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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浮屠青铜花》作者：苍梧宾白

文案：
九云山大师兄沈却寒在除魔卫道时不幸身亡。
对于修真界而言，是天才陨落；对于门派而言，是顶梁柱坍塌；对于习惯以他为天的人而言，是一捧热泪，一声叹息。
对于小师弟而言，是一场清醒的噩梦。
某一天，大师兄神奇地活了过来，点检身后事，发觉故人各自安好，修真界人才辈出，没有他太阳也照常升起。
等会儿……小师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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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侠文，重生，HE，年下，小师弟×大师兄
一个小甜饼，放飞自我娱乐大众的练笔之作，不v，更新时间不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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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事项等我想到了再补充
想到了：1.本文题目出自博主“baixiaorou_”微博；2.本文无任何真人原型。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却寒，南风 ┃ 配角： ┃ 其它：正道爱魔教，经典永流传

一句话简介：如何治愈PTSD

立意：刀在石上磨，人在事上练，奋发作为，砥砺前行



第1章 重生

沈却寒活过来之前，并不知道自己还会活过来。
　　这看似是一句废话，却正是对他当前心境和处境最为确切的描述。
　　按照“生前”记忆，他应当是在松花城除魔的过程中遭遇伏杀，孤身战至力竭，最终剑折人亡。可他如今正好端端地坐在一张木床上，肌肤光滑头发乌黑，四肢健全灵脉畅通，只是修为倒退了一个大境界，想来是死而复生的代价。
　　沈却寒环视周遭，发觉此处是个洞窟，应是位于山腹中，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人力开凿。四周都是石壁，唯有头顶上方开了个缺口，一束天光斜斜打进，成为这石洞唯一的光源。
　　地上除了一张木床别无它物，连条褥子也没有，他下床活动手脚，感觉筋骨嘎嘣嘎嘣直响，可见这一躺少说也有个把月，活生生把他一个修仙的躺成了棺材板。
　　封闭石洞犹如天然牢笼，可毕竟困不住沈却寒，他的剑虽没了，手上功夫还在，用不了多久就顺着岩壁攀到天顶，自那窄窄缺口轻松脱身。
　　荒山野岭杳无人烟，一条清溪穿林而过，沈却寒就着溪水洗脸梳头，把自己从野猴子收拾成人样，对着清澈水面上的倒影发了一会儿呆。
　　他赴死的过程很快，让人措手不及，那时候光是应付刀光剑雨就需要用尽心力，实在无暇多想，但他再手忙脚乱也意识到了一些不对：比如魔修在世间销声匿迹二十年，为什么突然有力量支棱起来强占一座城池？又比如传讯中说的是一小撮魔修作乱，为什么他遭遇的却是无比强横、威能远超境界的伏杀？
　　二十年前修真界联手荡平魔域，魔族从此绝迹人间。就算魔尊死后马不停蹄地投胎转世，修炼报仇，这短短二十年也不够他修到问虚境——境界提升要渡雷劫，按这个修行速度，平均每年至少被雷劈一次，就算没被劈死，闹出这么大动静也早被人发现了。
　　要知道沈却寒本人就是修真界修行速度最快的少年天才，又是个剑修，他死时已是破境后期、半步元神的修为，越境杀个元神期修士跟玩儿一样，只有高他两个境界的问虚修士才能全凭修为压制他。可修真界的问虚修士有一个算一个，拢共不过三十个，个个都是呼风唤雨、执掌一方的人物，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能引动他们出手去杀一个小小的破境修士呢？
　　有些事经不起细想，越想越可怕，影影绰绰藏在暗处的东西或许比死亡更冷。
　　好在他这个人天生心宽，问道求索之路漫长，起落都是常事，摔倒了再爬起来继续走就是了，更何况他死而复生已是邀天之幸，白捡了个大便宜，实在不应自嗟自伤。
　　沈却寒打起精神，一边找路下山，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要尽快给师门去个信报平安。他“死”了这么久，九云派上下还不晓得要鸡飞狗跳成什么样，也不知道南风那个面冷心冷的小崽子会不会哭，要是能“躬逢其盛”，那他必然要用镜石录影留存，以后南风每年生辰都给他播放一次。
　　心里有了挂念，漫长的路途仿佛转眼就走到尽头。山脚下有个凡人居住的镇子，在这不用怕被认出来，沈却寒在路边随便找了个茶摊：“劳驾，请问贵地隶属哪一城哪一州，今日是几月几日？”
　　茶摊摊主闻声抬眼，就见一位神清骨秀的俊俏青年挺拔地立在跟前，衣衫虽旧，不掩气度高华，一望即知不是凡人。他立刻打叠起精神，殷勤回话道“仙长，咱们这是陇州赤枫城熊山县红木镇，今日是嘉平十二年四月初三。”
　　他为求周全，连年份也一道报了出来，可仙长听了他这番话后，不仅没有满意，脸上反而蓦地显出极度震惊神色：“不对……”
　　摊主忙辩解道：“这都是一问就知道的事，哪里不对？小人可不敢糊弄仙长！”
　　沈却寒心跳如擂鼓，强自镇定着问：“今年是天衍历哪一年？”
　　凡人习惯用帝王年号纪年，天衍历则是仙凡通用的历法。那摊主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才道：“是七百八十二年。”
　　沈却寒眼前一黑。
　　难怪他没听说过“嘉平”这个年号，难怪他觉得四月初二不对……
　　因为他身死那一天，是天衍历六百七十九年五月二十日。
　　亏他还在替早死的魔尊计较那十年二十年，他自己一闭眼一睁眼，居然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鸭！好久没开文了，先写个小短篇恢复一下手感，会出现很多我喜欢的这样那样的俗套情节，希望也能娱乐到读者朋友们。
　　不V，更新不固定，但肯定不坑，欢迎追更也欢迎养肥，欢迎指出常识性错误~

第2章 禁术

霎时间沈却寒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都说大道无情，修士当断情绝欲，抛却俗缘，他人不在红尘中，挂念却委实多了点，多得好像过了第二个一百年。
　　恍惚中抬眼，那茶摊主人还在等着他，神情拘谨中带着畏惧，纵然是个与他素无交集的凡人，这种看异类的眼神还是令他心中一刺，沈却寒强自按捺心绪，又问：“离此地最近的仙宗城池在哪个方向？”
　　茶摊摊主忙道：“就是东南方向六十里外的赤枫城，叫那个什么……飞火派。”
　　飞焰宗。
　　沈却寒与飞焰宗不算很熟，倒也没结过仇，他小师弟南风与飞焰宗少主年道春还有同门受教之谊，应当还算安全。他点头道声“多谢”，转身就往镇外走去。
　　那茶摊摊主目送他背影远去，兀自嘀咕道：“奇了，这个怎么不御剑也不会飞？”
　　沈却寒走到僻静无人处，找了面荒废土墙，将一缕精纯灵力凝于指尖，代替笔墨，直接在墙上勾了个传送阵法。
　　幽幽白光亮起，沈却寒一脚踏入虚空，身影转瞬隐没。光芒黯淡的同时，土墙仿佛不堪重压，“轰”地四分五裂，碎成了一堆看不出原样的土块飞尘。
　　他牵挂的都是仙家事，从凡人那里探听不出什么，必须要找修士打听，沈却寒实在心急，他手边又没有灵剑法器可用，只能动用一点小禁术。
　　仙域之中，一宗一派治下城池均以传送大阵相连，以便修士来去，这种阵法往往极为复杂，所耗灵力人力甚巨，非豪门贵宗不能供应。且几大门派间的阵法并不互通，得先到该门派治下外缘的边城，再通过法阵到想去的城池。
　　那时南风要到忘言学宫听学一年，学宫规矩森严，平日里不许家长探望，每月只得一日休假。沈却寒头一次赶上月休探望，御剑千里横跨九州，提前赶到碧梧城，等了一夜，才好不容易见上南风一面。
　　那一天碧梧城里坐满了家长，莘莘学子哭声震天，在那么感人的气氛中南风居然都能忍住不哭，只拧着眉说：“我在这过的挺好，你来一趟太麻烦了，以后别来探望了，反正一年很快就——”
　　后半句话没说完就被他师兄一手按在了脸上，沈却寒不大满意地道：“废话，我不知道麻烦吗？你摸着良心想一想，亲爹也不过如此了。师兄这么辛苦都是为了谁，你不潸然泪下对得起我吗？”
　　南风：“……”
　　沈却寒抬手看了看他的表情，发现还是没哭，于是又盖了回去，冷酷地宣布：“十个数以内，我要看到眼泪。”
　　“十，三，二——”
　　小师弟低着头扑上来抱住他的脖子，把眼泪蹭进了沈却寒的鬓发里。
　　沈却寒如愿以偿，但是小花招只能用一次，下次南风就不上当了。而且他这一年要游历四方，每月来上这么一回确实有点麻烦，于是修真奇才沈师兄发奋半个月，亲自勘踏了七大门派的传送法阵，准备研究一下“万向阵”。这是一个带有“指向”和“混淆”属性的传送阵，只要在画阵时加一个其他城池的名字，再叠上门派灵阵，混淆符再一发动，就能顺利通过查验法阵，伪装成从域内另一个城池传送到目的地。
　　自古以来万向阵不是没人做，但一是阵法一道本就艰深复杂，传送阵更是难上加难，笔画多达千条，每笔各有功效，画错一笔立刻散架；二是仙门各派一贯严厉打击此类阵法，否则天底下所有刺客都可以通过万向阵潜入宗门腹地；三是万向阵所需灵力巨大，修为低一点的能被直接抽干，回头奄奄一息地落进别人家的传送阵里头，相当于送上门给人抓。因此这玩意虽然听起来诱人，但实用性太差，一直没有流传普及。
　　沈却寒主业修剑，但他之所以被称为修真天才，不光是修炼速度快，还什么都会一点，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他既然决心啃万向阵这块硬骨头，那就不到成功绝不会收手。
　　后来果然叫他研究出来了，可惜实在太难，连南风都没学会，只有沈却寒每月传送到碧梧城看孩子；等南风从忘言学宫学成归来，两人不必再分开，沈却寒也就不再用它了。
　　谁知道后来竟走到这一步，是连万向阵也派不上用场的生离死别。
　　赤枫城门传送大阵内，红光亮起，沈却寒混在人流中顺利进城。哪怕心里记挂着别的事，他也忍不住分心感叹了一下，一百年过去了，这禁术居然还是那么畅通无阻，飞焰宗真是没有一点警惕心，更没有一点长进。
　　仙域城池比凡人城镇热闹不少，沿街店铺一应俱全。沈却寒翻检内府，找到了一小袋灵石，当真是意外之喜。他没有把所有法器灵药都收进内府的习惯，一个储物袋就够用了。对他们剑修而言，内府是藏剑之处，最好干干净净不要有一点杂物。还是南风有次提醒他，好歹藏一点钱以备不时之需，他才勉为其难地把那一小袋灵石装了进去。
　　彼时沈却寒天才之名响彻修真界，仗剑横行四海，对人生无常毫无认知。他肯配合，纯粹是不想拂了师弟一片孝心，实际上根本不觉得自己能用得上。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会折了剑，身无长物，这点小钱竟成了他唯一的救济。
　　沈却寒想，等见到了南风，哪怕师兄威严扫地，也一定要跟他说这件事，夸他未雨绸缪、深谋远虑。他甚至能想到南风那种明明很高兴还要故作稳重的神情，就像逗小动物，无论是哭还是笑都很可爱。
　　他走进一家酒肆，挑中了一桌只有茶干毛豆下酒、嗓门很大神情惫懒的男修士，过去拱了拱手，谦逊地搭话：“各位兄台好，小弟初来贵地，想打听几件事，可否请兄台吃杯酒？”
　　这些客人本就是喝酒谈天消磨时间来的，一听有人请客，焉有不允之理，立刻热情地拉开凳子请他入座。沈却寒招手叫伙计上一壶“三春醪”，两碟小菜，先定了众人的心，才徐徐道：“小弟为了修炼突破，在西海上飘荡百十来年，如今好容易才上岸，想到各地走走，拜访故友，只怕不了解近事，犯了人家忌讳，所以先来打听打听。敢问各位兄台，乘州九云派如今是个什么境况，最近有什么动向？”
　　修士找没人的地方闭关冲击境界，耗费六七十年乃至百年都是常事，他这么说也不惹人怀疑。有个修士道：“九云派？是不是出了沈却寒那个九云派？”
　　沈却寒道：“正是。”
　　“早不在了。”那修士拨了个毛豆丢进嘴里，“沈却寒都死了一百年了，九云派后继无人，用不了几年就散摊子了。你跟他们熟啊？听哥哥一句劝，别去找了，白跑一趟，没用。”
　　沈却寒满怀的牵挂，炽烈欲沸，全被“早不在了”这四个字冻住了。
　　他一时哽住，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门派散了，那……那几个徒弟呢？”
　　修士“嗐”了一声，说：“这我哪知道。”
　　另一个修士接口道：“我倒听说千钟门如今最出名的那个庄若孚，以前好像是九云派的。”
　　沈却寒听见熟悉的名字，精神一振，忙问：“正是他。他如今怎么样？”
　　“要说庄若孚也挺难，沈却寒活着的时候，他出不了头；等沈却寒死了吧，他另投千钟门，还因为‘沈却寒的师弟’被瞧不起。苦苦熬了这么些年，如今在千钟门也挣得一席之地了，偏偏现在又开始怀念起沈却寒了，那他这个另投别派的师弟还能讨得了好？”
　　“不过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敢做就不要怕人议论。再说有什么大不了的，船都要沉了，还留在上面等死，那不是傻子么。”
　　九云派人丁不旺，亲传弟子满打满算只有四个，余下外门弟子不足二十，庄若孚是九云派二师兄，若连他都放弃师门，那其余门人又当如何？
　　“对了，九云派是不是还有个女弟子，叫袁什么？”
　　“袁雪练。”
　　那修士又想起来了：“对对对，这个更绝，灵岩庄主江幻知道吧？以前跟沈却寒斗得不可开交，可惜就是打不过。结果沈却寒死后，他娶了人家的师妹。哈哈，沈却寒要是泉下有知，非得被他气活过来不可！”
　　沈却寒神色木然，心说谢谢，虽然并没有生气，但确实活过来了。
　　“九云派最小的弟子叫南风，兄台可听说过他的消息么？”
　　这回所有人都摇头，沈却寒叹了口气，心中难说是喜是悲。千钟门是大门派，底蕴远胜九云派，庄若孚能投身于此，不失为一条好出路；江幻虽然是个死脑筋，但为人正派，心肠很好，袁雪练和他在一起也算般配；而南风……他了解这孩子的心性，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沈却寒心绪难平，心不在焉地端起酒杯，刚喝了一口，就听旁边修士长叹道：“唉，要是沈却寒活到如今，该是何等修为境界，就算不能像当年那样荡平魔域，杀一杀魔族的锐气也好，哪像现在，堂堂修仙界，问虚修士连个化神魔尊都打不过！可悲！可叹！”
　　沈却寒差点被一口酒再度送入轮回，咳得惊天动地，遽然变色：“魔尊不是死了吗？什么时候活过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纯洁的师兄弟情谊，嘿嘿。

第3章 魔尊

修士们哄然大笑，七手八脚地帮他倒水拍背，带着安慰的意思解释道：“不是原来那个，那个确实是死了，这个是新的魔尊。”
　　沈却寒喝了一整杯水才冲掉喉咙口的酒气，即便如此，嗓音还是哑的：“新的？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就是三四十年前吧，以前大家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突然有一天，龙息山传来十二声丧钟，消息传开，说是巡天阁的老阁主仇长胤陨落了。”
　　“同一天，松花城平地拔起一座琉璃塔，胥州境内魔气蔓延，去查看的仙门修士都被挡在魔气外。大家起初并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那说话的修士说到此处，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仿佛当年那场景犹在眼前似的，“后来所有人都看见，那个厉鬼一样的魔族浑身是血地在琉璃塔顶上，当着仙门修士的面，把仇长胤的神魂活活撕成了碎片。”
　　仇长胤作为仙门里修为顶尖的破境修士之一，短短一天内肉身横死，神魂湮灭，连他都难逃毒手，那魔修得是什么修为？这样的魔修若不是魔尊，那还能是什么？
　　“胥州一夜之间沦为魔域，不过那地方原本就连着仙魔大战遗址，怨气太重，一向没什么仙家愿意去。”
　　“所以呢？”沈却寒问，“魔尊到底为什么要杀仇长胤？”
　　“这还看不出来吗，仇长胤是当年仙魔大战的领头人，魔族销声匿迹二十年都是拜他所赐，徒子徒孙要找他报仇也不奇怪。”
　　沈却寒“唔”了一声，看来对这个解释不是那么接受：“当年仙魔大战不止有仇长胤吧，各大门派修士都参与了，这些人后来如何，也被寻仇了吗？”
　　“这……”
　　沈却寒挑眉：“怎么？”
　　那修士忽然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有所避忌一般，悄声道：“出了那么大的事，七大门派当然知道他冲着谁去的，立刻准备联手围攻松花城，但还在秘密商议之时，玉露派掌门就被魔尊找上了门，虽然没死，不过修为尽失，听说近些年一直闭关，想来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这些年来，仙门但凡有人敢冒头，魔族立刻出手打压。久而久之，锐气都被他打干净了，谁还敢做那根出头锥子？可笑那些名门正派还硬撑面子，隔三差五地杀几个不入流的魔修，假装与魔族打的有来有回。其实谁不知道，一百年里仙门没有一个破境修士冲击入圣境成功，没有出过新的破境修士，这叫什么？‘穿绸子吃粗糠’，只有面上光！”
　　沈却寒：“……”
　　他是真的想不通，偌大修真界，赫赫仙门，不是田间地头的某个村，数万修士就是干扔法宝都够砸出一条道了，怎么还能让一个人堵得出不了门呢？
　　沈却寒一一扫过这些形容懒散、一天到晚只知道喝大酒的修士们，目光里含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恨铁不成钢，问出了最后一个：“魔尊叫什么名字？”
　　在座众人脖颈无端一凉，仿佛有一把冰凉锋利的凶器从他们后脑勺闪了过去，虽不伤人，但杀气四溢，方才还浓重的酒意瞬间散了五分，连说话都显得秀气斯文了一些：“叫繁尘，繁华的繁，尘土的尘。”
　　沈却寒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这名字可以作证，那位的确是新魔尊，不是原来那个借尸还魂——因为上一任魔尊名叫“混元玄天绝域嗜血狂杀至尊魔帝”。
　　他站起身来，数出酒钱付给伙计，对众修士略一颔首：“多谢兄台为我解惑，我还有事在身，先走一步，少陪了。”
　　“哎！小兄弟！”其中一个修士突然出声叫住他，犹犹豫豫地问，“你该不是打算去松花城吧？听我一句劝，那里不是你一个人能蹚得过的地方，别去白白送死了！”
　　沈却寒侧过头，含霜的眉目极轻地一弯，却只回答了他的前半句话：“正是。”
　　“告辞。”
　　修士们望着他的身影飘然远去，心里蓦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像是一朵小火苗在心中烧，是这几十年来他们偶尔能感觉到的、却又很快消失的冲动。
　　是该赞叹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少年胆气，还是该嘲笑他隔绝百年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愚蠢？
　　有人闷了一口酒，长长地叹道：“若是沈却寒还在，仙门年轻一代，或可与那繁尘一战……”
　　“是啊。”他们又举起了酒杯，怅然地道：“敬沈却寒。”
　　“敬沈却寒。”
　　*
　　在许多人心中活成了丰碑的沈师兄正跃跃欲试地准备去送死，他从赤枫城的杂货铺里买了一把破铁剑和一打幻容符，十分光棍地御剑直奔松花城。
　　原以为百年已过，“沈却寒”此人早该在世间淡去，但经过方才交谈，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临到松花城上空，沈却寒出于谨慎，先在高处用幻容符把自己拾掇成了一个面目平平的普通修士，这才拨转方向，从云层中降下。
　　然而仅是拨云破雾的第一眼，就令他怔在了半空。
　　此处是他的埋骨之地，因此沈却寒仍清晰地记得他初到松花城外那天，从云中向下望去，但见满城黑气冲天，整座城池弥漫着血色，连地表土层都被鲜血浸透，变成沉沉黑红，那景象岂止不像仙域，甚至都不似人间，已全然变作了焦土炼狱。
　　可眼前的松花城非但没有魔气缭绕，反而满城覆雪，映着日光，犹如冰雕玉砌，一座流光溢彩的琉璃塔矗立正中，无数玉树遍植城中，枝上结满洁白雾凇，风一吹，满城雪粉飞扬，云翻雾绕，比仙域还有仙气。
　　沈却寒被雪光晃得直眯眼，心说这地方叫松花城真是屈才了，应该叫广寒宫才对。
　　他又往下降几尺，蓦地一偏头，躲过一道扑面而来的罡风，继而听到下方法术爆裂与兵器相撞之音，大概是雪太厚天又冷的缘故，他的知觉没有平常那么灵敏，看了半天才看出底下战成一团的是两拨人。穿蓝的都是仙门修士，杂色衣裳的是魔修，蓝衣修士明显寡不敌众，纵然眼前一时还在打得有来有回，但动作间已露败相，看样子要不了多久就要被魔修一锅端了。
　　没过多久，修士结成的防护法阵告破，被围护在中心的年轻修士一边竭力闪避乱刀，一边指名道姓地破口大骂：“魔头！你欺负一个无辜弱女子算什么本事！要杀要剐冲我来，周某奉陪到底，咱们堂堂正正一决高下，别躲在后面做缩头乌龟！”
　　他悲愤的骂声回荡在天地间，可惜并没人搭理他，场面显得非常尴尬。
　　无声的嘲讽往往比有形的刀剑更有激怒人心的力量，那姓周的修士怒火上头，突然用力摔了剑，双手上下翻飞结出几个繁复手印，口中喃喃念诵咒语，一息之后，一团热风凭空从东南方席卷而至，身披烈火的神鸟仰天长鸣，声动九霄，旋即如一支穿云利箭举翼直插城中心，口中喷吐烈火，竟是拼死也要毁去那琉璃塔！
　　就在这时，漫天飘飞的雪雾忽然齐齐一滞——
　　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城头，长发与衣袂烈烈翻飞，漆黑广袖中探出一只比雪还苍白的手，修长双指并为剑诀，看上去并没有用力，仿佛只是当空漫不经心地斜斜一划，那只衔着烈焰的大鸟却当即冲势一滞，像是撞上了看不见锋芒，砰地一声爆开漫天黑气，那修士赌上毕生的修为的舍命一击，竟就这么在他轻描淡写的一指中灰飞烟灭！
　　下一刻，风雪狂舞，修士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痛吼，胸前喷溅起一尺多高的血花！
　　沈却寒只觉胸腔鼓胀，太阳穴突突跳动，周身血液如沸——那是遇到强敌之时，剑修好战的天性和觉察危险的本能同时觉醒，炽烈战意正在血脉深处激荡叫嚣。
　　原来这就是凭借一己之力，压得修仙界三十多年抬不起头的魔尊繁尘。
　　城内城外，一时陷入死寂。
　　“想替别人出头，等下辈子练好了本事再来吧。”
　　魔尊的声音很轻，却传的很远，甚至连身在空中的沈却寒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音色低而不哑，甚至很圆润醇和，其实并不像一个嗜杀残暴的魔头，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萧索孤寂。
　　可即使语气变了，他的音色，乃至咬字的习惯，在熟悉的人耳中听来，依然像过去一般历历分明。
　　魔尊一开口，沈却寒就差点从剑上掉下来。
　　他像被人兜头泼一盆冷水，忘了前尘后事，也忘了身在何方，只有一个冰冷声音在脑海中反复质问他——为什么是南风？
　　魔尊繁尘，为什么会是南风？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评论还有读者朋友在猜魔尊是不是小师弟，朋友们，这里是晋江文学城鸭！这还用猜吗！魔尊不是他那像话吗！
　　很俗套，但是我很喜欢，嘿嘿。

