这还不如不劝。”
　　贺离笑道：“是啊，这一劝反倒还打起来了。”
　　纪清走到他身边坐下：“没事，打就打吧，都不是小孩子了，心里都有数。”
　　贺离微微一笑，又将目光挪回了桌面的纸上。还没看两眼，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将那张纸收了过去。
　　贺离侧目：“你做什么？”
　　纪清手压在纸上，手指轻轻敲着纸面：“你回来之后都没有看我两眼，目光都给这张纸了。”
　　贺离被气笑了：“连一张纸的醋都吃？”
　　纪清一挑眉：“我心眼小 ，你又不是不知道。”
　　贺离轻叹一声，一只手支住下巴，直视他的眼睛：“这样行了吧？”
　　纪清笑着点点头，不再纠结于此，转移了话题：“今日去青龙寨没有出什么意外吧？”
　　贺离摇摇头：“一切顺利。”
　　纪清：“那就好。”
　　贺离想了想，又道：“不过那山里蚊虫实在是太多了，我被咬了好几口。”
　　纪清直起身，认真道：“咬哪儿了？给我看看？”
　　贺离把手伸到他面前，白皙的手背上鼓起了几个包。
　　纪清认真看了看，死死盯着那几个包，似乎是要看出朵花来。
　　贺离刚想开口逗逗他，秦泱就拖着鼻青脸肿的陈征走了进来。陈征估计是真没还手，被秦泱暴揍了一顿，此时愁眉苦脸，一言不发。
　　贺离干咳两声掩住了笑意，装作关切道：“陈大人没事吧？要不要请个郎中？”
　　陈征摆摆手，垂头丧气道：“多谢公子关心，我没事。”
　　贺离装模作样的点点头，忍笑忍得肚子痛。纪清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会儿估计是在心里面给秦泱拍手叫好。贺离这人看似大度，实则心眼比针尖儿还小，昨日的事必定在心里记了陈征一笔，今日秦泱算是替他解了气。
　　这点儿小性子无伤大雅，纪清也乐意惯着他，总归还是没有拆穿。
　　贺离看够了笑话，清了清嗓子：“好了，打完这事儿就算过了，往后你们还是兄弟。”
　　秦泱垂下眼陈征一眼，松开了揪着他衣领的手：“谁跟他是兄弟？”
　　纪清：“你们两个幼不幼稚？”
　　秦泱对他毫不客气：“你可拉倒吧，好意思说我俩幼稚？乌鸦笑猪黑。”
　　贺离实在是憋不住了，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余光瞥见纪清在看他，又硬生生将笑憋了回去，正色道：“好了别闹了，说正事。”
　　秦泱点点头，靠着案几直接坐在了地上，反正穿着夜行衣，也不怕脏：“小公子请讲。”
　　贺离正色道：“明日修整一日，养精蓄锐，入夜我们上山，秦泱与我带五十人从今日那条路上去，陈大人，你带着剩下的人从大路上青龙山，以防万一，上山就找地方躲好，不要轻举妄动，万一出了什么情况我会给你传信。”
　　陈征：“是。”
　　贺离从纪清手下抽出那张地图，轻轻指了指纸上某个地方：“我们从这儿进去，分三路，人多动静太大。”
　　说完手指划到另一个点：“秦泱，你带人从崖边绕过去，从这里进去。正堂两侧是卧房，别惊醒他们，直接灭口。当家暂时先别杀，小喽啰除干净了。”
　　秦泱点点头：“好。”
　　贺离盯着地图又看了看，确认自己没什么遗漏了的地方，这才转过头对纪清道：“我有什么没想到的地方吗？”
　　纪清摇摇头：“暂时没什么问题，很多东西现在不好下定论，得到时候随机应变。”
　　贺离转回目光：“这话说的在理。”
　　纪清目不转睛地看着贺离认真的侧脸，心中欢喜得紧，贺离本来就不是什么纨绔子弟，如今脱离了宋氏皇族这个身份的掣肘，他能真正做自己想做的事。他替贺离开心，也喜欢这样锋芒毕露的贺离。
　　贺离转过头，猝不及防地撞上纪清专注的目光。
　　他温声问道：“怎么了？”
　　纪清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贺离往椅背上一靠，对秦泱和陈征道：“今日就这样吧，你们先回去休息，养足了精神，明日好应战。”
　　秦泱点点头，转身走了，陈征紧随其后 。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只剩纪清和贺离，屋外蝉鸣和着蛙声，是夏日夜里独有的声响。贺离莞尔一笑，站起身撑了个懒腰：“纪大人——我好臭啊，可以给我找个沐浴的地方吗？”
　　在外面奔波了大半夜，贺离出了一身汗，总觉得身上不痛快。
　　纪清笑了笑：“衙门里有浴池，只不过是共用的，干净倒是干净，就是不知道你这娇生惯养的小公子能不能习惯了。”
　　贺离啧了一声，进屋拿了套干净的衣裳：“哪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走吧。”
　　纪清点点头，走到贺离前面带路了。
　　已是半夜，浴池里没什么人，纪清把贺离送到门口就走了，只说有点事要处理 让他自己洗，贺离也没多过问，脱光衣服跳进水里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洗完回到房里，并没有看到纪清的身影，他也不着急，拿了卷旧书借着烛火看了起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贺离清浅的呼吸声和烛火灯花炸裂的噼啪声。须臾，屋外想起了脚步声，屏风后走来一人，正是纪清。
　　“怎么现在才回来？”
　　“怎么还没睡呢？”
　　二人同时开口，谁也没听清谁在说什么。
　　贺离莞尔：“去哪儿了？”
　　纪清走到他身边坐下：“出去了一趟，你怎么还没睡呢？”
　　贺离放下手中书卷：“不是等你吗？独守空房多难熬啊。”
　　纪清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罐：“就你最会说。”
　　贺离翕了翕鼻翼：“这是什么？”
　　纪清并不作答，打开瓷罐拉过了贺离的手，指尖沾起一小点儿药膏抹在了贺离手背的疙瘩上 ，然后轻轻涂抹均匀。
　　贺离盯着纪清的手出神，半晌才道：“你就是去买这个了？”
　　纪清轻声回答：“是啊。”
　　贺离：“我都快忘了。”
　　纪清微微一笑：“我记着呢。”
　　贺离慢慢趴在桌上：“这么晚了，哪有药铺还开着？”
　　纪清：“敲开就是了，再不行往门上踹两脚，自然就开了。”
　　贺离笑出声：“你还真是…”
　　纪清抬起头：“是什么？”
　　贺离思索片刻：“活阎王。”
　　纪清一哂，合上药罐：“那是对别人。”
　　贺离收回手：“活阎王又怎样，我喜欢。”
　　纪清莞尔一笑：“好了阿离，夜已深，我们早些休息吧。”


第九十四章 
　　次日，贺离睡到中午才起来，睁开眼看了看身边，纪清照常已经不在了。
　　贺离也不在意，这一觉睡得很好，起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精神抖擞。他穿好衣服绕过屏风走到了堂前，猝不及防撞上了满屋子人诧异的目光。
　　堂前还在议事，只是纪清考虑到他还睡着，让人压低了声音。至于其他的…纪清也没跟他们解释，一众老滑头还打趣道纪清金屋藏娇，收声是怕扰了佳人，没成想这佳人竟是个翩翩少年，一时间满堂鸦雀无声。
　　纪清也不觉得尴尬，大大方方道：“阿离，你醒了。”
　　贺离愣了愣，点点头：“醒…醒了。”
　　纪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怎么还散着头发？”
　　还散着吗？贺离抬手摸了摸头，发现自己确实忘了束发，干笑了两声，道：“我这就去。”
　　纪清放下手中的文书，撩起衣摆站起来走到了他身边：“我帮你。”
　　贺离没答应也没拒绝，冲他使了个眼色。纪清一笑，转头道：“诸位请稍等，我去去就回。”
　　为首那人干笑两声，应道：“纪大人请便。”
　　纪清冲他点了点头，揽着贺离的肩膀径直往堂后走去。
　　贺离靠着桌子坐下：“大清早的，吓我一跳。”
　　“这都午时了，还大清早呢？”纪清走到床边，伸手在枕头下摸索着梳子，没找到 ，“阿离，你有没有带梳子来？”
　　贺离微微侧头：“带了，在包袱里，你之前送我那把银梳。”
　　“嗯。”纪清应了一声，拿起贺离的包袱拆开了，一打开就看到了那把还微微发亮的银梳，那银梳是有些年岁了的，在纪清手里都没这么光亮过，足以见得贺离有多爱惜。
　　纪清伸出手拿起那把梳子，指尖却又触到了另一样东西。
　　“找到了没啊？”贺离在身旁催促。
　　“马上。”纪清嘴上这么应答着，一手拿着梳子，另一手拨开了衣服，看清了手指触到的那样东西，是一封信。
　　纪清犹豫片刻，转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发呆的贺离，伸手拿起了那封信，轻轻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自己的字迹。毋庸置疑，另一张也是。
　　“没在吗，你把包袱拿过来，我看看？”贺离催促道。
　　纪清笑了笑，将信纸装好信封放回了原处：“来了。”
　　烛火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燃烧着，贺离手闲不住，将手指放到烛火下沾了点蜡油，恰好被转过身的纪清看见，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你干嘛？”
　　贺离直起身子，无辜道：“没干嘛啊，弄点蜡油玩玩儿。”
　　纪清被气笑了：“不烫吗？”
　　贺离认真道：“还好啊。”
　　纪清扶额：“别这样，烫着了怎么办。”
　　贺离收回手，瘪瘪嘴：“知道了，我不弄就是了嘛。”
　　“嗯，乖。”纪清绕到他身后，慢慢给他梳理着头发。
　　贺离支着脑袋：“连面铜镜都没有，我都不知道你给我弄成什么样了。”
　　纪清：“还挺讲究。”
　　贺离笑了笑，不再逗他，快些吧，外边一屋子人等着呢。”
　　纪清不以为意：“让他们等着好了。”
　　贺离无奈道：“还是快点儿吧，待会儿他们还说你色令智昏了。”
　　“不是么？”纪清粲然一笑，拿起桌上的发带给贺离绑上了，绑完拍了拍手，“好了阿离，我接着去忙了，你记得去找点吃的。”
　　“嗯。”贺离点点头，“还有其他出去的门吗？”
　　纪清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没有。”
　　贺离叹口气，认命般跟在纪清身后到了堂前。不过贺离好歹曾经是个王爷，身上那股贵气让人不敢忽视，没人敢将他视作出卖色相谋求富贵之流。贺离波澜不惊地穿过众人的目光大摇大从正门走了出去，甚至还嚣张地站在门口撑了个懒腰。
　　纪清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一笑倒把堂下官员震惊到了。纪清从清早坐到中午，一直都绷着一张脸，搞得一众官员胆战心惊，大气也不敢出，有两个大胆的官员开口调侃想缓和气氛都被纪清冷脸吓了回去。这会儿就因为这小公子撑了个懒腰，就笑得如此灿烂，着实让这群老狐狸有些捉摸不透了。
　　只不过那笑容也没再他脸上停留多久，贺离转头冲他挥了挥手，找吃的去了。
　　这衙门修得很是气派，都快赶上雍州州衙的规格了，平遥官府当真是大手笔。
　　贺离转悠到厨房里，桌上放了一盘莲子糕，看上去还不错。贺离拿起一块塞进嘴里，清甜不腻，味道还不错，想着纪清应该会喜欢，于是便端起整盘走回了大堂。
　　堂中站着一人，似乎在跟纪清禀报什么事，纪清头也不抬，时不时应一句。见状，贺离没打扰，安安静静地拿着盘子从边上绕到纪清身边坐下，随手将盘子放在了纪清手边。
　　满屋子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贺离，贺离仿佛没感觉到似的，吃下一块莲子糕，又自然地拿起纪清的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抬起头来：“你们继续啊，看我干嘛？”
　　站着的那人看了看纪清，为难道：“纪大人，这…”
　　纪清神色自然：“无事，你继续吧。”
　　那人点点头，接着道：“所以依我来看，剩下的银两还是应该上交朝廷。”
　　纪清抿着唇，一言不发，从手边抽出一份折子递给了贺离。贺离看完知道了个大概，冷笑了一声。
　　先前平遥官府里的官员几乎都被抄了家，那群人这些年鱼肉百姓，一个个富得流油，原本抄家抄出来的钱财都充了国库，众人对次也没什么意见，没想到之后纪清带人去查收府邸时发现了一个地窖，又搜出了几大箱金条，这就算是下边的人抄家没抄彻底，出了大岔子，再报上去是要受罚的。
　　一时间都拿不定这几箱金条该怎么办，有提议要交上去的，也有说留在衙门里以备不时之需的，更有甚者，提议给新上任的官员们分了的。
　　纪清对此一直压着不开口，任由他们争论个不停，看这模样应当是对这些法子都不太满意。
　　贺离拈起一块莲子糕递到纪清唇边：“吃不吃？”
　　纪清看了他一眼，道：“别闹。”
　　贺离“啧”了一声，刚要收回手，那块莲子糕就被纪清叼走了，对方还一本正经道：“我只是让你别闹，没说我不吃。”
　　贺离也一本正经地回敬：“纪大人可真是伶牙俐齿。”
　　两人相视一笑，全然没将其他人当回事。
　　堂中站着的那人颇有些尴尬，沉默片刻，小声道：“纪大人，下官说完了。”
　　纪清转头看向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说完了？那我问你，若是交上去，这罪谁来担？”
　　那人想了想：“禀大人，微臣以为，当然是谁负责抄家谁来担。”
　　这堂中一大半人都接了这差事，听闻此言瞬间闹了起来。
　　“万万不可啊纪大人。”
　　“不能交上去啊纪大人。”
　　纪清皱了皱眉：“住嘴，都别吵”
　　声音倒是不大 ，但威慑力十足，堂中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纪清慢条斯理地开口道：“阿离，你觉得该怎么办？”
　　贺离一只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道：“要我说，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呗。”
　　站着那人道：“这小公子的意思是把那几箱金条放回地窖，当做没找到过？”
　　纪清扶额，低声骂道：“蠢货。”
　　声音极小，只有贺离能听到，他微微一笑，抬高声音道：“蠢不蠢？我是这意思吗？不知道你这脑子里装的是什么玩意儿，搜都搜出来了还能放回去？”
　　那人被贬低了几句，有些羞怒：“下官愚钝，还请公子明示。”
　　贺离直接道：“分给先前受过迫害的百姓。”
　　不等众人说话，纪清就直接表了态：“此法可行，就按这么办。崔申，你派人去调查近年遭过平遥官府压榨的百姓，能找到的就将这些金条兑成银子给他们分了，做些补偿，不够的再从衙门账上领。”
　　那崔申是衙门里的主簿，听到纪清叫他忙不迭地站出来领了命。
　　纪清想了想，又嘱咐道：“看好某些人，先前抄家衙门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拿到了好处，别打这些金条的主意，这些钱财要全到百姓手上，一分也不能少。”
　　崔申拱手道：“是。”
　　纪清捏了捏眉心：“行了，都散了吧。”
　　平遥衙门刚清洗了一番，众官都忙得不可开交，不出片刻人就散完了。
　　安静片刻，贺离轻叹一口气，心说秦泱这仇算是报了，但没能让她手刃仇人，总归有些遗憾。
　　“等你们凯旋归来，让秦泱去一趟地牢吧，没杀绝，给她留着一口气儿呢。”纪清听到他叹气，开了口。
　　贺离颇有些惊喜地看向他，道：“我刚才也在琢磨这个事。”
　　纪清笑道：“一听你叹气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贺离一言不发，但笑得灿烂，二人心意相通，有的时候不必多言，只需一个眼神纪清就知道贺离在想什么，贺离亦然，这倒为二人省了不少麻烦。
　　“鹤鸣，你还有事吗？”
　　纪清摇摇头：“没有，怎么了？”
　　“那就休息一会儿吧。”贺离挪了挪身子，单膝跪在他身后，伸手摁住了他的太阳穴，“我给你揉揉脑袋。”
　　纪清闭上眼，身子放松了些：“好。”
　　贺离一言不发，认认真真地按到纪清头上的每一个穴位，直到纪清轻轻皱了皱眉，他开口道：“有点疼，你忍着点儿。”
　　纪清轻哼了一声，算是做了应答。沙哑的嗓音里夹带着丝丝疲惫。
　　半晌，贺离收回手，轻声道：“好了鹤鸣，进去休息一会儿吧，这些日子累坏了。”
　　纪清许是累极了，偏过头闭着眼靠在他的手臂上没有说话。
　　贺离顿了顿，没敢乱动，轻轻唤了一声：“鹤鸣？”
　　纪清没有应答，贺离很纳闷儿，这就睡着了？
　　思索片刻，贺离伸手轻轻托住他的头，伸直腿站了起来。另一只手伸长拖过一根矮凳坐下，让纪清靠在了自己肩上。


第九十五章 
　　傍晚时分，三百将士换好了夜行衣，整整齐齐地站在了衙门的院子里，贺离揉着酸痛的肩膀，靠在门边听着陈征给他们训话，听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转身回屋找纪清去了。
　　纪清也已经换了一身夜行衣，这会儿坐在桌前梳头，还是那撩拨人心的三千青丝，只是换了个束法，用一根发带整整齐齐地束了起来，稳重里平添了些少年气，贺离在门边看着他，越看越欢喜。
　　纪清转过头：“我收拾好了。”
　　贺离抱着手臂走到他身边，装模作样上下打量了一番，真诚道：“好看。”
　　纪清没起身，笑道：“多谢夸奖。”
　　贺离弯腰，在他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鲜少见你穿深色衣袍。”
　　纪清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确实不怎么穿。”
　　贺离认真道：“好看。”
　　纪清正要接话，陈征的声音就传了进来：“纪大人！贺公子！可以出发了吗？”
　　贺离应了声好，对纪清道：“好了，咱们走吧。”
　　纪清拿起桌上的剑：“走吧。”
　　贺离偏头看了看纪清手上的剑：“鹤鸣，你这剑不错啊，怎么没怎么见你用呢？”
　　纪清揽着他的肩往外走：“我一文官，佩剑合适吗？”
　　“也是。”贺离点点头，“不过你这剑看上去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纪清将剑递给他：“此剑名为青衣，是十三爷送的。”
　　贺离垂眸一笑：“十三爷好东西还真不少。”
　　纪清点点头：“那可不嘛。”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了堂前，秦泱毫不顾忌形象地斜靠在椅子上：“哟，居然这么麻利。”
　　纪清睨她一眼：“不然呢？”
　　陈征凑上前来：“纪大人，贺公子，要出发了吗？”
　　贺离别了一把短刀在腰间，这才抬起头：“走吧，鹤鸣，你与陈征一道。”
　　纪清瞪大了眼：“什么？”
　　贺离：“你与陈征一道。”
　　纪清蹙眉：“为何？”
　　贺离认真道：“你说过不干涉我部署。”
　　纪清犹豫道：“可是…”
　　贺离果断道：“没什么可是。”
　　纪清两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轻轻吐出一个字：“行。”
　　贺离莞尔一笑，又转过身朝陈征道：“出发。”
　　陈征点点头，走到院子里，大声道：“出发。”
　　一院子人顷刻便走了个干干净净，秦泱侧头看了看沉默的二人，叹了口气：“你们应该还有话要说 我先走一步。”
　　说话这句话就急忙溜走了。
　　“放心吧鹤鸣，我不会有事的。”贺离小心翼翼道。
　　纪清垂下头：“嗯，我相信你，万事小心。”
　　贺离听闻此言松了一口气：“好。”
　　纪清低着头，喜怒莫辨：“下次提前跟我商量一下吧，你知道的，我不会强迫你，但不喜欢你什么打算都瞒着我。”
　　贺离认真道：“我保证，下不为例。”
　　纪清点点头：“好了，我们走吧。”
　　暮色苍茫之际，一行人赶到了青龙山脚下，随后兵分两路，挑了身手最好的五十人跟着贺离与秦泱从小路上了山。
　　纪清看着贺离离开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侧过头：“我们走吧，陈征。”
　　“是。”陈征点点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不过纪大人，我多嘴两句，你就那么放心贺公子带着五十个人去闯匪窝？”
　　“他可以。”纪清语气坚定，沉默片刻又道：“走吧。”
　　……
　　贺离来到山后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估摸着到了时辰，一行人悄悄摸上了山。
　　仔细观察了一番，确认过没什么异常，贺离便让人都埋伏在了草丛里等夜深。挨到子时，总算是等到屋子里最后一盏灯也暗了下去。
　　等了大半夜，埋伏在草丛里的众人都有些倦怠，贺离聚精会神地看着不远处的寨子，确认了时辰差不多后放在嘴里吹了一声口哨。声音不大，很快被这野外的蝉鸣蛙叫声盖了下去，不过在场的都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还是捕捉到了这一微小的声响，火速打起了精神。
　　贺离屏息凝神，又等了约么半个时辰，他抬手一挥，他身后的两人便放轻脚步摸进了寨子，贺离目光紧跟着他二人的身影，生怕出什么纰漏。这两人轻功较为出众，于是便被贺离安排来放药了，青龙寨里人太多，强攻又不可取，三百人要拿下这青龙寨不用点儿特殊法子是不太可能的，为了保险起见，贺离使了点儿阴招。提前派人去买了迷香，给这匪窝里的土匪安排上。
　　到了丑时，放药的那两人远远冲贺离打了个手势，贺离心知事已成，挥了挥手，一群人迅速散开，分批摸进了山寨。秦泱带了二十来个身手矫健的士兵绕到崖边从整个山寨的另一面进了寨子，黑色的身影如同来索命的鬼魅，一刀见血，毫不留情。
　　待其余人都摸进了寨子，贺离带着身边的最后两人，大摇大摆地进了青龙寨的大堂。
　　大堂里还燃着灯，贺离打量了一番四周，心说匪气比秦泱的寨子重多了。贺离坐到主位上，从腰间取下那柄短刀，拿在手里把玩，寒刃出鞘，在烛火的映衬下划过一丝银光，贺离默不作声地等待，整个寨子里安静至极，连带着山里的蛙声也小了很多，仿佛昭示着一场无声的屠杀正在进行，明日天光破晓时，青龙寨将不复存在。
　　贺离不清楚自己在大堂里坐了多久，久到跟在身边的两个人都开始犯困时，秦泱带着人走了进来，贺离偏头看了看，轻声道：“带来了？”
　　秦泱：“带来了。”
　　贺离小小地打了个呵欠：“辛苦你了，坐。”
　　“是。”秦泱拱手一礼，坐在了旁边铺着虎皮的椅子上，她身后的几人押着两个土匪头往前走了两步。
　　贺离打量片刻：“这就是青龙寨当家的？”
　　前面那人蓄着满脸的胡子，打着赤膊，胸前两道狰狞地刀疤，看上去很是粗鲁，一见贺离就骂道：“老子是青龙寨二当家的！你哪儿来的小白脸？给爷舔*都不配，你爹死了还是你娘死了？给你教成这样，龌龊！净使些下作手段！有本事放开老子！光明正大地打一场！”
　　秦泱斜睨那人一眼：“二当家的，您可打住吧，你现在都落在我们手里了，怎么敢那么嚣张的？”
　　那人还不消停，转头对秦泱骂道：“秦泱！你别以为老子会放过你！这才多久不见啊！你就当了朝廷的走狗了！呸！臭娘们儿！”
　　贺离再怎么说也生在皇室，虽然平日里顽劣，但教养是一等一的好，骂人也从来没听过这种骂法，偶尔听一次还觉得颇有趣，也不生气，就这么波澜不惊地盯着他，心说多学几句以后用来骂别人。
　　秦泱也不生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那人不是在骂她。
　　那人见没有人搭理他，骂人的兴致消减了下去，恶狠狠地盯着二人：“我青龙寨一千二百兄弟，就凭你们这几个小喽啰还想拿住我？哼，可笑。”
　　贺离忍着笑，看向了秦泱：“就这两个头子？”
　　秦泱点点头，就抓住这两个：“后面那个是大当家的，前面这个是老二，三当家的没抓住，顺手杀了。”
　　贺离噗嗤一笑：“你这顺手顺的颇有意思，不过也没事，这两个够用了。其他人除干净了吗？”
　　秦泱点点头：“公子放心，除干净了。”
　　“那就行。”贺离站起身，慢悠悠的走到了那两人跟前，微微弯下腰，“二当家的，你可知道，你青龙寨一千二百兄弟现在就只剩你二人了。”
　　那二当家的一脸不可置信：“你当我是傻子吗？”
　　贺离微微一笑，并不解释：“秦泱，派人去叫一下陈征，让他们进来，去找找这些年被青龙寨抢上山的女子。”
　　秦泱点点头，转身安排人去了 。
　　贺离坐下，敛了笑意：“二当家的，我可没有跟你开玩笑，不然你觉得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大半个时辰了，你手下那些兄弟都没有发现寨子里情况不对？”
　　经他这么一提醒，那二当家的似乎也意识到事情不太对， 除了大堂，整个寨子里没有任何人的声响。
　　贺离靠到椅背上，神色冰冷更胜夜色。
　　那二当家的开始挣扎，嘴里叫嚣着让贺离偿命。
　　贺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言不发。
　　“我寨子里的兄弟都是无辜的啊！你个畜牲，怎么下得去手！一千多条人命！我要杀了你给我兄弟们陪葬！”
　　贺离笑了，反问道：“无辜？”
　　二当家的骤然失声，确实不无辜，青龙寨盘踞青龙山多年，官府坐视不理甚至同流合污，没少强抢民女，为祸百姓。害得山下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如何能算无辜？
　　贺离也没再啰嗦，抬腿狠狠踹了那二当家的一脚。那二当家的被贺离当胸一脚踹得狠了，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暂时不杀你们俩，若想再多活些日就老实些。”
　　说完这话贺离便转过头，看向了门外。
　　门外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和让人窒息的死寂。贺离轻吸一口气，只觉得浓郁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令人作呕。
　　忽觉一股劲风袭来，贺离闪躲不及，下颌微微刺痛，似乎是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往下流淌着，回过神一看，竟是那大当家的挣脱了制肘，拿出袖中短刀想与贺离拼一个鱼死网破，贺离飞身躲开，手撑桌上一跃而起，一脚就将那人踹出老远，旁边的人见状连忙上前制住那大当家的。
　　那汉子偏头吐出一口血沫，血里还混着两颗牙。


第九十六章 
　　贺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指尖上沾上了血。这伤口若是再往下三寸，此时倒在地上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
　　“我说你怎么半天不说话，原来是憋着火呢。”贺离没觉得害怕，甚至还有心情调侃那大当家的。
　　那人牙掉了两颗，说话时还在往外滴着血，但依旧嘴硬：“呸！狗官，卑鄙下流！我要杀了你！”
　　“不好意思啊，让你失望了，这一刀偏了点儿，没划在脖子上，我还活着。”贺离轻笑一声，“我这不叫卑鄙下流，你个土匪懂什么？”
　　那汉子挣扎着就要扑上来，怒骂道：“你有本事让你这几条狗放开我，我们公公正正打一场！”
　　贺离坐回椅子上，侧头斜睨，漫不经心道：“你没有胜算。”
　　话音未落，一柄剑直接从外边飞了进来，准确无误地穿透那大当家的喉咙，将人钉在了柱子上，押着他的两人来不及松手，被溅了一身的血。
　　贺离愣了愣，大声道：“怎么把人杀了呢？这人留着还有用呢！”
　　纪清走进屋：“抱歉，我来迟了。”
　　贺离转头看向了一脸愧疚的纪清，不由得放缓了声音：“我没事，你不用道歉。”
　　纪清垂下眼，径直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疼不疼？”
　　“还好，没什么感觉。”贺离被迫仰着头，“你干嘛杀了他啊？”
　　纪清从怀里掏出丝绢轻轻擦掉他流到脖子上的血，淡淡道：“他伤了你，我没忍住。”
　　贺离笑了，拉住他的手：“我没事。”
　　纪清放开他：“平遥的知州嘴里都撬不出什么话，我压根也没指望从他们嘴里知道些什么，杀了就杀了，无所谓。”
　　贺离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撑住脑袋：“万一有点线索呢？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出背后的人。”
　　纪清垂眼看向他：“可能性不大。”
　　贺离叹口气，大当家的人都死了，这二当家的看起来也不聪明，要问出点什么确实不怎么可能。青龙寨在平遥这么些年为祸百姓还能混的风生水起少不了跟官府有勾结。
　　但官府有点地位的人都被处理了个七七八八，到最后什么也没问出来，贺离就想着能从青龙寨当家的嘴里问出点儿什么，说不定能揪出背后的人，就算问不出来也不打紧，至少能让他们不那么被动。现在倒好，能管事儿的全都死光了，只剩下一个不太聪明的二当家，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
　　“行吧。”
　　贺离站起身，走到柱子旁伸手从大当家的颈间拔下了那柄剑，掀起衣摆擦干净递给了纪清。
　　纪清接过剑插回刀鞘：“明日让人去端了火虎寨，之后其他的寨子便好处理了。”
　　贺离点点头：“好。”
　　平遥的土匪窝最大最难拿下的就是青龙寨，现如今被贺离带着五十人便收拾掉了，这给纪清剿匪帮了很大的忙。
　　贺离叹口气：“不知道你这番清洗平遥官府又在无形中得罪了多少人。”
　　纪清面无表情道：“你开心吗？”
　　这话说的驴唇不对马嘴，但贺离却听懂了：“为民除害，当然开心了。我没能做到的事你帮我做了。”
　　纪清莞尔一笑：“那就值。”
　　贺离垂眸，也笑了。
　　安静片刻，秦泱和陈征走了进来，脸色难看得不成人样，贺离收敛了笑意，沉声道：“怎么了？”
　　二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愿开口。
　　纪清蹙眉：“怎么了？陈征，你说。”
　　陈征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纪大人，贺公子，我们派人去搜遍了整个青龙寨，没找到活的人。”
　　贺离：“什么叫没找到活的人？”
　　秦泱叹了口气，主动站了出来，解释道：“我们奉命去找这些年被强抢上青龙山的女子，但没找到活人，数百具尸体被埋扔在了山崖下。”
　　本是七月暑气正盛之时，不该觉得冷，贺离听了这话却突然感觉遍体生寒，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
　　纪清倒是显得很镇定，不动声色地牵起他的手，淡然道：“此话当真？”
　　“这种事末将怎敢拿来说笑。”
　　贺离紧紧攥住纪清的手，低声道：“带路。”
　　陈征拱手劝道：“公子还是不要去了吧。”
　　贺离用力闭了闭眼：“带路。”
　　陈征无奈，转头看向了纪清，纪清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这边。”
　　贺离松开纪清：“鹤鸣，你在这等我吧，我去看看。”
　　纪清果断拒绝：“我不。”
　　贺离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好，那我们一起。”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就算不点火把也能勉强看清地上的路，陈征和秦泱在前边带路，贺离则拉着纪清紧跟在二人身后。
　　山间路杂，秦泱带着他们走错了道，绕了好大一圈才绕到崖下，还在山谷贺离就闻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腐臭，他们带来的将士正一言不发地往外抬尸体。
　　贺离被这股浓烈的腐臭熏得开始干呕，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纪清眉头紧蹙，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贺离的下半张脸：“阿离，别凑太近了，就在这儿吧。”
　　贺离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凑近。
　　尸体被一具一具地往外搬，从最开始地完好无损到只剩一副枯骨，无一不是衣衫不整。
　　贺离咬着牙，双眼通红，低声骂道：“畜生，让他们死的太便宜了。”
　　崖下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不止有女生，还有一些生得秀气的少年，都不用多想就能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
　　贺离看得不忍，泪水夺眶而出，嘴里不停骂着畜生，无力又让人心疼，纪清自身后紧紧抱住他，揽着他往外走，安慰道：“不看了，阿离，我们回去，不看了。”
　　贺离脱了力，被纪清半抱半拽地拉着离开了。
　　山谷里照进了阳光，这些蒙了尘的灵魂终于在这个清晨重见天日。
　　贺离被纪清抱着，在山崖上站了好久，身体渐渐回了暖，他垂下眼：“鹤鸣，我们回去吧。”
　　纪清本来就不愿意让他来看，一听他要回去立马牵着人往回走。纪清没秦泱那么迷糊，三两下便找到了回去的路，带着贺离不多时就又回到了青龙寨。
　　贺离脸色依旧难看得可怕，浑身发冷。要说他也不是没见过这么多尸体，当时在苍兰县尸体都堆成了小山，但苍兰县之乱只是一人之恶，现在青龙寨确实成百上千人的恶。明明都是穷苦出身，秦泱收留无辜受难之人，青龙寨这些人却能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女子如此凌虐再痛下杀手。
　　贺离回到大堂里，看着眼前被绑在地上昏睡的二当家，怒从心中起，伸手拔出腰间的短刀一言不发地走到他面前，利落地割了他的喉管。
　　“青龙寨众人，作恶多端，拉下山去于集市曝尸十日，备马鞭，以供百姓鞭尸。”
　　说完这句话，贺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倒在了纪清怀里。
　　纪清抱住他，又顺手接过他手里的短刀，吩咐道：“照做就是。”
　　“是。”为首一将士领了纪清的命急急忙忙地着手去办了。
　　纪清思索片刻，又道：“备马。”
　　贺离微微抬起头：“备马干什么？”
　　纪清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我们下山，山上的事交给陈征和秦泱。”
　　贺离轻轻点了点头，眉眼怏怏：“好。”
　　上山时是偷偷摸上来的，并没有骑马，那将士便从青龙寨的马厩里牵来了两匹，纪清见贺离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实在是放不下心让他在这陡峭的山路上自己骑，于是翻身跨上了贺离那匹马。
　　贺离回过神，身后已然多了一个人，他回头：“怎么了？”
　　“没怎么，青龙山路险，我不放心你一个人骑一匹马。”纪清伸手穿过他的腰扯住缰绳，“驾！”
　　贺离还没来得及反驳，那马就开始飞奔，于是他只好安安分分地靠进了纪清怀里。
　　“鹤鸣。”贺离轻声道。
　　“我在。”纪清放慢了速度，低声回应。
　　贺离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青山，只是无人知道这青山之下埋了多少枯骨，他轻叹一口气：“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每一次都来得那么迟。”
　　贺离直到这一刻，心里也还是充满了愧疚，他不停地问自己，若是早来一些是不是就能多救下几个无辜的人。
　　这世间的善与恶，强与弱都是如此的分明，而现实也是如此的不堪，善被恶肆意践踏，弱被强肆意掠夺。
　　纪清思索片刻，轻声安慰道：“这世道就是这样，永远也免不去纷争与罪恶，若是恰巧遇上，尽自己所能去弥补，去挽救就是了，若是没能遇上，那便是造化，注定你与这些肮脏泥泞无缘，那是福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用自责。”
　　贺离垂眸，可是他做不到视若无睹，做不到在看到那些无辜的人的尸体，心中无波无澜。他也做不到不自责。
　　他一言不发，只听纪清又开了口：“你不用怪自己，青龙寨的人都死了，也算是以死为他们所犯的错赎了罪。”
　　贺离咬着下唇：“可是我还是觉得们死得太便宜了，他们作恶多端，本就该死，但那些姑娘是无辜的啊，若不是遇上青龙寨这群恶人，她们或许都能有一个好的归宿，在家相夫教子，安度此生。”
　　纪清轻笑一声：“阿离啊，你要知道，人活一世，孰是孰非，孰黑孰白不用分那么清。斯人已逝，你也为她们报了仇了，不是吗？”
　　贺离点点头，轻轻闭上了眼，他不如纪清看得开。十九二十岁，正是觉得天下无不成之事的年纪，他藏不住他那份敢想敢做的意气与怜悯苍生的善心，也免不了将所有罪过都归咎于自己身上的偏执。
　　纪清什么也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劝，如果可以，他希望他的阿离永远都是这副模样，敢爱敢恨，嫉恶如仇，活成他自己想要的样子，至于其它的东西，由他来承担就好。


第九十七章 
　　回到山下，贺离没再黏着纪清，无精打采地回了老宅，纪清也琐事缠身，实在是抽不开身来陪他。于是贺离一连好几天都闭门不出，直到秦泱处理完青龙山上的事下来。
　　青龙山上的事情处理完便要开始招兵了，剿匪只是顺手帮纪清一个忙，招兵于现在的贺离而言才是正事，饶是再艰难他也得打起精神来应付。
　　平遥不算大，武夫也并不多 愿意参军的更是少之又少，招兵的消息放出去半个月也堪堪不过招到了几十人，这让贺离有些焦灼。不过好在还有纪清，贺离现在只不过是一介平民，路子不如纪清广，纪清先是让袁熙将消息放出去，又告知了雍州各地的官府，很快便凑齐了人。招兵时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出了些小问题也很快被纪清用钱摆平了。
　　兵招完贺离便将事情全都甩给了秦泱，又开始天天黏着纪清。
　　此时不是议事的时间，议事堂里只有纪清在处理公文，贺离半躺着坐在平遥衙门的主位上，赖在纪清身边喝茶，听完纪清处理问题的方法，由衷感叹道：“银子果然很重要。”
　　纪清也只是轻轻一笑，拈起一块莲子糕放到他嘴边：“尝尝，今日新做的。”
　　贺离一口咬掉一半，心说味道还不错。
　　纪清将剩下的一半放回盘子里，用指尖擦掉了贺离嘴角的碎屑，问道：“你就这么甩手不管了？”
　　贺离大半个身子都靠在纪清身上，头都懒得动一下，漫不经心道：“用不着我操心，有陈征抢着帮秦泱呢，我去凑什么热闹。”
　　纪清轻笑一声，微微侧头看向了贺离。
　　已经到了七月末，这天气还是不见凉爽，热得不成样子，纪清先前怕他热着，亲自挑了些轻薄的料子给贺离做了几身新衣裳，这几日贺离没什么正事要做，便天天穿着。宽袍大袖，又多是些青碧色，贺离穿着格外好看，他平日里穿的都是些深色的窄袖胡服，鲜少这样穿。乍一看少了些少年的意气风发，多了些公子哥的温润如玉，但仔细一看，眉目间还是那个翩翩少年郎。
　　此时他懒洋洋地靠在纪清身边，一手拈着茶杯，一手摇着蒲扇，轻烟似的薄纱散落在身侧，头发松松散散地捆在脑后，整个人安静又平和。
　　纪清一看就挪不开眼了，伸手夺下他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将人放倒在了怀里，俯身就吻了上去。
　　贺离只是错愕了一瞬间，很快便回过了神，微微仰首回应。
　　“咳。咳，抱歉，我来的不是时候。”
　　纪清听到声响，连忙放开贺离，恼怒地瞪着来人：“知道来得不是时候你不会自己滚吗？”
　　贺离脸皮已经很厚了，除了在纪清面前偶尔会被他调戏的红了脸，在其他人面前基本都是一副刀枪不入的状态，他丝毫不觉得尴尬，撑着胳膊肘坐起身，笑嘻嘻地朝来人打了招呼：“崔大人好啊。”
　　来人是平遥衙门的主簿崔申，本来听了纪清的话尴尬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贺离这么一打岔总算是让他没那么尴尬了，干巴巴道：“贺，贺公子好。”
　　贺离伸手轻轻捏了捏纪清的指尖，比了个口型：没事，别生气。
　　纪清点点头，正了神色：“崔大人是有什么事儿吗？”
　　崔申连忙点点头，将手上的一沓纸放到了纪清面前：“纪大人，这是先前搜出来的那几箱金条的去处，能找到人的都已经发下去了。问了街坊四邻，有几家虽然还有人活着，但找不到人去哪了。”
　　纪清垂首看了看那沓纸：“我知道了 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崔申拱手退下：“是。”
　　人一走贺离就迫不及待地凑了来翻了翻那沓纸：“能找到这么多真是不容易，死的死，残的残，活着的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百姓何辜啊。”
　　“大都是近些年的了，早年的人都死光了，要找到何其不易。”
　　贺离叹了口气：“找不到也没办法，毕竟都这么多年了。”
　　纪清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我看看有没有秦泱的，我亲自给她送去。”
　　贺离点点头，靠回了他身上：“行吧，你先看。”
　　纪清拍了拍靠在身上的脑袋，伸手拿起了那沓纸开始仔细翻阅。
　　翻到最后一张才看到有关秦家，秦泱是十多年前上山的，能找到与她有关的已是不易，这次这些衙门里的人是真正用心了的。如此想来，纪清方能勉强能原谅扰了他好事的崔申。
　　纪清拿起一张纸递到贺离面前：“找到了，秦家长女，秦泱。”
　　贺离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秦泱家只是普通的农户，原先秦泱是被许给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新婚当日被路过的官员看上强抢，父母兄弟为护她死于堂前，丈夫掩护她逃走，被追上去的官兵砍死在了山前，秦泱成了唯一的幸存者，逃进山里，不知所踪。
　　“这公道讨回的太迟了些。”
　　纪清长叹一声：“是啊，血海深仇虽得报，但人死不能复生，秦泱被毁掉的家终究是回不来了。”
　　贺离放下那张纸，站起身：“我去送吧。”
　　纪清挑了挑眉：“为何？”
　　贺离站起身：“你这人没什么人情味，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我去还能安慰两句，你去就只能在旁边看着。”
　　纪清抬起头，疑惑道：“有什么好安慰的？”
　　贺离笑出声：“看吧。”
　　纪清啧了一声，起身道：“我与你一起。”
　　贺离伸了个懒腰：“行。”
　　二人先去衙门账上领了该给秦泱的银子，随后便往老宅走去。因为招兵的缘故，原先冷清的巷子都热闹了起来，门里，院子里排着几行队，秦泱和陈征盯着管事儿的给汉子们分发衣裳。
　　纪清正要抬腿进门，被贺离一把拉住：“我们等会儿。”
　　纪清：“为什么要等会儿？”
　　贺离无奈道：“这会儿人太多了，待会儿我们私下跟她说。”
　　纪清点点头：“行吧。”
　　贺离看着纪清的侧脸，轻笑道：“我发现你这人有时候很贴心，有时候又很迟钝。”
　　纪清微微放松，靠在了门框上：“我只对你贴心。”
　　听了这话贺离愣住了，仔细想来确实是这样，纪清对他很贴心，是那种无微不至的贴心，他的情绪有一点点变化纪清都能感知到，对别人好像总是没那个耐心，或者说是不愿意花那个心思。
　　贺离喜笑颜开，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角。
　　纪清神色肉眼可见地又愉悦了很多，笑道：“这么多人看着呢。”
　　贺离微微侧头：“我脸皮厚。”
　　话虽这么说，但贺离的耳根还是泛起了血色。
　　纪清这人心思缜密，性子冷淡，行事又成熟稳重，很容易让人忘了他才二十多岁。只会偶尔在贺离面前显得调皮一些。
　　贺离说完话闭上了嘴，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他。看得纪清心痒痒，俯身就要凑上来，只不过恰好被秦泱打断：“公子来了？怎么不过来啊？在门口杵着干嘛？”
　　纪清暗骂一声，靠回了门边：“都来好一会儿了，你才看到。”
　　语气尚算温和，但秦泱总觉得背后有点凉飕飕的，连忙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们来这儿干嘛？看热闹的话自便，我就不招待了。”
　　贺离转过头与纪清对视一眼，开口道：“借一步说话吧。”
　　秦泱点点头：“行。”
　　三人进了门，顺着走廊离开了院子。
　　“行了。”秦泱环顾四周，“就这儿吧，没人了。”
　　贺离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袋银子递给秦泱。
　　秦泱打量着银子，疑惑道：“小公子这是做什么？给我银子干嘛？”
　　贺离斟酌片刻，开口道：“这银子是平遥官府给你的，不是我给的。”
　　秦泱愣了片刻，竟然笑出了声：“多谢小公子。”
　　贺离看着她的笑容，没说话。
　　那笑声戛然而止，秦泱低下头：“还有纪清，谢谢你。”
　　纪清淡淡道：“不客气。”
　　贺离：“秦泱，这银子你拿着，给伯父伯母寻个好地方重新安葬吧。”
　　秦泱摇摇头，已然是红了眼：“不必了公子，那日从地牢出来，我回家看过，什么也不剩了。”
　　贺离轻叹一口气，强行将银子塞到了她手里：“立个衣冠冢也是好的，好歹让老人家魂灵有个归处。”
　　秦泱抬眼看向了贺离，伸手接过钱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两锭银子，将剩下的又递了回去：“我知道的，衙门给的没有这么多，剩下的是小公子自己添的吧？”
　　贺离淡淡一笑，算是默认了，平遥这些年受害的百姓实在是太多了，几箱金条压根儿不够分，于是前些年没找到人的预留的银子也就不多，而秦泱虽说当了山匪，但不曾祸害百姓，有点钱就拿去补贴寨子里的兄弟，日子过得也很是清苦，想着要将逝者重新下葬，他便自掏了腰包给秦泱补了些。
　　秦泱垂眸，眼角有泪划过：“小公子，你和纪清能让我手刃仇人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怎么能再收你的银子。”
　　时隔十年，秦泱没想到自己还能为家人报仇，那日从地牢里出来已是夜深，她满身是血，拖着大刀回了当年的家，可惜只剩一片废墟了。
　　贺离强行将银子塞到了秦泱手上：“行了秦泱，你拿着，这点儿银子不算什么。”
　　纪清见两人手都快牵在一起了，连忙开口劝道：“拿着吧。”
　　秦泱泪水一颗颗砸落，说不出话，也没接那袋银子。
　　纪清直勾勾地盯着他二人的手，接过银子强行塞到了秦泱手里，然后将贺离的手拉了回来攥到了自己手里。
　　“不哭了秦泱，大仇得报，该高兴才是啊。”贺离柔声道。
　　秦泱擦掉眼泪，将银子揣进怀里，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多谢。”
　　贺离微微一笑：“这才对嘛，你先去忙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第九十八章 
　　秦泱确实也忙，擦干眼泪回了前院。
　　贺离斜睨着纪清：“连秦泱的醋也要吃？”
　　纪清垂下眼：“我没吃醋。”
　　“嘁，死鸭子嘴硬。”贺离随口回怼，“行了，钱也送了，纪大人有的是事情要忙，回衙门吧。”
　　纪清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外走：“事儿都办的差不多了，今日陪你走走，你看咱们去哪儿逛逛？”
　　贺离来了兴致，扬起一只眉：“去哪儿逛？”
　　纪清反问道：“你想去哪儿逛？”
　　贺离皱起眉，佯装认真思索，随后道：“这么热的天儿，我们两个大男人能去哪儿逛？这平遥有什么出名的青楼吗？”
　　纪清：“什、什么？你再说一遍？”
　　贺离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种，泰然自若地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这平遥有什么出名的青楼吗？”
　　纪清咬牙道：“你问青楼干什么？”
　　贺离扬起下巴：“去青楼能干什么？”
　　纪清深吸一口气，微微一笑道：“当然有了，在平遥醉玉楼最是出名，里面的姑娘个顶个的好看，哦，对了，还有怡红院也不错，姑娘们唱的曲儿好听。”
　　此话一出，贺离倒是不淡定了，追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纪清面色自然，和煦道：“早些年做生意的时候没少在平遥待，你明白的，男人嘛，累了就总想找个发泄的地方。。”
　　贺离不等他把话说完，转身就走。
　　纪清连忙追上去，一把拉住他：“怎么了阿离？”
　　贺离脸憋得通红，小声骂道：“好啊你纪清，看来你从前是没少在外边儿喝花酒！”
　　二人已经走到了大街上，贺离出于面子，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青天白日下，两人在街上拉拉扯扯，还是引了不少人注目。
　　纪清笑道：“这你可就冤枉我了，逗你玩儿罢了。”
　　贺离当然知道，这些消息在街上随便拉个男人都能问到，更别说纪清是个做生意的了，他只是存了心要跟纪清闹一闹罢了，于是不依不饶道：“那你说说，你要是没去过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纪清看着他这嚣张跋扈的模样，不知想起了什么，眯了眯眼。
　　贺离心虚了，虚张声势道：“你盯着我做什么？看什么看？”
　　纪清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话说回来，阿离，你也没少在外边儿喝花酒吧？”
　　贺离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直视着他的目光：“你、你放屁！无凭无据的，你凭什么这么说？”
　　纪清退开，将手背到了身后：“你紧张什么？我就随口问问。”
　　贺离松了口气，迈开步子接着往前走：“我才没紧张。”
　　纪清走在他身侧：“我可忘不了，第二次遇见你是在吟春楼。”
　　又提前这件事儿？贺离愣了愣，心说纪清是真的心眼小，但还是连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纪清一派波澜不惊：“哦？那是怎样？”
　　他越是这样贺离越是紧张，结结巴巴道：“还、还不是因为刘子建。”
　　纪清面无表情：“哦，他强拉你去的。”
　　贺离垂下头，认栽了，认认真真解释道：“十五六岁的时候好奇，就去吟春楼玩了一次，结果刘子建那家伙对流月一见钟情，此后常常拉着我们去吟春楼，原本我也不愿意去，但那时我已经懂事了，被我皇兄…皇上防着，为了兄弟间的和睦，只得装得像个纨绔子弟，吟春楼自然是个好去处。”
　　说起旧事，贺离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惆怅，那时真的太多身不由己了，贺离虽然心大，但自长大后宋端对他明显的态度变化他还是能感觉到，其原因也不难猜测。
　　纪清何其敏锐，听贺离语气不对立马伸手揽住了他的肩：“好了，不说了，我相信你。”
　　贺离嗯了一声，垂首看着足尖：“对了鹤鸣，我离开俞都已经大半年了，你可有听说过子建和竹轩的消息？他们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这一走就是大半年，一点关于他们的消息也没有听到。”
　　“刘子建在工部混得还不错，前些日子制了一批轻弩送去了西北，得宋端赏识，升了工部侍郎。李竹轩今年年初科举中第，封官时自请去了兖州，他爹送他走时父子俩抱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贺离听完轻笑出声：“应该没那么夸张吧？竹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比起我和子建，他要稳重得多。”
　　纪清不以为然：“再稳重的人也有情动之时，再说了，他也才不到二十岁。父子别离总会不舍，这一去就是好几年。”
　　“这倒是。”贺离点点头，“不过他为什么要自请去兖州那么个穷乡僻壤啊？又没什么前途。”
　　纪清想了想，如实道：“这你就要问他了。”
　　“子建倒是让我挺意外的，我以为他没什么升官的打算呢。”
　　纪清笑道：“那是以前，现在的他多少有些不一样了。”
　　贺离睁大了眼睛：“此话怎讲？”
　　纪清神秘一笑：“你猜。”
　　贺离打趣道：“他爹把他打成残废了？”
　　纪清摇摇头：“不是，再猜？”
　　“没意思，不猜了。”贺离瘪了瘪嘴，灵机一动，拉着纪清的手晃了晃，拖长声音给他撒了个娇，“鹤鸣——你就告诉我嘛。”
　　纪清对他这一招一向毫无抵抗力，立马道：“好，我告诉你。”
　　贺离笑了笑，乖巧地眨了眨眼。
　　纪清道：“他的流月姑娘现在跟着他呢，他总不能像以前一样吊儿郎当的，让流月那小丫头跟着他吃苦吧？”
　　贺离眼睛一亮：“流月？”
　　纪清点点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他讲了一遍。
　　贺离听完眼角眉梢都挂上了笑，真诚道：“我替子建谢谢你！”
　　纪清：“谢什么。”
　　贺离开心地搂着他的脖子转了几圈，最后趴在了他背上。
　　纪清笑着捞住他的膝弯，嘴上却还不肯饶人：“阿离，你不嫌热吗？”
　　贺离摇摇头，笑得眉眼弯弯：“不热。”
　　纪清笑了笑，一言不发地背着他往前走。
　　他是个商人，深知凡事要权衡付出与回报的道理。当时也曾迟疑过要不要从那孙老板手上救下流月，救下流月值不值，但方才贺离一笑他就觉得一切都值了，别说是万两黄金，就算是十万两，他也救。
　　贺离也就是嘴厉害，纪清真背着他走到醉玉楼前，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挣扎着从纪清背上跳了下来，一脸惊恐道：“你这是干嘛！”
　　纪清拍了拍手，皮笑肉不笑道：“阿离不是想来青楼吗？我这就带你来了。”
　　贺离目瞪口呆，纪清泰然自若。
　　“二位公子进来玩儿啊。”醉玉楼前，两个姑娘娇滴滴地招呼着他们，那姑娘穿得极其清凉，说着便上前抱住纪清的胳膊，身前一片柔软还在纪清身上蹭了蹭，什么意思不言而喻，“公子生得可真好看，若是个姑娘，来醉玉楼怕是没人比得上了。”
　　贺离眉头慢慢拧起，脸色难看至极，头一次这么不讲风度，上前一把掀开了那女子。
　　纪清很是乐意看到他这副吃味儿的模样，装模作样道：“阿离，对姑娘别那么无礼，要懂得怜香惜玉。”
　　“好啊你纪鹤鸣，怜香惜玉是吧？”贺离咬牙切齿，虽知道纪清这是故意做给他看，但心里还是有了气，“我让你怜香惜玉！”
　　贺离说完，直接从纪清腰间扯下他的钱袋，从里边拿出几锭银子递给方才被她掀开的姑娘：“劳烦姑娘多帮我喊几个美人儿。”
　　那女子不明所以，但银子摆在面前，哪有不赚的道理，立马接过，殷勤地带着二人进了醉玉楼：“好嘞！二位公子稍等。”
　　天下青楼大概都是这般模样，脂粉气缭绕，四周挂满各种鲜艳的绸带。贺离走到厅堂里，随手拉过软垫坐在了案几前，扬起下巴，嘴角挂上了意味不明的笑容：“鹤鸣，坐。”
　　纪清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隐隐约约觉得事情不太妙，心说这下玩儿大了，看贺离这模样，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了。纪清眯了眯眼，决定随机应变。
　　那女子不一会就带着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姑娘走了回来，身姿摇曳，漂亮倒是漂亮，但多少有点艳俗，这么一看，流月确实当得起美人二字，虽是青楼女子，但她身上却没有风尘气，难怪刘子建会喜欢上她。
　　纪清眯了眯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贺离。只见他张开手臂，唇角一挑，尽显贵气与风流：“美人儿们，过来斟酒。”
　　这声音，温柔得连纪清都听得耳根一酥，更何况那些女子。
　　几个貌美的姑娘娇羞地钻进了贺离怀里，红着耳根拿起酒壶给贺离倒了一杯酒递到他唇边。
　　纪清看着靠在贺离怀里的那女子，神色一凛，竟是生了杀意。
　　贺离含笑喝下那杯酒，夸道：“温香软玉在怀，酒都要好喝些。”
　　那女子娇羞一笑，又往贺离怀里缩了缩。
　　贺离抬眼看向纪清，笑道：“纪公子，这才叫怜香惜玉。”
　　纪清垂眸，起身走到他面前：“阿离，行了。”
　　贺离颇有些埋怨地看着他：“这就受不了了？你方才可比这过分得多，那姑娘都在你身上蹭了，我这儿才哪儿跟哪儿啊？”
　　纪清微微弯腰，直视他的眼睛：“我错了。”
　　贺离仰起头：“迟了，我生气了。”
　　纪清沉默片刻，琥珀色的眼睛里是看不透的情绪。
　　贺离：“怎么？想揍我？你舍得吗？”
　　纪清摇了摇头：“舍不得。”
　　贺离轻笑一声，挑衅道：“那你就忍着。唔。”
　　话还没说完，贺离就被纪清捏住下巴堵住了嘴。
　　贺离怀里的女子连忙挣脱怀抱，离他远了些，大堂里的其他姑娘客人听到动静纷纷转过头来看，又尴尬地转开了目光。
　　良久，纪清才轻轻放开贺离，侧了侧头：“还生气吗？”
　　贺离目光闪烁，唇角泛着水光，刷的一声站了起来：“你、你混蛋！”
　　纪清微微一笑：“还生气吗？”
　　贺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生气了。”
　　纪清伸出一只手：“那我们走？”
　　贺离这才心满意足地牵住那只好看的手，点点头：“勉强原谅你了。”
　　纪清莞尔，拉着他离开了醉玉楼。
　　走出醉玉楼，贺离深吸了一口气，太久没进青楼，从前觉得好闻的香气现在只觉得很是刺鼻。
　　被贺离这么折腾了一通，青楼没呆多久，二人转身去了茶楼。


