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27txt.La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别动老攻的悬赏
　　作者：剑止
　　文案
　　视角：主受
　　又名：《反骨》。
　　萧始曾戏说：江倦这人天生反骨，可杀不可留。
　　自从江住死后，萧始恨了江倦十年，往往是受过伤的人最懂刀子往哪儿扎最疼，他恨了他十年，也就折磨了他十年，刀刀都往要害上捅，把那人一身反骨磨成了贱骨，碎成末的骨头渣子把两人刺得遍体鳞伤，都是一身鲜血淋漓。
　　这场长达十年，兵不血刃的较量中，无知无觉时，欲望与感情双双失控，在坠入深渊前，江倦发给黑名单里的萧始的最后一条信息是：“我哥欠你的情债，老子还完了。”
　　道貌岸然占有欲强法医攻x美强惨狠隐忍洒脱特警受
　　萧始x江倦
　　【替身梗，追妻火葬场】
　　【不是双洁，不是双洁，不是双洁！！有精神洁癖者建议慎入】
　　-
　　内容标签：强强 天作之合 相爱相杀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始，江倦 ┃ 配角：江住，姜惩，宋玉祗
　　一句话简介：天生反骨，换一身傲骨。
　　立意：正义永不缺席。


第1章 序章
　　华岁月初，年节的余味还没散尽，西伯利亚冷气团汹涌而至，将大半个人间拖进了冷原。
　　雁息这座繁华的北国都市也没能逃过被冰雪席卷的命运，一场十年难遇的冻雨不期而至，滴水成冰，建筑物表面像被施了层冰质的釉，沉重的雾凇几乎将垂头丧气的枝干坠折，整个城市仿佛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冰锥里，形成了千里冰封的的奇景。
　　接近凌晨一点，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这样恶劣的天气下，满街看不到半个人影，交通工具也都冻结在路边，不难想象明天一早整个城市濒临瘫痪的惨状。
　　弥天沉霾，阴云低垂，刺骨的寒风呼啸着穿越大街小巷，满目一片剔透玲珑，却没有半点人气。
　　这妖风邪雨持续了快四个小时，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
　　雨幕之下，夜色深处的冰河尽头散发出了白昼般耀眼的强光，将死夜映得灯火通明。
　　夹着冰碴的雨珠粗暴地打在警用雨衣上，噼啪作响，震颤着耳膜。狄箴要被这雨声刺激到耳鸣了，翻开盖住遗体的遮雨布，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随后躲到伞下用冻僵的手掌敲了敲进水的对讲机，对着话筒中气十足地吼道：“报告指挥中心，经群众报警在澜江畔发现的死者已确认死亡，天气恶劣，遗体暂时无法挪动，现场保护难度极大，需要加派人手。重复一遍，夏陂区澜江畔云梦路请求支援！”
　　“指挥中心收到，云梦路现场全权交由刑侦支队，所有人员听从江副支队长指挥。”
　　“现场收到！”狄箴收了对讲机，一指用雨布盖住遗体的新人刑警，“你，对，就是你，前天刚到市局报道的吧，叫什么来着？”
　　那新人立正对狄箴敬了个礼，“报告领导，我是花溪分局调来的，叫温幸川！”
　　“OK，小温啊，给咱们江副打个电话，劳烦他跑一趟现场，虽然正式的调令是明天才生效，不过应该也不差这二十来个小时了。”
　　温幸川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但还是依照指示拨出了电话，转头对狄箴说道：“狄哥，姜副关机了。”
　　“什么？不可能！你是不是打错人了？”狄箴一抹脸上冰凉的雨水，凑过来一看，重拍了一下温幸川的肩膀，“是江副，不是姜队。傻小子，年前咱们老周队退休，姜副已经升为正支队长了，现在一身伤病在家长期休养，所有事务都交由新调来的副支队长江倦打理。那个，小白，给江副打个电话！”
　　被点了名的白饺饺应了一声便躲到伞下掏手机去了，出外勤的刑警们被冻得浑身冷颤，个个叫苦不迭，心里大骂不知体恤人民公仆，非要赶在这么个鬼天气里杀人抛尸的凶手丧尽天良。
　　另一个新人打了个喷嚏，把雨衣裹紧了些，带着浓重的鼻音问：“狄哥，咱们姜哥的身体是不是不太好啊，我来了有几个月了，就见到过他一面，是不是……”
　　“哎，别乱说啊，咱们姜哥壮得跟牛似的，他是去年受太多伤才暂退的，他那血条已经比一般人厚了，换做是你，现在可能都得端盒了，真要说的话……”狄箴若有所思，“我觉得还是咱们的新副队更柔弱一点儿……”
　　他口中这位“柔弱的”新副队江倦接到电话的时候正沉在浴缸里，温水漫过头顶，将他本就苍白的病容显得更加憔悴，他双目微张，一动不动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误以为他溺毙在了水中。
　　隐约有不死不休的扰人铃声传来，他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口气，气泡浮至水面又迅速消散，平静得好似从未激起涟漪。
　　他阖目吐出胸中仅剩的空气，感受着濒临死亡的真实窒息感，彻底放松的身体被浮力轻轻托起，喧嚣与死寂两种违和的感触并存在他体内。
　　铃声戛然而止，他缓缓睁开了眼，挺身坐起，抹去口鼻间的水，大口呼吸着空气，随即跨出浴缸，擦去镜子上氤氲的水雾，凝视着镜像中那个脸色恢复了些许虚假血色的自己。
　　——他们管这叫人气。
　　他就这样赤着挂满水珠的身子，跛脚走出浴室，踏着一路水痕回到客厅，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
　　他没有急于唤醒黑屏的手机，而是稍等了一会儿。
　　半分钟后，屏幕再次亮起，与方才催命似的魔音截然不同的悠扬铃声传了出来，他在铃响半声时就迅速按下了接听键。
　　“我的孩儿们找不到他们的新妈妈，被逼无奈只能来联系我这个老父亲了，朕严重怀疑长公主没认真打这个电话，不然怎么你半天都没信儿，我一打就接了。”
　　愉悦的笑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江倦嘴角勾起一丝极不明显的笑意，“我不是男妈妈。”
　　“好吧，那你是我的娘家人，他们叫你一声娘也不过分。”
　　“……什么乱七八糟的辈分，你们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当然，现在是我应该宠幸玉妃的时候，可犯罪分子并不会因为三胎政策的实施就给人民警察留下造人的时间，虽然这么说有点儿不通人情，但可能还是要劳烦你去跑一趟现场了。提前一天上任，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正式继承我的基友们了。”
　　“确切地说，是明天。”江倦挂了电话，复又拨了个号码出去，言简意赅道：“怀英，安排个人来接我。”


第2章 前妻
　　刚转正两个月的新人刑警白饺饺正不住偷瞄着副驾驶座上合眼小憩，一言不发的新上司。
　　这位新上任的副支队长的五官轮廓精致柔和，从面相上看就比他们姜队亲切，一举一动也沉稳许多，直觉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当然，也可能是顶着一副没有血色的病容才给人这种错觉。
　　“越是恶劣的天气越要注意路况，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江倦边说边取下了左耳里的耳塞，放在了随身的金属盒里，又从中取出一枚助听器，挂在了自己的右耳上。
　　他一张嘴白饺饺就知道方才毫无根据的臆想都破灭了，虽然这位说话客气不带刺，但本质上和他们姜队却是同一种人，她会存在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她尴尬地笑了两声，“啊，不是……我就是听说，听说……”
　　“听说过我的事，知道我和姜队从前交往过，觉得很稀奇。”江倦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客套且不明显的笑容，“那不是谣言，但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他都结婚了，再提起来就有谣言的嫌疑了。”
　　白饺饺愣愣“啊……”了一声，心道这些年纪轻轻就做了处级领导的人果然不一样，气场强大不说，连说话的艺术都拿捏得这么到位。
　　“趁着还没到现场，跟我说说情况吧。”
　　白饺饺答道：“是这样，昨天夜里接近十二点的时候，接警中心接到了一通奇怪的报警电话，报案人的声音经过特殊处理，声称自己在澜江畔云梦路发现了一具遗体。不过那时候的情况您也知道，冻雨已经下了两个多小时，室外能见度很低，很少有人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下出门，接线员怀疑是恶作剧，追踪的同时也问了更多细节，但对方不论如何都不肯多说，只重复着一句‘猎场已准备完毕’，在后台即将捕捉到追踪信号之前切断了通话。”
　　江倦微合的眼睑一抽，随即用指尖按住了。
　　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没什么科学依据，但中国人讲究的就是个吉兆，他这新官上任，怕是出师不利。
　　“现场情况如何？”
　　“比较复杂，被害人以俯卧姿态陈尸在澜江被冰封的江面上，由于冻雨凝结，面部及身体都和冰面冻在了一起，处理起来有一定难度。我还在现场的时候，狄哥就带着我们进行了初步勘验，目前还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被害人？找到了证明是他杀的证据吗？”
　　“这个……”白饺饺面露难色，“您还是自己到现场看看吧。”
　　现代缓缓停在路边，白饺饺先行下车，从车后绕了半圈拉开副驾驶的门，给江倦撑起了伞。雨势比起此前勘验现场的时候小了不少，但对于江副这样还没完全恢复的伤员来说还是太恶劣了。
　　“地上全是冰，您小心点儿，我扶您吧。”
　　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寒气一激受过伤的左膝，江倦打了个激灵，忍着疼出了门，将左腕套进臂式拐杖，一瘸一拐地下了车。
　　白饺饺指了个方向，便搀着他走了过去，雨水落到地面就结了冻，已经积了三五公分厚，踩在上面很难保持平衡，她还担心江副腿脚不便，万一摔着了，她可担不起责任。
　　可这几十米的路走下来，反倒是看似病弱无力，下盘却极稳的江副扶了她几把，才避免她花样摔跤给自己找一个上任第一天就要批假条的理由。
　　“江副，我，那个……”
　　“注意点，这天摔了可不是开玩笑的。”说完江倦俯身蹲在江堤边上，唤了一声下面扯着大嗓门对手机话筒嘶喊的狄箴，“怀英，扶我一把。”
　　“哎！”狄箴匆匆交代一句：“不跟你说了，江哥到了，你也快点！”说罢揣起手机就跑了过来，还好险滑了一跤。
　　“你慢点。”
　　“江哥，你就别下来了，底下比上面还滑，你要是出点儿什么事我这一颗脑袋可不够赔啊，要不我给你拍照发过去？”
　　“还是得亲自看才行，没事，扶我一下。”
　　两人隔着近两米的距离，狄箴拉着他也使不上力，索性在他前倾的时候稳住了腰腿，在保证自己不打滑的情况下，一把抱住了他。
　　白饺饺看得两眼发直，长年混迹晋江海棠AO3的宅女血液沸腾，连看着被公主抱的上司都能产生无限的遐想。
　　她拍了拍胸口，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自认错并不在自己，这可不是她腐眼看人基，毕竟这位新副支队刚刚可是亲口出了柜，承认和他们姜队过去有着不可描述的风花雪月……
　　“小白！愣着傻笑什么呢，赶紧下来扶你江哥一把！”
　　白饺饺赶紧扶着堤岸边跳了下去，这下腰不酸腿不疼，连四肢都不冷了。狄箴心里琢磨，这丫头又抽了什么风，大半夜哪儿来的一股子干劲儿，可别是给冻傻了，算不算工伤啊？
　　“江哥，小心点儿，你这腿没事吧？”
　　“出门的时候多套了几层护膝，还好。现场勘验进行的怎么样了？”
　　“我们赶到的第一时间就对现场进行了拍照留证，可这毕竟是在户外，天气情况又这么恶劣，保护难度太大了，而且雨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再下上一会儿，遗体就彻底没法挪动了，所以我已经让人把遗体和冰层附近撒了盐，借了几个吹风机开化呢，这会儿完成一多半了，之后您就跟着法医他们一起回市局吧，现场这边有我盯着，不会有问题的。”
　　几个正忙着融冰的警察一见江倦，便知道他是刑侦新来的副支队长，都对人打了招呼，不过手上的活却没停。
　　“都辛苦了，麻烦把遮雨布掀起来让我看下遗体状态。”
　　一个痕检员把布掀开，露出了呈俯卧姿态的遗体，通过体貌特征能判断死者是男性，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他穿的却很单薄，羊毛衫和西裤被结冻的雨水粘在体表，脚上还穿着一双单皮鞋，可见自己走到这里的可能性不大，极有可能是被人抛尸到此。
　　“现场有遗留什么痕迹吗？”
　　“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包括足迹都被雨水冰封住了，取证难度太大了。”
　　”被冰冻也能保留一部分痕迹，反倒能成为我们的突破口，一定要注意保护现场。”
　　“是！”
　　江倦撑着拐杖，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这具遗体的背部，忽从被冻硬了的羊毛衫下面看到了一丝令他起疑的细节，“怀英，给我一双手套。”
　　狄箴干脆把自己手上的白手套脱了下来，被冻的没了知觉的爪子扯了半天才帮那人套上，“江哥，有什么发现吗？”
　　江倦俯身掰着死者衣服上的冰碴，硬是把衣摆掀起了一边，在看到尸表的那一刻瞳孔紧缩，“叫法医过来！快去！”
　　“啊？那个法，法医还没赶过来呢……”狄箴支支吾吾刚说完，就听见远处传来了车胎打滑的响声。
　　他还想到江堤上面看看，刚一探头就见一辆莫名透着股骚气的黑色SUV东倒西歪地撞了过来，赶紧缩回了脑袋。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方才白饺饺接驾的那辆现代的半个屁股瘪了进去，警报哀鸣衬托着红蓝交替闪烁的警灯，给这灾难般的深夜更添惨烈气氛。
　　“我靠！这他妈毁坏公物要赔钱的，警车都敢撞，谁家的富二代这么嚣张啊！”
　　那SUV撞了车之后愣是又后退滑出去好几米才停下，车子整体晃了几下，从驾驶室跌跌撞撞走出来一人，身材颀长，面容俊朗，长腿一蹬，黑伞一撑，简直就像来赶通告的一线国际巨星，可惜内里是个不着调的灵魂，空有一身英俊非凡的皮囊也帅不过三秒。
　　这人孔雀开屏似的迈着方步大摇大摆走了过来，一手撑着伞，一手按着栏杆，隔空一跳便从堤岸上跳到了冰封的江面。
　　恰好这时，三秒大限已到，落地后他脚下一滑，险些给众人当场表演个劈叉，万幸及时在裤线崩裂前收住了动作，不然这大冷的天吹风遛鸟，还不得冻出个好歹，回去还能不能用都难说。
　　江倦毫不犹豫地低骂一声：“……活该。”随后看向狄箴，“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命案现场也是闲杂人等能随意进出的地方吗？”
　　“不是，江哥，这个是……”
　　那人一掀警戒线钻了进来，完全不避讳在场警察愕然的目光，贱兮兮地凑上去，把伞往半边身子都被淋透了的江倦身上一罩，将伞下的空间尽数让给了那人。
　　“我听见你骂我了。”
　　江倦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若有若无地挑了一下眉，“那又如何。”
　　“骂的好，再多骂两句。”
　　“……”狄箴跟旁边的白饺饺都看愣了，他们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江倦宁可去观察那可怜的遗体也不想再多看他一眼，扭过头去骂道：“……不知羞耻。”
　　“哎，这话就粗了不是？都是文化人，何必拣难听的说呢，我这叫孤芳自赏。”
　　“你是小脑发育不完全，大脑完全不发育，大人们没空陪着你个地主家的傻儿子玩，怀英给他买两根棒棒糖，赶紧把他打发走！”
　　“棒棒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你这话怎么越来越粗？江副支队长素质堪忧啊……”
　　江倦：“……”
　　狄箴觉着自己这个时候不该插嘴，但要是真的闹出误会，还得是他来背这个黑锅，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江哥，你刚刚找的法医……就是他。”
　　听他这话，江倦眼角一抽，人僵在了原地。
　　狄箴又叹了口气，心道早知道这两人见面就是修罗场，他不如到床前长跪不起求姜惩回来主持两天大局，奈何那不负责任的支队长存心逍遥，压根不想插手他们这档子破事，一提这茬就开始装病叫苦，演技还那么浮夸，骨折愣装的像是要临盆了似的，他又不能指着人的鼻子说：“你是个男人！男人是生不出孩子的！”
　　就因为当时脸皮薄了那么一丁点，现在事情就全落到了他头上，纵是宁折不弯的狄怀英也只能认栽。