第4章 投效

刚醒来的第一天就被迫接受这么多离奇现实，消息一个比一个锥心刺骨，就算是铁打的心性也受不了。沈却寒气息骤乱，经脉中的灵力立刻左冲右突地造起反来。
　　他只觉心中烦乱，喉间一甜，眼看血就要喷出来，半空中一道锐利杀机倏忽锁定了他。
　　沈却寒隔着缈缈雪雾，遥遥对上了繁尘的视线。
　　仿佛冰凉剑刃抵着他的后心，但这股冷酷杀意却奇异地令他迅速镇定下来，如狂风过境横扫一切杂念，神识回落，全身心地戒备起外在的致命危险来。
　　不过魔尊并没有要把他从云头揪下来的意思，那一瞬杀机更像是警告，繁尘很快便收回视线，跃下城头飘然而去。沈却寒下意识要追，心念一动，才想起如今两人当是见面不识，况且百年已过，他仅凭繁尘的声音就认定那是南风，未免有点草率，还是得想个办法近身看看。
　　松花城外的魔修们正收拾剩下的修士，把人挨个儿捆住拴成一串，拉着往城里走。先前那个凭空招呼出一只火鸟的修士伤得虽重，但并没要命，魔修们居然还容许随从为他敷好伤药，留下一个人搀扶着他。
　　沈却寒心道若放在前任魔尊那个时节，这群修士早给当场吸成人干了，繁尘非但不杀人，反而把他们押进松花城，是要干什么？该不会是打算留下慢慢吃？
　　他凝神细听，只听见几个魔修一边走一边说：“看你们这穿着打扮，门派应该很有钱吧？想回去也简单，写封信让家里人带着灵石来赎，我们保证不难为你。”
　　沈却寒：“……”
　　合着是把凡间占山打劫那一套搬到魔界来了，繁尘知道他手下这么丢人吗？
　　修士们应该也没想到这群魔族干的是绑票的营生，半天才有人咬牙骂了一句：“做梦！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拿我们羞辱宗门，决计不可能！”
　　一个年轻魔修不大乐意地道：“明明是你们先来挑衅的，凭什么说我们羞辱你？”
　　那修士昂然道：“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年轻魔修不吭声了，另一个年长些的魔修见状笑道：“理他们作甚，这群名门正派一向死鸭子嘴硬，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现下他们修为被封，跟凡人差不多，都不必打杀，饿他们两天，保管就哭着求你了。”
　　年轻魔修撇嘴道：“谁要看他们哭，一个个丑死了。”仿佛被触到了伤心事，他抽了抽鼻子，没精打采地道：“他们挨饿活该，可是我为什么要挨饿。老蔡都走了一个月了，为什么还是没有招到新厨子啊！”
　　仙门修士：“……”
　　中年魔修唏嘘道：“没办法，咱们城里太冷了，王八都待不住。”
　　年轻魔修听起来马上就要哭了：“那我们到底是比王八强，还是比王八惨啊……”
　　沈却寒简直听不下去，一边在心里哭笑不得地感慨魔界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一边诡异地觉得魔修们居然在认真地招聘厨子，而不是直接去别的城里抓一个，总的来说还是挺讲道理的。
　　他按剑而下，落在松软的雪地上，在魔修们拔刀之前亮出了手里的破铁剑。
　　年轻魔修心里打了个突，叫道：“不好，他们有帮手！”
　　仙门修士虽然并没有安排后手，但看他凌空纵跃、萧萧肃肃的风姿，修为想必不会太差，心中均是一喜。
　　然后就见那高挑的修士倒转长剑，示意缴械投降，平静从容地对魔修们道：“诸位兄台，有话好说，别忙动手，我是来投诚的。”
　　仙门和魔族一齐沉默了。
　　领头的魔修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了他三遍，终于顶着身后锥子似的灼灼目光问：“你图什么……不是，你为什么要投诚啊？”
　　沈却寒震声道：“我仰慕魔尊大人风采已久！愿为魔族复兴效犬马之劳！”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年轻魔修咽了下口水，磕磕巴巴地问：“你、你该不会是看了碧梧城卖的那些话本，才、才跑来看、不是，来投效我们尊主吧？”
　　“啊？”沈却寒茫然，“什么话本？”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年轻魔修抚了抚胸口，心有余悸地叮嘱道，“你记住了，尊上性情冷酷，杀人如麻，残暴嗜血，而且面如修罗——知道是什么修罗吗？就是青面獠牙的夜叉，能吓死人的那种。”
　　“多谢小友教诲，我定当铭记于心，时时警醒。”沈却寒郑重点头，“虽然修罗和夜叉其实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但我辈不以容貌论英雄，世间庸人往往一叶障目，唯有真心敬仰向往尊上之为人，听其言，观其行，方能领略尊上的无上风采！”
　　魔修与仙门修士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一行字——好大一只马屁精！
　　年轻魔修没见过世面，被他震得蹬蹬蹬连退三步。领头魔修艰难地说：“那什么，要不你还是再回去考虑考虑？我们尊上不喜欢……太仰慕他的人。”
　　其他魔修立刻七嘴八舌地跟上：“就是，你看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年到头都在下雪，不适合长住，很容易伤风的。”
　　“道友，我们没有骗你，看见那人胸前的大口子了吗？尊上划的！他真的很凶。”
　　沈却寒：“……”
　　他看出来了，这群魔族没有伤人之心，因此很难应付这种死皮赖脸往上贴的人，旁边的仙门修士都看得忍不住想替他们动手。要说对付他这种人，倒确实是仙门更高傲直接一些，管你仰不仰慕，看不上你就是看不上你，一道灵气打过去万事清静，回去修炼八百年再来吧。
　　他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装不下去，终于无奈地放弃伪装。整个人就仿佛原地脱下了一层油腻的画皮，神态举止简直判若两人。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落拓意味，悠悠叹了口气：“唉，兄弟，我说句实话吧，其实我是没处可去，吃不上饭了，才想到你们这儿碰碰运气。”
　　“我是个散修，侥幸入道，在西海上修炼几十年也没练出什么结果来，去年夏天一场海啸把洞府冲垮了，全部家底都沉到海底去了。我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回来，可您猜怎么着？人家大门派根本不收我这样不成器的门徒。
　　“修炼要灵石、要材料、要法器，我攒的那点钱连住店都不够，喏，流浪到现在，身边只剩这把剑了。”
　　“所以我就想，仙界不收我，那我投奔魔界总行了吧。我虽然修为不行，但是能使剑，能写字，能种地，能做饭，能做木工修补家具，能织布裁衣服，还会做冰灯捏泥人画鸭蛋……这些仙门看不上的本事，总有一样能派的上用场吧？”
　　仙门修士：“……”
　　你会得未免也太多了！
　　年轻魔修又要被他说哭了，抓着领头魔修的袖子一叠声地低喊：“厨子！厨子！”
　　“西灵，别闹。”领头魔修按住了他，眨了眨眼，缓过那阵因沈却寒一番话而升起的酸涩，“城中确实缺人手，我们可以带你进去，不过要先封住你的灵脉，而且最后能不能留下，还要看尊上的意思。”
　　沈却寒坦然道：“自然可以。”甚至还像松了一口气似的主动伸出手：“请。”
　　魔修解了他的剑，确认他身上没有别的武器，才想起来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沈却寒低着头，嘴角轻轻一勾。
　　“沈巽。”                            
                                
                                    
                                    　
                                
                            作者有话要说：
　　魔界两边画风是不一样的：
　　魔尊：我在松花城鲨了三十年修士了，我的心早已和我的刀一样冷了。
　　魔修：饭饭，饿饿，玛卡巴卡~
　　沈师兄：影帝的自我修养。

第5章 相见

第五章
　　松花城以琉璃塔为中心，分为南北两个半城，北面是魔尊所住的度虚宫和近侍居所，南城则为魔修杂居之处。沈却寒与被俘的修士一道进城，他被安置度虚宫外围临近后厨的柴房里，后者则被送进了地下黑牢。
　　俘虏们似乎对关押地点很不满意，忍不住问负责押送的魔修：“为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那琉璃塔里关的又是什么人？”
　　魔修闻言嗤了一声：“谁告诉你琉璃浮屠是关人的地方，你们也配？”
　　“不是牢房？那是干什么用的？”
　　魔修抱臂站在黑牢门口，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遭，忽然冷笑：“套话呢，嗯？试探我？”说着一脚将那修士踹翻：“进去吧你！”
　　话音落下，铁门合拢，门锁处幽幽亮起一缕蓝光，禁锢符灵光流转，魔修咧嘴一笑，抱臂斜睨着他们道：“都老实点，再敢东打听西打听，小心你们的狗命。”
　　待他哼着小曲悠然远去，众修士方松下一口气，有人恨恨锤了一记地面，低声咒道：“这群狗杂种！”
　　“赵兄，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另一个修士担心地问，“难不成真要按他们说的……写信回去要赎金？”
　　赵敬疲惫地吁了口气，向后靠坐在墙根下，望了一眼重伤昏迷的修士，眉宇间闪过阴霾：“先等等。看少主……看他挺不挺得过这一遭吧。”
　　*
　　如今分明是初春天气，松花城却仍浸没在冰天雪地中。沈却寒自温暖的赤枫城而来，身上衣衫单薄，如今又被封了灵脉，立刻觉出寒意彻骨来。他坐是坐不住了，便推门出去一径寻摸到后厨，先给灶膛添足了柴，生起一堆旺火，坐上一锅开水，待手脚都暖和过来，又去翻厨下堆积的各种食材。
　　看得出前任厨子出走并不仅是因为松花城的天气。这里的食材并不丰富，肉类多是野味，而且有些明显是已经魔化了的野兽，比如长着三只角的野羊和满嘴獠牙的胖头鱼，菜都是外面运进来的、耐储藏的萝卜山药土豆之流，唯一一种带叶子的蔬菜是满满一窖白菜，托这鬼天气的福，都还冻得硬邦邦的。
　　沈却寒挽起袖子，搬出几棵白菜，挑了一堆萝卜土豆，拎回半扇野羊和一条鱼，化冻后该切的切该剔的剔，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
　　屋檐上的积雪渐渐融化了，清冷已久的厨房开始冒出袅袅白汽，一团能把人勾得晕头转向的饭菜香气徐徐飘散开来。
　　沈却寒说自己会做饭并不是编瞎话，在九云山上他偶尔会亲自下厨，因为袁雪练和南风两个人坚称他做的饭有灵气，吃了能增长修为；庄若孚虽不会跟着起哄，但每次都能多吃一碗饭，还有掌门和外门弟子也都很捧场，全然忘记了修仙之人根本不用吃饭这个设定。
　　松花城淳朴的魔修们已经不记得上次吃到的热饭是什么滋味了，那个名叫西灵的小魔修走进院子时甚至愣了片刻，然后嗷地一声就哭了。
　　“又是你。”沈却寒擦着手从后厨走出来，疑惑道，“你到底是真馋，还是只是爱哭鼻子？别哭了，饭在锅里，想吃几碗吃几碗，少不了你的。”
　　他随手放下高高挽起的袖口，扫了一眼门口呆立的魔修们，毫不见外地支使道：“来一个人盛饭端菜，其他去饭厅等着吃，别堵着门口。”
　　“对了，羊肉和鱼肉是妖兽，口感可能比一般的差点，不过诸位都是魔修，吃了应该也没事。要是不爱吃，下次就去外面买点普通的肉回来。”
　　“还有那个谁……”他朝先前那领头魔修点了点头，对方立刻道：“我叫乌都。”
　　“乌都大人，”沈却寒道，“魔尊同意我留下来了吗？要是方便的话，下次做饭时能不能帮我把灵脉解开，妖兽骨头太硬，菜刀都砍豁了，不用灵力不好切。”
　　全体魔修已然陷入了只会点头“嗯嗯嗯”的呆滞状态，沈却寒见状一笑，侧身让开了门口：“算了，先吃——”
　　轰轰轰一队人杀入厨房，宛如战车从院中碾过，扬起漫天飞尘。
　　沈却寒：“——饭吧。”
　　在一片热闹的碗筷碰撞声中，他站在屋檐下抬头望去，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琉璃塔的尖顶，如同冰雕一般孤立在阴沉苍穹下，璀璨剔透，闪烁着银白色的流光。
　　入夜，度虚宫。
　　“南明阁少主及随行修士六人都已封住灵脉，关在地牢中，那少主的伤势虽重，但他们随身带了不少灵药，眼下已无性命之虞。”
　　乌都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带起一圈圈回音，上百枝烛火摇曳，映照出重重叠叠的影子，犹如满殿幽魂盘旋萦绕。
　　魔尊繁尘负手而立，凝望着窗外经年不变的雪色。他戴着银色面具，难以窥见容貌，但仪态很好，甚至有种在仙门修士身上都难得一见的禁欲克制之感，跟传说中那些放荡不羁、衣衫不整、能躺着绝不坐着的魔尊形象完全相反。因此魔修们对他并不只是纯粹的畏惧，还有很多说不出的好奇和敬畏。
　　“不必着急，先晾他们几天。”他轻声说，“自然有人着急。”
　　“是。”
　　乌都迟疑了一下，正在思索怎么得体地告诉他新厨子的事，魔尊已觉察到他的犹疑，问道：“怎么了？”
　　“尊上，还有一个人。”乌都立刻回答，“他自称西海散修，因为没有门派愿意收留他，所以想来投奔魔域。属下听他说会做饭，想着咱们已经许久没有厨子，就……”
　　繁尘转过身来，淡淡地问：“是仙门卧底？”
　　“属下说不好，为防万一，已封住他的灵脉，并派了两个手下日夜监视他。”
　　以前不是没有过卧底投奔，繁尘见怪不怪，只是这次格外特殊，居然派了个厨子来对症下药。他很清楚手下这帮魔修是什么德行，于是不免多问了一句：“此人叫什么名字？他经手的毕竟是入口的东西，你们警醒些。”
　　乌都忙躬身应是：“属下谨记，请尊主放心。这人叫沈巽，修为大约是炼气中期。”
　　面具后的眉尖微微一抽：“沈巽？哪两个字？”
　　“巽字是八卦之巽，”乌都艰难地斟酌措辞，竭力避开他的忌讳，“沈是……姓氏之沈。”
　　沈是沈却寒的沈，巽为东南风。
　　是巧合吗？
　　这两个字精准地戳中了他百年来的逆鳞，繁尘藏在面具后的脸色倏忽阴沉下来，满殿烛火无风自动，唰地一下全数熄灭，殿中立刻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黑暗。
　　乌都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立刻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尊上息怒！”
　　怒意与痛意交织，在他心里掀起了滔天狂潮。虽然繁尘一个字都没说，可无形的威压扩散开来，硬是把乌都压得喷出了一口鲜血。
　　过了很久，久到乌都全身冻僵，以为自己即将死去，那可怕的重压才稍稍收敛些许，繁尘在黑暗中冷冷地道：“你亲自去看着他，宁可错杀不可放走，有任何异动，立刻报给我。”
　　“属下、咳咳……遵命。”
　　魔尊敢把一个疑似卧底的仙门修士放在自己眼皮底下，自然有十足底气——他神识所至，松花城的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的眼睛。然而他静观其变了好些天，却发现除了西灵那小崽子的脸越来越圆之外，沈巽没有搞出任何幺蛾子，再安分不过地每天炒菜烧饭，甚至都没有尝试过走出后厨院落，到度虚宫其他地方探查一番。
　　他太老实了，老实得就好像他不光知道自己背后始终跟着几双眼睛，还知道冥冥之中有另一道视线在时刻注视着他。
　　其实只要魔尊按兵不动，沈巽但凡有所图谋，迟早会按捺不住出手，可每天看着西灵快乐地吃三顿正餐两顿点心一顿夜宵，魔修们对食材展现出空前高涨的热情，繁尘实在是有点沉不住气——他太了解魔修有多少出息了，再这么下去，这群混账迟早会造了他的反，推举沈巽来当新任魔尊。
　　于是在沈巽进入松花城的第十天夜里，魔尊终于屈尊驾临了数十年来未曾踏足的后厨。
　　小院里收拾得很干净，檐下放着两个大水缸，一排陶瓷坛子，简易木架子上挂了一串风干的鹌鹑和斑鸠，暖黄的灯光自窗户里透出来，照在一方洁净的雪地上，竟似在这寒风肃杀的冬日里开辟了一个遗世独立的温暖角落。
　　繁尘心里蓦然升起一阵刺痛，下意识地后撤一步，就好像他不是踏进一个普通小院，而是从冰天雪地的松花城一脚踩进了滚滚红尘。
　　没等他分辨出这针扎似的情绪究竟源自何处，西灵叽叽喳喳的聒噪声音先从没关严的门缝里飘了出来：“你这是在干什么？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掏回来的鸟蛋，埋进灰堆里还怎么吃啊！”
　　“别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埋了呢。”沈却寒蹲在灶前，把鸟蛋仔细埋进灰堆里，“把桌上茶水递给我。等做好了，这就是你们松花城的特产，知道吗？”
　　砰！
　　狂风悍然撞开大门，黑色身影卷着漫天风雪，闪电一般劈进了后厨，沈却寒立刻反手去摸菜刀，可是到底没能快过对方，被人一把攥住手腕——那只手硬得像铁，冷得如冰，带着一击必杀的霸道，可是此刻居然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西灵倒抽一口冷气。
　　他们那永远凌驾于风雪之上的魔域尊主就站在一地鸡毛中，像个走丢的孩子一样死死抓住了新厨子的手腕。银色面具挡住了他的容颜，只有一双眼睛倒映着细碎的灯光，分明看不出任何表情，可又好像什么情绪也遮不住。
　　说实话沈却寒这会儿也是懵的，他对身份暴露早有准备，但万万没想到是在此刻。他这种擅长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人，就算不像话本里常写的那样横空出世一剑惊天下，也必定要选个合适的机会从容地自揭身份——没听说过哪个剑仙是被人从灶间一把薅出来的，那也太不传奇了！
　　“你……”
　　他未开口时还有一丝犹豫，想着要不要再狡辩挣扎一下试试看，可是一出声，就见魔尊眼神剧烈地闪动起来。
　　“是不是你？”
　　连没心没肺、从不懂看人脸色的西灵都能听出这句话里的痛楚，以及近乎卑微的乞求。
　　一切戒备顷刻间土崩瓦解，虚度的百年光阴终于有了知觉，冲刷过天堑般的生离死别，千回百转地化成一句无限温柔的低叹。
　　“怎么认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咏叹调）啊~在一地鸡毛里，这是多么浪漫的重逢~

第6章 溯源

百年仓惶就像是一个清醒的噩梦，南风每天在其中沉沦挣扎，越陷越深，有时候他会产生一些无谓的遐想，比如万一有一天沈却寒回来了，他却已经分不清这个人究竟是真实还是幻影。但往往这个念头刚一出现，理智就冷冰冰地在他脑海里敲警钟，告诉他那个人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可当沈却寒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即便容貌大改，所有设想中的犹疑和踌躇却都在本尊面前灰飞烟灭，就像太阳升起时，草叶上的霜露自然而然地消融蒸发。
　　“师兄。”
　　他喃喃着，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去碰沈却寒的脸颊。沈却寒这才想起自己还贴着幻形符，于是反手一撕——
　　像一滴水落进湖中，空气泛起层层涟漪，属于他的真正面目从水波中缓慢析出，修眉凤目，高鼻菱唇，灯光下肌肤显得尤为冷白，是那张被南风在心里描摹过千百遍、同时也被一百年光阴遗忘的脸。
　　还如旧时模样，连一根皱纹都没有多长。
　　那只试图触碰他的手空悬片刻，终于狠狠合拢，轰然把他整个人拥进了怀中。
　　“师兄……”
　　南风像是暂时失去了完整说话的能力，只会用尽全力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喊师兄。沈却寒艰难地从他铁箍一样的怀抱中抽出一条胳膊，熟练地绕到南风后颈，修长温热的指节像摸猫似地一节一节往下顺：“没事了，啊？师兄在这呢，没事了。”
　　他一边顺毛，一边不忘给吓呆了的西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出去。可怜小魔修长这么大没见过这种震撼人心的场面，连怎么走路都忘了，就地化成一缕黑气，连续在桌子四条腿上撞了一圈，跌跌撞撞地贴着墙根溜走了。
　　沈却寒睁眼至今，其实对一百年没有特别切实的感觉，由于缺少可以参照的对象，总像是飘飘浮浮地踩在棉花上。可是真正碰到南风这一霎，那些刀割般的岁月才终于呼啸落下，刻进了他的知觉里——以前沈却寒抱他的小师弟时尚需微微俯身，现在却必须要稍稍向上仰头，才能把下巴搭在南风肩头。
　　这些不适应的边边角角，就是他错过的岁岁年年。
　　可万幸怀抱轮廓没变，让他们在跨越生死光阴的漫长距离之后，仍能彼此嵌合。
　　“南风。”沈却寒不厌其烦地顺着南风的脊背，另一只手也解脱出来，搂住腰轻轻地拍，还是从前他哄小师弟的招数，轻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傻孩子，以后没弄清楚身份之前，不能就这么直接抱。万一我是刺客假扮来害你的怎么办？这一下都足够给你扎个对穿了。”
　　“不是假的。”
　　南风反驳的声音从他鬓边传来，隔着一层面具，显得闷闷的，也不知道是哭了还是没哭。
　　沈却寒随手揉了一把他的长发，又轻又低地笑了一声，像在哄着他说话，语气里的温柔宠爱简直满得快要溢出来：“这么确定？”
　　南风又把他往怀里嵌深了一些，已经不仅仅是怕一撒手人就没了，而是积年累月的空虚突然泄闸，骨头缝都在叫嚣着发疼，不抱着他就百爪挠心的难受：“我就是知道。”
　　他还记得沈却寒接到传信、离开九云山动身前往松花城的那天，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上午，他陪着沈却寒一直走到山门外，因为要分开一段时间而有些提不起精神：“师兄，你要去多久才能回来？”
　　“我人还没走出一里地呢，祖宗。”沈却寒见他黏人得好笑，忍不住故意逗他，“这么舍不得师兄出门啊？”
　　南风抬起小扇子似的浓黑眼睫，用目光无声地刮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伸手抚平了他衣领上的一条褶皱，淡淡道：“早去早回。半月不归，我就自己去找你，说到做到。”
　　“是——”沈却寒拖长了声音，“在下一定谨记，决不劳动少侠大驾。”他很没正形地屈指在南风侧脸上刮了一下：“好了，快别沉着个脸了。这样，等我回来，给你带松花城的特产好不好？”
　　南风虽然对特产什么的毫无兴趣，但为了捧沈却寒的场，还是假装在意地问了一句：“好。那地方有什么特产？”
　　“唔，”沈却寒一本正经地道：“松花皮蛋吧。”
　　南风：“……”
　　他在笑声中御风而去，徒留南风站在山门外，半恼地目送他身影渐行渐远——
　　终至诀别。
　　那是沈却寒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松花城因遍植松林、长青不凋而得名，根本没有松花皮蛋这一味特产，世上唯有沈却寒这个无聊的人，会为了哄骗小孩而一本正经地把两个原本没有一点关系的东西胡扯到一块去。
　　所以南风知道那就是他。哪怕换了个壳子，可语气神态乃至不经意流露出的恶趣味，这些刻在灵魂里的习惯，都足以成为南风溯源而上的线索。
　　别说只是捅个对穿，就算要蹚过刀山火海，他也必须要抓住这一闪而逝的端倪，
　　两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抱着，直到寒风从四敞大开的门里灌进来，后厨里的灯摇来晃去，终于不堪侵扰，呼地灭掉了。沈却寒这才从越来越黏稠的重逢气氛中稍微清醒过来，小心地在南风肩上拍了拍：“好点了吗？”
　　南风不肯说话，埋在他肩头深吸一口气，仿佛冻僵了的人终于暖和过来，于是仗着胸口这一点热意，二话不说躬身把沈却寒往肩头一扛，单手从半空撕开一个黑洞般的裂隙，大步走了进去。
　　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会再放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期预告：并没有小黑屋，也没有黑化，更没有这样那样的情节，敬请不要期待。