第九十九章 
　　雅间里，贺离支着额头，似笑非笑地盯着纪清。
　　纪清脸色还是有些难看，没好气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不想我看你啊？”贺离移开目光，“那我不看了。”
　　纪清无话可说，气鼓鼓地喝了口茶。
　　贺离微微一笑，把爪子搭在了纪清手腕上：“小样儿，我还治不了你了？”
　　纪清抽出手，垂眸，看上去颇有些委屈。
　　贺离强忍着笑，柔声道：“好了鹤鸣，还不是你先惹的我，能怪谁？你且自己认了吧，别耍小性子了。”
　　说着将纪清的手拉到面前紧紧攥住，末了低头在指尖轻轻一吻。
　　纪清本就说不上有多生气，顶多就是有点郁闷，被他这么一哄完全就没了脾气，缓了神色，认错道：“行了我不闹了，今日之事本就是我不对，回去给你做好吃的赔罪。”
　　“行。”贺离爽快地答应，随后便扯开了话头，“这天气可真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凉下来。”
　　纪清抬眼看了看外边的大太阳，叹了口气：“可不是吗？不过也快了，八月都到了中旬，慢慢就凉下来了。”
　　贺离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你都快二十二岁了。”
　　纪清点点头：“是啊，还有五天吧。”
　　贺离不知想到了什么，安静半晌，站起身撑了个懒腰，抬腿就要往外走。
　　纪清不明所以，叫住他：“阿离，你去哪儿？”
　　贺离方才想事情想得出了神，被他这么一叫才觉得行事有些突兀了，连忙给自己找补了一下：“我就是觉得有些无聊，想、想回去了。”
　　纪清轻笑一声，起身跟了上来：“那你不给我说，站起身就走，这是什么道理。”
　　贺离干笑：“抱、抱歉。”
　　“无碍。”纪清揽住他的肩膀往外走去，总觉得贺离有些心不在焉，具体是哪儿不对劲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于是也打定了主意慢慢琢磨。
　　只可惜还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贺离就不见了踪影，一声不吭人就不见了，晚上也不回衙门，贺离一向是喜欢在外边乱跑的，只是往常出去再怎么也会给他打声招呼，纪清几番搜寻无果，最终在贺离消失了三天之后去找了秦泱。
　　可惜秦泱也不知道什么，只说贺离来找过她，问了问平遥最灵的寺庙在哪儿，之后便再也没见到过他。
　　听她这么说，纪清心里有了个大概，也不再继续瞎忙活，老老实实地呆在衙门里处理公事。虽说平遥的土匪被剿了个干净，但还需要善后的事不少，纪清实在是分身乏术，只得暂时静下心来。
　　不出纪清所料，贺离在八月十五清早赶回了衙门。彼时纪清正在大堂里议事，见贺离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进来，他连忙上前接住。
　　贺离像是几天没睡觉一样，没有半点力气，见纪清过来便软趴趴地倒进了他怀里。
　　纪清将人打横抱起，转头吩咐堂内众人先下去，随后便将贺离抱进了里屋。
　　“我去请郎中，你等等我。”纪清将人放在床上，转身就要往外走。
　　贺离伸手一把抓住他，有力无气道：“我没事，就是太困了，我先睡会儿。”
　　纪清转过身坐在床边，眉头紧蹙：“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贺离困得睁不开眼，伸手从怀里捞出了一个平安符递给纪清，小声道：“我去扶桑山上寺庙里给你求的，当作你的生辰礼。”
　　纪清接过护身符，有些愕然，哑声道：“给我的？”
　　贺离闭着眼，轻轻点了点头，看上去困倦的不行。
　　纪清也没再打扰，拉起被子给贺离盖上，转身退出去了。贺离迷迷糊糊间轻吸了一口气，闻到被褥上淡淡的草木香彻底安下心睡了过去。
　　贺离这三日确实是累坏了，本想着求个平安符没什么难的，便没有跟纪清打招呼，自己悄悄地走了，不料到了庙里那方丈说什么样的命得什么样的符，他命里戾气深重，注定福薄，求不到太好的平安符。
　　贺离自己是不信这些的，好不好无所谓，但既然是给纪清求的，那他自然是不愿将就，死缠烂打不得贺离便骑着马下了山，从扶桑山脚开始，九千级石阶，三跪九叩一步一步从天亮走到天黑，一天才堪堪爬上了山顶，又在佛堂前跪了一夜，那方丈终是为其诚心所动，破例给了他一枚得道高僧开过光的平安符。
　　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贺离跪得一双膝盖都见了淤青，一袭青衫也染上了污泥，寺里僧人将他带回去包扎好膝盖，贺离又连夜赶回了平遥城里。终于赶在了纪清生辰这日将这平安符亲手给了他，一切总算没有白费。
　　虽然疲倦，但贺离还是没有睡得太沉，没一会儿就醒了过来，趁纪清不注意拖着一双伤腿钻进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长寿面。
　　将碗端到纪清面前时他能清晰的看到纪清眼里的水光，贺离见状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扬起下巴道：“鹤鸣，吃面吧，生辰快乐。”
　　纪清坐在案前，看着这碗卖相不怎么样的面，莞尔一笑，真诚道：“谢谢你，阿离。”
　　贺离眉眼间有些倦怠，趴在厚厚的一摞书上：“谢什么，傻不傻。”
　　纪清点点头，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送进了嘴里。贺离这一年来各方面都成长了不少，唯独这厨艺不见长，想来也是被纪清惯的。
　　纪清一声不吭地将那碗咸得发苦，甚至还没完全煮熟的面吃了个干净，抬起头擦擦嘴，真诚道：“好吃。”
　　贺离看了看空碗，笑得好看至极：“你喜欢就好。”
　　纪清点点头：“喜欢。”
　　贺离伸手将空碗放到了旁边，冲纪清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纪清凑近了些：“怎么了？”
　　贺离抬头轻轻在纪清唇角一啄，狡黠地笑了笑：“没什么。”
　　纪清灿然一笑，按住他的后脑便吻了上去。
　　贺离被堵着嘴，慢慢泄了气，半晌纪清才放开他，坐回了原处。
　　贺离还是趴在那摞书上，笑意盈盈：“鹤鸣，我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纪清从怀里拿出那枚平安符，指尖轻抚片刻：“当然喜欢。不过阿离，你为何要送我平安符？”
　　贺离笑了，神色有些疲倦，反倒显得格外温柔：“废话，当然是望你平安了。”
　　纪清明明满眼欢喜，却还要强撑着嘴硬：“我能有什么事儿，倒是你，不为自己想想。”
　　他自小孤苦，虽有师父照拂，师弟陪伴，但被人放在心尖上还是头一回，难免有些诚惶诚恐，坐立不安。
　　贺离依旧笑着：“来日我不在你身边，希望这小玩意儿能替你挡挡灾，护你平安吧。”
　　他不信鬼神，认定了事在人为，但此刻他有些信了，来日他上了战场不能常伴纪清左右，只能将这心愿寄托在这小小的一枚平安符上。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还请看在他一片诚心的份上，护纪清岁岁长安。
　　贺离目不转睛地看着纪清的脸，片刻也舍不得挪开眼。
　　“鹤鸣，我娘亲祭日快到了，我想回一趟俞都。”
　　“好。”纪清点点头，算了算时间，是差不多了，说着就要起身，“我去安排。”
　　贺离伸手拽住他的衣角：“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你先休息。”
　　纪清失笑，“抱歉，是我心急了。”
　　贺离垂眸：“道什么歉啊。”
　　“平遥这边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我离京两个月，是时候回去了，等我收个尾，过两天你与我一起回去。”
　　贺离点点头：“好，秦泱这边招兵的事也办完了，待为我娘亲扫完墓我就带着他们北上。”
　　纪清眉头微微蹙起：“这么着急？不等过完生辰吗？”
　　贺离摇摇头：“西北的战事等不了，祖父年纪大了，对着如此强的对手，我怕他力不从心，早些去能帮着点儿他。”
　　纪清掩饰住失落，轻轻点了点头：“行，不过今年你就二十了，取好字了吗？”
　　贺离垂下头：“我娘亲为我想好了的，祈安。”
　　“贺祈安。”纪清轻声重复了一遍，“好字。”
　　贺离笑道：“可不是嘛？祖父虽是行伍出身，但却把娘亲当作大家闺秀来培养，我娘亲可谓是饱读诗书，称得上才貌双全。”
　　纪清静静听着贺离满脸骄傲的说着，脸上始终挂着笑。
　　贺离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出神，连忙转过头冲他笑了笑：“见谅。”
　　纪清瘪了瘪嘴：“阿离啊，我发现你对我怎么这么客气呢？”
　　贺离瞪大了眼，恶狠狠道：“哪有，别信口雌黄！没有的事儿！”
　　“好好好。”纪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说了算。”
　　贺离炸起的毛被他一句话就顺了下去，半阖上眼睛不搭理人。
　　“对了阿离，前两天高杨苏给我捎了信，他去兖州了，让你到时候去西北顺带把他捎上。”
　　贺离睁开眼：“此话当真？”
　　“怎么？不信？”纪清低下头，在废纸篓里翻找了半天，摸出一团废纸，展开铺平，递给贺离，“不信你自己看。”
　　“谁说我不信了。”贺离将信随手放在桌上，“只是有点震惊，若是高杨苏公子能去，赤翼军将士不知能捡回多少条命。”
　　纪清笑了笑：“是啊，虽说他为人吊儿郎当，不怎么靠谱，医术却是毋庸置疑的。”
　　远在兖州的高杨苏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贺离扑哧一笑：“有你这么说好朋友的吗？”
　　纪清想了想，这么说人确实不太好，毕竟当时是他亲自求着高杨苏去西北替他照顾贺离的，为此还赔了不少上好的药材。
　　若不是身不由己，纪清恨不得能寸步不离地守着贺离，只是当时暗害贺离的黑手还没有揪出来，贺离要去边关，朝中也必须有人替他周旋，他实在是没法抽身。
　　比起俞都，待在边关贺离还能更安全一些起，起码现在贺老将军还能护着他，要知道，人心可比刀枪可怕的多。


第一百章 
　　纪清用了几天将平遥的事安排妥当，八月二十便启程回俞都了，宋端给的时间比较宽裕，所以他们也并不着急，两三天的路程，一行人走走停停花了七八天。其原因当然是纪清家的某位小公子玩性大，纪清又惯着罢了。
　　到俞都那日是个大好的晴天，秦泱带着五千兵马歇在了俞都附近的村落里，没有进城，纪清则将贺离先送到纪府，自己进宫述职去了。
　　贺离许久没回纪府，一下马就急匆匆地跑到院子里挖纪清埋在桃树下的寒心去了。
　　大半年没回来，府里的景致倒还是那番模样，丝毫未变。贺离手里拿着一坛寒心，慢悠悠地逛回了湛露园。墙边那棵被他踩断了好几枝树杈的树枝桠变得更加茂盛了·。不知怎的，贺离的心情一下低落了许多。
　　烈日当空，贺离突然觉得被太阳晒着不太舒服，拎着酒瓶躲回凉亭发起了呆。马上就要北上了，这样的景色不知还能看几次。从前总觉得深墙大院是束缚，临要走了却总觉得有些不舍。
　　半晌，他骑上马又离开了纪府。
　　算了算日子，刘子建这几日应当是在休沐，他可以去小院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在临走前见上这好朋友一面。
　　人倒是在小院里，只是他来得不太合适，小院里不止刘子建一人。
　　院门上挂上了红绸，门虚掩着，依稀能看见院里也挂满了红绸，看上去似乎是有什么喜事。贺离愣了愣，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年多没来，这小院完全变了个样，从前乱七八糟的几个屋子被收拾了出来，最大的那间正对着院门，作了堂屋，门大敞着，堂前坐着两个人，手里在捣鼓着些什么。
　　贺离迟疑着开了口：“子建？”
　　刘子建抬起头，诧异道：“阿离？”
　　贺离笑了，应道：“是我。”
　　刘子建听了这熟悉的声音，身形顿了顿，讷讷的起身走上前：“你回来了？”
　　贺离笑着摊了摊手：“不然你看到的是鬼吗？”
　　刘子建飞奔上前，一把搂住贺离，使劲拍了拍他的肩：“你、你可算是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贺离也用力拍了拍他的背，道：“行了子建，都多大个人了，跟个毛头小子一样。”
　　刘子建松开他，啧了一声，勾住他的脖子往屋里走：“行了，咱们进去说。阿里啊，你现在倒是混了个人模狗样了。”
　　贺离笑骂道：“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刘子建笑了笑，没应声。
　　“流月姑娘，好久不见。”贺离立在门口，冲屋里的流月打了个招呼。
　　流月站起身行了一礼，小声道：“奴家见过贺公子，公子请坐。”
　　进到屋里坐下，贺离打量了一下四周，笑道：“怎么，你爹是同意你们俩的婚事了？”
　　“没有。”刘子建笑容淡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失落，转头对流月道：“月月，你先出去休息一下吧。”
　　流月乖巧地垂下眉眼，点点头退出去了。
　　贺离轻轻皱了皱眉：“子建，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子建低下头：“我被我爹逐出家门了，纪公子救了流月之后就放她来找我了，我把流月安置在这院子里，被我爹发现，他说流月是青楼女子，水性杨花，让我离开流月，否则就不认我这个儿子，可是流月无依无靠，没了我她在俞都要怎么活下去？我与我爹大吵了一架，他气不过，就将我赶出家门了。”
　　贺离震惊地合不拢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问道：“所以你为了流月跟你爹掰了？”
　　刘子建苦笑，“可不是嘛，看我爹这样子是真的不想认我这儿子了，我没少给他闯祸，没了我他可能还会过得更舒心一些吧。”
　　贺离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干巴巴道：“那你不打算跟你爹解释一下了？”
　　刘子建摆摆手：“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跟他说不通。”
　　贺离伸出一根手指蹭了蹭鼻尖：“嗯。”
　　刘子建又道：“这样也挺好的，我爹身边不缺照顾他的人，没了我这个逆子还少了些烦心事，我就不在他面前碍他老人家的眼了，我跟流月守着这个小院子，两人三餐四季，就算是日日粗茶淡饭也很好了。我现在能养活她。”
　　贺离长叹一口气：“可那毕竟是你爹，你忍得下心么？”
　　“我也没办法啊。”刘子建淡淡一笑，“但我与流月相识多年，倾心以待，好不容易能有今天，我怎么能辜负她？八抬大轿给不了她，明媒正娶总该有吧。你瞧，这不也挺好的吗？”
　　贺离环顾四周，又看了看桌上剪了一半的大红喜字，笑了：“确实挺好的。”
　　提起流月，刘子建脸上始终挂着温柔：“你若来得及，来我这儿喝杯喜酒吧。”
　　贺离点点头，“好啊，婚期是在何时？”
　　刘子建手里摆弄着剪刀：“快了，下月十五。”
　　下月十五，贺离算了算时间，自己应当还在俞都，于是便答应了下来：“到时候我一定来。”
　　刘子建突然凑近了些，也不说话，只是冲贺离谄媚地笑了笑。
　　二人相识多年，贺离深知刘子建露出这副表情必定是没憋什么好屁，但看在对方新婚在即，心甘情愿地认了栽：“说吧，想要什么？”
　　刘子建微微一笑，“还是你懂我。”
　　贺离斜睨他一眼，没说话。
　　刘子建也不磨叽，直接了当道：“想请你帮个忙。”
　　贺离：“说。”
　　刘子建：“想让你帮我跟你家纪公子讨个好处。”
　　贺离来了兴致：“哟，怎么回事啊子建，坑我就算了，主意都打到我家纪清身上来了。”
　　这一声“我家纪清”贺离说得非常自然，仿佛理应如此。
　　刘子建本意是想客气一下，毕竟要请贺离帮忙，不得说点合他意的话？结果猝不及防被这王八蛋秀了一脸。
　　“唉，我不是…”
　　贺离嚣张至极：“你不是什么你不是？有话就说，不是太过分的话我可以考虑考虑。”
　　刘子建勉强绷住笑脸，客客气气道：“流月是被纪公子从别人手里救下来的，纪公子还了她自由身，流月也没什么娘家人，我就想请纪公子为她送嫁，毕竟这婚姻大事，一生也就这么一次，我不想让她留有遗憾。你帮我给纪公子说说，有重谢。原本我是打算亲自去请纪公子帮忙的，但既然你回来了，我索性借你的面子一用，这事儿就算稳了。”
　　这确实不算什么大事，但若是刘子建亲自去给纪清说，十有八九会被拒绝，但由贺离来说，纪清绝对会一口答应。刘子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开口找贺离帮忙，贺离也回来的巧，恰好让这王八蛋捡了个便宜。
　　但好在不是什么难事，贺离与刘子建关系又非同一般，于是便一口答应了。
　　“行，我回去跟他说说。”
　　刘子建喜笑颜开：“够仗义！”
　　贺离垂眸一笑：“子建，你往后可要好好对流月啊，多年夙愿得偿，我替你开心。”
　　刘子建点点头：“你放心吧，我也不是以前那个毛头小子了。”
　　贺离点点头，是啊，他们跟以前都不一样了，都长大了。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始终是回不去的。
　　“对了阿离。”刘子建突然开口，“你替我转告纪公子一声，为流月赎身的那万两黄金我会还给他的，只是我现在还没那么多钱，请他宽限些时日。”
　　贺离思索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虽说纪清不差那一万两黄金，多半也不会要刘子建的，但与刘子建交好的是他，又不是纪清，慷他人之慨这种事，贺离是断断做不出来的。
　　思来想去，这事儿还是要跟纪清说一声，到时候怎么解决由他们决定就是。
　　“行，我会跟他说的。”
　　刘子建点点头：“多谢。”
　　贺离纳罕道：“怎变得如此客气了？”
　　刘子建嘿嘿一笑：“谢谢你嘞王八蛋！”
　　贺离暴怒：“你找打是不是？”
　　刘子建得意洋洋道：“我两三年前就想这么叫你了，可是那时候你怎么着也算是身居高位，我不敢。”
　　贺离嗤笑一声：“现在胆子肥了。”
　　刘子建真诚的点点头：“没错。”
　　贺离看他这模样忍俊不禁，想起从前鲜衣怒马，对酒当歌的逍遥日子。
　　但才不过才两三年，一切好像都变了样。贺离从前常听他娘亲说，人要真正长大是很快的，一刹那就足够了。以前他不信，但看见刘子建轻狂散尽，眉眼间不在似当年那般风流任性，他突然觉得贺太后这话说的甚有道理。
　　以前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花花公子，一朝倾心于佳人，兜兜转转数年，如今终于要为人夫了。
　　贺离突然觉得自己在这儿待着有些碍事，站起身便准备告辞。
　　刘子建叫住他，把他带到了另一间屋子里。
　　贺离抬脚跨入门内，满地的木屑看的他啧啧称奇：“我还以为娶了夫人能整洁一些呢，没想到还是这么邋遢。”
　　刘子建一反常态的没有立即反驳，径直走到屋内从墙上取下了一把弩递给了贺离。
　　贺离伸手接过：“这是给我的？”
　　刘子建点点头，解释道：“之前你在我屋里看到过的那把，我又重新改良了一下，现在射程更远了，在马上使用也很稳定。”
　　贺离拿在手上认真摆弄了两下，从手边箭筒里拿过一支箭搭上了弩，单手拿起，指向院子里那棵树，轻轻扣动悬刀，箭头便准确无误地钉在了树干上。
　　“还不错，正好能用上，谢了。”
　　刘子建一笑：“客气什么，本来就是给你做的。”
　　贺离挑了挑眉：“专门刚给我做的？”
　　刘子建点点头：“那可不。”
　　贺离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拍了拍刘子建的肩膀，用老父亲的语气道：“子建，你长大了！”
　　刘子建抬腿就是一脚：“行了你，滚吧！”
　　贺离坏笑着躲过，一溜烟儿跑到了院子里：“行吧，不打扰你们了。”
　　刘子建笑着挥了挥手：“慢走。”
　　贺离抬了抬手，转身出了门。
　　他在门前站了片刻，回过头，透过门的缝隙，依稀能看见屋里一对璧人坐在桌前，有说有笑。
　　贺离微微一笑，骑上马离开了。


第一百零一章 
　　回到纪府，听下人说纪清已经回来了，贺离立马乐颠颠地跑回了湛露园，贺离跨进园门隔着花丛大老远就看见纪清坐在凉亭里喝茶，见他回来，冲他招了招手：“跑哪儿去玩儿了阿离？”
　　贺离抱着手，笑眯眯的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去找子建了。许久没回俞都，就这么两个朋友，总得记挂着点儿。”
　　纪清笑着点了点头，给他倒了杯茶：“喝口茶歇歇吧，今年的俞都真的是格外热，都九月了还不见凉爽。”
　　贺离把手上的弩放下，挪到纪清身边，懒洋洋地往他怀里一倒：“对啊，热死了。”
　　纪清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人，无可奈何地笑了：“你啊你，热死了还往我身上靠，挨着不是更热了吗？”
　　贺离瘪了瘪嘴，凶巴巴道：“我乐意。”
　　他马上就要走了，这一走又不知道何时才能再靠在纪清怀里耍赖，只能趁着还没走赶紧多待会儿。
　　纪清对贺离一向是宠溺的，即使热得透不过气他也不舍得把贺离从自己身上推开，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贺离则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装死。
　　半晌，纪清伸手指了指桌山的弩：“这是刘公子送你的吗？”
　　贺离睁开眼，艰难地侧过头看了看桌上的弩机，“是啊。”
　　纪清点点头，垂下了眼。
　　“阿离，你可有事要跟我说？”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的眼睛。”贺离微微一笑，翻身坐了起来。
　　纪清笑笑：“是不想瞒还是瞒不住，什么事，跟我说说吧。”
　　贺离本来正愁怎么跟纪清开口，现在对方先开口问了，贺离也就没遮遮掩掩，直接跟纪清把刘子建所求之事说了。
　　只要是贺离开的口，纪清向来不会拒绝，直接就答应了。贺离高兴地将纪清扑倒在了凉席上，捧着脑袋亲了个够。
　　二人嬉闹了一阵，纪清整整衣衫起身，将浑身是汗的贺离抱去清理身子。贺离怏怏地靠在纪清怀里，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些什么，纪清微微侧首，听清了贺离的话。
　　“纪清你个王八蛋。”
　　收拾妥帖已是傍晚，贺离饿的不行，嘴里啃着桃子杵在灶台边上看纪清给他煮面。香气溢出了锅，馋的贺离觉得手里原本的桃子顿时索然无味。
　　他将桃子一扔，迫不及待地掀开锅盖：“能吃了吗？”
　　纪清拍开他的手，将锅盖接到了自己手里：“烫。”
　　贺离摸着自己的手，瘪瘪嘴委屈道：“你打我！”
　　纪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懵了：“阿离。。”
　　贺离演戏还演上瘾了，泫然欲泣道：“你竟然为了一个锅盖打我！好啊纪清，男人果然都是这样，得到了就不珍惜，方才还叫人家心肝儿宝贝儿，穿好衣裳就翻脸不认人了！你跟那些逛花楼喝花酒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纪清听完哭笑不得，从手边拿过一只大碗给他捞了满满一碗面：“喏。”
　　贺离立马止住，端起碗欢天喜地的旁边吃面去了。
　　纪清也捞了一碗面坐到了他身边，笑道：“快吃吧，都是我不对，给人都饿傻了。”
　　贺离埋头苦吃，丝毫不为所动，纪清这句话对他来说着实是没什么杀伤力。
　　吃碗面，贺离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摸着肚皮懒洋洋道：“我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吃到你煮的面了。”
　　纪清藏住眼中的失落，状若无事道：“来日方长，等你卸甲归田，我天天煮给你吃。”
　　贺离似乎是没注意到纪清的异样，兴高采烈地点点头。
　　“对了鹤鸣，过两日是我娘亲的祭日，宫里那边是怎么安排的？”
　　纪清将碗筷收到一旁，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看宋端那模样，应当是不打算去给贺太后扫墓了的。”
　　贺离蹙眉：“什么？”
　　气氛骤冷，纪清又说了一遍：“宋端祭拜祭的是皇陵，应当是不去贺家冢。”
　　贺离眉头紧锁，良久轻声叹道：“罢了，随他吧。”
　　提起宋端，无论是纪清还是贺离，心情都说不上愉悦，于是两人都默契地绕开了这个话题。
　　贺离抬手揉了揉眉心，扯开了话题：“对了鹤鸣，子建还有一件事托我转告你，我那会儿忘了跟你说了。”
　　纪清：“什么事？”
　　“就是之前你赎流月的那万两黄金，他说他一定会还你，但是需要你多给些时间。”
　　纪清倒是爽快：“不用了。”
　　贺离微微一笑，他就知道。
　　纪清垂着眼，又道：“那小姑娘是人，又不是货物，买来买去的像什么样子。既是我赎回来的人，就算是我纪府的姑娘，都要嫁人了，那万两黄金就算是作嫁妆了。”
　　贺离脸色一改方才的不悦，面带微笑地看着纪清，越看越觉得美不胜收，越看越挪不开眼。
　　纪清说完半晌听不见回答，一抬头就见贺离直勾勾地看着他。
　　“盯着我做什么？”
　　贺离使劲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纪清勾唇一笑，堪称风华绝代。
　　贺离看得有些痴了，讷讷道：“你一男人，怎么能长成这模样呢。”
　　纪清没听清：“什么？”
　　贺离急忙摇摇头：“没什么，吃饱喝足了，你陪我去看斜阳吧？”
　　纪清朝他递出一只手：“好。”
　　那天的斜阳很红，染透了半边天，落日余晖下，纪清的侧脸好看到不似人间能配得上，有那么一瞬间，贺离觉得那就算是一生了。  。
　　去给贺太后扫墓那日，宫里果然没什么动静。贺离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衫在将军府露了脸。
　　贺家冢修在将军府的后山上，先帝因为这事儿还与贺老将军吵过一架。先帝认为墓地不应该修在府里，不吉利，贺老将军却说那时跟他生死与共的兄弟，许多人跟他征战半生，无儿无女，死后也没个去处，将坟冢立在将军府里总比葬在别处强，以后回来还能顺带看看他。先帝劝说无果，最后把将军府后的一片荒山也赐给了他。
　　贺离听贺老将军将其这段往事时尚年幼，但今日再踏进这片坟地时竟然还能一字不落地想起来，甚至连贺老将军当时的表情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纪清诧异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你笑什么呢阿离？”
　　贺离连忙收敛了笑意，摇摇头道：“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一年没来，贺太后墓碑旁也长了许多杂草，贺离蹲下身，拔出腰间的短刀一言不发的清理着，纪清见状也蹲下了身，只不过他今日没佩刀，于是便直接上手将那些杂草连根拔起，一时不慎，手被锋利的草叶划出了一个大口子，鲜红的血滴落在地。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纪清伸手拉住贺离：“阿离，我感觉不太对。”
　　贺离停下手上的动作，回过头道：“什么不太对？”
　　纪清摇摇头，松开了贺离，只是感觉罢了，他不敢轻下论断。
　　“纪爱卿？”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声音算得上温和，但让让人不寒而栗。
　　纪清木讷地转过身，端端正正跪下：“见过陛下。”
　　宋端：“平身，纪爱卿怎么在这儿？你旁边这位是？”
　　纪清站起身，垂着头，趁宋端不注意用余光瞥了瞥贺离，对方身形僵硬，手里还拿着短刀，一动不动地愣在了原地。
　　纪清面色淡然：“贺太后乃一代贤后，微臣对贺太后景仰非常，葬在此地无人祭奠不免凄凉，臣便来了。身旁这位乃微臣的一位挚友，随微臣来给贺太后扫墓。”
　　宋端今日着了一身素色衣袍，低调非常，身边也没带大臣和多余的守卫，随行的只有一个齐铮，应当是私下来的，好不容易得了半日闲，心情看上去还不错，笑意盈盈道：“哦？挚友？姓甚名谁啊？为何不参拜朕？”
　　纪清脱下身上的披风盖在了贺离身上，轻声道：“祈安，这是陛下，行礼。”
　　贺离屈膝跪下，捏着嗓子道：“草民见过陛下。”
　　宋端看着纪清的动作，眯了眯眼：“爱卿这是何意？你这位挚友朕见不得吗？”
　　纪清伸手揽住贺离，轻轻捏了捏对方的肩，示意他不必紧张，随后又不卑不亢道：“陛下有所不知，祈安这两日生了疱疹，丑陋非常，我将他的脸盖住一是怕惊了陛下，二是怕他将这恶疾传给陛下，还请陛下见谅。”
　　宋端看了看两人的小动作，颇有些暧昧地笑了笑：“纪爱卿对你这挚友倒是疼爱得紧。”
　　纪清垂下头：“陛下说笑了。既然陛下来了，微臣再在这儿待着也是多余的，就先告退了。”
　　宋端点点头：“行，你们走吧。”
　　走到出口时宋端突然开口唤道：“阿离。”
　　贺离心中一惊，以为是暴露了，转身就要上前揽下罪责，纪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小声道：“别轻举妄动。”
　　纪清定了定神，大声应道：“陛下在唤谁？”
　　宋端转过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什么，朕只是看着石碑上那名字，有些想念朕那个调皮的弟弟了，随便唤了一声。”
　　纪清躬身道：“那臣就不打扰陛下睹物思人了，臣告退。”
　　宋端没说话，挥了挥手。
　　纪清赶忙拉着贺离落荒而逃，一刻也不敢再耽搁。一口气奔出那条街，纪清带着贺离藏进了一条无人的巷子。
　　贺离满手是汗，紧紧抓着纪清，一颗心狂跳不止。
　　纪清轻轻拍着贺离的背：“别怕，我在。”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比谁都害怕，他死了不要紧，只怕贺离有一点差池。
　　“嘘。”贺离耳朵一动，松开了纪清。
　　纪清立马屏住呼吸，凝神细听，只可惜这大清早街上吵吵嚷嚷，什么也听不清。
　　贺离不知听到了什么，拉住纪清便往巷子深处钻去，措不及防在巷子里撞上了一个人。
　　齐铮面无表情，抱着刀站在巷子中央：“煜王殿下，纪大人。”
　　纪清冷了神色：“你若还想活着从这走出去，就收回你那称呼。”


第一百零二章 
　　齐铮依旧面无表情：“纪大人不必如此警惕，我不是陛下，不会为难煜王殿下。”
　　纪清伸手环住贺离的腰，从贺离腰间拔出了那把短刀，正要动手却被贺离止住：“鹤鸣，不用。”
　　贺离抬手，缓缓揭下披风：“是我。”
　　齐铮点点头：“您没事就好，我回去复命，你不是煜王殿下。”
　　纪清侧目：“这是什么意思。”
　　齐铮垂首：“陛下心中生疑，但不好当面驳纪大人面子，派我跟着二位，确认身份。”
　　贺离拱手：“多谢。”
　　齐铮也躬身一礼，转身就要离开，却被贺离叫住：“齐铮，你方才怎么就那么确定是我？”
　　“陛下认你是在于衣袍，卑职认你是在于风骨。煜王殿下，你当真是一点儿没变，告辞。”齐铮头也不回道。
　　纪清轻笑一声：“亏他还是你哥。”
　　贺离盯着齐铮的背影出神，半晌，点了点头道：“鹤鸣，我们回去吧。”
　　扫墓没扫成，还差点暴露了行踪，贺离心里是多少有点郁闷的，不过好在他一向心大，回到纪府不多时心情又好了起来。
　　纪清今日休沐，得了闲便时时刻刻与贺离呆在一起，二人坐在凉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地上铺了竹席，放了软垫，贺离懒洋洋地趴在纪清腿上，一动不动。凉风习习吹进亭间，贺离盯着水上的波纹发了片刻的呆，叹了口气。
　　纪清放下手里的书卷，伸手拿起一颗葡萄，剥了皮送进贺离口中，“叹什么气啊？”
　　“没什么。”贺离摇了摇头，一口咬住那葡萄，汁水溅了纪清一手。
　　纪清擦了擦手，安慰道：“等你走那日我们再去，让娘亲看看身着甲胄的阿离。”
　　贺离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纪清莞尔一笑，又拿起了桌上的书，道：“你猜。”
　　“要我说啊。”贺离翻了个身，仰头看着纪清，“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纪清轻笑一声：“你说是就是。”
　　贺离看着纪清上下滚动的喉结，手痒的不行，伸出两根手指在上面摸了摸。
　　纪清微微低头：“做什么？”
　　贺离没搭话，手指往上探去，在纪清下巴上挠了挠。
　　都是些小动作，纪清也就没在意，抬起头接着看书，不料贺离变本加厉，直接伸手捏住了纪清的脸颊。顽皮这一下让贺离很是开心，笑得像个无法无天的熊孩子。纪清对此也只是微微一笑，心说自己的人还不是只得惯着。
　　只是可怜了袁熙，一进湛露园就毫无防备的看到了这一幕，恨不得当场把眼珠子挖出来。袁熙是极少数能不用跟纪清打招呼直接进出湛露园的人，当然仅限于院子和偏堂，即使只是这样也着实是为袁熙提供了不少便利，但就此刻，他巴不得把这便利掰下来塞别人手里。
　　纪清见袁熙进来，神色自然地拉下贺离的手，温声道：“好了阿离。”
　　贺离被桌子挡住了视线，没看到站在亭子边呆若木鸡的袁熙，不情不愿地收回手，撑住手肘起身揽住纪清的腰，随后微微仰首堵住了他的唇，片刻退开半寸，轻喘着气，道：“捏一下都不行，小气。”
　　纪清不语，似笑非笑地看着贺离。
　　袁熙默默咽了口唾沫，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贺离却还没闹够，伸手就要扯开纪清的腰封，被纪清一把捏住：“阿离。”
　　贺离勾唇，凑近道：“怎么了？”
　　纪清伸手捏住他的后颈将人按进了怀里，在他耳边轻声道：“袁熙在后边。”
　　“你骗谁呢。”贺离不信，挣脱纪清的怀抱，笑着转过身，脸色顿时一变，“啊！纪清你个王八蛋！”
　　纪清笑出了声，指了指对面的软垫：“袁熙，你站着干嘛？坐。”
　　袁熙尴尬的无地自容，伸手抵住鼻尖干咳了一声。
　　贺离脸红地几乎快要滴出血，强撑镇定给袁熙打了个招呼：“袁公子好久不见。”
　　袁熙此时已经无法直视贺离了，低下头干巴巴道：“好久不见。”
　　贺离已经在心里问候了纪清一万遍，最终还是没忍住给他飞去了一个眼刀。纪清眼角眉梢都是收不住的笑意，清了清嗓子勉强绷住了没有笑得太猖狂。
　　“幸苦你了袁熙。”
　　“没事。”提起正事，袁熙总算没那么尴尬了，顺势将手上抱着的木箱子放在了地上，“就是不知道合不合身，贺公子，你试试吧。”
　　贺离探出脑袋：“什么？”
　　纪清指了指木箱子：“你自己看吧。”
　　贺离点点头，整了整衣服站起身，走到袁熙身边蹲下来打开了箱子，里面是一整套银光闪闪的甲胄。
　　贺离惊呼一声，转头道：“这是给我的吗？”
　　纪清笑着点点头，“去试试吧，看看合不合身。”
　　“好！”
　　看着贺离抱着铠甲跑远，纪清才收回了视线，也敛了笑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袁熙支着下巴，戏谑道：“怎么了？舍不得啊？”
　　纪清抬眼，并没有说话。
　　袁熙笑了笑：“舍不得就不放他走了呗，将他锁起来，以你的本事，他就是长了翅膀也逃不掉。”
　　纪清微微一笑：“他是凤凰，不是金丝雀。”
　　袁熙啧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抓了几颗葡萄塞进嘴里，“矫情。”
　　纪清睨他一眼，道：“怪不得没有姑娘想嫁给你。”
　　袁熙急了：“师哥，你要是这么说话我们师兄弟情分就尽了啊，我这是宁缺毋滥。”
　　说话间，贺离已然披上盔甲走了过来，手上抱着头盔，铁甲银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头发高高束起，眉眼间英气十足，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好一派英姿飒爽！
　　袁熙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竟是被贺离身上气势震住了，纪清看得呆了，讷讷道：“袁熙你看，这样的人，换做是你，舍得关起来吗？”
　　袁熙也看呆了，愣愣地点了点头，道：“舍不得。”
　　贺离大步走到跟前，兴致勃勃道：“什么舍不得？”
　　纪清朝他笑了笑：“没、没什么，合身吗？”
　　贺离点点头：“当然合身，鹤鸣，你有心了，我都没考虑到要准备铠甲，本想着去祖父那儿了随便找一套的，现在不用了。”
　　纪清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有我在，你不必事事都那么随意将就。”
　　袁熙一听这话霎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儿呆下去了，于是抖抖衣袍站起身：“行了师哥，这铠甲合身就好，省得我还得再跑一趟，我还有事儿要忙，就先回去了。”
　　贺离放下头盔，拱手道：“今日有劳了。”
　　袁熙摆摆手：“没事，贺公子客气了，告辞。”
　　“慢走。”
　　目送袁熙离开，贺离兴高采烈地转过身：“怎么样鹤鸣？是不是很威武？”
　　纪清双眼含笑，极认真地点点头：“气宇轩昂，举世无双。”
　　听他这么说，贺离立马得意了起来：“嘴真甜。”
　　纪清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黯淡了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迟钝如贺离，但他再怎么迟钝也不可能觉察不到纪清情绪不对。略一思索他就能知道事出何因，于是他张开手臂道：“鹤鸣，你过来，我抱抱你。”
　　纪清没动身，轻轻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递到唇边喝了下去，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沓，再抬首，双目已红透。
　　贺离愣了愣，上前两步紧紧搂住了他。
　　铠甲寒冷似坚冰，但怀中的人却是温热的，贺离的手臂越收越紧，恨不能将此人融入骨血，永不相离。
　　纪清很快便收敛了情绪，，从贺离的怀挣脱了出来，笑道：“阿离这手劲儿是越来越大了，脖子都快被你勒断了。”
　　贺离松开他，坐在了软垫上：“哪儿那么夸张。”
　　纪清给他剥了一颗葡萄递到嘴边：“不夸张，试完合身就脱了吧，天太热了，闷着难受。”
　　“哪有那么娇气，来日上了战场是要日日穿着的。”话虽这么说，贺离还是乖乖将铠甲卸了下来。
　　“对了阿离，要走时我带你去给十三爷拜个别。”
　　贺离想了想，道：“理应如此，我的弑魂枪还是十三爷赠予的呢。”
　　纪清点点头，伸手又将人拉过来揽进了怀里。
　　“舍不得我啊？”贺离在他怀里仰起头。
　　纪清垂眸：“嗯。”
　　贺离莞尔一笑：“我也舍不得你，要不你像袁熙说的那样，把我锁起来吧？”
　　“嗯？你听到了？”纪清有些诧异。
　　贺离点点头，道：“没听真切，只听到袁熙说了这么一句，锁不锁？”
　　“不锁。”纪清果断道。
　　“为何？”贺离有些好奇了。
　　纪清勾起唇角：“那还是你吗？”
　　贺离想了想，如实道：“我也不知道，但要是跟你锁在一起，好像也不是不行。”
　　纪清喟叹一声，淡淡道：“等以后吧，等你心里没了天下百姓，没了大漠孤烟，没了塞外白雪，没了吹角连营，等你卸甲归田，了却志向，等你心里只剩我一个人。”
　　贺离垂眸：“鹤鸣，对不起。”
　　纪清笑道：“道什么歉啊阿离？你不欠我的，我尊重你是我的选择，与你何干？你堂堂八尺男儿，风华正茂，又有雄才大略。我怎会忍心将你困于这深宅大院？从第一次带你下江南时我就决定了，要让你走遍这万里河山，不管是我陪着你还是你自己，无论你将来要去哪儿，做什么选择，我都会不遗余力的支持你。你熠熠生辉时，我就隐于光下。”
　　贺离被他言语间的坚定震撼到了，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终于从唇缝间蹦出两个字，“谢谢。”
　　“你也不用说谢谢。”
　　“好，我不说谢，鹤鸣，你且等我，待我帮我祖父平了东胡之乱，我就待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了，你想看山川湖海，大漠长河我便陪你去看，你若想寻个安稳的归处，我们就待在俞都哪也不去，彼时你就算是想将我困于深宅大院我也绝无怨言。”
　　纪清笑了，笑容灿烂如霞光，他轻声道：“一言为定。”


第一百零三章 
　　一晃便过去了数日，转眼刘子建的婚期就快到了，碍于身份，纪清提前两日派人将流月接到了他自己的别处的宅子里，只是派了几位嬷嬷过去照顾，还为专门她定制了一顶头冠作为新婚贺礼。
　　因着这桩喜事，贺离这几日心情都很好，进进出出的脸上始终挂着笑。
　　刘子建这几日忙着婚礼当日的事宜，贺离作为他最好的朋友，虽不能光明正大的露面，但也心甘情愿地戴着面具为他忙前忙后，远在兖州的李竹轩听了这一喜讯也不远千里托人为他带了贺礼回来——一柄玉如意，虽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但千里送鹅毛尚且还礼轻情意重，刘子建为此很是感动，嘴上碎碎念着李竹轩还惦记着他，算他有良心。
　　贺离对此苦笑不得，说他都要成婚的人了，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
　　刘子建没请多少人，都是些平日礼交情还不错的富家子弟。
　　婚礼当日傍晚，一群人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吵吵嚷嚷地从刘子建的小院围着花轿闹到了纪清的别苑，刘子建骑在马上，一身红色婚服衬得他气宇轩昂，仪表堂堂。
　　贺离戴着面具，穿了一身青碧色的衣裳走在人群的最后头，满眼笑意地看着刘子建。十里长街，承不下新郎官此刻春风得意。
　　一行人很快走到了别苑，贺离上前几步，带着刘子建走到了正门前等待。
　　正对着大门的大堂门轻轻打开，流月凤冠霞帔坐在堂前，纪清轻轻为她盖上盖头。转过身示意刘子建进来。
　　今日是刘子建与流月的大喜之日，纪清不能像往日一样穿得寡淡，于是穿了一身浅紫色的纱衣，头发简单的束起，即使这样，也是非同一般的好看。
　　眼见新郎官来，纪清伸出手，让流月将手搭在手肘上，缓缓朝大门走来。到门前才缓缓停住了脚步
　　“吉时已到，新郎官，背着新娘上花轿吧？”
　　刘子建一双眼一直黏在流月身上，纪清一开口才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急匆匆地点点头，道：“哦、哦！好，马、马上！”
　　说着便手忙脚乱的挽起袖子蹲下身，倒真像个毛头小子，让贺离依稀看见了些他以前的模样。
　　这慌乱无措模样逗得在场的人哈哈大笑。
　　贺离戏谑道：“你这两天不是将这流程熟悉了好多遍吗？怎么还这么慌乱？”
　　刘子建背起流月往花轿走去，边走边道：“好不容易娶到心上人，一时失了方寸，换你你不慌乱？”
　　贺离伸手抵住鼻尖，笑了笑，没说话。
　　“欸？这位小公子我怎么没见过？为何戴着面具啊？”贺离走在刘子建身边，饶是再低调也引起了别人的注意，这不，一公子哥儿立马凑了上来。
　　贺离礼貌地笑笑，应道：“我是新娘子那边请来帮忙的，公子自然没见过。至于为何戴着面具，自然是不方便露脸了。”
　　那公子哥儿拿着手里拿着折扇，在贺离肩上敲了敲：“原来如此啊，公子叫什么呢？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认识一下？”
　　贺离瞥了一眼自己肩侧的扇子，伸手帮着刘子建掀开轿帘，回头应道：“在下。纪祈安，认识就不必了，公子并没有想让我结交的欲望。”
　　那公子哥儿听到后一句，悻悻地摇着折扇离开了。
　　刘子建将流月放进了花轿里，转过身笑道：“纪祈安？”
　　贺离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快上马吧，别误了吉时。”
　　听他这么说，刘子建强压下一颗八卦的心，赶快翻身上了马。
　　贺离转身退出人群，晃到最后找纪清去了。
　　纪清见他过来，伸出一只手牵住了他：“累不累啊？”
　　贺离靠在他身边，摇了摇头：“不累，我挺高兴的。”
　　纪清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不累就好，我们快跟上吧。”
　　贺离颇有些不满的嘟囔道：“这不是走着呢嘛？”
　　纪清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道：“走这么慢，怕是待会儿跟不上了。”
　　贺离闻言直接停住了脚步，抱怨道：“我走不动了。”
　　纪清跟着停下脚步，思索片刻，将人直接拉到了背上，“不早说，我背你就是了。”
　　“哎、纪清！”贺离被下了一跳，“这大街上呢。”
　　纪清微微侧头：“怕什么，你戴着面具的。”
　　贺离转念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于是便止住了挣扎，老老实实地趴在了纪清背上：“行吧。”
　　正好有些累，巴不得不用走路，此时正好。
　　贺离垂着脑袋，小声道：“你今日穿得真好看。”
　　“往常穿其他的不好看么？”纪清反问。
　　贺离想了想，认真道：“也好看，只是今日多少有些新鲜。”
　　“今日是人家的大婚之日，我要是穿一身白，多少有些不妥当。”
　　贺离将下巴抵在他肩上，轻笑出声。
　　不肖他开口，他一笑纪清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无奈道：“你呀你。”
　　二人不远不近地跟在接亲的队伍后边，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一路跟到了小院，此时太阳已落了山，恰好到黄昏。刘子建背着流月到了正堂，牵着流月的手跨过门槛站定于堂前。
　　刘子建给他爹带去了消息，只可惜刘延心里还有气，没来，一对新人也无高堂可拜，空留了两把椅子。
　　刘子建眸中失落一闪而过，伸出一只手紧紧牵着流月。
　　纪清站在一侧看着这两位新人，目光是难得的柔和。
　　“一拜天地。”
　　刘子建牵着流月转过身，对着漫天霞光跪下，俯首一叩。
　　“二拜高堂。”
　　二人对着堂前香案又是一叩首。
　　“夫妻对拜。”
　　一双新人站起身，俯身一拜，成了玉树临风与沉鱼落雁，此后一生一世一双人，他日瓜瓞绵绵，永不相离。
　　“送入洞房。”
　　众人发出一阵欢呼，拥簇着一对新人往卧房走去，一群年轻人下手没个轻重，而刘子建自始至终都将流月护在怀里。
　　将新娘子送进新房，刘子建立马出来转身合上了门。
　　“过了今夜，我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往后可不能再跟着你们鬼混！今晚诸位要喝多少我都奉陪！”
　　“爽快！”
　　“喝！”
　　来人不多，于是就只是在院子里放了几张大圆桌，上面摆了些酒菜，众人纷纷倒了酒去灌起了今日的新郎官儿。刘子建倒是说话算话，来者不拒，跟喝水似的往下灌。
　　纪清坐在厅堂里，看着院子里一片吵吵嚷嚷，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说子建他这么个喝法能撑多久？”贺离支着下巴看着院儿里的刘子建，若有所思道。
　　纪清摇了摇头：“不知道了，要看他酒量怎么样了。”
　　贺离瘪了瘪嘴，道：“他酒量一般。”
　　纪清笑了笑：“不知道待会儿新娘子让不让他回房睡。”
　　贺离哈哈一笑：“流月还是挺善解人意的，新婚之夜，应当不会把他关在门外吧。”
　　纪清低头抿了一口茶：“但愿如此。”
　　贺离想了想，站起身道：“我还是去替他挡几杯酒吧，待会儿我喝醉了你带我回去。”
　　纪清抬眼看了看门外的刘子建，点了点头：“行。”
　　得到应允，贺离很是高兴，俯身亲了亲纪清的额头：“你可真是善解人意。”
　　纪清微微一笑：“行了，快去吧。”
　　贺离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去，刚到堂屋门口就看见了大门外闪过一个人影，他垂眸思索片刻，一掀衣摆追了上去。
　　只是门外已经不见了人影，贺离不死心，接着往巷子里追了两步，不出所料看到了巷子里正有一个人往外跑。
　　贺离停住脚步，唤道：“刘伯伯。”
　　那身形顿了顿，随即转过了身，正是刘延。
　　贺离上前两步：“刘伯伯为何不进去。”
　　刘延跑得很匆忙，几乎是落荒而逃，衣衫都在墙上蹭上了灰。
　　贺离扫视一眼，收回目光摘下了面具：“刘伯伯，是我，贺离。”
　　刘延拱手一礼：“草民见过煜王殿下。”
　　贺离摆摆手：“刘伯伯不必多礼，我早已不是煜王了。”
　　刘延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灰：“阿离公子，我今日恰巧从这里路过，还请你不要跟那个逆子提起。”
　　贺离莞尔一笑：“怎么那么巧，恰好这个时候路过呢？”
　　刘延没料到他那么不给面子，一时被堵得词穷了，只得叹了口气。
　　贺离道：“若刘伯伯心里还惦记着子建，大可进去看看他。毕竟是父子，哪有那么多隔夜仇？”
　　刘延叹了口气：“我已将他逐出家门，他执意要娶那个青楼女子为妻，连我这个爹都不认了！”
　　贺离斟酌片刻，开口道：“流月虽出身青楼，但卖艺不卖身，心地善良，于子建而言又是心之所向，尚算良配，刘老伯真的不必太意出身。”
　　刘延眉头紧蹙，拂袖道：“你不必替那女子说好话！我不可能让青楼女子进我刘家的门！”
　　“行吧，我言尽于此，先进去了，刘伯伯慢走。”贺离见他不听劝也不欲多说，毕竟是别人的家事，说多了也不合适。说完重新戴上面具便转身离去，心里还惦记着得去替刘子建挡酒呢。
　　刘延叹息一声，也转身走了。
　　回到院子里，刘子建已经被灌得有些神志不清了，贺离上前两步搀住他，将人扶着坐在了桌上，道：“别灌他了，真醉了新娘子怎么办？我替他喝。”
　　一群公子哥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举起酒杯就递到了贺离面前。贺离一一接过饮下，趁他们倒酒的功夫两巴掌将刘子建拍醒了过来：“子建，别睡了，去陪新娘子，别让人家久等了。”
　　刘子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大喊道：“喝！”
　　“喝个屁喝！”贺离抬手就是一巴掌，“快滚！”
　　刘子建迷迷糊糊地点点头，推开众人便往房里走。
　　“流月是我的夫人了。”
　　“是，是你夫人了，你快进去吧。”贺离将他搀到门前，打开门将他推进去，“流月姑娘！桌上有醒酒汤，你给他喂下去，这外边儿有我在。”
　　“好，多谢公子。”
　　将刘子建送回房里，贺离又回到了桌边，那群人还没喝够，贺离只得陪着喝，这一陪，就陪到了月上中天。
　　贺离醉的不省人事，最后唯一清醒着的纪清派人来收拾了残局，顺便将醉成一滩烂泥的贺离扛回了纪府。
　　回到湛露园，纪清摘了贺离脸上的面具，又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贺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昏黄的灯光映在纪清身上，贺离勉强撑着胳膊起身，双手勾住纪清的脖子献上了一个吻：“辛苦你了鹤鸣。”
　　纪清停下手上的动作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不辛苦。”
　　贺离看着那张好看的脸，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心说果然美色迷人心智。他恍恍惚间听见自己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啊？”
　　纪清很明显愣了愣，良久，轻轻将贺离放在了床上，“我们会成亲。”
　　贺离没听真切，迷迷糊糊道：“什么？”
　　“我们会成亲。”
　　我们会成亲，但你我皆是男子，所以不论嫁娶。我会尊重你，敬你，爱你。