　　他咳嗽两声，解释道：“江哥，你明儿个才正式上任，可能还不知道，这位现在是我们局里特聘来的法医……萧始。”
　　江倦瞪着萧始的凌厉眼神活像把尖刀，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个血窟窿出来。
　　可那人却像毫无知觉似的，一拉江倦冻僵的手，目不转睛凝视着他，在众目睽睽下深情款款道：“前妻，好久不见，别的不说，今晚我有幸和你交换染色体吗？”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便当预定。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mkmkmkl、惩哥今天炸毛了吗、青衫画骨i的1ge手榴弹。
　　感谢mkmkmkl、青衫画骨i的1个地雷。
　　感谢青衫画骨i灌溉的40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3章 杀鸡
　　一进支队办公室，江倦第一件事就是靠在暖气边，把自己冻僵的双手和已经疼到麻木的伤腿贴了上去，可惜这个时间烧锅炉的大爷已经睡到拖鞋都拍不醒了，那点余温还没有手温高，要不是借着白饺饺支援的几片暖贴，他很难熬过这个湿气弥漫，气温又创了新低的晚上。
　　留了几个保护现场的警察后，狄箴带队把遗体护送回了市局。
　　深更半夜，各部门都没上班，等着技术人员来加班的时候，他检查了一下被追尾的警车，对满地乱晃的萧始骂骂咧咧道：“明天报修就算是你自费全额赔偿也给我憋着！你以为自己是来走红毯的吗，隔老远就闻见你散发出来的荷尔蒙了，你是要勾引谁！”
　　如今支队长姜惩长期病休，副支队长江倦又还没正式上任，有了老领导高局“协助江副”的指示，狄箴就算半个“副”了，在支队一众被他亲手带出来的新人里还是很有威信的，听他这话，各位被大半夜从被窝里拽出来，心里正不爽的警察都重重点了点头。
　　萧始压根没把自己当外人，嘻嘻哈哈地进门，大着嗓门说道：“当然是咱们江副，难道我勾引自己媳妇儿也有错？你们不能因为我昨晚没把他伺候好，他生我的气，嘴硬不认我这个老公就对我有什么误解啊，我们可是有合法婚姻关系的！”
　　一时间偌大的办公室里只能听到倒吸冷气的声音，别人的反应自不必说，就连狄箴这个最见多识广殚见洽闻的老前辈都目瞪狗呆，瞅着他说不出话。
　　而白饺饺的表情则是从愣怔，到震惊，再到狂喜，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堪称精彩。
　　霎时一片死寂，众人都不敢去看另一位当事人的反应，狄箴鼓起勇气，怯怯扭过头去，就见江倦正面无表情把两手放在膝盖的暖贴上，看上去是一个相当乖巧的姿势，却让人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杀气。
　　“你这张嘴就拉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我看你是老寿星吃□□，活腻歪了。”
　　显然萧始对自家媳妇儿的脾气还不够了解，从怀里掏出手机，翻出张照片张罗着给狄箴和其他人传看，不知死活道：“不瞒你们说，早些年我们就在澳洲注册结婚了，关系绝对是合法的，不存在谁强迫谁的情况，你们看他签名的线条多流畅啊，一看就知道签的时候有多开心了，这下总该信了吧！”
　　照片上是一张浅黄色的厚纸质证件，打眼一看就能看到两人转化成英文的名字，这下狄箴傻了眼。
　　去年到缅甸执行特殊任务的时候，他有幸跟这两人共处过一段日子，当时只是觉着他们同床共枕还明骚暗秀的样子莫名熟练，还以为他们是正在热恋期或倦怠期的情侣，哪成想人家早就省略了恋爱中的一系列步骤，直接快进到了爱情的坟墓。
　　狄箴不敢相信萧始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混蛋，在众人都满身冷汗的时候出来打圆场：“那个……江哥，他是不是□□的？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虽然我一直不太喜欢加班，但帮你把他拘留还是没问题的，兄弟们一人一副手铐也够堵住他的嘴了，实在不行毁尸灭迹，哥几个都帮你欺上瞒下，就说这狗X出去乱搞让老天制裁了，死的不冤！”
　　江倦无比淡然地瞥了正得瑟着的萧始一眼，语气毫无波动：“不用，证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
　　狄箴受到剧烈刺激，当场发出声嘶力竭的驴叫，萧始则沾沾自喜，那瞟在狄箴身上的眼神明显是在说：“看，没骗你吧，他自己都承认了。”
　　这时江倦站了起来，没拄拐杖迈起步来还有些跛，白饺饺还想去扶他一把，被狄箴近似肺癌晚期的激咳吓了回来。
　　江倦挂上了礼貌温和的笑容，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掠过，明明嘴角上翘，却让人不寒而栗，浑身都透着肉眼可见的煞气。
　　“既然调令的实际实施时间提前了一天，我就早些和各位认识一下，我叫江倦，曾任长宁市禁毒支队副支队长，这次调回雁息接姜队的班，是因为十年前我就在这里，对雁息市局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高局顾念旧情，才把我安排到了人员调动频繁，目前最动荡的刑侦。如你们所见，我身有旧伤，整日一副恹恹病态，可能会让各位可能对我产生一些误解，在此我要声明，事实上，我比姜队的暴脾气好不到哪儿去，可能你们暂时还无法理解，但一个残废能坐在这个位子，绝对有他的道理。”
　　他说完这话，众人都来不及反应，就见他小步踱到萧始面前，随后飞起一脚，猝不及防踏在那人的胸口，硬是把人踹出了四五米，一头撞出门外，摔在走廊里不动了。
　　一群呆若木鸡的“猴”都怔怔望着自己刚刚手持宰牛屠刀剁了“鸡”的新上司，个个心脏都快跳出了嗓子眼儿。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谁能想到刑侦的第一把能烧到法医科？
　　雁息公安口的法医人丁凋零，去年市局的主任法医安息涉嫌投毒致人死亡，马上要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公诉，省厅法医技术处的副处殷故也与犯罪团伙勾结，被同伙下毒灭口，病逝在公安医院。技术口本来就重视人才自身能力和素质，一连倒下两个耗费多年心血培养的栋梁之材，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顶上缺口，就连省厅也束手无策，为应对特殊情况，不得不返聘了位已经退休的老法医回来带新人。
　　说到底，这萧始虽然是澳洲留学喝过洋墨水的人才，但人家的本职是外科医生，跟法医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并不擅长处理过于“稳定”的医患关系，也不知怎么就空降到了他们局里，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偏偏想不开要来做法医。
　　本来狄箴是想不明白其中利害的，不过知道了即将调任的副支队长是江倦，两人还是这样暧昧的关系之后便豁然开朗。
　　“还有一点我要声明，结婚协议是他在我重病神智不清时骗我签下的，按说并不具有法律效力，同时我国目前并不认可同性婚姻的合法性，所以他的证件在国内就是废纸一张，我和他的关系并没有各位想的那么有趣，建议大家不要在任何场合传我的绯闻。”说着他倏然绽开灿烂的笑容，令在场众人感到毛骨悚然，“以上都是发自内心的忠告，虽然我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也无望恢复到全盛状态，但我敢保证，在座的大多数人都不是我的对手，奉劝诸位，爱、惜、生、命。”
　　他一字一顿的话音就像催命的魔音，悦耳动听，却让人感到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寒意席卷全身。
　　刚上任第一天就给下属和合作部门来了个下马威，让所有心里对这位“身残志坚”的江副支队长还心存疑惑的人得到了最完美的解释。
　　——这人，果然不好惹！
　　然而被踹懵了的萧始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不是拔腿就跑，竟然在走廊里不知死活地叫嚣：“我擦，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薄情寡义的渣男啊，提了裤子就不认人，是老公没把你伺候爽是怎么！你说要离婚我不肯，最后不也是答应分居给你一段冷静期了吗，让步到这个程度还嫌老公不够体贴，那老公再退一步，主动叫你前妻，让你提前代入一下离婚后的体验总可以了吧！”
　　江倦的脚步顿了一下，也就仅仅是一瞬间而已，狄箴脑中却已经闪过了从开天辟地到科技纪元上下五千年的恩怨情仇了，心道萧始这人之前看起来还算靠谱，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把脑子搞坏了，怎么现在满嘴跑火车，就不怕惹恼了江倦，到时候姜惩亲自提刀上门讨说法吗？
　　今天受了太多的惊吓，白饺饺已经进入躺平看戏的状态，撕开一包薯片给各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同事分了分，一群人没见过这阵势都觉着新鲜，也想八卦一下新领导的私人生活，纷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想看后续他们的江副会和前夫碰撞出怎样的爱恨情仇。
　　不过萧始是什么人？那可是见惯了医闹和大风大浪的过来人，江倦头顶的阴云压根就没被他看在眼里，当场倒地捂着胸口又叫唤了起来，“我警告你啊，不能家暴，这里可是警察局，你后面那么多穿警服戴警徽的人民公仆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虐待我的，今天我们必须把这事给掰扯清楚，分居多少年了还不回家，你在外面心野了是吧！”
　　江倦冲上前去，一把抓住领口把萧始扯了起来，话音依旧没什么大的起伏，却多了些咬牙切齿的意思在里面。
　　“他们都是我的人，我今天就算在这里卸了你的胳膊腿，他们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萧始一舔嘴角，朝他风情一笑，“那前妻你可得手下留情，你老公我就三条腿，卸错了你后半辈子的幸福就没了。”
　　正当僵持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飞奔过来，一边跑一边喊：“萧法医！萧老师！萧……”
　　好不容易攒起来点的温存气氛荡然无存，萧始盯着江倦苍白的嘴唇，不甘地咽了口唾沫，不耐烦地数落道：“一会儿法医一会儿老师的，干脆叫法师算了！大半夜的，叫魂儿呢！”
　　那年轻人手里还拿着把解剖刀，一见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挤在门口看着他，忙把刀收到背后，“那个……刚刚您让我用开水浸纱布，把遗体的关键部位解冻了，我一回头您人就没了，我，我有点儿害怕，您要不……过去看看？”
　　虽然他也觉着，对方现在大概没有心情理会他，但只要不是回去一个人面对一具硬了的尸体，让他拆桥毁婚那都不算事！
　　“多大的人了，日常工作还害怕，要不是江副着急，就应该让你跟那遗体抱着睡一晚上练练胆儿。还有，你说话注意点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什么特殊癖好呢。”
　　“我……”
　　“你手里的东西和身上的衣服怎么回事，第一次进解剖室吗？大半夜拎着刀出来也不怕吓着人，赶紧回去看着，我马上就过去！”
　　那年轻人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便迟疑着走了。
　　江倦自觉今晚的闹剧已经够多了，再者他杀鸡儆猴的立威目的也已经达成了，便吩咐狄箴和刚赶到局里的技术侦察科长裴迁带着几个眼睛还没睁开，头发都飞立着的技术人员回了现场。
　　等到人都散了，江倦便想回去拿了拐杖手机一起去解剖室看看，刚放手回身，就被萧始从身后环着腰，一把抱了起来。
　　这是个非常难反抗的动作，他徒劳地捶了那人两下无果，只能就着这个姿势被那人半拖半抱带向走廊深处，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砰”的一声，萧始一脚踹开了卫生间的门，不由分说把江倦举了起来，抱在洗手台上坐下，扣住他即将落在自己脸上的拳头，强行将五指插入他指间，按在了他身后的镜子上。
　　他贴的很近，江倦知道他下一步想做什么，决然扭过头去，拒绝与他对视甚至是更亲密的举动，腿也绷的死紧。
　　萧始用一种蛮横霸道，却又不至于弄伤了他的力道分开他的两膝，插身在他腿间站定，抬起了他旧伤未愈的左腿。
　　“伤还没好呢，就这么折腾自己？”
　　他声音压得低沉，似恶魔蛊惑的低语，偏生说的又是至暖至深最关怀亲切的话，让人实难抗拒，又狠不下心来踢开他。
　　“裤子湿的都能拧出水了，外面天寒地冻，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落了病根还不得是前夫照顾你。”
　　他轻轻按揉着江倦的伤腿，试探着他的恢复状况，“怎么又严重了，以前碰你这儿是不疼的，能屈起来吗？”
　　他试着弯曲江倦受伤的膝盖，那人疼的猝不及防，没忍住呻吟了一声，冷汗顿时流了下来。
　　让他浑身僵硬的不仅仅是痛感，还有萧始无声无息间身体发生的变化。
　　不过对方却像对这档子事毫无知觉似的，补救般揉了揉他的小腿，“重了重了，下手重了，我的错，疼的厉害吗，把裤子脱了，我给你换药。”
　　被他碰过的腿不知怎么火烧火燎的烫了起来，近似于受激后的膝跳反应，让他下意识照着萧始□□踢了过去，那人险险握住他的脚踝，惊魂未定道：“你来真的？几天没见，脾气又野了，跟谁学的？”
　　“放开！”
　　“腿都疼成这样了还不老实，你这是非得让老公心疼啊。”
　　江倦咬牙切齿道：“晚上雨下得太大，你脑子也进水了是吗，有病去治，少来祸害我，”
　　萧始卷起他还渗着水的裤腿，一摸他冰凉的脚踝，叹道：“好了，别闹了，冻成这样可耽误不得，看在我刚刚帮你立威有功的份儿上，让我摸摸。看你老公多体贴你，宠不宠？嗯？”
　　他嘴上好说好商量，手下的力道却一点不虚，弹开江倦的皮带扣，把他的裤子扯下来垫在了他身下。
　　“注意隔凉，万一受了寒，以后复婚想生孩子就遭罪了。”
　　萧始掌温炙热，捂着江倦打了钢钉的膝盖，帮他减轻了不少痛楚，江倦也是由此犹豫了一下，才没有立刻推开他。
　　“又不穿秋裤，我看你是苦头还没吃够，不过，看在你好久没这么听话的份儿上，今儿个就不追你的责了，让前夫来好好疼疼你。”
　　江倦咬牙踢了他一下，“有病，袋鼠精吃多了自己进隔间解决去，少来烦我！”
　　“你怎么还怀疑起老公的能力了，别看你老公三十多了，一晚上干你八遍还是没问题的，要补也是你补……哟，这脸怎么还红起来了，说这么两句就听不得了？那你现在可不行啊，前些日子吃了袋鼠肉都有反应，什么时候来老公家尝尝袋鼠宴，简称……复合套餐。”
　　“收收你分泌过多的性激素，荷尔蒙都呛鼻子了。”
　　“这叫情到深处腿自开，你要是忍不住了，咱们现在复合也行……”
　　说着萧始就要去扯他领口的扣子，江倦反手就是一拳挥了过去，这一回萧始没躲，吃实了打在嘴角的一拳，啐了口含着血的唾沫，舌头舔了舔牙齿撞出的伤口。
　　“前妻，家暴这就不对了，几天不见，你的暴力倾向也越来越严重了，是不是那姓姜的把你给教坏了？”
　　江倦没答这话，抢过他手里的干爽衣物，边换边嗔他：“谁让你提起那件事的，我都不跟你一般见识，自己上赶着翻旧账是没事找事吗？”
　　“我们都领证这么多年了，凭什么就说不得？是，我承认，当时是有点儿趁人之危连蒙带骗地哄你签下字的，但你后来是自愿给我做媳妇儿的吧，不能因为这个就把老公全盘否定了吧。”
　　江倦眉头一皱，眼中迅速浮现出厌恶的神情，萧始自知说错了话，立刻蔫了，方才那咋呼劲儿也没了，一言不发帮江倦换好了衣服。
　　待那人穿戴整齐，他才几不可闻地说道：“抱歉，我不是故……”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渣的是你，在我面前就不用装什么深情了，你什么德行我最清楚，所以，不管你有什么目的，管好你自己，离我远点！”江倦跳下洗手台，落地时伤腿又吃了痛，瘸的越发厉害。
　　萧始拉住他的手腕试着挽留，却被无情躲开了。
　　就在他打算推门而出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救命啊，诈尸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要说下这文不是ABO，萧始吵着让江倦生崽只是在说骚话。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4章 诈尸
　　两人一出门，就见刚刚催着萧始去验尸的年轻人惨白着一张脸飞奔过来，那脸色比方才推进解剖室的遗体也没好到哪儿去。