第7章 双剑

沈却寒自从学会御剑后，就再也没有过被迫双脚离地的经历，这一扛换成是别人，早被他一掌劈开天灵盖了，可惜他遇见的是这辈子最大的冤家，纵有千般武艺也发作不出来，只得在南风肩上僵硬成了一块对折的棺材板。
　　好在路途不远，几乎是眨眼的工夫，他们就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地点。
　　南风躬身把他放在一座石台上，沈却寒从昏暗的厨房骤然来到这明晃晃的地界，眼前花了片刻才能勉强看清东西：这里的穹顶高得出奇，触目所及皆是一片雪白灿烂，四壁和地面都是半透明的琉璃材质，有着冰花一般的漂亮纹路，几百颗夜明珠嵌成壁上星图，不分昼夜洒落幽幽柔光。
　　而他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一具雕刻精美的水晶棺椁，与这里的陈设是同一风格，十分相称。
　　沈却寒斗胆瞥了一眼，好险棺材里没人，只有两个模模糊糊的黑影，看形状像是刀剑一类的兵器。
　　“这里是……琉璃塔？”
　　“嗯。”
　　南风吝啬言语，好像多说一个字就会要了他的命似的，双臂却自然张开，又要把沈却寒裹进怀里。
　　合着就是怕他站累了，所以找个地方给他坐，他好接着抱——而且棺材高度刚刚好，沈却寒坐着比他高出一小节，他连弯腰都省了，抱起来更方便了。
　　“等会儿。”沈却寒单手捏着南风后颈，宛如拎小动物一样把他稍稍拎开，用小腿在底下踢了踢他，凑近了南风耳边轻声道：“贵城这个气候一般人实在吃不消，您老人家是不是先高抬贵手，帮在下把灵脉解开再接着黏人？”
　　南风一怔，眼中划过一丝懊恼神色，旋即闷不吭声地解下自己的外袍为他披上，却迟迟没有其他动作。
　　他知道不应该，没有哪个修道之人会甘愿收起爪牙受制于人，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害怕替沈却寒解开灵脉后，他会立刻从自己身边消失。
　　人只要尝过一次失去的滋味，这辈子都很难再从患得患失的阴影当中走出来。
　　“装听不懂是吧？好，不解也可以。”沈却寒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跟他较劲，“那么作为交换，你把面具摘了，怎么样？”
　　他能感觉到手指下柔软的肌肉蓦然紧绷，这下南风彻底僵住了。
　　“师兄……”
　　南风艰难地出声叫他，声音里有难以自抑的颤抖，这对他而言已经算是很明显的示弱与婉拒，但沈却寒没有心软。他拼着修为被封也要一睹真容，足见态度强硬，这件事已经不是南风可以左右得了的了。
　　“不用你亲自动手，我可以代劳。”
　　他稍稍后仰，令自己与南风视线齐平，空着的那只手不由分说地按住了面具边缘。
　　黑衣魔尊肩膀绷得像铁一样。
　　说来奇怪，连天崩地陷日月倒悬都面不改色的人，这时的反应却让人觉得他的平静像是纸糊的，都不用风吹，一戳就簌簌地碎了。
　　“别怕。”沈却寒一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轻声哄了一句，“让我看看。”
　　那面具并不难摘，没有用法术牢牢黏在脸上，也并不沉重，沈却寒很轻松就将它取了下来，随后手开始哆嗦——一代天才剑修，会拿筷子时就会拿剑，他当年被困孤城死到临头时，手也没有抖成这样过。
　　眼前人神容清俊，骨相上佳，眉眼轮廓还有他熟悉的影子，因为长开了的缘故，五官比少年时更为深邃，从前那些清秀圆润的弧度都收束成利落陡峭的线条，转折分明，肤色倒还一如旧时白皙。然而这副可堪入画的容颜，却被左颊突兀蔓生的纹路撕裂，染上难看的青黑色，成了一张可怖的、支离破碎的脸。
　　面具落地，当啷一声。
　　沈却寒毫无预兆地突然动手，两下就扯开了南风束得整整齐齐的衣襟，平直的肩头锁骨撑起了行将滑落的衣衫，也撑了一片画纸似的苍白肌肤，那些鬼魅一样的黑色纹路顺着脖颈爬满半身，像从深黑地底伸向人间的触手，牢牢缠绕住南风，迟早要把他拖进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谁干的？”
　　沈却寒耳边嗡嗡地响，好久没能回过神，他以为自己声音还正常，但其实微不可闻。
　　一只干燥冰凉的手轻轻攥住了他拉着衣襟的手，南风眼神里的坚冰已经融化了，有点无奈地试图去哄他气炸了的师兄：“很丑，别看了。”
　　被人这么直白地剥开伤口，要说没有一点难堪是不可能的，南风要是不在乎，也不会用面具把脸遮起来，但沈却寒的反应比一切轻柔言语都能令他感到慰藉，有个人比他更在乎身上的伤疤，他反而能坦然地叫痛嫌丑、撒娇示弱，就好像小孩子摔倒，其实并没有多痛，但是有人哄就会哭得更大声一点。
　　沈却寒抚上他冰凉的脸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痛了他，但从那咬牙切齿的语气来看，杀意明显已经压不住了：“告诉我，谁干的？”
　　身下突然传来“哐啷哐啷”的撞击声，沈却寒才刚感觉到棺材板上传来的震动，南风已反应飞快地一把将他抱了下来，退到三步开外：“没事吧？师兄，怎么了？”
　　沈却寒推了推他的手臂，主动与他拉开了一点聊胜于无的距离。刚才事发突然，南风来不及整理好衣裳，于是沈却寒自作自受，脸颊匆匆与他袒露的半边胸膛贴了一下，就跟被火舌燎了似的，耳后根立刻红了一片。
　　“没事。”这横生一岔来得正巧，暂时打断了沈却寒的怒火，令他稍稍收敛了寒冰般的杀意，但语气仍算不上好，“你这棺材里装了些什么玩意儿，怎么还闹鬼呢？”
　　南风视线完全被他耳后那一抹红黏住了，漫不经心拉好衣服，胡乱一拂袖，气劲将棺材板推开一道两掌宽的缝隙：“没有闹鬼，是你的剑。”
　　说完他才感觉不对，但补救也晚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沈却寒走到棺椁边上，从里面捞出了他那把本该陪他一道粉身碎骨的佩剑。
　　剑名“惊雪”。
　　“惊雪”通体银白，剑锋轻薄，动起手来就如同一道飘逸的风荡开皑皑雪雾，观感极美，可惜当年一战遭到魔气侵蚀，自中间断为两截。
　　沈却寒身故后，这把剑作为他的遗物被葬在九云派剑冢，后来门派树倒猢狲散，南风就把它带回了松花城。
　　沈却寒珍重地抚过熟悉的冰凉剑身，长而缓慢地吁出了一口郁结肺腑的寒气。相伴多年，哪怕“惊雪”折断，沈却寒灵脉被封，但灵剑与主人之间仍有微妙感应，是以方才沈却寒动怒，死寂多年“惊雪”立马跟着诈尸。
　　纵然它不会说话，可暌违经年，它还是认出他了。
　　沈却寒目光下移，看到棺材里还有另一把诈尸的剑，于是顺手将它也捞出来了，旋即目光讶异地凝住：“……这是‘开霁’？”
　　这把剑完好无损，只是蒙尘日久，此刻落到他手中，竟也有所感应一般微微颤动。剑身比‘惊雪’稍为厚重一些，通身都是青铜色，简洁古朴，靠近剑柄的位置刻有四字剑铭，是为“青冥开霁”，不过以前同门中为了称呼简便，都直接称其“开霁”。
　　这把跟“惊雪”一起尘封在棺椁里的，正是昔年南风的佩剑“开霁”。
　　南风站得远远的，并没有靠近他的师兄和旧剑，只艰涩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沈却寒看着两把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从他来松花城第一天就在疑惑的问题的答案。
　　“南风，”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南风的脸色，低声问，“这座琉璃塔……其实是我的墓，对么？”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这样那样，只有一些贴贴，嘿嘿。

第8章 往事

来到松花城后的每一天，沈却寒都能看到飞雪中矗立的琉璃塔，他不止一次向不同人打听它的来历用途，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有的说那是用来关押重犯的囚牢，还有说是堆满了法器灵宝的密库，最夸张的答案是说此塔象征着魔尊大人修为通天彻地、品格洁白无瑕、地位无上尊崇、统治千秋万代。
　　可是没有一个人说过，那是他生命里一道巨大的伤口。
　　南风掐着指节强迫自己转过身面向他，尽量用不那么沉重的语气说：“是……门派散了，九云山剑冢没人打理，我就重新修了这座塔，这没什么可稀奇的，你若不喜欢——”
　　“你给我修个坟是没什么可稀奇的，”沈却寒没容他继续狡辩下去，奇怪地问，“但是你在我的坟里来去自如，还把‘开霁’跟‘惊雪’放在同一口棺材里，这不稀奇吗？”
　　南风：“……”
　　他们剑修就是这么讨厌，永远在该开窍的时候不开窍，不该开窍的时候瞎开窍。
　　沈却寒与他多年相处，知道南风的习惯就是喜欢把特别重要的东西放在卧室，坐卧都要看见才心安。所以除非是他自作多情、把自己的分量估算得太重，恐怕比起度虚宫，琉璃塔才是那个真正能令南风感到安心的地方。
　　两人只对视了短短数息，南风便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破罐子破摔地一撩衣摆，轻车熟路又很不讲究地靠着水晶棺椁席地而坐，还拍了拍旁边的地面，示意沈却寒也一起坐下。
　　“真是……”沈却寒万般无奈地看着他，“你不嫌凉吗？”
　　说归说，他还是顺着南风的意思坐下了，惊雪和开霁都横搁在膝头，南风怕他冷，特意伸手把他拉近一些，两人肩抵着肩，就像寒冬腊月里挨挨挤挤的两只幼鸟，蜷缩在四处透风屋檐下，只能依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师兄，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一百年你到底去了哪里？”
　　沈却寒侧头睨他：“想听你说句真话就这么难，我还得先把族谱给你背一遍是吧？”
　　他这一眼漫含着挑衅与少年气的骄矜，目光自下而上，如同无形的羽毛一样强硬却柔软地刷过他的脸，无论样貌还是神情，简直同过去一般毫无分别。
　　如果是以前的南风，此时肯定已经毫不犹豫地去抓他的手，熟练地施展撒娇手艺；可现在的魔尊繁尘连触碰他都要鼓起十分的勇气，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沈却寒，企图无声地求饶。
　　沈却寒被他看得心软又心痒，忍不住抬手在他头上呼噜了一把，把微凉顺垂的长发揉得炸起几根毛，才满意收手，正经人似地道：“好了，不是故意瞒着你，实在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第一次睁眼就是十几天前，在凡间地界的山洞里，出来后一打听，才知道竟然已经过去了一百年。”
　　他忽地想起什么来，问道：“照眼下的情况看，我应当是没死成才对，只是被人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你们当年既然没亲眼见到尸首，怎么认定我已经死了？”
　　他每说一个“死”字，南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然而避无可避，他再不愿说也只能开口回答：“我们在山上接到千钟门传信，说你已经……已经被魔气吞噬，粉身碎骨，城中只找到了你的断剑。后来我们又试了各种的法子，借来许多招魂法器，也都没有回答。”
　　沈却寒“唔”了一声，点头道：“难怪，连魂魄都召不回来，十有八/九就是了。”
　　南风闭了闭眼。
　　他没有说的是，在占据松花城以后，他走遍了城中每一寸角落，亲手翻开过每一块遗落在焦土上的尸骸，穷尽人力，最后却只能证明他最重要的人已经彻底身死魂消，无迹可寻。
　　“有人抢在你们前面救了我，”沈却寒思忖道，“谁会做这种事？既然肯出手相救，为什么又不告诉你们？”
　　“当年松花城除魔这件事蹊跷很多，不止一股势力在里面搅混水。”南风道，“师兄，你不知道是谁救了你，那你知不知道是谁害了你？”
　　这个问题里本身就包含着一个令人悚然的答案，沈却寒倏然扭头看向他。
　　南风垂眸低眉，明明没什么表情，侧脸纹路在温润珠光下却显得异样狰狞，仿佛他体内封印的某种可怕魔物正在挣扎不休，随时都要破体而出。
　　“上一次仙魔大战后，仙门从前代魔尊手中缴获了魔族至宝诛天令，由于那东西干系重大，仙门不能任由它流落世间，于是经过商议，决定由当时参与大战出力最多的七大门派共同封印此物，并交给巡天阁保存。”
　　“师兄，”他握紧沈却寒的手，深吸了一口气，“你出事的时候，这件东西就在松花城。”
　　九云派师兄弟们惊闻噩耗，星夜兼程赶往松花城，然而彼时城中早已沦为魔气肆虐的炼狱，他们只能站在半空远远地确认一眼，无法靠近，更无从细细寻找。
　　庄若孚与袁雪练急着回去操办后事，南风不肯跟他们走，他那时离失心疯不远，甚至没有与同门打声招呼，就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血雾缭绕的城门。
　　他像个幽魂一样在城中游荡三日，满身是伤，血几乎流干，最后力竭至跌坐墙角，正艰难地喘着最后一口气时，忽然听见夜风中送来人语。
　　“小心点！这东西邪性得很，又见了血，不好对付，你们去结北斗伏魔阵，听我号令，快！”
　　南风混沌的脑海隐约被这声音触动一下，还等没他想清楚，南方数步外七道剑光冲天而起，霎时间风停云住，金光剑阵浮现于半空，犹如一只巨大的盘子倒扣在松花城上方，自外而内牢牢压制住了四溢魔气。
　　原来是仙门出手镇魔——南风悬起一半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霎时异变陡生，城中心忽然爆发出一团磅礴的血气，“轰”地一声直冲云霄，以摧枯拉朽之势，顷刻将伏魔剑阵炸了个粉碎。
　　南风眼前一花，只听“砰”地一声，浮在空中的七名修士被气浪掀飞，其中一个凑巧正落在南风跟前。
　　松花城内煞气过重，早就引来了雷云，城内昏暗得昼夜难辨，南风只能勉强看见那人模糊的身形，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横在道路上，新鲜的血腥气暂时盖过了此处原本的腐朽气味，显然已是凶多吉少。
　　无边魔气汹涌向城心汇聚，如百川归海，雷云中骤然现出长蛇似的紫色电光。
　　第一道惊雷落下的那一刻，魔气凝聚成了人形。
　　“巡天阁主，好久不见。”粗哑阴鸷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本尊被囚数十载，有生之年得以重见天日，还要多谢你援手之义。”
　　空中遥遥浮现出另一个身影，巡天阁主仇长胤的怒吼混在炸雷里，南风没有听清，只听到那魔头冷笑了一声，讥诮地道：“这里又没有别人，何必惺惺作态？若不是阁主先解开封印，又拿这满城枉死人命祭我，本尊哪还有脱身之机？
　　“阁主现在后悔也晚了，不如弃暗从明，转投本尊麾下，与本尊一道重振魔族，一统三界，如何？”
　　仇长胤也是一代宗师，纵横仙界百余年，岂会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当下不再答言，默默掐了个法诀，腰间长剑铮然出鞘，挟一道青芒直插城中地心！
　　满城黑雾如蒙召唤，滔滔不绝地涌向灵剑，拼命撕扯着它的去势，与此同时，仇长胤挥手抛出十几张符箓，咬破舌尖，凌空喷出一口心头血。
　　轰隆！
　　九天神雷破魔！
　　电光撕开乌云，轰然击向城中魔物，惊雷震彻苍穹，天道威压之下，方圆百里活物无一幸免。南风只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胸口重锤了一记，直接给他砸出了七窍流血，五脏六腑绞痛着蜷成一团，他体内那点虚弱生机如风吹残烛，明灭片刻，脑袋终于软软地垂落下去。
　　这一刻，整座城内，无论活人死人，全部都消停了。
　　瓢泼大雨如约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
　　稍稍走一下子剧情。
　　南风去给你的剑修大师兄开个窍吧（。

第9章 复仇

缭乱昏沉的迷梦中，一会儿是九云山上的旧日反复闪现，一会儿又是万里魔障中惊天动地的交手。南风的意识起起伏伏，如同在水中漂流，始终找不到靠岸停泊之处，只有不知从哪里分出的一点念头还在反复琢磨：那魔影说仇长胤故意放出诛天令，到底是什么意思？
　　“哟，还有个活口……嗯？”
　　一缕魔气粗暴撞入灵台，不由分说将他的神识从昏沉中扯了起来。南风体内灵力遇到这股外来的邪门歪道之气，立刻大力反击，两股不相容的力量把南风的内府搅了个昏天黑地，最后人倒是醒了，一睁眼就开始吐血，足足吐了五六口，肝肺险些都要呕出来。
　　“小子，你是谁？”
　　南风半阖着眼，全身无一处不疼痛，别说动弹，连喘气都费劲，肯张嘴已经算是给了他天大面子，只是语气不那么客气：“关你什么事？”
　　“……”
　　远处有什么东西嗖地飞过来，落进了他的手中——他全凭手感，感觉那玩意应该是个半尺长的实心牌子，材质似玉又似金铁，触手冰凉刺骨，上头花纹凹凸不平，不像是装饰，到像是某种古体字。
　　这令牌甫一落在他手中，便自动生出一股精纯魔气，沿着手臂一路上行，替他梳理暗伤累累的经脉，与方才横冲直撞的粗暴手段完全不同，一察觉到他体内灵力有反冲的趋势，灵台中的那个声音立刻道：“老实点，我不是害你。你是魔族血脉，这点魔气不会把你怎么样。”
　　南风眉头一跳：“你怎么知道？”
　　随着魔气游走一轮，他体内暗伤暂时平复，虽然仍然有点虚弱，但已经可以坐起来，拿起那块令牌仔细端详。
　　那声音冷哼道：“因为我是你老祖宗——本尊执掌魔界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南风，“失敬。”
　　“诛天令是本尊亲自用乌金打造，并将一缕不灭神魂寄于其中，被历代魔尊奉为圣物。二十年前仙魔大战，魔族战败，阖族覆灭，圣令被仙门封印收缴，一直保存在巡天阁，本尊亦随之沉睡，直到不久前才苏醒。”
　　“如今魔族业已覆灭，魔族血脉流落世间，今日你我相逢是缘分一桩。你若拜本尊为师，听我号令，本尊便将毕生功法倾囊相授，到时候魔族复兴，你便是万人之上的魔尊，如何？”
　　南风面无表情地听他自顾自地滔滔不绝，好歹是看在他刚救了自己的份上，没有立刻打断，耐心地等他说完了才道：“承蒙前辈错爱，在下已有师门，没有改换门庭的打算，还请前辈另觅高徒罢。”
　　他把诛天令放在地上，单手撑地一骨碌站起来，扑了扑衣服上的灰，打算继续往城中心走。
　　魔族老祖在他灵台里大喊大叫：“你干什么去？你知不知道你拒绝的是谁？千载难逢的机会送上门你不要，你那破师门能给你什么？！”
　　南风抬步向前，漠然心想，就算他成了天王老子又怎么样，沈却寒都不在了。
　　他甚至都不敢多想那三个字，每想一次就觉得自己快要活不下去了。
　　“你站住！”魔族老祖语气里有了一丝微妙的软化，“你到底想要什么？总得划下道来，只要你说得出，无论任何事，本尊都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南风：“逆转阴阳，逝者复生？”
　　魔族老祖：“那可能不行……”
　　南风扭头就走。
　　“等等等等！”魔族老祖连声道，“留步！你先告诉我谁死了，详细说清楚，本尊替你参详参详，这样总行了吧？”
　　南风默默把自己十个指节轮流掐了一遍，将自己的呼吸调节至平缓，用沉默把两人对峙的这根弦抻到了极致，才说：“前日我师兄到这里镇压魔气……没有回来。前辈可否告诉我，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经过昨天那一场激斗，南风心里已经起了怀疑，诛天令这样的东西出现在松花城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魔族的话也许不可尽信，但也不能不信。
　　魔族老祖哼哼唧唧，但还是耐心地回想了起来：“诛天令原本上加着七道封印，其中有三道近日被解开了，那时本尊便有了些知觉；后来诛天令被带走，到了这里，满城血邪煞气冲天，对于魔修来说自然是大有助益，借助这股力量，本尊正在冲击剩下那三道封印时，外面来了一队人。”
　　“一队人？”
　　“不错。”魔族老祖道，“可是真正与我交手的只有一个人，应当就是你那师兄，他的确厉害，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宗师，只可惜……”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嘲弄和快意，像是期待着什么精彩情节似的，“我被他压制的同时，他也被我耗至力竭，这时候伏兵齐出，都不必认真做戏，只要混在魔气里，悄无声息地就把他杀掉了。”
　　南风没有出声，魔族老祖却感应到他经脉气息如沸，几乎快要走火入魔，不由得愉悦地笑道：“你该多谢本尊，昨夜那几个人不是都死在你面前了？这么算来，本尊已经替你师兄报了仇了。”
　　南风霍然拔剑，“开霁”挟万钧之势展向诛天令！
　　“你干什么？！”
　　一股暴戾的灵力自丹田腾起，风卷残云般荡涤尽血脉中的魔息：“滚出去！”
　　他说翻脸就翻脸，实在魔族老祖意料之外，一缕黑烟从他太阳穴中飞出，蹿回诛天令中，在乌金令牌上汇聚成一朵小小的乌云。
　　前日接连被沈却寒和仇长胤重创，魔族老祖显然没比南风好到哪里去，连凝聚人形都困难，他方才强行闯入南风灵台，也是为了掩盖这一点。
　　“你敢朝本尊动手？！”
　　南风冷冷道：“你害我师兄，我杀你一万遍都算轻的。”
　　“谁害他了？”魔族老祖怒道，“不是告诉你了是巡天阁杀了他吗！你听话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的怒意与急迫不似作伪，南风剑尖堪堪悬在诛天令上，两人都心知肚明，南风虽然重伤，但倘若他拼尽全力殊死一搏，这一剑下去，老祖就算不死也要回去再修炼五百年。
　　生死存亡之际，魔族老祖也顾不得端前辈架子了，连珠炮一般道：“本尊所言句句属实，你若不信，大可亲自去跟仇长胤对质！但以你如今修为，只怕走不到他五步之内。你若打定主意要为你那好师兄报仇，本尊可以将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你——你应该知道，魔族修行自有法门，境界提升比仙门更快。”
　　当然危险也更大。这句话他咽下了没说，因为南风一看就是个不要命的，说了也是白说。
　　开霁仍未回鞘，但南风收敛了满身暴戾怒意，脸色苍白如冰，淡淡道：“立誓。”
　　“不必立誓，”魔族老祖忙道，“本尊也有个条件，你给诛天令滴血认主，结下神魂契约，今后你修为提升，本尊神识也可得到温养，如此你我双赢。另外，你要保我不被仙门正派再次封印。”
　　沈却寒听到此节，不由得皱眉，道：“你就这么答应他了？”
　　南风勉强抬了抬嘴角，大概是想故作轻松，可惜实在难以维持，因为那时他确实是无路可走了，沈却寒死得不明不白，仅凭他一个炼气修士，再练几百年才能够得着仇长胤这种级别的宗师，可那时候仇长胤说不定都老死了，他还能找谁去报仇？
　　“后来总算有一天，我站到了仇长胤面前，问他还记不记得你，为什么要害你。”
　　沈却寒觑着他的脸色，轻声问：“他怎么说？”
　　南风眸光渐冷，这一瞬间沈却寒从他身上看到了民间传说里魔尊的影子——是那个站在琉璃塔上活活撕了仇长胤神魂、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魔族之主。
　　“他说，‘死了沈却寒才是令人扼腕的天才，活着的沈却寒是祸害，他把仙门同龄修士压得一个都出不了头，难道仙门要放任九云这么个破落门派养出一个未来剑尊吗？’”
　　沈却寒一把将他搂了过来，密密实实地抱住了南风。
　　“就因为这种事……”
　　南风咬牙竭力忍着哭腔，把眼睛压在他肩上，横亘在他肺腑里、一百年的漫长痛苦快要把他整个人都烧干了：“就因为这种事，他们杀了我的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好可怜的小南风，呜呜
　　另外上一章作话里我是在开车啊，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出来吗，可恶（咬手绢，呜呜