第一百零四章 
　　九月已过半，贺离北上的事也提上了日程。
　　他自己向来不是个操心的命，大大小小的事纪清早都替他安排妥当了。
　　很快就到了该离开俞都的日子，贺离收拾好东西，身着戎装又去了一趟贺家冢，只不过不同的是这次纪清没陪在他身边。
　　贺离顺利的进了将军府，在墓碑前端端正正地跪下给贺太后磕了三个头，驻足良久，随后拿起地上的头盔毅然决然地往外走去。
　　一人一马很快就出了俞都城，走到城外时贺离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突然有了一种解脱了的感觉，此后山高水远，无人能再阻止他做自己想做的事。只是遗憾身边再无一人会细心照料他了。
　　贺离望着高大的俞都城墙，心中满是怅然，他其实很想要纪清来送送他，但到临走都没有开口，纪清也不知是不愿还是不能，知道今天他要走还早早跑去上朝了，明明不赶时间，还是连为他耽搁一刻都不愿。又或许是因为心中过于不舍，实在是没能鼓起勇气来送别。
　　他停在城门外，像是在与这生活了快二十年的俞都进行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告别，又像是在等谁。
　　半晌，贺离叹了口气，狠下心扯了扯缰绳转过了身。正要走时突然听到了一阵马蹄声，有人在身后唤他道：“祈安！”
　　能这么唤他的，只会是纪清。
　　贺离心中狂喜，迫不及待停了下来，双眼顿时又有了神采，欣喜道：“鹤鸣！你怎么来了！”
　　纪清身上还穿着朝服，飞身下马奔到贺离跟前，仰头道：“抱歉，是我不对，这次来迟了。”
　　贺离摇摇头，眼眶渐渐有些红了：“你来了就好，不迟。”
　　纪清紧紧拉住他的手，红着眼嘱咐道：“此去经年，你记得照顾好自己。”
　　“好，你也是，记得照顾好自己。”
　　纪清点点头：“你放心吧，我知道。”
　　贺离仰头，将泪水忍了回去，待眼里红痕褪去，这才低下头，俯身轻吻了纪清。
　　纪清松开了他，退后一步：“你去吧，阿离。”
　　贺离收敛了情绪，笑着道：“我走了，你在俞都待着可不许背着我招惹些什么小妖精。”
　　纪清被他逗笑了，轻声道：“怎么会？”
　　贺离直起身子，故作轻松地冲纪清笑了笑：“好啦，我走了。”
　　纪清点点头，挥了挥手，转身对身后的几名汉子道：“你们几个，跟着贺公子，既要跟着去就给我保护好他。”
　　贺离转过头看了看，疑惑道：“怎么回事儿？”
　　纪清解释道：“是你在允城时带回来的那个郑冲，找到我说你对他有知遇之恩，要誓死跟随你。”
　　“原来如此，跟着就跟着吧，无碍。”贺离点了点头，转过头喊道：“跟上。”
　　纪清挥挥手：“好了阿离，你走吧，我得回去了。”
　　贺离点头：“我走了鹤鸣。”
　　“嗯。”
　　纪清是从大殿里当着宋端和文武百官的面跑出来的，生怕迟一刻就贺离就已经走了，等送走贺离，他得回去请罪。
　　贺离带着人策马离开，纪清立在城门下目送他远去，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才转身回了城里。好在宋端一向器重纪清，并没有重罚他，只是意思了一下赏了他二十大板，此事就算了了。
　　贺离这边带着人与秦泱会合后便直奔西北。五千多人的队伍，边走便沿路收拾一些地方的山匪与摸进关内的小支东胡兵，边走边练兵，三个多月下来，这原本毫无干系的人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相互称兄道弟。贺离也混迹其中，自然而然地与将士们打成了一片。
　　秦泱毕竟是山匪出身，一女人与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打起交道来也是毫不含糊，但在外行军，女子与一群男人待在一起还是多有不便，于是贺离单独为秦泱设了一帐。好在秦泱身手极好，有些真功夫在身上，原本不服气她的人贺离安排着与其打了一场，全都心服口服，整个兵团也越来越有样子。
　　一行人白天行军，晚上走到哪儿便将营帐扎在哪儿，燃起篝火。除了巡防的将士众人便聚在一起聊天。一群汉子由天南聊到地北，一会吹起自己的雄心壮志，情不自禁地举酒高歌，一会儿又说到身世凄凉，被大魏的轻武风俗逼到抬不起头来，不禁潸然泪下。
　　贺离屈膝坐在一旁面带微笑的听着，手里抱着一小坛从俞都带来的寒心，小口小口地喝着。
　　“小贺不厚道啊！有酒自己藏着喝！”
　　因为贺离年纪要小他们很多，平日里又很随和，将士们私下里都习惯叫他小贺。
　　贺离闻言笑了笑，应道：“剩的不多了，不够分，等改日进了城，我请兄弟们喝好的。”
　　那汉子质疑道：“你莫不会诓我们吧？”
　　另一人立马反驳，“怎么会？你看看小贺，也不是缺银子的人啊。不过我是想不通，这细皮嫩肉的公子哥，为何要上赶着来吃这行军打仗的苦啊？”
　　贺离挑了挑眉：“细皮嫩肉？”
　　那大汉哈哈一笑：“不是吗？”
　　秦泱轻笑一声，调侃道：“你这样的来十个都不够他打。”
　　“秦姑娘此话当真？那我倒是真想试试了！”
　　贺离放下酒壶摆摆手，站起身：“来！”
　　那汉子撸起袖子，退后一步，蓄力扑了上来，贺离侧身从那大汉胳膊下闪过，抬腿在他屁股上补了他一脚，那人就这么飞出数步远，然后直愣愣地扑在了地上。
　　贺离上前伸手拉起来：“还来么？”
　　那人反手捂住屁股，摆摆手道：“不来了。”
　　“行。”贺离点点头，重新坐下。
　　秦泱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笑道：“跟你说了你不信，这下倒好，你那屁股墩儿估计得疼好几天了。”
　　那大汉艰难地坐下，嘴里骂骂咧咧道：“你还搁旁边儿看热闹呢。”
　　秦泱毫不客气地回道：“劝你你不听，这会儿反倒怪起我来。”
　　汉子自知理亏，抿着唇不搭理他了，转头对贺离道：“小贺这是吃什么长大的？看着弱不禁风，这力气倒是挺大。”
　　贺离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我也不清楚。”
　　汉子瘪瘪嘴，不说话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委屈起来着实是不怎么好看，反倒显得有些滑稽。逗得秦泱笑得前仰后合。
　　贺离垂眸，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地图：“明日就能抵达函谷关了。过了函谷关我们直奔兰城，去找贺老将军会合。”
　　秦泱收敛了笑意，凑到了贺离旁边：“直接去？”
　　贺离点点头：“直接去，兰城那边目前尚算安稳，先找老将军给咱们个编制，否则就算是散兵，来日兄弟们立了军功升不了官。”
　　那汉子在一旁听着，瞪大了眼道：“小贺说的是哪个贺老将军？”
　　秦泱回头道：“大魏能有几个贺老将军？”
　　汉子咽了口唾沫：“赤、赤翼军那个吗？”
　　秦泱道：“废话。”
　　那汉子一脸不可置信，小声嘀咕道：“贺老将军…小贺…你们是一家人？不对啊，我记得贺老将军没有儿子啊…”
　　“没有儿子有孙子啊，我是他外孙。”贺离笑着解释道。
　　那汉子更震惊了，大声道：“贺老将军的外孙应该姓宋啊！姓宋的不是皇帝就是王爷，你骗谁呢！”
　　贺离扶额，苦笑道：“你这是忘了还有一个去年刚被贬的煜亲王了吗？”
　　那汉子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不大清楚这件事儿。要说贺怀周老将军的威名在大魏可称得上是人尽皆知，贺老将军有一个独女嫁给了宋氏皇族这事儿也是人尽皆知。煜王殿下被贬为白身这事儿在俞都城也是掀起了轩然大波，至于改成了什么名字，人去了哪儿，倒是没几个人知道。将门出身，独自一人拉起一支军队然后北上抗胡，似乎也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儿了。
　　那汉子直愣愣地坐在篝火边，花了小半个时辰理清了里面的弯弯绕绕，勉强接受了自己天天‘小贺小贺’叫着的人是曾经那个在雍州名动一时的煜王殿下这个事实，讷讷道：“那我们以后还可以叫你小贺吗？”
　　贺离望着明亮的火堆发了半晌的呆，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么一句，回过神道：“什么？”
　　那汉子弱弱地重复一遍刚才的话，贺离点点头，道：“当然可以，你们还像以前一样，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那汉子点点头，急匆匆地跑了。
　　贺离对此很是纳闷儿，转头道：“怎么了？他为什么跑了？”
　　秦泱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
　　“知道了这么一个惊天大秘密，估计是跟兄弟们炫耀去了，说不定你明早起来，大家都知道你是贺老将军的外孙了。”
　　贺离笑了笑，抬头看向天上挂着的一轮寒月，突然觉得很是寂寥。
　　“又入冬了啊…”
　　关外的风很大，又到了隆冬时节， 吹在身上如同冰刀子一般 扎人。要过了函谷关，才算真正置身于战场。战火纷飞，烧毁了关外大部分人的家，百姓拖家带口往关内逃，从前繁荣安宁的边城变成了一片废墟，荒无人烟。
　　沿着边境一路往兰城的方向过去，边境上所有的城池都被战火席卷，几乎都没了生气，横尸遍野，守城军队马不停蹄地打扫着着战场，警惕至极，看样子也是刚打过一场，时刻准备着应付敌人的下一场进攻。
　　贺离见状没带人进城，而是径直从郊外绕了过去，沿长城一线的边境小城都被打成这样，兰城虽然有赤翼军镇守，但必定承受了东胡的大半火力，情况更是不容乐观。


第一百零五章 
　　在隆冬时节行军确实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过了函谷关堪堪十来天贺离才带着人赶到兰城。
　　兰城以北的地方驻守着大批的东胡军，兰城以南有一山名为月牙山，山不算高，但绵延数十里，包裹了大半个兰城，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线。
　　贺离从南方过来，带着人从月牙山翻了过去，却意外发现情况不太对，天气太过寒冷，守城将士们只得稍作休整。兰城城门紧闭，只有小支守城军懒懒散散的来回巡防。月牙山上积了雪，正是极难攀爬的季节，按理来说应当是人迹罕至，贺离却意外发现山路上有一些浅浅的脚印，正慢慢被积雪覆盖，密密麻麻还不少。
　　贺离跨下马，抬手示意众人停住，蹲下身开始仔细查看：“秦泱，你过来。”
　　秦泱也下了马，握着大刀走过来，也蹲下身，道：“怎么了公子。”
　　贺离指了指地上一处，道：“有脚印。”
　　秦泱松开刀把，伸手就要拨开浮雪，贺离伸手挡住：“你一姑娘家家的，手别冻坏了，还是我来吧。”
　　说罢便直接上手拨开了脚印上的雪，已经积了很厚一层，看样子人过去已久了。
　　贺离拍拍手站起身：“你说什么情况下会有这么多人顶着这大雪天爬到这么高的山上来？”
　　秦泱蹙眉思索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会不会是东胡人？”
　　贺离：“八九不离十，东胡人身材比较高大，脚印应当也会中原人大很多，看这情况怕是想绕后偷袭兰城。”
　　秦泱：“那我们？”
　　贺离：“改道，先不去兰城，顺着脚印追上去。”
　　秦泱点点头，转头吩咐众人去了，贺离四处巡视一圈，只觉得事情越发不妙，整个山顶几乎遍布脚印，看样子人数应当不比他们少。
　　“郑冲，你带两个身手好的人从山上绕下去，先进兰城报信。”
　　“是！”郑冲知道事情耽搁不得，急急忙忙地点好两个人，带着下山了。
　　“其他人，做好战斗的准备，握紧你们手上的兵器，跟我走。”
　　秦泱匆匆忙忙地赶到贺离跟前：“这样贸然行动会不会不太稳妥？我们只有五千人。”
　　贺离蹙眉道：“现在顾不上稳不稳妥了，人已经走了不短时间，我们若是只顾保全自身而选择绕道而行，兰城很快会腹背受敌。”
　　秦泱闻言也不再劝阻，点点头道：“遵命。”
　　贺离一挥手：“走！”
　　话音刚落，兰城的方向突然响起了号角声。那号角声急促高亢，响彻云霄，在大魏军队里代表着敌人突然进攻
　　贺离飞身上马，急忙带人顺着脚印追了上去。
　　东胡人这是打算来一招声东击西，先正面发起进攻引走赤翼军大部分兵力，再带人背后进攻，不过贺怀周老将军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这点小把戏在他眼里根本都不算什么，但坏就坏在这个天气，雪雾茫茫，兰城地势又很高，一遇到这样的天气基本是什么也看不清。
　　循着脚印下了山便离兰城不远了，离兰城不远不近的地方果然有很多东胡兵，约么是他们的两三倍了，全都穿着白衣服，在漫天大雪中极其不明显，亏得贺离眼力过人，否则便直接从那些人身上踏过去了。
　　不过早晚是要从那些人身上踏过去的，贺离让人停在了山脚下开始分配兵力：“陆奕，你带着一千人从左翼包抄过去，罗冉，你也带一千人，从右侧杀过去。等我这边打起来，将人都吸引过来了你们再杀进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是！”陆奕应了一声，又道：“这要是歼了这些东胡兵，咱们是不是就立了大功了？”
　　“那当然，兄弟们千里迢迢跟我来西北抗胡，我怎么也不能亏待了大家！”贺离勾唇一笑，抬起一只手，往前一指，大声道：“杀了多少人自己算好了，回头提着脑袋来我这兑银子！杀——”
　　此话一出，将士们瞬间士气高涨，提着刀便直接冲了出去。秦泱混在一群大老爷们儿里也丝毫不逊色，手起刀落便取了好几个东胡士兵的人头。贺离更是毫不手软，弑魂枪本就是长枪，贺离臂力极佳，身手又敏捷，平地用起来都得心应手削铁如泥，在马上使起来更是如鱼得水。
　　东胡士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来了一支骑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一会儿便折损了一半。东胡原本的计划也被打破，前方吸引赤翼军的东胡军队迟迟不见后方有动静，便猜到了事情多半是败露了，但此时反应过来已经为时过晚，原本想着前后夹击能一举拿下兰城，再不济也能折了赤翼军一半将士，没想到这下偷鸡不成还蚀把米，白白葬送了近两万的将士的性命。
　　贺怀周这边也很快接到了消息，立马派人出城接应贺离，助贺离剿灭了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胡士兵。
　　这一战打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贺离骑着马停在旷野里，呼了口气暖了暖冻僵的手。
　　“小公子。”秦泱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了一张纸，慢慢走了过来。
　　贺离踩着马镫跳下了马，眉宇间显得有些疲倦，哑声问道：“情况怎么样？”
　　秦泱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纸，道：“东胡一万八千一百二十三人，全歼，我方贺老将军派来支援的人没算在里边，带来的五千一百二十七人，伤八十三人，无亡者。”
　　贺离挑了挑眉：“这么厉害？”
　　秦泱道：“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贺离蹙眉思索片刻：“当时山上带下来的兄弟是一百多人是吧？”
　　秦泱点点头：“不错。”
　　贺离凑近了些，低声道：“你派人私下去查查这五千人的底细，不用全查，随便挑几个就行。”
　　秦泱抬眼看着他：“你是怀疑他们有问题？”
　　贺离摇摇头，微微一笑道：“鹤鸣找的人，不会是想害我，我就想看看那家伙私下里又给我开了多少后门。”
　　秦泱点点头，领了命离开了。
　　贺离转过身骑上了马，大声道：“都小心些！要确认人都死透了！”
　　“是！”众将士齐声道。
　　“阿离！”一道浑厚的声音自身侧传来，贺离应声转过头，是自家祖父。
　　一年多不见，贺怀周老将军头上的白发似乎是又多了些，看着也苍老了许多，但此时身着甲胄骑在马上，还是那般威风凛凛。
　　贺离扯了扯缰绳调转了马头，欣喜道：“祖父！”
　　声音明亮，如同清风芥月，还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少年意气。人如其声，贺离一身铠甲，手握长枪，骑着马立在雪夜里，脸颊上还有几道血痕，银袍上也沾着血，发丝有些许凌乱。
　　贺怀周看着自家孙儿，越看越满意，称赞道：“阿离这倒真有些少年将军的样子了。”
　　“祖父过奖了。”贺离骑着马走近，将方才才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了贺怀周身上。
　　贺怀周一笑，欣慰道：“懂事了不少。”
　　贺离垂下头，笑道：“纪清教的。”
　　“离京有两三个月了吧？给他写封信带回去吧。正好这次东胡突然进攻我得给陛下写封奏折，顺便悄悄给你送回去。”
　　贺离眼睛一亮，道：“这行得通吗？”
　　“怎么不能？”贺怀周笑了笑，带着贺离往城里走，“走吧阿离，我先带你进去，你初来西北就立了大功，这下我看军中还有何人敢不服你，老夫这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贺离有些诧异，反驳道：“祖父这话说得太早了，您怎么就敢肯定我这不是运气呢？”
　　贺怀周哈哈大笑：“是不是运气就要看你往后的本事了，不过祖父相信你不是，我贺家的男儿，怎么都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贺离垂眸，低声道：“我不会辜负祖父的期待的。”
　　“好！”贺怀周赞许地点点头，又道：“对了阿离，进了兰城你可就不能叫我祖父了。”
　　贺离点点头，笑道：“是，贺将军！”
　　贺怀周亲自领着贺离进了兰城，为了不扰城中百姓，赤翼军将营帐扎在了城边的野地里，虽然因为战乱，城中并没剩多少百姓。
　　顺着荒凉的街道一路来到营地，贺怀周径直带着他进了大帐，赤翼军中重要的将领都候在了帐中，见二人进来，都齐刷刷地站起了身：“将军！”
　　“坐！”贺怀周走到最前面，这才转过身，指了指贺离简短地介绍道：“贺离。”
　　贺离站在贺怀周身边，抱拳躬身，“在下贺离，见过诸位将军。”
　　站在贺怀周旁边的那位老将军叫韩珏，是贺怀周的老部下，贺离小时候与他见过，所以与贺离上前算得上熟，笑眯眯地开口打破了僵持：“小阿离长大了，现在算得上是个玉树临风的少年了！”
　　贺离垂眸一笑，拱手道：“韩将军过奖了！”
　　韩珏摆摆手，翘起了二郎腿：“不算过奖，小阿离可从来没上过战场，今日首战就告了捷，立了大功，颇有你祖父当年的风范呐！”
　　贺离不是没面对过这么直白的夸奖，但头一次觉得有些拘谨，毕竟在场这些人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大英雄。
　　贺怀周似乎是注意到了贺离有些不自在，指了指靠近帘边的一个座位，道：“阿离，你坐那儿去吧。”
　　贺离松了一口气，向韩珏老将军道了声谢，乖乖地坐到了贺老将军指的地方。
　　待贺离坐下，贺怀周清了清嗓子，道：“今日东胡在兰城脚下折了近三万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要加强巡防了。”
　　“是。”一名中年将军开口应答，沉默片刻提出了又提出了自己的疑虑，“不过贺将军，兰城沿线都筑了城墙，那些东胡人到底是从哪绕到兰城后面的？要不要好好排查一下兰城的城墙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贺怀周思索片刻，开口道：“阿离是从后面突袭那支东胡军的，可有什么线索？”


第一百零六章 
　　贺离站起身，答道：“禀将军，那支东胡军是从其他城绕道，从月牙山下来的。要加强防守的可不只是兰城。”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脸色都难看至极。
　　贺怀周低下头，沉吟片刻道：“阿离所言不错，只是现在兵临城下，兰城兵力不可过于削弱，没办法分太多人到别处。”
　　贺离上前两步，拱手道：“将军可否让我看看西北一带的兵力图？”
　　贺怀周从手边拿起一张纸平铺在了桌面上，“你来。”
　　贺离大步上前，跪在案几旁认认真真看了片刻，“将军，我自请去襄城。”
　　“襄城？”贺怀周没来得及回答，韩珏反倒先开了口，“小阿离为何要去襄城？”
　　贺离伸手点了点一处，道：“韩将军请看，襄城外不远便是月牙山，东胡军极有可能是从这摸进的兰城，且此地兵力较为薄弱，想来赤翼军并没有重视此地，从而让东胡军钻了空子。”
　　“襄城并不是什么要塞，跟兰城比起来微不足道，不值得耗费过多兵力在那儿。”韩珏直截了当道。
　　“韩将军所言不错。”贺离顿了顿，还是坦言道：“但极有可能因为这微不足道的地方而失了兰城这个要塞，兰城一破，整个兖州就是胡人的囊中之物了。”
　　“何出此言？”韩珏语气不太好，毕竟被一个毛头小子这么说，面子上多少是有些挂不住。
　　“韩将军莫气。”贺离凝神沉思片刻，开口解释道：“贺离经验不如各位将军丰富，见识浅薄，说话莽撞还请各位将军勿怪，但从今日的情况来看，有第一次就可能会有第二次，胡人这次是派了将近两万人从后面绕到兰城后，来日若是派五万人、十万人呢？长城一带已经连失了二十多座城池，咱们兵力本就不如东胡，硬打肯定行不通，唯一可以依仗的就是北境的地势。能守住的城就不要再丢了。”
　　韩珏听他分析完事态，气消了一大半，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可是兰城这边抵抗着大半的东胡兵，实在是分不出兵力来了。”
　　贺离垂眸：“若贺将军放心，就将襄城交给我吧。”
　　贺怀周抬眼：“要多少人？”
　　贺离拱手道：“贺离不要赤翼军一兵一将，我只要我带来的那五千人。”
　　“五千人？”整个大帐瞬间闹嚷了起来。
　　贺离还是垂着眼，依稀听见人群中有人道：“当真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
　　贺怀周开口道：“你可知守兰城的有多少将士？”
　　“赤翼军加上原先的地方守军，约么二十万。”贺离不疾不徐道。
　　贺怀周又问道：“那你可知襄城有多少守军？”
　　“一万。”贺离面不改色。
　　“你只要五千人就够了？”
　　“我带来的五千七百二十七人，够了。”
　　“好！不愧是我贺家的男儿，有胆识！哈哈！好！”贺怀周仰头大笑，声如洪钟，“即日起，贺离与其手下五千一百二十七人悉数纳入赤翼军。明日启程赶赴襄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贺离单膝跪下：“遵命！”
　　贺怀周伸手拉起他，转头对帐中诸人道：“各位今日辛苦了，都下去吧。”
　　“是！”
　　待大帐中人走干净，贺怀周转身看向贺离，问道：“阿离，你怕么？”
　　贺离不解，反问道：“怕什么？”
　　“怕战争，怕死人，怕丢命。”
　　贺离垂眼：“不怕。”
　　“不怕就好。”贺怀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要知道，真正上了沙场，害怕一点用也没有。”
　　贺离撑了个懒腰放松了一下筋骨，懒洋洋道：“要是怕我就不会来了，在俞都有人好吃好喝的给我养着，我闲的没事干跑这来吃沙子？”
　　贺怀周笑骂道：“你个臭小子，怎么跟我说话的？”
　　贺离嘿嘿一笑，“实话实说罢了。”
　　“就你嘴贫。”贺怀周摆摆手，“时辰也不早了，你去看看你手下伤兵的情况吧，我让人给你们安排了住处，先将就一晚吧，明天你们就启程去襄城了。”
　　贺离点点头：“好。”
　　“对了。”贺怀周叫住贺离，“你手下是不是有个小姑娘？”
　　“是啊，怎么了？”
　　贺怀周语重心长道：“一个小丫头不远万里跟着你跑到这大西北来，你与纪清又已经两心相许，对人家没那意思要早些说清楚，别耽搁了人家，早些送回去，这是战场，事事牵扯到性命，不容儿戏。”
　　贺离一脸茫然：“啊？”
　　自家祖父这是误会了什么？
　　贺怀周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非要我说那么直白吗？”
　　“祖、祖父，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贺怀周颇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哦？那是哪样？”
　　贺离扶额，闷声道：“秦泱她是纪清的朋友，原本是平遥的山匪，朝廷剿匪，走投无路了就跟着我来这儿了。”
　　见贺老将军还是一脸半信半疑的模样，贺离又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贺老将军这才算勉强相信了，只是到临走时嘴上还碎碎念着让他莫要辜负了纪清。
　　贺离对此哭笑不得，再看到秦泱时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虚。
　　勉强休整了一晚，第二日贺离便拿上贺老将军的调令去了襄城。
　　兰城好歹是有赤翼军坐镇，尚且算得上完整，襄城虽说是座城，但放眼望去，几乎成了一片废墟。
　　不过贺离原本也没有打算在城中落脚，而是选了在襄城外五里的郊外扎了营。西北的郊外不同于中原，俞都城的郊外是竹林，是满山桃花，是绿树成荫，襄城的郊外则是漫无边际的草原，远远看去还有直上云霄的雪山。
　　正是深冬时节，贺离身上的身上的铁甲被寒风吹得像冰块一样，为了防止自己被冻死，贺离贴心地给自己披了件大氅。
　　冰天雪地，冻得人瑟瑟发抖，营地里立着赤翼军的军旗，火红的大旗在一片白茫茫里格外显眼，贺离站在帐前盯着远处的雪山看了大半天，往手掌里呼了口气，转身进了大帐。
　　大帐里现在只有秦泱一人，正坐在火炉边烤着手，见他进来连忙起身：“小公子。”
　　贺离上前两步：“不必多礼，坐。”
　　秦泱也没跟他客气，大剌剌的一坐，嘀咕道：“这天儿实在是太冷了。”
　　贺离笑道：“是比俞都冷的多，不过就算再冷也不能松懈，东胡人毕竟在北方待了这么些年，没咱们这么怕冷，要时刻提防。”
　　秦泱点点头，道：“好。”
　　“对了秦泱，等开了春，你和郑冲去一趟兖州。”
　　秦泱抬眼看向他，疑惑道：“去兖州干嘛？”
　　说起这事贺离颇有些不好意思，扶额道：“之前高杨苏公子给鹤鸣捎了信，让我路过兖州时把他也带上，我忘了，你去接他一下。”
　　秦泱蹙眉：“他来这儿干什么？”
　　贺离摇摇头：“我不清楚，想来高杨苏公子一代神医之后，来了沙场无非就是救。”
　　秦泱也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道：“行。”
　　一时无话，帐中陷入了沉默，贺
　　离自来了襄城连着好几日都是连轴转的，一时得了闲，盯着火堆发起了呆。
　　“小贺将军——有给你的信！”门外一声呼喊打破了静谧，话音刚落就有人掀开帐帘跑了进来，迎面扑来一阵寒风，吹得贺离打了个冷战。
　　“给我吧。”
　　那小将士急急忙忙地将信递给了贺离。
　　贺离伸手接过，“有劳了。”
　　“小贺将军客气了。”小将士说完又急匆匆地跑了。
　　秦泱好奇地探出头：“纪清给你的？”
　　贺离笑着点了点头，打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也有短短两行字：山遥水远空多梦，纸短情长不尽书。
　　短短十四字，看似词不达意，与思念毫无干系，实则万千情意明明白白，也坦坦荡荡。
　　贺离勾唇一笑，将纸折好放进了怀里。
　　刚将那份视若珍宝的家书揣好，外边又传来了一声呼喊：“贺离接旨——”
　　贺离转头与秦泱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接什么旨？”
　　贺离一掀衣摆站起身：“去看看。”
　　帐外站着的人是贺老将军身边的亲卫，贺离认得，好像是叫金什么来着。
　　“小兄弟，敢问这是什么旨？”
　　那人笑嘻嘻道：“是圣旨，小将军跪下接旨吧。”
　　贺离连忙跪下，脑子里盘算个不停。宋端的旨？他来西北待了不过大半个月，宋端能接到消息想必是贺老将军传的信了，想来应当不是什么坏事。
　　果不其然，宋端知道贺离首战告捷立了大功，再加上贺老将军的极力举荐，当即给贺离封了昭武校尉。
　　贺离没了皇室身份掣肘，如今想入行伍就入行伍，不仅入了行伍，还打了胜仗，宋端对他的忌惮也少了许多，甚至给他封了官。是心中对他彻底没了芥蒂还是怕立了功不给封赏会动摇军心？宋端的心思贺离不得而知，于他而言，只是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他面不改色的接了旨，派人送走了来传旨的人，转身便回了大帐。
　　秦泱跟在他身后进了帐，调侃道：“往后可真得叫你小将军了。”
　　贺离扯了扯嘴角，笑道：“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按理说升官怎么也是个值得高兴的事，贺离确实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在西北官高一位，纪清在朝堂之上便得为他多筹划一分。
　　庙堂险于江湖沙场，动辄牵扯到性命，想要保全自身尚且困难，更何况还要为千里之外的人筹谋。
　　年关降至，在边关不比平日，即使是除夕当日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贺离找当地牧民买了些牛羊，杀了大伙儿一起烤了吃，这个年就算是过过了。


第一百零七章 
　　年前打过那一仗，胡人元气大伤，不知是在休养生息还是在筹谋着什么阴谋诡计，勉强安分了小半年。
　　不得不说，北境的寒冬真的是格外的漫长，不过到了初春时节，只觉得这寒冬再漫长都是值得等的。四月，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漫无边际的草原，清澈的蓝蔓延到天际，寒冬时半隐于浓雾之后的雪山也现了形，美不胜收。
　　景色虽美，贺离却实在没有过多的空闲时间来观赏这美景，立了春贺离便奉命带着两千骑兵顺着长城沿线打了过去，一路清扫扰边的东胡军。
　　东胡发兵实在是太突然，边境守军反应不及，幽州在一夜之间丢了十多座城池，几乎大半个幽州都被东胡抢了去。现如今不止兰城，长城一线都有东胡军队驻扎，只是大批军队要越过长城实在是难度太大，几乎不可能成功，只有兰城不幸稳稳地扎在了长城上，成了进中原的唯一一道关口。
　　贺离沿路打过来，大半个月的时间里，几乎击溃了长城一线大半的东胡军。
　　襄城那边暂时安宁，开春时朝廷从雍州派了十万援军到兰城，因得贺离要外派，其中一万人便被贺老将军派到了襄城。
　　原本贺老将军的命令只是让贺离协助长城一带尚未沦陷城池的守城军击退东胡来犯，算得上是个长期的差事，哪里有需要就去哪里支援，但贺离自己觉得太费事儿，直接带着他那两千骑兵从西北的襄城杀到了雍州北境的煌城，打得这沿线的东胡军队溃不成军。
　　大魏边境守城的军队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将东胡人赶出了长城外数十里。
　　此事毕，赤翼军上下均是对贺离刮目相看，要知道自北境起了战事以来，大魏一直是处于一种被动的形势，原本长城以北的国土几乎被东胡吞了个干净，东胡步步紧逼，大魏却只能步步防守，都是赤翼军匆忙北上应战才勉强守住了要塞。一口气打得东胡军队后撤数十里还是头一遭。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回了大魏，但不知怎的，越传越离谱，最开始还是说“贺老将军的亲外孙，从前的煜王殿下贺离，带领两千骑兵和守城将士将东胡军队打得后撤了数十里”，后来传着传着就变成了“贺离将军带领五百骑兵打退得东胡军队后撤了数十里”，再后来直接变成了“贺离将军孤身一人勇闯东胡军队将其吓退了数十里”。
　　贺离身在边关，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离谱的传闻，都是纪清在俞都听说了之后写信告诉了他。事实上才没民间传得那么神，这一战他打得不轻松，不但不轻松，一不小心受还了伤。
　　贺离在大帐中读完这信被逗得哈哈大笑，这一笑，就被正在给他上药的高杨苏往背上拍了一巴掌。
　　“抖什么抖，再抖就你自己包扎去，趴下去！”
　　贺离连忙止住笑，乖乖地趴回了桌上。
　　“有劳了。”
　　高杨苏没接话，给贺离上好了药，又细细包扎好，拍了拍手，这才道：“伤得不重，只是这几天就别着甲了，先将养两天。”
　　贺离直起腰，活动活动了胳膊，站起身：“行，谢了。”
　　高杨苏垂着头，边收拾药箱边道：“小将军不必客气，我先走了。”
　　贺离挥挥手：“慢走。”
　　刚送走高杨苏，秦泱便直接走了进来，因为方才上药，贺离此时还裸着上身，见秦泱进来立马抓过一件薄衫套上。
　　秦泱自知自己冒冒失失跑进来失了礼，连忙告罪：“小贺将军赎罪。”
　　贺离披好衣服，道：“无碍，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秦泱抬起头，朗声道：“小将军先前差我去查的事有结果了。”
　　“说。”
　　“我挑了十来个人，托朋友私下找到了那几人的来处，都是纪清养在雍州各处府上的私兵。”
　　贺离微微蹙眉：“私兵？他养私兵干嘛？”
　　秦泱垂眼，解释道：“现在的他在生意场上能说得上是一手遮天，要想混到这样光靠本本分分做买卖是不行的。”
　　这么一说贺离立马就懂了。
　　无论是在官场上还是在生意场上总有些勾当是见不得光的，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是需要人来守住的，某些时候动辄牵扯到性命，不管是高官还是富商，只要沾了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与人结仇是早晚的事。轻则受伤，重则丢命。不少富商或者官员都会选择私下养些私兵保命。
　　即使是纪清身手如此，也不得不防患于未然，贺离不难想到，纪清十几岁便白手起家，没混到现在的身份地位时，过的几乎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沉默良久，秦泱倏地开口道：“还接着往下查吗？”
　　贺离勾起唇角，笑道：“你还是太小看鹤鸣了，他能让我查到的必定是他愿意让我查到的，适可而止就行，不深究了，反正他不会害我，我还白得了这么多高手。”
　　纪清固然宠他，但他自己清楚有些时候必须得知分寸，懂进退。
　　“辛苦你了秦泱，你去忙吧，我好几天没出门了，去溜溜马。”
　　“什么？”秦泱蹙眉，“你伤成这样溜什么马？腰上两道大口子不够你折腾？”
　　贺离抬眼看着她，突然觉得这语气有些似曾相识，于是问道：“秦泱，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很像一个人？”
　　秦泱眯了眯眼，没好气道：“我知道你要说我像纪清，但我有什么办法？谁让你你带兵去清扫胡军时把我支去兖州？不带我去就算了，还受了伤，纪清要是知道估计床都不让你下。”
　　贺离对姑娘家还是颇有风度，并未反驳，笑眯眯的听她说完，随后站起身，利落地披上外袍一溜烟儿就跑了。
　　秦泱回过神再追上去时人已经跑没影儿了。
　　贺离远远瞟了一眼，低下头系上腰带，袖扣，拿上长弓和一些套索翻身上了马。
　　“小将军去哪儿啊？”守营的将士看他一身要外出的打扮，有些好奇。
　　“我出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野味儿，带回来给兄弟们加加餐！”
　　“驾！”贺离勾唇一笑，一甩马鞭，那白马便径直冲了出去。
　　“小心啊小将军！”
　　本想着再不济也能打着几只野兔，不料连只也耗子都没有看到，贺离自是不甘心空手而归，便往着草原深处去了。
　　没遇到兔子，也没见着耗子，倒是在这草原深处看到了一支商队，至少是有上千人，驮着大批大批的货物往草原深处赶，整个车队绵延至目不可及之处。
　　贺离隔得太远看不清楚，于是便骑着马走近了些。
　　有商队不奇怪，怪就怪在这些人身上都穿着中原的服饰，要知道到了此处再往北走就是东胡的地界了。
　　贺离直觉事情不对，策马上前，远远喊道：“诸位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啊？”
　　那商队的人似乎是没听到他的呼喊，于是贺离又往前赶到了他们身边，随手拉住了一个人：“小兄弟，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啊？再前边儿可就是胡人的地盘了？”
　　那人神色慌张，连忙挣脱了他跑到前边儿去了。
　　贺离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往前追了两步，身后却有人叫了一身：“公子留步。”
　　贺离撤出缰绳转过身，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那人看清他的脸之后似乎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归于了平静。
　　贺离没注意到对方这细小的动作，望着货物皱了皱眉：“你们是商人？”
　　那人点了点头。
　　贺离又道：“这是运的什么货物？”
　　那人面不改色道：“都是些布料什么的，打算运到西洋去买。”
　　贺离垂着眸子，悄悄打量着那车上捆着的货物，只可惜包裹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出来，只好暂时作罢。
　　他扬了扬马鞭，“行，诸位小心，再往前就是东胡的地界了。”
　　那人拱了拱手，抬眼对上了贺离锐利的目光：“承公子吉言。”
　　贺离心中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心说自己这下恐怕是打草惊蛇了，勉强保持住了镇定，面不改色地点点头，调转方向走了。
　　趁天色尚早，贺离骑着马赶去了兰城，将今日之事跟贺老将军说了一遍。
　　贺怀周听完皱着眉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问道：“所以你是怀疑有人给东胡送粮草？”
　　贺离点点头，“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当时就我一个人，所以不敢贸然上手检查。”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行军打仗之事牵扯国家命脉，更是马虎不得，不过这事儿你先不管，这段时间你好好养伤，我自会派人去查。”
　　贺离点点头：“是。”
　　贺怀周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养伤，先把身体养好了才能做好手上的事。”
　　贺离勾唇一笑：“我知道的。”
　　只是贺离总觉得事情不会太简单，若那些车上拉的都是粮草，到底是要有何等的财力和权势才能让那么大批的货物过了玉门关？
　　除了战时押运粮草可以走函谷关，寻常商人往西洋运货若是走陆路则必须要过玉门关，并且可运过关的货物都是有一定限制的，今日遇到的那批货物很明显远远超出了限制，即使有些商人认识一些高官权贵，有权有势打点好了关系便能从中获取一定好处，可以多运点儿货出关，但也不能多的这么离谱。
　　贺离琢磨了一阵，得出了一个结论，朝中必定有某位权势滔天的官员通敌。
　　大魏虽说还是处于一种劣势，但这还没倒下呢，就有官员迫不及待地想赶快给自己寻条后路了。
　　贺离冷笑一声，只觉得讽刺至极。将士们死守边关有的时候尚不能吃饱穿暖，现在却有人拿着大批粮食去送给那些野心勃勃的侵略者，是想让他们吃饱了再踩着万千将士的尸骨到中原烧杀抢掠么？
　　兰城距襄城也不是太远，贺离骑着马半天就赶了回来。
　　只是半天的路程也没能让他的脸色好看半分。


第一百零八章 
　　贺离深知此事绝不简单，跟朝中某些重臣脱不了干系，一回到营帐立即修书一封给纪清送了去。他离开朝廷已经两年多了，现在朝中各派之间的关系他并不是太清楚，但是朝中既然出了叛徒，无论是纪清还是他自己乃至整个赤翼军都处于一种极其不利的形势。
　　东胡不缺兵将，并且东胡人战斗力非一般的强悍，若是东胡倾整个部族之力，再加上与大魏叛徒的粮草供应，与守边的军队打起来，兰城估计也扛不了多久。
　　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无法逆转了，只能尽力去挽救。
　　贺离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大批的粮草运进了东胡后方，想必东胡是在积攒力量准备给兰城致命一击，东胡虽有人供应着粮草，但毕竟不能算富庶，这场战事不能拖太久，拖得越久对他们自己越是不利，今日与贺老将军提及此事时对方也是这么个看法。
　　贺离斟酌片刻，叫来了秦泱。
　　秦泱虽说只是个山匪，但对行军打仗之事颇有些自己的见解，贺离想着能集思广益也不错。
　　秦泱静静听完，淡定道：“打，与其等对方准备好先来打咱们还不如趁对方还在筹备，我们先出手说不定还能抢占先机，胡人兵强马壮，赤翼军也不差，况且咱们人数上也没比他们少多少，蓄力一搏好过坐以待毙。”
　　秦泱的想法与贺离的别无二致，他点头赞同道：“我们能想到的贺老将军也能想到，想必他也是这么个打算。”
　　若是贺离今日没有一时兴起想去外边儿打猎，或许赤翼军不久之后就会覆灭在胡人的手里，光是想想贺离都觉得有些后怕。
　　贺怀周打了几十年的仗，先发制人的道理比谁都摸得清楚，自那日贺离带回消息之后便开始筹备着进击一次。
　　自这战事开始以来，大魏军队一直是处于一种防守状态，从来没这么窝囊过，数十万将士心里都憋着气，此番计划着进攻，赤翼军上下斗志昂扬，士气高涨。
　　贺离虽然没在兰城，但也没闲着，天天盯着自己手下的兵操练。时不时跟着老将军出去打一仗，一年下来，大大小小的战斗都参与了几十次，打完又回襄城练兵。
　　挨到了次年秋末，贺离被贺老将军召回了兰城，他知道这是打算开战了。
　　他一走襄城便没了守城的将领，贺老将军从先前雍州调来的将领里随便挑了一个扔到了襄城守城。
　　贺离起初也没太在意，心说秦泱一人便足够了，没想到来的还是个老熟人——陈征。
　　这倒是让贺离好奇了，陈征一雍州州衙的总镇，好好的也没得罪皇帝，怎么就莫名奇妙被调遣到边关来了。
　　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贺离死赖着不走，硬是要等到陈征来了再走，还美名其曰要亲自把手上的事儿交给陈征才放心。
　　陈征是在下午来营地的，贺离抱着手臂站在主帐门口用目光迎接着陈征，开门见山道：“你怎么想的？雍州的兵不够你带，跑边关来吃沙子来了？”
　　陈征嘿嘿一笑，跳下了马：“末将见过贺小将军。”
　　贺离摆摆手，漫不经心道：“别客气，你快跟我说说，我得赶快走了。”
　　陈征目光一直往贺离身后瞟个不停，嘴上却是丝毫不含糊：“回将军的话，末将身在允城，心在边关，自知位卑，但未敢忘忧国，与其在雍州被架空实权，庸庸诺诺攀附于人，还不如直接来边关，与胡人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贺离注意到他的目光，偏了偏头，调侃道：“怎么，我挡着你看秦泱了？”
　　陈征连忙收回目光：“没、没有。”
　　见此模样，贺离心里有了谱，低头笑笑，心说好奇心算是有了交代，军情紧急，也不能再多逗留，正色道：“行了，襄城就交给你们了，给我守好！丢了命都不能丢了襄城，知道吗？”
　　“放心吧。”秦泱淡淡扫了陈征一眼，转身看向贺离，“小将军此去要注意安全，务必平安归来。”
　　经他这么一说，贺离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事没交代，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秦泱：“我要是没能回来，把这封信交给鹤鸣。”
　　秦泱听到这话愣了愣，抬眼看向了他，“小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贺离将信塞到她手上，无比认真：“秦泱，这是在战场上，我们谁也说不准今天上了战场能不能活着回来，总要早些做好打算的，该给自己记挂着的人一个交代。”
　　秦泱怔怔地捏住那张薄薄的纸，心像是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像是无法言喻的震撼与难受。就这一刹那，秦泱觉得自己像是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贺离。这个人看上去像是没心没肺，但又是实实在在的深明大义，真诚热烈却又冷静通透得吓人。
　　须臾，秦泱轻声道：“好。”
　　贺离从旁边架子上顺手拿过自己的头盔戴好，拿起弑魂翻身上了马，转头笑道：“别苦着个脸，我这不还活着吗？”
　　秦泱揉了揉脸，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恭送小将军。”
　　贺离看着她那笑不如哭的表情，毫不客气道：“别笑了，难看。”
　　秦泱翻了个白眼，催促道：“你可快走吧。”
　　贺离笑了笑，给自己背后绑上箭筒，搭好弓箭，扬鞭道：“我走了。”
　　从贺离记事起他骑的就是那匹白马，一晃眼已经好多年了，当年贺离骑着它跟着纪清下了江南，此时又要骑着它奔赴战场。而贺离似乎也从一个少年长成了能上阵杀敌，为自家祖父分忧的小将军了。
　　兰城一带终究是燃起了战火，今年新长出来的草被鲜血染红，被踩踏至丝毫不见绿意。兰城外再次成了一片尸山血海，贺老将军坐镇帐中指挥，贺离为韩珏老将军的副将，带领他的五千骑兵与韩珏老将军一同突袭东胡营地，一把火烧了胡军的大半粮草。
　　东胡人可不是什么吃了亏还闷声不还手的善茬儿，立马出兵反扑。这一战打了十多日，战况惨烈至极，横尸遍野，赤翼军一鼓作气，堪堪将东胡驱逐出几十里，从他们手上抢回了一座城，赤翼军乘胜追击，打到了幽州边境。
　　自北境爆发战争以来，开始的半年里东胡势如破竹吞了大半个幽州，最终被赤翼军拦在了兰城前，只在双方军队初战有过如此惨状，此战便成了第二次。
　　与大魏来回拉扯了近两个月，血染红了半边天，初冬新下的雪都染了血色。打得精疲力竭，趁着东胡喘息的时间里，贺老将军坐镇军中一封一封地处理着战报，又向朝廷那边请了援军，清算完伤亡，面沉如水。
　　“报——”帐中正议着事，一名传令兵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将军，贺小将军不见了！”
　　贺怀周站起来，话语间有一丝颤抖：“什么？”
　　那传令兵急忙道：“贺小将军与韩将军一同去多干河拦截东胡的援军，韩将军受了重伤，贺小将军不见了！”
　　“怎么回事？韩将军呢？”
　　“韩将军受了重伤，咱们营地里的军医束手无策，请了襄城那边的高神医来看，此时在帐中治伤呢。”
　　贺怀周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沉下心将手上的事安排妥当，这才赶到了韩珏帐中，韩珏伤得确实很重，一只箭射在了胸口，危及性命，全靠一口气儿吊着撑到被打扫战场的士兵捡了回来。
　　贺怀周走到床边，恰好看见高杨苏取出一只箭头扔到了水盆里。身边的小将士拿起帕子擦了擦高杨苏额头上的汗，箭头取出，高杨苏很明显松了口气，他慢慢给韩珏上药包扎好，一切收拾妥当，高杨苏才站起身道：“见过将军。”
　　贺怀周：“高神医辛苦了。”
　　韩珏虚弱地睁开眼，还没开口眼睛就红了：“对不起，将军，对不起，我没能护好阿离。”
　　临到阵前，韩珏实在是难以顾及到身边人，也没注意到贺离是何时不在的。
　　“是我、是我没有看好他。”
　　贺老将军沉默良久，眼角掉下一滴浊泪。
　　“没有寻到尸首吗？”
　　“没有。”
　　这仗已经打了两年多了，失踪的人不计其数，从来没有活着回来的，无一例外，贺老将军心知肚明贺离此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他擦了擦眼泪，心如死灰，“找不回来便罢了，他是我的孙儿，也是赤翼军的将士，若是找不到便按例立个衣冠冢吧。”
　　“老贺。。”
　　“韩珏听令，当下战况紧急，你身负重任，好生养伤。”贺怀周擦干眼泪，“来人，传命下去，赤翼军全体将士抓紧时间稍作休整，东胡军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派人去截了他们的补给线。”
　　现在战事吃紧，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拿主意，贺怀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腾不出多余的时间来悲伤。更何况贺离的尸身还没找到，一切都还未知。
　　没歇上两个时辰东胡军又再次发起了进攻，贺老将军只得打起精神来应付着。
　　消息传到襄城时秦泱只觉得天都塌了下来，抓着前来传信的小将士问道：“人没了？”
　　那小将士有些被吓到了，点了点头，又使劲摇头，“不、不知道，只是失踪了，没找到人。”
　　“到底什么情况！”秦泱双眼通红，大声道。
　　陈征见势不对，连忙拦住秦泱：“秦泱，你先冷静点儿。”
　　那小将士低着头，“贺小将军随韩将军于兰城北的多干河拦截东胡军队时被东胡兵冲散，和他一起失踪的还有他手下五百骑兵，现在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秦泱一滴泪珠顺着眼角滑落，不过很快便被她用手背擦掉了，“只是失踪了而已，又不是一定死了。”
　　秦泱不是什么弱女子，遇事时向来也不会想着伤春悲秋，不过她便披上铠甲提起大刀往帐外走去：“去给我挑五十个身手好的人，随我去找贺小将军。”
　　陈征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秦泱你冷静一点儿，你上哪儿找去？”
　　秦泱勾唇，眼神坚毅至极：“不是说是在多干河旁边丢的吗？我去多干河找就是了。”
　　陈征蹙眉：“现在到处都是东胡兵，不安全。”
　　秦泱挣脱开他：“反正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他人没了我也要将他的尸身带回来，当时纪清托我护好贺小将军，今日是我失职，将人弄丢了，我得去把他找回来！”
　　“秦泱！”陈征怒了，“别胡闹，这是在战场上！”
　　秦泱也怒了：“我没胡闹，你就在这儿给我守好了！襄城要是丢了拿你是问！”
　　她说完没再给陈征反驳的机会，直接转身便出了营帐，骑上马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一百零九章 
　　俞都接到战报已是两天之后，贺离失踪的消息传回朝廷，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纪清在大殿之上面色倒是没什么波动，下了朝便直奔盘龙殿，自请押运军粮到兰城。
　　纪清身担大任，朝中一时离不开他，宋端自然是没有允许。
　　于是当晚纪大人便一声不吭地离开了俞都。
　　朝中戚家位高权重，本将宋端架得死死的，当时太过急功近利，为了稳重住朝中局势，自己还兵权分了一半给戚柏生，现在那一半兵符已然成了宋端喉咙里卡着的一根刺，好不容易才在纪清的筹谋下从戚柏生手里拿回了不少实权，他年纪尚轻，身边可用之人又不多，若没有纪清，自是对付不过那群老狐狸。当前既有内忧又有外患，正是紧要关头，万万不能与纪清闹不和。宋端心中虽有疑虑，却还是站在了纪清这一边。
　　纪清逃走次日他便拟了增兵的圣旨，派人押着军粮往北境去了，对外则宣称纪清替他去慰问西北保家卫国的将士们。
　　西北这边情况也是不容乐观，打了大半个月双方才暂时休战。贺怀周刚从城墙上下来就听说俞都来人了，正在帐中等候。
　　与东胡这一战打得何其惨烈，双方为争夺一座城僵持不下，赤翼军不过一个月时间就折损了将近十之二三，贺怀周忙得焦头烂额，对这些朝廷派来这儿添乱的人实在是没什么好感。黑着脸就进了主帐，看到来人那一刻，所有的不悦顿时烟消云散。
　　纪清起身拱手道：“见过贺将军。”
　　“纪清？你怎么来了？”贺怀周又惊又喜，愣了愣，又想起来贺离失踪一事，笑容渐渐淡了下去，“阿离他不见了。”
　　纪清面色淡然，袍袖下一双手攥得死紧：“祖父，我就是来找他的，若是找不到他，我便也不回去了。”
　　贺怀周心中一惊，心知纪清这是做好了有来无回的打算了，“纪清…”
　　“将军不必劝我，朝中诸事我已做好安排，不会亏了将士们。”
　　纪清来之前将自己没做完的事都一一交给了属下，于庙堂之上搅弄风云本就不是他所求所愿，从一开始入朝为官就是为了贺离，宋端怎样与他无关，天下百姓也与他无关，贺老将军是贺离唯一的亲人，纪清自会安排妥当，若是找不到贺离，那他再回去也没有意义了。
　　而贺怀周也清楚，若贺离还活着，纪清一定能把他找回来，也一定会把他找回来，若是贺离不在了，纪清也必定不会让他埋尸荒野。
　　老将军看着眼前的青年，心中多了几分悲怆，“你把他带回来吧。”
　　纪清神色无喜无悲，一掀衣袍在贺怀周面前跪下：“祖父，我会尽力将他找回来的，若是找不回来，我便去陪他。”
　　贺怀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垂眼教人看不清眸中情绪：“好。”
　　纪清也不再耽搁，朝贺怀周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
　　与胡军僵持近两个月，丝毫不见对方攻势弱下来，这一仗打完，双方不知道要折损多少将士。这样的惨状贺怀周不是第一次见，经历的太多，已经有些麻木了。要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他自尸山血海里徘徊多年，唯一能做的也不过只是尽力让自己的人折损的少一些，能守住这万里山河，不让胡人的铁骑踏入中原就足够了。
　　贺怀周的女儿死于深宫之中，如今他的孙儿也在战场上下落不明，老将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杀孽太重，报应都给了自己的后代。他只知道，他不后悔，不后悔拼尽全力的去反抗那些入侵者，不后悔让贺离来西北找他，老将军经历过丧女之痛，体会过家破人亡。他不想再让这天下百姓经历跟他一样的痛苦，身在此位，他不愿问为什么、凭什么，只求个问心无愧。
　　纪清谁也没带，只带着一张地图、一些干粮和水孤身便进了北境，越过雪山，进了大漠。
　　有纪清去寻贺离，贺怀周便开始心无旁骛地开始对付起东胡人来，只是不知为何，东胡军队竟然有一部分兵力开始往后撤退了。
　　赤翼军上下都在琢磨东胡又打算出什么幺蛾子的时候，派出去追击东胡的一支军队突然传来了捷报，称赤翼军中一位年轻的小将军带了一支约莫五百人的队伍绕后几百里打到了东胡的老窝，突袭了他们几个部族，斩杀近三千人，东胡阿那史吉尔可汗的二儿子恰好在其中一个部族巡视，不幸殒命其中。
　　此时腹背受敌，逼得东胡派了一部分兵力回去支援，北境的东胡军队的攻势渐渐弱了下来，赤翼军乘胜追击，逼得东胡暂时撤后了十几里。
　　而绕后突袭的那支军队早在东胡援军抵达之前便离开了大漠。
　　为首的贺离带着众将士进了雪山，手里拿着从胡人手里抢来的牛肉干，嚼了两口，仰头猛灌两口水，抱怨道：“这胡人就吃这些玩意儿啊？”
　　跟在他身边的罗冉见状笑道：“小将军前两天啃草根时可没嫌弃这玩意儿难吃。”
　　贺离干笑了两声，没接话，心说鬼知道这会迷路阴差阳错地打到这东胡老窝来？
　　那日在多干河边与韩珏将军被东胡军队打散之后贺离便迷了路，身边只有手下的几百骑兵，随身揣着的地图在混乱中掉进了河水里，不知道被冲到什么地方去了。
　　贺离非常自信的拒绝了罗冉带路的请求，说要带着手下的兵回到兰城，不成想从一开始便走反了方向，走着走着便直接进了大漠。
　　当时贺离远远看着草原上驻扎的营地，转身看了看罗冉，心虚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罗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小将军，若我没猜错，这是东胡的那多勒部。”
　　远处飘着的旗子仿佛证明着罗冉的猜想，贺离更心虚了，小声道：“这是东胡的老窝？”
　　罗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点点头。
　　贺离站在原地沉思良久，将自己从内到外全都反思了一边，最后心想来都来了，干脆就打一仗再回去，带着手下的人挖了些草根填报肚子便打了进去。
　　当天夜里，那多勒部闯进了一支大魏小队，损失惨重，死伤近千人。杀人放火便算了，更过分的是，贺离抬手一箭将那多勒部的上空飘着的象征他们部族的旗帜射了下来，用来兜住抢来的肉。
　　那多勒部怎么可能受得了这奇耻大辱，立即带人追捕贺离，只可惜贺离也知道自己兵力不足，打完就跑，等他们反应过来人早就没影了。
　　贺离倒是想得周到，明白要一碗水端平的道理，总不能只偏袒于那多勒部，当将军要懂得雨露均沾，于是他带着人往西边逃了过去。将一路上遇到的部族挨个问候了一遍，甚至剿灭了一整个小部族，在被东胡王庭通缉时贺离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东胡高官，还顺手杀了东胡二王子，搞得整草原上的一些小部族人心惶惶。
　　贺离兵力不足，也没再多逗留。杀够了跑这一趟的本儿便开始往回撤，趁乱在路上抓了几个东胡人来带路，让他们带着躲过了东胡追兵，这才安然无恙的离开了大漠。
　　一行人没了来时的匆忙与慌乱，慢悠悠的在山间穿梭着。这漠北的山不比中原，光秃秃的，连片绿叶的影子都看不到，贺离带着手下的将士在山的沟壑间行走，不慌不忙。
　　贺离眨了眨眼，仿佛看见远处有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他抬手示意众人停步，开口道：“罗冉，你说这种地方会有穿得干干净净一身白的人么？”
　　罗冉显然没理解到他的意思，侧头问道：“什么？”
　　贺离反手拿下背在背上的弓，目光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挽弓搭箭一气呵成。箭在弦上自然没有不发的道理，贺离用力拉满了弓，一松手，那支箭准确无误地钉在了一颗歪脖子枯木上，“追！”
　　此言一出，罗冉立刻明白了贺离的意思，像刚才那支箭一样立刻骑着马往前跑去。贺离带着人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赶，看见罗冉带着的人时，那副装出来的轻松模样立刻不见了踪影。
　　贺离飞身下马，奔到了纪清跟前，“鹤鸣！”
　　纪清双眼通红，发丝有些凌乱，一身白袍仿佛也蒙上了灰，不再似往日那般纤尘不染。一言不发地翻身下马，略有些凶狠地将贺离抱进了怀里。
　　贺离怔住了，只是略一思索便回手抱住了他。
　　罗冉牵着马悄悄地回了队伍，很识相地没有打扰这久别重逢的两人。
　　贺离紧紧抱着纪清，只觉得颈侧渐渐沾染上了一些湿意，心疼的要命，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纪清的后背。
　　“没事了鹤鸣，我没事。”
　　纪清没说话，只是抱着他不肯撒手。
　　贺离轻轻推开他，捧着他的脸看了看，全然不顾在场还有其他人，仰头吻了上去。
　　纪清怔了怔，很快便回过神反客为主，伸手按住贺离的后颈，吻得极其深重绵长，像是迫切想要确认贺离还有气息，还在自己身边。
　　良久，纪清松开他，眼角还泛着红：“你没事就好。”
　　罗冉从前是纪清养的私兵头头，自是认得纪清的，见两人松开，这才带着人上前，恭恭敬敬地喊了声：“主子。”
　　纪清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做得不错，辛苦了。”
　　“主子言重了，这是下属职责所在。”
　　贺离微微仰着头看着纪清，唇角勾起一道好看的弧度，调侃道：“纪大人，你把你属下派到我身边这么明目张胆的吗？都不避着点儿我？”
　　“你不是都派人去查了吗？”纪清笑了笑，翻身上马朝贺离伸出一只手，“有什么好避的？”
　　“也是。”贺离看了看他伸出的那只手，抓住一个借力也跨上马坐在了纪清怀里。
　　贺离靠在纪清怀里，露出脑袋朝罗冉扬了扬下巴，“罗冉，把小白牵回去。”
　　罗冉骑着马上前两步，接过贺离手里的缰绳，一扬马鞭，大声喊道：“走！”
　　纪清一来众人便省了找路的麻烦，贺离更是直接暂时当了个废物，放空了脑袋靠在他怀里休息。
　　过了那片山一行人又回到了大魏的北境，纪清松懈了不少，不动声色的放慢了速度，也有闲心开始与贺离闲聊了。
　　“你这一战打得很是漂亮。”
　　纪清毫不吝啬的夸奖，贺离也毫不忸怩的接受：“那可不，也不看看我是谁。”
　　“只是往后不能再这么冒险了，你不知道老将军有多担心，几天时间头发都白了不少。”
　　贺离仰首，反问道：“你不担心？”
　　纪清面色坦然道：“不担心”
　　贺离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纪清又道：“我怕。”
　　贺离喜笑颜开，也不纠结其他的了。
　　“我知道了，这次是意外，当时太过混乱，与大军走散之后我就迷路了。”
　　纪清被气笑了，“算了，你没事就好，不过下次可不能这么冒险了。”
　　贺离抬头用嘴唇在纪清颈间蹭了蹭，小声道：“知道啦，没有下次了。”