　　江倦觉着眉心一阵刺痛，还没来得及揉上一揉，就被那年轻人一把抱住顶在了墙上。
　　确切地说那并不能叫“抱”，而应该是“钻”，毕竟拥抱是具有主观意识的，而对方这个举动明显是想让江倦抱抱他，就像遇到危险会把头插进地里的鸵鸟一样。
　　江倦很想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更靠谱的熟人明明就在身边，这人还是选择了只有一面之缘，甚至没说过话的自己来寻找安全感，难不成是刚才在支队办公室那一脚让他觉着自己比萧始更强悍？
　　“……这什么情况？”
　　“诈尸了！萧法医诈尸了，您快去看看吧！”那年轻人声泪俱下，怎一个“惨”字了得。
　　“去你的，你才诈尸了呢，会不会说话！”萧始给江倦介绍道：“这是新来的实习法医，叫池清，专业能力还不错，就是胆小还有点儿憨，老法医让他给我做助理，我是他直系领导。”说着他拍开了池清在江倦身上乱摸的爪子，“哎哎哎，起来，把手撒开，知道这是谁吗？我前妻！我还没碰呢，你怎么就动手动脚了。”
　　“你少胡说八道。”江倦扶起池清，温言安慰：“你这是怎么了，别着急，慢慢说。”
　　池清上气不接下气地哭诉：“我刚刚就……就按照萧法医说的给尸体解、解冻，然后他他他……他动了！”
　　“解冻了怎么还能冻上，你是又没关窗户吧，一天做事马马虎虎，大半夜吓人……”
　　池清打断了萧始：“不是！您二位爷是我再生父母，求你们，快去看看吧，我怕他等下跳出来咬人，特意……特意关解剖室里了，再晚……再晚就要跑出来了……”
　　要是普通人喊诈尸，他们还能面带三分笑，让人坚信唯物主义别封建迷信，可当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还从事相关行业的专业法医被吓的花容失色，差点尿了裤子，披头散发地跑出来哀声求救，效果和严重性是完全不一样的。
　　不过萧始被那一声“再生父母”喊得心花怒放，显然他是爹，江倦是妈，天上掉下这么大一儿子，虽然人是憨了点，总归是有助于分居夫妻复合的，不要白不要啊！
　　他扯下了池清还在江倦腰上乱摸的手，拍着池清说道：“走吧傻儿子，带爹妈去瞅瞅什么情况，你自己控制着点儿，别挺大个人了还让你妈给你换尿布啊。”
　　江倦拖起池清往前走的时候闻到他身上飘来一股怪味，两根手指捏着他身上一次性的手术服，让他原地转了一圈。
　　池清吓得哆哆嗦嗦，“前妻，您……”
　　萧始扭头瞪他一眼，“你叫谁前妻呢，他是我前妻。”
　　江倦懒得理这两个二百五，只问：“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尸臭，那具遗体已经腐败了吗？”
　　池清脸色发青，人都快应激反应吐出来了，“我还没来得及把死者衣服脱干净呢，他突然就动了，我魂儿都要吓没了，哪还有心情细看啊……”
　　这下萧始乐了，“大儿子，这你就不行了吧，甭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脱衣服的速度快慢都直接体现了男人的性能力，一看你就没什么经验，想当初我跟你妈在一起的时候，把他扒光只需要……”
　　“萧始！”江倦含怒低喝一声。
　　萧始乖乖闭上了嘴。
　　交谈间，众人已经到了子楼，在进解剖室之前，萧始特意去换了衣服，穿上一次性手术服，把头发都收在了手术帽里。没了刘海遮挡，他硬朗的面部线条就被凸显出来，看起来反倒年轻了几岁。
　　江倦的目光从更衣室的镜子上一扫而过，瞥见了因为腿伤至今难以直立，因为伤病不愈始终是一副憔悴病容的自己，成了那个被岁月和命运苛待的人。
　　他看的有些出神了，没注意到萧始的靠近，恍然回神，那人已经站到了他身前。
　　“前妻，帮我系下背后的带子。”
　　他大模大样地转过身去，毫无顾忌地把背后朝向了江倦，后者迟疑了一下，没有计较他方才的口无遮拦的仇。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抬眼那一瞬看到的，萧始微微俯首的动作。
　　他确信，萧始在刚刚那一刻，是想借机吻他的。
　　可他不会点破，也不会过早让他们尴尬的彼此都下不来台，导致后续的工作无法进行。
　　萧始脸皮厚，但他不行。
　　萧始不懂事，但他得懂。
　　池清扒着更衣室的门往外窥视，萧始从身后一拍他，就吓得他魂儿都要没了，惨叫一声，差点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萧始装模作样给他掐了掐人中，叹道：“这孩子，胆儿太小了，还是尸体见的不够多，得多练练。”
　　池清一听这话险些哭出来，赶紧推着萧始往解剖室去。
　　进门之前，后者特意敲了两下门，还被脚下的灭火器绊了一下，看起来池清跑出来的时候确实是给吓坏了，生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只能用走廊里唯一能拿到的东西堵了门。
　　江倦无奈道：“且不说灭火器的重量能挡住什么，这门是往里推的，你就算放在门口也没用，顶多是绊一下走路不看脚下的傻子罢了。”
　　那傻子朝他“嘿嘿”一乐，“傻怎么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了也得跟着傻。”
　　江倦在心里暗骂他一句，没心思跟他在这儿扯淡，把灭火器挪开之后便推门而入。
　　萧始数落着躲在他身后不敢出来的池清：“学学人家。”
　　池清退远了几步，往门口一蹲，捂着眼睛不敢进去，等萧始跟进解剖室的时候，江倦已经挽起袖子站在解剖台前，那刚从现场送回来的遗体一动不动躺在上面，让整个室内充斥着一股死气。
　　“给我拿双手套。”
　　“别啊，脏活累活让前夫干就行了，你在旁边站着就行。”萧始把江倦往身后一拉，还惦记着刚刚没能得逞那一吻的遗憾，趁机回过头来想再吻他一下。
　　江倦无比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就在萧始凑上前去的时候，他眼中倏地流露出了惊愕和茫然。
　　“前妻，你知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真的很诱人，总会让我想起初见时，你的那份懵懂和青涩。”
　　“这么大的尸臭味也有心思调情，萧法医好雅兴。”
　　“那是当然，跟你在一起，我什么时候都有兴致，又不是倦怠期，你说是吧前妻。”
　　江倦的眼睛一直盯着解剖台上的尸体，直到萧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
　　“他……刚刚动了一下。”
　　“不想被索吻也别用这么不入流的借口拒绝吧？”
　　“他真的动了！”江倦推开萧始站到遗体身侧，探手想去摸摸遗体的腹部，却被萧始猛地抓住了手。
　　“我相信，但你现在没有防护，万一传染了什么病菌，之后我就有的忙了，所以要么换衣服，要么退远点儿。”
　　正当僵持时，那遗体的腹部又动了一下，向上鼓起又迅速塌了下去，这下连萧始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江倦第一时间肯定是要确认遗体是否真正死亡，探了遗体的颈动脉后肯定道：“死了，绝对是死透了。”
　　“但你也……”
　　“我看到了，所以现在就要进行尸检。你如果一定要留下就戴上口罩和手套，顺便把池清叫进来。”
　　此刻他脸上的玩笑轻浮荡然无存，敛容正色总算是拿出了工作的态度。
　　江倦点点头，出门换了身衣服，把池清拎了进来，那小子哭的眼睛都红了，硬扒着门框不肯往里进，“我不去，放开我呜呜呜呜……前妻，你就放过我吧，我不干了，我明天就辞职，我再也不当法医了，我想回家……”
　　“臭小子，还有没有点儿出息了，明天回家今天也得把活干完，给我过来！”萧始拧着池清的耳朵把人扭到了解剖台前，低声威胁：“我再警告你一遍，他是我前妻，你再喊错一句，我就把你和床上那位绑一起扔冰柜里。”
　　“萧法医，您饶了我吧……”
　　“我问你，刚刚他是怎么动的，你是不是被熏出幻觉了？”
　　“怎么可能！我看见他喘气了！”池清大声辩解。
　　“怎么喘的，胸部动还是腹部动？”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腹部吧……我当时只顾着逃命了，哪还顾得上注意这个……”
　　“去把工具拿来，现在开始验尸。”他回过头来对江倦说道：“在现场的时候我检查过，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痕迹，初步怀疑是毒杀或溺水，但现场环境恶劣，没有条件进一步检查。在开刀之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江倦从下方掀开盖住尸体的一次性医用无纺布，隔着橡胶手套摸了摸死者大片发黑腐败的小腿，“依照现有的细节，你觉得他死了多久？”
　　“不好说，速冻会影响尸僵和尸斑的形成，光从尸表状态来看的话，我觉得他可能……”萧始翻了翻死者的眼皮，“不超过一天。”
　　“啊？”池清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声音，“尸体的腿都腐烂成那样了，在这个季节里，怎么看都像是死了好几天的样子啊。”
　　萧始抬眼瞟了他一眼，“小兄弟，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胆量正视这具真正死于非命的尸体？”
　　池清舔了舔嘴唇，没敢答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5章 余音
　　如萧始所言，本就胆小还有点迷信的池清此前所有的专业知识都来源于学校里的遗体标本，跟眼前这具横死，可能牵扯到命案的受害者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他压根都不敢多看一眼。
　　萧始又道：“烂是烂了，但尸表腐烂和皮肤溃烂还是有区别的，要通过创面细胞是否有生理反应来判断。光从尸表状态推断，死者的创口有愈合迹象，可见如此大面积的溃烂是在生前留下的，原因很可能是外伤或组织病变，我个人倾向于后一种可能。”
　　他边说边瞄着江倦的反应，就等着他大夸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专家”，见他愁眉紧锁，迟迟没有反应，心里还想着要不要再秀几句专业知识证明自己这些日子是有事做的，结果还没开口，那人猝不及防道出一句：“我见过这样的溃烂。”
　　“我……啊？你说什么？”
　　江倦略带疑惑地调转方向，去看了看死者的脸，又道：“没什么，开始吧。”
　　萧始也没自讨没趣地多问，向池清一探手：“手术刀，止血钳，把工具都放在这里吧，我自己会拿。”
　　见他一指左侧，池清愕然道：“原来您是左撇子？”
　　“是啊，以前就靠着这这只手做外科手术呢，不过一次意外受了伤，损伤的肌腱没完全恢复，这才改行做了法医。”
　　池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见江倦脸色越发难看了，看起来倒不是对这话本身有什么不满，反倒像是……
　　愧疚？
　　江倦对萧始的腕伤的确是有愧的，数月之前，在一场爆炸案中，他因受到牵连险些丧命其中，若不是萧始在关键一刻冲入火场，救出遭到爆炸波及，已经丧失了行动力的他，只怕他现在可没有能站在这里的好运。
　　那场案件中，他被爆炸产生的热浪推了出去，左侧身体先着地，导致左膝粉碎性骨折，髌骨打入三根钢钉，至今无法完全恢复行动力，除此之外，左侧桡骨与三根肋骨断裂，右上臂至肩胛大面积烧伤，连右耳也因受到爆炸巨响的刺激丧失了听力，这样的他在火场中根本没有离开的可能。
　　但就在他放弃所有希望，绝望等待死神降临时，却有一人冲进大火肆虐，甚至有连环爆炸可能的现场，划破死亡的阴霾，抱住遍体鳞伤血流不止的他，在他耳畔嘶吼：“江倦，睁开眼睛看着我！记住了，老子爱你，所以……不准死！”
　　那是他失聪右耳听到的最后余音。
　　万幸的是，后来他们都活了下来，他满身伤病，几乎成了废人，而萧始在现场受了外伤，重伤割裂的左腕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到最佳状态，不得不忍痛离开手术台，放弃坚守的事业。
　　他时常会想，如果萧始预料到这样的结果，是否还会有那不经大脑的奋不顾身，是否还会让他们的后半生都纠缠在一起，继续这相互折磨的该死悲剧。
　　萧始从未向他索取过感激，反倒觉着这一切都是理应做的，这让他无论如何都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因为他知道，萧始想救的人从来就不是自己。
　　——那个人早在十年前就离开，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萧始爱屋及乌，不过是因为自己与那人太过相似罢了……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以至于专心操刀的萧始都有所察觉，隔着护目镜朝他眨了眨眼，“觉着前夫帅就直说，复合就是你一句话的事，都老夫老妻了，偷偷摸摸就没意思了。”
　　“虽然我很了解你是个怎样的人，但还是每次都会被你脸皮的厚度惊到，人到底得不要脸到什么程度才能每一次都刷新我的认知……”江倦脸上浮现出了痛苦的神情，但还是坚持把这句话说完了，“……我觉着自己的接受能力已经很强了，为什么在你面前还是显得不堪一击。”
　　语毕他就坚持不住了，扑到水池边一扯口罩吐了出来。
　　他也说不清是不是因为受伤后身体素质急剧下滑才会对外界刺激百般不适应，但萧始绝对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萧始过来看了看他，没有摘下手套伸手碰他，而是对池清说道：“把他扶出去休息一下，身体不好就别在里面闻尸臭了，好端端的干嘛这么作践自己，想引起我的注意让我心疼？”
　　池清憋憋屈屈地说了句公道话：“我觉着您少说两句前妻就能舒服不少。”
　　“找打是不是？说了多少遍他是我前妻，你别乱叫！”萧始比比划划开始婆妈，“看你吐的全是清水，晚上又不好好吃东西，池清找个暖和的地方让他休息一下，给他弄点热牛奶和流食，别让他这么饿着，时间长了会胃溃疡的，等我做完尸检再去照顾他，快去！”
　　池清稀里糊涂地应下了，扶着江倦往外走，两人出去以后，萧始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转移回解剖台上这具已经过Y字刀法解剖的遗体身上，随即目光却落在了盛满半凝固血液的盆中。
　　他喃喃自语：“他见过这样的溃烂……难道是……”
　　池清脱去了一身沾染异味和血腥的手术服，顺带着也扒下了江倦脸上的口罩，“前妻，萧法医那人是挺不着调的，但听他说话也不至于真吐吧？您怎么样了，还是很不舒服吗？”
　　江倦一抹头上的冷汗，脸色微微泛着青灰，摘下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里，背靠着墙缓了口气，“我不是他前妻。刑侦支队江倦，可以叫我江副，也可以叫江哥，现在好好介绍过了就别乱喊了。”
　　“好的……江哥，您脸色好差啊，我扶您去休息吧，您办公室在哪儿？”
　　江倦随口说了个楼层。
　　他比调令还早一天上任，按理说他还不能搬进副支队长的办公室，不过前支队长周密退休之后，原副支队长姜惩被提了正职，却迟迟不肯从办公室里搬出来，非说自己睡惯了的狗窝最舒服，高局苦口婆心劝他别总跟规矩过不去，他一铆上倔劲儿，干脆把两间办公室的门牌调换了位置，把正处级别的办公室让给了自己的副手。
　　此刻江倦就站在被降了一档的“支队长办公室”门前，轻车熟路地从门框上摸到钥匙，推门开灯走了进去，池清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背景，但以这位“副”的身份鬼鬼祟祟进这间办公室大概……是不合规矩的。
　　“江哥，我，我们……不太好吧？这可是在局子里，万一……”
　　“有什么不好的，他说过只要我需要，他的东西可以随便用。”
　　“啊，这样……你的人缘真不错呀，跟上司的关系处的这么好，工作一定很舒心吧，不像我……我现在只想回家放牛，赚的少我也认了，够吃饭就行，我现在什么追求都没了，只想好好活着……”
　　池清哭丧着脸进了门，把饮水机插上电，又出门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旺仔牛奶，隔水热了一会儿才送到江倦手里。
　　“如果你是说姜惩的话，他不是我的上司，他是我前男友。”
　　池清愣住了，心道这雁息市局还真是卧虎藏龙，有精神病，精神病的前妻，竟然还有精神病前妻的前男友，这一场爱恨纠葛的大戏随便UC一下都能上社会新闻的头条吧。
　　毕竟还是年轻，体内八卦之魂不灭，池清眼巴巴地凑了过去，“那精……不是，我是说江哥，您这感情经验还挺丰富的哈。”
　　江倦小口抿着牛奶，语气没什么波动，“还好，也不算丰富，大学时我跟姜惩谈了四年的恋爱，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柏拉图氏的精神恋爱，那些年最亲密的举动就睡在同一张床上，偶尔亲那么几下，跟现在的年轻人比不了。”
　　“……就没干过什么吗？”
　　“没有，因为……”江倦略有些尴尬地笑笑，“因为，撞号了。”