第10章 开剑

按照一百年前沈却寒看过为数不多的几本侠义传奇的套路来看，当一个身负绝艺的少年天才蒙冤受屈，九死一生地回到世间，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必然应当悲愤长啸，肝胆俱焚，轻则吐血昏厥，重则走火入魔，再提刀出门手刃仇家——总之是怎么疯怎么来，不疯则不足以突出此人遭际之坎坷。
　　但很显然沈却寒并不是那块料，一来他死得不明不白，醒得也糊里糊涂，对于生死之间的恐怖其实没什么知觉；二来南风所受折磨比他这个苦主还重，有人替他锥心彻骨、为他流血流泪，这可比什么巡天阁仇长胤要紧多了。
　　说起来他甚至都觉着荒唐，仙门怕他一个人压倒同辈修士，于是千方百计地试图除掉心腹大患，却因此招惹了南风，误打误撞逼出了一位魔尊，这下可好，从此不光是一辈修士出不了头，整个修真界都别想好过。
　　“这些年你一个人辛苦了。”沈却寒心内无限柔情，近乎是耳鬓厮磨地哄他，“都是师兄不好，让我们南风受这么多委屈，师兄给你赔罪，以后再不走了……不哭了，好不好？”
　　南风其实没哭，人痛到一定程度是流不出眼泪的，他只用尽全力抱紧他，想着倘若自己能把这个人揉进骨血就好了，从此生生死死合而为一，再也不用遭受煎熬苦痛：“我怎么会怪你？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穷尽辞藻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那是比“师兄”这个身份更重要也更亲近的角色，除了沈却寒外无人可以胜任。
　　就像两棵生在一起的树，枝叶交错，互相依偎，为彼此遮风挡雨，不光是枝干连理，就连年轮里都刻下了对方的印记。
　　沈却寒面上露出一点笑意，温声道：“我知道。”
　　他根本不知道。
　　南风默不作声地在心里反驳。他师兄那样光风霁月的的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他心里藏着多少疯狂偏执的妄念。一百年足以令一个凡间王朝倾覆，也足以令一个人由痴而狂，修士也概莫能外。
　　沈却寒又道：“进松花城时，你的手下们曾问我姓名，我化名沈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巽为东南风，”南风稍稍侧过脸，鼻尖轻蹭过他的颈侧一带，有点像动物习性，低低地道：“是我愚钝，没看出师兄的暗示。”
　　“不是说这个。”沈却寒一本正经地道，“你的身世，我一向不曾隐瞒过。那年仙魔大战，我在战场废墟里捡到了你——那时候你还没我小腿高，像个泥地里打滚的小狗，看见人提着剑也不知道跑。”
　　南风埋在他颈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可能是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一时看傻了。师兄呢，原本是打算要杀我吗？”
　　“不是。我那时心里想，魔族这边是什么习俗，孩子跑丢了是应该主动送回去，还是搁在原地等他家人回来找就行？”沈却寒自嘲道，“再一转念，才想起来，或许你的父母早就死在我们这些人手里了。”
　　南风听到这，终于直起身来，双手按着他的肩，认真道：“师兄，我遇见你时年纪虽小，可也不是完全不记事——我生下来便没有父亲，母亲早几年便不知所踪，靠与野兽争食活着，跟你才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沈却寒忍不住伸手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笑道：“傻子，我现在知道，那会儿可不知道，是看你可怜巴巴的，怕留你一个人在那有个好歹，所以才起意要把你带回门派。”
　　“掌门见我带了个小崽回来，知道了你的身份，也没多说什么，只问我打算给你取个什么名字。”
　　“我琢磨了一路，就等他问这句话，便告诉他，今日入夏，熏风南来，所以我打算给你起名叫‘沈巽’。”
　　“掌门后来委婉地告诉我，我年纪太轻，不管是当师父还是当爹都为时尚早，还是由他来收徒比较好，你虽不能姓沈，但名字可以由我，就叫南风。”
　　南风：“……”
　　虽然他真不是那个意思，但沈却寒的确是手把手带大了他，名义上是师兄，实则如父如师，旁人谁也没得过他这么多心血，这一点无可辩驳。
　　“从把你带回门派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想过要撂开手。你我之间纵然没有血脉亲缘，一百二十多年的因果也足够牵连了，不论你是南风，是繁尘，是九云弟子还是魔尊，我在一天，就不会不管你。
　　“你修了魔族功法也好，杀了仇长胤也罢，不必因此自苦，更不必觉得矮了谁一头——谁要找你替天行道、报仇雪恨，须先问过师兄手中剑同不同意。”
　　咚、咚、咚……
　　南风愣了好久，才发觉耳边回荡的竟是自己的心跳声。他就像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心脏还会跳似的，似惊似怔地抬手按了一下胸口，又不自觉地抬头，看向那轻描淡写就搅和的人不得安宁的元凶祸首。
　　沈却寒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摸了摸南风的脸，感觉哄得差不多了，顺手拿起方才被他放在身旁的两把剑，道：“说起来，惊雪不知还能不能修补，回头得找人看看，你的开霁先给我用两天。”
　　南风根本就没缓过劲来，完全处于一个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状态，顺口答道：“无妨，你拿着罢，反正我也不用。”
　　“嗯？”沈却寒抬起眼皮，问道，“怎么说？”
　　这一问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扣下，霎时把他翻涌沸腾的思绪都给浇熄了。
　　南风也曾是个剑修，正因如此，才更清楚剑对于剑修而言意味着什么。有些事听起来、说起来和真正做起来根本是完全不同，他才刚刚尝到久违的温柔滋味，并没有那个自信，能确定当看清自己真正面目时，沈却寒还会给他一如既往的宽容。
　　可是现在难道还由得他说“不”吗？
　　南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握住了开霁剑柄，催动法力——
　　剑身嗡嗡震动不休，却并没有灵光亮起，反而像是挣扎一样越抖动越厉害，到最后南风只稍微一松劲，长剑登时脱手飞出，“呛啷”一声砸在琉璃地砖上。
　　灵剑的反应不会骗人，就是在明明白白地抗拒他这个魔头。
　　“你看，就是这样。”
　　南风垂着眼帘，压低目光，故意避开沈却寒的视线，可再怎么装作洒脱，开口时仍然忍不住带出了一丝怅然：“开霁不认我了。”
　　沈却寒皱着眉头拾起开霁，托在手中反复看了几遍，疑惑道：“这场面我倒是第一回见，难道是因为你转修魔族功法，它没跟着你转过来？”说着一撑地翻身站起，“给我把灵脉解开，我试一下。”
　　这回南风一个字都没多说，利索地替他解开了灵脉封锁。
　　名剑择主，因此按理说就算是同门师兄弟，用对方的剑也多少会有点不顺手，但开霁在沈却寒手里就跟他的本命剑一样老实。因为开霁很早就到了南风手里，南风的剑法又都是沈却寒教的，他经常握着南风的手替他纠正姿势，又或是亲自执剑演示，两个人见天黏在一起，剑随主人，久而久之，自然也与他熟稔。
　　沈却寒一动灵力，蒙尘的开霁立刻泛起浅浅灵光，沿着剑身花纹犹如流水般蜿蜒流动，再一转腕，剑光吐露，便如云破日出，更胜满室明珠辉光，当真应了“青冥开霁”的剑铭，自有一派开阔峥嵘气象。
　　“这不是挺好用的吗？”沈却寒招手道，“来，你再来试一次。”
　　南风反正已经受过无数次打击了，也不在乎再多这一次，恹恹地伸手握住剑柄。
　　这次没等开霁造反，沈却寒从身后压过来，握住他持剑的手，就如同小时候带着他练剑一般，灵力灌注，信手望空一挥——
　　飒飒剑气飞出，在妙到巅毫的双重力道控制下，精准地削去壁上嵌的半颗明珠！
　　沈却寒满意地收回手，剑上灵光如旧，南风愕然地感受着手中剑与己身灵力相通那种熟悉而微妙的牵系，反手又是一剑。只听一声清脆裂响，掉落在地上的半颗明珠再度被剑气一分为二，分别向反方向崩开，其中半颗骨碌碌滚到他脚下，切口清晰整齐，琉璃地砖却不见丝毫损伤。
　　“大概是你刚修魔功时控制不好灵力，它把你认作了其他人，所以不听驱使。重新开一次剑就好了。”沈却寒道，“怪我，当初是我带着你开剑认主，若当时我还在，不至于耽误它这么多年。”
　　南风紧紧握住他的剑，苍白手背上浮起青色脉络，与开霁剑身颜色相映，如同一株树上生生不息的枝与叶。他垂头站在那里，茫然得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脆弱，像一滴悬在半空的水，将坠未坠，如果现在有人碰他一下，恐怕就要当场碎掉了。
　　也不知道沈却寒从他的神情里读出了什么，这个心软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就着站在背后的姿势，环抱住了南风清瘦的、微微弓起的脊背。
　　“不怕。师兄在呢，什么都不用怕。”                            
                                
                                    
                                    　
                                
                            作者有话要说：
　　大师兄真的很可靠啊（。

第11章 落雪

这一夜里他们并肩坐在琉璃台边，彼此依偎着，细说别后诸事，恍如当年九云山上的每一个寻常夜晚。失而复得的滋味是如此炽烈而漫长，南风乍悲乍喜，到最后甚至有些痴望：如果太阳不再升起就好了，把这一刻永远冰封于雪夜，他便能千百年地做着地久天长的美梦，再也不必被天光与分离惊扰。
　　可纵然他有通天的修为，能斩断四季，将松花城永远掩映在风雪中，也终究无法扭转日月轮替，把哪怕短短一个瞬间抓在自己掌心里。
　　熹微晨光渐渐浸透琉璃壁，墙上的夜明珠次第黯淡下去，沈却寒活动着僵硬的肩背，把南风的外袍还给他，起身道：“天亮了，该回去了。”
　　话音未落，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人一把攥住了，他又无奈又好笑，复又回身蹲下，一边帮南风把外袍系好，一边道：“想什么呢，一天到晚自己吓自己好玩吗？”
　　南风手上用力，牢牢扥住他，不依不饶：“你要回哪儿去？”
　　“回后厨。”沈却寒揶揄看着他，“你不会忘了吧，我不光是你师兄，还是你们家厨子呢。”
　　南风：“……”
　　沈却寒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在一个“别”字出口前就道：“这活计是我凭本事挣来的，暂时还不打算辞工，你跟着我，乖乖的，不许添乱。”
　　“……哦。”
　　这一整晚聊下来，南风已经习惯了三句话就要被他哄一下的节奏，于是老老实实地顺着沈却寒力道起身，摇摇他的手：“面具。”
　　沈却寒脚下一顿，俯身将那面具拾起，顺手施了个除尘术，自然而然地叫南风低头，自己亲手替他戴好。
　　冷白如玉的面颊上横亘着狰狞纹路，犹如一副绝世画卷被墨笔胡乱涂抹。这罪行不亚于在他心尖上划了两刀，沈却寒越看越堵心，不由得以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咬着牙道：“回头怎么也得想个办法把这玩意儿除去……好好的人，竟给我糟蹋成这样！”
　　南风就着他的手扣上面具，把他修长而坚硬的指节拢进掌心里，似有意似无意地低头在指尖一碰，坦然道：“不要紧，只是看着不大顺眼罢了，反正也碍不着什么。”
　　沈却寒眉尖一挑，倒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目光意味难明——既像是“你就嘴硬吧”，又像是“你给我等着点”。
　　两人出了琉璃塔，披着微明天光、踩着一地新雪慢慢地走回度虚宫。松花城的清晨寒意刺骨，沈却寒呼出一口白汽，看了看天色，随口问：“今日不下雪？”
　　南风专心地握着他的手，道：“通常是三日晴一日雪，不过有时候想下就下了。”
　　“心情好的时候，还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南风淡淡道：“想你的时候。”
　　沈却寒甚至都不需要抬头，目光所及之处，满城积雪。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几十年思念的分量，就这么无遮无拦地在他眼前摊开。
　　是他无知无觉的时候，下过一场又一场的雪。
　　百年中南风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忽然逐步清晰了起来——从初见于仙魔大战废墟中的稚儿，到九云山上并肩而行的清俊少年，渐渐变成落雪中寂寞枯坐的青年，终至乍然重逢之时，遥立在云雾另一端的黑衣魔尊。
　　往事牵连成线，串起了他沉浮坎坷的一生遭际，也系住了他漂流百年的心。
　　“要哭了吗？”南风忽然歪头凑近他，神情被面具掩住，只看得见一双明亮狡黠的眼睛，语声中含着浅浅笑意，“我帮你数十个数。”
　　沈却寒本来心疼得要死，听了这话顿时收起怜惜之意，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肘子。
　　“小崽子。”他威胁地点了点南风，“没大没小。”
　　咣当——
　　两人同时收起笑意，齐齐扭头望去，只见后厨门板被人从里面撞开，露出门后目瞪口呆的西灵。
　　他用饱含着畏惧、震惊、绝望等复杂情绪的眼神，扫视过两人相牵的手、以及沈却寒卸去易容后那张仙气凌然的脸，最终定格为一种不加掩饰的痛心神色，颤巍巍地道：“沈厨子，你……”
　　南风眉头狠狠一跳：“你叫他什么？”
　　他在魔族积威甚重，这句话放在平时能把一票魔修吓出原型，但西灵是个傻的，他满心都是被背叛的苦痛和即将失去饭碗的悲伤，根本不管他是魔尊还是仙尊，只盯着沈却寒，大声质问道：“你果然也和那些看话本的俗人一样，都是冲着做尊上夫人来的！我真是看错你了！”
　　“什么玩意？”沈却寒疑心自己听错了，“我做什么？”
　　“西灵！”
　　南风气势骤凛，冷声喝止了他，眼看着是动了真火，沈却寒立刻回手按住他，温和而不容置疑地道：“有话好好说，喊什么，你们俩都消停一会儿。”
　　又对西灵道：“我与他……与你们尊上是旧日相识的朋友，不过是多年未见，久别重逢而已。你若这么不待见我，往后就别来吃饭了，自己找个顺眼新厨子去吧。”
　　原先沈却寒没有与南风相认时，由于西灵年纪小又灵巧跳脱，没事就爱往厨房钻，沈却寒待他也多几分宽容，可如今不过一夜工夫，沈却寒和颜悦色的对象就换了个人，甚至还说出了再也不给他做饭这么绝情的话语。
　　西灵一霎顿悟了何谓“新人胜旧人”，眼前又是个打不过的高强对手，不由得悲从中来，面颊垂下两行清泪，抽抽搭搭地说：“沈师傅，沈大哥，我错了，我不该胡乱揣测你，也不应该大声对你嚷嚷，以后你和他拉手我都不会多说什么，你不要不理我呜呜呜……”
　　沈却寒：“……这傻孩子。”
　　南风莫名有种给人当了后娘的感觉，皱着眉头扫了他一眼：“男儿有泪不轻弹，没骨气。”
　　西灵立刻大声嚷嚷：“我就是没有骨气！”
　　“行了行了，”沈却寒赶紧拉偏架，“家里谁说了算你还不知道吗？别再招他了，小心他把你扔出去。好了，眼泪收一收，去帮我打两桶水回来。”
　　西灵不大情愿地被他支开，拖着脚步磨磨蹭蹭地去取水，没走出两步就听沈却寒问南风：“早饭吃粥还是吃面？”
　　南风携着他的手走进厨房，清淡矜持地道：“都好。你做什么就吃什么，不用太复杂，别累着。”
　　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抽噎。
　　沈却寒忍笑忍得肩头颤抖，等南风把厨房门掩好，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道：“太傻了，这性子是随谁，单独放他出去都怕被人卖了。”
　　南风道：“他年纪小，天生地长的，大概是乌都他们怜惜他，平时宠过头了。”
　　沈却寒含笑瞥了他一眼，也不挑破，挽起衣袖，道：“你如今倒是越来越有大家长的风范了，把他们养得都不错。”
　　南风淡淡一哂，并不觉得这算什么夸奖：“就像你当初养我们一样——一群活在羽翼下、遇事只会哭的小废物罢了。”
　　听起来是讥讽，其实是自嘲，他就算把自己扎得鲜血淋漓也弥补不了当年的憾恨，但自责和眼泪一样，都是无用却停不下来的东西。
　　沈却寒不爱听这种话，但并没动气，只凉凉地道：“行，你要是真这么想，一会儿西灵回来，你就跟他这么说。谁不说谁是孙子。”
　　南风：“……”
　　沈却寒冷笑一声，不再跟他多话，手脚麻利地生上火，取了个大盆和面。没过多久，灶前涌动的热气烟气里忽然穿插/进一缕冰凉的雪气，南风静悄悄地从背后压过来，双手环腰，蹭着他的发鬓，把下巴抵在了沈却寒的肩头。
　　他虽然一声不吭，却比西灵那种哇哇大哭的更显委屈。这一招也是使老了的套路，小时候南风干了坏事惹沈却寒生气、或者累了饿了不高兴了，就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从背后抱过来——矮一点的时候是用脑门贴着沈却寒的背，后来长高了，就用冰凉的侧脸去贴他的脖颈，也不说话，只默默地等他师兄来哄他。
　　沈却寒自然不会挣开，可也没就这么算了，手下揉面的动作不停，不咸不淡地道：“方才不是挺傲的么，瞧不上这个看不起那个的，这会儿又来撒什么娇？”
　　南风隔着银制面具，感觉不到他的体温，一时都有点想把面具扯下来扔了，手指焦躁地蜷起，抓皱了他的衣裳：“师兄，我知错了。”
　　沈却寒头也不抬，淡淡问道：“谁是废物？”
　　“我是。”南风埋在他颈窝里，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承认了，“我是师兄的小废物。”
　　沈却寒：“……”
　　他把面团往盆底一摔，彻底被南风气笑了：“你可真有出息啊！”
　　“我不要出息，”南风紧紧拥住他，感受着两处心跳和薄薄体温，执拗而眷恋地道，“我只要师兄长长久久地陪着我，一辈子都别松手。”                            
                                
                                    
                                    　
                                