第一百一十章 
　　越过北境很快便到了兰城，兰城边境依旧驻扎着一大批东胡军，这一战下来双方都元气大伤，东胡撤后数十里，大魏也算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贺离凭借此战一战成名，被封为了昭武将军。赤翼军上下也打消了对他实力的怀疑，原先不太待见他的几个将领也都心服口服，默认他为贺老将军的接班人，上上下下对贺离这个二十多岁的少年将军尊敬得不行。
　　外面将他的事传得神乎其神，那少年将军本人却借着休息的名义几日都没有出帐见人。
　　纪清坐在床头曲着腿任由贺离靠着，贺离手里拿着一张幽州的地形图，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手边放着几盘精致可口的糕点，时不时伸手捞起一块往嘴里塞。
　　在外行军打仗，军营里的伙夫自然是不会做这些糕点的，能吃上肉都算不错了，那些糕点都是纪清托人弄来的。
　　贺离手下的五千将士都是纪清在养着，伙食要比寻常将士好得多，顿顿有肉，不少将士挤破脑袋想调到襄城来，只可惜纪清戒心重，只允许自己的人待在贺离身边。
　　虽说顿顿有肉，但做法粗糙，味道也不怎么好，贺离一个娇生惯养长大的小王爷，着实是不怎么吃得惯，还是瘦了一圈，原本腰腹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软肉，现在腰上全都成了均匀坚硬的肌肉，好在来边关这将近两年贺离跟着老将军大大小小打了不少仗，体魄也健壮了不少。
　　因为这几日没战事，贺离便也没着甲，纪清随手拉开搭在贺离身上的被子，隔着衣服在肚子上轻轻捏了几下。
　　“多吃点，我走了你又没得吃了。”
　　贺离盯着那张地图，头也不抬，顺手从盘子里拿出一块糕点递到纪清嘴边：“嗯，你也吃。”
　　纪清张口叼进嘴里，伸手夺过贺离手里的地图，含糊不清道：“歇会儿，都看了好半天了。”
　　贺离瘪了瘪嘴，心说纪清也没几天在这儿，地图改天再看也行，于是翻身趴在了纪清腿上，懒洋洋道：“你什么时候走啊？”
　　“再等几天吧，我看看能不能在这边找出点那叛徒的线索，顺便再陪你几天。”
　　贺离笑了笑，心里起了捉弄的心思，瘪着嘴委屈道：“怎么不是为了陪我顺便找找线索呢？纪鹤鸣，你变了。”
　　纪清自然知道贺离是故意这么说的，自打贺离来边关之后便极少有机会能在他面前撒泼的机会，难得有这种时候，纪清当然是惯着了。他将手放到贺离腰上，用力往上一拉，贺离便径直躺到了他怀里。
　　“你干嘛？”贺离一双眼里盛满了笑意，嘴角却还强撑着不肯翘起，一看就是在憋笑。
　　纪清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没说话，就这么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没一会儿贺离反倒先招架不住了，纪清实在长得太好，一双眼温柔又深情，明明一脸风轻云淡却无端勾起了贺离的欲念，贺离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轻轻推开了他：“你可别看我了，再看我可要对你下手了。”
　　纪清微微勾唇，笑了：“你下什么手？”
　　说着手指极其灵活解开了贺离的衣带钻进了衣服里，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贺离叹口气，认栽了。平日里纪清对他温柔又体贴，但再温柔纪清始终也是个男人，一到床上便原形毕露，虽然也会小心不会弄疼他，但还是与平时的样子大相径庭。
　　事毕，贺离扶着腰躺在床上，目光幽怨地看着好整以暇在他身边收拾残局的纪清，咬牙切齿。
　　“你就不能轻点吗？”
　　“下次”纪清面不改色道：“下次一定。”
　　贺离翻了个白眼转过了身，每次都这样说，贺离暗下决心再也不信他的鬼话了，想着想着便有些犯困了，一双眼睛疲惫地半阖着，正要闭上突然被帐外一声“老将军”吓得醒了神。
　　贺离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纪清：“怎么回事？”
　　这天都黑透了，贺老将军来襄城干嘛？
　　纪清往外边看了一眼，伸手给他掖了掖被子：“我去看看。”
　　说着便往外走去，贺离浑身红痕，此时也不敢出去见他祖父，把被子拉上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竖着耳朵听外边的动静。
　　“见过老将军。”纪清那王八蛋倒是镇定。
　　“纪清你这小子，别那么客气。阿离呢？好多天没见着他人了。”贺老将军停在了帐门口，暂时没有进来。
　　纪清面不改色心不跳：“阿离他劳累过度，已经歇下了。”
　　贺离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强忍着腰酸从床头架子上拿过衣服一件件穿上，勉强收拾妥当上前掀起了帐帘：“祖父。”
　　纪清回头看他，温声道：“怎么起来了？”
　　贺离睨他一眼，心说再不出来不知道你得说些什么。
　　“阿离，好些了吗？我听亲卫说你几天没出营地了，来看看。”贺老将军笑着问道。
　　贺离暂时没搭理纪清，伸手揽住了贺老将军的肩往议事的大帐走，边走边道：“好多了祖父，你不用担心。是我考虑不周，没亲自来给你报个平安。”
　　当时从北边回来贺离确实是累坏了，靠在纪清睡了一路，醒来时便到了襄城，想着老将军那边忙，便也没去打扰，只是派人去兰城给老将军报了个平安。现下仔细一想，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太对。贺怀周是将军，但也是他的亲人，怎么都该亲自去报个平安。
　　贺怀周倒是没太在意，伸手拍了拍贺离的肩：“你小子，没事就好，不用那么讲究，今日那边的事暂时处理好了，得了闲正好来看看你，左右不过骑几个时辰的马，就当锻炼了。”
　　纪清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大帐，随意拉了个垫子坐下。
　　贺怀周回过头坐下：“纪清啊，这次真的是辛苦你了。”
　　纪清：“祖父哪儿的话，都是应该的。”
　　贺怀周点点头：“阿离遇见你，是他的福气。”
　　纪清微微一笑：“我遇见他才是我的福气。”
　　贺怀周哈哈一笑，转头看向贺离说起了正事：“阿离，你现下封了将军，可还要留在襄城？”
　　贺离垂眸沉思片刻，道：“我还是留在这儿吧，陈征和秦泱可以调回兰城，他们两个都是可用之才，祖父相信我。”
　　两个将军谈话，纪清不好插嘴，抬头看了贺离一眼，又老老实实地坐在旁边喝茶。
　　贺离余光瞥见了纪清，转头道：“我这边儿有罗冉和陆奕够了。”
　　纪清摊了摊手：“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看着安排就是了。”
　　贺离点点头，又看向了贺怀周，老将军爽快地点了点头：“行。”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我就是来看看你怎么样了，既然这边有纪清照顾着我就先走了。”贺老将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番，始终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一拍膝盖站起身。
　　纪清站起身：“祖父留步。”
　　贺怀周看向他：“怎么了？”
　　纪清上前两步请老将军坐下，接着道：“关于那叛徒的事，自阿离给我传了信之后我便开始查了，也查到了些头绪，只是那人太过狡猾，没能将人揪出来，不过目前可以确定的是那叛徒与之前害阿离的是同一拨人。”
　　贺怀周一双浓眉缓缓皱起，不怒自威：“哦？”
　　纪清抱拳躬身：“还请将军一定要小心身边的人，我怕那些奸人将手伸到赤翼军中来，我远在俞都，没法顾及到边关。”
　　贺老将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道：“你大可放心，阿离是我孙儿，在我身边我会尽量护着他。”
　　纪清没再多说，轻轻点了点头。
　　贺怀周又道：“你才是，身在庙堂之上要一切小心，如今皇上器重你，手上实权不小，树大招风，小心遭人设计。”
　　纪清点点头：“多谢祖父提醒，我会的。”
　　贺离听两人说完，懒洋洋道：“我有那么废物吗？瞧把你们操心的。”
　　贺老将军伸手给了他一记脑瓜蹦儿：“动嘴皮子倒是厉害，你心里都有数，别跟我装糊涂。”
　　贺离吃痛，捂住脑袋嗯了一声。
　　贺老将军看向纪清：“你有怀疑的人么？”
　　纪清想了想，看了贺离一眼，还是如实点了点头：“有。”
　　“有就行，一切小心。”贺怀周伸出宽厚的手掌揉了揉旁边半躺着的贺离的脑袋，“行了，我走了，你们难得一聚，我就不在这儿打扰了。”
　　贺离坐没坐相，耷拉着脑袋：“祖父慢走。”
　　“把你说的那俩孩子叫来吧，跟我一起回去。”
　　贺离点点头，突然顿了顿，道：“慢着，秦泱去哪儿了？我自打回来就没见着她。”贺离突然想起来都好几天没见着秦泱了。
　　纪清眨了眨眼，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一来他的心思全在贺离身上，根本没注意到秦泱在不在。
　　贺离心里突然觉得不太妙，立马喊来了守着帐门的两个小将士。
　　那两小将士一进帐就看着了站在主位旁的贺怀周，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贺离见状立马把正事抛在了脑后，调侃道：“贺将军，你看看你多吓人。”
　　贺怀周伸手一巴掌拍在了贺离脑门上：“说正事。”
　　贺离挨了揍，又老实了起来，立马正色，问道：“你们秦寨主呢？”
　　问完又觉得有些不对，转头看向贺怀周：“这次是不是给秦泱也封了官？什么官职？”
　　贺怀周点点头：“不错，你成了将军，那小丫头是你的下属，先前在带人打退了几次进攻襄城的东胡军，封了少尉。”
　　在大魏，少尉比校尉要低两个官阶，昭武将军是宋端为贺离特拟的封号，贺离虽然参战次数还不多，但几次以少胜多打得非常漂亮，其能力可见一斑，又是赤翼军镇国将军贺怀周的亲外孙，早晚要扛起赤翼军的大旗，完全撑得起将军这个称呼。
　　但秦泱还没参加过太多的战斗，也没立下大的军功所以官职也不高，但只要封了官就算是朝廷的人了，贺离思索片刻，觉得再叫她秦寨主多少有些不合适，他又不知道兵部具体给秦泱封了什么官职，所以才有此一问。
　　“人呢？”叫秦泱叫惯了，贺离觉得突然换称呼很是别扭，直接来了这么一句。
　　“回将军的话，前几日你失踪，秦少尉带人去找你了。”
　　贺离脸色一变，不正经的神色收了个干净，站起身道：“什么？”
　　小将士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走了多久了？”
　　“秦少尉原本走了十多天，又回来了一趟，歇了两个时辰又走了。到现在已经…嗯…半个月了。”
　　“陈征没拦她吗？”
　　“拦了，没拦住。”
　　贺离垂下眼：“废物，一个小姑娘都拦不住。”
　　纪清倒是不怎么着急，笑眯眯道：“秦泱可不是什么小姑娘，陈征怎么拦得住？你且放心，她不会有事。”
　　贺离动了动脖子，揉了揉指节，整个手上的指骨咔咔作响，骂道：“罢了，你去把陈征叫来。”
　　“是。”小将士领了命急急忙忙地跑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不一会儿陈征便来了，伸手掀开门帘进了大帐，单膝跪下：“见过贺将军、小将军、纪大人。”
　　贺怀周看了陈征一眼强忍住了笑意：“不必多礼。”
　　陈征抬起头，那憔悴的模样把贺离吓了一跳，满脸胡茬，眼下挂着两团青黑，头发也是乱糟糟的，活脱脱像个野人。
　　贺离蹭了蹭鼻尖，终是没忍心没骂他，纳闷道：“你这是干嘛去了，襄城没水给你洗脸吗？”
　　陈征没精打采道：“抱歉小将军，失礼了。”
　　贺离懒得跟他闲扯，直接道：“担心秦泱？”
　　陈征犹豫了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行了，去洗把脸，跟我找她去。”贺离勉强算得上是个过来人，况且陈征对秦泱的心思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知道他担心秦泱也没再责骂，原本陈征也没什么错。
　　陈征闻言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是！”
　　贺离叹口气，回帐中拿来了弑魂枪。
　　纪清抬眼，随后站起身：“我随你一起。”
　　贺离想了想：“不用，你歇着吧，这几天你也累坏了，我去去就回。”
　　“不行。”纪清一双好看的眉微微蹙起，“我不放心。”
　　贺离闻言笑了，回应道：“那你别走了，就留在这儿天天看着我。”
　　贺离一向伶牙俐齿，但凡不是跟纪清单独呆在一起他还是有理智的，这种时候纪清打嘴仗极少能说过他。
　　纪清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贺老将军制止了：“随他去吧。”
　　贺离微微一笑，走到纪清面前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小声道：“放心吧，只要我还下得了床就没什么大问题。”
　　纪清释然一笑，是他太过紧张了，忘了贺离可从来不弱。
　　“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贺离“嗯”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挑起了帘子，回头道：“知道，我走了。”
　　纪清想了想，起身送他到了门外，有人已经给贺离牵来了马在帐外等候着，贺离利落地翻身上马，朝纪清一笑，“行了，你回去陪祖父聊会儿天吧，等我回来。”
　　贺离今日没着甲，穿了一身白色锦缎的窄袖胡服，衣襟上也绣了一只白鹤，头发高高束起，手握长枪朝纪清一笑，倒真找回了些当年在建昌大道是纵马疾驰的潇洒风流。
　　陈征骑着马跑过来，喊了一声：“小将军！”
　　贺离转头看了他一眼，朝纪清挥了挥手，一挥马鞭跑出了营地。
　　天已经黑透了，贺离的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之中，纪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大帐。
　　贺怀周笑眯眯道：“不用担心他。”
　　纪清垂眸：“怎么会不担心呢？”
　　“他长大了很多。”贺怀周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纪清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尚年少，还没法理解老将军这种对岁月流逝的感叹。
　　“你为什么不跟阿离说你怀疑的人是谁？”贺怀周不紧不慢道。
　　纪清勾唇一笑，他早料到老将军会有此一问，也早想好了怎么回答：“阿离他不适合知道这些。”
　　贺怀周抬眼，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眸直直看向了纪清，“你能护他这份纯良护一辈子吗？”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将军，那目光纪清差点没接住，不过纪清怎么说也是从死人堆爬出来的恶鬼，看起来只是稍稍愣了一下便恢复了正常。贺老将军这句话看似是在追问，实则是在逼纪清给他一个保证。
　　纪清三两下便解读透了贺怀周话中含义，认真道：“我能。”
　　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最轻松，无需多解释。
　　贺怀周目光柔和了下来：“比起满布诡计阴谋的朝堂，阿离更适合明枪明剑的战场。”
　　这话说得很对，但纪清却没有附和，反而道：“若是他愿意，我可以放下一切带他浪迹天涯。我可以无牵无挂，但他不行，他选了一条注定难走的路，不过也没关系，他想走，我陪着他走便是。”
　　贺怀周彻底放宽了心：“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纪清笑了笑：“老将军相信我。”
　　贺怀周哈哈大笑：“就喜欢你这样的，敞亮。”
　　纪清也跟着笑了笑，转头将目光望向了帐外。
　　贺离心中有数，大概知道秦泱会去哪里找他，灭了几支巡逻的东胡后兵径直找到了多干河旁边，沿着河找了下去。
　　草原的夜晚总归是不会太暗的，皎洁的月光洒在整片草原上，带着蛊惑人心的吸引力，贺离有些后悔没让纪清跟着，景色再美也要与纪清一起看才有意思。
　　找秦泱这种事用不着贺离费太多劲，陈征比他着急得多，火急火燎的带着人在草原上大喊，听得贺离一阵头疼，连忙将陈征叫了过来。
　　贺离伸手就是一巴掌，直接将陈征的头盔给拍歪了，咬牙骂道：“你这种叫法还没等找到秦泱就先把胡人招过来了，你想死我还没活够。”
　　陈征将头盔扶正，小声道：“那该怎么找？”
　　贺离指了指河流：“这会儿已经入夜了，秦泱必定已经带着手下的人找地方休息着，咱们离河远一点，派人分头去找，你试试学布谷鸟叫一下。”
　　陈征恍然大悟，秦泱在山上当了那么多年的土匪，必定不会带着人在河边露宿，离河远一些更容易找到她，二来这时不时就会有东胡兵来巡视，大喊大叫容易暴露，学鸟叫能暂时掩人耳目，即使草原上没有布谷鸟，胡人短时间内也不容易反应过来。
　　陈征立刻去安排人分头找，要知道多干河现在还在东胡人手上，秦泱在这里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贺离自是不希望秦泱折在这儿，所以才连夜来找，就怕出什么意外。
　　将人安排下去，不一会儿草原上就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贺离笑了笑，心说这些家伙学得还挺像。
　　贺离跟在一行人的最后，约么一个多时辰便有人回来传报说是找到了，贺离这才松了一口气，急匆匆地赶上前。
　　秦泱看上去是受了伤，浑身都沾了血，被陈征横着驮在马上拉到了他面前。
　　贺离蹙着眉：“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几个将士也带着受伤的人跑了过来。
　　陈征气喘嘘嘘道：“估计是遇到了东胡巡逻的人，几个人都受了伤，身边躺着一堆东胡人的尸体。”
　　贺离翻身下马，走到秦泱身边，凑近看了看。
　　秦泱没昏过去，虚弱地睁开眼：“将军，我想吐。”
　　贺离：“什么？”
　　秦泱看样子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小声道：“将军，放我下来。”
　　这句贺离倒是听清了，连忙指使陈征把秦泱放下来。秦泱一落地便朝着河边跑去，吐了个昏天黑地。
　　贺离心里顿时有了数，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陈征：“你在哪儿找到她的？”
　　陈征虽然不知道贺离为什么要这么问，但还是认真回答道：“十几里外的河岸上。”
　　贺离扶额：“你就这么横着把她驮了十几里路？”
　　陈征一脸无辜，点了点头。
　　“我真服了你了，难怪这么大块头娶不到媳妇儿。”贺离白他一眼，摸出怀里纪清的帕子递给陈征，“拿去递给秦泱，你能死得好看点儿。”
　　陈征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贺离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溜烟儿跑过去，趴在了秦泱身边，然后手一抖，帕子掉进了河水里。
　　陈征偏过头，与秦泱面面相觑，然后被秦泱抡着后劲甩进了水里洗了个凉水澡。
　　贺离见状转身上马，心说陈征这下真的只能自求多福了。
　　一行人休整了一会儿，起身往回赶。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贺离远远看见了东胡在兰城附近的营地，扯了扯缰绳停了下来。
　　“有火么？”
　　陈征被秦泱横着绑在了马背上，半死不活道：“什么火？”
　　秦泱反手就是一马鞭，脆生生地砸在了陈征屁股上，陈征发出了一声惨叫，没再吭声。
　　秦泱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递给贺离：“这个可以吗？”
　　“可以。”贺离伸手接过，又对秦泱吩咐道：“带着他们先走，我马上就来。”
　　秦泱问道：“怎么了？”
　　贺离摇摇头：“没事儿。你们先走着，我来追你们。”
　　秦泱身上有伤，天明之际又是人最困倦的时候，她也没了力气再多跟精力旺盛的贺离瞎掰扯，挥了挥马鞭带着人先走了。
　　贺离在原地看着他们不见了踪影，一挥马鞭往东胡营地的方向去了。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等着换班的东胡士兵靠着木桩打瞌睡，谁也没注意到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一人多高的栅栏处跃了过去。
　　不一会儿，粮仓处升起滚滚浓烟，那道白色的身影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东胡营地。
　　贺离策马狂奔，不一会儿就追上了秦泱等人。
　　秦泱翕了翕鼻翼，侧首问道：“小将军，你身上怎么一股烟熏味儿？”
　　“哪有？”贺离摇摇头，笑着否认道：“你闻错了吧。”
　　秦泱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因得队伍里有伤员，时至中午，一行人才赶回了襄城大营。
　　刚进营地，贺老将军还坐在大帐里喝茶，一见人进来便直接问道：“你们把东胡粮草烧了？”
　　今日清早襄城便接到了探子传来的消息，说是东胡营地里无故起了火，似乎是粮仓被点着了，贺老将军首先就怀疑到了昨晚出去的一队人身上，但在门口时有看到好几个人马上都驮着伤员，顿时又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秦泱脑袋晕晕乎乎的，一进帐就单膝跪下：“末将参见将军。”
　　贺老将军亲自拖着秦泱的护腕将人扶了起来：“不必多礼，先去治伤吧。”
　　秦泱点点头，让人扶着下去了。
　　秦泱离开了有一炷香时间贺离才带着一身烟熏味儿姗姗来迟，后边跟着脚步虚浮的陈征，那家伙被秦泱横着驮了一路，便也吐了一路。贺离嫌他臭烘烘的，非要让他去吐干净再进大帐，免得恶心到纪清。
　　贺离一夜未眠，精神依旧很好，一双眼亮晶晶的，见到贺怀周端端正正地跪下问了好，随后便直接靠到了纪清身边。
　　贺怀周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们把东胡粮仓烧了？”
　　陈征转头看了看贺离，摇摇头道：“没有啊。”
　　贺离见贺怀周脸色严肃，连忙也跟着摇摇头，一脸真诚道：“没有啊。”
　　贺怀周看了看他被火燎坏了的衣角，还没来得及拆穿就听见纪清道：“你要是去换件衣服再来我就信你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听这话贺离就知道自己完蛋了，连忙跪下认错：“将军我知错了！”
　　“小将军，真是你烧的？”陈征一脸诧异地看向贺离，“什么时候烧的？我怎么不知道？”
　　陈征那时候已经吐了一路，几乎快要昏死过去，就仰头问了一句什么火，差点没被秦泱那一马鞭抽断气，自然不知道。
　　贺离现在整个人惴惴不安，也没有跟他多解释，可怜巴巴地看着贺怀周。
　　贺怀周沉默片刻，突然开怀大笑，“干得好！不愧是我贺家的人！好！”
　　贺离彻底懵了，下意识地看向纪清。纪清也笑了，只是笑意并不怎么明显，唇角微微勾起，温柔里又带着些许忧愁。
　　纪清上前两步将贺离拉了起来：“别跪着了阿离，起来吧。”
　　贺离愣了愣，又转头看向了贺老将军，这是不打算罚他了？
　　贺怀周站起身，正色道：“贺离听命！”
　　贺离拱手道：“末将在。”
　　贺怀周道：“本将军派你带领一万骑兵去北境截断东胡营地的补给。”
　　贺离单膝跪下：“遵命！”
　　贺怀周又道：“传令下去，陈征与秦泱休整半日，随我回兰城。”
　　说完贺怀周也不再多耽搁，大步往外走去，此时时机正好，大可以将东胡围死在草原上。他得早些计划着，在东胡补给送来之前安排好。
　　目送传令兵急急忙忙地跑了下去，贺离转头看向纪清，小声道：“抱歉。”
　　纪清抬手，颇有些依恋地摸了摸他的脸颊，答道：“此间事了，我也该走了。”
　　贺离点点头：“你再陪我休息一会儿吧，昨晚没休息，我有些困了。”
　　纪清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贺离肩头，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轻轻抱着他，小声道：“阿离，你要好好的。”
　　贺离心里泛起了一阵酸涩，轻轻点了点头：“嗯。”
　　纪清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道：“如果可以，我真想把你绑起来，让你永远也不能离开我。”
　　贺离挑了挑眉：“那你为什么没有呢？”
　　纪清沉默良久，揽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轻声道：“因为我爱你。”
　　贺离愣住了。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想看到你不开心，不想看到你被束缚。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尊重你，也尊重你一切所选所爱。
　　这是纪清头一次如此直白地说出这句话，纪清这个人极其克制，他的爱都藏在点点滴滴的细节里，都藏在无微不至的照顾里，浓烈的爱意不用宣之于口，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温柔便足以让贺离沉溺其中，放弃挣扎，臣服于他。
　　贺离眼眶红得似乎能滴出血来，一眨眼一点晶莹便落到了衣襟上，霎时归于无痕。
　　他迫切地伸手挑起纪清的下巴，带着一丝湿意的眼睫扫在了纪清脸颊上，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这是一个带着一丝咸意的吻，贺离心中五味杂陈，就这么一瞬间，他真的很想抛下一切跟纪清离开。
　　可他不能，纪清比他更先清醒过来，伸手抱住了他，安慰道：“没事，来日方长。
　　贺离还有事，也不能睡太久，回帐中靠在纪清身上小憩了一会儿。
　　纪清垂眸，目光不舍得从贺离脸上挪开半寸，直到对方睁开了眼。
　　“我该走了。”
　　“嗯。”
　　“你走的时候让罗冉或者陆奕送一送你。”
　　“好。”
　　贺离穿好铠甲，戴好头盔，拿起弑魂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是不想再看看纪清，只是不敢了，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不顾一切地跟他走。
　　贺离跟着贺怀周回了兰城，随后便带着一万将士往幽州边境去了。
　　按理来说贺离年纪尚轻，资历还不够，但韩珏老将军重伤未愈，赤翼军里的将领各司其职，一时抽不出人来，贺离打了这么几场漂亮至极的胜仗，贺老将军还是相信他能独当一面的，于是便由他一人带兵进了幽州。
　　幽州边境有一山名为玉连山，山为南北走向，连通大魏北境与漠北之地。
　　山中有一道顺着山势走向的山谷，是个伏击的好地方，且易守难攻。贺离能看出来，胡人亦然。
　　所以押运粮草的胡军向来都是直接走草原，不会往这种山旮旯里边钻。
　　贺离花了大半个月带人沿着边境线走了一圈，始终没能找到更合适拦截粮草的地方。
　　于是便想着能分散了兵力将东胡人往玉连山里赶。
　　贺离手上只有一万人，兵力很明显不够，但他一琢磨，又不是真打，吓唬吓唬就够了，主要是为了将人逼进玉连山。这样一来，兵力分配便成了一个大问题。
　　贺离带着人在玉连山里扎下了营，再三考虑后将人分成了五队，四队拿着刀枪分别驻守在东胡押运辎重常走的路，顺便又给贺老将军传了信让他派几支小队去骚扰一下东胡驻扎在北境的兵力，不用真打，目的只是为了让运粮的队伍知道东胡驻守的关口不安全，绕道而行。现下东胡粮草被烧，运粮的军队必定不敢再冒风险，到时再让他手下的人去推一把，胡军早晚要钻进这玉连山。
　　一切安排妥当，贺离便指使手下的人往山崖边搬石头。
　　在山上等了两天，派去勘察的小将士急匆匆的从山谷入口赶了过来。
　　彼时贺离正躺在崖边看天边晚霞，嘴里叼着根草。
　　“将军！来了，胡军来了！”
　　贺离偏头吐掉了嘴里的草，拍拍身上的草茬子，起身吩咐道：“你带两个人下山去接应一下罗冉。”
　　“是！”
　　贺离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将头盔戴好，翻身上马：“郑冲，你带人在山上守着，看准时机。”
　　“是！”郑冲点点头，开始嘱咐将士们打起精神。
　　“驾！”贺离扯了扯缰绳，掉转马头下了山。
　　东胡人也不是傻子，处处都有人捣乱，唯独玉连山安静地不像话，这陷阱不要太明显。贺离带人下去打一波反而能消除些戒心，主要还是为了将人引到山谷深处。
　　只是没想到此番押运军粮的还是个老熟人，贺离在混乱中看到了多尔麒的脸，顿时感觉情况有些不妙。虚晃了两招便连忙往别处撤，绕过大半座山守在了山谷的出口。
　　那支押运粮草的队伍见他们往其他地方撤走，原地休整片刻后便进了山谷，一切似乎都在按贺离的计划进行着，但贺离自打看到多尔麒那张脸之后心中便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郑冲见有人进了山谷，屏息凝神，等一行人走到设伏的位置，一声令下，让人将巨石全都砸了下去，等石头推完，又立刻拉弓射箭，山谷地下一片狼藉。
　　罗冉与贺离带着人前后包抄，极其顺利地生擒了多尔麒。
　　贺离心底那种不祥的预感越发浓烈，立刻让人去检查截下来的粮食，果不其然，中计了，一层层麻布下全都是沙砾，贺离伸手掀开，沙砾顺着缝隙往下掉。
　　多尔麒被迫跪在地上，恶狠狠地看着贺离，用极其别扭的中原话道：“我听说大魏有了一支极其勇猛的队伍，那支队伍绕后几百里突袭了我的部落，杀了上前余人，带领那支队伍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将军，没想到是你，煜王殿下。”
　　贺离转头看了看他，目光冰冷，并未接话，对罗冉道：“先将人带回去吧。”
　　罗冉随手从破破烂烂的衣襟上扯下一块破布堵住了多尔麒的嘴，吩咐道：“带回去。”
　　贺离翻身上马，眉头未曾松开过。粮草没截住，此时再去追也无济于事，贺离只好带着人先回兰城。好歹抓住了一个多尔麒，也不算一无所获。
　　只是怪就怪在这儿，多尔麒是东胡单于阿勒汗尔身边的人，在东胡各部族中都能说得上话，算是位高权重，为何被派来押运军粮？
　　贺离百思不得其解，将多尔麒带回兰城严刑拷打，几番审问下来贺离算是见识到了东胡人的硬骨头，也不再指望能从多尔麒嘴里问出些什么，只是将人牢牢看好了。
　　意料之中的，贺离到贺怀周面前请罪时贺怀周并没有责备他，祖孙二人都心知肚明贺离的部署没有问题，如果不出意外必定是能成功将东胡的补给拦截下来的，此番失败，想必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贺怀周封锁军中出了叛徒的消息，命贺离私下调查。此时大敌当前，军心十分重要，贺怀周带兵数十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于是明面上先罢免了贺离的职务，看似是惩罚，实则是为了贺离能更方便的调查。
　　贺离对此时十分头疼，让他带兵打仗可以，这些阴谋诡计他实在是不怎么应付得来。调查了大半年也没找着头绪。多尔麒也被折腾得遍体鳞伤，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问出来。每当到了这种需要动脑子的时候贺离就格外的思念纪清，简直想得辗转反侧夜不成眠。
　　东胡的补给成功送到了营地里，怪就怪在胡人吃饱喝足反倒没了动静。宣德九年那一战打得赤翼军元气大伤，也正好借此机会养精蓄锐。
　　查了大半年也没揪住那内奸，贺怀周不得已承认了贺离实在是没这天分，让他恢复了职位接着练兵了。
　　北风卷地白草折，虽说没有八月飞雪，但白雪还是在不知不觉间飘落人间了。
　　到了北境之后贺离只觉得时间过得快了很多，除了思念难耐，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不习惯的地方。
　　贺离即使远在边关也常常听到纪清的消息。
　　大魏上下似乎无人不赞赏这位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才俊，贺离听说纪清从戚柏生手里拿到了当时宋端分出去的一半兵权，当年宋端命工部特制地一半虎符到了他手里，俞都在他手下变了天。
　　贺离也听说纪清亲自带人将俞都泰安街的乱象好好整治了一番，人人都有了去处。贺离还听说纪清主张提高武将地位，大规模印刷普通的武经典籍使其流入民间，欲从根源上铲除大魏的轻武风气。
　　以及，劝宋端废除了禁武令。
　　他的少年当年没来得及做的事，他都一一替他办完了。
　　贺离不知道纪清是怎么做到这些的，但确确实实是办到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贺离时不时还能收到纪清寄来的信，信上往往就是一两句话，有时是“云山万重，寸心千里。”有时又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从前纪清是不怎么爱写信的，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开了窍。虽然都是些含蓄又内敛的词句，可贺离还是很喜欢，当作宝贝似地一封封收捡好，连个角都舍不得折到。
　　在襄城风平浪静的过了小半年日子，一晃便到了宣德十年，开春时贺离再次被召回了兰城，说是多尔麒跑了。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贺离很是纳闷儿，多尔麒好好地被绑在军营里，怎么会无缘无故跑了？又怎么能从重兵把守的兰城跑出来？
　　多尔麒是要犯，原本是打算等贺老将军回京述职时押解回俞都的，肯定不能就让他这么跑了。
　　贺离将襄城的事全权交给了陆奕，带着罗冉火速赶回了兰城。
　　进了兰城二人便直奔大帐，贺离掀开帐帘进去，满屋子人脸色都无比凝重。
　　贺离见状心里便有了数，单膝跪下：“末将见过将军。”
　　贺老将军眉头紧蹙：“不必多礼，你来了我就直说正事了。”
　　贺离站起身靠到了一边：“将军请讲。”
　　老将军也不含糊，简明扼要地将多尔麒逃走这事说了一遍，末了着重强调，多尔麒离开时没有惊动任何守卫，并且原本绑着他的绳子是被人用刀割断的。
　　贺离闻言冷笑一声，心说那叛徒总算是露了马脚。那贺怀周此番召他回来，多半就是想让他去抓回多尔麒。
　　贺离不等老将军开口，上前一步道：“末将自请去追回多尔麒。”
　　反正休息了小半年，不管什么伤都好了个彻底，正好闲的骨头疼。
　　贺老将军意味不明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带着一丝欣慰，神色稍霁，语气也缓和了些：“叫你来正是为了这件事儿。”
　　贺离点点头，嗯了一声：“将军放心，我定能抓回多尔麒。”
　　贺怀周沉默片刻，开口道：“众将听令！”
　　满屋子人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立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在！”
　　“我将亲自去捉拿重犯多尔麒，如若我有任何意外，赤翼军全体将士听命于贺离！违者斩！”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贺怀周就这么把赤翼军交给贺离了？
　　贺离大惊失色，抬头道：“什么？”
　　多尔麒逃走的突然，为了稳妥，贺怀周必须尽快把人抓回来，他也不知道这后面还有什么阴谋诡计，贺离尚年少，他不能让他冒这个险，再者赤翼军迟早要交到贺离手上，贺离现在的能力也足以让他放心。
　　“将军，我不行。”贺离迟疑道。
　　贺怀周：“你是要违抗军令吗？”
　　贺离单膝跪下：“末将不敢。”
　　贺怀周站起身，面沉如水：“那就这样。”
　　这件事耽搁不得，贺怀周将手上的事给贺离交代清楚便带了几十个身手好的赤翼军将士追多尔麒了。
　　人走的时间还不算长，军营里的马匹也没有少，若是多尔麒没有马匹应该能追得上，按理来说他多半会直接回东胡大营。所以贺怀周带着人便直接往东胡大营去去了，能在他赶到东胡大营之前将人拦下来就行。
　　贺离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将自家祖父交代的事处理完后已经是大半天之后了，贺离勉强得了片刻清闲，坐在案前处理军报，人尚算冷静，只是手心里隐隐约约出了汗，心慌得厉害，眼皮也跳个不停。
　　韩珏看出了他的不安，开口安慰道：“小阿离放宽心，你祖父一定能将人带回来的。”
　　贺离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开始细细思索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
　　当年多尔麒作为使者被派遣到了大魏，后来因贺离的事被扣留，东胡以出兵为要挟将多尔麒要了回去，由此可见多尔麒对东胡来说算得上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可是就是这样重要的一个人东胡单于却派他押运粮草，怎么看来都不太合理，若是捉回的是什么虾兵蟹将跑了便跑了，没有必要非要将人捉回来，可是偏偏是多尔麒这个放不得的人。
　　问题就出在这儿！贺离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一拍桌子站起身，拿起枪就要往外走：“韩将军，带一队人跟我走，快！”
　　韩珏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小阿离？”
　　贺离握着弑魂枪的手不易察觉地开始发抖，声音都带了一丝颤抖：“快，来不及解释了，我们中计了。”
　　贺离说完惊慌失措往外跑去，骑着马出了兰城。
　　时隔五年，贺离再一次被深深的恐惧与自责扼住心脏，至亲离世的痛苦至今还历历在目，贺离不敢赌，即使是一个危及性命的猜想他也必须要亲自去验证一下。
　　韩珏思索片刻也反应了过来，立马带人追了上去。
　　贺离一路上都在不停的祈祷，祈祷还来得及，祈祷贺老将军没事。
　　贺怀周循着踪迹追了上去，在离东胡大营尚远的一个小山丘旁看到了多尔麒的身影，总算松了口气。多尔麒见他追上来不仅没有慌张，反而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贺怀周见状立马意识到事情不对，示意将士们往后撤。多尔麒笑容极其阴险，用东胡话不知喊了句什么，山丘后出现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东胡骑兵。
　　看上去至少有三千人，齐齐呼喊着朝贺怀周和他身边的几十人扑了上来，此时再逃已然来不及了，那群东胡兵慢慢围了上来，将贺怀周围在了中间。
　　多尔麒从山丘上走了下来，用蹩脚的中原话向贺怀周问了个好。
　　贺怀周知道今日是再难逃出生天了，也很是坦然，依旧是一派大将军的风度，朝他微微颔首：“阁下好手段。”
　　多尔麒以自己为饵，与内奸里应外合将贺怀周引进了埋伏圈里。
　　“将军过奖了，我设下的这一陷阱原本是为贺小将军准备的，没想到把你给引来了，老将军如此重视我，着实让我受宠若惊啊。”
　　贺怀周紧紧闭了闭眼，幸好。
　　多尔麒露出一个阴险的笑：“老将军是降，还是不降？”
　　贺怀周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仰天大笑，半晌才道：“我贺怀周征战沙场数十年，未尝有过投敌之心，今日即使我魂断沙场，也不做阶下之囚。”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多尔麒耸了耸肩，抬手一挥，“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杀了就行，没了他，拿下大魏也不难。”
　　老将军缓缓拔出长剑，即使两鬓斑白也一如当年那般让人畏惧，数千人竟被他气势所压制，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多尔麒歪了歪脖子，从身边人手上夺过一把轻弩，抬手射在了挡在贺怀周身前那将士的马上。
　　贺怀周没指望今日能活着回去，跟在他身边的几十名赤翼将士竭力将他护在身后，但终究是寡不敌众，纷纷倒在了血泊中。贺怀周最终还是被一剑砍下了马。
　　身前身后几十柄朝他刺来，他单膝跪在地上，用剑杵着地，强撑着自己不倒下去。满身插满剑，嘴角溢出的血染红了胡须，头盔不知被打到了何处，白发在风中飘荡，与远处的青山相互辉映，一方风华正茂，一方风烛残年。
　　英雄终将埋骨青山，东胡忌惮这位英雄忌惮了几十年，如今眼见英雄陨落，多尔麒心里颇有些哀伤，他散开人群，走到了贺老将军面前，一把把拔下了他身上的剑，合上了他尚睁着的眼，将人放倒在了地上。
　　“撤吧，还有其他事要做，去找找那个叫郑冲的，告诉他事成了。”
　　“不把贺怀周和这些人的尸身带走吗？”
　　“不带，让大魏那群废物将英雄的尸身带回去安葬吧，英雄应该回家。”
　　“是。”
　　东胡是一个崇尚英雄的部落，贺怀周以一己之力守护了大魏几十年，多尔麒是敬佩他的。
　　“祖父——”
　　草原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只是这一次再也无人应答了。
　　贺离翻身下马，却在落地那一刻发现自己根本站不稳，直接瘫倒在了地上，朝着贺老将军的尸首一点点爬去。好不容易爬到贺怀周面前却发现人早就没了气息。
　　贺离心疼到有些喘不过气，将贺老将军的尸身紧紧抱在怀里，一声接一声地不停唤他，眼泪噼里啪啦的砸在贺老将军冰冷的铠甲上。
　　“祖父，你别吓我。”贺离用手一点点抹掉贺怀周脸上的血迹，不停地用额头去贴近贺怀周的额头，“祖父你别吓我，祖父，祖父——你醒醒，你别吓我啊——你不会有事的对吗祖父——”
　　贺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五年前贺芷玉去世时的样子，肝肠寸断，心如刀绞。
　　“祖父，别吓我好不好，你从前最喜欢逗阿离玩儿了。”贺离浑身颤抖着，不死心地又伸手去探了探贺怀周的鼻息。“祖父——”
　　“怀周！”韩珏在贺离之后赶来，见状连忙跑过来。
　　贺离蓦地松开贺怀周，红着眼眶站起身，颤抖着捡起扔在地上的弑魂枪。
　　韩珏见状一把拉住他：“阿离，你要去哪儿？”
　　贺离用力挣脱开他的手，翻身上马，脸上是一丝诡异的冷静：“我要去找多尔麒报仇，我要报仇。”
　　韩珏想要阻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贺离骑着马冲了出去。
　　“你们几个愣着干什么！快跟上！把人带回来！”
　　韩珏焦急万分，但当下又脱不开身，眼睁睁看着贺离往东胡大营的方向去了。韩珏刚要迈步，脚腕突然被一人抓住了，他猛地低下头，抓住他的是一名赤翼将士，“韩、韩将军。”
　　“来人，这里有伤员。”韩珏连忙蹲下身。
　　那将士突出一口血，气若游丝道：“来、来不及了韩将军，我一口气撑、撑到现在，你仔细听我说。”
　　韩珏拉住那将士的手，轻声道：“你说。”
　　“我能听懂一些东胡话，方才、方才多尔麒与身边人说话，我、听见了，军中有叛徒，叫郑冲。”
　　“郑冲？”
　　那小将士没再回应，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断了气。


第一百一十四章 
　　韩珏将带来的人派了一大半去找贺离，剩下的人将贺怀周和几十名赤翼将士的尸身收拾好带回了兰城。
　　韩珏和赤翼军众多将领聚在了主帐内商讨对策，现下贺怀周身陨，所有人都吊着一颗心生怕贺离再出点什么差错，韩珏将赤翼军将士聚在兰城城楼下随时准备开战，贺老将军就这一个独苗，韩珏与众将领心中都有数，贺离千万不能出事。
　　直到暮色四合之际，贺离才骑着马回了兰城，浑身是血，左手提着弑魂枪，右手拿着多尔麒的人头，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掉血珠。
　　派出去的将士都被贺离毫发无伤地带了回来，东胡人没想到贺离有如此胆量，敢孤身闯入东胡大帐，满屋子东胡将领都还没反应过来贺离便已经一枪插入了多尔麒的喉管，生生将他的头颅挑了下来。
　　待反应过来，大帐里只剩了一具无头尸身。
　　贺离目光冰凉，纵马躲过东胡的追兵回了兰城，身上的盔甲被砍出了好几个口子，发丝凌乱，眉眼间脸颊上都还沾着血迹，满手猩红，在满堂惊讶的目光里走进了大帐。
　　军营中为贺怀周设了灵堂，贺怀周的尸身已经被清理好放进了棺椁中。
　　贺离进了主帐，将多尔麒的头随手一扔，冷声道：“传我令下去，全城戒严，做好应战准备。贺将军身陨，东胡恐怕会乘虚而入，都打起精神来。”
　　贺离还是那个贺离，但眉眼间全是杀气，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像极了一尊毫无生气的杀神。
　　“是！”
　　贺离一声令下，顷刻间散了个干净，贺家还有后人，那赤翼军就还有主心骨。
　　很快帐中便只剩下了韩珏和他，韩珏试探着道：“阿离。”
　　贺离僵硬地转头看向他：“韩将军有何事？”
　　很那语气那神情，像极了年轻时锋芒毕露的贺怀周，韩珏心下大定，问道：“你还好吗？
　　贺离垂眼，藏住眼里的哀伤：“我不能不好。”
　　贺怀周战死，现在又大敌当前，赤翼军群龙无首，贺离知道自己必须得振作起来，纵使有万般哀伤也得吞进肚子里，赤翼军是贺怀周毕生的心血，贺离得替他守好了。
　　韩珏彻底愣住了，想来是因为贺离年少，看着有些娇气，行事又跳脱，从前他先入为主，将贺离当成了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却忘了他是贺怀周的亲外孙，贺家的人又怎么会弱？
　　贺离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韩将军，你去忙吧。”
　　韩珏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贺离道：“韩将军有话直说。”
　　听他这么说，韩珏也不再犹豫，直接道：“叛徒的事有线索了。”
　　贺离猛地看向韩珏，那眼神如同嗜血的厉鬼：“什么？”
　　韩珏：“那人叫郑冲。”
　　“郑冲？哪个郑冲？”
　　韩珏道：“我让人查过了，赤翼军上下只有一个名叫郑冲的，人在襄城。”
　　贺离退后一步，险些没站稳，他咬牙道：“人呢？”
　　是他。。他带来的人害死了贺怀周，这对贺离来说无疑是一记重击，压垮了他最后一道防线。
　　韩珏垂下头：“人没找到。”
　　“去找！派人去找！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贺离声嘶力竭，声泪俱下，一时喘不过气，好半晌才道：“应该是跑到东胡营地里去了，全力追查。”
　　“是！”
　　贺离疲惫地叹了口气，正想说话，刚开口就感觉喉咙里有一丝异样，猝不及防地喷出了一口血。他抬手摸了摸唇角，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坠痛，身上的铠甲格外沉重，贺离捂着心口蹲下身，哭得喘不过气。
　　韩珏一时不敢打扰，派人去襄城请了高杨苏，这才关切道：“阿离，你没事吧？”
　　贺离睫毛湿润，泪水混着脸上的血迹，看上去狼狈不堪，好半晌才摇了摇头，撑着弑魂枪勉强缓过了那口气，垂着眼又道：“韩将军，将贺将军殉国的消息送回俞都吧。”
　　韩珏看着他如此冷静，突然觉得有些不放心，点点头：“好。”
　　贺离没再说话，放下弑魂枪出了大帐。
　　他在军营里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了一圈，像是丢了魂一般，最后失魂落魄地进了老将军的灵堂，贺离沉默着在贺怀周的灵柩面前跪下，盯着灵柩久久缓不过神。
　　他没法接受昨日还运筹帷幄的老将军此时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但他必须冷静下来，老将军一走，赤翼军十万将士的性命和保家卫国的担子就落在他头上。
　　贺离从未质疑过自己的选择。，但这一刻，他有些迟疑自己要不要继续走下去，贺怀周征战沙场大半生，最终死在了自己人的算计上，这让人如何不寒心？
　　“值吗？”
　　像是在问故去的贺怀周，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贺离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地跪在灵柩前，像是一个纸糊的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韩珏站在灵堂外没有打扰，静静地看着这一场无声的告别，也是在向自己这并肩作战多年的老友告别。
　　贺怀周与韩珏相识多年，拉起赤翼军时他们就是战友了，这么多年的情谊，韩珏却并没有多不舍，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早晚也会有这么一天，贺怀周只是先一步去等他了。
　　贺离年纪尚轻，即使打了几场出色的仗恐怕也会有人不服，还需要韩珏帮着在军中树立威信，贺怀周既然将赤翼军交给了贺离，现在他就得帮着贺离在军中站稳。
　　韩珏静静站在这春三月的东风里，恍惚间回到了赤翼军初临战场的那年，也是春三月，彼时他们也是鲜衣怒马少年郎。贺怀周在草长莺飞的三月远赴边疆，将一生交付给了这大漠长河，最终也在这草长莺飞的三月离开。  。。
　　“陛下——西北急报！”
　　一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跑进了盘龙殿，将西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递到了宋端手上。
　　纪清此时正在盘龙殿里与宋端议事，见他看完战报神色有异，开口问道：“陛下，是出了什么事吗？”
　　宋端垂眼，教人看不清眸中情绪：“贺怀周将军中敌方奸计，身陨。”
　　纪清大惊失色，手上拿着的折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陛下，该早做打算了。”纪清急忙调整过神态，伸手够起地上的折子，将颤抖的手藏到了袍袖下，只不过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宋端又看了一眼，将折子丢到了一边，道：“阿离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纪清心头一震，强装镇定道：“陛下说什么？”
　　宋端拿起手边的茶水抿了一口：“昭武将军贺离孤身闯入东胡大营，斩杀多尔麒。”
　　“自古英雄出少年，贺小将军确实厉害。”纪清不知道宋端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得琢磨了一个还算中肯的说辞。
　　宋端睨他一眼，一派喜怒莫辨，意味不明道：“鹤鸣啊，你与阿离曾经是不是共事过一段时间？”
　　纪清眯了眯眼，点点头，没接话。伴君如伴虎，纪清平日里倒是能得心应手，只是一提到贺离，他难免会失了方寸。
　　宋端冷哼一声，扯开了话头：“你信贺离能独当一面吗？”
　　纪清淡淡道：“能。”
　　宋端揉了揉额头：“贺怀周是镇国将军，贺离是他唯一的后代，能承袭老将军的爵位，封为辅国将军。”
　　纪清道：“赤翼军兵权在不在朝廷，而在将领手上，陛下那么放心他？”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宋端抬眼看向纪清：“你放心他么？”
　　纪清微微一笑，直视宋端的眼睛：“我信不信没用，要陛下信才行。”
　　“来人！”宋端淡淡地挪开眼睛，“传朕旨意，昭武将军贺离智勇双全，承贺老将军爵位，为辅国将军，还是用之前的封号，昭武，赐帅印及四境虎符，九州五十四郡兵将任他调遣。”
　　“陛下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这位贺小将军，是否太过冒险？”纪清试探道。
　　宋端支起下巴，笑眯眯地看着纪清：“纪爱卿对贺离看法如何，朕心里有数，不必刻意时时试探。”
　　纪清垂眸一笑：“承蒙陛下厚爱。”
　　宋端：“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暂且信他，也信你。”
　　纪清与贺离一个助他夺回权力，一个为他平定外乱，宋端这算盘打得好。宋端什么心思纪清心里门儿清，不过他也不想计较得失，他心里没有什么家国大义，更不想做什么只手遮天的权臣，他只要护好贺离就行了，权势什么的，比起贺离真的不值一提。宋端愿意放权给贺离虽然在意料之外，但兵权在手，对贺离来所也多了一份护持。
　　“贺老将军的灵柩就运回俞都吧，还是厚葬于贺家冢，老将军毕竟当了朕那么多年的外公。”
　　“陛下说了算。”
　　宋端上下打量了纪清一番，越发觉得这一把值得赌。
　　虽然他对纪清与贺离的关系有所猜想，但终归不过几面之缘，只要不是情深似海，想来像纪清这般风华绝代的人，投怀送抱的美人不在少数，也没理由为谁放弃前途。
　　君臣二人各怀心思，却还是达成了短暂的一致。
　　“陛下，您交代的事臣已经处理完了，就先告退了。”纪清站起身，拱手道。
　　宋端点点头，顿了顿又道：“稍等。”
　　纪清回过头：“陛下还有何事？”
　　宋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重重地叹了口气：“鹤鸣，你身手怎么样？”
　　纪清不知道他为何这么问，斟酌片刻，真假参半道：“还可以，骑射还是没问题的。”
　　“京中暂时无事，朕派几名武将辅佐你，带十万大军北上，将帅印与虎符带给阿离，顺便将贺老将军的灵柩接回来。”宋端显得有些疲惫，顿了顿又道：“你别再偷偷跑了，光明正大去。”
　　纪清正有此打算，此时被戳中心事，颇有些尴尬道：“微臣遵命。”
　　“行了，退下吧。”
　　宋端就怕他私下逃走，上次纪清不辞而别，给他留了一堆麻烦事，与其事后给他擦屁股，倒不如直接将人派出去，纪清还能把事儿给他处理得漂漂亮亮再走。