　　池清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一下，想不到这个看起来病弱得一阵风都扛不住的人居然也能做1，不过回忆起他晚上把萧始踹进走廊里那一脚，池清又觉着似乎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看来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您怎么又成了萧法医的前妻，他始乱终弃跟别人跑了，遭到报应之后想起您的好了，所以现在又开始追妻火葬场了？”
　　江倦被他逗笑了，“也可以这么说吧，他爱的不是我，不过是想在我身上找到他爱的那个人的影子罢了。”
　　“哇！这么狗血，他心里住着白月光，还对您这颗朱砂痣念念不忘，极品渣男啊！江副，我帮您暗杀他吧，就一句话的事！”
　　江倦颇感滑稽地看着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突然对我这么感兴趣，是有什么企图？”
　　“还不是那个嘛……”池清笑得相当狗腿，支支吾吾道：“我不想干法医了，太吓人了，我的小心脏真的受不了，拜托您开开恩，得了机会跟上面说我能力不行，工作效率差，工作态度有问题，什么借口都行，只要能把我开了，您就是我亲生父母！”
　　“你不想吃这口饭，当初为什么选这行？”
　　“嗐，我一个还没毕业的穷学生，没脸问家里伸手要钱，总得想个能填饱肚子的法子……您要是说专业的话，当初我报考的时候也不知道法医是验尸的，我还以为只是做做亲子鉴定或者验伤之类的工作，哪成想是有生命危险的，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还有多活几年的伟大理想，我决定还是回家放牛好了！”
　　江倦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傻孩子了，还想苦口婆心劝他别这么早就放弃未来大好的锦绣前程，没来得及开口，对方的电话突然响了。
　　池清接起来之后，听筒里传来一声怒吼：“看着他喝完奶就滚回来加班，尸检拍照全是我一个人干，那还要你干什么！！”
　　江倦摘掉助听器，横躺在沙发上，颇为同情地看了池清一眼，“摊上这么个更年期，你可能还是回家放牛会活得更长久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6章 炮友
　　昏沉间，江倦觉得有人扶起了他虚乏无力的身子，将一杯微甜的温水喂进了他口里。
　　滚烫的体温让他变得畏冷，稍微有点寒气钻进被角都觉着难受，一张口就是喑哑的嗓音，含糊着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拒绝的话，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
　　“别起来，你现在烧的厉害，肯定是昨晚上杵在冰上吃风受了寒。来，把药吃了，不然出市局大门的时候测温仪就要报警了。”
　　江倦迷迷糊糊的没有多想，有人把药喂到嘴边他便含了进去，喝了几口水就又受不了了，“拿……拿开……”
　　萧始叹了口气，抚着他滚烫的额头，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把他裹进毛毯，让他可以靠在自己肩头，隔着毯子紧拥着他。
　　见江倦没有反抗，他又试探着将一只手伸进被子里，扣在了那人指间。
　　“我都记不清你有多久没这么让我抱过你了，可能上一次的时间没多远，就在春节那会儿，但我却觉着好像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思念与眷恋会让人混淆时间的概念，直到现在，萧始还是会时常想起他与江倦初见时的画面。
　　射箭场里挥汗如雨的少年，身姿挺拔，气宇不凡，与人玩闹着脱去了被汗水浸透的T恤，背带松松垮垮搭在肩头，半遮半掩露出了背部精致的肌骨和腰线，颗颗晶莹剔透的汗珠挂在胸腹，缓缓滑落，回眸时那一瞬的茫然带来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悸动。
　　那是具让人欲罢不能的身子，无法得见全貌的朦胧感给人深入一探的冲动。
　　年轻时的江倦和他的双胞胎哥哥江住生了张一模一样的俊脸，光看长相就连爹妈都分不清谁是谁，不过两人的气质却是天差地别，做兄长的沉稳成熟，无时无刻不蹙着缕忧郁，而弟弟青春阳光又有活力，笑起来的时候两颗小虎牙就在嘴边，满足了萧始对初恋的所有幻想。
　　但那时的他却一直以为自己是喜欢江住的。
　　他与江氏两兄弟的缘起在于一桩涉及家庭伦理的复杂案件，他是雁息龙头企业程氏集团当家人程三史的私生子，由于他的存在影响到家族中某些人的利益，为了彻底剥夺他的继承权，有些人剑走偏锋欲置他于死地。
　　江住就是在一个雨夜捡到了被弃“尸”路边，奄奄一息的他，将他带回家里悉心照料，保住了他一条命。
　　醒来之后，江住第一句话便是：“我觉得你可能遇到了一点麻烦而且不想让警察介入，所以没送你去医院，只是找了家靠谱的诊所处理了你身上的伤，如果有需要的话尽管开口，能帮的我一定帮。”
　　在人生前二十几年中没有从母亲之外的人身上得到真情的他立刻陷入这份温柔，此后近十多年都活在爱他的错觉里，就像雏鸟情结一般，他对江住的眷念和依赖让他错把对那人的感情误认成爱情，直到很多年后才认清这份感情的本质。
　　“对不起，阿倦……对不起……”
　　他轻吻着江倦滚烫颤动的眼睑，那人无力地歪着头，皱着眉头，嘴唇抿得很紧，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等江倦醒来的时候天都亮了，他窝在支队长办公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不知哪儿来的毛毯和两件大衣，室内灯光昏暗，气氛很适合多睡一会儿，不过烧退时他发了一身的汗，现在正难受着，茫然地坐了起来，盯着门出神。
　　他好像记得昨晚有人来抱过他，虽然不记得是谁说了些什么，但那怀抱的温度却让他记下了，即使是梦醒后仍然有些留恋停驻在指尖的温度。
　　……他其实知道的，在这市局，或者说在这世上会那样对他的人加起来也不超过两个，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抉择出正确对待那人的态度罢了。
　　门把转动时他回了神。
　　萧始推门进来，看见他那一脸虚样，把手里热腾腾的早餐递了过去，“快来喝点儿豆浆，你这脸色太吓人了，趁着这会儿雨停了，我看着你吃完早餐就让怀英把你送回家去，回去之后好好休息，别再烧起来了，好好照顾自己，听见了没有。”
　　江倦觉着自己一定是失智了才会问：“怎么不是你？”
　　萧始明显怔了一下，随后欣喜都快从眼里溢出来了，“你想让我陪你吗？”
　　“……我没这么说。”江倦觉着很尴尬，好在很快就想到了合适的说辞，“像你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闲散人员肯主动留下，肯定是尸检有什么进展，你不对主要负责这起案子的我报告情况还要把我打发回家，安的是什么心？”
　　“爱你的真心。”萧始嬉皮笑脸。
　　江倦面无表情地起身，想出门去支队办公室催问进度，又被萧始抱着大腿扯了回来，“我说我说！你先把饭吃了。我就觉着池清那小子照顾不好你，果然就是胡乱喂瓶奶，才两个小时就把人给我伺候发烧了。你放心，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他现在知错了，正在写检讨呢。”
　　“你没事总欺负他做什么，这年头愿意干这行的年轻人太少了，他一个实习生，局里都是当成宝贝一样供着，你要是把他给挤兑走了，后半辈子就留在市局打工赎罪吧。”
　　“要是能天天看见你，那我也认了。”萧始掰开一个热腾腾的肉包送到江倦手里，“刚刚我尝了，这包子味道不错，没有荤油的腥腻，你可以多吃两口，不然一大早起来就没营养，一整天都没精神。”
　　“是这个味道……”江倦咬了一口，神情放松下来，不似方才那般紧绷了，“……以前小惩嘴挑，市局附近也就这家包子他还能多吃两个。”
　　“哎，这就是你不对了啊，在前夫面前提前任，你也不怕后宫起火，男人争风吃醋打起来。”
　　江倦垂下眼帘，抿了口豆浆便把包子放下了，“别贫了，尸检的结果怎么样，有什么进展吗？”
　　“你先把饭好好吃了，半个包子都吃不下，才咬了两口，你这哪是成年男性的食量，赶快把东西吃了，好好躺下再睡一会儿，这才几点……”
　　“案子还没进展怎么睡得踏实？别闹了，快点把尸检报告给我。”
　　“不急。”觉着他就是嘴挑吃腻了，萧始又给他掰了半个紫薯包，“听话，再吃点儿，案子的事暂时不用你操心，今早四五点的时候姜惩亲自到现场带队了，你不相信我也总该相信你前任吧。”说完他又“啧”了一声，“这话听着真不爽，你相信我就够了，别信他那个有夫之夫，他都跟别的男人跑了，你还惦记着他干嘛？说句老实话，你看男人的眼光真差。”
　　江倦轻描淡写道：“萧法医教训的是，不然当初怎么跟你在一起了。”
　　萧始本来是想拿他跟姜惩过去那些破事取笑他的，当年两个人都坚称自己是1，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捅破那层窗户纸，硬是在一起柏拉图了四年，到最后被迫分开，各自寻到真爱才发现两人本质上其实都是0，但凡当初有一个人肯为爱努力尝试一把，今天他萧始和姜惩的男人宋玉祗都要孤寡。
　　不过这也恰恰证明当年两人相濡以沫，相互陪伴走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只是因为灵魂需要慰藉，而不是找到了命中注定的真爱。
　　可萧始很快就愣住了，有一瞬间竟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刚说什么？你承认跟我在一起过？”
　　江倦喝了最后一口豆浆，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又把发凉的双腿伸进被子里，“在一起过，不过不是自愿的罢了。”说罢他又躺了下来，声音越来越轻，“吃完了收拾干净，别把小惩的办公室弄脏了，他带人回来记得叫醒我。”
　　萧始没应，办公室里突然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布料摩擦的轻响。
　　江倦猛一抬眼，就见趁他不备悄声走到他身边的萧始动作顿了一下，有些僵硬，但还是凑近了悄声问他：“……可以吗？”
　　从前的萧始绝不会小心翼翼询问他的意愿，这也使得江倦的身体一直铭记那烙印在骨髓深处被他给予的痛，并不适应他待自己的谨慎。
　　上一次听到这话还是在除夕夜，像获了大赦似的萧始伏在他枕边，小心翼翼地问他：“可以吗？”
　　“不可以，太脏了。”
　　他原想这样拒绝的，但还是没能说出口，便一言不发地闭上眼，装睡熟了没听到这话。
　　手段拙劣，但很有效。
　　这一次他故技重施，又垂下了眼帘，微微将头偏向一侧，显然是不愿多谈的意思。
　　可这一次萧始却没有轻易罢休，在他身边驻足许久，江倦甚至能感受到他呵在自己脸上的灼热气息。
　　不，不可以，不能再给彼此任何希望了，渴望只会让他的欲望无限扩张，沦入绝望。
　　他明明告诫过自己的！
　　江倦缩在被子里的手倏地攥紧了，忽有一双温热的手将他的拳头裹藏其中，低沉的声音如魅语般在他耳畔响起，“让我亲下，就一下……”
　　江倦虽然旧伤久养不愈，但也是个会有正常生理需求的男人，那人指腹在他手腕内侧贴近动脉的位置蹭了蹭，泛起一阵轻微的酥麻感缓缓漾开，激得他心猿意马。
　　如果只是亲一下的话，也不是不行吧……
　　就算真的烧起了火，他萧始还能在刑侦支队长的办公室里做点什么吗？怕是借他两个胆子也不敢。
　　江倦自认这一吻的后果还在可控范围内，略有些动心，紧闭的眼睑微微睁开，侧眼打量着他。
　　萧始在被子里掰开了江倦的拳头，把自己的五指扣在他指间，轻声道：“……你和姜惩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你的欲望比他强。”萧始毫不避讳地说道，“但你太会压制自己的本性了，这样对你未必是好的，就算是为了身心健康，你也应该时不时发泄一下情绪，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泄欲工具。”
　　“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难听了，倒挺有自知之明。”
　　萧始嬉皮笑脸地一笑，“那叫的好听点儿，炮友行吗？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虽然性格有点儿缺陷，但我会努力改的，而且在床上跟你不是也挺合得来嘛，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别憋着。”
　　“说得好听，我还真没见过你这种求欢求复合都不成就要跟前任做炮友的无耻之徒，不过……”
　　“不过什么？”
　　在他期待眼神的追问下，江倦险些就要点头，说出妥协的虎狼之词了。
　　关键一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随即一人气冲冲推门，打断了难得温存的气氛，一进来就嚷嚷道：“阿倦！你给我出来！到底是谁造谣说我……”
　　来者看了看萧始还在被窝里没来得及缩回来的手，那体位和姿势明显是让他有所误会，铁青着一张脸质问：“……你们在我办公室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7章 互换
　　“阿倦，你来说句公道话啊，我才几天没回局里，那帮小兔崽子就造我的谣，要我堂堂支队长的脸往哪儿搁啊？我不管，你得给我做主，他们在我头上撒野，你就得帮我管回去！”
　　办公室的主人——雁息市局刑侦支队长姜惩一进门就把萧始往边上一踹，占了他方才的位置像个树袋熊似的抱住了江倦，哼哼唧唧地诉苦。
　　江倦无奈，这点睡意彻底没了，起身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问：“又是谁欺负你了，我倒要看看谁有胆子在太岁头上动土。”
　　“还不是怀英带的那群新人，不知道谁造谣说老子是卖成人用品发家的，能不能尊重一下富二代！老子在人生的前二十年里都过着兜比脸干净，穷得叮当响的日子，当时付不起住宿费，还要跑去你们宿舍跟你混一张床睡，后来突然天降巨额遗产，突然就身价八位数了，这种开了挂的传奇人生怎么也能跟情趣用品扯上关系啊！果然心脏的人看啥都脏！”
　　听他这话，就连一向面无表情，极少有情绪波动的江倦都没绷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你一天就知道逗我开心。”
　　姜惩也笑了，“阿倦，好久都没见你这么笑了，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人老珠黄了，好看也没人看，有什么用。”
　　“别这么说，今天我特意带来一个人，他都想死你了，我觉着你见了他一定更高兴。”
　　萧始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你又找了谁来？他有我陪就够了，用不着劳烦您一病休的支队长来操心。”
　　前情敌相看两生厌，彼此分外眼红，两人从前就有些不痛快的旧仇，即使现在姜惩已经不在江倦的追求者或绯闻男友之列，仍然改不了见面就得互相刺几句才舒坦的习惯。
　　姜惩朝他龇了龇牙，“我来帮阿倦介绍老伴，你这种四脚跑路张嘴就吠，雅称人，学名狗的动物就别祸害我永不褪色的朱砂痣了。连骁，你听见了没有，再不进来你未来一起夕阳红的老伴就要被种猪拱了！”
　　刚说完，虚掩着的门就开了，一个身材颀长直奔一米九，长相俊朗神似某当红明星，穿着一身特警作训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一看清他的脸，江倦就怔住了，“居然是你？”
　　姜惩扭过头来，挑衅似的对萧始嚣张一笑，“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雁息市公安局特巡警支队第一特警大队的队长连骁，和阿倦是公大的同届校友，还是同一间宿舍的舍友，两人的缘分可以追溯到一二三……十五年前了，当年不算我的话，他就是阿倦最好的朋友了。”
　　在看到连骁的那一刻，脑中闪过的片段画面让萧始有了危机感，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我记得他。”
　　“嗯？”姜惩倒有些意外了，“难道你也是公大的老校友？不对啊，你是个学医的，最近才转了法医，怎么会认识连骁的？”
　　萧始没有回话，起身出了门。
　　连骁有些尴尬：“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江倦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别管他，不知道又抽哪门子风。”
　　“你们先聊，我出去看看。”姜惩留下句话便追上了埋头往子楼走的萧始，从身后一拍那人的肩膀，“干什么呢，什么表情？人家老同学见面，你不会真当成相亲现场了吧？唉，男人啊，别这么小心眼儿，要我说你……”