                            作者有话要说：
　　写起贴贴就停不下来。
　　谁不想当师兄的小废物呢（。

第12章 论书

魔界要完。
　　上一任魔尊是个好大喜功，恨不得把“天下无敌”纹在脑门上的二愣子；这一任魔尊是个自暴自弃抱着师兄就不撒手的小废物；下一任继承人极有可能就是正蹲在厨房里唏哩呼噜吃面条的魔修之一。
　　老中青三代，竟然能做到每一个都曾经或者即将断送魔界的将来。
　　沈却寒发自内心地替他们愁得慌，把自己碗里的面分了一半给南风，慈爱地道：“多吃点，吃饱了才能延年益寿，为了魔族延续大业，你务必要保重好身体。”
　　南风很久没正经吃过东西了，胃口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一边端着碗小口喝汤，一边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两人在度虚宫窗前的榻上对坐，南风摘了面具，晴光透过窗纸照进来，隔着热腾腾的雾气，从沈却寒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睫毛长得简直不像话，垂眸时沉静又温柔，和传说中腥风血雨大魔头压根扯不上半点关系。
　　“没事，”他眼角温和地一弯，“趁着今日天气好，我打算在城里转一圈，你要跟着吗？”
　　这话问得多余，南风现在一眨眼都怕他不见了，他把口中食物咽下去，刚要应答，外面忽然传来两声清脆铃音，守卫隔着门通报道：“尊上，乌都大人求见，有要事禀报。”
　　南风原本微带弧度的唇立刻绷直了。他从小就很会端着，一向自持，这一百年里修炼得越发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居然明显露出了不情愿的神色，满脸都写着“来的真不是时候”，还要强忍着不能发作。
　　沈却寒快要被他笑死，还故意装看不懂，道：“既是要事，就赶紧请进来，别耽误正事。你忙着，我先——”
　　南风出手如电，牢牢将他手腕扣在小桌上，绷着脸飞快地道：“昨晚还说不会不管我，今日就说话不作数了吗？城中的事，没有哪一件是师兄听不得的，师兄不用回避，等处理完，我再陪你出去逛。”说完立刻抬高声音朝外面道：“叫他进来。”
　　沈却寒趁着等人的间隙飞快地将面具按到他脸上，失笑道：“祖宗，你这是黏人呢，还是讹人呢？”
　　乌都早已听西灵说了昨夜今早诸事，垂首进门，十分恭谨地压低目光，只当没看见两人拉拉扯扯：“参见尊上，沈先生好。”
　　南风：“什么事？”
　　乌都一板一眼地答道：“前日擅闯城门的那几个南明阁修士服软了，今早叫狱卒递话，说愿意写信回门派讨要赎金，另外近日有一队南明阁修士从南面进入胥州，正在四处打听这些人的下落。”
　　南风指尖有规律地轻叩桌面：“我倒一直忘了问，南明阁地处西南，与松花城相隔万里，两边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好端端地，他们为什么打上门来？”
　　“呃……”
　　乌都偷偷地抬起眼皮，神色微妙瞄了沈却寒的一眼，斟酌着道：“那带头的年轻修士是南明阁少主周焕，他有个爱慕的女修，是千钟门的三小姐宋凌波。上月十五，宋三小姐背着侍从偷偷从门派跑了，至今未归。周焕听说她失踪的消息，认定她是被咱们抓住扣下了，所以才带着护卫来上门要人。”
　　沈却寒奇道：“这是怎么说，难道咱们同千钟门以前有什么过节？”
　　南风听他跟着乌都说“咱们”，眼角一弯，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平稳地代乌都答道：“没有。虽然庄若孚投了他们，但看在你的面子上，一直设法避开，没有正面对上过。”
　　乌都忧愁地吁了口气：“正如尊上所言，不是因为结仇。这事说来荒唐，真是天上掉下一口黑锅，能把人活活冤死——沈先生听说过碧梧城吗？”
　　沈却寒点点头，故意屈起手指在南风掌心挠了挠，道：“忘言学宫。”
　　他心说我不但知道，我还亲自把你们尊上送进去过呢。
　　南风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目光无言而热烈，含笑在他腕上轻轻一点。
　　“忘言学宫向来以规矩森严闻名，仙道各派每年都会送一大批弟子去听学受教，这些年轻子弟一进碧梧城，便如野马拴上了缰绳，因此碧梧城又有个诨名，叫‘进缰城’。”
　　“进缰城文士汇聚，书斋林立，一些修士们为了消遣，匿名写了好多话本，各色各样的都有，其中有些格外受欢迎，甚至风靡周边数城，爱好者争相传阅求购。”
　　沈却寒当年在碧梧城时也买过几部书，不过都是些侠义传奇，顶多是其中夹杂一两处香艳文字，似乎没什么叫人不能自已的精彩情节，因此不免多问了一句：“写的是什么故事？”
　　乌都根本不敢看南风的脸色，声音低了几分，含糊支吾道：“就是些仙魔鬼怪……这样那样的……故事。”
　　“哪样？”
　　乌都：“就是一些相爱相杀、破镜重圆、因缘邂逅、情有独钟……”
　　他越说声音越低，因为南风身后已经开始丝丝缕缕地往外冒黑气了。
　　沈却寒显然也被这丰富的种类震慑住了，顿了一下才问：“这跟宋三小姐有什么关系？”
　　乌都哭丧着脸，道：“宋三小姐痴迷此类话本，尤其对其中描述的魔、魔界之主格外向往，听说家中收藏了数千本话本和各色绣像……所以这一次她离家出走，千钟门和南明阁都猜她其实是想来松花城……”
　　沈却寒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总算是听明白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个魔界之主，想来就是咱们这位了，恐怕这些年里千里迢迢赶赴松花城的，也不止宋三小姐一位吧？”
　　“……”
　　南风抿紧了唇，乌都如芒在背，恨不得把头扎进地缝里去。
　　没有回答就是最明显的答案。
　　沈却寒欣赏了一会儿他们俩做贼心虚的样子，半晌“哼”地冷笑，凉凉地道：“那些话本又不是我们找人写来为尊上扬名，不过是著者借个身份编故事罢了，我不信看书的都是傻子，看见个魔尊就当真；退一万步说，就算宋三小姐真是傻子，为了一本书离家出走，那也是千钟门自家没教好，同松花城有什么关系？南明阁又算什么东西，他们也有脸上门来要人？”
　　乌都一听这话，登时松了一大口气，腰背跟着挺直起来：“沈先生真是明白人！我们虽是魔族，在世人口中多有恶名，可一向听从尊上约束，根本不曾有过欺男霸女这等事，只可恨那些仙道正派不分青红皂白，什么没影的罪名都先往我们身上扣……”
　　“行了，”南风打断他的牢骚，息事宁人地道，“同那些傻子置气做什么，他们本来就不是肯听人说话的人，何必自寻烦恼？既然弄清了来龙去脉，就让他们写信给门派，想要什么你们自己裁度，钱货两讫，尽快把这些祸害打发走。”
　　乌都躬身应是，沈却寒忽道：“等等。”
　　南风：“怎么了？”
　　“记得要点粮食特产，城里存粮不多了，再不补给大家都得喝西北风去。”前任仙门天才沈却寒一脸“来都来了，不要白不要”的理所当然，“另外再替我要一件法器，南明阁的青鸾镜——周焕毕竟是一派少主，只要些财帛未免太辱没他的身份了，往后说出去怕他丢人。”
　　“……”乌都发自内心地称赞：“您真是太体贴了。”
　　南风眉梢抽搐，强忍着笑，尽量稳重地道：“难为师……沈先生想得周全，南明阁上下若能体察这份良苦用心，亦当深为感动，就这么办吧。”
　　“属下遵命。”乌都躬身，破天荒地多说了一句，“请尊上和沈先生放心，该是咱们的，属下一定一件不落地要回来。”
　　待他彻底退出殿外，南风才绷不住低头笑起来。沈却寒总算从他手里脱身，揉着手腕，睨了他一眼：“还笑，堂堂魔尊，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
　　南风抬眸望过来，目光和语气一样温柔：“都是小事。”
　　确实是小事，小的像一根刺，显然不会给他带来任何流血伤害，只是哽在心头磨人罢了，不能呼痛，不应较真，否则只会引来更大声的嘲弄。
　　其实有人注意到，就已经算是一桩欣慰的事了。
　　可沈却寒就是有这个本事，既能抚平他的心底最深的伤痛，也能干脆利索地替他拔除恼人的毛刺。
　　“不是说要出门逛逛么，”南风起身，理了理衣摆，把手伸向他，“走吧，我陪你。”
　　沈却寒揉手腕的动作一顿。
　　南风不躲不避，坦然地等着他，片刻后，沈却寒实在跑不脱，也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得把手搭了过去，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声：“亏得松花城没有春夏秋，否则你今天无论如何也别想再摸到你师兄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南风：就要拉手手！

第13章 来使

乌都办事很利索，少主周焕的信件很快就传到了南明阁修士手中，他们起初还想跟松花城叫一叫板，后来发现这根本就是一块铁板——三十年前魔尊就敢当着仙门众修的面活撕了仇长胤，区区一个周焕难道比巡天阁阁主的骨头还硬吗？
　　七天后，南明阁飞舟在松花城外落地，二十车粮食和各色蔬果肉类源源不绝运入城门，六名修士搀扶着憔悴的周焕，在魔修的押送下慢慢走向飞舟。
　　乌都一身窄袖黑袍佩双刀，银环束发，身形高大精悍，气势分毫不让仙门修士，他与那来押车的领头人打了个照面，双方无需寒暄，便开门见山地道：“除了这些粮食外，信中约定还有一件东西，贵使可带来了？”
　　南明阁长老吴檄向后招了招手，一名修士快步上前来，双手捧着一个红漆圆盒，吴檄单手接过，却并未立即转交给乌都，反倒像是犹疑不定一般，目光越过巍峨城墙，遥遥地落在孤峭的琉璃塔上。
　　他算是南明阁有实权的人物，这些年没怎么与魔族打过交道，还有点不信邪，心底里总不甘俯首，想试着与这些魔修搏一搏。
　　乌都视线扫过他始终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面上露出一点皮笑肉不笑的轻蔑，仿佛家常闲话似的随口道：“我劝贵使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
　　吴檄原本并没把这句话听进去，然而下一瞬，他余光瞥见城墙上一道抱剑而坐的身影，未及细看，一股冷厉肃杀的神识蓦然横扫过来，裹挟着锋锐无匹的剑意，针尖般刺向他的瞳孔！
　　这一眼迅捷无伦，所向披靡，吴檄根本来不及反应，更别说抵挡，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一大步。
　　乌都幸灾乐祸，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嘴上还假惺惺地关怀道：“贵使这是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吴檄心知这八成是那位魔尊给他的下马威，当即收起了那点迟疑的心思，转手将那红漆盒递给乌都，“敝派青鸾镜在此，请道友过目。”
　　乌都以拇指顶开盒盖，向内瞥了一眼，接过来收好。右手却从袖中摸出一方小小的锦盒，亦是单手转交：“贵使携厚礼远道而来，我们尊上也略备了一件薄礼，还望贵使勿要嫌弃。”
　　“啊？”吴檄万万没想到还有来有回，愣了一下，一时没敢接：“这……”
　　乌都对这份回礼显然没有多少尊敬之意，径直往他怀里一抛，看吴檄下意识地接住了，才牙酸似地道：“我家主人祝贵使高高兴兴送礼来，平平安安回家去，此去山高路远，万望珍重。”
　　吴檄：“……”
　　你们魔族可真会说话，这话说得可真吉利啊。
　　乌都忽然上前一步，微微低头凑近吴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松花城从未见过什么宋小姐，令少主这趟可谓是无妄之灾，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误会，贵使在回去的路上不妨好好想想。”
　　这个年纪能做到南明阁长老，吴檄自然不是易与之辈，闻言心中霎时翻滚过无数念头，面上神情愈发收敛，待乌都退回原处，他破天荒地朝这个魔修拱了拱手，口气也有了几分慎重之意，道：“多谢道友提点。”
　　乌都微一颔首：“不必谢，贵使请。”
　　城墙上，黑衣魔尊自墙垛阴影里踱出，疑惑地问：“‘高高兴兴送礼来，平平安安回家去’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墙头上的沈却寒长腿一收，不肯好好下来，非要撑着人家的肩膀往下跳，吊儿郎当地道：“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要么你去告状，让魔尊把我抓走好了。”
　　南风虚扶了他一把：“不敢，全松花城都指着沈先生给饭吃，别说区区魔尊，便是沈先生要取而代之，我等也绝无二话。”
　　“哟，嘴倒是挺甜，想得也挺美。”沈却寒毫不避讳地伸过手去，捏着他的下巴摇了摇，一针见血地嘲笑，“得了吧，你就是不光想吃饭，还想吃软饭。”
　　南风：“……”
　　两人并肩下城楼，往城中走去，越来越低的私语被穿城而过的冷风席卷，与日光下灿然生辉的雪雾交织，飞向城外广袤的群山与雪原。
　　“所以到底能不能吃啊？”
　　“吃什么？”
　　“师兄的软饭。”
　　“滚蛋。”
　　“真的不给吃吗？”
　　“不给。”
　　“师兄——”
　　“好好好吃吃吃，闭嘴吧求你了，要么以后我喊你师兄算了……”
　　入夜，度虚宫。
　　沈却寒作为松花城唯一的厨子，享受到了魔族的最高礼遇——坐在魔尊的床上玩青鸾镜，并把正牌魔尊赶到了旁边小榻上打坐修炼。
　　南风调息方定，慢慢吐出一口长气，见沈却寒翻来覆去地摆弄那破镜子，眉宇间凝着一点不明显的沉郁之色，没有第一时间看向他，顿时升起了万丈高的小脾气：“师兄。”
　　沈却寒被他一声叫回了神：“嗯，怎么了？”
　　“你都看了一晚上了。”南风，“这面镜子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师兄特地点名要它？”
　　沈却寒对他的酸气一无所觉，还很认真地给他讲解：“青鸾镜与问心塔、太虚钟齐名，都是仙门中数得上的摄魂法器。”他调转镜面，示意他看：“只要将镜面对准一个人，念诵法诀催动法宝，就能把他的魂魄从躯壳提出来放入镜中。”
　　南风挪到他身边，挺大一个人从背后没骨头似的压下来，下巴抵在肩头，懒洋洋地问：“那师兄要摄谁的魂？”
　　他与沈却寒独处时一贯不带面具，冷玉般的肌肤蹭过鬓边，体温也是微凉，像个玉雕成的人。沈却寒把镜面翻过去，用冰凉的镜身贴了一下他的手背：“我和你说过，我醒来时身处赤枫城郊的山洞里，那山距松花城有千里之遥，总不可能是我自己走过去的，必然有人在其中插手。这个人究竟是谁，我很想知道。”
　　“一个人凭脑子记住的事情往往有限，但魂魄不会说谎，它会如实记录下眼中所见的一切，倘若能借助青鸾镜提出魂魄，站在旁观者的位置重新看一遍那天发生的事情，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命魂相牵，一损俱损，魂魄岂是能随随便便就勾出来玩的？”南风不大相信地盯着他，“你这么干会不会有危险？”
　　“能有什么危险？”沈却寒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捏了捏他的手指，“摄魂只是手段，看完还要再放回去的，又不是再——”
　　南风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许说那个字！”
　　沈却寒笑倒在他身上。烛光下南风耳根微红，手臂下意识地虚环住他的侧腰，手指却犹豫着悬停半空，迟迟不敢搭上去。
　　只不过还没等他犹豫出个所以然来，沈却寒已经自己坐正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魔尊那么黏人——还一本正经地撺掇他：“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在旁边护法嘛，反正你黏着也是黏着，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也干点正事。”
　　“……”南风面无表情地道，“我才不——”
　　沈却寒挑眉回头，眼底笑意宛然，就等着他的下文。
　　“——不放心你一个人冒险。”虚悬的手指终于破罐子破摔地摁了下去，南风箍着他劲瘦的腰，理直气壮地说，“安全起见，我还是陪着师兄比较好。看在这一腔拳拳孝心的份上，师兄一定不会拒绝我，嫌我麻烦，对吧？”
　　“对，很对。”沈却寒捏着一根手指，把他的手臂从自个腰上拎起来扔掉，凉凉地道，“也不知道松花城被谁搞得这么危险，你要是不亲自看着点，随便来一只蚊子都能把我从你眼皮底下偷走，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
　　师兄：谢谢，有被孝到
　　试图走一些剧情，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贴贴了，真是令人头大（。

第14章 魂契

回风轩是度虚宫西边的一处小院落，距离主殿不算太远，但若要过来，却需要绕过一座假山和一道桥，可以说是个得天独厚的清静之地。也正因如此，几十年里魔尊踏足这里不超过三次，沿路一切景致都十分陌生，好几次差点迷路，真难为沈却寒怎么寻摸到这么一个地方。
　　这几日沈却寒都在为分魂做准备，南风有意让他融入松花城，因此并未过多插手，一应琐事，都由沈却寒直接吩咐乌都西灵等人去办，自己只等着今日办正事时为他护法。
　　回风轩院门半掩，屋内亮着灯，南风不疑有他，举手推门而入，鼻端霎时间掠过一股似花非花的冷香，身周空间忽然扭曲变幻，如水波一般动荡起来。
　　南风毫无防备，眼前一花，待视线恢复正常时，周遭已风平浪静，与先前并无分别，他心中犹疑，停住脚步没有再贸然上前，唤道：“师兄？”
　　里面道：“进来。”
　　吱呀——
　　两扇木门应声而开，沈却寒等了半天不见他动作，抬起眼皮睨了他一眼：“进来，愣着干什么？”
　　南风环顾四周，从地砖看到天花板，只觉平生从未如此深刻领略“家徒四壁”这个词的意思，愕然问道：“你这几天又要房子又要地的张罗，就折腾出这么一间屋子来？”
　　不怪他吃惊，实在是这屋子太空了，除了几根梁柱，别的一概没有，空旷得连说话都带上了回声。
　　“师兄，你如果想要一个演武场，何不早说……”
　　“你再多说一个字，师兄就要你的小命，”沈却寒拿了两个蒲团，凉凉道，“给我过来。”
　　南风忍不住笑，不再对他的安排多言，听话地过去坐下。沈却寒坐在他对面，把青鸾镜摸出来放在两人中间，一边说：“进来时没看见门口禁制吗？真要放到演武场上，光天化日无遮无拦，两个离了魂的肉身，其中一个还是魔尊，我要是你的手下，我就上去搏一搏，说不定下一任魔尊就是我了。”
　　“……”南风乖巧地道，“师兄教训的是。”
　　沈却寒顺手给他理了一下被压住的衣袖：“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不用惊慌，也别乱来，记住了？”
　　这句吩咐其实有点古怪，但南风已经习惯了在他师兄面前做个百依百顺的小傻子，根本没有多想，便道：“自然，一切听凭师兄吩咐。”
　　沈却寒手掌一翻，青鸾镜悬浮半空，镜面朝下，扩开涟漪一样的青光，俄而光芒大盛，淹没二人身形。沈却寒眼前白茫茫一片，刺得眼睛生痛，一股说不出却似曾相识的眩晕感袭来，他脚底骤然踏空，不断下坠，约莫一息工夫，才终于踩到了实在的地面。
　　他睁开眼，飞快地扫视周边，四下景象非常眼生，不像他记忆里的任何一个场景，但街道与房屋排布又有一丝微妙的熟悉，沈却寒试着向前走了一段路，忽然若有所悟地回头，看向整座城池的中心——
　　这些天他不论在哪里，只要是室外，一抬头，总能看到那座犹如积年冰雪堆砌成的琉璃塔。
　　而此刻那里空无一物，松花城也全然不是记忆里的冰霜之城，这里还有夏季，却早已失去生机，血气与魔雾纠缠弥漫，整座城池都透着不祥的安静。
　　沈却寒朝着城中心走过去。
　　原本应该是琉璃塔的地方如今满眼废墟，断壁残垣间居然有个比他还早到的人，那背影沈却寒倒是非常熟悉，玄衣银冠，宽肩细腰，身形虽然非常高挑，却不显呆板沉重，反而别有一种飘逸轻盈之感，随便往哪里一站，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他听见了沈却寒的脚步声，没有立即转身，只是微微回首，小半边侧脸苍白如雪，沉声道：“师兄。”
　　沈却寒一反常态地冷淡：“别乱叫，当不起，咱们还是各论各的——阁下能否用本来面目跟我说话？”
　　“我就知道，你迟早有一天会按捺不住找上我。”
　　“南风”完全转过身来，面上浮着一层黑气，周身青黑魔纹隐隐呈流动之势，犹如调动傀儡的细丝，操控这具身体的一举一动，赞许道：“你费尽心思把他的魂魄骗进青鸾镜，找到我面前来，的确很了不起。”
　　“可惜我不是你那听话的小师弟，他的魂魄捏在我手里，我才安心，有什么话，不妨就这么说罢。”
　　沈却寒面色森然，显然是心里膈应到恨不能一剑结果了他，然而到底是投鼠忌器，只能妥协声气：“我有个疑问，还望阁下为我解惑。”
　　“南风”矜持地一抬手：“但言无妨。”
　　“如果我没记错，前任魔尊也曾与阁下订下魂契，为什么他身上没有魔纹？”
　　顶着南风面孔的魔族老祖笑了一声。不得不说南风的容貌底子真是惊人的好，这么阴鸷的表情在他脸上竟然都不显得狰狞，反而有种妖异的俊美，可惜说出的话并不那么中听：“你这个小师弟虽然身负魔族血脉，学的却是仙门功法，结契时魔气入体，原本该将这部分功力化去，可他偏不肯，非要以灵脉强行容纳两种天生相冲的功力，结果自然遭到反噬。也就是他命好，没有直接爆体而亡，但他的魔印比历代魔尊都明显，这就是乱来的代价。”
　　“你知道他为什么宁愿顶着这么一张脸，也非要保留下那点功力吗？”魔族老祖恶意地凑近他，低声讥笑道，“他死都不肯松手，因为那是你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他满意地看着沈却寒神色蓦然僵住，最终转为满面冰霜，又愉悦地在他心上插了一刀：“啧啧，真是痴情，魔族天生冷血冷情，我见过的魔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只出了这么一个情种，你可务必要好好珍惜。”
　　魔族冷血冷情，这句断言在他身上倒是体现的淋漓尽致，他就喜欢一刀一刀凌迟这些正人君子的理智，越冷静的人崩溃起来才越让人有凌’虐的快’感。
　　然而沈却寒又岂是任人拿捏的性格，他沉默半晌，再开口时依然稳如泰山：“既然当年南风以炼气修为能与你结下魂契，那么如今我的修为将近化神境，应当也可以。”
　　魔族老祖懵了一瞬：“……啊？”
　　“我来替他，与你重结魂契。”沈却寒道，“这些天我看下来，南风大概不是个合乎阁下心意的魔尊，他守着区区一座松花城，既没有向外扩张，也没有招揽魔修，如今我回来了，他大概更没心思兴风作浪，说不定还要想办法跟你作对。既然如此，那不如我替他做这个魔尊，无论你是想与仙门正道开战，还是恢复魔族昔日声势，我都愿为阁下效犬马之劳，如何？”
　　魔族老祖：“……”
　　他仿佛不认识似的盯着沈却寒，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看，终于忍不住问：“你疯了？！你可是……”
　　“可是什么？”沈却寒嘴角冷冷地一勾，眼中却殊无笑意，“阁下别忘了，我才是那个被仙门正道联手设伏、死在松花城的人。”
　　“今生今世，我还有可能以原本的身份，重新回到仙门中去么？”
　　魔族老祖哑口无言。
　　若论委屈不甘，连南风当年都只是为了别人入魔，谁能比他这个真正的苦主更意难平？那些仙门正派亲手扼杀了这个少年天才，如今他归来复仇，堕入魔道，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这个理由实在无懈可击，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但似乎就是有哪里不对。
　　“你……果真愿意转投魔族？”堂堂魔族老祖被他搞得犹犹豫豫的，怀疑地觑着他的神色，“还是为了你师弟，故意做戏诓我呢？”
　　“当然是为了给他解开魂契。”沈却寒并不遮掩私心，坦然承认，“但这与我投效魔族也不矛盾，不是么？阁下如今神识残缺，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宿主，是他是我有什么分别，只要听话不就行了。”
　　“我若不答应呢？”
　　沈却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要听实话吗？”
　　“什么意思？”
　　“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师弟，绝不可能叫他一辈子受制于人。”他始终维持着那种冷淡得近乎有点漫不经心的语气，徐徐地道，“一条路不通就换另一条，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只不过下次再见，可能就没有这么客气了。”
　　言外之意是，今天好声好气地商量他不买账，那以后万一犯到他手里，就别指望自己能有什么好下场了。
　　魔族老祖眼中微露动摇，倒不是说他真被沈却寒这句话唬住了，而是这些年的境况由不得他不考虑寻找新出路。
　　当初结契时他本来打着韬光养晦的主意，但实际上除了最初那几年南风羽翼未丰时还算配合，后来几乎再无寸进，甚至南风还一直试图压制他，如今除了靠魂契保住一点神魂不灭，他从南风身上得不到任何收益，长此以往，难保以后不会有一天应验了沈却寒的威胁。
　　如果沈却寒真肯与他结下魂契，再给他一些喘息之机，说不定他就能积累足够的力量，找一个真正听话好摆布的魔修，从这对糟心的师兄弟手中夺回魔族大权。
　　“你——”
　　一个字还没有说完，他的面目忽然奇怪地扭曲了一下，眼神瞬间涣散复又凝聚，整个人的气质蓦然一变，沉沉地道：“师兄。”
　　同一个称呼，从同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居然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效果，沈却寒神情一凛，眉目间如覆上严霜，却一句话都不能多说，只能略带警告意味地道：“南风。”
　　“你答应了他什么？”他强忍着因压制魂契导致的神魂震荡和疼痛，轻声却斩钉截铁地道，“我不同意。”
　　被强行捂嘴的魔族老祖由于没有躯体，只能在意念中猛拍了一下大腿。
　　他就说哪里不太对劲——沈却寒瞒着南风不声不响地筹划了这么大一件事，把他师兄看得比眼珠子还重的南风又怎么可能真的乖乖蜷缩在沈却寒的羽翼下，叫替自己背负这枷锁一般的魂契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是甜文（确信