第一百一十五章 
　　纪清与宋端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宋端心知肚明现下除了纪清恐怕是再没人能有如此才能与手段能助他在这皇位上坐稳，在某些事上会特地给纪清一些好处让此人能踏踏实实为他所用。
　　纪清则是知道宋端现在不敢拿他怎样，保留着恰到好处的骄纵，却又不会恃宠而骄让宋端忌惮与猜疑。
　　宋端这算是松了口气，让纪清能光明正大的走。
　　皇帝意思都这么明显了，纪清自然也不能不识相，连夜将手上的事处理完，带着援军往西北去了。他的阿离一定很难过，他一刻也不想多等。
　　贺离在老将军灵柩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夜，韩珏担心他做什么傻事，也在灵堂前站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三日天光破晓时贺离才出了灵堂，脸色惨白，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一出帐贺离就看见了站在门前的韩珏，估摸着对方也是一夜未眠，开口道：“韩将军，你回去歇一会儿吧，接下来恐怕有一场恶仗要打了，不休息好怎么撑得住。”
　　贺离脑袋倒还是清醒的，只是声音沙哑，仿佛灵魂从身体里被剥离了，现在只是一具躯壳。
　　韩珏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贺离的肩：“小阿离，你也是，要振作起来了。”
　　贺离点点头，转身往大帐走去，一路上遇到了不少赤翼将士向他问好，贺离一一点头回应，发现几乎所有赤翼将士额头上与胳膊上都绑着白布条，贺离并没有下令这么做，那边只能是将士们自发的了。
　　赤翼军不同于大魏其他军队，赤翼军是贺怀周在万禧年间一手拉起来的，贺老将军带这支队伍带了几十年，将士虽然几经更换，但赤翼军的实力却从未从降低。贺老将军在大魏百姓眼里是盖世无双的大英雄，在这些年轻的将士眼里就像是亲人一样。当将士对将军绝对信任，绝对服从，这样的队伍怎能不强？
　　老将军的尸身是要送回俞都安葬的，只是天气在慢慢变暖，为保尸身暂时不腐，贺离找来了高杨苏，想看看有什么法子。
　　结果高杨苏没想出什么法子，反倒他身边带着的云衣解决了问题。
　　云衣站在贺老将军灵柩前，手里拿着一个小锦囊，从里面摸出了一个豆子大小的东西放在了老将军眉心，那豆子在沾到老将军皮肤之后便活了起来，在四处爬了一阵后停在了老将军发顶便不动了。
　　“这样能行吗？”高杨苏觉得有些邪乎，怀疑道。
　　云衣盯着贺老将军的尸身看了片刻后轻轻呼了口气，收起锦囊：“公子放心，这是产于南疆的一种蛊虫，可保尸身不腐，是当年奴家还跟着十三爷时十三爷送了我三只。”
　　高杨苏点了点头，对贺离道：“十三爷给的东西不会错，你放心吧。”
　　贺离垂着眼，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
　　高杨苏见他心情不佳，也没再多说什么，拉着云衣离开了
　　贺离看着自家祖父地遗体，半晌，伸手合上了棺盖。
　　“将军——”一小兵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贺离轻轻抚了抚棺盖，转过头：“何事？”
　　“东胡突然进攻，已经打到了兰城脚下十里开外。”
　　贺离脸色一变，大步往主帐走去。帐中已经有人等着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讨论着。贺离走到主位坐下，满屋子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赤翼军中的将军都各司其职，东胡军一来便立刻带着人上阵杀敌去了。除了韩珏，留在帐中的将领大都是前些年各地派来的援军，此时活脱脱一群无头苍蝇。
　　贺离在他们之中扫视了一圈，觉得可能是问不出什么来的，立马望向了韩珏：“韩将军，什么情况？”
　　“东胡昨日夜里突然发兵，带着人从幽州边境又打了回来，原先夺回来的大半个幽州又重新落回了东胡手里。”
　　“幽州驻军没有反抗吗？”
　　韩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薄怒：“先前派去驻守的军队都是各地派来的援军，怀周殒命，驻军将领认为大魏大势已去，降了。”
　　“废物！”贺离暴怒，捏紧拳头砸在了面前的案几上，那木案应声断成了两截。
　　“现在我们兵力不足，东胡此次来了三十万大军，看样子是想一举将兰城拿下。”
　　贺离捏着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兰城现在勉勉强强能凑出十万人。”
　　贺离摊开城防图，开始琢磨起这一仗要怎么打。
　　“报——”
　　贺离头也不抬：“说。”
　　“将军，西凉来人了！”
　　“什么？”
　　“使者。”
　　贺离抬起头，微微眯了眯眼，道：“知道了，我待会儿去见。”
　　韩珏道：“西凉这时候派使者来意欲何为？”
　　贺离摇摇头：“不知道，懒得猜，我待会去看看。当下之急是先把攻城的东胡军队打退。”
　　“报——”传令兵又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将军！西凉出兵了！从西边在往兰城靠拢！”
　　“看来当年我祖父是没能给他们打服。”贺离嗤笑一声，轻蔑至极，但却掩不住眉间的忧色，“向朝廷请援，我现在没有实权，能动的兵不多，韩将军帮我压着点儿。”
　　韩珏道：“怀周说过，赤翼军交给你了。所有赤翼将士任你调遣。”
　　贺离蹙眉：“什么时候的事儿？”
　　“你从东胡那多勒部回来的时候，当时你在襄城，怀周交代过。”
　　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些细节的时候，贺离没再多问，火速下了命令：“韩将军，你带着罗冉，领三万赤翼将士去守住月牙山，死守！”
　　月牙山是兰城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大魏关口的最后一道屏障，不需贺离多言，韩珏知道月牙山的重要性，贺离这是做好死战的打算了。
　　“是！”
　　“传令下去，襄城增援三千人，让陆奕守住襄城，萧将军也一起去。”
　　帐中一名身着铠甲的将军立马站起了身，拱手道：“是！”
　　襄城那条路虽不好走，但也是绕到月牙山的一条捷径，必须得看牢了。但如此一来，兰城便只剩下不到七万将士了。
　　韩珏知道贺离的部署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还考虑到了他没考虑到的地方，但不到七万人要抵抗东胡的三十万大军以及西边赶过来看热闹的西凉军队还是太过勉强，于是他斟酌着开口道：“阿离，月牙山可以少去些人。”
　　贺离摇摇头：“不行，月牙山是最后一道防线，人不能少，要是月牙山丢了，大魏就丢了，可惜我手上没有朝廷给的兵权，调动不了兖州的兵力，不然事情会好办很多。”
　　韩珏还要再说，贺离又道：“韩将军不必担忧，我会派人去向兖州大营求援，只是我不确定兖州的州官有没有那个胆量出兵。”
　　“没有虎符谁敢出兵？阿离，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赌！”
　　“也不全在赌，我有一旧友，现任兖州州牧，我信他有那胆量，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我来担就是了。实在不行我就拼死拖住东胡，等朝廷的援军来。”
　　现下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先这么办了，他们兵力悬殊实在太大，能拖一天算一天。
　　“韩将军，即刻出发，我将我的后背交给你了。”
　　“是！”
　　安排好夜里巡防的人手，贺离命所有扎在城外的营帐全部撤回了兰城，随后又亲自清点了粮草，暂时还够，还能拖住东胡一阵子。现在人不多，只能尽量减少正面冲突，怕只怕援军来得不及时，生生将兰城困死。
　　贺离面沉如水，尽量让自己不去想第二种可能。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深夜，东胡还在不断地发起进攻，想要一举拿下兰城，不断有受伤的将士被抬回城里，简单包扎好之后又重新拿起武器加入战斗。
　　整个兰城整夜灯火通明，贺离也是整夜没合眼，强打着精神应付战场上瞬息万变的态势，天明之际，东胡的攻势才堪堪弱了下来。一夜之间，赤翼军折损万余人，贺离头疼欲裂，强打起精神，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去见了干等了他一夜的西凉使者。
　　贺离扫了一眼这个穿了一身五颜六色衣服，像只花蝴蝶的人，心里莫名有些烦躁，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道：“贺离。”
　　那西凉使者丝毫不在乎他的态度，站起来将手放到左胸口，微微倾身：“吾乃西凉使者桑丹，见过贺将军。”
　　贺离睨他一眼，冷冷道：“何事？”
　　桑丹并不在意他无礼的态度，唇角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道：“桑丹此番受西凉王所托，相与贺将军合作。”
　　贺离冷笑一声：“贵邦的军队都打到兰城脚下了，合哪门子作？”
　　桑丹斟酌片刻，真诚道：“我王对此深表歉意。”
　　“你要是真觉得歉意就立马撤兵，不撤兵没得商量。”
　　贺离从昨晚知道幽州驻军降了东胡开始就一直憋着一口火没处发，听这使者这么说立刻就觉得对方是来这儿找骂的。
　　“还歉意，你当我傻？真当大魏是什么软柿子？谁都想来捏一把，只要我贺离还活着一天，谁都别想从兰城过去，你也不滚回你老家看看，屁大点儿地方人不多，事儿还不少。”
　　桑丹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出兵并非我王的意思，乃是我王兄长具也王的主意，具也王手握兵权，我王没法与之抗衡，撤不了兵。”
　　贺离翻了个白眼：“西凉王两兄弟的事找大魏干嘛？请大魏去看热闹？看两狗崽子互撕？抱歉，没这癖好。”
　　贺离嘴上毫不留情，心里却在默默盘算着这件事的可行性，照这使者所说，西凉应当是起了内乱，一方想要与东胡为伍，与其分一杯羹，一方却想寻求大魏庇护，借大魏之手铲除祸根。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但目前贺离尚且自顾不暇，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好说，哪来的余力帮西凉，而这位使者也恰好拿准了这一点，用了“合作”这一词。
　　桑丹一看就是个能办大事的人，被贺离这么说都还能忍气吞声，面带微笑。
　　贺离眯了眯眼，开门见山道：“我能从你们这儿得到什么？”
　　桑丹笑意更深：“援军，补给，且事成之后，我王将永远臣服于大魏。”
　　贺离挑了挑眉：“暂且信你，我需要做些什么？”
　　桑丹：“斩杀具也王。”
　　“成交。”


第一百一十六章 
　　贺离盘算一番，这事儿若是真的大魏怎么也吃不了亏，况且按那桑丹所说，具也王也是上了战场的，他既然有那个胆量来大魏挑衅，贺离必定不会手下留情。
　　只是现在的状况，贺离确实有些自身难保。
　　东胡仗着人多，来了一波又一波，接连不断的进攻，战死的将士在不断增加，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贺离一琢磨，将人全都召回了，封锁了兰城，不管东胡人怎么挑衅都不再正面应战，只是从城墙上往下射箭。如此扛了十来天，城中弓箭消耗殆尽，但东胡攻势丝毫不见减弱。
　　贺离灵机一动，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派人偷偷去将东胡射在城墙下的箭都捡了回来。用东胡的箭来杀东胡人，再合适不过。只不过还没几天就被胡人发现了，不再往城墙上射箭，而是径直架起云梯开始攻城，就算射箭也是射的带火的箭，飞上城墙便烧没了。
　　是夜，赤翼军将士打退一波胡军，靠在城墙边休息。贺离几日未曾合眼，趁着夜色正浓爬上了城墙，几名将士见他上来，纷纷起身问好。
　　“将军。”
　　“兄弟们辛苦了，不必多礼。给你们带了些干粮上来，罗冉，分给兄弟们吧。”贺离摆摆手，盯着东胡大营的方向看了半晌，确定对方暂时没有任何动作后才微微放松了些，靠着城墙坐下，盯着漆黑的夜空里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出神。
　　身旁的将士咬了一大口饼，盯着他的侧脸发了片刻的呆，低声问道：“将军，咱们还能守住兰城吗？”
　　贺离回过神，垂下眸子，心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守住，但看了看身边伤痕累累的将士们，终归是有些于心不忍，道：“一定能，我已经派人去兖州请援军了，朝廷也已经派了援军过来，能守住的。”
　　贺老将军一死，贺离便成了赤翼军的主心骨，他硬生生地扛住了这份丧亲之痛，不过短短几十天里，将士们时常会忘了贺离不过是个二十余岁的少年，行事决策已经有了老将军的风范，仿佛他生来就应该是位运筹帷幄的战神，即使是在这样的劣势下，只要他说能守住，将士们就能义无反顾地相信。
　　贺离揉着发疼的额头，转头问罗冉：“咱们还有多少箭矢？”
　　罗冉从怀里掏出了个皱巴巴的本子，借着明亮的月光仔细看了片刻：“不到两万支。”
　　“突围是不可能了，只能等援军。”
　　罗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点点头：“不错，只是现在西凉那边不断在往边境增加兵力，兰城被围得水泄不通，城楼都快被打塌了。”
　　“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贺离闻言轻笑一声，伸手拍了拍身侧的墙砖，“这不是还结实着吗？”
　　话音刚落，一股沙石顺着墙缝悉悉索索地往下掉，在场的将士都笑了起来。
　　贺离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当我没说。”
　　“将军，夜风大，你也几夜没合眼了，回去歇着吧。”
　　贺离望着摇摇欲坠的瞭望台木檐发了片刻的呆，合上了眼，“不必，我在这儿靠一会儿就行。”
　　罗冉点点头，也不再出声打扰，老老实实地靠在旁边研究起了战术。
　　“给秦泱五千人，让她和陈征一起，斩了具也王。”贺离闭着眼，却还是没能好好歇着，脑子还在转个不停。
　　“什么？五千人？”
　　贺离疲惫地点点头：“她可以，这事儿不急于一时，但不论桑丹说的是真是假，那具也王也必须死。这次一定要把西凉人给收拾老实了，那桑丹估计也没安什么好心，我琢磨着先从他那儿骗点儿补给解了眼下之困。我祖父早年还是太心软，等援军来，我亲自带人去踏平了西凉。”
　　罗冉失笑：“这岂不是违约了？”
　　贺离动了动脖子，还是闭着眼：“违约？违哪门子约？你真当那西凉王是个什么善茬？只不过是想借大魏之手除掉自己的心腹大患罢了，若他真有那么老实，西凉这次就不会来凑这热闹了。”
　　贺离嘴上不停地计划着之后的事，但实际上兰城能不能撑到援军来都是个问题，他一颗心也都还是悬着的，但不能让将士们泄了气。
　　罗冉毕竟跟了他有一段时间，很快就理解了他的用意，点点头接话道：“这不能忍，必须要打服了！让他们再敢落井下石。”
　　贺离掀起眼皮，递去一个赞许的目光。
　　罗冉笑了笑，接着道：“东胡人这次算是倾巢而出，等这一仗打完，总能得个两三年的喘息时间。”
　　“是啊。”贺离点点头，又闭上了眼。
　　这么了说一阵，将士们心里放松了不少，都开始聊起来。
　　一将士突然道：“我发现在边关日子是真好混。”
　　“可不是嘛，都打了四年了。”
　　“等这仗打完，我要回去娶一个漂亮媳妇儿，生俩胖娃娃，一儿一女。男娃最好能像将军一样，有勇有谋，女娃就温柔一点，不过像秦将军那样也行。”
　　贺离睁开眼循着声音看过去，说这话的是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圆脸小将士，靠在一个稍年长些的将士旁边，傻呵呵地笑着。
　　贺离笑道：“想得倒是美，要不我现在叫你一声爹，圆了你这梦，你就留在边关行不？”
　　众将士又是一阵哄笑，那小将士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红了脸，转身往城墙上撞，像个被揪住了尾巴的耗子。
　　贺离起了玩笑的心思，接着道：“这么容易害臊，小伙子不行啊，你这样怎么娶媳妇儿？”
　　那小将士转过身，小声道：“将军，我才十七，不着急。”
　　贺离支起一条腿，胳膊肘撑在了膝盖上，微微倾身，笑道：“十七也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在青楼里瞎逛，然后阴差阳错地给自己找了个媳妇儿。”
　　身旁的将士十分震惊，纳罕道：“媳妇儿？将军都成家了？”
　　贺离神秘一笑：“还没成亲呢，只不过嘛，我这一辈子非他不可了。”
　　一大群汉子聊起这些儿女情长倒是热血沸腾，一个个全都聚到了贺离身边，连那个小将士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贺离往后一仰，靠回了墙上，发丝上沾了些许沙石。
　　“将军，你媳妇儿漂亮不？能配得上你的人不知道得是什么天仙模样？”
　　贺离微微一笑：“当然漂亮。”
　　“将军身世这么好，不知道是哪位官家的小姐。”
　　贺离微微蹙眉：“谁告诉你是小姐了？”
　　“大姐？”
　　“……”贺离语塞，“罢了罢了，说不定以后你们还有机会能在军营见到他呢。”
　　众将士面面相觑，还没琢磨明白贺离这话是个什么意思，一支带火的箭突然从城墙边缘飞了过来。
　　“胡军又进攻了！关好城门，弓箭手上来！”
　　“他奶奶的，这些东胡人片刻都不让人安生！”
　　贺离利索地站起身，从地上捡了一张弓，挽弓搭箭如行云流水毫不拖沓，离弦之箭划过黑夜，准确没入迎面策马而来的一人喉间。
　　陆奕带着一队人匆匆忙忙地登上城楼。
　　“将军，你快下去吧。”
　　贺离不语，又搭上一支箭，射落了不远处马上的一人。
　　陆奕拉住他：“将军，你先下去吧。”
　　贺离将手上的弓递给陆奕，也没再坚持，转身下了城楼。他现在要顾全大局，不能逞一时之能，得懂得权衡利弊。
　　刚踏下一级石阶脚边突然落了一具尸体，贺离低下头，怔住了，入目是方才还在与他插科打诨的那小将士的脸，一双圆圆的眼睛还没闭上，怀里露出半个没啃完的饼。
　　贺离心头一震，缓缓蹲下身，伸手合上了那小将士的眼。
　　“抱歉。”
　　罗冉挥剑挡掉飞来的一支火箭：“将军，快下城楼吧！”
　　贺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转身下了城楼，下一刻，城墙轰然倒塌。罗冉回过头，愣了片刻，不顾一切地回跑去：“陆奕！”
　　贺离也愣住了，跟在陆奕身后往回跑。好在城墙只塌了一半，将士站的地方尚完好，陆奕被扑了一身的灰，整张脸上只有两个眼珠子还在转个不停。
　　陆奕吐出一口混着唾沫的泥，骂道：“你回来干嘛？快护着将军下去！”
　　“陆将军！东胡人搭着云梯上来了！”远处的将士大声喊道。
　　陆奕回头应道：“你下去，再带一队人上来，拿石头把人砸下去！不能让东胡人进兰城！”
　　“是！”
　　“罗冉，带着将军下去！”陆奕转头喊道。
　　罗冉点了点头，转身找贺离，却发现对方正站在废墟之上，挽弓射杀胡人。
　　“将军，咱们走！”
　　贺离岿然不动，搭箭又杀了一人，面沉如水，一双好看的眉紧紧拧着，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视死如归的毅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罗冉，你去把兰城的将士全都派过来，东胡人准备强攻了。”
　　贺离眼力极好，远远能看见东胡大营还有士兵在不停地往外跑，完全是一副倾巢而出的架势。
　　他带着几万人死死抵抗住了东胡三十万大军三十多日不停歇的进攻，现下赤翼军折损过半，粮草兵器消耗殆尽，西凉原先答应的补给至今都还没送到，兰城已然是到了极限，胡人也是看准了这点，突然发起进攻，准备在今夜一举拿下兰城。
　　“是！”
　　贺离这一次没再下城墙，而是让人去拿来了弑魂枪，亲自带人冲下了城楼。
　　“赤翼军众将士听令！我贺离，今夜在此与诸位同战！生死由命！谁若是敢后退半步，军法处置！给我杀！”
　　贺离微微侧首，最后朝俞都城的方向看了一眼，扬鞭策马冲了出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这一夜，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兰城脚下尸横遍野，几乎没有完整的落脚之地，贺离不停穿梭其间，手起刀落，入目皆是血的猩红，杀人杀到了麻木。
　　身边的赤翼军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后就没能再爬起来，天光破晓时，身边只剩下了不足一万人，硬生生被逼停到了废墟之上。
　　东胡暂时停下了进攻，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骑着马队伍中缓缓走到了最前面，颇有些不屑地看着满身是伤的赤翼将士，轻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这赤翼军有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那东胡大汉眉眼之间与死去的多尔麒有几分相似，口音腔调也与他如出一辙。
　　这人是东胡出了名的“悍将”，名叫多尔乐，是多尔麒的胞弟，一见他的眉眼，在场的不少人都认出了他。
　　“贺离，你降不降？”
　　贺离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又与胡人打了一夜，这会儿只觉得浑身乏力，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翻了个面，疼得发慌。他叹了口气，踩着马镫下了马，在废墟上站了片刻，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后走。
　　罗冉与陆奕目光紧跟着贺离。
　　罗冉见他这动作，惊慌失措，迟疑道：“将军。。”
　　“哈哈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比你祖父懂事！”多尔乐见状放声大笑，以胜利者的姿态。
　　贺离没理会他们，在废墟中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跪下身在坍塌后的沙石里翻找这些什么，约莫一炷香后，贺离总算是停了下来。
　　他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拿着一根木棍子，右手紧握着弑魂枪。一身铁甲银袍被砍的破破烂烂，浑身沾满了血，发丝散乱，几缕垂落在脸侧，随着清晨的微风轻轻晃动。
　　“贺离，你杀了我哥哥，你只要降了。我便留你一个全尸，你看可行？”多尔乐的声音如索命的厉鬼，随着清晨的风传到贺离耳畔。
　　贺离垂着眼，嘴角牵了牵，露出一个不怎么明显的笑容，离他最近的陆奕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这一丝笑意，正当他诧异之时贺离突然站起了身，左手用力一挥，一面赤红的旗子随着他的动作破开尘土立了起来。
　　“我嚣张跋扈十余载，在小事上尚未低过头，此时我身为赤翼将士，身后乃是大魏国土，怎会降？怎敢降？”
　　贺离站起身，毫不畏怯地直视着废墟下趾高气扬的东胡士兵。风渐渐大了起来，赤翼军的战旗在高处猎猎作响，神圣威严让人不敢侵犯。
　　“赤翼军守大魏三十年，只要还有一人活着，赤翼军就还没有倒下。你们东胡拿着刀枪棍棒，犯我大魏，在我边境烧杀抢掠，杀我兄弟，辱我姊妹，尔等野蛮暴虐之人，怎么有脸问我降还是不降！”
　　贺离本就身受重伤，强打着精神，死撑着拿稳旗杆，挺直了脊背，不肯倒下。这话说完，突然感觉喉头一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将军！”罗冉见状扑到了贺离身边。
　　贺离一只手推开他，小声道：“你想把我撞死？”
　　罗冉内疚至极，眼眶隐隐泛红。
　　贺离偏头将嘴里的血吐干净，清了清嗓子，坚定道：“战到最后一人，为韩老将军拖住这些畜生，等援军来！”
　　像是在下命令，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众将士看着贺离手上的赤翼军旗，仿佛有有了力量，原本精疲力竭的将士们纷纷重新拿起了兵器，齐声道：“是！”
　　这一夜下来，东胡折损的人几乎是赤翼军的两倍，此时见这群残兵拿起了武器一脸视死如归，心中不仅开始发怵，拿着刀一时不敢上前。
　　贺离见状突然就很想笑，他也如此做了，笑得肆意张狂，仿佛面前站的是一群胆小的狗。
　　“怎么这么怂啊？废物。我手下的兵要是这样，我脑袋都能给他们打掉。”
　　马上的多尔乐似乎是忍不了贺离这么说，大骂道：“都给我杀！几个残兵败将还真把你们唬住了？”
　　贺离笑得更大声了，笑着笑着，双眼突然开始发黑，胸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俯身又吐了一口发黑的血，里边还掺杂着一些血块。
　　“将军！”罗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恍惚间，贺离仿佛听见有马蹄的声音，他挣扎着回过头，远远看见有人骑着马从城里来了，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慢慢模糊，胸口疼到喘不上气，仿佛五脏六腑全都揉成了碎片，贺离来不及多想，手指紧紧攥着罗冉的衣袖，小声嘱咐道：“罗冉，我不行了，你带人拖住这些他们。一定要等到援军来，为韩老将军拖延时间。另外，我死了记得给我收尸，等纪清来了让他带我回俞都。”
　　“将军！”罗冉揽住贺离的肩膀，使劲晃了晃，“你可不能有事啊！将军！”
　　东胡人此时已经围了上来，陆奕反手解决掉身后扑上来的人，牵上贺离的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罗冉身边，“别愣着了罗冉，援军来了，把将军绑在马上，你把人送回军营去。”
　　罗冉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抱着贺离上了马，扯了扯缰绳开始往城里撤。
　　陆奕拉了几个人为贺离与罗冉挡掉追兵，大声道：“兄弟们！援军来了，咱们打回去！”
　　此话一出，东胡士兵彻底慌了神，纷纷转头看向了马上的汉子，无心再战。
　　为首的那汉子探头看了看不远处逐渐逼近的军队，觉得事情不妙，连忙转过身挥了挥手，“把这些人杀了！撤！”
　　“多尔乐将军，你往哪儿走？”身后传来了一道清朗的男声，声音并不大，但在此时十分出众。
　　多尔乐那人听到有人唤他，转过身一看，身后的士兵躺倒了一大片，一些身着轻甲的人骑着马停在了不远处，手上拿着轻弩，瞄准了他们这一群人。
　　为首那人并未着甲，一身白衣傲立于晨风中，衣袍随风翻飞，正是带着援军赶来的纪清。
　　多尔乐看了他一眼，哈哈大笑：“你们大魏是没人了吗？派一个书生来打仗。”
　　纪清：“你们东胡是没人了吗？派一个莽夫来打仗？”
　　多尔乐被这一句狠狠噎住了，怒道：“你！”
　　言语上纪清鲜少吃亏，毫不客气地回怼道：“你什么你？你哥多尔麒还能勉强够得上有勇有谋的边，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多尔乐气急败坏：“休要口出狂言！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纪清心里记挂着贺离，不想再在这莽夫身上逞口舌之快，直接道：“你，降还是不降？”
　　果真是风水轮流转，方才多尔乐还这么问过贺离。
　　“就凭你这几百个人，想抓住我？”多尔乐笑得猖狂。
　　纪清扬了扬下巴，“你看你后边儿。”
　　多尔乐顺着纪清的目光向后看去，透过废墟，兰城里浩浩荡荡地来了一大军队，李竹轩一袭青衫与一位身着盔甲的将军走在最前边，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铁甲士兵。
　　纪清饶有兴致地看着多尔乐的脸色从红润变得惨白，最后开始发青。
　　早在俞都纪清就曾经听说过这位“悍将”的大名，在东胡是悍将，到大魏充其量也就能顶得上个莽夫的称号。东胡人骁勇善战，崇尚武德，多尔乐有只身斗群狼之能，在多尔部算得上是个英雄，但拿到大魏来，战术甚至比不上赤翼军里的将士，不过就是仗着人多能打，不断消耗着大魏的兵力罢了，三十万大军，硬是被贺离手上仅有的几万人打得所剩无几。
　　纪清从手边拿过一把轻弩，搭上一支弩箭，抬手往天上一射，一阵清脆的镝声划破天际，纪清淡然地放下手，道：“全部拿下。”
　　“是！”
　　纪清看了一眼多尔乐，扯了扯缰绳转身走了。
　　陆奕翻身跨上马，策马跑到了纪清身边：“主子。”
　　“阿离呢？”纪清方才脸上的风轻云淡都没了踪影，显得有些着急。
　　陆奕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都十分狼狈，小声道：“将军受了重伤，我让罗冉带回军营了。”
　　纪清脸色大变，骑着马赶到了李竹轩身边，“我去看看阿离，这儿交给你了。”
　　李竹轩伸手拉住他，“阿离怎么了？”
　　“他受伤了，我去看看。”
　　李竹轩松开他：“等等，我也去！”
　　纪清不动声色地扯回自己的衣袖，神色里带了些冷冽，道：“不必，你在这儿盯着点儿，一个人也别放走。”
　　李竹轩收回手：“好。”
　　纪清没再停留，调转马头径直回了军营。
　　高杨苏此时也已经在贺离帐中待着了，手上拈着一根银针，斟酌片刻后找准穴位刺了下去，贺离还昏睡着，这一针下去被硬生生逼出了一口瘀血，眉头皱成一团，云衣在旁边候着，见状又给高杨苏递上一根银针。
　　“疼。”
　　“醒了？”高杨苏偏过头看了一眼贺离半阖着的眼，道：“将军，再忍忍。”
　　贺离没接话，垂着眼，眉头紧蹙，看上去还不太清醒。
　　云衣看了看他苍白的脸，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于是伸手探了探贺离的额头，“公子，发烧了。”
　　高杨苏落下一根针，面色淡然：“不发烧才不正常，先前贺老将军去世，他心中郁结不曾被排解出来，又接连几日不眠不休，此时又受了伤，他不是神仙，怎么扛得住。”
　　贺离似乎是烧得有些糊涂，并未完全醒来，依稀能听见高杨苏在说他，但他却没有力气反驳，只是喃喃道：“鹤鸣。”
　　这话说得小声高杨苏没听清，连忙凑近了些，问道：“你说什么呢将军？”
　　贺离视线渐渐模糊，小声道：“鹤鸣。”
　　迷迷糊糊间，他看到一人掀起帘子大步走了进来，衣摆上绣了一只白鹤，栩栩如生。
　　纪清疾步走到床边，抓住了他冰凉的手，“我在。”


第一百一十八章 
　　高杨苏被突然出现的纪清吓了一跳，惊慌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宋端派我带援军来了。”纪清一双眼紧紧钉在贺离脸上，又伸手摸了摸贺离的额头，皱着眉看向了高杨苏，“怎么这么烫？”
　　高杨苏有些心虚：“他这既有内伤又有外伤的，不发烧才怪了。”
　　纪清神色冷了下来，垂着眼半晌说不出话，心疼又内疚。
　　贺离不太清醒，恍惚间只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半梦半醒间又小声唤道：“鹤鸣。”
　　“我在。”纪清听见贺离叫他，握着他的手又用力了一些，“我在，阿离。”
　　贺离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突然清醒了过来，艰难地睁开眼：“鹤鸣？我这是死了？怎么会看到你？”
　　纪清心疼的要命，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被揉碎了，紧紧抓住他的手：“是我，阿离，没事了。援军来了，你没事了。”
　　贺离突然觉得很难过，仿佛一身的伤都开始发作起来，疼得他头晕眼花。攥着纪清的手哭出了声。
　　“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来了。”纪清倾身轻轻吻了吻贺离的额头，“没事了阿离。”
　　贺离整个人都不太清醒，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十分混乱，他没有太多的精力来思考，很快又昏迷了过去。
　　“好了纪清，你也别担心。”高杨苏顺口安慰，随后蹲下身一刀刀割掉贺离腰间一块腐烂了的肉，“能救回来。”
　　这一刀下去，贺离疼得双眉紧紧拧在了一起，死死咬着嘴唇，但始终没有哼出声。
　　“你动作快点儿！”纪清看得揪心，催促道。
　　高杨苏瘪瘪嘴，手上加快了动作，又嘱咐道：“他内伤比外伤严重得多，你多跟他聊聊，他的内伤乃是心气郁结所致，心病还需心药医。”
　　“嗯。”
　　高杨苏几下给贺离处理好了伤口，又道：“你待会儿把银针下了，我也还有事，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们俩了。”
　　纪清微微颔首，应了声好。目送高杨苏离开，他靠着床坐在了地上，全然不在乎一身白衣沾上了灰。
　　“疼。”贺离缓缓睁开了眼。
　　纪清松开一只手，拿过床头的刀，捞起袖子就要往胳膊上刺。
　　贺离震惊了，一把躲过刀，撑起身骂道：“你干什么！”
　　纪清抬起头：“我想陪你一起疼。”
　　贺离哭笑不得，心说以前怎么没发现纪清这人想法这么奇特，有力无气道：“你可别折腾自己了，我会心疼。”
　　纪清顿了顿，失落道：“可是你受伤我什么都做不了，不能陪在你身边，也没办法护着你。”
　　贺离虚弱地笑了笑，小声道：“再等几年，等这一仗打完，我天天缠着你，你赶都赶不走。”
　　纪清藏好眼里的失落，给贺离掖了掖被子，“阿离你歇着吧，军营里的事儿交给我。”
　　贺离点了点头，却没有闭眼，虽然虚弱，但一双眼却还是亮晶晶的。
　　纪清伸手遮住他的眼睛，轻声道：“睡吧，我在呢。”
　　“鹤鸣，我祖父没了，我也没能保住他的心血，赤翼军在我手上折了大半。”
　　此时纪清在侧，贺离终是没撑住，湿润的睫羽轻轻扫着纪清干燥却不算温暖的手掌。
　　纪清顿住了，半晌才开口道：“还有我。”
　　贺离垂着眼，一言不发地掉着眼泪。
　　“鹤鸣。你说，我祖父这么做值吗？”
　　“为了那些人值吗？”
　　“征战一生最后死在了自己人的算计上，你说他这一生值吗？”
　　贺离不停地问着纪清，话里话外带着心如死灰的失望。纪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伸出手指轻轻拂去贺离脸颊上的泪水，站起身，目光里带着一丝淡然的冷寂。
　　“阿离，我们不打了，这兰城我们不守了。我带你走，就算东胡入主中原，我们也总能有去处。”
　　贺离眼里还有泪光，难受到蜷缩成一团，哭得压抑又悲伤：“鹤鸣。。”
　　“我在，阿离。”纪清一双眉紧紧皱成一团，心疼得不知所措，“我在。”
　　“我不能走，我祖父守了大魏一生，如今他没了，我只能替他守着，我没别的选择。”
　　纪清点点头：“我陪你，我陪你。不管你要怎样我都陪你。”
　　贺离蜷缩成一团，痛哭到喘不过气。
　　良久，哭声才慢慢小了下来，纪清坐到床边，轻轻拉开贺离捂着脸的被子，人已经睡着了，纪清轻轻叹了口气，用指腹抹掉了他脸上的白痕。
　　他的阿离最是心软，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善良坚定，他不可能忍心放任大魏百姓受战火纷扰，否则他当年不可能来边疆。
　　纪清凝视贺离的睡颜良久，勾唇笑了。
　　帐中安静了下来，纪清撑着下巴看着贺离，久久不愿闭眼，刚有了一丝困意突然被一阵大喊吓了个干干净净。
　　“阿离——”李竹轩匆匆跑进来，还喘着粗气，“你怎么样了？”
　　纪清转过头瞪了李竹轩一眼，骂道：“滚出去！”
　　李竹轩愣了愣，小声道：“这是。睡着了？”
　　纪清睨他一眼，压低了声音：“你说呢？”
　　“行，我待会儿再来。”李竹轩点点头，转身往帐外走去。
　　只是已经晚了，贺离已经被他那一声大喝给吵醒了，慢慢睁开了眼，看着门口的身影，有些不确定，纪清见状扶着他慢慢坐起身。
　　贺离迟疑道：“竹轩？”
　　李竹轩闻言猛地转过身，扑向了床边：“阿离，你没事吧！”
　　贺离看着这久别重逢的好友，突然觉得有种物是人非的荒凉之感，摊了摊手道：“如你所见，我还活着。”
　　李竹轩眼泪哗的就下来了，半晌说不出话。
　　贺离颇有此无奈的看着他，有力无气道：“哭什么？我都没哭。”
　　纪清闻言笑了笑，伸手勾了勾贺离的鼻子。
　　贺离狡黠地眨了眨眼，又对李竹轩道：“好了，不哭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跟子建一样。”
　　李竹轩笑着擦掉了眼泪，认真道：“抱歉，阿离。”
　　“道什么歉啊？”贺离有些疑惑，“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李竹轩低下头：“我来得太迟了，让咱们赤翼军损失惨重。”
　　“不碍事，我也估摸着这兖州齐言齐总镇不会让你带兵走，从前就听说过他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你年纪尚轻，少不了要被他拿捏。”
　　贺离微微皱眉，又道：“你自己来的？”
　　“没有，带了三万兵马。”李竹轩有些气愤，骂道：“齐言那没脑子的东西死揪着手上的人不放，还是李参将把手上的三万人全都给了我，让我带来增援兰城。”
　　这倒是贺离意料之中的事，只是当时为了稳住军心扯了个谎，原本也没指望李竹轩能带着人来增援，这几年打起仗来之后武将的地位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总镇不放人，就算是州牧也指使不动。
　　“无妨，你不必自责。”贺离安慰道：“你能带人来已经是我意料之外的事了。”
　　李竹轩：“兰城要是丢了兖州也安生不了，我不信胡人能善待大魏百姓，齐言生怕他手上的兵折在兰城，死活不肯让我带人走，目光短浅。”
　　贺离探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齐言这草包当了不是一两年了，从前没打起来的时候还好，现在打起仗来还这么不顾大局，我必须得给他收拾了。”
　　“怎么收拾？”李竹轩看向贺离。
　　贺离笑了笑，垂下眼道：“这就得借纪大人的势了。”
　　李竹轩又看向了纪清。
　　“贺将军不必借我的势。”纪清思索片刻，探身从床头拿过一个包袱打开，拿出了里面的圣旨，“贺离接旨。”
　　贺离连忙起身下床跪在了地上，李竹轩也连忙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将军贺怀周之嫡孙贺离，骁勇善战，承袭贺怀周镇国将军之爵位，为辅国将军，赐号昭武，赐帅印及四境虎符，九州五十四郡兵将任其调遣，钦此！”
　　贺离侧头看向李竹轩：“啊？”
　　李竹轩伸手给了贺离一巴掌：“啊什么啊！快接旨啊大将军！”
　　“哦、哦好！”贺离连忙伸手接住，“他这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我了？就那么放心？”
　　“好了阿离，起来吧。”纪清伸手扶起贺离，这才接着说，“先前你与他有过嫌隙，他怕你不肯为他卖力，所以总得给你点好处。”
　　“嘁，帝王心术。”贺离瘪了瘪嘴，钻回了被窝：“就不怕我起兵谋反吗？”
　　纪清闻言笑出了声，笑骂道：“你呀你，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当心祸从口出。”
　　李竹轩倒是看得开，反问道：“你会吗？”
　　贺离摇摇头，一脸嫌弃道：“我才不会，当皇帝有什么好玩儿的？”
　　纪清慢悠悠道：“你要想当，不用你亲自动手。”
　　贺离惊坐起身：“别啊，我不想！”
　　纪清这人的性子是说到就能做到的，贺离不敢跟他开这种玩笑：“我就不是个操心的命，打打仗什么的我还行，当皇帝就算了。”
　　纪清无所谓的笑笑：“我就随口说说。”
　　李竹轩垂下头，发了片刻的呆，突然道：“阿离啊，你真的变了好多。”
　　贺离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说这话，只是笑了笑，道：“你不也变了很多吗？”
　　李竹轩顿了顿，站起身：“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先歇着吧，我。去给老英雄上柱香。”
　　贺离点点头，又挥了挥手：“去吧。”
　　纪清目送李竹轩离开，又看向了贺离，轻声道：“阿离，宋端让我将老将军的灵柩带回俞都。”
　　“我知道的。”贺离垂下眼，看上去有些可怜，“他当年就是从俞都城出来的，我自然要让他落叶归根。”


第一百一十九章 
　　纪清点点头，松了口气：“你明白就好，我就怕你不肯。到时候我就得冒着被砍头的风险违抗皇命了。”
　　贺离睁大了眼：“啊？为什么是违抗皇命？”
　　纪清淡然道：“我可不舍得让你伤心。”
　　贺离垂下头，半晌，低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贺离清了清嗓子，正了神色，“你说你，若不是我足够了解你，又该以为你在说情话哄我开心了。”
　　“我才不会说情话，对你说的话句句真心。”
　　“我当然知道。”
　　纪清笑了笑没再说话，从包袱里拿出了帅印和虎符递给贺离。
　　“好了阿离，你先歇着，我也去给祖父上柱香，顺便把军营里剩下的事儿处理了。”
　　贺离点点头：“那就有劳纪大人了，托你的福，我偷几日的闲。”
　　纪清笑着敲了敲他的脑门：“对了阿离，我让竹轩将那几万东胡士兵活捉了，多尔乐得带回俞都城，其他的你看怎么处理？”
　　贺离思索片刻，冷声道：“活埋了吧。”
　　纪清闻言愣住了，诧异地看向了贺离，从前的贺离是绝对不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的。
　　贺离抬眼，正好对上了纪清诧异的目光，连忙解释道：“鹤鸣，东胡占我国土，杀我子民，伤我将士，我想着活埋他几万人应当不算过分。”
　　纪清沉默良久，道：“不过分。”
　　纪清不知为何，突然觉得一颗心有些落不到实处，几乎是有些慌乱的紧紧抓住了贺离的手。
　　贺离被捏的有些疼，轻轻“嘶”了一声呢个，纪清又像是被烫了手一般将手缩了回来，喃喃道：“抱歉。”
　　贺离摇摇头：“没事。鹤鸣，我。。”
　　“没什么！”纪清连忙打断他，急匆匆的站起身：“我先去忙了阿离，你歇一会儿。”
　　话说完纪清便落荒而逃，大步出了营帐。
　　他总觉得现在看到的贺离很是陌生，不像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个热烈的少年，他的阿离，似乎真正长成了一个杀伐决断的将军。
　　纪清站在帐前发了很久的呆，终于从贺离这一丝小小的转变里回过了神，抬步往贺老将军的灵堂走去。
　　李竹轩和刘子建与贺离自小一起长大，跟贺老将军也算得上熟悉。贺老将军在他们面前不是什么大将军，更像是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李竹轩望着那一方死寂的棺椁，久久不能回过神。
　　“竹轩。”
　　纪清的声音唤回了李竹轩的神。李竹轩匆匆转过身：“纪大人。”
　　“私下不必这么讲究。”
　　纪清略过他，跪在了牌位前的蒲团上，俯身磕了三个头，随后起身从案上拿了几炷香点燃插在了香炉里。
　　李竹轩往四周打量了一番，转过头，低声道：“大人，四处无人，想说什么直说吧。”
　　纪清露出了一丝赞赏的神色，看向了他：“你是个聪明人。”
　　李竹轩笑了笑，没有否认。
　　“那我便直说了。”纪清也不打算跟他绕弯子，“我能信你吗？”
　　李竹轩：“我与阿离是多年的好朋友，纪大人若是不信我就不会这儿了。”
　　“好，那我就直说了。”纪清笑了笑，道：“我要你帮我看住阿离，不管听到俞都城出了什么事，都不要让他回去。”
　　“为何？”李竹轩蹙眉，“俞都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纪清神色微滞，轻轻皱了皱眉。李竹轩知道自己这是多问了，连忙住了嘴，顿了顿，又道：“知道了，我只能说尽量，阿离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
　　“嗯，有劳了。”纪清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早些年设了一个局，是时候收网了，到时俞都会有很大的变故，阿离回去会很危险，我不想让他冒这个险。”
　　“嗯。”李竹轩点了点头。
　　纪清垂下眼，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又道：“竹轩，若是我出了什么差错，你带他离开，随便去哪儿，不要让人找到他。他没什么心眼，你们相识多年，还请你多护着些他。”
　　“这是自然。”李竹轩神色逐渐凝重起来，“纪大人，我不多问，但你千万不能出事，你也知道，阿离这些年没少吃苦，现在他只剩你了，若是你出了什么事，他定是活不下去的。”
　　纪清沉默良久，点了点头，郑重地一拱手，道：“多谢了。”
　　李竹轩扶住他的手腕，道：“不必客气，阿离也是我的朋友。”
　　“你们俩说什么呢？”贺离躺在床上，原本觉得疲乏得不行，闭上眼却半天都睡不着，总觉得不看着纪清觉得不安心，于是便自己爬起来找了过来。
　　他伤得严重，脸色惨白，衣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隐隐约约能看到腰间还在渗血。甚至虚弱道没法自己走路，杵着拐杖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将士，想扶他又不敢上手。
　　“行了，你们不用守着我，去忙吧。”贺离艰难地转过头，打发了那俩小将士。
　　纪清看着他苍白无血色的脸，什么也没说，上前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拐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贺离被吓了一跳，大惊失色道：“你干什么！”
　　“你要干什么？”纪清面无表情，抱着他往外走去，将目瞪口呆的李竹轩留在了原地。
　　此话一出，贺离吃瘪，气势立马弱了下来，小声道：“我就想来找你。”
　　“我能去哪儿啊祖宗？这可是你的地盘儿。”纪清唇角微微翘起，微微低头看着贺离，眉梢眼角带了些愉快，“给祖父上柱香，说说话罢了。”
　　贺离被纪清抱着走在营地里，来来往往的将士不停地往这边偷瞄着。贺离意识到周围的目光逐渐聚到了两人身上，耳根开始发热，小声道：“鹤鸣，你能不能放我下去？”
　　纪清瞥他一眼，笑道：“不放。”
　　贺离一见他笑顿时就没了主见，反而靠进了他怀里：“行吧。”
　　“给你点儿面子。”纪清笑了一声，轻轻将他放在了地上：“我扶着你走，我的大将军。”
　　贺离心里得意，扶纪清的手臂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只不过还没走到门口，一个小将士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差点撞到贺离：“贺将军——”
　　纪清眼疾手快，将贺离护在了臂弯里。
　　“急急忙忙的干什么！”
　　“恕罪！大、大人，将军。”那小将士被纪清一呵斥立马红了脸，将头埋得低低的。
　　贺离冲纪清使了个眼色，温和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秦将军和陈将军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贺离松了一口气，先前将秦泱和陈征派出去冒了很大的风险，如今两人都没事那便再好不过了，“还有什么事吗？”
　　那小将士神色一变，眉间突然带了一丝怒气，道：“他们将郑冲抓回来了。”
　　贺离推开纪清的手，踉踉跄跄地上前抓住那小将士的肩膀一双眼霎时就红了：“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小将士用力点点头：“千真万确。”
　　“人在哪儿？”
　　“大帐。”
　　贺离松开那将士的肩膀，转头看向纪清，声音有些颤抖：“鹤鸣，你搀着我一下，我们去大帐。”
　　纪清接住他的手，轻轻一拉，直接将贺离搂在了怀里：“我抱你去。”
　　贺离想着要快些，也就没有反驳，任由纪清将他抱进了大帐。
　　韩珏也在，坐在了侧位上，脸色难看至极。
　　秦泱怀里抱着刀，半倚在帐帘边冷冰冰地看着跪在帐中的郑冲和他的兄弟们。
　　纪清在帐前将贺离放了下来，扶着走进了大帐。
　　秦泱见他二人进来，连忙站直了身子：“将军，纪大人。”
　　这一声让帐中的人都回过了神，齐刷刷地站起身：“将军！”
　　贺离目光紧紧盯着跪着的那个狼狈的身影，轻轻一压手，淡淡道：“诸位免礼。”
　　贺离在主位上坐下，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尽量平静道：“秦泱，陈征，你们两辛苦了，坐下吧。”
　　秦泱也没客气，伸手拉过唯一一张空着的椅子坐下，顺势翘起了腿。陈征则老老实实地站在秦泱旁边，不敢有半点怨言。
　　贺离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但手却开始止不住地细细颤抖，双眼通红，浑身冰冷，周身都是忽略不了的杀意，像是回到了当时在草原上抱着贺老将军渐渐冷下来的尸身时一样，绝望至极，他只觉得渐渐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纪清看了看贺离，伸手在桌下握住了贺离颤抖的手。
　　贺离冰冷的手被纪清握住，突然就安心了许多。
　　他道：“秦泱，你们在哪儿找到他的？”
　　秦泱站起身：“西凉军营里，被当成了俘虏。”
　　贺离微微倾身，笑了，笑得瘆人至极：“你这是给东胡人当狗没当够，还想当西凉人的狗？”
　　郑冲低着头不敢直视贺离，战战兢兢道：“将军，是我的错。”
　　贺离蓦地收起了笑容，转开了眼，不愿再看：“我觉得没什么好审的了，是我看走眼了，我不想听这些废话。这是在军营里，凌迟太麻烦，五马分尸吧。”
　　话音刚落，一直在旁边没开口的韩珏道：“阿离，恐有不妥。”
　　贺离抬眼：“有何不妥？”
　　韩珏看了看贺离身边的纪清，试探道：“他与东胡勾结害死了怀周，按理来说是要押回俞都审问的，不能擅自处理。更何况这儿还有位大人在。”
　　贺离皱眉思索片刻，转头看向了纪清。
　　纪清冷漠地看了看郑冲，转头冲贺离一笑，道：“诸位将军放心，我没见过这人。”
　　韩珏站起身冲纪清一拱手，上前两步拽住郑冲的头发强迫他抬起了头，狠狠扇了他两耳光，有韩珏带头，赤翼军中的将领纷纷上前，惨叫声不绝于耳。
　　贺离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悄悄红了眼，喃喃道：“杀了多尔麒如何？打死郑冲又如何？我祖父还是回不来了。”
　　纪清攥着他的手用力了些，小声道：“抱歉阿离。”


第一百二十章 
　　贺离从一片喧闹中回过，疑惑道：“又不是你的错，你道什么歉？”
　　“是我没有察觉出来。”纪清愧疚至极，渐渐红了眼圈，“我该早些猜到的，早在允城时我就应该察觉到不对的，郑冲出现的太奇怪，我不仅让你把他带回了王府，还让他跟你来了边疆，害了祖父。”
　　贺离愣了愣，脑子里突然有了头绪。
　　不止纪清，他也应该察觉到问题的。当年他到允城赈灾时遇见了郑冲，只觉得这人颇对他的脾气，就带回了俞都，却从来没察觉到郑冲出现的太过蹊跷，恰好赶在鼠疫出现时，那日又恰好是他去了庇护所。
　　郑冲必定不是幕后的黑手，他只是一枚棋子。
　　那背后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就能确定贺离会看上郑冲并将他留在身边？如此拿得准他的脾性，将棋埋到了他身边，一埋就是六年，最后酿成了今日的大祸。
　　若是想杀了他当时在被打入死牢时就应该出手了，怎么就能算得准他能死里逃生？将这手棋留到了今日。
　　贺离如梦初醒，站起身大喝道：“住手！别把人给我打死了，他还有用。”
　　韩珏揉着拳头停了下来：“将军，你说什么？”
　　贺离正欲再重复一遍，纪清轻轻拉了拉他。贺离转过头，疑惑地挑了挑眉。
　　纪清摇了摇头：“不用。”
　　贺离虽然疑惑，却还是下意识地信任纪清说的话。
　　“没什么。”他冲韩珏摆了摆手，重新坐下，“可以顺着他查下去，揪出幕后黑手，他不是害死我祖父的元凶。”
　　纪清压低了声音：“他只是一个弃子罢了，查不出什么的，留给将士们泄愤就行了。”
　　贺离何其聪明，听纪清这么说，他立马问道：“你查出来了？”
　　纪清迟疑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只是这么一瞬间的迟疑就被贺离抓了个正着，他果断道：“你查出来了，但你不想让我知道。”
　　纪清矢口否认：“没有！
　　见他这么笃定，贺离顿时又有些拿不准了，只好虚张声势道：“鹤鸣，你不许瞒我。”
　　纪清垂眸，教人看不清眼中情绪，再一次道：“没有瞒你。”
　　“那就别杀郑冲。”贺离深知纪清的嘴有多硬，深深看了他一眼便站起身道：“韩将军，别杀他！”
　　韩珏泄完愤，这下听清了，让众将士停了手。
　　贺离道：“诸位先下去吧，把郑冲的小弟们也带走，我有些事要单独问问郑冲。”
　　韩珏擦掉额角的汗水，应了一声便带着众人出了主帐。
　　贺离抬眼看了看在角落里一站一坐的秦泱和陈征，道：“你们两门口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秦泱与陈征对视一眼，齐声道：“是。”
　　待帐中人都散干净，贺离踱步从主位上下来，看上去是闲庭信步慢慢悠悠，实则是因为伤口疼的厉害，没法走太快。
　　纪清见状连忙起身扶住他。
　　贺离接着纪清的手慢慢蹲了下来，蹲在了被打得半死不活的郑冲面前。
　　“鹤鸣，你出去等等我。”贺离看向了纪清。
　　纪清正想开口却被贺离打断：“要么你跟我说，要么我自己问。”
　　“我什么也不知道，你问吧。”纪清思索片刻，想着从郑冲这儿应该也问不出些什么关键来，让贺离自己问总好过自己开口骗他，于是果断答应，转身出去了。
　　贺离转过头，唤道：“郑冲。”
　　郑冲奄奄一息地抬起头，虚弱道：“将军。”
　　贺离垂眼看他，失望至极：“我没想到是你。”
　　郑冲笑了笑，笑着笑着突然吐出了一口血，不小心染脏了贺离雪白的衣角。
　　“抱歉，将军。”
　　贺离伸出两根手指挑开衣角，又道：“在俞都纪府时，真正给纪铭传信的人是你？”
　　看似是在问他，但语气里没有一丝怀疑。
　　郑冲：“是、是我。”
　　贺离仰头，用力闭了闭眼，将眼里的酸涩逼了回去。
　　“在玉连山，给多尔麒报信的人是你。”
　　“是我。”郑冲泪水混着血水滚了下来，带着哭腔道：“对不起将军，对不起。”
　　贺离睁开眼：“与东胡串通，害死贺怀周将军的人也是你。”
　　“是我，对不起将军！是我，我不敢奢求您能原谅我，但我是有苦衷的，对不起将军。”
　　贺离蹲的有些累了，盘着腿坐了下来，笑道：“来说说，你有什么苦衷？”
　　“对不起将军，我的父母妻儿都在那人手上，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贺离笑得愈发大声，笑着笑着一颗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所以你就要与东胡人勾结，害死别人的父母妻儿吗？我问你郑冲，你可曾想过，若是老将军去世，我没能守住兰城让东胡人入主中原，大魏九州五十四郡的黎民百姓，谁没有父母妻儿？赤翼军十万将士，兰城三十万守军，又有几人没有父母妻儿？”
　　郑冲几乎是哭着喊了出来：“对不起将军！对不起！”
　　贺离不理他，接着道：“我没办法让你不顾你的父母妻儿，但我也无法原谅你。就像兰城脚下数十万将士的英灵也无法原谅你一样，若是你的父母妻儿知道你通敌叛国害死了贺老将军，害得兰城差点失守，你猜他们会不会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而抬不起头来？”
　　郑冲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
　　贺离看着面前这个满身是血的壮汉，只觉得可怜又可悲。
　　“你若还有良知，我接下来问你的几个问题，你好好回答。”
　　郑冲抬起头，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将军，我答应你，我一定如实回答。”
　　“你身后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他，我只知道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权势滔天。”
　　“那你是怎么跟他传信的？”
　　“在、在俞都时，他每月会在固定的时间会让我去一个地方，派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给我送信来。到了西北则是东胡那边的人跟我传信。”
　　“最后一个问题，你的父母妻儿，还在俞都城吗？”
　　郑冲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贺离：“将、将军？”
　　贺离艰难地站起身，道：“在不在？”
　　“在！在在在！我只知道在城郊一座别院里，我偷偷跟着去看过，守卫森严我没法将他们救出来。”郑冲说着说着又吐出了一口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不过就算救出来，我带着他们也逃不掉。”
　　贺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郑冲，你我也勉强能算是主仆一场，我恨你，你罪该万死，但你的父母妻儿无罪，我答应你，若他们还活着，我替你把他们救出来安置好。但你要接受你应得的惩罚，你服不服？”
　　郑冲没说话，用血淋淋的手撑着地艰难的支撑起了上半身，尽量端正地跪在贺离面前，然后俯下身，拜了一拜：“多谢将军，我服。”
　　贺离沉默着，看着郑冲送身边捡起身边不知方才哪位将军遗落的大刀，双手递到了贺离面前。
　　“郑冲，你要知道，你死后也不会被轻饶，你的尸身会被赤翼将士剁碎踩烂，这是你应得的。”
　　“我知道，将军，这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郑冲竟是笑了，笑得憨厚乐呵，仿佛终于是得到了解脱，“将军，动手吧。”
　　贺离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亲自给郑冲擦掉了脸上的血迹，随后握住刀柄，手起刀落，郑冲的人头落了地。
　　贺离用那方帕子擦了擦手，展开了往地上一扔，正好盖住了郑冲的脸。
　　“来人，把这儿收拾了。”
　　帐外的三人听到贺离的声音挨个儿钻了进来，陈征看了看地上的一片狼藉，转叫人来收拾了。
　　贺离回到主位上，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道：“鹤鸣啊，还得是你在，你不在这儿我都没茶喝。”
　　纪清在他身边坐下，二话不说伸手夺了他手上的茶盏：“凉了，别喝。”
　　贺离瘪了瘪嘴，也没敢多说，抬眼看向了秦泱，问道：“秦泱，你可有什么事儿是没跟我交代的？”
　　秦泱对上他的目光，不出片刻便败下阵来，单膝跪下，道：“禀将军，有。”
　　贺离一手托腮，道：“说说。”
　　“具也王是郑冲杀的。”秦泱如实道。
　　贺离面不改色：“方才为什么不说？”
　　秦泱有些犹豫，半晌不肯说话。
　　贺离倒是颇有耐心，也不说话，就这么等着她开口。
　　“我不想郑冲活着，他该死。”
　　这理由。。贺离笑了，道：“你说不说他都要死的。行了，不提也罢，你起来吧，此行可还顺利？”
　　秦泱站起身：“顺利，郑冲估计是计划了多日，我们去的时候具也王已经死在帐中了，昨夜我们与西凉王的军队会和之后便直接去了具也王的营地，具也王一死，那群乌合之众便没了主心骨，我们还没来得及动手他们就降了。”
　　贺离点点头：“那便再好不过了，他们西凉的内乱咱们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别折了我的兵将最好，保存实力，免得西凉也以为咱们好欺负。”
　　秦泱笑了笑，调侃道：“小将军在这儿有谁敢觉得咱们好欺负？”
　　贺离没接话，反而道：“你去休息吧秦泱，你看看你，眼下都黑了一大片了，这些时日辛苦了。”
　　纪清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看着贺离：“你还好意思说秦泱，你先看看你自己。”
　　贺离笑道：“秦泱不也是吗？你看看她。”
　　“你俩够了啊。”秦泱最见不得他们俩在自己面前腻歪，见状立马站起身往门外走去，“你俩闹归闹，别带上我，我回去睡觉了！”
　　纪清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秦寨主好像温柔了很多。”