　　萧始突然停下脚步，紧跟在他身后的姜惩差点一头撞上来，“我靠，姓萧的你又发什么神经？虽然咱们局里的法医本来就没有几个正常的，但你也不能争做那个最不正常的啊！”
　　“我见过他。”萧始沉言道，“在十四年前，我第一次见到阿倦的时候。”
　　“……那么长时间以前的事你还记得？”自从在爆炸案中头部受到损伤后记忆力就变得奇差无比的姜惩有些羡慕，也有些怀疑。
　　萧始叹道：“就在你们公大的射箭场里，我把江倦当成了江住，还没来得及向他打招呼，就见那个人帮他脱去了身上汗湿的衣服，嬉闹着去摸他的身体。我能看得出来他是喜欢他的，当时还争风吃醋闹心了很久，直到我发现那人并不是江住。”他自嘲地苦笑道：“很讽刺吧，当年的债报应到了今天的我身上。”
　　姜惩分析了一下，认为他口中的“他喜欢他”指的应该是连骁暗恋江倦，觉着萧始这想法未免太可笑了，看来处在单相思中的男人确实是有些神经质，随便抓个碳基生物都能当成假想敌，就像他家的狼崽子一样，天天吃那一双猫狗的醋。
　　作为过来人，他语重心长地劝道：“我觉着是不是你想太多了，连骁和阿倦关系好了这么多年，看起来有点儿GAY也正常，不就是喜欢乱叫老婆，一起放水，打闹着睡在一张床上嘛，在男生宿舍里发生那点儿事多正常，当年可是我在跟阿倦搞对象，我都没觉着有什么不对，你这飞醋吃的也太远了吧，十五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也要嚼……”
　　说到这里，他恍然大悟，一脸“我都懂”的表情去顶了顶萧始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我明白了，是不是阿倦拒绝了你第二百五十六次表白，让你继再就业之后又感受到了孤独终老的中年危机？放心吧啊，虽然连骁长得帅，性格好，人体贴，工作稳定，跟阿倦又有感情基础，还疑似暗恋阿倦，但他们两个是不会在一起的，抓紧时间，你的机会还是大大滴有，我绝对是站在你这边的！”
　　语毕，他敛容正色，重重一拍萧始，深沉道：“毕竟当初，是我亲手把他交给你的。”
　　这时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从停车场的方向走了过来，喊了一声“哥！”，姜惩应了一声便跑了过去，助跑起跳一头扑在那人怀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方才的正经劲儿荡然无存，倒像个新婚不久还处在甜蜜期的小媳妇儿。
　　宋玉祗把姜惩脖子上的围巾紧了紧，数落他：“又在外面冻着，不是让你好好在办公室等着。”
　　“那当然是因为想你了。”
　　萧始朝一言不合开始虐狗的两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找自己搭话，扔下一句：“那件事现在还没有进展，等有眉目了，我会联系你们的。”便转身走了。
　　“不过我真没想到，当年爱的要死要活的两人居然最后还是分道扬镳，各寻真爱了。”连骁给江倦倒了杯热水，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笑看着他，仔细观察着久别的日子里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
　　不得不承认，江倦其实保养的还不错，他本就生了张好看的脸，五官精致清秀，活像是玉雕出来的人，虽然过了而立之年，但并不像一般人那样显老，光从面容上看，他只是比从前成熟，绝对说不上“老”，但又有层挥之不去的滤镜蒙在眼前，给人一种未老先衰的错觉。
　　细看之下，就会觉着他表现出的沧桑与虚弱并不在皱纹，而是深藏在每一个毛孔里，没有经历过大悲大难的人是不会有这样气质的。
　　这也让他越发像一朵高岭之花，清冷，孤傲，拒人于心门之外。
　　“是我的错。”江倦毫不避讳，语气没有太大波动，抿了口水继续道：“当初是我选错了路，荒废了小惩十年的青春，是我对不起他，如今他能找到真爱共度余生，也算是老天爷给了我个机会弥补他。原本我是没脸回来的，但人生总有身不由己，当年的事至今没个了结，我总得向这世道讨个说法，不然我爸，我哥，不是都白死了。”
　　“抱歉，我没想让你想起伤心事的，我只是……”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这么多年，我跟我哥互换了身份，一‘死’之后了无音讯，你们是打从心底为我难过，到头来却被我伤了心，你怨我恨我，都是应该的。”
　　“怎么会，你不知道当初我得到那消息的时候都快疯了，想去找姜惩兴师问罪，他却被隔离在医院里不肯见我，上面也不允许他见我，我想向上级领导求问事情的真相，他们只说……只说江倦没了，我、我崩溃了好一阵子，也和其他人一样，以为你真的……”连骁叹了口气，很快又接上了后半句，把江倦还未出口的“对不起”压了回去，“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方便和我说说吗？不方便的话我就不强求了，反正对我来说……只要你还在，就够了。”
　　江倦垂眸盯着杯中因他双手微微颤抖而起了波动的水面，斟酌了一下，“可以说一些，你想从哪里开始听？”
　　“从你离开……从你到长宁开始吧。”
　　连骁脱口而出复又一顿，那迟疑中暗含的意味，他们彼此心照不宣。
　　“有件事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十年前，我为了追查我父亲的死亡真相，卧底在一个贩毒团伙，为了取信于他们，不得不参与一场由境外势力主导的猎杀游戏，我的双胞胎哥哥，当时正在雁息市局刑侦支队的江住得知此事后担心我出意外，将我监禁起来后顶替我的身份前去赴约，结果被割喉穿肺吊在钟楼上惨死，那之后我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也顶替了哥哥的身份，主动申请调往长宁，在禁毒做了十年的‘江住’。”
　　连骁倒吸一口凉气，他与江家两兄弟是多年的好友，了解两人迥然不同的性格。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一个人就算外表可以伪装成另一个人，举手投足间的细节却是无法掩饰或模仿的，除非能从心理上做出改变，彻彻底底击垮自我，将碎片重塑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清楚地记得，在“江倦”死后，受到打击的“江住”精神状况极不稳定，甚至无缘无故迁怒于姜惩，最后因为见不得姜惩而主动申请调任，自此之后和他的联系就逐渐少了。如今看来，当时精神崩溃的“江住”就是隐忍哀痛，被迫将自己里里外外塑造成哥哥形象的江倦。
　　在意外发生后，他还会通过聊天的方式开导“江住”，那时的“江住”分明就是江倦，回答却总是滴水不漏，从未令他起过疑心。
　　就算他与二人的关系还不够亲密，可与江倦朝夕相对，交往了四年的姜惩在那十年间也从未怀疑过两人的身份曾经对调，足以见得江倦伪装的功力之深，决心之狠。
　　这样的城府，让人除了心疼之外，更多的却是恐惧。
　　作者有话要说：
　　上周忘了申榜，突然丧失更新动力，坐地摆烂（x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8章 溺死
　　“所以，在过去的十年里，没有自信瞒天过海的我不得不离开雁息，离开所有熟识哥哥和我的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任何一点闪失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那些曾经帮助过我们，至今仍置身在危险中的卧底和线人却很可能因此暴露，就算不在乎自己的命，我也得顾虑他们的安危。”
　　“……我明白。”看着江倦憔悴的容颜，连骁无法不心疼他。
　　天知道过去这些年，江倦要顶着怎样的压力负重前行，每当与故人重逢时，最痛苦的其实是他自己……
　　连骁问：“前些日子新闻曝光了姜惩的父亲姜誉生前的种种恶行，其中一桩就是陷害公安警察，导致江寻警官在爆炸中殉职，是不是他……”
　　“我爸出事的那天，姜誉确实出现在了现场，但我一直觉得事情有蹊跷，因为事后救援人员只找到了我父亲的残躯，姜誉就仿佛人间蒸发了，在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之前，我不会轻易给姜誉定罪，你也不要相信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退一万步说，就算姜誉真的害死了我爸，这些事也与小惩无关。”
　　江倦说的淡然，过去十年，所有激荡的心潮都已平复，曾经入骨的恨意如今也悉数化解。
　　他说：“曾经我的确怨过小惩，或许这也是我当初选择离开他的原因之一吧，在那个年纪，任谁都没法接受自己的恋人是杀父仇人的儿子，我也恨了他许多年，可小惩从小是被他父亲抛弃的，是母亲艰辛将他抚养成人，他对自己的父亲没有任何印象，直到姜誉死后天降巨额遗产，他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雁息大名鼎鼎的姜氏集团的当家人，我如果因为这个恨他，对他就太不公平了。”他苦笑道：“早就不是封建社会了，不时兴父债子偿那一套了。”
　　连骁叹道：“阿倦，你真是个好人，当初姜惩错过你真是一辈子的遗憾。”
　　“你错了，正是因为擦身而过，我们才能成就彼此。”江倦解下披在肩头的外衣，瘸腿走到窗前望着院里紧拥着的一双璧人，眼中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是我对不起他，错过小惩，其实是我的报应。”
　　连骁纠结了半天，小心翼翼问道：“那你现在对他还有感情吗？”
　　“我是他的娘家人，自然是有感情的，只不过定义为亲情更恰当。当初汹涌的爱意在我衔恨的那些年里消磨殆尽了，那时我的精神状态堪忧，几次噩梦惊醒都差点杀了睡在我枕边的他，你不会懂得那种崩溃与无奈的，我也不会让你懂。”江倦背着手回过头来，目光真切，语气却是深切的悲哀，“不要可怜我，不要与我共情，我是个控制不住自己，连自己都恐惧的怪物。”
　　连骁哽住了，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追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人来陪你？其实不止姜惩，很多人都愿意陪你去走接下来的路，你不必一人独行，可以……”
　　办公室的门突然“砰”的一声被人推开了，他的话被迫中断。
　　“前妻，那个……”池清一头撞了进来，见两人都一脸惊愕看着自己，才意识到举止有些不妥，“啊，我来的着急，忘了要敲门了，要不我重新进一次……？”
　　这傻孩子让江倦多叹了口气，“不用了，下次记得就好。你这是怎么了，冒冒失失的，是出什么事了吗？”
　　“啊不，没有，是萧法医喊你过去呢，让你赶紧去取尸检报告，别跟野男人一起……”
　　江倦一挑眉头，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池清心里叫苦不迭，硬着头皮支支吾吾道：“……别跟野男人一起鬼混，怀孕了他可不接盘的……”
　　江倦习惯了萧始满嘴跑火车，但连骁对此却毫无概念，一时激动捏扁了手里的纸杯，看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池清瞪着眼睛猛吸一口气，差点当场吓晕过去。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连骁你……”
　　“我陪你一起去。”实话说，连骁还真想认识一下这位明知自己不受待见还能厚着脸皮死缠烂打的货色。
　　江倦有预感，这两人要是碰上头，绝对比萧始和姜惩闹得还厉害，只得婉拒道：“这不合规矩，而且你今天也要执勤。我先走了，有空再聊。”
　　池清屁颠屁颠地打算跟着他出去，还没迈出门槛，就被拎着后领提了回来。
　　他一脸苦相地摇手告饶：“好汉爷，您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打断您表白的，实在是我上面有个鬼见愁的法师逼我，我身不由己……您放过我这次吧，来日我一定帮您报复回去，今晚就在他杯里放泻药，让他在他前妻床上大开杀戒行吗？”
　　“前妻？说的是阿倦？”
　　池清一脸茫然，指了指江倦离去的方向。
　　连骁的脸色不大好看，“为什么叫前妻，还有，在床上是什么意思？”
　　“我，我哪儿知道他们两个为啥离婚啊，反正法师说他今晚要去前妻家里过夜，那这种关系要是不发生点儿什么简直天理难容啊，要是给他来波大的，前妻就变成冤家了，大概连那一丁点儿复合的可能都没有了，我帮您到这个份儿上，好汉您饶我一命，应该不亏吧？”
　　“你说的那个人是法医？”
　　“嗯嗯嗯！”池清点头如捣蒜。
　　连骁冷笑一声，“正好，我是特警。”
　　“……有什么关系吗？”
　　“我打人，会比较疼。”
　　池清：“……”
　　江倦这边刚走出电梯，离老远就听见萧始那极具特色的低沉声音回荡在整层楼里。
　　“姜支队长，我来考考你，你知道怎么才能拍一套全裸但不色情的写真吗？”
　　姜惩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有病吗，老子干嘛要拍那种玩意儿。”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低头服个输我照样把你当一条好汉。”
　　姜惩隔着桌子就要去拎萧始的衣领，这时江倦推门而入，打断了这场闹剧：“我替他回答——找法医。”
　　萧始瞥了他一眼，冷哼道：“怎么，有需要的时候想起我了，怎么不找你那姘夫呢？”
　　江倦面不改色，“科普一下，姘夫指婚外情中过非夫妻性生活的男人，我和连骁暂时还没发展到这一步，如果你极力要求的话，我可以跟他谈谈。”
　　“谈个屁！江倦，你敢！”
　　姜惩一瞪眼睛，一把给萧始提了起来，“你敢凶他？你再敢凶他一句试试看，老子不废了你！”
　　这两人一唱一和在密谋什么，江倦心知肚明却懒得揭穿，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把拐杖靠在一边，揉着自己仍在作痛的左膝，无奈道：“别闹了，尸检结果呢？”
　　萧始推开姜惩，明明急于表现，却偏要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冷淡德行，“现在知道找前夫了，早干什么去了？当初我哭着喊着求你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别走，可你连看都懒得多看我一眼，走的那么决然，那么无情，害得我孤苦伶仃这么多年，你知道把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拉扯大有多不容易吗……”
　　姜惩怔住了，眼珠子都差点儿砸在两人身上，“这特么哪年的事？我怎么没听说过。”随后他又看向了江倦平坦的胸部和小腹，明显是在怀疑什么。
　　江倦叹了口气，“姜队，算我拜托你，能别一本正经听他扯犊子吗？你们两个再不说正事我就走了。”
　　“哎哎别别别，这不开个玩笑嘛，姓萧的你还有完没完，演上瘾了是吧，赶紧把尸检结果拿出来！”
　　萧始磨磨唧唧地拿出一叠文件，翻了几页，指着检验结果告诉两人：“溺死。”
　　“溺死？”江倦疑惑地接过尸检报告，“在这种天气里溺死还是有一定难度的，大概率是死后被人抛尸，这样一来就可以通过检测尸体呼吸道里的溺液成分找到案发的第一现场。”
　　萧始点头正色道：“是这个道理没错，不过情况有些特殊，因为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溺死，而是干性溺死，属于非典型溺死。”
　　他蹭着办公椅滑到电脑前，打开新建的文件夹翻了几张照片，血压立刻上来了，捏着鼻梁一脸痛苦，“妈的，能不能少撸点儿！手都抖成帕金森了！老子就不该让池清干活，这小子胆子太小，拍个尸检过程的照片也手抖，这他妈都是啥啊！”
　　他一键删除了那些画面过于模糊，不能当做证据留存的照片，最后只剩下不到半成能看的，这让他不禁怀疑是不是还是让池清滚回家去放牛更好一点，能让池清获得解脱，也能让自己心情舒畅多活几年，简直是双赢。
　　“我解释一下，干性溺死指的是人在入水时因为突然受到冷水刺激，声门痉挛导致呼吸道闭塞，空气和水都无法进入体内而窒息死亡，或迷走神经兴奋引起心脏骤停或原发性休克，也称水中休克死。干性溺死有两种可能，一是当场死亡，二是在一段时间，可能是几小时，也可能是几天后，因为肺部受到水的刺激，破坏了肺表面的活性物质，分泌液过量分泌，也会出现干咳、胸痛、呼吸困难、发热等症状，导致肺不张而窒息死亡，一般称为迟发性的溺死或二次溺亡，鉴定的关键就在于尸体的呼吸道内能否发现溺液。”①
　　萧始调出几张尸检过程中拍下的照片放大在电脑屏幕上，他纵向剖开了尸体的气管，可以看到气管、支气管腔内非常干净，没有吸入水草或其他异物，可见死者若真是溺死，应该也是在卫生条件可控的环境下，而非江河湖海之类能留下杂乱证据的地点。