第15章 自戕

在南风面前一向游刃有余的沈却寒难得有点不知所措，但事到临头，好不容易跟魔族老祖谈拢，此时退缩就是前功尽弃，他只得略微加重语气，沉声道：“听话。”
　　南风摇了摇头，根本不买他的帐：“别的事，什么都好说，唯独这件事不行。”
　　他神情阴郁，眼带薄红，唇角紧绷，明显已经不是“不高兴”那种程度了。魔尊犯起轴来是很可怕的，沈却寒了解南风，知道他吃软不吃硬，这时候绝对不能跟他拧着来，得耐下心慢慢哄。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弃了速战速决的打算，朝南风伸出手：“过来。”
　　南风疏冷地望着他，脚下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人在魂魄状态下，情绪会比在现世下更加敏感激烈一些，南风这些年不是没有脾气，只不过压抑成习惯了，因此一旦松开禁锢，让他原本的个性自由流露，就显得格外难搞。
　　更别说这里还是他记忆里最初堕魔之地，没有发疯已经算是他有意克制的结果了。
　　沈却寒并没有因为他态度冷淡就收手，坚持道：“过来，到师兄这里来。”
　　南风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平稳的指尖，不知僵持了多久，终于缓慢地动了。
　　他一步一步向沈却寒走去，踏过浸满鲜血、魔雾环绕的废墟，从刻骨铭心的经年噩梦中挣脱出来，把一切仓惶恐惧和痛苦都抛在身后，最终停在沈却寒面前，像一只伤痕累累的野兽，充满警惕又疲惫地被人拢进怀里。
　　“乖，不怕了，师兄在这。”沈却寒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背，贴着耳际轻声说，“没事的，不会有危险，相信师兄，好不好？”
　　南风动作幅度很小，但依旧固执地摇头，声音微不可闻：“很疼的。”
　　“我知道。”
　　他用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环抱着南风，摸猫似地单手揉捏着后颈那一块肌肤，语气从容又轻松，像是天塌下来也可以等闲视之：“这么多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以后师兄不会再让你疼了。”
　　魔族老祖分明没有实体，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蜷起来，如果有人能看到他，就会发现他的脸已经皱成一团，嘴角一边上咧，一边漏风似的嘶嘶吸气。
　　这场面要是换成别人，说不定就是师兄处心积虑争夺师弟的魔尊之位，但放在沈却寒和南风身上，却莫名显出一种似海的情深来。
　　紧贴的胸口传来一下短促的震动，南风似乎是被他哄笑了，沈却寒感觉他轻轻地推了自己一下，于是放松了力道，好让他能直起身来。
　　南风从他怀抱中退开，脸上确实是挂着笑的，然而一抬头，沈却寒心里立刻“咯噔”一下。
　　那笑容带着说不出悲意与疯狂，目光却万分眷恋地扫过沈却寒，魂魄不能流泪，可有一瞬间沈却寒忽然觉得倾盆大雨都浇在了自己身上。
　　“师兄，你不知道。”
　　“入魔很疼，但没有我听到你的死讯那时候疼。”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一般道，“那种疼法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连变成魂魄都还记得。”
　　“我不想让你替我背上魂契，不想让任何人有威胁你的机会，不想让你再有哪怕一次身陷险境……师兄，只要你好端端地活在世上，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一时没想透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但某种不祥预感已经攫住了他的五感，沈却寒终于失色，厉声喝道：“南风！”
　　可是已经晚了。
　　南风苍白瘦长的五指没入心口，一如每次出手那样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地亲手捏碎了那颗缠绕着魔纹、勃勃跳动着的鲜活心脏。
　　“你给我住手！”
　　与迟来的怒吼一道迸裂的，还有整个搭建在魂魄之上的记忆世界。
　　这一下子相当于直接自爆神魂，魂魄没了，记忆自然也不复存在。
　　魔族老祖本来看戏看得正起劲，一百年没有这么来劲过，正可惜没有一把瓜子配这出好戏，哪能想到南风发疯连个预兆都没有，一眨眼的工夫雷就劈到了他脑门上。
　　所谓魂契，就是命魂相系，一损俱损，俩人一个死了另一个也别想活。但当年的南风一门心思想要给沈却寒报仇，被他视作仇敌的都是仙门宗主长老一类的人物，上去送死的可能性实在太大了，魔族老祖拿他当寄居壳和保命符，可不想真的跟他一起死，因此特意在魂契上留了个“活扣”——南风不能主动解开魂契，而魔族老祖作为契主，只要耗费一点法力，自己就可以单方面解除魂契。
　　于是在这电光石火、千钧一发之际，魔族老祖迅速决断，堪堪踩着南风魂魄完全崩溃的前一瞬，飞快地解开了二人之间的魂契。
　　一缕黑气从黑暗中勉力挣脱，盘旋飞向上空，随即所有的光都黯淡下去，世界化作无尽齑粉，沉入永夜的深渊。
　　“叮——”
　　一声纤细清脆的铃声从远方传来，如同镜面打碎，水面破开，周遭声音、光亮……一切知觉都如潮水般混乱地涌向他，将他裹进了喧嚣扰攘的尘世。
　　南风在床榻上睁开眼睛。
　　没有记忆里的焦土废墟，也没有空旷无一物的屋子，回风轩陈设古朴雅致，桌椅床榻一应俱全，飞鸟造型的青铜灯台高低错落，灯烛照得满室生辉，床头鎏金狻猊香炉口中徐徐吐出一脉甜香，整间屋子温暖而舒适，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神松弛，掉进温柔乡就不想出来。
　　——除了一个满面冰霜的沈却寒。
　　南风其实还有点混乱，明智地保持了安静不动，但视线不受控地往沈却寒手中的青鸾镜上瞄了一眼，于是被沈却寒找到了他清醒着的证据。
　　“简直胡闹！”沈却寒直接将他从床上拎了起来，可见是动了真火，“你刚才在干什么？要不是在幻境里你现在就魂飞魄散了！我说没说过让我来，谁教你的同归于尽？！”
　　“师兄……咳咳……”
　　沈却寒虽然怒火上头，见他被勒得难受还是放开了手，南风立刻顺杆爬上去，一把握住他的手：“别生气，我知道师兄一定做了万全准备……而且这样你就不用与那老魔头结魂契了，我们谁都没事……”
　　“知道我做了准备，所以就把我的安排当耳旁风，自己高高兴兴地去作了个大死。”沈却寒冷冷地道，“南风，你到底是信我，还是不信我？”
　　沈却寒经常叫南风的名字，但这次明显和以往亲昵的称呼不同，是连名带姓要找他麻烦的那种。南风不敢再狡辩，低眉顺目地低头道：“师兄，我错了。”
　　沈却寒早就筹划着要替他解开魂契，而且为了防备魔族老祖，就连南风也没有提前告知，只在今天隐约暗示过两次。上一次仙魔之战后，巡天阁等门派封印诛天令时他也在场，因此早就知道这魔族老祖是个滑不留手的人物，既然前任魔尊伏诛后他仍能保留下一部分神魂寄身于诛天令中，那他在南风身上也极有可能留有退路。
　　其实南风的方法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只要死得足够逼真，不愁魔族老祖不上当，那老东西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命跟他们赌生死。但沈却寒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南风死在他面前，装的也不行，于是他提出拿自己来交换，反正他在南风进门时就设下了幻境，到时候只要魂契转移到他身上，他就在幻境里假死一次，逼着魔族老祖主动解开魂契的同时打破幻境，把场景转移到现世，再用摄魂法器困住残魂，便算大功告成了。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南风，直接自爆神魂，别说魔族老祖，连沈却寒都让他骗过去了，幸亏后面一切行动都按沈却寒的计划发展，那缕黑气刚从南风体内挣脱，就被沈却寒眼疾手快地拍进了青鸾镜。
　　但自作主张的下场就是无法收场，沈却寒自打重生回来就没生过这么大的气，尤其南风选择与魔族老祖同归于尽那一刻，简直跟拿刀在他心头剜肉没什么区别。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藉由这个动作压下胸中翻涌不息的怒气……和恐慌。
　　“是我的错。”
　　他看着南风，暖黄烛光下，那张魔纹褪去的脸漂亮得惊人，他原本应该好好长大，在沈却寒的教导下长成修真界最俊俏出挑的少年剑仙，而不是经年累月地被困在风雪里，遮掩着真正面目，孤守空城，终老一生。
　　他死得那么仓促，回来得又如此突兀，一百年只在他睁眼的一瞬，却是横贯南风半生的巨大伤痕，他凭什么要求南风毫无芥蒂地接受他、信赖他？
　　沈却寒突然抬手遮住了他眼睛，低低道：“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南风没有等到预想之中的训斥，反而有点慌：“师兄……”
　　“幻境耗神，你又……躺下睡一觉罢。”沈却寒不由分说转开了话头，只想尽快离他远点，自己找个地方捋清心神“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南风赶在他抽手之前啪地握住了沈却寒手腕，牢牢拽住不让他走：“师兄！”
　　“还有什么事？”
　　“不是你的错，”南风说，“是我故意的。”
　　沈却寒被他扯得往前倾身，正对上南风明亮的眼眸，那里蕴含着许多他看不明白、却非常直白的热烈。
　　禁锢他多年的魂契终于脱落，今天又在幻境里发了一回疯，南风全身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包括很多从前必须要死死压抑的心事，在这一刻忽然轻飘起来，连一度令他觉得艰难的开口坦诚都变得十分轻易。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听话温顺，这些年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你怀里，你会是什么表情，有什么反应，会不会……为了我哭。”
　　他面不改色说这些话时像个小疯子，配上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侵略感强得宛如一团铺面而来的烈火，甚至把沈却寒都逼退了一步。
　　“那时候我就是想让你疼，这一百年里我是怎么疼的，你也要一样疼。”
　　“我想知道你有多在乎我，是不是像我在乎你那样。”
　　沈却寒从怔立到愕然，到最后终于听明白了一点，艰难地跟上了他的思路。他倒是没觉得被挑衅或者冒犯，只是换了一种生气法，跟先前的滔天怒火不一样，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像看着一个撒泼胡闹的孩子满地打滚，无奈的同时，又在不自知地隐隐纵容。
　　这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清楚自己有多么被重视，是对方注目的中心，一切情绪的归处。
　　“你的在乎，”他垂眸看着南风，淡淡地问，“就是像哪吒报复他爹一样报复我，是吗？”
　　南风：“……”
　　他师兄真的是个软硬不吃的奇人，但今夜的南风无所畏惧，在借着发疯的机会将心事一吐为快后，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拦得住他了。
　　他猛地一扯沈却寒，在起身的同时欺身压下，准确无误地亲上了这个令他甘愿引颈就戮的男人。
　　触感软而温凉，比他一直以为的还要软，甚至有点甜，或许是他的错觉。
　　心里有一块地方无声无息地坍塌下去。
　　原来沉沦从不是源自外物，而是从一个人的内部开始。
　　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绕过沈却寒腰背，唇分后也要抱住他，嗓子有点哑了，但每个字都非常珍重缱绻：“不是你说的那种在乎，是喜欢。”
　　“我喜欢师兄，是……生死相许的那种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感情戏！我爽了！
　　由于作者智商不高写不出什么智斗剧情，所以强行给boss降了智来走完这段剧情，魔族老祖实惨，他其实是呼风唤雨的大魔头来着（。
　　没有黑化但是发疯了的魔尊的心路历程——
　　南风：很疼的
　　师兄：我知道
　　南风：不，你不知道，我今天就要让你知道知道。

第16章 动心

他就这么说出来了？
　　他就这么亲上来了？
　　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了同样的震惊疑问，只不过南风心里想的是“我真行”，而沈却寒想的是“我要打断他的狗腿”。
　　然而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尤其是南风竟然当着他的面自爆神魂，这件事带给他的震慑远超想象。因此哪怕南风大逆不道地肖想师兄，在生死大事面前，都显得不算太过惊世骇俗。
　　修真界并不严格要求断情绝爱，只是大师兄自己没有动过尘心，因而从来也不往那方面上想。可他只是陷入盲区，并不是真的迟钝，南风一语捅破窗户纸，他再回头重看这些时日相处的点点滴滴，分明是有迹可循，有时候南风都懒得掩饰，偏偏他浑然不觉，甚至还因为怜惜而屡次纵容他的种种黏人行径。
　　按理说他应该立刻推开这登徒子，再给他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叫这小兔崽子收起那些不靠谱的绮思邪念，从此规矩做人，再也不敢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
　　可是……
　　那毕竟是他亲手教养、情逾手足的宝贝小师弟；是在他死后不惜入魔为他报仇雪恨、守着他的墓过了几十年的南风。
　　他心头的伤都还没完全愈合，沈却寒又怎么舍得真给他一巴掌？
　　因此他慎之又慎，只用两根手指捏着南风后颈，把他从自己身上拎开，万语千言到了嘴边，也仅有一句堪称温和的诘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南风本就比他高一点，又站在脚踏上，望来时长睫垂落，眼尾上飞，双眸清澈如秋水，薄唇微微含笑，满目都是难言的温柔，赏心悦目得不得了。偏偏他自己无知无觉，更不会在沈却寒面前刻意维持冷淡，像开得极盛的名花，还偏要把花枝往行人脸上凑。
　　“师兄，凡间有句话，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等我意识到时，已经弥足深陷，难以自拔了。”
　　非要追溯的话，大概是那年魔域上空的阴翳散开，晴光照彻，在浩荡温暖的南风里，白衣剑仙踏云而来，温柔地俯身抱起他的那一刻。
　　是今夕何夕，一见钟情。
　　他伸手过去，停在沈却寒颊边，仿佛是想要碰他又怕他介意，于是只是虚虚地捧着，温声道：“师兄不要怕我，也不用非得回应我，今日是我说得太多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师兄。”
　　“我说过的，只要你好好地活在世上，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沈却寒一听这话，就知道完了。
　　除了他以外，无论南风喜欢世上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喜欢庄若孚或者袁雪练，沈却寒会由衷地觉得是件好事，因为无论倾慕还是被人倾慕都是一种慰藉，这种感情最终能带着他走出孤寂和风雪。
　　可南风喜欢的是偏偏是他……是一个死不见尸一百年的人。
　　沈却寒不会自欺欺人到以为南风是在他回来的这几天里突然动心，如果这份恋慕之情早就藏在他心中，那就意味着当年南风失去的不仅仅是如父如兄的师兄，这一百年中他承受的煎熬、苦痛和绝望，远比沈却寒以为的要多得多。
　　他光是想想就要肝胆俱裂，而南风就这么实打实地过了一百年。
　　“非得喜欢我吗？”他的掌心覆上南风冰凉的手背，有那么片刻，南风眼睁睁地看着他那刀剑加身眼都不眨一下的大师兄，眼底居然泛了红，“我让你那么伤心。”
　　南风恍然意识到，这一刻沈却寒是真的在疼，却不是因为他处心积虑地伤害自己报复对方，而是因为他正千方百计地装作自己不疼。
　　“嗯。”
　　虚悬的手指终于放下落下，触碰到了心上人的温度，南风轻轻托起他的侧脸，俯身小心又轻柔地在他嘴角吻了一下：“怎么样都喜欢。”
　　万籁俱寂，风雪骤停，仿佛一切知觉都被隔绝，天地间只余彼此唇齿间这一点温度。
　　沈却寒别过脸去闭眼平复了片刻，少顷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拉下来，面色沉静如水，平静地道：“我虽没动过凡心，也知道世上没人会一边喜欢着别人，一边又不要任何回应，除非他喜欢的人已经死了。”
　　“你的心意，我知道了。至于该当如何回应，你要容我想一想。”
　　他非常郑重，于是南风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严肃起来，整个人乖乖地被沈却寒领到门边，不容抗拒地送了出去：“这两天先别来我眼前晃。”
　　南风：“……”
　　他在沈却寒一池静水般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不声不响地垂下长睫，勉勉强强地苦笑了一下，把一分委屈淋漓尽致地演到十二分，还要故作坚强地说：“好，都听师兄的。”
　　“……”沈却寒道，“跑不了，也没几天，你实在不放心就在院里下个禁制。”
　　说完再也不给南风卖惨的机会，冷酷无情地在他面前关上了门。
　　南风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用彻骨寒意给自己过分热烈的心绪降了降温，随后从院子抓了两把雪，像模像样地捏了个小雪人，放在窗台外面，自始至终没动用任何法术符咒，做完这一切后，自己一个人静悄悄地回了度虚宫。
　　次日清晨，西灵像平常一样满怀期待地一头撞进后厨，快活的招呼声在嗓子眼里戛然而止，片刻后，他惊慌失措地从冷厨冷灶的屋子里冲出来，大声嚷嚷：“厨子呢？我那么大一个厨子呢？！”
　　他的哀鸣很快引来其他魔修，众人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议论终于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大声喧哗：“沈师傅到底去哪儿了？尊上呢？乌都！尊上今天在不在城里？”
　　乌都也是一脸无奈：“不知道，但尊上今日应当没有什么要出门的事务吧。”
　　话音刚落，对面的魔修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扭头，“哇”地发出一声惊叹。乌都莫名其妙地转脸看去，就见背后不远处站着一个霜清雪冷的大美人——尤其是他刚刚冒雪行来，黑袍肩头落满白雪，长睫上挂着一点冰霜，而肌肤和雪色竟然难分伯仲，只余薄唇一抹浅红，魔族往前数三百年往后数三百年都找不出这种绝世风姿，活脱脱是冰肌玉骨，天仙下凡。
　　南风这一夜都没能完全静下心来，因此脑子不太清楚，早上出门没带面具，所到之处哇声一片，他也习惯了，此刻看着这群嗷嗷待哺的小废物们，很没有耐心，非常敷衍地道：“他这两日不在，你们自己想办法。”
　　此言一出，魔修们方才如梦初醒，齐刷刷跪倒在地，一头磕进雪里：“参见尊上！”
　　狗屁的天仙下凡，这是魔尊啊！                            
                                
                                    
                                    　
                                