第一百二十一章 
　　贺离眨了眨眼，笑道：“你也这么觉得？”
　　纪清认真想了想，点点头道：“嗯。”
　　贺离往后一仰，道：“我看她与陈征倒是蛮合得来，等打完东胡，就将他们派去兖州，替掉齐言那草包，你看如何？”
　　“我看行，秦泱是山匪出身，再回雍州若是被有心之人查出老底来是不太可能能过得安稳的，兖州倒是不错，至少还有李竹轩在这儿。”
　　贺离点点头：“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竹轩好歹是州牧，怎么都能照拂着他们点儿。”
　　纪清想了想，又道：“不过陈征是从雍州来的，还是雍州大营的统领，留在兖州恐怕不太合适。”
　　“无碍，这些事以后再说，我到时候先问问他怎么打算的，若是他愿意，我为他请一道圣旨便是，至于雍州那边，可以把罗冉和陆奕派过去。”
　　纪清“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贺离又道：“我都想好了，兰城这一战东胡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是不太能喘过这口气来，我们也可以趁这段时间养精蓄锐，等我养好伤，先去踏平了西凉。将养个一两年再去跟东胡好好算一下账。等一切平定下来，我就将兵权还给宋端，往后他再怎么折腾跟我都没有关系了。你若还想当官呢，我就天天在家躺着当个闲人让你养我，这官你若是不想当了，就趁我们都还走得动，我陪你一起去浪迹天涯。”
　　纪清垂眸勾唇，认真道：“好。”
　　连年征战，饶是大魏国力雄厚，也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这几年征兵征走了百姓家中的精壮男儿，田地无人耕种，各地饥荒四起，民不聊生，百姓有气全都撒在了官府身上，就算是在关内无硝烟战火，官府的日子也好过不了哪儿去。纪清身担要职，身上背负着无数条人命，既要顾及边关将士的吃穿用度，又得承受百姓的怒气，还得时刻提防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身上的担子一点也不比贺离轻松，他闲散惯了，这几年下来实在是觉得有些厌倦，听贺离这么一说，恨不得一下就能丢掉身上的一切带贺离远走高飞。
　　只是现在的他已经做不到了，这一仗还没打完，贺离心系的黎民百姓还没被安顿好，纪清心里都明白，他没办法再像过去一样了无牵挂，孑然一身了。贺离将他从冷血无情的恶鬼变回了活生生的人，那些与他毫无干系的人，在他心里逐渐变得鲜活起来。
　　在朝为官这几年，贺离不在他身边，他试着像从前的贺离一样，开始走街串巷，他曾在傍晚寂静的小巷里听到过婴孩的啼哭，也曾独自一人走上建昌大道，在街边小贩的手里买来一串冰糖葫芦，甚至在带人去整治泰安街时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被他安置好的妇人会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跪下叫他救命恩人。纪清对贺离从未直白地表达过思念，却在贺离看不到的地方一步步将他走过的路再走一遍，替他将当年没完成的事做完。
　　他带着他的少年见过江南好春色，他的少年便用这须臾数年一步步将他带回了人间。
　　余生还有很长，他也想带着贺离再去看山高水远。
　　“你发什么呆呢？”贺离见他出神，探身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纪清回过神来，看了看面前笑得张扬的贺离，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人拉进了怀里死死抱住。
　　贺离一时不备就被他牢牢禁锢住，其间还一脚踹翻了面前案几。只是此时贺离觉察到纪清神色不对，实在是无暇顾及其他。
　　“怎么了鹤鸣？”
　　“没什么，就想抱抱你。”
　　贺离闻言放松了些，也抬手抱住了他。
　　“报——西凉来使！”
　　贺离动了动耳朵，听见传令兵停在了帐外。
　　他扭过头，骂道：“不见，去他娘的西凉使者，先晾他一晚。”
　　“是！”传令兵又匆匆忙忙地跑远了。
　　贺离心满意足地靠回纪清怀里，嘴里却还在嘟囔道：“烦死了，这群王八羔子是真不会挑时候。”
　　纪清似乎是笑了，贺离没听到笑声，但他靠在纪清怀里能感受到有微微震动。
　　“阿离什么时候学会了这骂人的粗话？”
　　贺离抬起头，手却还揽着纪清的腰不肯放：“你不喜欢？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没有不喜欢，你说什么我都喜欢。”
　　“啧。”贺离轻笑一声，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在军营里呆太久了，天天跟这群没读过什么书的汉子混在一起，难免要学些粗话。”
　　纪清手指不停地绕着贺离的发梢，轻轻点了点头。
　　贺离笑笑，将下巴放在了纪清肩膀上：“鹤鸣啊，我总感觉你变了很多。”
　　“哦？”纪清环住他的腰，“你说说，哪儿变了？”
　　贺离垂下眼，认真思索了片刻，这才道：“我觉得你更像个人了。”
　　纪清轻笑一声：“我怎么感觉你是在骂我？”
　　贺离一把推开他，笑骂道：“你别信口雌黄！我哪有这个意思？”
　　纪清蹭了蹭鼻尖，笑得开怀，哄道：“好好好，我不瞎说了，就当你在夸我好了。”
　　贺离“哼”了一声，用力将纪清推倒在了软垫山，自己也跟着趴了上去，手指一下一下的点着纪清的脑门：“我本来就是在夸你啊。”
　　纪清扫了一眼贺离半敞开的衣领，调笑道：“今天这么主动？”
　　贺离最招架不住纪清调戏，耳根渐渐泛起了红，纪清饶有兴致地看着贺离泛红的耳根，伸手轻轻拨了拨他的耳垂，接着道：“一逗你你这耳朵就红的跟熟透了一样，贺将军，我怎么记得你当年在俞都城时可是出了名的厚脸皮呢，现在怎么这么不经逗？”
　　贺离气急败坏地坐起身整理好衣裳，虚张声势道：“哪有！我那是对你。”
　　纪清也坐起身，轻声道：“贺将军，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是和尚，你现在可有伤在身，还是别撩拨我了吧？”
　　“谁撩拨你了！别胡说！”贺离捂住脸，心说自己这张嘴，怎么遇到纪清就这么笨。
　　纪清正要开口，韩珏老将军的声音突然在帐外响起。
　　“韩将军！”
　　“贺将军还在里面吗？”
　　“在。”
　　贺离连忙整理好衣服，还理了理头发，转头再看纪清，这王八蛋已经收敛了方才的不正经，一脸风轻云淡。
　　贺离在心里颇有些鄙夷这种装腔作势的行径，却又觉得这种事在纪清身上倒也蛮可爱。
　　整理个衣服的功夫，韩老将军已经掀起帐帘走了进来：“阿离。”
　　韩珏是长辈，贺离立马站起身，拱手道：“韩将军。”
　　这是私下，韩珏倒也不在意这些虚礼，受了便受了，摆摆手一翘腿坐下，道：“阿离，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贺离摇摇头：“职责所在，算不上受苦。”
　　“之后有什么打算？”韩珏也没再客套，直奔主题说起了正事，“东胡那边不出两月估计就要派使者去俞都城了。我估算了一番，这一战双方损耗都极大，东胡熬不住。”
　　“韩将军所言甚是。”贺离点点头表示赞同，韩珏这话说的没有任何问题，“东胡撑不住，不出两月估计得琢磨着派人和谈了。”
　　“那还打不打？”
　　贺离面无表情，语气却是说不出的狠厉：“打！当然要打，不打等着他过个几十年养肥了又来找麻烦？”
　　韩珏微微皱着眉，有些犹豫道：“可是再打上两年大魏估计也撑不住，东胡实力确实强悍，兰城这一战打得何其艰难你比我清楚，若不是援军及时赶来说不定兰城就真的丢了，就算要打你敢保证真能打得过么？”
　　“韩将军，您的意思是不打了？”贺离脸色冷了下来。
　　韩珏不语，将目光挪到了别处。
　　“可是大魏与东胡积怨多年，若不能铲除祸根必定会殃及后代，这一仗若是我们不打，就是我们的后人打。”
　　韩珏道：“我知道。”
　　贺离闻言笑了，漫不经心道：“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与纪清在一处，就没想过要留下后代。我没记错的话，韩将军家里还有两个儿子，几个孙孙吧？”
　　贺离说完，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良久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又道：“我不相信东胡人会就此安稳下去，且等着看。鹤鸣，我累了，你带我回去吧。”
　　“好，我扶你回去歇着。”纪清站起身，又弯腰将贺离扶了起来。
　　走到门口时，贺离停了下来，但没转身，始终背对着韩珏：“韩将军，您不是畏战之人，我知道，您是还不信任我，您跟着我祖父征战沙场大半生也确实累了，若您想走我绝不阻拦，您也该回去享享福了。”
　　这次韩珏回答得很快，他道：“今日就当我没来过。”
　　贺离闻言微微一笑，拍了拍纪清的手，轻声道：“我们走吧。”
　　直到回到帐中，贺离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纪清蹲将他扶到床边坐下，蹲下身，便给他脱鞋边道：“你在害怕么阿离？”
　　贺离点点头，直接承认了：“韩珏将军现在还不能走。”
　　“我知道。”贺离不用多说，纪清都明白。
　　东胡派人去俞都和谈是势在必行的事，现在谁都拿不准宋端会做什么决定，万一宋端为求一时安宁答应了东胡和谈的事贺离必须要站出来反对，但他年纪尚轻，说话分量不比贺怀周老将军，若是韩珏站在他这边事情就会变得好办得多。
　　韩珏主战是再好不过的事，贺离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愧疚。
　　“若是我再厉害一点就好了，也不必强拉着韩将军一把年纪还留在军营里。”


第一百二十二章 
　　纪清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慰道：“你已经很厉害了，若是没有你兰城几万人怎么可能吞了东胡近三十万大军？”
　　贺离将脚缩到床上，抱着膝盖，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纪清抬手，一把捏住了他的脸：“来，给爷笑一个。”
　　贺离伸手就是一巴掌，眉间阴郁一扫而空。
　　“你怎么不给我笑一个？”
　　纪清故作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完美诠释了“皮笑肉不笑”，“笑得比哭的还难看”这两句话。
　　“我笑了，你歇一会儿吧。”
　　贺离“嗯”了一声，侧身在纪清膝头躺了下来。
　　纪清无奈，伸手拍了拍他的额头，宠溺地笑了笑。
　　贺离心满意足地合上眼，周身始终萦绕着纪清身上那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只觉得很是安心，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纪清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扰了这人的好梦，等确定贺离睡熟之后才将人放在床上，躺在了他身边。
　　贺离累了太多天，身上又受了伤，气血不足，所以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翌日中午才悠悠醒转。纪清照例不在身边，不知道跑哪去了，他挑了一身轻薄的衣服穿上去见了昨日来访的西凉使者。
　　来的还是桑丹，不知怎的，贺离不是太想看见桑丹这张脸，总感觉跟个讨债的似的，烦得慌。
　　贺离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二郎腿一翘，扬了扬下巴，毫不客气道：“哟，您可算来了，您再来早点咱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桑丹满头大汗，急忙站了起来用他那蹩脚的中原话解释：“抱歉了将军，我们押运粮草的被堵在了山谷里，补给这才没能及时送来！”
　　贺离冷笑：“你现在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
　　桑丹：“我王对此深表歉意，所以多送了两倍的粮草给赤翼军。”
　　贺离闻言立马变了神色，喜笑颜开：“带来了？”
　　桑丹点点头：“回将军的话，带来了，今天下午应该就能到。”
　　“啧。”贺离收了笑脸，没好气道：“那就等到了再说吧。”
　　桑丹：“。。”
　　贺离瞥了他一眼，又道：“现在具也王也杀了，你们的降书什么时候递上来？什么时候撤兵？”
　　桑丹微微一笑：“将军莫慌。”
　　贺离冷冷看了他一眼：“看来你们西凉是不打算讲信用了？”
　　桑丹被贺离那一眼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道：“绝对没有，还请将军相信我们，我们留在这儿是为了帮大魏击退东胡。”‘
　　贺离没说话，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节。
　　气氛越来越僵，桑丹隐约觉得危险在慢慢靠近自己，下意识就想逃。
　　他强装镇定，站起身：“将军，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贺离漫不经心地抬起自己的手掌，修长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指向了桑丹：“使者这是在大魏的营地里，有什么事要忙。”
　　这话说完，贺离轻轻冲桑丹勾了勾手指，笑道：“过来，跟我说说。”
　　眉间的杀气压得桑丹喘不过气，立马慌了神，转身就跑，只可惜还是迟了些。贺离从容起身，从墙边拿下一把轻弩搭上弩箭，轻轻扣动悬刀，弩箭直直射在桑丹的肩上，桑丹惨叫一身，摔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贺离将弩机挂回墙上，冷冰冰地看着桑丹，大声道：“来人，西凉使者图谋不轨，妄图在大魏营地里刺杀主帅，用心险恶，全部拿下！”
　　桑丹看着他，大声骂道：“贺离！你卑鄙！”
　　贺离微微弯腰：“没你们卑鄙，悄悄告诉你，若不是你自己送上门来，我要是真的踏平了西凉，还不好跟皇上交代，多谢了。”
　　话音刚落，帐外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很快便有将士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将军！你没事吧？”
　　贺离摇摇头，看了看桑丹，轻飘飘道：“我没事，拿下吧。”
　　“是！”
　　这里的残局自有人收拾，贺离也不再凑这个热闹，掀开帘子出了帐。
　　“把现在在兰城的所有将军叫到主帐，还有，派人去截了西凉人送来的东西，别让那些东西进了兰城！”
　　“是！”
　　贺离看似游刃有余，心里却是知道事情不太妙，低着头往前走了几步，恰巧遇到了急急忙忙赶来的纪清。
　　纪清抓住他的手，附耳道：“事情有变，西凉人提前动手了，我今早见过桑丹，他说西凉王送了补给过来，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就派人去截了下来，押运粮草的车上藏满了西凉士兵，我一把火烧了。”
　　贺离睁大了眼：“烧了？”
　　纪清点点头：“烧了。”
　　贺离：“西凉人这是要翻脸，不过也没关系，这下我还好交代些，到时候跟陛下说是西凉人先动的手就是了。”
　　纪清点点头，有些忧心的看着贺离。
　　贺离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安慰道：“放心，我不亲自去，不然我手下养着那么多将军干什么？”
　　纪清松了一口气，轻轻应了一声。
　　贺离拉着他的手晃了晃：“走，去主帐。”
　　纪清任由他拉着，沉思片刻又道：“阿离，兰城兵力恐怕不够。”
　　贺离点了点头：“我知道，我马上派人去兖州将兖州大营的驻军派过来增援，不然这帅印岂不成了个摆设。”
　　“西凉这次动手却是是有些仓促，但就是拿准了兰城刚打过一仗，还在休整，这不失为一个好机会，你要多加小心。”
　　贺离勾唇：“西凉王那老小子想坐山观虎斗，最后来个渔翁得利，那我这从就直接给他拉下水淹死。”
　　贺离这话说得轻松，语气轻蔑至极，像是根本没把西凉人放在眼里，可眉宇间藏不住忧色。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主帐。帐中早已坐满了人，贺离一进帐一群人就吵嚷了起来。
　　“将军，这是出了什么事？”罗冉率先开了口。
　　贺离不紧不慢地走到主位坐下，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西凉王那个不要脸地狗崽子违约，跟大魏动手了。”
　　韩珏吃了一惊：“怎么会？昨日不刚派了使者来吗？”
　　西凉王不要脸，贺离自知自己比西凉王更不要脸，扯起谎话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就是那使者，今日在帐中想要杀了我，跟我动手了。”
　　此话一出，满帐哗然，众人七嘴八舌地交谈着，皆是满脸震惊。
　　贺离偏过头，冲纪清狡黠地眨了眨眼，纪清无奈地笑了笑。
　　“诸位安静些！”
　　韩将军似乎是注意到了贺离小动作，神色复杂地看着二人。
　　贺离又道：“今日我派人去拦了西凉送来的粮草补给，里面藏满了西凉士兵。”
　　话音刚落，安静不过片刻的大帐又开始哄闹了起来。
　　“西凉人忒不要脸！”
　　“怎么能这样！”
　　“呸！不要脸，背信弃义的玩意儿！”
　　纪清手指轻敲着桌面，转头朝贺离使了个眼色，贺离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诸位别吵了，都静静。”
　　吵嚷的大帐瞬间安静了下来。
　　贺离等人都闭上了嘴，这才道：“大魏立国数百年，来挑衅的外敌不计其数，有像东胡这样强敌，也有一些不自量力的小国，比如西凉。今天要是不给他收拾服了，来日时不时跑边关来看看热闹，就像长在狮子身上的虱子，烦得慌。今日诸位都在这儿，那我便将话挑明了说，我不知道诸位忍不忍得了，反正我忍不了，我不仅要打，还要打到西凉的老窝，踏平了他西凉的王庭。”
　　“这怎么能忍！打！”
　　“是啊，打吧将军！”
　　“踏平西凉！”
　　贺离目的达成，唇角轻轻一弯，露出了一个不怎么明显的笑容。这事儿他盘算了不断时间，要对西凉开战得顾及的东西太多，虽说西凉不是什么大地方，但人还是算不上少，况且要打仗就必须要朝廷的支持，贺离没十成的把握宋端一定会同意，最好是能把锅甩到西凉头上，再加上兰城这一仗实在是打得太过惨烈，恐怕将士们很难在这么短时间里鼓起气来，这下倒好，不用他费尽心思去找茬，西凉人自己将把柄送到了他手上，军中都是些硬汉子，只要西凉人自己来挑衅，军心不和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见将士们士气高涨，贺离趁热打铁，道：“既然诸位都觉得不能忍，那我们就好好打，这一次就彻底铲除祸根，灭了西凉！”
　　“踏平西凉！”
　　“踏平西凉！”
　　“踏平西凉！”
　　贺离轻轻抬手，止住呼声：“秦泱，你明晚带五千骑兵，杀到西凉在兰城外的驻地，不用真打，点上火在外边晃一圈，把动静闹大点儿，吓一吓就行。”
　　秦泱出列：“是！”
　　“罗冉陆奕，你们俩辛苦一点，等过两日兖州调来的兵到了，你便带着兰城十万驻军从玉连山绕过去，守在西凉老巢后边，到时候接应我们前后夹击。”
　　罗冉、陆奕：“末将遵命！”
　　“韩将军，萧将军，你二人留守兰城，以防东胡人偷袭。”
　　“是！”
　　韩珏先是答应了一声，回过神来又道：“那你呢将军？你的伤还没好，这就要去打仗了？”
　　“我嘛？”贺离想了想，又看了看纪清，“自然是不会亲自上阵的了，毕竟伤还没好，就在坐镇帐中便是了。”
　　韩珏放下了心：“那便好。”
　　贺离瘪了瘪嘴，虽说他确实很想上阵杀敌，但他始终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有贺怀周统筹全局，贺离只需要按老将军说的来打就是了，现在不行，现在大魏所有的兵都算是在他手上，他得顾全大局，再者身上的伤确实还没好，要是他提着枪上了战场，纪清估计得跟他拼命。


第一百二十三章 
　　贺离垂眸沉思片刻，心说可以等纪清走了再去，只是这一想法刚冒出来就感觉到身侧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盯得他侧脸都开始发热，贺离转过脸，讪讪地朝纪清笑了笑。
　　纪清温柔一笑，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贺离尴尬地笑了笑，连忙转回了脸，不敢再与纪清对视。
　　“行了，都去忙吧。”
　　一声令下，帐中人立马散了个干干净净。
　　贺离撑着腰想要起身却被纪清一把拉了回来，纪清紧紧拉着他的手，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全然没了方才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反倒显得有些可怜。
　　贺离伸出另一只，手指在他眉心点了点，问道：“怎么了？”
　　纪清还是拧着眉，凶巴巴道：“你伤还没好，不可以亲自上阵。”
　　贺离一眼就看出他是在虚张声势，于是便故意唱反调：“你在这儿的时候我肯定不会亲自上阵的，等你走了我再去。”
　　纪清变了脸色，眼眶也红了几分，却还是凶狠道：“那我就把你收拾到连床都下不了再走。”
　　贺离有恃无恐，反问：“你舍得打我？”
　　纪清微微一笑，一只手揽上了贺离的腰身：“不用打的，我有的是法子。”
　　贺离被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认错：“好好好，我答应你，伤好之前，我绝不亲自上阵。”
　　纪清满意的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阿离，你一定不要乱来，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出事。”
　　纪清这近乎哀求的语气让贺离彻底愣住了，在他记忆里，纪清极少怕什么东西，无论面对什么他都总是淡淡的，仿佛天塌下来在纪清眼里都不是什么大事，唯独会在他的事上失了方寸。
　　无论是从最开始抛下手上的所有事陪他一起下江南，还是不顾自己的身体陪他回俞都，再是后来的为护他平安入朝为官，陪他一起去赈灾，为他在苍兰县差点丢了命，到他从金枝玉叶的小王爷变成了一无所有的庶人，为他入了死牢差点丢了性命。
　　他想来北境纪清便放他来，也没有过多的挽留，只是平淡接受，仿佛一切理应如此，纪清的爱意炽热也深沉，炽热在看贺离的每一个眼神、说的每一句话里，但真正深沉的爱全都藏在对他的尊重里。
　　纪清对他的种种好贺离根本数不过来，二人从年少相识、相知、再到相爱如今已有七年，纪清在他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地方护着他陪着他，相比之下，贺离能给纪清的太少太少，他心里有家国天下，有黎明百姓，也有纪清，但他做不到只有纪清。
　　贺离沉默良久，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的。”
　　纪清见他脸色有些奇怪，温声道：“怎么了阿离，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贺离摇摇头，看着纪清关切的脸，突然觉得很不忍心，轻轻俯身抱住了他。
　　“鹤鸣，对不起。”
　　纪清抬手，轻轻摸着贺离的头发：“傻。”
　　贺离将下巴垫在纪清肩头，好半晌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松开了纪清。
　　“你什么时候走？”
　　“朝中事多，路途又遥远，我不能耽搁太久，可能再过两天就得走了。”
　　“好。”贺离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道：“鹤鸣，快了，你信我。”
　　“嗯。”
　　七天后，贺离带着剩下的三万赤翼将士在兰城外十里外，正对着西凉营地的地方扎了营。与此同时，纪清带着贺老将军的灵柩离开兰城，启程回京。
　　贺离在帐中接到了纪清离开的消息，轻轻折了折手上的纸张，随后将那信揉成一团，扔到了纸篓里。
　　“传我令下去，休整两个时辰，然后全力进攻。”
　　“是！”
　　傍晚时分，天边挂着的斜阳渐渐变红，整个草原都被镀上了一层血色，仿佛昭示着即将发生的一场杀戮。
　　草原山前些天东胡和赤翼将士的血还没干透，西凉人的血又再一次浸湿了这片土地。
　　贺离这次除了派秦泱多吓唬了这些西凉人几天根本没用什么计谋，事实证明这些人根本不值得贺离用什么计谋，只是吓了几次真正打起来时就已经溃不成军了，更有甚者连刀枪都拿不稳。
　　这场战斗在黄昏时开始，天明时结束，近十万人被三万赤翼将士轻松拿下。
　　贺离在主帐中枯坐到天明，东方破晓时捷报传来，他打了个呵欠，趴在桌上小憩了一会儿。
　　赤翼军中可用之人不少，贺离这次挑了几个能文能武的当了副手，那几人带着将士们清点完物资，派人将西凉俘虏送回了兰城大营。
　　贺离的最终目标并不在这些虾兵蟹将身上，清点好物资便带人继续往西，朝西凉的老巢去了。他率领三万赤翼将士边走边打，不过两月就收了大半个西凉。
　　西凉算不上大，也不如大魏富庶，因实在是眼红大魏地大物博，所以拼近全国之力也要去凑东胡的热闹想分一杯羹，甚至想吞了大魏。
　　但可怜西凉实在是太高估自己的实力了，非要打肿脸充胖子搞得民不聊生。赤翼军所经之地饿殍遍地，惨不忍睹。
　　贺离实在是看不下去，让人把从西凉大营里抢来的吃的全都分给了这些无辜的百姓。
　　临近西凉王城时一行人停了下来，在离王城不远的一座城外扎了营。
　　贺离爬到高地往远处看，手里拿着一个干巴巴的馕不停的往嘴里塞。
　　旁边将士递给贺离一壶水，纳闷道：“将军，你不是说要踏平西凉吗？怎么还吩咐咱们不能伤百姓毁城池啊？”
　　贺离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口，将水壶递回去是顺手在那将士的头盔上派了一巴掌：“咱们一路上过来有人反抗吗？”
　　那将士扶正头盔，摇摇头。
　　“那对了，他都没反抗，我们打什么打？你想想，往后西凉降了大魏，岂不是就是大魏的子民了？你把他们房屋砸了是不是还得给他们修？蠢。”
　　贺离这么一说，那将士豁然开朗，夸道：“不愧是将军！”
　　“我看那西凉王是不打算战了，派人去喊话让他递降书吧。”
　　“将军，你怎么知道他不打算战了？”
　　贺离从高处跳下来：“那西凉王到现在都不打算出来迎战，他打什么打？”
　　扔下这句话，贺离转身就走，心里觉得很是郁闷。
　　原本以为这西凉打得得有多艰难，没想到算是白跑一趟了。先前被杀了的那位具也王才是真正有野心想吞了大魏的人，那桑丹也不简单。
　　贺离推测这西凉王估计也就是桑丹的傀儡，没什么本事。真正想杀了具也王的是桑丹，而不是这所谓的西凉王，现在具也王已死，桑丹被俘，西凉彻底没了主心骨，所以这次前来西凉才能这么顺利。
　　不出所料，贺离中午让人去喊话，傍晚就接到了西凉的降书。
　　入夜，王城城门大开，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了西凉。
　　其实贺离也很好奇为何如今的西凉衰败至此，要知道当年的西凉可是拥有可与赤翼军一战的勇猛军队，如今怎么混成了如今这个熊样？
　　这一切的疑问都在贺离见到西凉王后有了解答——这西凉王不过是个三四岁的小崽子。
　　贺离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腿长的、养的白白胖胖的小孩儿头疼至极。
　　“这就是他们的王？”
　　旁边的将士点了点头，也是一脸无奈。
　　“确定没搞错？”
　　“没有，用带来的几十个都俘虏确认过了。”
　　贺离彻底没话说了，指了指那一小个子的西凉王，想说话又说不出，一时间既无奈又好笑，指了那小孩儿半天，一挥手，认命了：“罢了，好生护着带走吧。”
　　贺离说完转身欲走，那小西凉王却伸手拉住了贺离的衣摆晃了晃，又用蹩脚的中原话问道：“我。去哪儿？呜呜呜呜呜。。”
　　贺离对小孩儿没什么耐心，所有的耐心都给了贺远那小崽子，现在又正是郁闷的时候，于是便扯回了衣摆：“少问，屁话多。”
　　刚迈开步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嘹亮的哭声，贺离瞬间就头大了，加快步子只想赶快逃走，不料看着他走远，那小西凉王哭得更大声了，整座宫殿都是那孩子的哭声。
　　他哭得实在是太过凄惨，贺离转头看了他，突然有些于心不忍，几番犹豫之后，还是转身折回去将那孩子抱了起来，僵硬道：“乖——别哭了。”
　　那小孩还真就听他的话止住了哭声，贺离松了口气，刚想将人放在地上那孩子又哭了起来，贺离无奈，只得将人抱着。
　　旁边一小将士兴奋道：“将军！他喜欢你！”
　　贺离额头青筋暴起，骂道：“喜欢你个大头鬼！”
　　小将士嘿嘿一笑，退到了一边儿，心里琢磨着自家将军这是要喜当爹了。
　　贺离手上抱着孩子，心里想着正事，转头吩咐道：“将西凉所有贵族全都抓起来，押解回京。还有去把罗冉和陆奕召回来，让他们留在西凉，再写军报送回俞都，就说西凉已拿下，请朝廷尽快派官员过来。”
　　“是！”小将士得了令，应了一声，又看了看贺离手上抱着的小西凉王，“将军，那这西凉王怎么办？”
　　贺离看着怀里这个肉团子，沉默了半晌，郁闷道：“我先抱着吧。”
　　“是！”
　　但也不能总抱着，贺离使劲浑身解数总算将人哄睡着，转身出门想给这家伙找个奶娘。
　　不过贺离怎么也没想到，这西凉王原本有奶娘，那奶娘极其委婉的表示西凉王并不喜欢她，且极其委婉的表示了西凉王非常喜欢贺离这件事。
　　贺离坐在王座上翘着二郎腿，审视这面前这个妇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第一百二十四章 
　　贺离不太喜欢小孩儿，尤其是爱哭闹的小孩儿，可这小西凉王一哭起来整个西凉王宫都能听到他的哭声，贺离无论做什么事耳边总有他的哭声，硬撑了两天他实在是受不住了，让那人将那崽子带到了自己身边。
　　那小崽子真的是很喜欢贺离，跟在贺离身边乖的不行，不哭也不闹了，贺离忙正事事他就乖乖拉着贺离的衣角在旁边打盹儿。
　　几天下来，贺离也习惯了身边多了个跟屁虫，有时候甚至觉得这小跟屁虫还蛮可爱。
　　西凉的事处理完，宣德十年也到了头，朝廷纳西凉为大魏国土，改西凉为西州，派大魏官员任职州衙，派军队驻守。为防东胡来犯，除了西州驻军外，贺离又派罗冉带三万军队暂时留在了西州。
　　宣德十年末，贺离率大军自西州启程返回兰城。
　　转眼间又要到年关了，今年年前兰城打过那一仗，不论是东胡还是大魏都元气大伤，今年这年过得勉强安生了些，不似往年那般提心吊胆。
　　关外如往年一般下起了大雪，雪还是和往年一样的雪，只是今年的贺离格外想家，贺怀周的灵柩已经被纪清带回俞都安葬，贺离这一次回兰城就不会再有一个老人在帐中等他了。
　　从西州到兰城这一路风雪都很大，贺离带着西凉王那个小崽子被迫坐了几天的马车，憋得浑身酸痛，但实在是脱不开身只能掀开车帘看看外边骑着马的将士们，羡慕极了。
　　盯着外边看了好一阵，直到身后的小崽子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他才连忙关上车帘。
　　贺离回过头，一掀披风将那崽子裹进了怀里，嫌弃道：“冻着了？真弱。”
　　那小西凉王似乎是不怎么听得懂中原话，一双懵懂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贺离嫌弃地瘪了瘪嘴，却还是将他裹紧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在边关待了这么几年，贺离还是大致学会了些番邦语言，简单的东胡话和西凉话还是会说。
　　那小西凉王眼睛一亮，回答道：“王。”
　　贺离皱了皱眉，又道：“你叫’王‘？”
　　那小西凉王点了点头：“他们都这么叫我。”
　　贺离思索片刻，大概也猜到了缘由，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当他们的西凉的王定然是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摆明了就是桑丹手中的傀儡，五六岁的孩子哪知道自己的名字，就算从前有，长到现在也应该已经忘干净了，听到身边的人这么叫他，也自然以为自己就叫这么个名字。
　　“你今年多大了？”
　　小家伙想了想，从贺离披风里伸出一只手掰出三根手指摆了摆。
　　“三岁？”
　　“嗯。”
　　“你喜欢你奶娘吗？”
　　小家伙摇摇头。
　　“为什么”
　　“打我，她。”
　　“她打你？”
　　“嗯。还，我饿。”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贺离听得头大，但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饿‘这个字眼。
　　“你怎么这么可怜？”
　　小家伙不说话，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那你有没有什么叔叔婶婶吗？”贺离实在是不想再在马车里蹲着了，一心想把这小崽子甩给别人带。
　　小家伙愣了半天，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既像是害怕又像是伤心，带着哭腔道：“不、我不。”
　　贺离也意识到事情不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行吧，不就不。”
　　“我想跟着你。”
　　贺离挑了挑眉：“跟着我？”
　　小家伙认真地点了点头，试着用并不熟练的中原话说：“喜、喜欢你。”
　　贺离笑了：“你喜欢我？”
　　小家伙又点了点头，表情很是认真。
　　贺离看着这一小个白白嫩嫩的小孩子，彻底没辙了。
　　他非铁石心肠，这么多天的朝夕相处贺离多少对这个小孩还是有些心软了，现下也知道了那些西凉贵族是什么德行，就算贺离再不喜欢小孩子也不可能硬着心肠将他送过去。
　　“行吧，你先跟着我。”
　　那小家伙直勾勾地看贺离看了好久，似乎是在思索他什么意思，半晌才搞明白他的话，欢欢喜喜地点了点头：“好。”
　　贺离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将轿帘挑开了一道缝，道：“你会骑马吗？”
　　小家伙愣了愣，摇了摇头。
　　贺离扶额：“罢了罢了，再忍忍。”
　　过了西凉关兰城便不远了，只不过还没到兰城，兰城大营里上下都传了个遍，说是自家贺将军打下西凉之后还顺手捡了个儿子。
　　一时间整个兰城大营都沸腾了，到兰城那日，连韩老将军都赶过来看热闹。
　　贺离拉着小崽子的手，慢悠悠地进了兰城大营。
　　韩珏急忙跟上，问道：“阿离啊，你这是怎么回事，我听营里将士说你捡了个儿子回来，这是真捡了？”
　　贺离停住脚步，转过身叹了口气，无奈道：“韩将军，你听谁说的？”
　　“这不就是吗？”韩珏伸手指了指贺离身旁的小崽子，“你儿子？”
　　“此时说来话长，咱们先进去吧。”贺离无奈，看了看四处鬼鬼祟祟的跑过来围观的将士们，大喝道：“都闲着呢是吧？还不去操练？”
　　话音刚落，将士们迅速散了个干净。
　　“韩将军，这孩子怕冷，先让人带他去火堆边暖和暖和。”
　　韩珏点点头，让一个小将士来把人领走，不料那小崽子看着贺离，怎么都不肯动。
　　贺离蹲下，温声道：“你先跟这个哥哥去，我有事儿要处理，待会儿来找你。”
　　小家伙想了想，愣愣地点了点头，转身跟那小将士走了。
　　目送他离开，贺离跟着韩珏回了大帐，韩珏焦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孩子从是西凉，哦不，西州捡来的吗？”
　　贺离扶额：“什么捡来的？这孩子是西凉王。”
　　“西凉王？”韩珏震惊到坐不住，惊讶地站起身，一脸不可置信，“西凉王？这么大个小崽子？”
　　“嗯。”贺离郁闷地点了点头。
　　“宣德元年，我和你祖父与西凉王交过手，我记得那是他正值壮年啊？这么快就死了？还让这么一个小崽子继承了王位？”
　　贺离皱着眉，压低了声音道：“我在西凉王宫里搜过一番，在一间密室里找到了老西凉王的残骸。”
　　韩珏：“怎么回事？”
　　贺离拧着眉，抬眼：“怎么回事？恐怕这世上只有桑丹知道了。”
　　韩珏转身就要走：“我去把他带来。”
　　贺离抬手止住他：“不着急将军，改日我带着那小西凉王去见他，你给我找一个精通西凉话的将士跟着。”
　　韩珏点点头：“好。”
　　贺离叹了口气，道：“西凉的事我不太愿意掺和。”
　　韩珏接着他的话道：“这也没法不掺和，西凉现在已经成了西州，既然归了大魏那必定是要将西凉旧部清扫干净，免得遗祸无穷。”
　　“是这样，对了韩将军，我走的这段时间大营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韩珏重新坐下，“不过朝廷来了信，说是东胡派人去和谈了。”
　　贺离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紧张：“陛下怎么说？”
　　“陛下似乎不太想议和，让咱们加强戒备。”
　　贺离顿时又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胡人一边陈兵边境，一边又派人去俞都说是要和谈，诚意实在是不足。”
　　贺离嗤笑道：“幽州还在东胡手里，东胡人要是真心想和谈就先把幽州还回来，陛下又不傻，要是现在和谈东胡免不了要狮子大开口，咱们且等着看，看他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韩珏赞同道：“他不撤兵，对大魏来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想来这事儿没个半年谈不妥。”
　　“确实。”贺离点点头，“不过也好，大魏也需要些喘息的时间。”
　　贺离心里虽然急着想打败东胡，但却清楚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来。
　　“对了阿离。”帐内安静了片刻，韩珏突然开口道：“这次押送西凉贵族回京，陛下钦点你去，说是你来这儿也好几年了，此次正好回京述职。”
　　贺离’唰‘地一下站起身，兴奋道：“真的吗？”
　　韩珏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从他面前的桌上拿起了一张折子：“不信你自己看。”
　　贺离翻开折子看了好几遍，直接从桌前跳了起来。
　　另一边，还逗留在兰城大营里的李竹轩自看到那张折子后，好几天那双眉毛都没展开过，皇命难违，答应纪清的事他是办不到了。
　　偏生贺离还欢欢喜喜地找上了门，问他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他给带回去。
　　李竹轩艰难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了两封信，一封带给刘子建，另一封带给他爹。
　　贺离接过信放进怀里揣好，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李竹轩的视线。
　　开心归开心，走之前贺离还得把手上的事儿处理完，李竹轩好歹是兖州州牧，不能在兰城呆太久，知道贺离要回京述职之后便灰溜溜地准备回兖州。
　　那兖州总镇齐言作为一个实打实的草包，贺离自然是不肯再让他回去祸害兖州，直接动用兵符将他和他手下的兵扣在了兰城，将秦泱先派去了兖州，对此李竹轩和秦泱本人都没有任何意见，但陈征却不乐意了，但他也没那个胆子违抗贺离的命令，只得眼巴巴地看着秦泱离开。
　　送别那日，陈征像块望夫石一样站在门边看着秦泱的身影慢慢变小，最后消失。
　　贺离实在看不下去，将陈征喊到了帐中。
　　陈征呆呆地站在大帐中央，目光呆滞，跟丢了魂一样。
　　贺离处理着手上的折子，头也不回道：“我要不把你叫回来，你是不是还打算站到天荒地老？”
　　“末将不敢。”
　　贺离勾唇一笑：“你不敢？我看你敢得很。”
　　陈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颇有些委屈道：“将军，你为什么要把秦泱一个人调走？”
　　贺离叹了口气，抬起头：“你还真是有点蠢，罗冉被我暂时派遣去了西州，我手上能用的人不多，像你和秦泱这样能独当一面的人更是屈指可数，齐言那个草包，去年不肯出兵，害得咱们差点丢了兰城，我不把他扣在这儿难不成让他回去继续祸害兖州？所以我打算等打完东胡，我就请命将你和秦泱留在兖州。”


第一百二十五章 
　　陈征眼睛一亮：“真的吗将军？”
　　“当然。”贺离点点头，又反问道：“怎么？你不乐意？”
　　陈征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当然乐意。”
　　贺离又拿起一封军报，边看边问道：“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
　　陈征强压下兴奋，恭恭敬敬道：“我娘亲还在雍州，我来时将她老人家托付给了曹严。”
　　贺离点点头：“你给我个地儿，我让竹轩去将她老人家接来，安置在兖州，你看行不行？”
　　陈征点头如捣蒜，脸上写满了感激，就差给贺离跪下磕三个响头了，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贺离还泛着水花，贺离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忙将人打发走了。
　　埋头处理了半日公务，将前两个月积压的事处理完，贺离又重新调整了一下兰城的城防，增加了兰城沿线各城池的兵力。
　　现在东胡虽然是明面上在派人和谈，但实际上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大魏与东胡积怨多代，东胡此次来犯也是蓄谋已久，断不可能善罢甘休。
　　与东胡这一仗已经打了快五年了，他身在战场，亲身能体会到大魏打得有多吃力，国库要供养军队，这对国力有多大的消耗不言而喻，但这一战又不能不打，在其位谋其职，兵权在他手上，他必须比所有人都清楚要怎么做才能为大魏铲除祸根，于是肩上的担子又重了许多。
　　事情都安排好，贺离总算是走得放心些了，不过走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他疲惫地按了按额头，伸手轻轻拍醒了赖在他身边睡觉的西凉王。
　　小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脸。
　　贺离用两根手指捏了捏他白白嫩嫩的脸颊：“别睡了，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贺离站起身，又一手拽起小家伙：“跟我走就是了。”
　　西凉王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乖乖跟在了贺离身侧。贺离看了看这小崽子，伸出一只手牵住了他。
　　兰城在这场仗打起来之前也算得上是繁华，大魏跟东胡打起来之后兰城里的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兰城除了驻扎在这儿的军队几乎了无人烟，整个兰城几乎都成了一个荒城。
　　有一个地方除外，那就是兰城衙门里的地牢。
　　贺离带着那还没半人高的小西凉王和韩珏给他找的小将士，一路走到了荒废已久的衙门，原本满脸倦怠看守的士兵一见他来立刻打起了精神。
　　“将军！”
　　贺离摆摆手，带着那小崽子往地牢走去。一步步顺着台阶往下走，灯火越来越昏暗，小家伙似乎是有些害怕，拉着贺离的手收紧了些。
　　贺离轻轻捏了捏小孩子柔软的手以示安慰。走了一会儿，三人在一间牢房前停了下来。
　　牢房里的人似乎是听见了声响，侧过头看了看，露出了半张脸，正是前些日子被收押起来的桑丹。
　　桑丹逆着光，好半天才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连滚带爬地往这边爬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桑丹的嗓音是嘶哑的，带着些恶毒，像是惊讶，又像是咒骂，“来看我的笑话吗？”
　　他说的是西凉话，贺离听不懂，身边的小将士原封不动地将桑丹的话小声复述给了贺离。
　　那小家伙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拼了命地往贺离身后躲，边躲边叫，凄惨无比。
　　贺离实在是见不得桑丹这欺负小孩子的行径，抬脚将桑丹踹到了墙上。
　　桑丹不顾疼痛地又捂住胸口爬过来，带着手铐的手拼命往外伸，似乎是想抓住躲在贺离身后的小家伙，把人吓得哇哇大哭。
　　“你要干什么？”贺离将小家伙往自己身后拉了拉，不耐烦地骂道：“把你的爪子伸回去。”
　　桑丹愣了愣，一只手还是在不停地往前伸，嘴里咒骂个不停：“你护着他干嘛？他不过是一个野种罢了！小杂种居然到现在还活着！该死！当时我就该杀了你，把你剁成肉泥喂狗！”
　　“他在嚎什么？”这里面的话超出了贺离所知道的西凉话，他已经听不懂了，于是转头看向了身边的小将士。
　　小将士为难的挠了挠头，小声道：“骂人的话，将军还是别听了。”
　　贺离转过头用余光看了看不停往自己身后躲的小孩儿，不动声色地将他拉到身边捂住了耳朵。
　　“连小孩子都骂，你能好哪儿去？”
　　桑丹双眼血红，死死地盯在西凉王那小崽子身上，贺离琢磨了一下，顺手将他的眼睛也捂住了。
　　“别瞪他了，你要真有本事就瞪我。”
　　桑丹目光上移，死死盯住了贺离。
　　贺离：“……”真听话。
　　“贺离，你个卑鄙小人！”
　　贺离耸了耸肩，无所谓道：“这就卑鄙了？你们西凉那旮旯确实不行，没见过世面。”
　　桑丹被这一句话气得噎了噎，指着贺离又开始用西凉话骂街，好在贺离也听不懂，所以也不存在生气这种情况，好整以暇道：“你先别骂了，跟鬼嚎似的，本来就长的难看了嘴还贱，你们西凉都灭了还这么嚣张。”
　　桑丹：“……”
　　贺离：“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最好老实点儿回答。”
　　桑丹瞪着他：“滚。”
　　贺离恍如未闻，自顾自道：“西凉王那老东西是具也王杀的吧？”
　　桑丹看着他，没说话。
　　“我猜肯定是，老西凉王那么厉害，我面前这个小崽子没这本事，你更没有这个本事。”
　　桑丹暴怒：“你放屁！具也王就是个莽夫，除了会打仗他还会干什么？要不是我帮他杀了那老东西他哪有机会收拾这个小杂种！”
　　贺离微微眯了眯眼：“我记得桑丹使者还是颇有风度的，现在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啧啧。”
　　桑丹突然笑了，笑声如鬼魅一般，在空旷的地牢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都是野种！都是野种！哈哈哈哈！都是野种！都应该被剥皮抽筋！”
　　贺离看着他这个癫狂的状态觉得有些恶心，抬脚又将人踹到了墙上，偏头道：“你们是不是对他用刑了？跟疯了一样。”
　　小将士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将军，有没有可能他本来就是疯的？或者听到西凉被灭了，伤心过度疯了？”
　　贺离看着牢房了半死不活的男人，心说也问不出些什么来了，于是便带着人转身离去。
　　小将士急急忙忙地跟上来：“将军，不问了吗？”
　　“不问了，看他那疯疯癫癫地模样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要不用刑吧？我看这牢房里的刑具还是挺齐全的。”
　　贺离想问的已经问到了，摇摇头：“要审押回俞都再审，那是刑部的事了。”
　　小将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贺离转到了另一个牢房前。
　　牢房里关的是一个妇人，西凉带回来的俘虏，按大魏的辈分来算应该是身边小崽子的姑姑，那女人冷冷地看了一眼牢房外的三人，暗自嘀咕道：“当时怎么没弄死这个野种。”
　　按理来说既然是亲人，这小西凉王应该会对她很亲近，但贺离却从小家伙眼神里看到了恐惧。
　　“怕她？”
　　小家伙点点头，眼睛里带着泪花，用不太熟练的中原话说：“她、她打我，还下毒、给我，死了，我的婢女。”
　　贺离皱眉，若有所思地看着牢房里地女人，原地站了一阵后，贺离带着小家伙将所有关押着西凉贵族的牢房走走了一遍，无一例外，那小西凉王都是十分害怕的样子，甚至在几个男人的牢房前被吓哭了。
　　贺离心里有了大致的猜测，越看这小家伙越觉得他惨，难怪当时非要跟着贺离。
　　他那奶娘虽不喜欢他，却还算有良心，将他甩给了贺离，这才让这小东西勉强捡回了一条命。若是让他落在了他那些亲戚手上，能不能活着回到俞都都说不清楚。
　　但是这小家伙能活到现在还安安稳稳地在王位上呆了几年定是有人护着他的，不然他就算命再大也不可能从这么多人的算计里活下来。至于是谁，贺离也懒得再追究，西凉已灭，不管是谁，这会儿估计尸体都凉了，就这么个小崽子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只是这小崽子实在是被吓得有点惨，出了衙门还在瑟瑟发抖。
　　又花了两三日将手上的事交接给韩珏，这才带着西凉的俘虏启程回俞都。
　　西凉王毕竟年纪小，他那些亲戚又不待见他，为了防止他被弄死，贺离还是照例将人留在了身边，单独给他准备了一辆囚车，还专门铺了软垫。
　　奈何那小崽子非要拉着贺离才放心，那囚车不过用了两天便作废了——贺离将他抱到了自己马上。
　　这下整个军中传开了，说那小西凉王是贺离的私生子，更有甚者，还编出了个故事，说什么贺离早年周游西域，遇到了一貌美女子，二人情投意合却最终迫于身份分开了，分开之后那女子发现自己有孕，于是嫁给了西凉王，生下了这个小崽子。
　　编的有模有样，跟真的似的，甚至连那貌美女子的名字都编了出来，仿佛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传到贺离耳朵里时他大为震惊，若不是他本人是故事的主角他差点就信了。
　　贺离对此很是头疼，但想来只要不传到纪清耳朵里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传到纪清耳朵里。。贺离突然觉得腰有点疼。
　　不过谣言这种事处理起来很是麻烦，堵住了一个人的嘴堵不住所有人的嘴，就算大家明面上不说但私下还是会讨论，只会越描越黑，索性就不管了，让他们讨论一段时间也就慢慢淡下去了。
　　贺离坐视不理的态度将士们越发兴奋，坚定地认为那小西凉王就是贺离的儿子，回俞都的路上一路都在兴奋地悄悄观察贺将军和他的儿子，倒也让这漫漫长路有趣了些。