　　他又将死者的内脏解剖照片一张张展示在屏幕上，可以清楚看出尸体两肺并没有体积增大，表面未出现肋骨压痕和溺死斑，切面也无明显溺液流出的情况，胃内没有水草、泥沙等异物，只有少量溺液，肝肾等器官也没有瘀血等改变。
　　他说：“你们应该知道，溺死的人因为溺液刺激肺部而过多分泌粘液，与空气和水混合后，口鼻处会出现均匀的泡沫，叫做蕈样泡沫。而这具尸体仅上呼吸道残留少量液体，没有泡沫，内脏器官和骨髓中的硅藻检查呈阴性，这也就说明他并不是以常见的方式溺死的，所以就算定义为干性溺死，他的真正死因却是原发性休克，而导致休克的原因就是我刚才说的迷走神经兴奋。”
　　江倦趁他说话的工夫把报告从头到尾看完了，最后得出结论：“上呼吸道和胃内存在少量溺液，符合死后抛尸入水的情况，但同时又具有干性溺死的特征，所以死者其实是在入水后受到刺激引起休克而死的？”
　　萧始点点头。
　　江倦朝解剖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叹息道：“真是可惜了，他看起来还挺年轻的。”
　　“从外表特征和牙齿的磨损程度来看，死者应该在三十五到三十八岁之间，从上臂近三分之一的位置到手指之间，以及脸部、脖子都有明显晒黑的痕迹，有别于原本的肤色，而右腕上却有一圈没有被晒黑的白痕，内侧是18-20毫米宽的带型痕迹，正面是直径41毫米的圆盘，很显然，这是个……”
　　“是个表，还是江诗丹顿的陀飞轮腕表，伍陆之型系列的第一枚陀飞轮，据说是向1956年的经典款致敬，市价九十七万，我也有一块，不过我不太喜欢皮质的表带，送给老高他也不敢要，硬说我要贿赂他。”姜惩这个如今身价十一位数的富二代又开始了对无产阶级壕无人性的虐待，“嚯，这人还挺有钱的，前提是真货的话。”
　　萧始额头上的血管一凸，差点把这人顺着窗户扔出去。
　　江倦无视了剑拔弩张的两人，还是那一向淡然清冷的语气：“看来很快就能锁定死者的身份了。”
　　萧始剜了姜惩一眼，欲言又止，话锋一转，又道：“还有一点值得一提，姜队可能不知道，在尸检正式开始前解剖室里发生了一点意外，过程我就不多说了，简而言之，这具尸体他——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理论来自法医秦明。
　　有些人，嘴上说着摆烂还是更了4k，就像有些人，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江倦：你说我？
　　（不行，这周我一定要抽个一两天休息一哈）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9章 青鲛
　　姜惩“嘶……”的吸了口凉气，恨得牙根直痒，“姓萧的，你是不是觉着我整天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看我不爽，存心想给我找点儿不痛快？你要是真找打就直说，咱俩出去练练！”
　　萧始冷笑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你说得对，我确实看刚给我前妻介绍了姘夫的前妻前任不顺眼，你要是想打，那真是求之不得！”
　　“有完没完！”江倦一声低喝，瞬间让炸着毛划分领地的野狗和野猫温顺下来，一边一个抱着他的胳膊，恨不得立刻把他扒光了侍寝。
　　他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这事确实有，我也看到尸体在动，但那不是诈尸。萧始，说正事。”
　　萧始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出门没一会儿就用托盘端了条手指那般长的死鱼回来了。
　　姜惩冷嘲热讽：“哟，萧法师这是验饿了？早说啊，我帮你从食堂带点儿多好。”
　　萧始没理他，把那冻得硬邦邦的鱼放在了桌子上，江倦凑近一看，发现鱼身表面覆着一层的青黄色粘液，已经结冻了。
　　“这是我从尸体的胃肠和食道里取出来的，看来能向我们的‘痴情’实习法医解释了。”
　　他话音未落，池清就从门口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道：“……真的吗？”
　　“进来吧。”萧始戴上医用手套，拿着手术刀刮去了鱼身上的冰碴，一抬下巴支使池清用他的电脑百度，“青鲛，也叫蓝条花鱼，是一种澜江水域独有的淡水鱼，和日本鲭、青条鱼的外观很相似，体型介于两者之间，不过这两种都是洄游的海鱼，蓝条花鱼却只能生长在内陆的江河中，幼鱼以水草、藻类，以及浮游生物为食，成鱼则会捕食昆虫、螺蛳，或者其他鱼类。我在死者体内共发现了九条青鲛幼鱼，都是这么大的，就是它们在死者体内翻腾，我们才会看到解冻后还未形成尸僵的尸体腹部隆起又塌陷，疑似呼吸状。”
　　江倦锁眉不语，池清则是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萧法医，我们是要相信科学，但也不能用走近科学的方式强行解释啊，这鱼被人吃了以后，怎怎……怎么可能还活着啊。”
　　萧始摘了手套，随手抄起一本法医学教科书砸在他头上，“你是不是疯了，昨儿个半夜跟我一起尸检的人难道不是你？你没看见鱼填满了他的食道吗！”
　　“我……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掉进江里受到刺激休克后，鱼为了找个温暖的地方才游进他嘴里的，可是后来又觉着不该有这么多鱼进去，有可能是他刚吃完就不幸死……”
　　“他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但你真是快笨死了。”萧始气冲冲地坐下，食指敲了敲桌子，示意池清坐下，而后对坐在他对面的江倦和姜惩道：“你们需要我解释一下原理吗？”
　　姜惩嘴角一抽，没说话，江倦道：“阿拉斯加林蛙。”
　　萧始眼睛一亮，马屁都快吹上天了，“还是我前妻牛啊！”
　　江倦没理他，“阿拉斯加林蛙的种群特性是在寒冬来临时会冻成冰块，第二天春暖复苏又会复生，科学家们就是从它们身上找到了超低温休眠技术的灵感。其实原理并不复杂，木蛙的身体可以将淀粉转化为血糖和葡萄糖，每到秋季都会在身体里储藏足够的淀粉以保证度过寒冷的冬天，说白了，和所有动物御寒的本能一样，这是一种变相的冬眠，而转化的血糖和葡萄糖可以在冰冻的情况下保证林蛙器官内的水分不凝结，等同于镀了冰层来保证器官功能完好，也就是说，只要它们的□□不被完全冻住，冻得时间也不是很长，内部细胞以及内脏器官不被凝结过程损伤，化冻后还是会活过来的。”
　　“没错。”萧始说道，“鱼类冬眠也是一样的道理，北方的冬天江河湖大多都会结冻，雁息这样极北的城市尤甚，在冻后不久切割水面的冰块就会发现鱼冻僵在冰层里，放到常温的水里化开，鱼还能再游上一阵子。其实被冰封住的鱼需要让身体周围保持一小层水圈，和林蛙冰冻体表的原理相似，都是为了防止被彻底冰封的基本生理功能，鱼类也可以靠着体内的糖原来度过寒冷且缺氧的冬天。”
　　“所以你想说，这几条鱼是在澜江结冻时被封入了冰层，之后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进入了死者体内吗？”
　　“不，虽然鱼类可以抗寒冬眠，但一定是在水下，而不是冰层里。一到冬季，上层河水的温度与低于零摄氏度的空气相接触会结冰，水的温度在0到4摄氏度时会反常膨胀，密度较大的水会下沉，而河底温度高的水则会上升，形成对流，使河水冷却。当水温降到4摄氏度时，对流就不会再发生，冰层上浮到河面，河底的水温可以始终保持在4摄氏度，所以河流不会冻成整个冰块，而是只有上层河水结冻，鱼冬眠则是一直在恒温4摄氏度的河水底层。当温度降低到一定程度，导致体内的水分结冰的话，鱼类还是会死亡的，澜江结冻已经是快三个月前的事了，这几条鱼如果不是被人放生，有佛光庇佑的话，早就死绝了。”
　　江倦略显诧异，“那你的意思是……”
　　“这几条鱼的大小很明显是还没长大的幼鱼，青鲛的产卵期在五到七月，不会到江面结冻的十一月就是幼鱼了，应该也不会有脑残到这个季节放幼鱼养殖的蠢货或者放生的信徒，所以我倾向于，这几条鱼是被人饲养的。”
　　“有什么办法能分辨出鱼是野生还是养殖的吗？”
　　萧始耸了耸肩，“那你得把证物送到生物研究所了，我一个外科大夫转行做法医已经是极限了，别把妙手仁心的法师当无穷小亮狐主任用啊。”
　　姜惩调戏道：“那这位同志的生理学一定很不错吧，有空记得帮我们阿倦开开窍，他真是太不懂情趣了，但是别把他教坏了。”
　　两人难得能达成共识，萧始心领神会地朝人抛了个媚眼，把姜惩恶心得打了个激灵。
　　池清弱弱道：“你们可别教坏我啊，我还是个孩子……”
　　江倦没理会他们，沉思片刻后，紧蹙已久的眉头有了松动的迹象，“你取出这几条鱼的时候是活的还是死的？”
　　萧始漫不经心道：“当然嗝屁了，不然就给池小同志加个夜宵了。”
　　池清一听这话干呕着冲进了洗手间，而江倦则是起身到电脑前把池清拍下的所有勉强能看的照片都过了一遍，众人沉默时，他嘴角倏然现出一丝笑意。
　　“要想符合你说的所有条件，只有鱼是被液氮速冻这一种可能，只要不破坏其生命细胞结构，并且在短时间内融化，鱼就可以存活，或者鱼虽然死亡，但末梢或其他神经还没有完全死亡，就算生命体征消失但身体还能动，根据这一点，基本可以判定抛尸时间在半小时内。”
　　姜惩不禁鼓起掌来，赞叹道：“行啊阿倦，这几年在禁毒也没落下功夫，看来能继承我的衣钵了，我也要退位让贤了。”
　　“哎，你少占他便宜啊，自己不想干就直说，非扯上他干什么。”
　　姜惩倒是不怀疑萧始这个护妻的劲儿，要是他能真心待江倦，没准儿早就三年抱俩了，可惜早年不做人，如今落得这么个追妻火葬场的下场也是活该，一点不值得同情。
　　想到这里，他还泄恨似的踹了萧始两记黑脚，在那人浮夸的叫骂声中对江倦摆了摆手，问：“这案子你想自己解决还是想我回来帮你？我们俩这关系你不用客气，一句话的事儿！”
　　江倦微笑道：“我可不敢劳烦你，现在你有比这个更要紧的事，还是回去专心看着你的狼崽子吧，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可就不只是死一两个人的事了，市局这边大可交给我，还是说你信不过我？”
　　“怎么会，你看我都要把衣钵传给你了，哪能不放心啊，今早那纯粹是怕你在外边冰天雪地里冻坏了才来替你的班，现在现场的勘查已经基本完成了，你要是没什么大事我就先回去了，等下怀英会给你整理出报告的，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姜惩说完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便蹦跳着出门了，萧始不屑地发出一声冷哼，讥诮道：“活像个二百五……”
　　江倦摇摇头，心道那可不是怕我被冻坏了，搞不好那时候姜惩和他男人正在翻云覆雨，没工夫搭理在寒风呼啸暴雨倾盆的一线奋斗的人民公仆吧。
　　不过这事说来也奇怪，按理说发现尸体这种事通常是不会由市局亲自调查的，大多是分局带着基层派出所民警去处理，除非是死的人多了，或者涉及到其他重要的案子才会移交市局，这起看似普通的抛尸案怎么也不应该交由刑侦支队来处理。
　　除非……
　　正当他垂眸沉思时，姜惩溜溜达达又绕了回来，在门口一打响指，嘚嘚瑟瑟地问：“哎，阿倦，问你个事，老实回答我。”
　　江倦宠溺地笑笑，看得萧始直牙酸，“你怎么又回来了，让宋小公子等久了，他又该说是我把你拐带走了。”
　　“不会不会，我就问个事，你们俩啥时候生孩子啊？崽儿叫啥名我都想好了，你俩是不是得加把劲儿啊，三年抱俩的愿望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吧？”
　　这个当初大言不惭，理直气壮在局长办公室里大放厥词扬言：“男人怀孕不是挺正常的么，所有男人都能怀孕，我都六个月了！”浑身上下哪都好，就是可惜长了张嘴的男人如今已经毫无下限可言了。
　　江倦闭眼咬了咬牙，“小惩，你可以对男人有误解，但不能对我有误解。”
　　萧始一听这话乐了，“那你倒是说说取什么名了，要是够好听，我就跟前妻努力一下，别让你这大文豪白费心一场，到时候请你来当干爹。”
　　“这还用得着用脑子？阿倦的孩子就叫江小孩，你的么……萧瘪犊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
　　惩哥只是想趁机多骂萧始两句罢了。
　　最近忙面试有点焦虑，可能下周还会消失一天，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10章 缘由
　　姜惩走后，江倦给狄箴发了条通知他来法医科的消息，没一会儿人就到了。
　　“江哥，您叫我？”
　　“嗯。萧始，死者体内溺液的检测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江倦问道。
　　萧始懒洋洋地用手撑着下巴看着他，“还得一会儿呢，实验室才刚上班，能有几个人像我这么爱你，深更半夜在冻雨天儿陪你查案子，你这不赏我一个亲亲说不过去了吧。来来来，前妻，香一个，来！”
　　狄箴心道你们两个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裤子都脱了倒开始虐狗了？？
　　江倦硬是没推开这个无赖，让他在脸上蹭了一下，偏偏那一声“啵！”特别响，看着对方那一脸讨打，要不是他现在还不大舒服，这人已经惨叫着倒地了。
　　狄箴一脸痛苦地捂住了池清的眼睛，小声道：“小孩子别看……会眼瞎的。”
　　江倦脸色微微发青，“现场的勘查工作进度怎么样了？”
　　狄箴道：“基本完成了，现场不算复杂，就是个抛尸的第二或者第N现场，没留下太多痕迹。我的报告还没写完，不过已经总结了一些重要的细节，技侦那边是裴哥带队去的，估计他现在正忙着比对结果呢，您要是等不及的话，我扶您去技侦看看？”
　　“先简单说说结果吧，东西带来了吗？”
　　狄箴点点头，拿出个U盘连在了萧始的电脑上，把前后两次去往现场勘验的照片都调了出来，一张张指着说道：“死者陈尸的地方是澜江下游地区，附近有一个大型住宅区，几个小区离得很近，早晚都有健身和竞走的人路过江边，今早雨停之后一些住在附近的群众听见动静到现场围观，都表示在昨天晚上还没发现有异常，其中一位夜跑的老人和两个组团出门吃夜宵年轻人给出了确切的时间，在晚上八点到八点四十之间可以肯定江面上是没有尸体的。”
　　“晚上八点之后的天已经很黑了，江面上没有灯光照明，看上去应该就是黑乎乎的一片，为什么能这么确定？”
　　“这个倒还挺稀奇的，虽然老人和那两个年轻人并不认识，但他们都说自己忘了为什么会去看江面了，我们已经把三人带回局里录口供了。”
　　江倦“嗯”了一声，“之后走访排查附近居民，尽量多收集一些证词，有与其他人矛盾之处或者可疑证词就把人带回局里进一步问询。”
　　狄箴点了点头，“放心吧江哥，小温和几个去年年末来的新人已经去走访了。除此之外，我们在现场并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冻雨之后所有的痕迹都被封在了冰层里，痕检切割一些冰块带了回来，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不过……”
　　提到痕检，江倦脸上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异样，“不过什么？”
　　狄箴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个……昨天毕竟是下冻雨，我们也很想好好保护现场，但还是没法避免在冰层表面留下我们的足迹，现场稍微有那么一点儿……惨烈，你如果还想复勘的话，喊我和您一起去吧。”
　　江倦沉吟片刻，忽然问：“昨夜雨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
　　“不到九点吧……”说完狄箴“啊！”的一声恍然大悟，把池清吓了一跳，“如果抛尸是在下雨之前的话，那抛尸时间就是在八点四十到九点之间这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但是要怎么确定是在什么时候抛尸的呢？”
　　萧始打了个哈欠，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慵懒道：“这还不简单，等技侦的冰层鉴定结果就知道了，如果冰层里没有任何遗留下来的痕迹，就证明是在下雨之前被抛尸的。”
　　看着狄箴一脸茫然，他又道：“如果在雨后抛尸还不想在现场附近留下痕迹的话，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江堤上抛尸，但尸体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和骨折的情况，证明并非高空坠落，通过这一点就可以确定只有以上两种情况了。”
　　狄箴豁然开朗，扔下一句“知道了，我这就去！”放下文件夹就跑出了门。
　　萧始无奈起身，关上了被他大敞四开，正呼呼往里灌着冷风的门，回身耸了耸肩，“我赌他找不到线索，突破口还是在我们这边。”
　　“黄赌毒都是犯法的，在市局望谨言。”江倦从那夹子里拈了几张狄箴的手写草稿，还想仔细研读一下姜惩带着人在现场有什么新的发现，却因为那狂乱的字迹太过潦草，一个字都看不懂，只能作罢。