                            作者有话要说：
　　南风的漂酿程度：大概是出去开会，主持人介绍魔尊贤伉俪出席，不认识的大家会一致认为师兄是魔尊而他是魔尊道侣（一些美人只配强者拥有的刻板印象）

第17章 围困

没见过魔尊真容的大多数人在想，长成这样难怪要每天戴着面具，见过的少数人在想到底是什么灵丹妙药能把多年魔纹一举除尽，唯有西灵瞪着一双天真大眼，嘤嘤地问：“我们今天吃什么？”
　　大美人冷冰冰的眼风横扫过来。
　　“我记得修为到炼气境就可以辟谷不食，你如今到哪一层了？”
　　西灵抖了一抖，小声地辩解：“刚过炼气一点点，还是可以吃……”
　　“你要是把惦记吃的劲头用在修炼上，想必不日就能超过一大截。”南风淡淡道，“乌都给我盯着他，什么时候修为上来了，什么时候再想吃饭的事。”
　　西灵如遭雷劈。
　　这么冷酷的话由一个绝色大美人说出来，比从前魔尊说的任何一句话杀伤力都强。然而沈却寒不在，他是不敢跟南风对着干的，只能哭哭啼啼地委屈成了一个包，乌都忍笑应下：“属下遵命。”
　　南风对他的哭天抢地毫无触动，抬抬手道：“都散了。”
　　魔修们忙搂着西灵顺毛安慰去了，乌都倒还算有良心，略等片刻，等人都散尽，才看着他的脸色，格外小心地问：“尊上，沈先生那边一切还好？”
　　“没事。”南风下意识地回答，顿了一顿，又迟疑地补充道，“应该是……没事吧？”
　　乌都心说你这是在问我？什么叫应该没事吧，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
　　“那是不是需要给回风轩那边派两个人？”乌都试探着问，“还是尊上另有其他安排？”
　　“不用派人。”南风沉吟道，“就像现在这样，别去打扰他。这几日我在琉璃塔，你多留心，他若有什么吩咐，一概照做便是。”
　　“这……”乌都越发摸不着头脑，思忖良久，终于胆战心惊地问，“您该不是与沈先生闹别扭了吧？”
　　“……”
　　南风拂袖而去：“我俩好得很，你少咒我。走了。”
　　乌都闭嘴点头，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虚空中，心道果然是魔尊惹恼了沈先生被撵出来了，不过沈先生居然没有看在他的脸的份上原谅他，真是好一个铁石心肠的男子。
　　回风轩内，沈却寒调息方定，缓缓睁开眼睛，不得不承认“温柔乡英雄冢”这句俗话确实有道理，没有南风在眼前晃，他的修炼进境可以说是一日千里。
　　但是……他这一辈子不是只有修炼一件事了。
　　他走到窗前，向外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窗口，纷纷扬扬的雪粉在阳光下闪烁如流金，满地琼瑶碎光里，三个圆头圆脑的小雪人端端正正地在窗台上站成一排。
　　目光触及之时，甚至在他意识到以前，就已经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修行之人神识外放，整座院落一草一木都在他的知觉中，这几天南风每晚都会悄悄地来，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捏个雪人放在窗台上，再悄悄地走，仿佛是某种无言的陪伴，又如同某种心照不宣地提醒。
　　沈却寒倒不是故意拖着他，越是珍重才越是慎重，他怕的是自己因为一时冲动而轻易许诺，平白辜负他的心意，来日落得彼此怨怼的下场。
　　人当然不能妄想事事顺遂，但如果一生只有一件事可以圆满，他希望与南风同享这份运气。
　　在他出神的这一会儿工夫里，穿堂冷风忽然大盛，空气中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沈却寒单眯了一下眼睛，微微向外侧头，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松花城外，无数法宝对准了城墙上的黑衣魔尊，气氛剑拔弩张。近百名修士排开阵法，其中深红服色的是南明阁，黄衣黑带的是千钟门，这两个门派的修士占了绝大多数，簇拥着中心数人，看样子是两个门派压阵的长老。
　　南风紧盯着其中一个人，面具下眉心微皱，手指紧扣，只怕自己一个按捺不住就把法术打到对方脸上。
　　双方隔着一道拔地而起的结界遥遥对峙，乌都站在南风身后半步，手扶刀柄，高声问道：“松花城与南明阁和千钟门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诸位今日所为何来？还请明示。”
　　站在中央的一个南明阁修士厉声呵斥道：“无耻鼠辈！你们绑了我儿子，向南明阁大肆勒索不算，还在半途杀人灭口，竟然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简直是欺人太甚！”
　　此言一出，魔族便知此人身份，正是南明阁主周凤岐。南风抬手，示意乌都退下，淡淡开口道：“人已经被南明阁接走了，你们自己看不住，跑到我这里来倒打一耙，这就是仙门正派的一贯做派么？”
　　“先是令公子跑来撒泼，再是阁主亲自过来撒泼，南明阁的家教果真是一脉相承，令我等邪魔外道自愧不如。”
　　他咬字轻缓，但谁都能听出那股冷淡轻蔑的讥讽意味。这位魔尊是出了名的看不上仙门，很多人在来之前都觉得索要赎金后再杀人泄愤是魔族能干出来的事，但今日一见，又觉得他好像是多看一眼都嫌晦气，碰一下要洗三天手的讨厌法，不太像是会以杀仙门修士以取乐的那种人。
　　“一派胡言！”周凤岐怒道，“派来接应的一整队人刚离开胥州境内就遭人半途伏杀，你敢说和魔族毫无干系，你根本不知情？！”
　　“‘遭人伏杀’，”南风玩味地嚼着这几个字，轻飘飘地冷笑道，“魔族可不擅长这个，要说谁最在行，恐怕还是你们仙门——对不对，庄道友？”
　　庄若孚冷不丁被他点名，愣了一下，才皱着眉头道：“千钟门弟子也是受害者，还请阁下不要胡乱攀扯。”
　　南风短促地笑了下，意味难明地问：“谁受害了？你今日是替千钟门、替那人来讨公道的吗？”
　　庄若孚总觉得他话里话外都带刺，仿佛格外针对自己，但当着两派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能跟魔尊吵起来，只道：“不错，本门一名女弟子一月前离开门派前往松花城，至今未归，故与南明阁道友一路，来松花城寻人。”
　　“原来这是寻人的阵仗，我以为是来寻仇呢。”南风道，“松花城没有你们的人，怎么样，可以走了吗？”
　　庄若孚道：“口说无凭……”
　　“你也知道口说无凭？”南风冷冷地道，“我看你张口就来、栽赃陷害的本事倒是很熟练。既然你们走丢一个人就要围剿松花城，刚好昨天本尊养的狗跑了，不如我明天就去灭了千钟门满门，如何？”
　　周凤岐怒喝道：“满口胡言，还敢诡辩！你就算说破了天，今日也要为我南明阁弟子偿命！”
　　他话音未落，阵内突然疾射出一道红光，去势极快，威力极强，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工夫，竟然直接打穿了松花城外的结界，冲着南风面门飞射而去！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剑风从南风身后卷过来，前一瞬剑身横斜，格开这毒辣迅猛的一击，后一瞬那道人影已扑入对面阵中，暴戾的剑气挟着霜雪般的杀意凝成一线，精准无比地穿过人群，将那个暗中放冷箭的修士当胸横扫出去。
　　先是“嗤”地一声轻响，一蓬血花在空中划出鲜红夺目的半个圆弧，紧接着是“扑通”一声，才是那人重重地摔进远处的雪地里。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那偷袭的修士甚至还没来得及从被挑飞的震惊里感觉到恐怖和疼痛，那鬼魅般的剑锋已如影随形，“唰”地贴着他的脖颈插/进了雪地里！
　　在场所有人被这雷霆一剑震慑得久久不能回神，使剑的白衣人戴着与魔尊一样的面具，一脚踏上在那修士血迹蔓延的胸口，踩得他喷出一口血，才居高临下地抽出长剑，用冰冷的剑尖威胁地拍了拍他的脸：“上一个当着我的面对他动手的人……已经死了一百年了。”
　　南风虽然离得远，但神识一直跟着他，一字不漏地听见了这句实事求是的大实话，最后实在没忍住，在面具下轻轻地笑了一声。
　　乌都干脆别过脸去，没眼看了。
　　周凤岐从那修士出手时就懵了，眼前情势完全超出了他的预估，他惊疑不定地盯着倒在地上的红衣修士，一面在心中暗松了一口气。
　　刚才没有任何人下令动手，那一下不会真的伤到魔尊，却必然会彻底激怒他。倘若两边就这么不问缘由地打起来，不但南明阁死伤难料，甚至有可能直接打破这些年仙魔两道之间微妙的平衡，引发不可挽回的冲突。
　　幸好……有人赶在魔尊出手之前，兜住了这个致命的错误。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白衣人身上，唯有庄若孚沉沉目光越过那道身影，落在他手中青铜色的开霁剑上，喉头不由一哽。
　　沈却寒才不管他们看谁，直接挑破了问：“生怕两边打不起来，你倒是挺会点火——谁派你来搅浑水的？”                            
                                
                                    
                                    　
                                
                            作者有话要说：
　　英雄救美√

第18章 搜魂

南明阁的弟子没有周凤岐想得那么深，此时方如梦初醒，于是拔剑的拔剑，亮法宝的亮法宝，怒喝道：“大胆魔族，休得无礼！”
　　沈却寒甚至都懒得回头看他们一眼。
　　苍茫雪雾平地腾起，先前静谧的皑皑雪原化作咆哮巨兽，张开大口，一下子将南明阁和千钟门的百余号人兜头卷住，细碎冰刃在飓风中盘旋肆虐，刀刀见血，一时间痛呼惊叫、重物坠地之声不绝于耳。
　　庄若孚等人最先挣脱出来，周凤岐见此惨状，忙叫道：“魔尊殿下，还望手下留情！”
　　风雪肆虐，南风恍若未闻。
　　周凤岐如同平白遭了一耳光，暗暗咬牙，不肯再开口相求，庄若孚比他机变一些，立刻朝沈却寒拱手道：“弟子们愚钝无状，多有冒犯，我代他们道歉，请道友高抬贵手，有话好说！”
　　沈却寒意味难明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片刻后淡淡道：“城都围了，现在才想起有话好说，早干什么去了？”
　　庄若孚一怔。
　　他其实不是轻易被堵得哑口无言的人，但周凤岐与他不算特别熟悉，并没觉出异样，见他被沈却寒怼得不出声，赶紧接茬道：“若今日之事皆因误会而起，南明阁愿向松花城低头赔罪！”
　　沈却寒的剑还稳稳架在修士脖子上，另一只手背向身后招了招：“好了，收了神通吧。”
　　乌都脸上露出一言难尽之色，因为听起来实在太像调戏人了，但南风显然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让收就收，听话得不得了。前一刻城外还犹如狂风肆虐的荒野，下一刻便云开雪霁，万千冰晶碎成琼花，宛如漫天银粉洒落，要是没有满地东倒西歪哼哼唧唧的修士，这场面足可称得上是一幅美景。
　　庄若孚神情复杂地望着那白袍低首的男人。周凤岐一开始只觉得此人剑法精妙、出手果决，当是魔尊手下第一得力干将，此刻再看沈却寒，却不由带上了几分试探犹疑——毕竟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号令的魔尊的活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却寒当然不会回答他。背后悄然风过，吹起黑白衣袂交错飘飞，也吹来了一段极淡极凉的松柏香，城头上的魔尊旁若无人地闪现在他身边，落地距离拿捏得刚刚好——差不多是衣袖和头发丝可以互相交缠的程度——既显出超越旁人的亲密，又不会被沈却寒捏住把柄说他太黏人。
　　他的语气也拿捏得刚好，平静坦荡，仿佛就是来认真回答问题的：“是我道侣。”
　　所有人：“……”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片雪原。
　　庄若孚失声道：“什么？！”
　　西灵也失声道：“什么，那厨子怎么办？！”
　　“……”
　　南风转头瞥了庄若孚一眼，虽然戴着面具，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得到那扑面而来的威压与讥诮：“庄道友有什么高见？”
　　他不待见庄若孚，沈却寒大概知道原因，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好由着他欺负人，于是回手戳了他一肘子，低声斥道：“不许没事找事，先说正事。”
　　但凡长了耳朵的，都能听出他虽是斥责，语气却戏谑又亲昵，与方才惊艳又凶残的一剑给人的印象大相径庭。原先只有沈却寒一人时还没什么，可魔尊一来，这两人身边就仿佛升起了一道无形无色的结界，不管做什么，旁边的人都会像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人踢了一脚。
　　庄若孚耳边嗡嗡地响，半天没缓过神来。他听到了沈却寒岔开话题，却也听出了他并没有否认“道侣”这个说法。
　　他非但没有当场暴起一剑捅穿这个胆大包天之徒，还当着这么多人，用那么轻柔的语气跟魔尊打情骂俏。
　　他居然——
　　“哈、哈哈，原来如此……失敬，失敬。”周凤岐干巴巴地打破沉默：“咱们……对，说正事……这个、这这这个……”
　　堂堂南明阁阁主，连话都说不利索，可是在场没有一个人有心思笑他。沈却寒隔着面具谴责地剜了南风一眼，意思是你看看把人家吓成什么样了，叹了口气，主动接过了周凤岐递来的台阶：“这个人混在南明阁弟子当中，故意挑起两边争端，居心叵测，他究竟是什么来历，背后受何人指使，当一一问个清楚。”
　　修士被他踩在脚下，灵脉尽封，胸口流血不止，只有不住倒气的份，乍闻此诛心之言，险些一口气厥过去，忙辩解道：“阁主明鉴，弟子只是一时不慎失手，绝无贰心，若有半句虚言，弟子甘愿受罚！”
　　南明阁随行长老费石烟上前一步，凑到周凤岐身边，亦低声劝道：“阁主，章翊少年时就拜入我门下，虽然不成器，但做不出背叛宗门的事。魔族现下抓着这事不放，是存心避重就轻，想把少主和吴长老的事岔过去，阁主千万莫中了他们的诡计。”
　　他放着传音入密不用，非要低声叨叨，这话明摆着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沈却寒不以为意，微微笑道：“一码归一码，先把偷袭这本账算清楚了，我们自然愿意陪贵派掰扯‘少主和吴长老的事’。”
　　费石烟沉着脸问：“他已被你重伤至此，你还待如何？南明阁为了两家和气，已经对你礼让三分，魔族也不要欺人太甚！”
　　“没死就不叫欺人太甚，小惩大诫罢了。”沈却寒一副漫不经心的傲慢态度，靴尖踢了踢章翊腰侧大穴，那混不吝的做派比魔尊还魔尊，气的人眼睛疼：“我看他是打算咬死不说，严刑逼供也没什么意义，不如直接搜魂吧。”
　　费石烟勃然变色：“搜魂术何等阴毒，搜完人就废了！万一他是清白无辜的呢？”
　　沈却寒：“哦，这倒不劳费心。前些日子承蒙贵派相赠青鸾镜，这不就派上用场了？把魂魄提出来瞧瞧，看完就还回去，保证不会损伤他半根毫毛。”
　　费石烟：“……”
　　你准备的未免也太齐全了！
　　沈却寒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修长手指一翻，从袖中擎出一面青铜圆镜。费石烟还待争取，南明阁的炼器长老犹犹豫豫地小声插话道：“可是，青鸾镜只能把人的魂魄提出来，并不能看到此人生平啊……”
　　这话倒是没错。沈却寒当初以青鸾镜做幌子，把南风引入幻境，令幻境根据他的记忆变成过去曾经经历的场景，并不是真的进入了镜中。青鸾镜作为一件摄魂法宝，真正作用其实是把魔族老祖那缕逃逸的神识关在里面，至今还没有放出来。
　　“不妨事，”他随口胡诌道，“我们尊上在炼器一途上亦颇有造诣，青鸾镜已经被他改过，不光可以拘役魂魄，还能重现生平——现下万事俱备，我们可以动手了吗？”
　　费长老起起落落，已经快要喘不上气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南明阁已经被架在了火堆上，何况周凤岐心里也确实有些微妙的怀疑，于是点头首肯道：“是非黑白，一看便知，今日在场诸位均是见证，请。”
　　沈却寒向他略一颔首，左掌上翻，将青鸾镜抛入半空，口中默诵法诀，霎时间青芒大盛——
　　“你在干什么？”
　　一片屏息寂静之中，忽然响起了魔尊冰泉般的清冽低沉的声音。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法宝夺目光芒蓦地黯淡下去，那地上的修士还瞪着眼，浑然不知发生何事，费石烟却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僵在原地，右手微抬，是个将发未发的姿势，指间捏着一枚银白色的小圆球。
　　“这是……”
　　沈却寒没有动作，朝庄若孚抬了抬下巴。庄若孚下意识地遵循着他的指示，亲自过去将那银色圆球拿到手中，来回检查了一番，半晌方才神色复杂地看向周凤岐，声音不高，但足以令所有人都听见：“是雷火弹。”
　　便是傻子，这时候也能想明白费石烟想要做什么了。
　　保不下章翊，就必须灭口，否则一旦被搜魂，背后的主使就会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沈却寒步步紧逼，要的就是他狗急跳墙。旁人如何指证，都不如当场抓个现形更有说服力。
　　费石烟动弹不得，眼中红得几欲滴血，就在他心境动荡最为激烈的时刻，魔尊突然并指点出，一道紫芒没入眉心。费石烟含恨的眼神忽然散漫开来，神情亦渐趋平静，一缕黑烟自太阳穴飞出，飘而不散，缓缓在半空凝成一副半透明的画面。
　　搜魂术！
　　沈却寒诱敌在先，庄若孚作证在后，此时还不趁他病要他命，南风这个魔尊就白当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觉得你们仨有点太默契了吗……

第19章 对质

画面中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由浅而深，渐渐可以看清面貌，费石烟对章翊道：“明日到了松花城，你找机会出手攻击魔尊，不求一击即中，只要能让两边斗起来就行了。”
　　章翊面上掠过惊惶犹豫之色，低低地问：“可是……当着阁主的面，如果被发现了……”
　　“魔族野蛮好战，被人挑衅了必定还手，到时候双方混战起来，谁还管你是有心无意？”费石烟轻蔑地笑道，“就算是阁主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你啊，就只管替为师办妥此事，不要瞻前顾后，到时候必定有你的一份好处，记住了？”
　　章翊深深低头道：“弟子遵命。”
　　画面再变。
　　这一回是更早之前，费石烟独坐案前，面前漂浮着一道传讯符，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从其中传出：“人我已派出去了，你都安排好了？”
　　费石烟道：“这次周凤岐派吴檄保驾，他可不好对付，你的人能应付得了吗？”
　　“这你放心，”那声音仿佛有着蛊惑人心魔力，“既然是伪装成魔族出手，此事成与不成，周凤岐都要去松花城讨个说法，到时你尽可以放手施展——以后南明阁姓周或是姓费，就看你的筹谋了。”
　　费石烟低垂着眼皮，无意识地转动着自己食指上的戒指，阴沉沉地道：“好，出了胥州就动手。上回算那小子命大，没死在魔族手里，这次必定叫他们有去无回。”
　　雪原上的众人登时一片哗然，周凤岐此刻才终于看清了事情的来去原委，失声道：“是你？！”
　　可惜费石烟已经傻了，对他的怒火全无知觉，麻木倒成了此刻最好的保护。周凤岐一想到自己的儿子竟是命丧此人之手，惊怒交加，无以言表，差点呕出一口老血，庄若孚赶紧一把扶住他，劝道：“周阁主节哀，令公子大仇未报，您务必要珍重自身，找出幕后黑手——”
　　他话音未落，费石烟略显痴呆的面目忽然有了几分鲜活之意，然而只持续了短短片刻，就变成了狰狞扭曲的痛苦神色。飘浮在他头顶雾色由浓转淡，无数片段人影走马灯一样闪过，不过是短短一眨眼间，费长老的生平告尽，雾气消散，他的身体也像个被掏空的面口袋一般，软塌塌地委顿在地。
　　这变故来得太快，在场诸多高手，竟无一人来得及出手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费石烟在他们面前断了气。周凤岐愕然地看着庄若孚，又看看沈却寒：“这、这是……”
　　南风半蹲下来，抬手悬在他额前三寸，一道淡红灵光顺着眉心侵入脑中，片刻后，自费石烟耳道中淌出两道黑血，热血洇下去后，赫然现出一条约莫两寸的黑红色虫子。
　　南风看了一眼，收手起身，站到沈却寒身边，淡声道：“‘密语咒’。”
　　庄若孚恍然大悟，接着他的话解释道：“我曾听说过南疆有些门派自有秘法，能把毒虫炼制成‘咒’。这种虫子平时寄生人脑中，宿主自己根本察觉不到，但一旦触犯了设下的禁制，禁咒会立即发动，顷刻间杀人于无形。”
　　南风道：“不错。他背后主使为了避免泄密，早早地给他下了咒，这样不管我们是逼供还是搜魂，一旦涉及到幕后黑手的身份，这人立刻会被灭口，来个死无对证。”
　　谁也没想到一环扣一环，一场声势汹汹的仙魔对阵到最后竟变成了这种场面。周凤岐明显已经被打击得神思恍惚了，高大身躯竟有些撑不住似地，原地晃了几晃，喃喃自语道：“究竟是谁……谁与南明阁有这种深仇大恨，要这么报复我？”
　　千钟门与南明阁百余人，此时皆尽无声沉默，雪原阒寂，唯有长风低回，宛如呜咽。
　　事已至此，讨伐已成了一个笑话，他们站在这里就是徒增尴尬。庄若孚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再好心也做不了南明阁的主，只能转身回到千钟门的阵列里去。
　　沈却寒与南风对望一眼，沈却寒点了点头，南风会意，朝城头的乌都打了个手势，沈却寒则对周凤岐道：“周阁主，前次蒙贵派厚赠，松花城上下承情，我们也备了一份回礼给阁主，还望阁主不要嫌弃。”
　　周凤岐哪有什么心思收礼，连他的话都不打算回应，可沈却寒话音才落，远处突然响起了一声模糊却熟悉的呼喊——
　　“爹！”
　　周凤岐陡然回身，只见松花城城门半开，一个黑影如脱缰野狗一路狂奔而来，“呜嗷”一声连飞带撞，嚎啕着把他爹整个儿扑进了雪堆里。
　　正是他那倒霉儿子周焕。
　　吴檄和六个修士断然做不到他那样失态，因此迟一步才赶到，见此情形，不由得都微笑起来，复又感激地朝沈却寒与南风拱了拱手。
　　南明阁弟子起先还因目睹门派内自相争斗残杀而低落不安，此刻骤然见到死而复生的同门与长老，登时一扫郁气，蜂拥上前将几人团团簇拥住，高声欢呼起来。
　　周凤岐半抱着嗷嗷大哭的儿子，又惊又喜地来回扫视他们几个，一头雾水地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吴檄上前回道：“阁主容禀，当日属下护送少主离开松花城时，曾蒙魔尊殿下提点，让我们回程路上多加小心，后来果然半途遇伏。属下虽然早有准备，但那些人出手狠辣，招数奇诡，我们寡不敌众，险些落入对方手中。幸好临别时松花城所赠锦盒中装有传信符，乌都长老听见我们呼救，及时带人赶来相救，并且蒙混了其中一名刺客，令他以为我们都已死了，把假消息传给了费石烟——”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魔尊和沈却寒，这一看却是愣住了：“咦？人呢？”
　　刚才好端端站在那里，怎么一眨眼的工夫，魔尊和他的道侣，还有千钟门的庄若孚都没影了？
　　“繁尘殿下，还有这位道友，两位有话不妨慢慢说，这是做什么？”
　　庄若孚被南风和沈却寒一左一右提溜起来，趁着众人不注意迅速挪到城墙后，像两个不怀好意的劫道土匪，一人堵一边，将庄若孚死死摁在了墙角里。
　　沈却寒用剑鞘在他腰间戳了一下：“别装了，你早就认出来了吧？”
　　庄若孚对上他面具后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他忽地一笑，脸上的戒备神色如潮水般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怀念与欣喜：“大师兄。”
　　按说他们师兄弟情分深厚，百年后再聚首，理当如南风与沈却寒重逢之时一样，不说抱头痛哭一场，起码也该执手相看泪眼。然而一切幻想中应该有兄弟情深的场面都没有发生，沈却寒甚至一步都没有靠近，反而亮出了手中的开霁剑：“我以为你看到它，会以为我是南风——毕竟在所有人眼中，我应该已经死了，不是吗？”
　　庄若孚被他问的一愣：“大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却寒道，“就是不想兜兜转转地绕弯子，想听你一句实话罢了。”
　　庄若孚：“我哪一句不是实话？”
　　沈却寒抬手摘下面具。
　　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容撞进他眼睛里，纵然庄若孚早有准备，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躲了一下。沈却寒平静地问道：“你不是今天才知道我还活着，对吗？”
　　庄若孚默然不语。
　　南风听出他话里的不对，眉头狠狠一跳，立刻转头望向沈却寒：“你是说他……”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沈却寒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从那个山洞离开前，我在石壁上刻了一道符，没有什么别的作用，就是会在到过那个地方的人身上留下标记。”
　　他抬手在庄若孚左肩上轻轻拂过，只见一道微弱银光亮起，衣料上显出一只简笔画的小鸟，此时蒙他召唤，便翩然振翅而起，隐没在他手心中。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你在千钟门待得好好的，特地跑到陇州一个不知名的偏僻山洞，是为了什么？”
　　庄若孚偏过头去，不愿与他对视，良久才轻而又轻地出了一口气，低声晦涩地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沈却寒反问道：“我想的哪样？你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他神色略转严厉，庄若孚与南风均下意识地一凛，而后才各自反应过来，九云派早就分崩离析，昔日的二师兄转投了千钟门，而小师弟则成了松花城里令人望而生畏的魔尊。
　　再回首是百年身，唯有沈却寒依然如故，可他其实已经不算是他们的大师兄了。
　　庄若孚忽然笑了，那短促一声里含着无尽复杂的意味，或许连他自己都不能一一分辨个中情绪。他后脊背贴上了冰冷如铁的城墙，借着那温度让自己的心也冷下来，平静而坦然地承认了：“是我做的。”
　　“我早就知道你没有死，因为是我亲手把你从松花城带出来，用问心塔扣下了你的魂魄，让你在那个山洞里沉睡了一百年。”
　　“我早就与千钟门有了私下往来，你身故的消息传来后，我做主解散了师门，立刻转投了千钟门。”
　　“我甚至早就知道那一次松花城除魔是仙门联手做下、专门对付你的陷阱，却没有提醒你，而是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庄若孚！”
　　南风终于听到了关窍，这事一直是他的逆鳞，此时乍闻内情，滔天怒意登时按捺不住，一把薅住他的衣领，生生把庄若孚拎得离了地面：“他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害他？！”
　　庄若孚也不反抗，强忍着窒息感，毫不退让地盯着他深黑的眼眸，道：“我跟你不一样，你视他为心上人，我却只想离他越远越好——你知道有个人永远挡在你上头，一辈子出不了头的滋味吗？你知道一个人行走在外，没人在乎你的名字，提起你就是‘沈却寒的师弟’的滋味吗？”
　　“像你们这种只靠天赋就可以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天才万中无一，修行就是要与人争、与天争，我如果不争，永远也不会在这条通天之路上有一席之地！”
　　“我只想让他们知道，我有名有姓，不是谁的师弟。”
　　他转头对上了沈却寒的视线，神情坦荡，语声亦中毫无愧意：“大师兄，我对你不起，但你在一天，我就一天无法从九云派和你的名声下脱身，所以就算你现在拿剑给我捅个对穿，我也绝不后悔当年所做的一切。”
　　南风：“你找死！”
　　“好了。”
　　沈却寒握着南风的手，温柔而不容置疑地将他们俩拉开，就像当年在九云山上拉架一样自然，语气也是不紧不慢的，仿佛自己师弟的一番诛心之言全都是过耳清风：“消消气，我都还没跟他急呢。你要找他的麻烦，也不是在这上头找。”                            
                                