第一百二十六章 
　　宣德十一年，昭武将军贺离押送西凉贵族回京，七月初，抵达俞都。
　　按照大魏的礼制，宋端不能亲自来接，于是派了手下几位大臣和靖王宋堪在俞都城门口迎接贺离。
　　正午时分，军队的身影逐渐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贺离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慢悠悠地城门口走来，怀里还抱着个小崽子。
　　城墙上“俞都”两个字似乎格外刺眼，贺离看了几眼就不敢再看，当年他离开时是灰溜溜的离开，只有纪清一人来送，如今再回来，倒颇有几分衣锦还乡的感觉了。
　　行至城门跟前，贺离扯了扯缰绳停下，翻身下马，又扶还在马背上的小崽子坐稳。
　　“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乖乖的不要乱跑。”
　　小家伙看着那么多穿着官袍的陌生人有些害怕，拉着贺离衣角半晌不肯松手，贺离又温声哄了几句，他才怯怯地放开了贺离。
　　贺离拍了拍他的脑袋，先是看了看站在最边上的纪清，然后一转身走到了宋堪面前，一拱手：“见过靖王殿下。”
　　“叫我二哥就行。”宋堪伸手扶起他，颇有些心疼，“你受苦了阿离。”
　　贺离摇摇头，冲他笑了笑，寒暄了几句转身又走到了前来迎接他的赵方仁面前。赵方仁是贺离的授业恩师，教他读书识字，给他讲治国之道，只是他从前顽劣，没少伤老先生的心。
　　他心中有愧，一掀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在了赵方仁面前：“先生。”
　　赵方仁已年近古稀，但身形不见半分佝偻，清隽板正，见贺离给他跪下，小小地吃了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弯腰拉起了贺离。
　　“混小子，现在总算懂事了。”
　　贺离嘿嘿一笑：“今日有劳先生了。”
　　赵方仁拍了拍他的肩膀，越看越满意：“无碍，先进去吧，皇上还等着呢。”
　　“是。”
　　贺离应了一声，还是向前来接他的大臣们挨个儿问了好，最后才走到纪清面前，装模做样道：“纪大人，幸会。”
　　纪清轻笑一声：“贺将军，幸会。”
　　赵方仁是知道他二人的关系的，看着这俩孩子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儿眉来眼去，轻咳了一声，道：“行了，快走吧。”
　　“是。”贺离点点头，又重新回到了马上。
　　进了城便是建昌大道，沿着建昌大道一路走到头就是皇宫了，宋端在太和殿中等候，文武百官也于大殿中肃立。
　　按理来说贺离应该一进皇宫就到太和殿参拜，不料临时出了点状况——俘虏无传召不得进宫，带至天牢收押，可是西凉王那小崽子死活不愿意松开贺离，在皇宫门前哭得凄惨无比。
　　贺离听得揪心，不忍心把他丢在这儿，但又不能带着他去见皇上，于是安慰了好一阵总算把人哄停了。
　　但是把这么个小不点将他送进天牢贺离又于心不忍，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一时陷入了两难。
　　最后还是纪清做主让人把那孩子带走，贺离这才放下了心跟着大太监进了太和殿。
　　贺离没着甲，一身玄色的窄袖胡服，头发高高束起用银冠固定着，看起来干净利落又不失少年气，只是眉眼间不似当年轻狂，倒多了几分经过沙场锤炼后的沉着冷静。
　　贺离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下：“臣贺离，参见陛下。”
　　两兄弟上次见面还是在五年前，隔着五年的时光，两人几乎都快认不出对方了。
　　宋端怔怔道：“爱卿平身。”
　　贺离起身，就那么纹丝不动地站在大殿中央，生死之间，贺离几经往返，终是成了能挑起大魏安稳的栋梁，只不过孑然而立的那份傲然与风流依稀能与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王爷有几分重合。
　　宋端看着台阶下站如青松的将军，心里突然生出了巨大的失落，他鬼使神差地唤了一声：“阿离。”
　　贺离愣了愣，又重新跪下，低着头将眼中的酸涩忍了回去，淡然道：“陛下，君臣有别。”
　　宋端彻底怔住了，沉默良久，他自顾自地点点头：“是，君臣有别，爱卿说得对，平身吧。”
　　贺离闭了闭眼，又站了起来。
　　宋端自嘲般的笑了笑，他知道，当年俞都城里恣意轻狂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再也回不来了，当年会跟他撒泼耍赖的弟弟，那个不谙世事的小王爷，彻底回不来了。
　　宋端：“爱卿此番为大魏开疆拓土，立了大功，可想要什么赏赐？”
　　贺离认真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什么想要的，于是斟酌片刻道：“臣别无他求，一愿大魏天子安，二愿四海承平，再无战事。”
　　宋端愣了愣，随即开怀大笑：“好！”
　　两句话说得大魏天子龙颜大悦，于是贺离得了良田万顷，黄金千两，外加一座宅子，皇帝还亲自给题了匾。
　　贺离：“……”他是真没什么想要的。
　　当众给功臣封赏完，便是接风宴，虽然贺离实在不知道这个时候吃哪门子饭，但总归不能驳了宋端的面子，于是还是吃了些东西。被宋端揪住在宫里浪费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才出了宫。
　　犹豫半晌，贺离还是先回了宋端新赐的宅子，没着急着去找纪清。纪清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除了来接他那会儿就没再看着人，估计也是有事要忙。
　　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贺离赶了几个月的路，劳累至极，没什么闲情逸致去欣赏这府中的美景，但还是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将军府里的布局与纪府十分相似，只不过没纪府那么大，贺离被下人引着一路往里走去，越看越觉得心惊，这简直就是个缩小了的纪府。
　　想来宋端是早有准备了，这府邸早晚都是他的，还是由纪清来布置的。
　　一想到这儿，贺离便觉得心里欢喜，步子也轻松了许多。
　　“将军，这边请。”
　　贺离打量了这人片刻，问道：“你是鹤鸣的人？”
　　那人神色僵了僵，点了点头。
　　“那我便放心了。”贺离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又道：“对了，你知道他人去哪了吗？”
　　“小的不知，不过将军可以耐心地等一会儿，主子说过他今晚会来找你。”
　　贺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纪清既然说了要来，那就一定会来，什么时候来便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贺离随便挑了一间卧房，吩咐下人烧了两桶热水，开始舒舒服服地泡起了澡，边疆艰苦，在北境呆了五年，他原本一娇生惯养的小少爷都被磨砺成了一个糙汉子，但骨子里到底是有些娇气在的，既然有这个机会自然要好好享受。
　　他放松了些，顺势靠在浴桶桶壁上闭上了眼，在氤氲的雾气里睡了过去。
　　“阿离。”纪清唤了一声，一手推开门，一手还牵着西凉王那小崽子。
　　贺离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是听到纪清的声音立刻清醒了过来，趴在浴桶壁上从屏风后探出了头：“我在这儿。。”
　　话音未落就看到了纪清身边站着的小崽子，连忙又躲回了屏风后边儿，声音却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他怎么在这儿——”
　　“我看你挺喜欢这小孩儿，就向陛下把他要了回来。”纪清说着伸手捂住小家伙的眼睛，“这是你不能看的哦。”
　　“他可是西凉王，这都能要回来？”
　　纪清轻笑一声：“他是西凉王吗？我可听回来的将士们说，这是贺将军的私生子。”
　　贺离听到这儿顿时有些心虚，骂道：“是哪个不长脑子的说的？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纪清闻言也不再逗他，道：“他只是名义上的西凉王罢了，那桑丹才是最重要的人，这西凉王归根到底不过是个孩子罢了，自然能要回来。”
　　贺离躲在屏风后，暗自瘪了瘪嘴，以他对纪清的了解，事情肯定不像他说得这么容易，就算这小崽子只是个名义上的西凉王，宋端也绝不会让纪清轻易把人带回来，不知道纪清这傻子又答应了宋端那狐狸什么事儿。
　　纪清听到屏风后没了声音，略微有些担心，轻声道：“阿离？你没事吧？”
　　贺离伸手拍了拍水面弄出声响，示意自己还活着：“我没事儿。”
　　“没事儿就好，我先把这小东西带去歇着，你别泡太久了。”
　　“好。”
　　贺离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从水里起来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躺到了床上。
　　纪清不过片刻便又推门而入，贺离抬头，笑意盈盈地看向了他。
　　“贺将军，幸会。”纪清靠在门框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贺离愣了愣，赤脚跳下了床朝纪清飞扑过去。
　　纪清怕他摔着，连忙伸手接住。
　　贺离咬牙切齿道：“你可真是记仇。”
　　纪清将他往上掂了掂，心疼道：“阿离，你瘦了。”
　　“哪有？”贺离歪了歪头，“别胡说八道。”
　　纪清一只手搂住他，另一只手在腰上掐了掐：“这还没瘦么？”
　　贺离笑了笑，低头啄了啄纪清的唇角：“你也知道，我再边关风餐露宿的，很难不瘦。”
　　纪清挑眉，抱着他往床边走去：“所以呢？”
　　贺离瘪了瘪嘴：“所以你温柔点儿？”
　　纪清轻轻将人放到床铺上，温柔的解开贺离的衣带，佯装委屈道：“那不行，你和别人都在外边儿有孩子了，我再不努点力，地位不就没了吗？”
　　贺离红了脸，小声解释道：“那是他们瞎说的，我看那孩子实在是可怜就把他带在了身边。”
　　纪清将手撑在贺离身侧，发丝垂落在贺离身上，扫得他身子痒，心也痒。
　　“那我不管，反正我都将人给你带回来了，你的孩子也算是我的孩子，我不介意，也能替你养着，但你也得给我生一个。”
　　贺离知道他是在无理取闹，失笑道：“我怎么给你生？”
　　“生不了也没事，我们把该做的做了就行。”纪清喉结上下滚了滚，一抬手扫灭了床头的烛火。


第一百二十七章 
　　屋里霎时没了光亮，贺离清澈透亮的眼睛映着外边透进来的微光成了这间昏暗的屋子里最明亮的东西，纪清呼吸渐渐加重，与贺离对视了片刻，又一伸手拉下了厚重的帷幔。
　　“闭眼。”
　　纪清嗓音变得有些沙哑，腾出一只手，蒙住了贺离的眼睛。
　　“嗯。”贺离轻轻应了一声，灼热的呼吸打在了纪清颈侧。
　　纪清再也按捺不住，低下头轻轻吻在了身下之人的唇角，然后是下巴，又移至脖颈，微微一用力，不出片刻又留下了一枚暧昧的红痕。如往常那般，纪清一开始总是温柔的，让贺离做足了准备，但这不合时宜的温柔带来的只会是之后如漫长又凶狠的抵死缠绵，让贺离不住的求饶却又不由自主沉溺其中。
　　“鹤鸣…”贺离抬手，轻轻抵住纪清的肩。
　　纪清伏在他颈间，没有回应，一手揽住贺离的肩颈，另一手抚过他的腰身，指尖轻轻触碰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最后没入更幽暗的地方。
　　贺离轻哼了一声，改推为抓，在纪清肩上留下了几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不着急，今晚还很长。”
　　贺离嘴硬，强撑着理智回怼道：“谁着急了？我看你比我着急。”
　　纪清轻笑一声，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屋外蛙声阵阵，恰好为风光一片。
　　直到夜深，屋里渐渐没了动静，纪清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将贺离收拾妥帖，又换了干净的床褥，这才抱着人闭上了眼，贺离早就累得睁不开眼，感觉到身边是纪清，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屋里安静下来，贺离意识渐渐模糊，一声嘹亮的哭声突然划破了寂静的长夜，贺离被吓了一跳，立刻清醒了过来翻身下床点燃了烛火：“那小崽子哭了，我去看看。”
　　自打那小家伙被贺离从西凉捡回来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白天跟着，晚上也要跟贺离一起睡，贺离渐渐都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跟屁虫，一听他哭就觉得有些揪心。
　　纪清半眯着眼睛，看着贺离急匆匆穿鞋的背影，不满道：“我怀疑他真的是你儿子。”
　　贺离：“哈？”
　　纪清不答话，伸手拉住贺离的衣角。
　　贺离拍了拍他的手，温柔地笑笑：“我去去就来。”
　　他难得笑得这么温柔，纪清看在他这个笑容的份儿上，乖乖地松开了手。
　　“加件衣裳，夜里凉。”
　　贺离摇了摇头，温声道：“我去去就来。”
　　这么自信？这小崽子哭得太惨，听上去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哄好的样子。，纪清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那我等你。”
　　贺离点点头，转身出去了，连门都没关。
　　纪清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盯着帷帐发呆。
　　果不其然，贺离过去片刻后哭声就停了，纪清正在心里感叹贺离有几分哄孩子的真本事时余光就瞥见了贺离抱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孩子委委屈屈地躲在贺离怀里，还在小声啜泣。
　　贺离：“乖，不哭了，我抱着你睡啊。”
　　纪清：“……”
　　贺离将小娃娃放在床上，蹲下身擦了擦他脚底的灰：“乖，躺下吧。”
　　那小崽子看了纪清一眼，躺到了床上，并且十分贴心地给自己盖上了被子。
　　纪清：“……”
　　贺离也脱了鞋，躺上床，还顺手灭了灯。
　　纪清盯着黑黢黢的帐顶，突然很想把这俩玩意儿一起扔下床。
　　身边两道均匀的呼吸声很是助眠，但纪清一夜都没能合上眼，次日一早，顶着眼底两大块青黑去上了早朝。
　　而这两父子躺在床上，一人一个大字，睡到了日上三竿。
　　纪清左思右想，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还是他太惯着贺离了。
　　于是纪清孤身一人回了纪府，好几天都没再去贺离的将军府。
　　不过贺离这几日也忙，宋端不知道在筹划些什么，忙得几日不见人，但还见不得他闲着，一边让他帮着刑部审问西凉人一边又让他整顿一下皇城里的锦衣卫和俞都大营。
　　皇命难违，贺离实在是脱不开身来带孩子，便让人把那小崽子送到了纪清府上，那小家伙倒是喜欢纪清，奈何纪清也忙，对他又没什么好印象，于是便将他散养在府里让丫鬟陪他玩，袁熙时不时回来也会帮着带一下，好歹是让他没那么黏贺离了。
　　忙前忙后跑了半个多月贺离才堪堪闲下来，这天趁着下午没事，，悄悄溜达着去了刘子建的小院儿，将李竹轩带给他的信送了过去。
　　刘子建见到他并不怎么震惊，毕竟早在半月之前就在太和殿见过他了，招呼他坐下之后便拿出了两坛珍藏的好酒摆上了桌，又让佣人炒了两个小菜。
　　贺离也不跟他客气，一口气灌了两大口酒下去，调侃道：“你这小日子过得还挺舒心。”
　　刘子建这两年来沉稳了许多，但在少时的朋友面前还是藏不住本性，贱兮兮道：“不像你，几年不见你就成大将军了。”
　　“我这不是身不由己吗？”贺离笑着，但还是看得出来并不怎么开心。
　　刘子建见状随口转移了话题：“我感觉我爹气应该快消了，说不定再过两年我就能带着流月回去了。”
　　听到这个贺离来了兴致，远远看了看屋里坐着在绣花的流月，道：“流月姑娘这成了亲之后越发清丽了。”
　　刘子建微微动了动身子挡掉了贺离的视线：“我媳妇儿，你看啥呢。”
　　“啧。”贺离靠回桌边，不满的瞥了他一眼，“谁稀罕看你媳妇儿？流月这丫头是从纪清府上嫁过去的，我也算她半个娘家人吧，我就是想看看我家的大姑娘嫁到你这儿来过得怎么样。”
　　“……”要比嘴上功夫，刘子建从前就说不过贺离，现在这家伙在边关历练了几年，怼人的功力更加深厚，刘子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见刘子建语塞，贺离也不再为难，改口道：“现在见她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刘子建转头看向了流月，笑了笑，眼里全是温柔：“这姑娘我是历经了多少波折才娶回来的，我自然要对她好。”
　　贺离喝干净杯里的酒，抬手又倒了一杯，笑道：“是啊，历经了那么多波折都要娶回来，怎么舍得对她不好？”
　　刘子建点点头，收回了目光：“行了，不说这了，再说我又想赶你走了。”
　　贺离：“……”刘子建你可真是长本事了。
　　“对了，你这次回来待多久？什么时候走。”
　　贺离想了想，道：“还能待一个月左右。”
　　“那好好陪陪你家纪大人吧，他身上那股安眠香的味道越来越重，估计是想你想的晚上睡不着。”
　　贺离一愣，杯子里的酒撒出了些来：“什么安眠香？”
　　刘子建有些震惊，反问：“你不知道？”
　　贺离怔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子建解释道：“我先前因工部几笔帐出了问题去找过他，闻到他身上有股草木香，闻着让人很安心。”
　　“流月晚上老是睡不安稳，我就想着找纪大人讨个香料方子给流月试试，纪大人也没推辞，给了我方子，我找人配好之后人家说那是一种失传了很久的安眠香，可助眠安神，可治梦魇。流月用了之后晚上睡得格外安稳。不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一阵见纪大人总觉得他身上那股草木香越来越重了，许是家国大事太过操劳加上惦记你，思虑过重没休息好。”
　　贺离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刘子建见状以为他不信，匆匆跑进屋拿了个香炉里出来塞到了贺离面前。
　　“不信你闻。”
　　贺离轻轻一吸气，一股熟悉的草木香味钻进了他的鼻子 与纪清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味如出一辙。
　　从初见时纪清身上就有这股味道了，这么说，纪清用这安眠香是用了很多年了，可治安神助眠…可治梦魇…
　　他从前只以为纪清讲究，身上那股草木香是衣服的熏香，着实没想到是这么回事，二人在一处时纪清也从来不会在房里点香，贺离问过缘由，纪清说是怕他觉得气闷。二人能在一处的时间太少太少，可是纪清身上那经年不散的草木香却是实实在在地铭记着他辗转难眠的每个长夜。
　　而这些，纪清从来没有向他提起过。
　　贺离心疼至极，想不通这人为什么这么傻，明明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却还所有的事都一个人藏着掖着。
　　明明贺离的每件事他都会替他分担，却不想让贺离分担他的任何一件事。
　　他们相识数年，贺离却还是觉得不够了解纪清，只是贺离不得不承认，他每了解纪清一件过往，就会更心疼纪清这个人一分。
　　他在这儿也实在是待不下去了，起身就要走。
　　刘子建愣了片刻，叫住他：“你去哪儿？”
　　贺离头也不回道：“回家。”
　　只可惜到纪府时贺离并没有立刻见到那个想见的人，只有一群小丫鬟带着那小崽子在院子里玩儿，袁熙在廊下长椅上看账本，看一会儿账本又抬起头来看一眼院子里跟佣人打成一团的小西凉王。
　　这场景太过美好，贺离远远看着，一时不敢上前。
　　袁熙手里拿着账本，似乎是看不进去了，抬头叫了一声“团团”，那小崽子便蹦蹦跳跳地跑到了他跟前，用中原话叫了声：“师叔。”
　　袁熙从案几上拿起帕子给他擦了擦汗，小声道：“累不累啊？”
　　小家伙摇摇头，袁熙笑了笑：“真是跟你爹一样。”
　　小家伙歪了歪脑袋，似乎是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袁熙也不解释，挥挥手道：“好了，去玩儿吧，小心些。”
　　这句小家伙倒是听明白了，立马转身回去跟小丫鬟们玩起了你追我赶的游戏。
　　贺离就在院门口站了好久，看得出了神 还是小家伙先看到了他，迈着小碎步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贺离笑了笑，蹲下身一把接住他抱了起来：“小崽子胖了不少。”


第一百二十八章 
　　小家伙咯咯笑了几声，奶声奶气地喊道：“爹爹。”
　　用的还是中原话，贺离懵了，问道：“谁教你的呀？”
　　他答道：“父亲。”
　　贺离笑了笑，将他放在地上，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好了，去玩儿吧。”
　　小家伙应了一声，哒哒地跑远了。
　　贺离走到廊下，坐在了袁熙身边：“咱们都好久不见了。”
　　袁熙笑了笑：“是啊。”
　　贺离唇角微微扬起，将手搭在了木栏上看着院子里玩闹的小家伙，道：“我听见你叫他团团。”
　　“是啊，你不觉得他像极了小时候的贺远吗？像个肉团子。”
　　贺离笑出了声：“可不是吗？不过我把贺远捡回来时，他比这小崽子大些。”
　　袁熙淡淡地点了点头，又道：“先前你回来我派人给师父他们传了信，估计再有大半个月就能到俞都了。”
　　贺离有些惊喜，问道：“真的吗？”
　　“骗你干嘛？”袁熙看他一眼，“你们也好几年没见了，你难得回来，能见上一面也是好的。”
　　“不知道贺远长多高了。”贺离将脑袋放在胳膊上，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袁熙看了他一眼：“累了？去休息吧，团团有我带着。”
　　“倒真像个团子。”贺离微微一笑，“我也没多累。”
　　听他这样说袁熙也没再劝，将目光挪到了院子里。
　　“对了袁熙，小崽子这几日夜里有没有哭闹？”
　　袁熙摇摇头：“那倒没有，师兄带着他睡的，好像还挺乖。”
　　贺离睁大了眼：“鹤鸣带着他睡的？他不是不喜欢这小家伙吗？”
　　袁熙笑道：“他这是爱屋及乌。”
　　贺离了然，心里越发欢喜，但也越发愧疚。
　　正巧这时候纪清下了朝，刚好从院门进来，但他似乎没看到廊下的贺离，蹲下身唤道：“团团，过来。”
　　小家伙听到了呼声，立马飞扑过去进了纪清的怀里：“父亲！”
　　纪清抱起他：“好儿子，真乖！”
　　团团伸手廊下一指：“爹爹也来了！”
　　贺离笑了笑，站起身慢悠悠地溜达到了院子里，看见他眼底的青黑，微微张了张嘴，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朝纪清歪了歪头，两手一摊：“我也要抱。”
　　纪清将团团放下，伸手拽住贺离一把将人拉进了怀里：“小没良心的，现在才来找我。”
　　团团连忙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背过了身：“师叔说这不能看。”
　　院子里的小丫鬟见状嬉笑着相互推搡着离开了院子。
　　纪清松开了些，一手揽着贺离的腰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吻了上去，袁熙尴尬到无地自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动作僵硬地一页页翻着账本。
　　贺离推开他半寸，轻喘着气：“袁熙还在那儿坐着呢。”
　　纪清抬眼，看到了廊下的袁熙：“……”怎么不早说。
　　“袁熙，你还有事要忙对吧？赶快去忙吧。”
　　袁熙忙不迭地点点头，抱着账本溜了。
　　贺离用手揉了揉脸，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纪清又将人抱紧了，附在他耳畔道笑了笑。
　　“好了，咱们回湛露园吧，我给你和儿子做点儿吃的。”纪清松开他，牵住了他的一只手，“团团，走了。”
　　团团将手放了下来，转身牵住了纪清的衣角，纪清揉了揉他的脑袋，也递了一只手给他。
　　贺离偏过头看了看那还没半人高的小崽子，突然觉得纪清有点偏心，于是松开纪清的手跳到了他背上。
　　纪清连忙伸手接住，只是笑着任由他胡闹，并未斥责。
　　贺离趴在他背上，偏着头看他在夕阳下美得让人挪不开脸的侧颜，用力嘬了一口。身边有爱人，还白捡了个儿子，再好不过如此了。  。
　　之后半个多月的日子贺离过得尚算惬意，每日就去上个早朝，上完早朝便带着白捡的儿子在到处玩儿个半天，玩儿饿了纪清也差不多从宫里回来了，父子俩便回纪府吃饭。
　　贺离也想着纪清每日那么多事太过辛苦，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做饭什么的就让下人来就行，可纪清不愿，这一大一小两个闲人嘴都挑，纪清自然是不肯委屈了他们。
　　八月初，袁青阳带着贺远和纪落烟回到了俞都。
　　贺远跟着袁青阳游历了这么几年，一身肥肉掉了个干净，从前白白嫩嫩的小胖孩儿也出落成了玉树临风的少年，纪落烟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孤僻褪去了大半，变得温柔了许多。
　　袁青阳*神依旧很好，中气十足的一声“阿离”吓得贺离心头一震，连忙从湛露园跑出来见他老人家。
　　“师父！”
　　贺离欢呼一声，大步跑到袁青阳面前。
　　“哥！”贺远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贺离。
　　贺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推开了他，拱手道：“师父。”
　　袁青阳托起他的手腕：“不用多礼。”
　　贺远又凑了上来：“哥！你看我，瘦了！”
　　贺离哭笑不得，认真打量了片刻：“嗯，是瘦了很多，也结实了不少。”
　　贺远嘿嘿一笑：“哥，你看落烟，是不是也壮实了不少？”
　　“……”纪落烟白了贺远那傻小子一眼，上前一步，拱手道：“阿离哥。”
　　贺离从前从来没听纪落烟这么叫过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叫我？”
　　袁青阳哈哈一笑：“你个傻小子，不是叫你叫谁啊？”
　　贺离扫了扫鼻尖，夸道：“落烟没从前那么瘦弱了，比以前更漂亮了。”
　　说完抬手轻轻敲了敲贺远的额头：“什么叫壮实？你夸一小姑娘夸壮实？会不会说话？”
　　贺远捂着额头惨叫了几声：“哥，你是不是想打死我。”
　　“演的跟真的似的。”贺离嗤笑一声，没搭理他，“先进去歇着吧师父，你们连日奔波也累坏了。”
　　袁青阳点点头：“行，我现在真的是年纪大了，骑两天的马就累得不行了。”
　　贺离凑近了些，小声道：“师父，我晚点儿去把鹤鸣埋在桃树下那几坛寒心挖出来，今晚他要是不回来我们师徒二人就好好喝一场，您看行不行？”
　　袁青阳眼睛一亮：“我看行。”
　　贺离嘿嘿一笑，揽着贺远往屋里走去。
　　“爹爹——”团团那小家伙的声音从回廊上传过来，贺离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把这小崽子落在了湛露园里，连忙循着声音找过去，生怕他又哭起来。
　　“爹爹？”袁青阳站在廊下没进屋，打量着这父子俩，纳闷道：“你什么时候都当爹了？”
　　贺离把人抱起来哄着：“纪清的崽。”
　　袁青阳：“你给他生的？”
　　贺离胡扯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面不改色道：“是啊师父，生孩子可难了，生了还得养，我这命苦的哟。”
　　袁青阳：“……”
　　贺离把团团递给袁青阳：“师父，来，抱抱你孙子。团团，叫…嗯，叫师祖吧。”
　　袁青阳：“……”
　　点到为止的道理贺离还是明白的，解释道：“这孩子是捡回来的，认我当爹了。”
　　袁青阳原本还黑着一张脸，直到团团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师祖。”袁青阳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双手接过这小崽子：“真乖。贺远，快来看看你大侄子！”
　　贺离忍俊不禁：“师父，你先帮我带一会儿这小崽子，我去偷酒去。”
　　袁青阳抱着这小肉团子笑得合不拢嘴：“行行行，你去吧。”
　　看样子袁青阳是很喜欢这个小崽子了，于是贺离便放心地拿了把铁锹到那颗桃树下刨起了纪清埋下的酒。
　　“这边是新埋的，还没好，你挖旁边点儿的。”
　　“好嘞，谢……”
　　贺离僵硬地转过头，正对上倚在桃树下笑意盈盈的纪清。贺离死猪不怕开水烫，心说反正都被发现了就光明正大地挖，拿着铁锹往旁边挪了挪开始刨起土来。
　　“鹤鸣，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事儿忙完了就回来了。”
　　“哦、哦。”
　　“就想早些回来陪你。”
　　这语气里有明显的不对劲，贺离转头看着他：“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纪清垂眸看着他，摇了摇头。
　　贺离扔掉手上的铁锹站起身：“你别骗我。”
　　纪清摊了摊手：“我骗你干嘛？”
　　贺离皱着眉，有些生气：“鹤鸣，你看着我。”
　　纪清抬眼，一言不发地与贺离对视了片刻，认输了，道：“好吧，北境来信，说东胡不安稳，似乎又在屯兵，陛下的意思想让你早些北上。”
　　贺离愣了愣，问道：“就这么几日都不能多待么？”
　　纪清看起来不太开心，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贺离：“唉，烦死了，我这好不容易才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就不能让我安生几天吗？”
　　纪清“噗嗤”一下破了功：“这话说的。”
　　贺离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上前两步凑到了纪清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头按住唇角往上拉了拉：“别不开心了，给爷笑一个。”
　　纪清静静地看着贺离，突然伸手把他拉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贺离懵了片刻，伸手覆上纪清的背。
　　“陛下明日会召你进宫，你在俞都待不了几日了。”
　　“嗯。”
　　“阿离，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好好的。”
　　贺离蹙眉：“为什么要这么说啊？”
　　“你答应我。”
　　贺离轻轻拍了拍纪清的背：“好，我答应你，但是你得跟我，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能感受到纪清凝滞了片刻，然后道：“舍不得你。”
　　贺离听完，心软成了一片，所有疑虑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温声道：“我也舍不得你。”
　　纪清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一百二十九章 
　　次日一早，贺离果然被一道圣旨召进了宫。
　　宋端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从北境来的军报给了贺离。
　　军报上写的与纪清说的没什么区别——东胡人正在屯兵，似乎是准备有所动作。
　　只是这军报上的字迹与韩珏的字迹虽有八分相似，但贺离却能认出来这不是韩老将军的字迹，他也没多怀疑，只当是老将军身边的亲卫代的笔，领了圣旨便直接出宫回纪府收拾东西去了。
　　本想着临走前的最后两日能好好陪陪纪清，却不料根本没看到纪清的人影，问了问府里的下人才知道纪清这两日被皇帝召进了宫，没得空回来。既是宋端叫走的人贺离也没辙，只能感叹两句命不好。
　　临走的前一晚贺离还是没能等到纪清，于是溜达着去了刘子建的小院准备跟他道个别，却不料刘子建也不在，贺离心里纳闷这群人怎么都这么忙，却也无可奈何。
　　想陪的的人没陪到，翌日清晨，贺离带着来时的三千赤翼军和些许遗憾踏上了回北境的路。
　　……
　　宫里此时明面上尚算安宁，宋端遣散了盘龙殿中的所有宫人，只留下了纪清。
　　纪清悠然地喝着茶，神色并不因为面前的人是皇帝而有半分拘谨：“陛下，我们不能先动手，再等等。”
　　宋端显得有些暴躁，在盘龙殿里走来走去：“等等等，朕都等了十年了！”
　　纪清依旧淡然：“陛下都等了十年了还等不了这一会儿吗？”
　　宋端不停地拨弄着手上的玉扳指，焦躁的心情微微平静了些。
　　纪清接着道：“再等等，等他们先动手。”
　　宋端道：“不等贺离走远他们是不会动手的。”
　　“也就这半天的事了，宫里的人我已经替换了大半。陛下收拾东西吧，我安排人送您离开。”
　　宋端挑了挑眉：“你确定不反悔？”
　　纪清优雅地放下茶盏：“陛下也履行了承诺，我想要的人您也放了，我现在反悔岂不是显得我很不是东西？”
　　宋端点了点头，露出几分赞赏的神色，又道：“你也清楚，此事我们没有十成的把握。”
　　“我一手部署下来的事，我比陛下清楚。”纪清垂眼，盯着茶杯里沉沉浮浮的茶叶，若有所思，“不过这次值得一赌，赌赢了陛下往后就不用再受人制衡，赌输了也不过我一把贱骨埋于宫墙之下，陛下可借此名正言顺地除掉戚柏生和靖王殿下。”
　　宋端走到纪清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就那么确定自己能活下来吗？”
　　纪清微微抬眼看着他：“不确定。”
　　宋端退开一步：“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纪清思索片刻，道：“陛下无论如何，一定要留贺将军一命。”
　　“阿离？”宋端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纪清了。
　　纪清点点头。
　　“为什么？”
　　“陛下答不答应？”
　　宋端不知纪清为何提出这个要求，但还是点了点头，反正贺离能不能活下来不一定是他说了算，若是以后反悔了，再找个借口除掉也不是不行。
　　纪清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微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脸上满是淡然。
　　“陛下，请移驾宫外吧，要变天了。”
　　宋端乔装打扮了一番，被纪清派了几个高手将宋端暂时护送着出了宫，偌大的盘龙殿此时只剩了纪清一人。
　　空荡的宫殿里安静到落针可闻，纪清手指轻敲着桌面静静等待着。
　　外面天色渐渐变得有些暗沉，一声惊雷炸响，雨滴开始劈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大雨掩盖了阵阵脚步却掩盖不了刀剑相撞的声音。
　　“来者何人！”
　　“杀！”
　　“有人杀进宫来了！护驾！护驾！”
　　“有人谋反了！保护皇上！”
　　“快去盘龙殿！”
　　纪清端坐于殿中，一浑身是血的小侍卫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陛下——纪大人，怎么是你？陛下呢？”
　　“陛下歇下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就是了，别惊扰了圣驾。”
　　小侍卫一把抹掉掉脸上的血水和雨水：“戚丞相和靖王殿下携私兵打进了玄武门，这时已经快到太和殿了。”
　　“来了多少人？”
　　“差不多有五万人！其中有一大波穿着东胡服饰的人跟他们一起的！”
　　“五万人？”纪清垂眼勾唇轻轻摇了摇头，“蠢货。”
　　“纪大人，现在怎么办？”
　　纪清一甩衣袖站起身：“你去传禁军统领齐霄远，命他带人去宰了京都大营的统领，让齐铮接管，在玄武门之外等候我的命令。”
　　“是！”
　　小侍卫又顶着大雨跑了出去，外边越打越凶，纪清静坐于盘龙殿中，细细盘算着每一步，不知不觉间又走神想起了贺离，贺离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平遥了吧？
　　不知道有没有路过当年给他求护身符的那座山，如果有，应该会想起他的吧。
　　纪清从怀里掏出那枚陈旧的护身符和佩戴了多年的墨玉坠子攥在手里，仿佛这样会安心些。
　　这一次，总算是能真正替贺离报仇了。
　　他处心积虑谋划多年，怎么可能仅仅是为宋端夺回皇权。
　　自打贺离在雍州赈灾时突然出现鼠疫纪清就从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再到贺离被人推下围猎场差点命丧于此，再到后来的纪铭突然出现在纪府，最后到与东胡勾结害死贺老将军，那原本是为贺离设下的局，阴差阳错害死了老将军，这桩桩件件无一不是有人在背后算计。
　　而背后那只手，就是戚柏生和宋堪。
　　宋堪是贵妃之子，比起宋端来出身要尊贵得多，又有才气，像这样的人怎么甘心只做一个养花逗鸟的闲散王爷，可惜有心无能，有才气不一定有才能。
　　纪清早在宣德五年开始拉起了这张网，一步步助宋端夺回实权也是为了今天，戚柏生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宋端这辈子都给不了他，所以他选择扶持宋堪，宋堪虽有才学，却无治世之能，出身又尊贵，当个傀儡皇帝再合适不过。
　　要想扶持宋堪，最先要除掉的人就是贺离。
　　戚柏生想要滔天的权势与纪清无甚关系，想要扶持傀儡篡位也与纪清无甚关系，就算他想要推翻宋氏皇族自立为王与纪清也无甚关系，可惜他动了害贺离的心思。
　　从他动了害贺离心思的那一刻起，他就进了纪清心里那份必死的名单。
　　至于宋堪，也是要杀的，只是纪清不能亲自动手，那是贺离的哥哥。
　　今日发生的一切全都在纪清的意料之中，甚至连时间都分毫不差。
　　夜色降临，雨势丝毫不见小，外面的呼喊声渐渐靠近，纪清依旧在盘龙殿里静静听着外面发生的一切，神色依旧淡然，波澜不惊，只是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墨玉坠子。
　　宫里今夜被血水洗了一遍，往日那些肮脏的、洁白的、不堪的、美好的都将在今晚清算一遍，宫女太监的惨叫声响彻整座皇宫。
　　纪清将整座皇宫的人命都算计在了这场浩劫之中，包括他自己的命。
　　他从来不怕死，但有了贺离之后却是不停地盼望着能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子时已过，雨势渐渐弱了下来，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但这场杀戮仍在继续。
　　丑时…寅时…卯时…辰时…
　　天光破晓之际，戚柏生和宋堪杀到了盘龙殿前。
　　纪清将玉坠子与护身符仔细地放进怀里揣好，起身打开了盘龙殿的大门。
　　“戚大人清晨来访所谓何事？陛下昨夜处理了一夜的政事，刚歇下。”
　　戚柏生笑了笑，一双狭长的眼微微眯起，皮笑肉不笑道：“纪大人装得一手好蒜。”
　　纪清微微勾唇，竖起一根手指举到唇边：“嘘，别惊扰了皇上。”
　　戚柏生冷哼一声，一抬手，身后的士兵们让出了一条道，宋堪从人群中出来，已经穿上了明黄色的龙袍，昂首一步一步走到了戚柏生身边。
　　戚柏生仰起头：“皇上？皇上不是在我身边吗？里面那个昏君，登基十余载，无一建树，与我大魏友邦多起纷争，战火连天至民不聊生，他哪来的脸再坐在龙椅上，今日，我就要替大魏百姓除了这个祸害！”
　　纪清温和道：“戚相这张嘴还真是厉害，能把逼宫谋反说得如此义正词严，您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还真是让纪某心服口服，活了二十多年，真没见过您这么不要脸的。”
　　戚柏生：“你！”
　　“我说得难道不对吗？东胡人辱我大魏姊妹，杀我大魏子民，现在幽州还在东胡手上，你可以去看看，看看幽州被烧成胡人烧成废墟的房子，可以去看看大街上满是刀口的百姓尸体，可以去看看被凌辱虐待致死的无辜女子。”
　　“你现在轻飘飘一句’与我大魏友邦多起纷争，战火连天至民不聊生‘就将黎明百姓切身受到的伤害一笔带过？”
　　“戚柏生，你去看看兰城脚下堆成小山的大魏将士尸体，你去贺家老宅，站在贺老将军坟前、无数战死沙场的赤翼将士坟前，将你方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现在冀州兖州岌岌可危，黎明百姓日日担惊受怕，都是您口中的’友邦‘所为。”
　　纪清神色淡然，但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扎在自己心上的刀。贺离身上经年累月留下了数不清的刀疤，这些伤疤也都一道不落地留在了纪清心上。
　　天光大亮，纪清偏了偏头，看到了天边升起的旭日，轻轻呼出一口气。
　　纪清不再多说，转身进了盘龙殿。


第一百三十章 
　　很显然纪清这番话并不能劝铁定了心要谋反的戚柏生放下手中屠刀，他不为所动：“来人，给我搜！”
　　纪清回到方才的椅子上坐下，几把刀霎时围上来架在了脖子上，纪清镇定自若，甚至还拿起那盏冷透了的隔夜茶抿了一口。
　　“戚相，寝殿里没有人！”
　　“怎么可能！那昏君怎么可能丢下纪鹤鸣自己跑路！再去搜！就算把这皇宫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人找出来！”戚柏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顿时预感到事情不妙，上前掐住纪清的脖子，“宋端人呢！”
　　纪清抬手，轻轻捏住戚柏生的手腕从自己的脖子上拿开：“戚丞相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们昨晚一路从玄武门杀进来都没有遇到禁军？”
　　戚柏生气急败坏：“好啊你们！早就算到会有这么一日是吗？挖好了坑等我自己跳是吗？”
　　纪清瞥了瞥戚柏生身边站着的东胡使者，轻笑道：“你从开始给东胡送补给那日起就应该做好准备会有这么一天的准备，你当真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戚柏生怒极反笑：“不亏，能让宋端赔上你这么一个栋梁之才，不亏！”
　　纪清笑着摇了摇头：“我既然敢一个人留在这儿就没打算能活着离开。”
　　“拿下！”戚柏生笑得像只厉鬼，“你倒是死得干脆，只是你家那贺将军不知道得伤心成什么样。”
　　纪清神色微微一滞，不过片刻脸上的异样便又归于无迹。
　　戚柏生笑得更欢：“原来纪大人也是有软肋的，你想想，你要是死了，还有谁会护着你家那小将军，宋端吗？他当真会放过贺离？想想你家那小将军，你还舍得死吗？”
　　纪清不得不承认，被戚柏生这么一说，他确实不太舍得死了。
　　只是此时刀架颈侧，纪清也动弹不得。
　　“戚相——，禁军和京都大营的人来了！皇宫被围了！”
　　戚柏生脸上的笑容瞬间不见了踪影，表情阴冷了起来：“纪大人，只能托你送我们出去了。”
　　纪清不说话，淡淡看了他一眼，若是此时拿住戚柏生，或许还有条生路可走。
　　但是纪清得先想办法躲开架在脖子上的几把长刀
　　是生是死就在一瞬之间，纪清不再犹豫，徒手拍掉了对自己威胁最大的一把长刀，随后利落的弯下腰躲掉其他砍来的刀，顺手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刀随后站起身直直扑向了戚柏生。戚柏生吃了一惊，蹲下身躲过了纪清的短刀。
　　大批的侍卫连忙冲上来护住戚柏生，纪清及时改变目标朝离他最近的东胡使者刺去，只不过没掌握好分寸一刀插进了那使者颈侧要了他的命。
　　纪清双拳难敌四手，大批的人围攻上来，其中还不乏许多高手，纪清不一会儿就败下阵来，被人再一次用短刀架住了脖颈。
　　戚柏生在混乱之中摔在了地上，此时狼狈地爬起来，恶狠狠地看着纪清。
　　纪清被短刀架着脖子，毫不客气地给他瞪了回去。
　　挟持着他的那人似乎是没怎么用过刀，手一直在不停地颤抖，将刀刃紧紧贴在纪清脖颈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纪清微微垂眼斜视，看到了一片明黄色的衣角。
　　宋堪头一次干这种事，有些心慌，手也在微微发抖，但好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勉强能算得上镇定。
　　“戚丞相！快让人开路！”
　　戚柏生反应过来，抬脚踢开了东胡使者凉的尸体：“走！”
　　纪清被宋堪用刀死死卡着脖子往前走去，像是揪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敢放开一样。
　　盘龙殿外围的叛军已经被拿下，只剩下戚柏生和宋堪身边的数百人还在负隅顽抗，纪清被宋端架着脖子从盘龙殿一路走到了太和殿正殿前，齐铮带着京都大营守在玄武门前不敢贸然靠近。
　　宋端此时已经回了宫，坐在了大殿龙椅上，冷冷看着同样身穿龙袍却狼狈不堪的宋堪。
　　“堪儿，你还真是深藏不露。”
　　事情败露，宋堪也懒得再跟宋端装什么兄友弟恭，骂道：“你别这么叫我，我嫌恶心！你不过是一介宫女之子，怎么配！”
　　宫里的人都知道，出身是宋端的逆鳞，万万碰不得，宋堪此话一出，在场的宫人无一不是心惊胆战。
　　“你胆子很大。”
　　宋堪冷笑一声：“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不敢的？你出身低贱，只不过摊上了一个好养母，可惜谁让你是个白眼狼呢？贺太后怎么死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贺离为什么沦落至此？你对得起一手把你养大的贺太后吗？”
　　宋端被人戳到了伤口，震怒：“是你设计陷害贺离，设计害死贺老将军！现在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净，宋堪，你太让朕失望了！”
　　“哈哈哈哈哈！”宋堪仰头大笑，无不阴冷道：“这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宋端，你有多嫉妒他的才能，就有多忌惮他的出身，你以为你藏的很好吗？罢了，这些旧事不提也罢，你可看好了，纪鹤鸣在我手上，若是没了他，我看你要如何收拢剩下的权力。究其根本，你不过是个要事事仰仗别人的废物罢了！”
　　宋堪说着，刀刃又贴紧了纪清半分，鲜红的血淌过脖颈没入衣领，染红了白衣。
　　“慢着！”宋端慌了，站起身。“你想怎样？”
　　纪清看着宋端的动作，觉得有些意外，不由得愣了愣。
　　“放我和戚丞相走！”
　　“好！”宋端一口答应，“所有人，后撤一丈！”
　　纪清更觉得意外了，略有些疑惑地看向宋端。
　　宋堪冷笑一声，带着纪清转身往玄武门走去，戚柏生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
　　转过身出了大殿，纪清一眼看见，几十丈之外的玄武门之上，有一人身着银甲孑然而立。
　　那人挽弓搭箭，直直瞄着太和殿外，一声弦响过后拿刀架着纪清的人缓缓向后倒去。
　　纪清夺下宋堪手上的短刀回头一看，一支箭没入宋堪眉心，一箭毙命。
　　玄武门之上，贺离一手握弓，一手拿着虎符：“传我命令，玄武门之内，所有东胡人，杀无赦！”
　　“是！”齐铮率先应声，带着京都大营的将士开始斩杀叛乱者。
　　贺离从楼墙上一跃而下，直奔太和殿前。
　　纪清此时摆脱了桎梏，率先拿下了戚柏生，再抬起头时贺离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贺离咬牙切齿：“纪清，你骗我！”
　　语气又是委屈又是愤怒，但看见纪清脖颈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时却又心疼得不行，从怀里掏出帕子简单地给他擦了擦伤口。
　　纪清这一次再也克制不住了，低头轻轻在唇角处碰了碰，随后将人紧紧抱住，这世上除了死里逃生，最幸福的事就是失而复得了吧。从昨日到现在，只有纪清知道自己心里何其煎熬，他想为贺离报仇，却将自己置于险境，随时有可能再也见不到贺离，现在他无比庆幸自己还活着。
　　贺离还是没忍心再说他，拍了拍背轻声安慰了两句。
　　“我是私自回来的，先去请罪。”
　　纪清连忙松开他：“好。”
　　贺离大步踏进太和殿，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台阶下：“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宋端方才在殿中目睹了整个过程，此时是在是不太知道怎么面对他，只好干巴巴道：“平身。”
　　贺离站起身看着宋端：“……”
　　宋端心不在焉的看着贺离：“……”
　　君臣二人相顾无言，最后还是宋端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僵局：“辛苦你了。”
　　贺离垂首：“不辛苦，事态紧急，臣私自入京，还请陛下恕罪。”
　　“无碍，事发突然，你能想到带人回来救驾，朕心甚慰。”
　　贺离沉默了片刻，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道：“陛下，臣是一个人回来的。”
　　宋端：“什么？”
　　贺离：“臣听闻宫中动乱，心系皇上安危，于是让臣的副将继续北上，臣一人回来了。”
　　宋端：“……”
　　贺离连忙跪下：“陛下恕罪！”
　　宋端看了看殿外拿手帕捂着脖子的纪清，半晌没说出话来。
　　“罢了，平身吧。”宋端揉了揉额头，都身边的大太监田易道：“去给纪鹤鸣传太医。”
　　“嗻——”
　　贺离松了口气，道：“陛下，臣去助齐统领平叛。”
　　“准了，去吧。”
　　现下纪清身上还有伤，虽没有危及性命，但贺离还是看一眼就觉得揪心，不敢再在这儿多呆，宋端既为纪清传了太医他也不必再在这儿杵着了。
　　“保护好陛下！”
　　“是！”
　　宋堪已死，戚柏生被捉，叛军彻底没了活路，开始奋力反抗，见人就杀，整座皇宫成了活人屠宰场。
　　整个京都大营倾巢而出，全都到了皇宫中平叛，俞都城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躲回了家中紧闭门窗。
　　刘延此时恰好谈完一笔生意从观山楼出来，正准备回家就看见大街上整整齐齐地将士往宫里赶去，他顺手拉住落在了队伍最后的小将士。
　　“小兄弟，这是怎么了？宫里出什么事儿了吗？”
　　“靖王谋反了，宫里打起来了，叛军见人就杀。”
　　刘延着急了，连忙问道：“那那些官员呢？”
　　“当然是还在宫里了，大爷您放开我，我得走了。”小将士挣开刘延，急匆匆地跑去跟上了队伍。
　　刘延心里一惊，赶忙爬上马车：“去宫里！快！”
　　马夫不敢耽搁，调转车头往宫里去了。
　　宫门大开着，刘延下了马车，急匆匆地往工部跑去。宫里此时乱成了一团，四处都是叛军，此时杀红了眼，见人就砍，好几次刘延都差点被砍到，但他心里记挂着刘子建，那不太灵活的身体在尸体间不断穿梭，终于看到了工部的牌匾。


第一百三十一章 
　　所幸刘子建没事，找到工部来的叛军并不多，刘子建拿着大刀打退了好几人，此时刚好站在工部大门前杵着刀歇息。
　　刘延松了一口气，上前几步，喊道：“子建。”
　　刘子建许久没有听到这声音了，有些恍惚地转过头：“爹？”
　　刘子建怔怔地丢下刀，往这边跑来，一把抱住了刘延：“爹！”
　　刘延拍了拍他的背：“吓坏了吧，爹来了。”
　　说不怕是假的，刘子建长这么大，头一次离死亡这么近，身边有个长辈顿时就安心了很多。
　　“好了，爹，宫里危险，我送你出宫。”依赖只是一瞬间的事，刘子建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宫中现在还乱着，您在这儿不安全。”
　　“那你呢？”刘延不解，“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刘子建犹豫了片刻，随后坚定的摇了摇头：“我不能走，我们工部有好几个前辈，腿脚不方便，禁军还没到这边来，我还得保护他们。”
　　刘延愣了愣，突然意识到刘子建是真的长大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身后有人提着刀往刘子建砍来。
　　“小心——”
　　刘延下意识地背过身，像小时候一样将刘子建护在了怀里，刘子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刘延护在了身下，眼睁睁看着一张陌生面孔举着大刀砍了下来。
　　“爹——”
　　刘延死死护在刘子建身后，温热的血流在了刘子建身上。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刘延压着动弹不得。
　　“爹——”
　　那人从背后被掀翻，一刀插在了胸口，贺离将剑收回剑鞘蹲下身将刘延拉了起来：“快去宣太医！快！”
　　“是！”
　　刘子建狼狈得爬起来将刘延扶进了怀里：“爹，你撑住，再等等！太医马上就来了！”
　　刘延背后被砍了好几个大口子，血流个不停，打湿了刘子建的衣袍。
　　“来、来不及了，子建，你听爹说。”刘延伸手想要摸一摸刘子建的脸，手抬起却没什么力气，又重重坠了下来。
　　刘子建见状连忙将刘延的手拉起放到自己脸颊上：“爹，你别这样说，再等等，太医马上就来了。”
　　刘延气息变得有些弱：“你这孩子，听着了。”
　　刘子建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了刘延脸上，带着哭腔道：“你说，爹，你说，我听着呢。”
　　“爹托很多人打、打听过了，流月是个好姑娘，从前是爹误会她了。你、你替爹跟人家道个歉，爹同意她嫁进刘家了，这样你身边也有个人照顾着。”刘延说得有些急，一时不甚勾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又吐出一口血，好半晌才接着说道：“你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待人家，这几年受苦了，也怪爹，好面子，这么迟才来跟你说。”
　　刘子建哭着紧紧拉着刘延的手：“不迟！爹！你撑住！”
　　“太医来了！”贺离推开半步，给太医腾了个地方，“子建你别着急，肯定会没事的。”
　　那老太医提着药箱蹲下身，眯着眼看了看：“伤哪了？”
　　“背上。”
　　“翻个面儿，让我看看。”
　　刘子建鼻涕眼泪混成一股不停往下掉，艰难地给他爹翻了个身。
　　老太医掀开被砍得破破烂烂的衣裳露出了几道血淋淋地大口子，贺离弯下腰看了看，松了一口气，道：“先止血吧，刘伯父身体硬朗，没伤着内里。”
　　那老太医抬头看他一眼：“你是太医我是太医？”
　　贺离瘪了瘪嘴：“您是，您是，快给他看看吧。”
　　老太医仔细看了看：“你说得不错，他身体硬朗，没伤着内里。”
　　贺离：“……”
　　刘子建鼻涕珠子还挂在下巴上：“真的吗？”
　　贺离和老太医同时点了点头，老太医拿出随身药箱里的剪子剪掉了刘延背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开始给他止血。
　　刘延也是个细皮嫩肉的胖老头，没吃过什么苦头，跟别说受这么重的伤了，太医一动他就哼哼唧唧叫个不停，嘴里还一直念叨着要死了要死了。
　　老太医实在是听不下去，开口骂道：“死什么死？你看看你这肉有多厚，那叛军那么重一刀下去您竟然还活着，要是你儿子这体型，估计人都被砍成两半了。”
　　老太医这话说得太过直白，还是当着这么两个小辈的面说，刘延一时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臭着脸不吭声了。
　　贺离忍笑忍的辛苦，心里琢磨着找个借口先赶紧溜了。于是道：“伯父，子建，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在这儿久待了，等伯父处理好伤口我安排人送你们出宫。”
　　刘子建看看贺离，点了点头：“谢谢你阿离。”
　　贺离摆摆手：“我先走了。”
　　刘子建挥挥手，转头紧盯着他爹。
　　大半天的时间，宫里的叛军总算清理了干净，还有一些逃出宫了的也派人去抓了回来。整个宫里到处摆满了叛军和宫人的尸体惨不忍睹。
　　贺离帮着齐铮和齐霄远处理完所有叛军已经过了半夜，剩下的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拖着疲惫的身体直接回了纪府。
　　今日之事过后，他与纪清的关系算是在宋端面前摆明了，贺离也懒得再掩饰，他向来也不是个喜欢遮遮掩掩的人。
　　纪清受了伤宋端便也没让他留在宫中，早早让他回纪府休息了。
　　贺离走到湛露园门前，毫不意外地看到纪清房里的灯还亮着，他站在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默念了三遍千万不要发火，这才伸手推开了门。
　　事实证明他刚才在房门前想的那些东西根本就没什么意义，从推开门闻到屋里那股草木香开始，他就什么火也发不出来了。
　　“你怎么有这么多事要愁？”
　　贺离进屋反手关上门。
　　纪清原本坐在床边发呆，一见他进来立马变得有些手足无措，讷讷道：“阿离，你回来了。”
　　贺离背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泪意忍了回去，这才转身道：“宫里有些事，回来的晚了，你怎么不先睡？”
　　纪清抬起头看着他，颈间似乎是上了药，裹着一层层雪白的棉布，衬得他脸色苍白如纸，人也憔悴了许多。
　　“等你。”
　　贺离轻叹一口气，走到桌面掀开了香炉盖：“今日没点香？”
　　纪清微微抬了抬眼，神色有些疑惑：“你知道了？”
　　贺离点点头：“我不讨厌这股香气，点上吧，点上你能睡得好些。”
　　纪清垂眼：“你在就不用点，抱着你我能睡得很好。”
　　这话说到了贺离心坎上，刺得他心口一阵发麻。
　　“那过来吧，我抱抱你。”贺离说完顿了顿，又道：“等等。”
　　纪清不明所以，坐在床上静静看着他。贺离卸了甲，又绕到屏风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这才走到床边轻轻抱住了纪清。
　　“你以后不能再骗我了，我真的会生气，尤其是这种关系你性命的事，你觉得你死了我会独活？”
　　纪清半晌没说话，再出声时语调里带了丝丝鼻音：“我也很怕，今日之事我原本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可是一想到你，我就舍不得死了。”
　　“不许再有下次了。”贺离松开他坐到了地上，将脑袋放在了他膝头，“我原本都到了平遥了，仔细琢磨了一下总觉得有哪儿不太对劲，又拿出那封’韩将军‘写的军报仔细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像你的字迹。”
　　“我还以为能瞒过你呢。”纪清轻轻摸了摸贺离的头发，目光温柔，“没想到你还是回来了。”
　　“唉——有些人啊，老是骗我。”贺离瘪了瘪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反手就给自已一刀，下了黄泉也要去找你算账。”
　　纪清唇角始终挂着微笑：“以后不会了。”
　　灯火摇曳映着人影，无比安宁。
　　贺离的大仇得报，纪清布了多年的局终究是成功收了回来，只是与最初计划不同的是，他还活着。
　　“团团呢？”贺离靠在纪清膝头，有些困倦。
　　“我让袁熙带去睡了。”
　　“哦——”贺离打了个呵欠，慢慢爬到了床上，伸出手臂，“正好，今晚我抱着你睡。”
　　纪清笑着点了点头，乖乖躺到了贺离手臂上，无比安心。
　　贺离接着昏暗的灯光静静注视着纪清，怎么都不舍得挪开眼。
　　“闭眼了吧阿离，明日估计还有得忙的。”
　　贺离“嗯”了一声，还是不肯闭眼。
　　他不闭眼纪清也就死撑着不肯闭眼，最后还是贺离先熬不住睡了过去。纪清悄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贺离的眼睫，一遍遍在心里描摹他的眉眼，心里越发欢喜。
　　五年了，五年时间里，纪清未尝有一日好眠，处心积虑布下这么一个局，一步步揪出幕后黑手，终于在今日得偿所愿。
　　纪清抬头，轻轻在贺离下巴尖上落下一吻。
　　“偷亲我。”贺离蓦地睁开眼，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居然还只亲下巴尖？”
　　纪清也笑了：“我脖子上有伤，抬不起头来，只能亲到下巴尖。”
　　贺离笑着低下头，轻轻吻住了纪清，温柔又缠绵。
　　一吻罢，贺离侧过身将人卷进了怀里：“怎么还不睡啊？”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老实交代，是在想哪家的美人儿啊？”
　　“嗯。。我在想贺老将军家那玉树临风的小公子。”
　　“这不用想，就在你面前呢。”
　　“那小公子，等这一仗打完，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啊？”
　　“当然愿意了。”
　　“这么果断？你都不问去哪儿？”
　　“不问，跟你在一处去哪儿都行。”
　　“好。”
　　“当了几年的大将军，我还是觉得自己适合当闲人。”
　　“我也觉得你适合当闲人。”
　　“…我就谦虚一下。”
　　“我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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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没死（狗头保命。）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二人很久没这么好好说过话了，这一聊就是一夜，直至天明才沉沉睡去。
　　只不过还没睡一会儿就被人吵醒了，小孩子醒得早，团团一早醒来，听下人说自家父亲还没去上朝。迈着小短腿悄悄跑到了纪清房里，并且极其娴熟地蹬掉鞋子爬上了床。
　　看见贺离也在，他就更加欢喜了，悄悄钻进了两人的被窝。
　　贺离迷迷糊糊被吵醒，一把把小家伙拉到了自己身边。
　　“爹爹！”
　　贺离一只手还被纪清枕着动弹不得，用另一只手拎起小家伙扔在了自己身边。
　　“小声点儿团团，你父亲还睡着。”
　　团团眨了眨眼睛，激动的点点头：“嘘——”
　　“乖。”
　　贺离左手拎着儿子，右手抱着美人，突然感觉人生就此圆满了。
　　小家伙兴奋地看着贺离，小声道：“爹爹你怎、怎么在父亲床上啊？”
　　贺离嘿嘿一笑：“爹爹本来就该在父亲床上啊。”
　　“爹爹在父亲床上干什么？爹爹没有自己的床吗？”
　　贺离手臂一用力，将小家伙翻到了自己身上趴着：“我跟你说啊团团，爹爹在你父亲床上呢，是为了让你父亲给你生个弟弟。”
　　“生个弟弟？”小家伙年纪尚小，有些话还不太能理解，“怎么生啊？”
　　“阿离，别教坏小孩儿。”纪清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及时开口止住了贺离越跑越偏的话题。
　　贺离侧头一笑：“醒了呀。”
　　纪清艰难地翻了个身，笑盈盈地看着贺离：“我再不醒还不知道你能说出些什么来。”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贺离一脸委屈，“他还是个孩子，我能说些什么？”
　　“那就不知道你的了。”纪清目不转睛地看着贺离的侧脸，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
　　“父亲！你醒了！”团团欢欢喜喜地又爬到了纪清身上，“爹爹说你要给我生个弟弟，是真的吗？”
　　贺离闻言哈哈大笑，一不小心被口水呛到咳了起来，整张脸咳得通红。
　　纪清无奈又纵容地看着他，对团团道：“假的。”
　　小家伙闷闷不乐的哦了一声，从纪清身上爬了下去。
　　贺离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伸手拍了拍团团的屁股：“乖儿子，去找你叔叔给你弄点吃的，爹爹和父亲再睡会儿。”
　　“好吧，大懒虫！”团团瘪瘪嘴爬下了床，自己套好鞋子出了房间。
　　贺离偏着头，看着小家伙一步步离开，直至房门关上。
　　“你不是不喜欢这小崽子吗？怎么还把他当儿子养？”
　　纪清笑了一声，应道：“我看你挺喜欢他的，我又那么喜欢你，只好连他一并喜欢了。”
　　贺离突然想起了那日袁熙在廊下说的那句“爱屋及乌”。
　　“你这话说的，我儿子不就是你儿子吗？”
　　纪清笑了笑，无奈道：“怎么还拖家带口的讹上我了？”
　　“那又怎样？”贺离笑了笑，话锋一转，直接问道：“你答应了陛下什么条件他才让你把团团带回来？”
　　纪清沉默片刻，还是如实道：“替他拖住反贼，在我原先的计划里，宋端是要留在盘龙殿的，可他怕死，就用这个跟我换了条件。”
　　“什么！”贺离怒了，坐起来骂道：“你就不怕戚柏生狗急跳墙一刀宰了你？”
　　“嘶——”纪清见状想要坐起身，一时忘了自己脖子还有伤口，这一着急就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别生气阿离，我这不是没事吗？”
　　贺离见纪清这副模样实在是不忍心责怪，一把按住他：“别乱动！”
　　纪清靠回枕头上，有些委屈地看着贺离：“我知道错了。”
　　贺离对着这样的纪清实在是生不起气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深吸了几口气，总算是压下了心里那股上不来也下不去的怒气，不咸不淡道：“罢了，你没事就好。”
　　纪清“嗯”了一声，闭了闭眼，神色略微有些倦怠。
　　“再睡会儿吧。”
　　纪清没说话，睁开眼伸手握住了贺离的手，“祈安。”
　　贺离愣了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字，应了一声：“在呢，怎么了？”
　　纪清又道：“阿离。”
　　贺离笑了，又倒下去靠在了他身边。
　　纪清伸手揽住他，一言不发。
　　贺离总觉得纪清这模样有点不太对劲，于是追问道：“鹤鸣，你怎么了？”
　　等了半天没等到应答，贺离爬起来一看，人已经睡着了。
　　晌午，宫里传来了消息，说是皇上要召见纪清，若是贺离也在便一并进宫，纪清许是心里的事放下了，睡得很沉，贺离叫了好几声才把人唤醒，二人急急忙忙的穿好衣服进了宫。
　　现在宫里左右不过是戚柏生的事，宋堪已经被贺离一箭射死在了太和殿前，家眷该怎么处置都是由宋端说了算，贺离和纪清是插不上嘴的。
　　果不其然，二人一进盘龙殿就看见戚柏生披头散发地跪在殿中，宋端坐在龙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不过看样子貌似已经审完了，应该没他们俩什么事儿。
　　二人掠过戚柏生走到御前：“微臣参见陛下。”
　　“平身。”宋端抬了抬手，“将戚柏生带下去，打入死牢。”
　　宋端把目光转向纪清：“纪鹤鸣。”
　　纪清拱手：“臣在。”
　　“戚柏生协同靖王宋堪逼宫谋反，大逆不道，罪不容诛，证据确凿，其丞相之位由你接替，你可有异议？”
　　纪清闻言愣住了，皱着眉看向了宋端：“微臣与陛下的约定之中没有这条！”
　　宋端面无表情教人看不透喜怒，淡然道：“朕手上暂无可用之人，你且先顶替着。”
　　纪清重重跪下：“陛下！臣。”
　　宋端：“朕没有跟你商量。”
　　纪清苦着脸看了看贺离，心不甘情不愿道：“微臣遵命。”
　　宋端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看向了贺离：“贺祈安。”
　　“臣在。”
　　“你此次救驾有功，朕实在想不到要赏你些什么，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朕提来。”
　　贺离眼睛一亮，反问道：“陛下此话当真？”
　　宋端点点头：“当然，君无戏言。”
　　贺离乐了，掀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下拜了三拜。
　　宋端：“这是干什么？”
　　贺离收敛了不正经的神色，一字一句道：“臣贺离，今日斗胆向陛下讨一个赏赐。”
　　宋端见他神色如此郑重，颇有些意外，心里盘算着贺离这怕不是要他手中的剩下的兵权，迟疑道：“你且说来听听？”
　　贺离垂眼，郑重道：“臣想请陛下给微臣赐一道旨。”
　　宋端松了口气，挑了挑眉，道：“什么旨？”
　　“臣身旁这人，曾承诺与微臣成亲，如今却只字不提，臣怕他反悔，想请陛下为微臣赐婚！”
　　纪清震惊了，猛地侧过头看着贺离。
　　贺离越说越委屈，又添油加醋道：“臣征战边关，为的就是能赶走东胡之后好好成个亲，而这人昨日差点死在叛军手上，臣差点儿就孤寡一生了！还请陛下为微臣做主！给微臣赐一道圣旨，圣旨在手，这人就不能不认账了！”
　　饶是宋端这见多识广的皇帝都被震惊到合不拢嘴，好半晌才道：“你这是在给朕开玩笑？”
　　贺离还是煜王的时候离经叛道的事就没少做，满嘴胡话更是常事，但凭宋端对他的了解，见他神色如此郑重，必定是认真了。
　　“天子面前，臣怎敢信口开河！”
　　又是一阵沉默，贺离不说话是因为在等宋端开口，宋端不说话纯属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贺离垂着眼，悄悄摆正了脚，挑了个舒服的姿势跪着。宋端无奈的看着他，他们当了这么多年的兄弟，贺离这些小动作他再熟悉不过，一看这模样就是想跪到他答应为止。
　　宋端最受不了他这招，从前是，现在亦然。
　　“罢了，你起来吧。”
　　贺离抬起头：“陛下这是同意了？”
　　“不同意能怎么办？你要在这盘龙殿长跪不起了？”
　　贺离嘿嘿一笑，又拜了一拜：“谢主隆恩。”
　　宋端叹了口气，拿起一张锦帛铺平，又拾起一支狼毫沾了沾墨，嘴里还在小声嘀咕：“朕从来就没见过这样的事，哪有男子上赶着逼婚的？”
　　贺离努力伸长脖子，想要看清宋端帛纸上写的什么，被纪清悄悄拽了回来。
　　纪清也端端正正的跪下，在袍袖下紧紧拉住了贺离的手。贺离侧头看他，小声道：“这下你就赖不掉了。”
　　纪清轻声回应：“我就没想过要赖。”
　　宋端轻咳了一声，二人立马收敛起来。
　　“好了。”宋端放下笔，等帛纸干透，拿起印章重重在帛纸上按了一下，“等你凯旋便是你们的婚期，朕破例，让你二人婚礼载入正史。”
　　贺离连忙叩头：“谢陛下！”
　　“谢陛下隆恩。”
　　宋端抬手将圣旨递给了旁边站着的大太监田易。
　　田易双手接过，看了看贺离的表情，心里也乐开了花，笑眯眯道：“贺将军还不接旨？”
　　贺离连忙举起双手，珍重地接过那一道圣旨，眉梢眼角压不住的笑意，再看纪清，已然失了平时的稳重，藏衣袖下的手激动到微微颤抖。
　　贺离接过圣旨展开看了看，得意洋洋地朝纪清挑了挑眉。
　　“好了。”宋端心情实在是很复杂，现下也看不得他们眉来眼去，“贺祈安。”
　　贺离收敛了笑容：“臣在。”
　　“北境来报，东胡似有屯兵备战之势，朕命你早日北上，带大军击退东胡。”
　　“是！臣明日就走！”
　　“等等，不必那么着急，你再留两天，先帮着齐铮抄了戚柏生的家再走也不迟。”
　　“遵命！”