　　他不禁怀疑，就狄怀英这个狗爬字到底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一抬头，萧始已经贴到他身边坐下了，毫无顾忌地枕在他的腿上，见他冷眼盯着自己，立刻做作地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把锁骨和肩膀往外一露，“赌毒我都不沾，但黄的江副能不能满足一下，勉为其难地垂怜一下你孤苦伶仃孤枕难眠的——前夫。”
　　江倦无视了他的胡言乱语，“介于你的本职专业和一些我们都知道的原因，我得提前问问你对这个尸检结果有多少自信。”说着，他手指一弹桌上的尸检报告。
　　萧始收敛了笑容，“外界温度过低会导致尸体冻结变硬，可能会出现新的损伤改变，也可能破坏原有损伤，最常见的就是冷冻水泡，病理切片出现冰晶，很容易被误诊为生前的损伤和疾病，影响检验结果。不过我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挺有信心的，你如果不放心，不如请老法医再验一次？”
　　江倦点头道：“我会的，人命关天的案子，容不得半点闪失，我们都有必要对尸检的结果负责。”
　　对于萧始这样半路出家的法医来说，让一个有经验的老法医在旁指导或者进行二次尸检来确认检验结果的准确性是很正常的事，但通常来说找老法医是江倦私下的事，本不必让萧始知道。他知道萧始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把这么伤人的话直白地说出来只是出于那点恶劣的报复心思，纯粹想给萧始找点不痛快罢了。
　　萧始的脸色果然有些难看，这时江倦又补了一刀：“你今天的报告很精彩，但是却遗漏了最重要的一点——死亡时间。要破这起案子，死亡与抛尸两个重要的时间节点都不能出错，你在还没动手尸检之前说死亡时间不好判断也就算了，报告单上总不该忽略吧。”
　　这话说的就有些重了，明显是带了个人情绪在里面的，连池清都听得出来不对劲儿，反倒是听出了一股子怨气的萧始没了方才的不爽，心里还在高兴他前妻终于能有点人间烟火气了。
　　不过他还来得及没张嘴说些让江倦减寿的骚话，刚走到楼下想起不对的狄箴又绕了回来，敲门探头进来，“江哥，那个，死者身份确定了吗？”
　　“还没有，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从外表和尸体状态判断是一名年龄在三十五到三十八岁之间的社会成功人士，能戴得起名表，也能经常进行户外运动，所以晒得很黑。他的右手手掌与中指到小指末端相连的部位有三个老茧，这是经常打高尔夫球造成的，而且死者是个左撇子，从老茧厚度均匀这一点来看，他的球技应该还不错，调查一下雁息的高尔夫球场，或许有人会知道他。”
　　狄箴应了一声回身又要走，这时江倦又叫住了他，“怀英，有件事想问你。”
　　“哎，您说。”
　　“为什么这案子会被分到市局？以这案子的程度，用不着支队来查吧？”
　　狄箴摸了摸脑袋，“这个，我也不知道呀，高局就是这么吩咐的，我还以为他提前跟你打过招呼了。”
　　江倦若有所思，“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狄箴满腹狐疑地转身，这时萧始又开口叫住了他：“狄阁老，你今天晚上是不是要拉肚子？”
　　狄箴一愣，“啊？这还没到晚上呢……不是，我拉什么肚子啊，吃的好好的，你别咒我啊！”刚说完他就觉着不对，为什么萧始一个劲儿地瞪他？
　　看见他身边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的江倦之后，狄箴心领神会，浮夸道：“哦哦哦！对对对！我今晚要吃点刺激的，蹿稀蹿他个三天三夜，那今晚送江哥回家的重任就交给法师你了，务必把我们副队照顾好啊！”说完便逃也似的跑了。
　　池清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发现自己开始发光发热，过分多余，随口找了个：“我也要拉了！”的借口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把法医科这片净土让给了两人。
　　江倦假意研究着报告，心里却在琢磨用什么办法脱身才能让萧始少逼叨两句，好不容易找了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还没开口，就听那人抱怨道：“只要是和工作无关，你就连看也懒得多看我一眼，马里奥救公主的路上还给送点儿金币呢，跟你说话比招魂还费劲，我就是上坟也该吹个风冒个烟啊。”
　　“你这么想死，我可以三鞠躬把你送走，到时候要是有什么想和你说的话，可以直接刻在你碑上。”
　　萧始被气笑了，“前妻，你这态度看来复合无望啊，天天让我热脸贴冷屁股，可做个人吧。”
　　“你从来都没把自己当狗，我又何必把自己当人呢？”
　　“前妻，你就连骂人的时候都是这样一副清清冷冷，让人欲罢不能的冷淡样，我真是爱死你了。”
　　江倦终于放下文件，瞟了他一眼，“市局没给你交医保吗？”
　　“啊？交了啊。”
　　“那就多去看看医生，有病别拖着。”江倦起身要走，正弯腰去拿拐杖时，身子陡然一歪，来不及反应就被萧始推倒按在了沙发上。
　　他吃痛地闷哼一声，伤腿很难迅速屈伸，也就做不到一脚踹开对方，身有残疾的他在这个男人面前还是落了下风，看着像头野兽似的压在自己身上的萧始，只能无力地用言语进行反抗：“……你又抽什么风，下去！这是在市局！”
　　“在市局不行，那在哪儿行？我能去你家吗，前妻？”
　　萧始的声线低沉又富有磁性，每当故意调戏人的时候总会用喘息和拖长音的方式来诱人入瓮，简直就像能洞察人性弱点，加以利用一击致命的魔物一样。
　　所以过去江倦给他取了个外号——海妖，就像在一望无际的孤海上用歌声引诱船员走向死亡的塞壬一样，萧始也有这样蛊惑人心的本事。
　　自己这颗心就曾受过他的蛊惑，一错就是很多年。
　　江倦故意仰着头，不去看他那双饱含着自己无法分辨真假的深情，使他难有抗拒力的眼眸，但萧始却不肯让他如愿，掐着他的下巴逼迫他转过脸来与自己对视。
　　“我说过，你是个欲望很强的人，不只是身体，在任何方面都是如此。人这种动物不管隐藏的多好，都改变不了刻在DNA里的本性，有欲望就有弱点，从前我不敢保证，但未来，我就是你的欲望。”
　　江倦咬牙瞪着萧始，一言不发，后者知道，他那不屈的眼神里写的满是：我不会让你成为我的弱点！
　　萧始可以断言，江倦和姜惩是有着本质区别的两种人，即使当初没有那些机缘巧合，最后他们也走不到一起。
　　姜惩是那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警察，性子直来直去，喜怒哀乐都可以正常表达，脾气急躁却不失冷静和精明，大多时候他都能抉择出正确的选择，即使冲动之下办了错事，他的行为也有迹可循，任何举动都有依据，不管什么时候都在“正常人”的范畴里，唯一的缺点就是天生缺陷的共情能力太差。
　　但江倦这个人却有点邪性，哪怕别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都能表现出一副普渡世间疾苦的大慈大悲之相，仿佛来世间渡劫一遭，济世安民只为功德圆满的妙法活菩萨，可那个能在你深陷他看似真的不能再真的温柔里时掏出一把尖刀狠刺在你心口，翻搅着最敏感的血肉，冷眼看着你痛不欲生血尽而亡，连手都不会抖一下的恶面鬼修罗，恰恰也是他。
　　他生来并不是这样，可萧始也说不清当初那个单纯如莲，一尘不染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表里不一，心深似海的样子，看似温柔良善，实则阴狠沉郁。
　　萧始敢说，自从江住死了以后，这世上就再没有能看透江倦心思的活人了，虽然他说不清江倦是什么时候堕落至此的，但他知道那个原因，一定是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11章 齿痕
　　案件的走访调查还在继续，暂时没有太多进展，痕检方面对冰层的勘验也相当棘手，为了不让重要的证物打水漂，痕检员们都在大冷的天里蹲跪在室外进行检验。
　　可就算这样，人才凋零的市局里还是没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迅速给出结果，那些冻得哆哆嗦嗦的痕检员不禁感慨，“要是秦科在就好了，好些日子没看见他了，也不知道他的伤怎么样了……”
　　江倦听到这话时虽然看似面无波澜，但萧始却看出了他眼底闪过的一丝异样情绪。
　　介于目前这个情况，为了尽快破案，江倦联系了技侦的副支队长裴迁，原因无他——这个出身名门，温文尔雅文质彬彬，腿长腰细一米八七，总戴着副金边眼镜让人可望不可及的高岭之花下嫁了省厅刑侦总队一条叫周悬的野狗。
　　这是条从来不服管也不信邪，谁敢毁他的信仰回头张嘴就是血淋淋一口的恶犬，不巧，他的信仰只有两个——警徽，和裴迁。
　　可惜这一次就算是周副总队长也爱莫能助，正赶上省厅痕检科两位主任级的大佬都出差讲课去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来，实验室那边也因为池清把溺液样品晚送了几个小时只能深夜出结果，姜惩看着满脸疲惫的江倦发了话：“这案子破案压力不大，不用这么着急，咱们两个轮班，晚上我替你盯着，你明早来顶我的班。”
　　破案压力不大的时候，往往不需要无缝连接的换班，但姜惩了解江倦这个工作狂的性格，只要手头有案子，他就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上三天也一定要破了，他现在的身体大不如前，真折腾几次估计就要告别职业生涯了。
　　江倦说不过他，只得点头同意了，出市局大门的时候就见萧始正靠在车门外叼着烟等他，远远见了他就把烟摁灭了，一只胳膊撑着车顶的德行愣是把一辆六位数的SUV衬出了超跑的气质。
　　“美女，要不要跟我去兜风？我这车野得很，最适合野的你。”
　　江倦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抬手去招出租车，一辆出租车缓缓靠近，一见萧始回过头来那活能弑神杀佛的眼神，吓得手一抖猛打方向盘，一脚油门又冲了出去。
　　萧始咧嘴一笑，“我已经跟交警支队打好招呼了，甭管出租车还是私家车，谁敢停这儿都二百起步，前妻你要是不想腿儿着走到前面那条街上去，只能坐我这辆。”
　　江倦漠然掏出手机，萧始嬉皮笑脸道：“没用的，姜惩要替你的班，狄箴还蹿着稀，没人能……”
　　“喂，连骁，来接我一下。”
　　萧始夺手就把他的手机抢来了，想按挂断的时候才发现手机压根就没解开锁屏。
　　这下一直冷脸对他的江倦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一股邪火从身下直冲天灵盖，一把将江倦扯到身前，狠狠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塞进了车后座。
　　“真行啊你，现在学会用姘夫来威胁前夫了？你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江倦就着被他推倒的动作也没起身，单薄的身子往皮质座椅上一伏，活像是趴在贵妃椅上，光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这副样子，萧始都觉着口干舌燥。
　　江倦伸出手，“把手机还我。”
　　“不还！你还想跟你那姘夫联系？”
　　“我给你导航啊……不然你想把我带到哪儿去？”
　　萧始一听这话乐了，“行啊，这还差不多，去你那儿也行，明天再回我那儿，这也算是复婚第一步了，咱们什么时候搬回一起住？什么时候下第一个崽儿？什么时候下第二个？房子买靠学区的吧，这样以后俩孩子上学方便，你看以后让他们两个选什么专业？法医就算了吧，就业容易找媳妇儿难，不过学医也不怎么样，俗话说得好，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啊！”
　　“你……”
　　“警察更不行，每天风里来雨里去，还要担心有生命危险，这是真正的高危职业。你说说咱们两口子这职业选的，一个大夫一个警察，全是容易挨刀的工作，好在我现在转行了，不至于三天两头遇上医闹了，现在工作这么稳定，不如咱们搬一起住吧，咱们复婚吧！”
　　江倦无奈道：“你不要给自己增加并不存在的记忆，我们从来就没同居过，更没有结过婚。”
　　“我说前妻，你这人就是嘴硬，希望到了床上，你那儿能比嘴还硬。”
　　江倦懒得理他，闭眼小憩无视了他的疯言疯语。
　　萧始越开越觉着不对劲儿，看着窗外的景色有种不妙的预感，“前妻，你现在住哪儿？”
　　“烟陵区。”
　　“就你那工资怎么买得起这么贵的房子？前妻，你别是腐败了吧，这样以后对孩子教育可不好！”
　　江倦感到无比心累，言简意赅道：“我住在姜惩……”
　　“什么？就算分手了你也不能住在前任家啊，说出去我和宋玉祗的头顶都一片青青草原了，不行，你今天就得跟我回家。”说着他还真要靠边掉头。
　　江倦忍无可忍，“我住在他以前的房子里，他和宋玉祗确认关系后就带着妹妹搬出去同居了，我刚回雁息，还没来得及打扫老房子，只能先住在他这儿，不然你打算让我流落街头吗！”
　　萧始沉默了一下，“为什么不来找我，离开之前，我说过的。”
　　江倦闭着眼睛没有回答，萧始脱下外套，回身给他盖严了，“车里空调开的不高，怕你等会儿下车的时候受寒，你自己盖好，别着凉了。”
　　那人装睡不语。
　　打从去年八月，萧始在白云化工厂中救出被爆炸波及，身负重伤险些丧命的江倦之后，就把他带回了宿安县的江家老宅休养，照顾了他足足五个月，可说是寸步不离，江倦虽然一刻都不曾忘记他们过去那些不堪的往事，对他的态度却在朝夕相处与真心实意的悔改中有所缓和，在那段日子里，两人感情也有所回温，至少那时，江倦还不是这样一副爱答不理的冷淡样，顶多就是摘了助听器装聋。
　　年节时姜惩两口子不请自来，和“娘家人”一起吃了顿团圆饭，就在大年三十当天，心情大好的江倦还一反常态允许他暖床了，当时萧始还以为老天终于开眼，在世界毁灭之前让他得到了救赎，结果初三一过，回门的前妻立刻翻脸不认人，趁着他出去养家糊口的时候收拾行李回了娘家，自此音讯全无，好似人间蒸发。
　　萧始知道他在年前得了雁息市局的调令，却没想到他真能这么无情，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就毅然决然地走了，所以才有了他千里追妻，不惜逆天改命做了法医这回事。
　　在认识宋玉祗之前，姜惩这个当了二十年饭都快吃不起的穷光蛋突然被从天而降的巨额遗产砸中做了富二代后，就带着他患有先天疾病的妹妹住在离市局不算太远的高档小区里，硬件设施一应俱全且相当高调，远远看着外部奢华装修的风格，萧始就知道是自己这样拿着死工资的工薪阶级不配奢望的豪宅。
　　没多一会儿到了地方，江倦把一张房卡扔到了前座，萧始摇下车窗给外面的保安一亮便顺利进入小区，他问：“应该有地下车库吧，在哪儿？”
　　“停什么车，把我放下你就可以走了。”江倦眼睛都没睁一下。
　　萧始夸张地嚷嚷道：“江副支队长，你也太冷血无情了吧！这么冷的天气里，我怕你路上不方便，好心好意把你送回家，你连邀请我进去喝杯茶都吝啬，你就算不担心我回去路上的安全，多少也考虑一下后续的检验工作吧！”
　　“给你三块钱去找个超市买瓶冰红茶将就着喝吧，我不喜欢引狼入室。”
　　“是吗？”萧始戏谑道，“那你怎么不在小区门口下车，还给了房卡让我们进门呢？”
　　“风大，怕冷。”
　　“可路过你住的那栋楼的时候你也没起来张罗下车啊，都下到车库里了你不还是稳稳当当趴着，前妻，你就别嘴硬了，天冷你人也冷，就是需要我这头恶狼暖床了。”
　　这回江倦没跟他犟嘴，低垂着眼帘不说话。
　　两人停好车后上了楼，江倦刷卡开门，在玄关脱了鞋后便扶着墙轻车熟路地摸进房间，萧始有些怪异地开了灯，“你怎么腿脚不方便还在家里摸黑，磕着绊着怎么办？”
　　江倦被灯光晃得遮了遮眼睛，“习惯了，这里的电费太贵，白住小惩的总不能再让他花钱，我在这里又不做什么，犯不着开灯。”
　　“你这人真是……不过也对，拿人手短，所以你还是赶快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
　　江倦回头有些不解又理所当然地问：“难道拿你的就不手短了吗？”
　　“别总把我当成外人，我是你内人。”
　　那人干脆无视了这话，“下个月老房子就收拾好了，到时候我会搬回去的。”
　　萧始叹了口气，心知让他接受自己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急也没用，便先放下了这回事，把江倦扶到沙发边上，直接愣住了。
　　这房子窗明几净，里里外外整洁如新，连颗多余的灰尘都看不到，偏偏客厅的一小片区域显得很凌乱，被子胡乱卷在沙发上，茶几摆满了药盒药板，说明书落在地上，滚倒的药瓶颤巍巍立在桌沿，散了几颗药片在外面，盖子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整个桌面几乎都被纸巾团和碎纱布堆满了，上面还有陈旧的血迹。
　　很显然，这才是江倦真正住的地方，萧始推开卧室门看了一眼，果然，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可见住在这里的日子，江倦除了浴室之类必用的设施之外，活动空间就仅限于此了，难怪他不需要开灯。