                                    
                                    　
                                
                            作者有话要说：
　　小庄是黑的，没想到吧.jpg
　　写完这章自己都在反思，就这么个小短篇为什么还要虐一下，是不是手欠（。

第20章 旧时

南风是不信庄若孚亲口承认的事还能有什么隐情，但既然沈却寒这么说，他便不再动手，只冷冷地抱臂立在一旁，就差把“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狡辩”几个字怼到庄若孚脸上了。
　　然而沈却寒开口就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宋三小姐还活着吗？”
　　南风不解其意，但这个问题显然戳中了庄若孚的命门，对方脸色变化堪称精彩，足足愣了半天，才语焉不详又底气不足地反问：“什么意思？”
　　沈却寒一向不喜欢兜兜转转地绕弯子，他此刻的委婉，其实是在给庄若孚反应的时间：“你我做师兄弟的缘分虽浅，但毕竟同出一门，我比你还早入门几年，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基本都知道了。”
　　“……”
　　他像迎面被打了一闷棍，懵然结舌，连眼神都涣散了片刻，最后颓然地往后头墙上一靠，低低地道：“活着。我还不至于——”说到一半便住了口，似乎觉得多余解释，无声地低下头去，自嘲地笑了笑。
　　南风看见他那唧唧歪歪样子就心头火起：“你俩有话能不能好好说，在这打什么哑谜呢？”
　　沈却寒安抚地摸摸他的手背：“所谓‘宋三小姐痴迷话本离家出走走到松花城’其实是个谣言，有人故意放出风声，只是为了挑动南明阁与魔族对立而已，这个借刀杀人的缺德手法是你庄师兄的手笔，我这么说明白了吗？”
　　南风：“……”
　　“为什么？”他震惊地问庄若孚，“我招你惹你了，你犯得着这么污蔑我？”
　　事情的的确确就是他干的，庄若孚情知解释无用，怎么洗也洗不白，只能装死不看他。不过南风虽然在气头上，却还不至于听不出两人话里话外的意思，略带挖苦地问：“你与南明阁有旧仇？”
　　庄若孚犹疑了一会，才答非所问地低声道：“我以前……不知道你就是魔尊。”
　　“快得了吧。”南风冷嗤，“你连大师兄都下得去手，知道是我难道就会放弃你那报仇雪恨的大计？事已至此，就不必再假惺惺地说什么有心无意了。”
　　庄若孚被他一刺，又不吭声了。
　　沈却寒知道庄若孚这种心高气傲的德性，一旦犯错被人逮到，宁可把自己往黑了描，也绝不肯低头求饶，好像争辩一句就能要了他的命一样。他看着气鼓鼓的南风和脸色惨白的庄若孚，已经快要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叹气了：“有时候借刀杀人和顺水推舟是同一回事，那年松花城伏杀，他虽然知道我去了会中计，故意没有提醒我，但要是放着不管，我当场就死透了。是他偷偷从松花城将我救走，再以摄魂之法令我沉睡百年，如此才让仙门都以为我死了，日后不再盯着九云找麻烦。
　　“所以认真论起来，他此举其实是救了我一命，所以我才不找他的麻烦。”
　　道理南风都明白，可是感情是不讲道理的，他没法像沈却寒一样把“人”和“事”分得那么清楚。就算庄若孚有天大的苦衷不平，就算他最后出手相救，可他怎么能冷眼放任大师兄孤身涉险，以致于重伤濒死，甚至还毫无悔愧之意地把这件事当做自己进身的踏脚石？
　　那可是一百年啊。
　　南风有些眼热，无言地偏过了头。
　　沈却寒道：“至于今日之事，差不多就是你猜的那样，他与南明阁有些旧仇……”
　　庄若孚忽然主动开了口：“先父母曾在南明阁修行，与周凤岐亦有同门之谊，有一年南明阁麾下朱槿城遭到魔修侵扰，我父母奉命前往助阵，不幸遭遇魔族大军压境，最终守城至力战身亡。”
　　“被困期间，他们曾经多次向南明阁传信求援，却无一回应。双亲殒身后，我也被南明阁扫地出门，从明州一路北上，叩遍仙门，但没有人收留我，更别说为我的双亲讨还公道。最后是掌门把我捡回去，让我做了九云派的二弟子。”
　　他还记得那个有点憨厚的中年修士，耐心地听完了他毫无章法的哭诉，感同身受地红了眼，却只能无奈地告诉他:“孩子，我可以给你一口饭吃，教你一些本事，可是九云只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门派，南明阁踩死我们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我帮不了你。”
　　“想要公道，你得自己顶天立地才成。”
　　他把掌门的话记在心里，卧薪尝胆，废寝忘食地修炼，满心想的都是有朝一日他法力高强，可以夷平魔族报仇雪恨，可以让南明阁为当年的事低头道歉，可以令那些他当年拼了命也够不到的仙门修士们听得见他说话。
　　可是，可是。
　　可是他那么努力，那一代的九云派却偏偏有一个不世出的天才。
　　那一年仙魔大战，魔族从此销声匿迹于世间，年轻强大的剑修一战成名，无数仙门大宗朝他发出邀请，他一个人的光芒就足以掩盖身后那破落的门派和不成器的师兄弟们。
　　庄若孚就像一棵树，根还没有扎稳，脚下就莫名其妙地空了。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忙什么了，魔族覆灭，仙门繁盛团结，而九云派因为出了个沈却寒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甚至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名字也没了，所有人都叫他“沈却寒的师弟”。
　　沈却寒说的对，有时候借刀杀人和顺水推舟是一回事。
　　庄若孚比大多数仙门都要更早地意识到，如果沈却寒再这么厉害下去，其他同辈修士是没有什么出头机会的。但他并不想害沈却寒，只是私下里接触了千钟门的长老，想找个机会拜入更大的宗门，可却歪打正着地听到了仇长胤和几大宗门的密谋。他在无人旷野中夜奔数里，满心惊疑恐慌，脑海中却又始终闪烁着异乎寻常冷静的念头——这说不定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也确实抓住了这个机会。
　　在没有沈却寒的一百年里，庄若孚渐渐从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和顾影自怜的情绪里清醒过来，也终于不得不正视自己并不是天才的事实。他的名声时好时坏，可与他打交道的仙门修士其实都不太在乎他本人如何——先敬罗衣后敬人，都是看在千钟门的面子上。
　　自揭伤疤对于他这种人来说，难堪远大于痛苦，但他还是自虐般地说了下去：“南明阁少主周焕爱慕宋凌波，掌门也有意与南明阁结亲，但是宋凌波不喜欢周焕，也不想嫁人，她与我素日相熟，所以来找我讨个主意。”
　　“那时我便想，不如借此机会，再‘顺水推舟’一次，以宋三小姐离家出走为由，把周焕骗进松花城，挑动南明阁与魔族相互争斗，把旧日的仇怨做个彻底了断。”
　　这一次成与不成都是凭自己的本事，既然要彻底了断，放下前尘旧怨，他便在前往南明阁的途中，将沈却寒的魂魄送了回去。
　　谁知到头来，魔尊是他曾经的小师弟，而挡在他前头的依旧是他的大师兄。
　　“都说修道者与天争命，可其实都是自己骗自己。凡人也好，修士也罢，不过是天命手中的一枚棋子，我费尽心机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人样，却原来还是跳梁小丑。”
　　他垂眸看着脚下的雪，极轻地叹了口气：“大师兄，当年你要是像今天这样算无遗策该多好，就能省了我这么多年的痴心妄想。”
　　沈却寒淡淡道：“那不叫算无遗策，叫长记性。当年轻信于人，现在再也不信了，自然就想得多了。”
　　今日他听到的所有重话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句扎心，庄若孚知道自己没脸在他面前委屈，可还是忍不住像做错事被家长打了一巴掌的孩子，不争气地红了眼圈。
　　“嗯。”他歉疚地说，“对不起。”
　　这一刻，潜藏多年的心绪终于在这茫茫雪原中的一角彻底剖开来，放得下的与放不下的、郁郁不得志与满腔意难平、恶毒心机与幡然悔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呼啸的冷风洞穿，胸口反而前所未有的空旷起来。
　　他恍惚又迷茫地内视己身，像是隔了一百年那么陌生，看见了一棵在悬崖上长歪了的树。
　　庄若孚再不是东西，毕竟也曾是他师弟，沈却寒见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不好再多说什么。正当三人相顾无言之际，天色忽然黯淡下来，远方云层里传来隐约雷鸣，南风敏锐地抬头朝远空望去：“怎么回事？谁在这个时候渡劫？”
　　沈却寒与他对视一眼，又一齐扭头看向庄若孚：“……”
　　“你这是什么命数，我怎么感觉天意专门弄你呢？早干什么去了，不该顿悟的时候瞎顿悟。”沈却寒扶额，把庄若孚从墙角拎出来，“快快快赶紧走，你自己遭雷劈不要连累了我们松花城。”
　　“等等。”
　　南风活动了一下手腕，冷冷地道：“要渡劫也得等我找完他的麻烦再说。”
　　沈却寒：“……”
　　一个是曾经的师弟，一个是现在的心上人，纵然沈却寒是个不容易被情绪左右的棒槌剑修，此时也知道应该跟谁站一边，于是爱莫能助地放开了庄若孚的手臂。
　　庄若孚茫然地看着他俩，还没完全明白过来到底怎么回事：“师兄……？”
　　魔尊二话不说，一步上前，照着他的脸挥出了毫无花哨、重若千钧的一拳。
　　砰！
　　庄若孚直接倒飞出去两尺，一头栽进了雪堆里，一半是摔的一半是懵的，半天都没爬起来。
　　沈却寒“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没事吧？”
　　“他活该。”南风负手睥睨，语气冷硬而肃杀，若仔细听，还有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若不是他从中作梗，你早该是我的人了。”
　　“……”
　　沈却寒：“我是说你的手，没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庄：让我死了算了。

第21章 乘风

南风被他的机灵噎得差点忘了自己是谁，又气又笑，又不能对沈却寒发作，只好转而迁怒庄若孚：“还不走？！还要等我请你吃晚饭吗？”
　　可怜庄若孚刚盼到他半生苦求的瓶颈松动，顶着肿起来的半边脸，险些被他们俩搞成自闭，深觉此地不宜久留，赶紧整整衣服溜了。
　　等四周彻底静下来，南风立刻现了原形，面具一摘，张开双臂把自己往沈却寒身上一挂，额头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那做派宛然是某种毛茸茸会撒娇的小动物，沈却寒一下子就笑了：“干什么？”
　　南风贴着他的耳朵问：“答应我的事，想好了吗？”
　　他明明是在问，声音里却全是被宠爱的底气——不说别的，沈却寒现在人站在这儿，就是最好的答案。
　　沈却寒揉了一把他的长发，见面和抱到人的感觉完全是两回事。他心软得像新雪，连说话也不自觉地满是温柔诱哄的口吻：“想得差不多了，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南风：“为什么？”
　　沈却寒：“抬头，天上有什么？”
　　南风：“云，怎么了？”
　　沈却寒：“什么云？”
　　南风理所当然地答道：“劫云啊，刚才不是……等等。”
　　他凝眸望天片刻，脸色骤转沉凝：“劫云未散，反而比刚才还浓，难道庄若孚那个祸害精还没走？”
　　“他的应该已经走了。”沈却寒好笑地拉住了他，一手指了指天，“剩下的应该是我的。”
　　“什……”堂堂魔尊就像正要吃饭时被人打掉了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师兄，你……”
　　沈却寒忍着笑，道：“自我醒来到现在，修为在慢慢涨回来，前两天就有点预兆，刚才可能是跟人动手没压住，所以把雷劫引来了。不碍事，这玩意一回生二回熟，帮我找个安静点的地方闭关吧。”
　　南风：“……”
　　怎么说呢，不愧是仙门天才，破境渡劫在他这里就像吃饭喝水似的那么容易。
　　虽然明知道沈却寒在别的事上可能没谱、但在修行这件事上谁都没有他明白，南风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飞快地在脑海里把松花城所有可用的地方过了一遍：“琉璃塔。”
　　“师兄，去琉璃塔里。”
　　沈却寒倒是有点迟疑：“啊？那不是我的……天雷不长眼，万一劈坏了怎么办？”
　　“琉璃塔是最安全的。”南风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就算是我死了，琉璃塔也不会坏……师兄，你听我的，好不好？”
　　他实在是被折腾得怕了，神情中甚至有一丝不自觉的哀求，犹如梨花经雨、带霜缀露。虽然现在不是时候，而且很不应该，沈却寒还是被狠狠地晃了一下眼，心说老天爷，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要不然现在就答应了他算了。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沈却寒用空着的一只手把他往怀里一带，不是情人间那种缱绻的相拥，而是像抱猫那样连呼噜带哄地一通乱揉：“只是渡个雷劫而已，又不是要飞升，不用自己吓自己，啊？”
　　南风闷闷地应了一声，用冰凉的侧脸去贴他脖颈：“那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沈却寒微笑着垂首，鼻尖蹭过乌黑长发，仿佛一个一触即分的轻吻：“知道。你再多捏两个小雪人，我就出来了。”
　　这一日胥州全境大雨，作为世外之地的松花城被雨水包围，如同一颗静静沉在水底的明珠，无人可以窥知其全貌。而在魔尊一力撑起的通天屏障内，惊雷一道比一道震耳欲聋，所落之处被尽数夷为平地，闪电犹如长蛇盘绕琉璃塔，不知是不是错觉，在炫目的白光和紫芒之间，还夹杂着一缕隐约的红气。
　　九道天雷虽然威力刚猛，但也极其迅捷，干脆利索劈完就走，绝不多留片刻。魔修们缩在远处，探头探脑地好奇偷看，还一边嘀嘀咕咕：“沈师傅真是深藏不露，这阵仗起码是个化神以上的大人物，这种人居然留在我们城里做厨子……唉，等他走了，上哪去找下一个啊。”
　　西灵目光一转，看向塔下负手而立、衣袂狂飞仍不后退一步的黑衣魔尊，忽然福至心灵，得意地冷笑了一声。
　　“呵，我看能吃一辈子。”
　　深夜。
　　沈却寒将经脉中奔涌的灵力一一梳理清楚，归于内府，自醒来后五脏六腑中潜藏暗伤均被修补滋养，焕然如旧日全盛之时。他睁开眼，被四壁夜明珠柔和的光线晃得眨了眨眼，才发现已过去了两天一夜。
　　他心绪一片澄明，甚至有种久违的、发自深处的雀跃，起身走到花窗前，漫不经心地一垂眸，本来是打算看看天色，谁知一眼刚望过去，视线顿时就凝住了。
　　从此处正好可以俯瞰松花城全城的景色，此刻本该一片寂静昏暗，城中却到处散落繁星般的灯光，街边、树上、城头、屋檐，错落地挂着形状颜色各异的冰灯，在夜色中无声而华美地铺排开来，构成了梦幻一般的灯海。
　　塔下，黑衣魔尊提着一盏冰灯，掌中以法力凝聚成一团毛茸茸的温暖白光，轻柔地送入灯芯，看着它快活地盘旋一圈，在半透明的冰壁里忽闪忽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忽然很轻地微笑起来。
　　美人半映烛灯光，刹那间动人颜色，当真胜过漫天星辉与满城灯海。
　　沈却寒愣了片刻，哑然失笑，单手在窗框上一撑，仗着自己功夫高，直接从窗口翻了出去。
　　南风于黑暗中听见风声，蓦然回头，就看见一道白衣身影自万丈高塔御风而落，吓得忙去接他。沈却寒如羽毛般轻捷落地，还顺手扶了他一把，把那盏圆月冰灯接过来，非常不见外地问：“不捏雪人，改玩冰灯了？是给我做的吗？”
　　南风心脏还在胸前了狂跳，怔怔地“嗯”了一声。
　　他总觉得渡了个劫，沈却寒有哪里跟从前不一样了，那种极细微的感觉难以言喻，非要说的话，似乎是多了一丝人气儿，整个人都因此显得鲜活夺目了起来。
　　“我有一句话要问你。”
　　南风不知道问个话为什么还要拉手，乖乖地任由他把玩自己的手指。带着薄茧的修长手指暧昧地交缠在一处，沈却寒道：“上次在幻境里，你不是第一次想那么干了，对吗？”
　　南风一怔。
　　“我没……”
　　松花城终年苦寒，气候恶劣，显然不是什么养老胜地，这些天沈却寒一直在琢磨，南风为他报仇之后，为什么非要一直守着这座荒城？
　　不是沈却寒太把自己当回事，而是南风连两人的佩剑都早早地封进了琉璃塔，甚至在幻境中毫不犹豫地自戕，他就是这样决绝的性情，能让他穷尽漫长岁月、苦忍千年孤寂，松花城中一定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东西。
　　沈却寒见他语塞，也没逼着他自陈心迹，反而慢慢地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轻声却清晰地自己答道：“你没有在这一百年里自寻短见，是因为你知道一旦你死了，与你缔约的魔族老祖会想办法蛊惑下一个人，到时候他找到合适的宿主重归世间，必将掀起血雨腥风。”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打算以身镇魔，这一生都把自己囚禁在松花城里，免得魔族为祸人间。”
　　“我说的对不对？”
　　南风毫不介意被人指着说魔头，甚至早已改名换姓，把自己与昔日九云弟子的身份完全分开，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是邪恶的魔族血脉，从不曾受过仙门教导，不曾看过世间风光，对万事万物毫无悲悯，毕生所有的贪婪执念都集于沈却寒一身。
　　他甚至没指望沈却寒能想到这一层。
　　被剖开肝胆的滋味并不好受，南风窘迫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求饶般地唤了一声：“师兄。”
　　“你那天问的事情，这便是我的答案。”
　　沈却寒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处，每一个字都是平生未有的郑重：“南风，我闭关时想明白了这件事，方才有所感悟，抓到一丝突破的契机，终得进境圆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天道在上，九天雷劫为证，从此你便是我的道心。”
　　“但愿你日后无论何时想起今日，都要记得，师兄对你不仅是怜惜爱护，更是敬重你的人品风骨、倾慕你的百折不回之心，感于一片情深，因此想同你厮守一生。”
　　“你呢？愿不愿意做我一辈子的心上人？”
　　他的目光赤忱而坦然，只要一眼，就能烧穿连天风雪、破开百年枷锁。
　　南风再也按捺不住横冲直撞的心绪，用力抱紧面前的人，仿佛寒夜中的飞蛾奔向灼灼烈火，义无反顾地吻住了沈却寒。
　　沈却寒堂堂一代剑修，拿得住万钧巨剑，却没拿稳一盏小小的冰灯。
　　琉璃似的冰灯碎在相拥的人脚边，一团圆滚滚的白光骨碌碌滚出来，似乎是摔懵了，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随后弹了几弹，慢慢腾空，化作一只圆头圆脑的白雀，扑闪翅膀绕着二人盘旋飞舞，洒下一圈又一圈明亮光粉。
　　它的翅膀不断舒展，羽翼越来越华美，待升至琉璃塔塔尖时，他终于变作磅礴绚丽的凤凰，呼啸着冲向苍穹，渐渐化为一道横贯夜空的灿烂明河。
　　光粉如雪，笼罩了夜色里如梦似幻的松花城。
　　乘风去万里，春色来天地。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松花城×
　　哈尔滨√
　　大师兄，松花城爱妻证道第一人（其实是剑修版本的“命都给你”）
　　终于写到这一段了，我前面说不要期待黑化和小黑屋，就是因为南风真的是个被大师兄教得很好的小师弟，“琉璃浮屠青铜花”其实也是对他们俩的比喻，南风是琉璃浮屠，看上去又高又冷，但本质是纯净无暇；沈却寒是青铜花，本身是青铜一样刚正的剑修，但是可以为小师弟开出花来。就，你们懂我的意思吧……（比比划划）
　　终于完结啦，开心，感谢大家的支持与鼓励，下一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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