第一百三十三章 
　　贺离做抄家这种事可谓是轻车熟路，根本用不了两天，半天便处理了个七七八八，不抄不知道，戚柏生竟然这么有钱，四处都是宅子。
　　在清算戚柏生的宅院时，贺离想起之前答应了郑冲的事，亲自带兵到了郊外找到了他的家人。
　　郑冲有个儿子，已经七岁了，但看上去仍旧是一副懵懵懂懂，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见贺离负手立在门前，怯怯地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贺离腰间的佩剑。
　　那孩子的娘连忙扑上来拦住他，眼里满是惊恐：“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无妨。”贺离摆摆手，蹲下身将剑拿下来给了那孩子，“别怕。”
　　小孩子的眼睛很是干净，亮晶晶地看着贺离手上的剑，伸出双手接过：“谢谢。”
　　贺离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继续盯着手下的人干活。
　　那妇人见贺离和善，胆子便也大了些，轻声道：“大人，郑冲他…真的叛国了吗？”
　　郑冲的儿子闻言也抬头看向贺离：“大人，我爹他是叛国贼吗？他是坏人吗？”
　　这话让贺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半晌还是轻轻摇了摇头：“你爹他不是坏人，他是个英雄，可是他因为一些他无力改变的事害死了另一个英雄，他犯了错，所以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小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玩起了那把剑。
　　贺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屋里，侍卫又扶出了两个年迈的老人。
　　“我会将你们安置好。”贺离对着间接害死贺怀周的人的家人，实在是没什么好心情，扔下这么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大人！”
　　那妇人叫住贺离，跪下来朝贺离磕了三个响头：“对不起。”
　　贺离垂下眼，转身离去。
　　与戚柏生有牵扯的人还有纪铭，原本宋端想让纪清来处理戚柏生的党羽，纪铭自然也算在其中，虽说纪铭早在宣德五年就成了个废人，但这戚柏生这谋反之罪当株连九族。与其有牵扯的人全都难逃一死，但贺离是万万不愿意让纪清再与纪家人有任何牵扯，哪怕是要将人带回来斩首。
　　于是他自告奋勇带着人去了允城，纪家早就没落了，如今只守着这宅子艰难度日，纪铭双手已废，口不能言，接到圣旨时只能口齿不清的留着血泪，看起来可怜至极，忍不住让人心生怜悯。
　　可惜贺离是见识过这人有多恶毒，所以不管任其怎么哀求贺离还是下令将人五花大绑带回俞都。
　　至于这座陈旧到让人觉得压抑的旧宅子，最后湮没在了一片火海中。
　　贺离抱着纪清娘亲的牌位从祠堂出来，踏上了回俞都的路。
　　俞都里杂七杂八的事情处理完又过了大半个月，贺离在纪府瘫了两天，走之前提着些补品去看了看刘延。
　　刘延伤势不轻，但好在没有危及性命，刘延对贺离这个救命恩人千恩万谢说不尽的好话，拉着贺离唠了一下午的嗑，直到流月进来给他换药，他那张嘴才堪堪停下。
　　见流月带着郎中推门进来，贺离颇有些意外，“流月姑娘，怎么是你？子建呢？”
　　流月还没开口，刘延倒是先开口说话了：“子建进宫了，这几日都是流月照顾我。”
　　“见过贺将军。”流月朝贺离行了一礼，又转身对刘延道：“爹，该换药了。”
　　刘延点点头，自然地翻了个身趴在了床上。
　　贺离也不便再在这儿久待，站起身道：“刘伯父，我就先告辞了。”
　　刘延侧过头：“不着急啊贺将军，吃了饭再走吧。”
　　贺离摇摇头，婉拒了：“不必了伯父，我就是来看看你，见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先告辞了。”
　　刘延道：“那流月，你去送送贺将军。”
　　流月点点头：“是。”
　　一个姑娘家来送他，贺离总觉得有些不合适，两人一路无话，到了刘府大门口贺离才开口：“流月姑娘，我走了，你回去吧。”
　　“贺将军慢走。”
　　贺离点点头，转身离开，却又听流月道：“贺将军，请替我谢谢纪公子。”
　　“好。”贺离应了一声，转头侧过半张脸，冲流月笑了笑，“流月姑娘，你是我纪府嫁出去的姑娘，若是将来刘家人或者刘子建那家伙欺负你，就回纪府来，知道了吗？”
　　流月闻言愣了片刻，随即红了眼眶：“嗯嗯，多谢将军！”
　　贺离挥挥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在俞都又待了些时日，北境形势越发紧张，贺离作为主帅不能一直呆在俞都，纵使有千般不舍也只能压在心底，十月中旬，贺离终是踏上了回北境的路。
　　戚柏生联合靖王宋堪谋反一案也落下帷幕，戚柏生处斩之后，尸身与宋堪一起挂在俞都城门口示众十日，谋反通敌之罪株连九族，戚柏生的党羽亲友将于秋后问斩。
　　原户部侍郎纪鹤鸣救驾有功，智勇双全，破格升迁，官拜丞相。
　　只不过对于升官这件事纪清并没有太多的喜悦，若不是因为贺离，纪清怕也只是这一生都不会入朝堂，他有治世之能却没有治世之心，也从来没想过要留名青史。
　　可是与贺离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纪清总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就比如，他手握着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时，是真真正正地想为百姓们做点什么。
　　这是贺离所爱的家国天下，也是贺离拼了命要守护的黎明百姓。
　　只不过贺离却没有琢磨这么多，他满脑子赶快都是把东胡王庭踏平了然后回去成亲。
　　边关的冬天来得总是格外的早，不过十月底，许多地方都已经刮起了寒风，地势稍微高些的地方甚至下起了雪。
　　马上又到年底，东胡今年尚算懂事，没赶着这寒冬腊月来找事儿。兰城大营里一片其乐融融，到处都燃着火堆，将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知道在烤什么吃。
　　贺离牵着马，一进营地，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将士就吵吵嚷嚷地围了上来：“将军你回来了！”
　　“回来了。”贺离朝小将士们笑了笑，将手上的缰绳递给了其中一人，“你们在烤什么吃啊？闻着好香。”
　　“将军，我们在烤甘薯呢。”小将士笑着回答了贺离的问题，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火堆，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
　　贺离笑了笑，上前两步在火堆旁蹲了下来。
　　“你们哪来的甘薯？”
　　“平遥来的，秦将军有朋友来兖州做生意，带了些当地挖出来的甘薯来，秦将军就让人送到了兰城来。”那小将士边说着边从火堆里挑出一个甘薯来，用手指头捏了捏，又掰开看了看，确认熟透了之后掰了一半给贺离。
　　贺离笑着接过，剥掉皮咬了一大口。
　　“真甜。”
　　那小将士嘿嘿一笑，凑近了些。
　　贺离抬眼瞟他：“干嘛？”
　　那小将士挤眉弄眼道：“将军，听说你要成亲了？”
　　贺离粲然一笑，得意道：“可不是嘛。”
　　“祝将军和心上人百年好合！”
　　贺离被这模样逗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包赶路时没吃完的桂花糖给他分了几颗。
　　其他小将士见状也纷纷吵嚷了起来。
　　“将军早生贵子！”“望将军与心上人相亲相爱！”“祝将军一年抱两娃！”
　　“抱什么娃，将军的心上人也是个公子！”
　　“这有啥，将军！我给你当儿子！”
　　贺离：“……”
　　这些小将士说的话虽然有点奇怪，但都是些祝福，贺离便也开心的受着，将糖给他们分了。
　　“将军，韩将军找你呢。”
　　“好。”贺离回过头，将手上的糖全都递给了将士们，“这就来。”
　　韩珏已经在帐中等了不少时候，贺离掀开帘子进去时总觉得老将军的脸色不太好看。
　　“韩将军，我回来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阿离，你快坐。”
　　贺离眼看老将军神色越来越难看，连忙收敛了不正经的神色：“是东胡有什么动作了吗韩将军？”
　　韩珏点点头：“先前我给朝廷传过军报，怀疑东胡有屯兵之势，似乎是准备拼死一战。”
　　“确定了吗？”
　　韩珏：“确定了，我暂时没敢轻举妄动。”
　　贺离皱眉：“嗯？”
　　“东胡屯兵屯到了幽州境内的君望城，并且抓了不少幽州的百姓当作俘虏。”
　　贺离坐不住了：“那幽州百姓作俘虏，他们这是打算撕破脸了？”
　　韩珏面沉如水：“看样子是，据探子来报胡人很可能还有屠城的打算。”
　　“畜生！”
　　幽州自东胡进犯之初就落到了他们手上，不少人看清了形势提前撤到了兖州和冀州，但绝大部分百姓不愿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离开自己出生长大的幽州，落到了东胡人的手上，饱受折磨。
　　饶是如此，只要大魏军队有收复幽州的这一天他们就还有活着的希望，不少人依旧依靠这点希望顽强的活着。但若是东胡破罐子破摔放弃了幽州这个最后与大魏谈判的机会，跟大魏拼个鱼死网破大魏未必有胜算，幽州也彻底没了希望。
　　贺离拳头捏的咔咔作响，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
　　韩珏试探着开口道：“贺将军，幽州。还要吗？”
　　贺离一拳砸在桌上：“要！怎么不要！不仅要，还得护好幽州百姓。”
　　韩珏神色有些落寞：“和谈吗？”
　　“不可能！”贺离眉眼间蓄满了怒气，“东胡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们就是想用幽州来逼大魏妥协，绝不能就范。”
　　韩珏：“那幽州的百姓怎么办？”
　　“让我想想。”贺离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指节来掩饰自己的心急如焚，他很清楚现在必须冷静下来，“不能强攻，现在不能强攻，要来硬的幽州就彻底完了，让我再想想。”
　　韩珏见他这样也很是着急，但无奈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来，只能先静静等着。
　　“韩将军，硬的不行咱们就来软的，辛苦你再多操心些时日。”
　　韩珏疑惑道：“什么？”
　　“我要赌一把。”


第一百三十四章 
　　韩珏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进漠北。”
　　东胡王庭建在了大漠深处，若非东胡人要找到王庭可谓是十分艰难，但幽州百姓危在旦夕，这个险贺离不能不冒。
　　宣德十二年初，贺离带着五万大军从玉连山绕后，一路深入漠北。韩珏则带军从兰城启程，越过兖州边境直逼幽州，现在东胡主力几乎全都驻扎在了幽州，为了给贺离幽州百姓争取足够的时间，韩珏必须尽量拖住东胡的主力军队。
　　于是大魏数十万守城将士倾巢而出，在幽州边境扎下了营，而贺离则带着人一路向北。
　　只是去东胡王庭的路并不是那么好找，先前贺离意外闯到东胡的那多勒部，回来时一路绘制了地形图，可惜东胡世世代代以游牧为生，草长到哪儿人就搬到哪儿，当时那张地形图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现在只能一路摸索着前进。
　　初春的风依旧料峭，一行人行于雪山之下更是冻得手脚发麻。贺离伸手搓了搓被风吹得发疼的脸，神色越发疲倦：“陆奕！”
　　陆奕策马上前：“来了将军！”
　　贺离揉了揉手腕：“这样下去不行，还没找到地儿就累死了。”
　　陆奕不明所以，追问道：“那怎么办？”
　　贺离伸手指向了远处的一个方向：“你带两个人，换了便衣顺着这个方向去找找，看看有没有东胡的部族，去抓几个东胡人给我们带路。”
　　陆奕：“将军，这能行得通吗？”
　　“管他行不行得通，先把人抓来再说，威逼不行就利诱，尽量抓那种看起来就无所事事的流浪汉。”
　　贺离深知再这样下去必定会贻误了战机，现在他们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韩珏那边也不能等太久，他们等得起，幽州的百姓等不起。
　　离这儿最近的东胡部族不过几十里地，陆奕去了半天便抓着两个衣衫褴褛的老叟回来了，陆奕将人扔在贺离跟前。
　　“将军，人抓回来了，街边捡的。”
　　贺离翻身下马：“没有惊动太多人吧？”
　　陆奕摇摇头：“没有。”
　　“行。”贺离上前两步，蹲下，“能听懂中原话吗？”
　　那两个老叟一看这么大阵仗人都傻了，呆呆地点了点头。
　　陆奕看了那两人一眼：“这离幽州挺近的，仗打起来之前不少人都会来这边经商，应当是能听懂些。”
　　“挺好，省得我费那么大的劲用东胡话跟他们说。”贺离应了一声，转头对那两东胡人道：“别怕，请你们帮点儿忙。”
　　那两个东胡人怯怯地看着贺离，好半晌，一个稍微大胆些的人先开了口：“什么忙？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想去中原，还要银子。。还有能种出麦子的地！”
　　贺离笑道：“慢着，我还没说要请你们帮什么忙呢。”
　　那人瞪着眼睛，强装镇定道：“你说！”
　　“什么忙都行吗？”
　　“当然，只要给我想要的东西。”
　　“带我们找到你们的王庭，能做到吗？”
　　那人眼珠转了转，笃定道：“能。”
　　见他们这么笃定，贺离自然是觉得有些奇怪，怀疑道：“我们是大魏人，你不好奇我们找王庭干嘛吗？不怕我对东胡不利？”
　　“对东胡不利关我们什么事？”那人眼睛里迸发出贪婪的光，反问道：“你真能给我想要的吗？”
　　贺离微微一笑：“当然，前提是你真能带我们找到东胡王庭，你可要想清楚，你的命也在我手上，要是敢骗我，你们俩会怎么死可就是由我说了算了。”
　　“成交。”
　　贺离此举实在是有些大胆，任用东胡人无论是在哪种情况下都是十分冒险的行为，但此刻顾不得那么多了。自打贺离决定带着五万大军深入漠北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没了退路，一没有援军，二没有补给，只能不停的往前走。
　　一路过去经过了不少东胡部族，这一仗打了这么些年，东胡用肉眼可见的速度颓败了下来，早都没了当时的盛况。贺离对东胡向来是毫不手软，一路边走边打，历时将近三个月，终于打到了东胡王庭。
　　东胡能打的军队都派到了幽州，贺离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东胡王庭。
　　贺离立马给韩珏传了消息回去，只可惜消息还没有送到，幽州的东胡军队便开始全力反扑。幽州边境再一次燃起了战火。
　　贺离听到消息时心都凉了半截，他们费了这么大劲儿，好不容易才找到东胡王庭来，这下全都是白搭了。
　　陆奕急匆匆地拿着军报跑进了王帐：“将军！”
　　贺离闭眼揉着额头，疲倦至极：“怎么了？”
　　“陛下来信，要你不惜一切代价，歼灭东胡主力。”
　　“不惜一切代价？那幽州百姓呢？不管了吗？”
　　陆奕看了一眼，将朝廷送来的信件递给了贺离，没敢说话。
　　贺离微微睁开眼，瞥了一眼那张纸。
　　帐中一时安静到落针可闻，良久，贺离站起身：“我已经派人去将罗冉调过来了，再过两天就能到，这里就先交给你了。”
　　“那你呢将军？”
　　“我回幽州。”  。
　　贺离还是做不到将幽州在战火纷飞中活下来的百姓视为无物，军队打仗就是为了百姓，可是现在却要为了彻底剿灭东胡去抛弃百姓，贺离做不到，幽州在大魏边境，大魏立国几百年来每次有外敌来犯首当其冲的就是幽州。
　　幽州百姓早已经吃够了战乱的苦，现在这一仗马上就要打赢了，眼看就能安安稳稳的活下来，贺离怎么忍心掐灭他们最后一点希望，不管能不能救出来，总要试试才好下定论。
　　贺离带了两万人走，剩下的人全都交给了陆奕。一回生二回熟，回去的路就比来时顺畅的多了，不出半月，贺离就带着人回到了幽州边境。
　　东胡现在王庭失守，军中已然乱成了一团，又听说背后来了一支军队，军心成了一团散沙，傍晚，贺离带着十个身手好的将士乔装打扮一番后轻而易举地混进了东胡的大营。倒也不是为了别的事，只是故技重施又是一把火烧了东胡的粮仓。
　　见东胡大营里乱起来，城外守着的军队全都闯了进来，趁乱将城中百姓撤了出去。
　　贺离守在城门口，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手上紧握着的一根纸棍子，用力向上一抛，一朵绚丽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里炸开，经久不散。
　　霎时间，打杀声四起，韩老将军带来的人趁着夜色越过了幽州边境，一夜之间，兵临君望城下，东胡粮仓被烧，现在被大魏军队围了个水泄不通，临到天明时，东胡单于阿勒汗尔派出了议和的使者。
　　贺离此时已然回到了军中，听说东胡派了使者来，连面都没见就让人宰了丢到了君望城下。
　　僵持了四五天，东胡又一次派出了使者议和，贺离还是将人斩了扔到了城楼下，全然没有要议和的意思。
　　东胡此时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城中没了粮草，后方的补给也已经被切断，早晚都要降的，贺离没心思跟他虚与委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一仗都打到了今日，东胡当年既然敢出兵挑衅，就该做好无人生还的准备。
　　只是贺离还是太小瞧东胡人的狠毒了。
　　僵持的第十日清晨，阿勒汗尔打开了城门，一众东胡士兵押着七八十个孩子走出了城门。这些孩子看上去都不到十岁，一个个哭得凄惨无比，一声声喊着救命。
　　贺离接到消息，连忙骑着马赶到阵前，那阿勒汗尔早已在城墙之上等候了。
　　“贺离，你总算肯露面了。”
　　贺离心急如焚，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城墙上的阿勒汗尔：“单于真是好手段，用孩子来要挟我。”
　　阿勒汗尔耸了耸肩：“谁让你不给我跟你谈判的机会呢？”
　　贺离强压下心头焦躁，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没得谈，几个小崽子罢了，中原多的是。你要杀便杀吧。”
　　说完便作势要往回走，只听见阿勒汗尔加大了声音：“贺离！”
　　贺离侧过脸：“我且看你还能撑几天，你真当东胡还是往日那个兵强马壮的部落联盟吗？早就散了，如今连你东胡王庭都在我手上，你拿什么跟我谈？”
　　阿勒汗尔却是笑了：“你肯为了这几个小崽子出来见我，我就已经赢了一半了，不是吗？你敢走我就敢杀。”
　　贺离僵住了，调转马头，咬牙切齿道：“你想怎样？”
　　“放我走，让你的军队撤出王庭。”
　　“你在做梦！”
　　阿勒汗尔笑而不语，挽弓搭箭一箭射死了最旁边的的一个孩子，其他孩子纷纷抱成一团又哭又喊。
　　“住手！”
　　“贺将军这是同意了？”阿勒汗尔笑着收回了手，“你跟贺怀周老将军一样心软。”
　　贺离：“你放了这些孩子，我放你走。”
　　陆奕急了：“将军！”
　　韩珏急急忙忙地策马上前，劝阻道：“不可！”
　　贺离垂眸，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轻轻抬手：“传我令下去，后撤五里！”
　　韩珏张口欲劝，又听贺离轻声道：“命人去君望城外架好弓箭，快。”
　　“可是陛下说阿勒汗尔要活捉。”
　　“管不了那么多了，快去。”
　　韩珏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城墙上的阿勒汗眯了眯眼，开口道：“贺离，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贺离抬起头，面不改色道：“我堂堂一个大将军，跟你耍什么花招？”
　　阿勒汗尔仔细想了想，似乎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没再多说。
　　贺离冷哼了一声，问道：“你什么时候把人放了？”
　　阿勒汗尔答道：“等我安全了，自然会放。”
　　贺离点点头：“行，一言为定。”
　　半个时辰之后，大魏数十万将士撤出五里之外，阿勒汗尔带着东胡的不到十万残兵败将从君望城撤了出来，带着那数十个孩子一齐往北撤去。
　　贺离不敢松懈，亲自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着，朝廷催促速战速决的圣旨来了几遭，终于是将东胡那些人赶进了设有埋伏的地方。
　　巧的是，此次韩老将军设伏的地方恰好与当时贺怀周中了多尔麒埋伏殒身的地方所差无几。
　　在草原上这样的小山丘很是常见，可贺离总觉得这座山丘有些不同寻常。
　　他远远看着那座不高不矮的小山丘，心里始终不太好受，沉默到几乎有些呆滞，半边侧脸被夕阳打得明亮干净，一如当年那个少年，他久久沉浸在这与当时极度相似的场景中，久久不能回神，这也算是因果轮回么？
　　东胡人很快发现了有埋伏，混乱之际，一支百余人的骑兵冲入东胡乱阵中，利落的抢回了被胡人劫持的孩子。
　　一声鸣镝响划破天际，君望城方向出现了大批军队，穿着漆黑的铁甲，踏着如血残阳，贺离轻轻抬手，压下，万箭齐发。
　　赤翼军的军旗飘荡在晚风中，仿佛，不，不是仿佛，是一定，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宣德十二年仲夏，昭武将军贺离一举歼灭东胡主力，生擒东胡单于阿勒汗尔，由韩珏押解回京。
　　同年八月，昭武将军贺离带兵深入漠北，清理东胡部落联盟各方势力。
　　十二月初，东胡各方势力归于大魏，原东胡个别部族被划入西州，剩余部分没入幽州，设塞尉管理西州以西，幽州北境。
　　至此山河太平，海晏河清，大魏之内再无战事。
　　宣德十三年六月，宣德帝宋端下令打通西域及北境商路，与中原通商，中原财路通到了西域与北境。
　　贺离被迫在边关又待了半年，带兵平反了几次小的叛乱，彻底打服了那些不太安分的阿勒汗尔旧部，直至西州与幽州彻底安稳宋端才下了调令让贺离回京。
　　又是春三月，贺离启程，离开了这个他生活了近七年的北境。
　　五月初，贺离抵达俞都城，宋端携文武百官于俞都城门迎接。
　　贺离骑在马上缓缓行至城门跟前，翻身下马：“臣贺离，参见陛下！”
　　宋端心情似乎格外不错，亲自拖着贺离的手腕将人扶了起来：“平身！”
　　贺离也懒得多讲究，左右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按宋端的性子，高兴归高兴，该打压还得打压。
　　贺离都打算好了，等过几日他就进宫，将兵权还给宋端，挂印辞官，跟纪清成亲去也。
　　他身上流着宋氏皇族的血，如今这江山他算是替宋家守住了，也承了贺家一脉的风骨，该做的都做了，庙堂之上宋端是容不得他的，早晚要浪迹于江湖之间，与其等着宋端出手，他还不如自己走。
　　贺离站起身，一身甲胄衬得他英气十足，如今已然比宋端高出了半个脑袋。
　　宋端左看右看，实在是没忍住，感叹道：“阿离是真的长大了。”
　　贺离嘿嘿一笑，转头看向了站在宋端身边的纪清：“是啊，长大了，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宋端：“。。”
　　纪清今日穿着一身朝服正装，深紫色的衣服衬得他眉眼更加明亮，容颜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改变，贺离愣了愣，突然想起来，纪清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
　　二十八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虽不如十七八岁时那般意气风发，却也因为有了岁月的沉淀，多了几分韵味。
　　贺离看着纪清，突然就笑了，不顾宋端和文武百官在场，直接上前一步抱住了纪清。
　　纪清揽住他的腰轻轻捏了捏：“好了阿离。”
　　贺离笑了笑，松开了他。
　　进了城门，建昌大道上挤满了前来迎接的百姓，与他当年落寞离开时的场景天差地别，不过须臾数年，贺离却觉得恍如隔世，昔日百姓口中的纨绔头目、浪荡王爷一朝成了驰骋沙场，为国杀敌的英雄。
　　迎接他的百姓从俞都城门口一路排到了玄武门前，贺离骑在马上，故作镇定的看着前方，余光却一直偷瞥着路边的百姓。
　　“爹爹！父亲！”
　　贺离突然听到人群中有一道熟悉的声音，转头去看，袁熙站在人群里，肩膀上还扛着团团那个小崽子。
　　贺离扯住缰绳停了下来，翻身下马：“团团！”
　　宋端乘着龙辇走在最前边，没察觉后边发生的事，贺离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注意到，索性也就不管了，直接跑到路边抱起了小家伙：“爹的乖儿子！想不想爹爹啊？”
　　团团揽住贺离的脖子：“想了！父亲也想爹爹了！”
　　贺离笑得合不拢嘴，又掂了掂小崽子，然后将他递给了袁熙：“又长胖了。”
　　“可不是嘛？”袁熙接过团团又将他放到了肩头，“我师哥天天变着花样地给他做饭，吃得可多了。”
　　贺离笑着捏了捏小崽子的脸：“小日子过得真不错。”
　　袁熙看了看走远了的人群，扬了扬下巴：“你快去了吧，晚上回来再说。”
　　贺离回头看了一眼，哦了一声，连忙上马跟上了队伍。
　　该解决的事贺离早在边关就解决完了，此时去宫中也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为了封赏，但该去还得去。
　　这一去就是一下午，傍晚时分贺离与纪清才一起回了纪府。
　　仗打完了，贺离身上的重担终于卸了下来，但一时间竟觉得有些空落落的，身上几十斤重的铁甲都压不住他那颗轻飘飘的心。
　　纪清今日也没有坐马车，跟着他一起慢悠悠地往回走，回去的路上还顺带拜访了一下十三爷，可惜十三爷似乎并不是太待见这黏在一起的两个人。
　　贺离觉得有些好笑，但也能理解，毕竟十三爷亲口所说，她一个人守着一只猫自然是见不得这些成双成对的鸳鸯，就差拿着扫帚将他俩赶出清风阁了。
　　只不过在临走之前，贺离看见十三爷是笑着的，想必也是在为他们高兴。
　　生死路上几经辗转，边关京城相隔万里，他们终究是挺了过来，岁月无痕，留下的只有贺离身上深浅不一的刀疤和纪清身上久难消散的草木香。
　　纪清颈间还有一道淡淡的伤痕，不深。贺离还是觉得很心疼。
　　他伸手牵起纪清的衣袖，腕间的旧伤疤已然不见踪迹。
　　贺离在伤疤原先的位置轻轻摩挲了片刻，反手扣住了纪清的手指，“那两道疤去掉了？”
　　纪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嗯了一声。
　　“去掉也好，免得看着想起来以前那些不开心的事。”
　　纪清笑了笑：“倒不是因为这个。”
　　贺离好奇了：“那是因为什么？”
　　“我怕你看着难过。”
　　这话说得贺离心口发麻，恨不得将这人揉进骨血里。纪清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也没说什么甜言蜜语，就这么一句句云淡风轻的话，却毫无例外的都能打动贺离。
　　贺离没接话，只是默默将手扣的更紧了。
　　暮色染上了天际，建昌大道两侧的的灯都亮了起来。
　　二人就这么牵着手，不紧不慢地往回走，仿佛再慢一点就能这么度过一生。  。
　　清闲的日子过了没几天贺离便开始筹备起了自己的婚事。
　　阵仗大的不行，不过半天的时间，整个俞都城都知道了身经百战的大将军贺离急着把自己嫁出去。
　　俞都城最好的裁缝这几日都被贺离请到了纪府，因为两人都是男子，所以婚服制式与寻常人家成亲要有所不同。
　　贺离千挑万选，最终选中了一对衣摆上绣有白鹤的婚服，喜庆又不失风雅，两件款式又稍有差别。纪清是文臣，习惯宽袍大袖，外面套一层轻纱，看着斯文好看，而贺离是武将，喜欢简洁利落，于是便选了束袖的款式，裁剪利落，更少年气一些。
　　贺离除了打仗的时候很少这么操心，但纪清实在是太忙，不可能面面俱到，便将一些小事交给了贺离。
　　好歹是自己成亲，贺离上心极了，每天东奔西跑，一回府累得瘫倒在床上就爬不起来，如此两个多月才将事情全部安排妥当。
　　忙完一看正好赶上了八月的开头，贺离与袁青阳等人一合计，将婚期定在了中秋那日。
　　秦泱和陈征远在兖州，来不及赶回来，托人带了几坛上好的葡萄酒助兴。罗冉也是送了几壶好酒回来，至于陆奕，不远千里给贺离带回了一大箱晒干了的牛肉，这些还好，贺离还能忍，但知道李竹轩也没能赶回来，并且给他们带了一柄玉如意时，贺离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毕竟当时刘子建成亲也是带了一样一柄的如意。
　　贺离坐在前厅，手里握着那柄如意陷入了沉思。
　　直至纪清进来他才微微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笑：“回来了？”
　　纪清看着他手上那柄如意凑近了些，笑道：“李公子送回来的。”
　　“可不是吗？”贺离笑了，“你说他就不能想点别的吗？跟送刘子建那柄一模一样。”
　　纪清看着他的表情忍俊不禁，在他面前蹲下身，从他手里接过那柄如意放进了盒子里。
　　“兖州多产玉，你理解一下他。”
　　贺离扑哧一声笑了，摸了摸鼻子道：“那就看在你的份儿上勉强饶过他吧。”
　　纪清仰着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今日八月初九了。”
　　贺离心跳的快了些，声声有力，眼里盛满了开心，但还是强装镇定道：“我知道啊，明日我可就回将军府去了，你又有几日见不到我了，到时候等你来接我。”
　　纪清撑起一条腿，单膝跪在了地上。轻轻揽住贺离的后颈与他额头相抵。
　　“阿离，我很开心。”
　　贺离闭上眼，笑了：“我也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团团迈着小短腿从外边跑了进来，停在了二人面前。
　　贺离笑着伸手捏了捏小崽子肥嘟嘟的脸：“你开心个屁。”
　　小家伙咯咯笑了几声，拉着贺离的手晃了晃：“爹爹抱我”
　　贺离自己打小就爱撒娇，向来也招架不住小孩子撒娇，被小家伙这么哼了两声，立马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纪清看着这父子俩，笑道：“这孩子虽不是你生的，性子倒是很像你。”
　　贺离将小娃娃抱进怀里，反驳道：“你不就喜欢这样的吗？”
　　纪清站起身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依旧侧头看着这两人：“别胡说八道，我不喜欢这样的，只是喜欢你罢了。若是别人这样我定是会觉得很烦了。”
　　“那团团呢？”
　　“他可不是别人，他是你儿子。”
　　“我儿子不就是你儿子吗？”
　　小家伙闻言立马开口道：“父亲！”
　　纪清哭笑不得，一只手拎着一个往外走去：“说不过你们俩，走了，给你们做饭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次日一早，贺离收拾着几件换洗衣服回了闲置已久的将军府，还顺便把团团也带上了，隔着大半个俞都城纪清还要操心这父子两一天都吃些什么，在边关的时候倒还好，一回俞都贺离又被纪清养成了一朵娇花，嘴挑的不行。
　　纪清也惯着，就这么几天的时间都舍不得让那父子俩将就，每日亲自做好了吃的派人给他们俩送着去。
　　贺离好好养了几日精神，很快就到了八月十五，临近黄昏之时，纪清迎亲的队伍穿过大半个俞都城一路行至将军府。
　　二人皆为男子，纪清原本是不愿用寻常男女婚配的仪式来对待贺离，但贺离执意要纪清来接他，纪清拗不过他，只好遂了他的意。
　　整个将军府都挂满了红绸，喜庆的不行，大门开着，院子里站满了人，贺远看上去很是开心，笑嘻嘻地给纪清挥了挥手，喊了声漂亮哥哥，高杨苏也站在院中，双眼含笑地看着他。
　　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纪清突然觉得似乎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兄长，别发呆了。”
　　纪落烟站在纪清的马边，发现纪清竟然在这种时候发起了呆，连忙出声提醒。
　　纪清回过神，连忙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了将军府。
　　贺离端坐在厅堂中，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人气宇轩昂，笑意盈盈地看着纪清一步步走近。
　　贺离觉得自己眼光很好，这身衣裳确实适合纪清，走起来步步生风，一如当年那般，像极了仙人。
　　纪清朝他伸出一只手：“阿离，我来接你了。”
　　贺离微微一笑，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张红色帕子，在纪清茫然的目光里展开盖在了自己头上，然后伸手牵住了纪清。
　　团团笑嘻嘻地凑过来，道：“父亲，这是爹爹给你的惊喜！”
　　纪清眼眶突然就红了，俯身低头，轻轻在贺离手背上落上一吻。
　　贺离在盖头下依旧能看到纪清的动作，唇角扬起，久久不能放下。
　　借着黄昏温暖的光，二人携手走出了将军府。
　　贺离盖着盖头，不能独自骑马，原先专门给他牵来的小白也没了用处，贺离踩着马镫直接上了纪清的马。
　　纪清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翻身上马从身后揽住了贺离的腰。
　　红绸铺了十里路，街边来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纪府的下人沿路撒着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许多小孩子嬉笑着上来哄抢。
　　因着是贺离与纪清成亲的缘故，宋端特许免了今夜的宵禁，并且还极其赏脸的送了一份贵重的贺礼。
　　整个俞都都知道是当朝丞相与抗胡英雄的婚礼，百姓们纷纷跑到大街上看起了热闹，运气好的还能混上些碎银子和喜糖。
　　天色完全暗下来，一行人也回到了纪府，府内四处挂满了红绸，灯火通明，明亮温暖，此后天涯海角，总有归处。
　　袁青阳与宁十三端坐于堂前，等着这一对新人，宁十三是穿惯了红衣的，七八年的时光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依旧漂亮，美得像个妖孽，袁青阳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展不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
　　现下贺离与纪清加起来也只有这两个长辈了，他们俩自然是十分尊重，进了厅堂恭恭敬敬朝堂前两位长辈行了一礼。
　　贺离头上还盯着盖头，看不清四周是什么样，但他大概能猜到，今日前来这儿观礼的人，都是笑着的，尤其是刘子建，贺离就算什么都看不见也能猜到他脸上的神情，大概是嘴角都快裂开了。
　　“吉时已到——”
　　贺离心头一震，恍惚又清醒，他与纪清，真的成亲了。
　　“一拜天地——”
　　从前拜天地为山河无恙，今日拜天地为永不相离。
　　“二拜高堂——”
　　贺离转过身，对着袁青阳与宁十三跪下，郑重的一叩首。
　　上次拜别袁青阳是送他离开，彼时前路未卜，一别生死两茫茫。
　　“吉日君子成双，此一拜，终成眷属！”
　　终成眷属，终成眷属。。贺离翘起唇角，笑得灿烂无比。
　　“送入洞房！”
　　此话一出，贺离几乎是立刻就听见了刘子建贱兮兮的笑声，一双贱手伸出来将贺离推进了纪清怀里。
　　“阿离！今日我帮你挡酒！你去好好洞房吧！”
　　说着便将贺离和纪清往外推，一群人叫嚷着冲上来说要闹洞房，混乱之中，贺离的盖头从头上滑落，被纪清一把接住。
　　贺离忍不住抬头去看纪清，两双满含情意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对上。
　　纪清转头看了袁青阳一眼，对方朝他点了点头。
　　贺离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动作，下一刻，手腕被纪清一把拉住，被对方拽着往外跑去，走之前还顺手提上了放在桌边的两壶酒。
　　大门外已经备好了马，似乎是早有准备，纪清带着他出了城门，直直往竹林深处跑去，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城外竹屋。
　　今日竹屋也点了灯，大红的灯笼挂在门前，在漆黑的竹林里发着光，怎么看怎么奇怪。
　　纪清扯了扯缰绳停下，翻身下马，骂道：“贺远这小子，就给我弄成这样，深山老林里挂着两红灯笼跟鬼屋似的。”
　　贺离笑出了声，牵住纪清的手：“你就不该找他。”
　　纪清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没点儿长进，若是有人半夜行路至此，看到这么个屋子不得被吓死。”
　　贺离忍俊不禁，劝道：“没事，摘掉就是了。”
　　说着便上前伸手摘下了那两个灯笼，末了还转过头冲着纪清得意的笑了笑。
　　灯火之下，佳人眉眼平添三分颜色，纪清看得呆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进屋吧阿离。”
　　贺离愣了愣，晃了晃手上的酒坛子：“该喝合卺酒了。”
　　纪清缓步上前，定在了贺离跟前。
　　“该洞房了。”  。
　　因着成亲的缘故，纪清得了几日空闲没去上朝，那日拜完堂离开纪府两人就没再回去，呆在竹林里过了几天闲散日子。
　　只可惜纪清想闲着宋端却不愿意让他闲下来，不过四五日就被召回了宫。
　　贺离左右无事，拟了几封重整赤翼军的折子递了上去，将兵符与帅印也一并还了回去。这将军他实在是不愿再当了，他欠了纪清太多年。
　　宋端是一个明君，能带着大魏走向盛世，但此人只可共苦不可同甘，这么些年下来，够贺离看清他了。
　　贺离清楚，也只有他自己清楚，当年建昌大道上鲜衣怒马、满腔报国热血的少年郎终是成了兰城废墟下冷血的将军。若身世能自己选择，他宁愿生在寻常人家，不当什么王爷，也不做将军，不用管家国大义，也不顾黎明百姓，只当那人一人的少年郎。
　　不过现在好像也不晚。
　　贺离想到这儿，低下头笑了。
　　恰巧这时纪清下了朝，推门进来，温声道：“笑什么呢？”
　　贺离笑着迎了上去，自然的挽住了他的胳膊：“没什么。”
　　纪清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指，道：“我今日跟陛下提了辞官的事。”
　　贺离眼睛一亮：“他怎么说？”
　　纪清故作深沉地皱起了眉。
　　贺离见状失望地瘪了瘪嘴，道：“也罢，反正我辞了官，他总归不会再对你不利了，你平安就好。”
　　纪清抬手摸了摸他眉心：“阿离，你真的甘心吗？其实你不必为了我这样的，你若还想征战沙场，我陪你便是了。”
　　贺离想了想，应道：“何来的不甘心？于国，我原是罪臣之身，保家卫国，收复幽州，开疆拓土，无愧。于家，我宁死不降，重振赤翼，继贺家风骨，无憾。”
　　纪清道：“那你这一次，是真正可以跟我走了，对吗？”
　　贺离睁大了眼看向他，满脸疑惑。
　　“陛下允了。”
　　“真的吗？！”
　　“真的。”纪清点点头，“你在边关这一年可能没有听说，我与赵先生广招贤士，彻底换掉了翰林院那一批草包废物，宋端身边现在不缺可用之才，反倒一直担心我权力过大，走上戚柏生的旧路，早已经开始忌惮我，我此时提出辞官，倒是遂了他的意。”
　　贺离开心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跳起来扒在了纪清身上，捧着他的脸亲了好几口。
　　“所以山河路远，你要陪我去看吗？”
　　“此生定不负君深情，山河路远，我陪你去看。”
　　——全文完——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一些废话
　　《浮生万象•离清欢》（勉强算是个甜文，又名《俞都大老板和他的嘴炮王小娇妻》）算是完结了，会不定时更新，主要是写纪清和贺离的退休生活以及配角的故事。
　　要是写纪清视角就是个妥妥的权谋文，可惜我笔力不够，再等我练个两年。
　　贺芷玉与方凝，宁十三和徐寒心大概率会单独开，所以就不写他们了。
　　第一次写文，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欢迎指出。
　　这文写的太艰难了，下一篇会写个轻松点儿的小甜饼（《灿阳》）欢迎收藏。
　　（浮生万象是个系列，可能会出三本（有大纲，不是在画饼！！！）等我写完小甜饼再开第二本寻妖记。）
　　最后，感谢一下看完这篇文的读者。（๑°3°๑）٩（๑´3｀๑）۶


第一百三十八章 番外一：白首江湖
　　（一）扫墓
　　“这雨再这么下下去我真的要发霉了。”
　　贺离望着窗外朦朦胧胧的景色，颇有些不满。
　　纪清笑着走近，给他腿上搭了个毯子：“不是你说要来江南看这杏花烟雨的么？这雨季才来几天？就受不了了。”
　　贺离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
　　纪清在他身边坐下来，顺手将拈起手边的桂花糖递到他嘴边：“反正我们也在这儿待了大半年了，过几天雨停了我就带你走。”
　　贺离来了兴致，眉眼间怏怏散了个干净：“去哪儿呀？”
　　纪清笑着抵住他的额头：“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贺离思索片刻，试探道：“我们回一趟允城吧。”
　　“允城？为何要去允城？”
　　贺离将脸凑到纪清面前，认真道：“你也好多年没有去给娘亲扫墓了吧？我陪你回去。”
　　这个娘亲，指的自然是纪清的娘亲。
　　纪清幼年离家，之后的许多年再也没有回去过，纪清的娘亲被葬在纪家的祖坟，纪清就算想去也没那个机会，先如今，纪铭那一家人死光了，纪府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纪清算是能光明正大的回去了。
　　贺离惦记这件事儿惦记了好些日子，一来他与纪清已经成了亲，也该去拜拜纪清的娘亲，二来纪清许多年没有回去，无论如何也该回去看看了。
　　纪清沉默良久，轻声道：“好。”
　　对于贺离他是说不出来拒绝的话的，于是这事儿便这么定了下来。
　　天气几日之后便放晴了，二人也踏上了回雍州的路。
　　到允城那日天气格外的好，太阳晒得贺离睁不开眼，二人提着些香和纸钱，还有几壶酒，去了纪母的墓前。
　　香和纸钱还算正常，至于为什么要提几壶酒....
　　据贺离所言，他是想带些好酒贿赂一下纪清母亲在下边的朋友。在贺离的想象里，纪清的母亲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温柔的人肯定免不了要被人欺负，多些朋友保护总要好些。
　　纪清虽觉得有些好笑，但这好歹是贺离的一份心，索性就随他去了。
　　行至墓碑前，纪清还没来得及反应，贺离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娘，我是您儿媳妇。”
　　纪清：“......”
　　“纪清有我了，您就放心吧，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他，保证他能吃得饱穿得暖，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
　　纪清看着墓碑愣了愣，在贺离身边跪了下来。
　　贺离：“娘，我虽然不能给纪清传宗接代，但我给他捡了一个儿子回来。”
　　“说这干嘛？”纪清终于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掏出火折子点燃了纸钱。
　　贺离没理会他，又接着道：“您在下面要是觉得孤单就去找找您亲家吧，我娘亲叫贺芷玉。”
　　纪清垂眸盯着火光，一言不发地听着贺离说着些无关紧要却又情真意切的话，总觉得心里很甜。
　　贺离说完这句挠了挠脑袋，似乎是不知道自己还要说些什么，小声嘀咕：“我这嘴笨的，鹤鸣，咱娘爱听什么话？”
　　纪清点燃三柱香递给贺离：“你说的就很好。”
　　贺离接过香拜了三拜，又补充道：“娘亲，等来年开春，我们带孩子来见你。”
　　纪清笑了笑，也对着墓碑拜了三拜，起身道：“走了阿离。”
　　贺离抬头看他疑惑道：“这就走了？你不跟娘亲说点什么吗？”
　　纪清神色柔和地看着墓碑，轻声道：“娘，我现在过得很好，您放心吧。”
　　--------------------
　　有关主角的篇幅可能都不是太长，毕竟我觉得他们在正文里边就已经很甜了嘿嘿嘿。


第一百三十九章 番外一：白首江湖
　　（二）昭苏
　　一晃团团已经七岁了，虽说贺离和纪清依旧叫他团团，但孩子大了也应该有个正经名字。
　　贺离一个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的粗人，绞尽脑汁给他想了个好听的名：纪昭苏。
　　名字是个文雅的好名字，颇有些谦谦君子的意味，只可惜用在这小崽子身上实在是有些浪费。
　　贺离提着一根一指宽的树枝站在堂前，仰头看着房顶上蹲着不肯下来的小崽子：“纪昭苏，你自己下来！别逼我上去抓你！”
　　小崽子可怜巴巴的蹲在房顶，委屈道：“你不打我我就下来。”
　　贺离扶额：“你给我一个不打你的理由！”
　　纪昭苏抱着膝盖：“那我就不下来了。”
　　贺离拿他没辙，将棍子一扔，往地上一坐，大喊道：“纪清！来看看你儿子！”
　　纪清闻声从门外进来，入目是一大一小两人，一个高坐在屋檐上，另一个盘着腿坐在地上。
　　清晨刚下过雨，见贺离坐在地上，纪清连忙上前将人抱了起来。
　　“昭苏，下来。”
　　不知怎得，小崽子总有些畏惧纪清，敢跟贺离闹却不敢跟纪清闹，连忙乖乖从房顶上跳了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好：“父亲。”
　　“你干什么了？又把你爹爹惹炸毛了。”
　　纪昭苏低着头不说话。
　　纪清转头看向贺离：“他怎么了？”
　　“他带着刘子建家五岁的儿子去逛青楼！”
　　纪清看着这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小崽子：“该打，不过还不是你教的？他三岁的时候你就带着他去青楼了。”
　　贺离只觉得自己被气得有些头疼：“你以为这就完了？他们俩还把刘延的头发给剃了，现在刘延顶着一个半秃的脑袋四处谈生意。”
　　纪清抬手抵住唇，逼着自己不笑出声来，清了清嗓子：“该打。”
　　贺离弯腰捡起地上的棍子：“不跑了？”
　　纪昭苏抬眼偷偷看了看贺离：“爹爹，我错了。”
　　贺离抬手，眼看一棍子就要落在纪昭苏身上，那兔崽子拔腿就跑，贺离也被纪清一把抱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崽子跑远。
　　直到人都跑没影儿了，纪清才松开贺离。
　　贺离望着小崽子跑掉的方向，将棍子一扔：“你就惯着他吧！”
　　纪清笑了笑，从身后揽住他：“你不觉得他很像你吗？”
　　“像吗？”
　　“不像吗？跟你简直一模一样。”
　　贺离伸直脖子看着纪清的侧脸：“所以你就这么惯着他？”
　　纪清转头在他唇上轻轻一碰：“我很遗憾，没能陪着你一起长大，现在再养一个小时候的你，也不错。”
　　贺离轻叹一口气，垂手握住了纪清的手：“罢了，就你会说，要不咱们还是给他找个先生吧？就这么让他一直玩儿着不知道得混成什么样。”
　　“有我在，他又不用愁吃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玩儿就玩儿。”
　　贺离白了他一眼：“你是他爹你说了算。”
　　纪清笑得温柔：“你也是他爹。”
　　说到这儿贺离神色变了变：“等他再大些带他回一趟西州吧。”
　　纪清注意到他情绪似乎低落了很多，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告诉他真相，让他自己选。”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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