　　“好好的床不睡，非要睡沙发，你到底什么癖好这么爱折腾自己，又不是换不起床品，实在不行我帮你把床也换了。”
　　他知道江倦并不是嫌弃姜惩，恰恰相反，是怕别人嫌弃他自己。
　　萧始已经习惯了养伤那些日子里江倦日渐低下的生活自理能力，每天都追在屁股后面收拾被他祸害成一片狼藉的家里，活像带了个还不懂事的孩子，一见这场面头都大了，自觉帮他收拾起了房间。
　　清理了垃圾之后，他又开始收拾桌上的药，身为医生的职业病让他血压都升高了，“阿倦！我虽然说过布洛芬是非甾体类抗炎药物，不会产生依赖性，但你吃的量也太离谱了，还有这个是要避光保存的，散在外面药性会减弱的，那个已经过了保质期了，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他一时激动，扯着江倦的领子就把人拎了过来，那人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身上，反常的反应让他觉着有些不妙，一摸额头，烫的吓人。
　　萧始赶紧把卧室的床铺好，空调调暖，又从柜子里翻出了电热毯，拎着姜惩那套比江倦身型大了些的睡衣出来，把江倦剥了个干净。
　　那人用茫然涣散的眼神看了看他，滚烫的手抓住他解自己扣子的手，有气无力道：“你干什么……放开。”
　　“都烧成这样了还以为我要非礼你呢，你把我当混蛋，我还怕把小兄弟烫萎呢，把手拿开！”
　　江倦瞪了他一眼，便要把他往外推，萧始忙改口说软话：“别别别，我道歉，是我说错话了，跟你做我恨不得能一夜七次干上三天三夜，怎么会萎呢，吃袋鼠精也得站起来啊。你都烧成这样了，就别跟我较劲儿了，我不糟蹋你，我就给你换件睡衣。”
　　江倦推拒着不肯，说死都不让萧始碰，偏要自己换，后者无计可施，只好借口去调卧室温度避开了。
　　他心里琢磨，为什么江倦这么抗拒在他面前暴露身体，以前似乎不是这样的，即使是养伤那段日子，他也是宁可自己疼得要死都不肯让他帮忙换衣服，难道只是因为他恨自己？
　　还是说……
　　萧始拿出手机，从相册里翻出一张江倦奄奄一息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的照片，虽然身体被大片的血污浸染，但裸露的皮肤上还是能隐约看到遍布着许多淡色的凹陷性疤痕，呈圆孔状，直径只有几毫米，并且都是以两个为一组出现，距离约两公分。
　　——像是被某种动物啃咬的齿痕。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12章 怕黑
　　萧始觉得江倦不算个邋遢的人，和姜惩那样有着禁欲系斯文败类的人设，整天西装名表切尔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Gay味，活像沉迷约炮和N-P，寂寞难耐出来觅食的骚人不同，江倦平日总是一身低调的T恤帽衫长裤，工作时则是中规中矩的白衬衫和制服西裤，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那一颗，穿衣打扮很整洁，像刚毕业的学生，不看脸的话就是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在萧始心里至今还留有初见时那三分清纯通透，干净到他不忍染指。
　　之所以喜欢用姜惩来和江倦对比，是因为两人曾经相似，在无忧无虑的少年时非常相似，但多年来两人都发生了剧变，姜惩的变化至少在这个时间跨度内还是正常的，但江倦却是反复为自己塑造了几个不同的人格，始终没能找回真正的自己，相比之下悲剧百倍不止。
　　至于为什么会性情大变，落下了个喜欢祸害住处的毛病，萧始分析原因有二，从前他是没这个恶习的，在家是如此，后来和姜惩同居期间为了满足恋人的强迫症和轻微的洁癖，他也会把所有能看到的地方打扫的一尘不染，不过打从和那人分居以后就变了。
　　他曾为某部门执行过卧底任务，为了让自己看上去像个萎靡不振的瘾君子，不得不把自己折腾得面黄肌瘦，活像命不久矣了，从那之后可能就落下了这么个毛病。
　　第二个原因则是和动物的本能类似，每到寒冬来临前，兔子总会把柴草堆在洞穴里御寒保暖，这样能最大限度满足天性所需的安全感，此前萧始一直以为他只是被惯坏了才存心给自己找不痛快，直到发现这种无意识的“絮窝”行为往往带着需要藏身和被保护的意思。
　　江倦的变化大概是从卧底回来的时候开始的，前言萧始思及不忍，但这份心软产生在他心底的时间不久，是在姜惩愤然一拳打醒他时才幡然醒悟，只是不知如今补偿还来不来得及了……
　　听到脚步声，萧始收起手机，回身把江倦扶了进来，看着他连睡衣都把全部扣子系紧，好似缩在能最大限度保护他的堡垒里一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你也觉着我们两个在沙发上干地方有点小，所以主动进卧室了是吧，这么自觉，前夫不给面子就不好了。”
　　说着他把江倦拦腰抱了起来，那人伤腿弯折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闷哼。
　　“还疼？”
　　江倦皱着眉头，“你膝盖里要是打着钢钉能不疼？”
　　“这跟医生的手法也是有关的，所以我才劝你伤还没好别到处乱跑，万一碎骨没长好，左腿短一截儿的话，以后可就真成了瘸……嘶，不对啊，给你做手术的不是我吗？那肯定不可能是手法问题，是不是跑了之后又勉强自己复健了？离了我真是一点儿都不行……”
　　他絮絮叨叨地把江倦塞进暖乎乎的被窝里，后者不太老实，刚躺下就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萧始给他又盖了回去，他又不安生地掀了。
　　萧始觉着还挺新鲜的，那人似乎已经很久没这么逗过他了，正想开口调戏一番，忽见江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登时愣住了。
　　江倦烧的眼神迷离，意识却是清晰的，他无比清楚自己此刻在做什么，在触碰到对方那一刻也有些后悔。
　　萧始只觉体内燃起一股邪火乱蹿，他强压着冲动捏了捏江倦的脸颊，又爱又气咬牙切齿道：“前妻，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玩火是很危险的，一不小心就会欲、火、焚、身。”
　　“也可以玉石俱焚。”
　　江倦仰起头来深吸一口气，喉结在那玉一般惨白的颈子上打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下意识的动作而上下滑动，那在情人眼里简直就是催情的烈药。
　　沉默半晌，江倦略有些喑哑地说道：“你该走了。”
　　萧始这下更气了，恶狠狠地勾起嘴角笑着，“欲拒还迎，还真有你的，这是在考验我的真心吗？”
　　“你想多了，戏这么多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
　　“多亏我是个大夫，不然这些年的高危职业生涯，早就让我失去你了。”
　　这话触动到江倦心底柔软的某处，竟有些不忍，借着几分病重的迷蒙，鬼使神差地说出了那一句：“我有点冷……”
　　“嗯？还冷？”房间里暖风开到了最大，电热毯也插了半天，是不该冷的，难不成这玩意儿放置太久，坏了？
　　萧始脑子一热把手伸进了被窝，刚想说姓江的你又寻老子开心，话都到嘴边突然哽住了。
　　江倦那滚烫的手竟然抓住了他，而且极其缓慢地移到了……腿上？
　　他他他……居然在勾引他？！
　　惊觉江倦在做什么的萧始整个人都傻了，用一种无比怪异的表情瞠目瞪着他，仿佛下一秒对方就会张嘴喷火一样。
　　……离谱，这是他娘的地球逆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你……认真的？”
　　“腿……”江倦低声道，“疼。”
　　萧始几乎是从床边弹起来的，借着下楼去车里拿药的工夫冷静了一下，可外面天寒地冻却丝毫没让他那股子妖火降温，回来之后还是不得不用冷水洗了把脸。
　　他看着镜中自己那急切的德行，就像独守空床半辈子，终于被皇帝翻牌子侍寝，却怕自己年老色衰容颜不再，连孩子都生不出来遭人厌弃，正纠结着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的冷宫弃妃。
　　江倦适时咳了起来，萧始咬了咬牙，回房把被子掀起一角，露出了那人的伤腿。
　　江倦见他满脸是水，问：“怎么不擦擦？”
　　“我不想用姜惩的毛巾，男人对情人的前任是有生理性厌恶的，难道你没有？”
　　江倦心道我烦你一个就够了，厌恶你前任做什么？你以前跟谁搞对象关我屁事？
　　不过他没把这话说出来，静卧着等待萧始帮他处理伤腿。
　　萧始一给他挽起裤腿就又唠叨起来，“看你这腿肿得跟萝卜似的，说了多少次你是粉碎性骨折，错位会破坏骨结构，也会损伤周围的软组织，不静养的话肯定会疼，往后还会变形，年纪轻轻的不要折腾自己，落下残疾除了我谁还要你，到时候可真就是非我不可了。”
　　江倦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皮肤表面隐约可以看到静脉的走向，整条伤腿肿得粗了一圈，在温热的被窝里暖了半天都不见回温，一摸还是凉的。
　　萧始倒了些红花油在掌心捂热，涂在江倦的腿上，帮他揉着僵硬的腿，力道从轻到重，开始江倦还能歪着脑袋装睡，眉头愈皱愈紧，不大一会儿就疼得咬牙了，萧始戳了他一下，凶道：“别把牙咬坏了！”
　　萧始就是在故意试探他，处理好膝盖的伤，帮他打了夹板，以免他晚上睡熟了乱动会疼醒。
　　做完这些之后，他却没急着放开江倦，而是将一只手缓缓伸进他裤腿深处，摸了摸他的大腿。
　　江倦几乎是立刻就坐了起来，也不知是烧的还是羞得脸色通红，想一脚踹开他偏偏伤腿又使不上力。
　　“让我抓住把柄了。”
　　一听这话，江倦的火直接顶到了眉心，随手抄起枕头就要打人。
　　“想什么呢，我说的是这个。”萧始恶劣地笑道，随后把那宽松的裤腿又掀到了底，露出了江倦那横着四道指甲抓痕的大腿，随后踢了拖鞋上床爬到了江倦身上，用手撑着他的下巴，让他抬眼看着自己。
　　对上那闪躲的目光，他叹了口气，“真的不让我回来照顾你吗？你疼的时候要么过量服药，要么咬牙忍着给自己添伤，怎么都是伤害自己，就不能对自己好点儿？”
　　“接受你才是对我自己最大的残忍，下去，你该回去了。”
　　知道他不待见自己，萧始也没打算在他生病脾气最差的时候招惹他，翻身下床给他盖好了被子，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早，先把体温量了，我给你配点儿药。”
　　许是烧的确实难受，这一次江倦没拒绝他，老老实实含了体温计，萧始又叹了口气，“烧得这么厉害，以后你每一顿药都必须我配，不然你自己乱吃迟早出事。躺好了，不准闹腾，把眼睛闭上睡觉，等下我来给你喂药。”
　　说完他调暗了台灯的光便出了卧室。
　　江倦心里还疑惑是不是自己病得太重了他才会这么自觉，但身体的不适让他无暇思虑太多，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萧始小声唤醒，那人又把体温计塞进他嘴里，用手轻轻捏着他的脸颊，怕他一不小心把东西吞进去，测完体温，又把一勺温热的粥汤喂进他嘴里，江倦抿了一下，味觉慢慢恢复，品出了那一股子淡淡的糊味。
　　“……又过火了。”
　　萧始“噗嗤”一声笑了，“你这副样子说这话会让我误解的，心肝儿。”
　　江倦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好歹是在别人家，你要是把厨房炸了，我可赔不起。”
　　“我真的已经尽力了，你要是实在吃不下的话，我再去给你做点儿别的，但是外卖就别想了，吃出点儿毛病都犯不上遭那个罪。”
　　江倦生怕又过上年前那段苦不堪言的日子，这厮硬是要强行施展和他的医术截然相反的厨艺，逼着他吃那腥膻味极重的袋鼠肉，还美其名曰：补充营养。
　　结果营养没怎么补回来，某些不可明说的方面的需求倒是越来越强，活像生吞了袋鼠精，现在有粥喝总好过这人兵不血刃给他上酷刑，他已经知足感恩了。
　　看他乖乖喝下清汤寡水，萧始又道：“最近药该停一停了，之前是因为你有任务在身，恢复太慢会有危险，现在太平盛世，犯不上熬着副作用勉强自己，看你现在就是因为过量服药才干烧。”
　　江倦喝了小半碗粥便吃不下了，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又觉着头晕目眩浑身乏力，借着这个机会，萧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又一勺勺给他喂着姜汤，那辛辣的味道呛得江倦很不好受，才喝了一口就扭过头去不要了。
　　“我又不是受寒着凉，喝这个做什么。”
　　“大半夜在寒风里浇了个透心凉，又强撑着工作一天，你这第二把火就烧到自己身上了，你不在乎自己，我还心疼呢。”
　　萧始收拾好了碗筷，回来的时候一边脱衣服，一边在江倦身上拍了几下，“挪个地方，往里边点儿，怎么还赖上了，好家伙，让你男人睡里边？”
　　“爱睡睡，不睡滚。”
　　“睡睡睡。”萧始心道这人就是口是心非，方才还非要撵他回去，现在又肯留他过夜了，估计不忍心自己折腾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这么冷的天，被窝里有个发热还喘气的确实很舒服，他这明显是孤枕难眠了。
　　萧始脱了衣服钻进了被子里，热乎乎的身子一贴上江倦，那人立刻紧绷起来，下意识背对着他。
　　他一手环着江倦的腰，凑在后者耳边轻声道：“从刚才就在欲拒还迎，说你那什么强还不承认，现在没话说了吧。”
　　“是人都有欲望，总拿这个刺我就没意思了。”江倦一把推开在他耳垂上落下亲吻的萧始，“人都有欲望和需求，没有要求我做圣人的道理吧？跟你我就当打炮，要做快做，不准亲我。”
　　萧始闭眼从身后抱住了他，“我不做，我只是想抱抱你，刚喝姜汤发了汗，更要盖好，让我摸摸……嗯，体温降下来了，睡吧。”
　　也不知是因为身边突然多了这么个不要脸的大活人还是刚刚睡过了的缘故，江倦此刻清醒得很，能感受到那人滚烫的胸膛就贴在他背后，甚至能听到一下下沉稳的心跳撞击着胸骨，明明与这个人分别不过短短一个月，这算不上太亲密的举动怎么会让他这么忐忑？
　　他的心跳和呼吸节奏也慢慢错乱，萧始感觉到了什么，“怎么还不睡，是不是想了？”
　　江倦没有摇头，而是略有些紧张地反问：“你刚刚给我吃什么了？”
　　萧始坐起身，怪异地看着他：“你哪里不舒服吗？脸怎么这么红？你刚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在你吃的东西里动手脚？”他又探了探江倦额头的温度，“怪了，不烧了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再不说就送你去医院检查了。”
　　江倦相信，像萧始这样敢作敢当，追其原因是因为天不怕地不怕才让他无所畏惧的性子，是不屑于装疯卖傻的，以他对萧始的了解，对方也确实不是个会偷偷下药的人，所以这难耐的悸动其实是来自于他自身。
　　这时看到江倦红透耳根的萧始后知后觉，垂首轻轻在他额上吻了一下，轻道一声：“我帮你。”然后整个人蒙进了被子里。
　　江倦的呼吸明显颤抖了一下，强行控制着气息才没让声音变调。
　　他几近哀求：“……把灯关了。”
　　“调暗些吧。”
　　“我不怕黑。”
　　压在他腿上的萧始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隙，吻了吻他的小腹，抬眼沙哑道：“我怕。”
　　怕你在我身边时，我却看不见你。
　　怕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最近工作变动，忙得两眼黑，每天挤时间码字，累到吐血。
　　对了在这里提醒一下追文的小可爱，如果以后的章节因为我车速过快被夹了请耐心等待，我发现没过审之后肯定第一时间修改，改到过审为止，什么时候解封主要看审核时间，一般不会超过一天，所以遇到这种情况只要等一等就好啦，不用跳章。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13章 满足
　　江倦醒来的时候，窗帘的缝隙里已经透进了大亮的天光，身后那鼾声如雷，睡得像头死猪的人正把一条大腿压在他身上，舒服到了极点，口水都快流满枕头了，也不知梦里见到了哪个美人，正憨了吧唧的咧着嘴傻乐呢。
　　江倦揉了揉还有些昏沉的头，他记得很清楚，萧始帮他解决了需求之后就像没事人一样爬出被窝，餍足地抹抹嘴，关灯倒头就睡，没两分钟就开始打呼噜，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把摩托车开进了卧室，反倒是那之后睡意全无的他有些……意犹未尽。
　　他不记得心事复杂，理不清头绪的自己是怎么入睡的，总之这一晚上都折腾得很，萧始睡相不好，总喜欢像条八爪鱼似的往他身上粘只是一方面，关键是他睡熟时控制不住自己的睡姿，总是会无意识翻身面对萧始，当他惊觉自己动作不对时会猛然纠正自己，这样一来长时间保持着同一姿势的身体无比僵硬，因此睡得并不踏实。
　　他在心里质问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从前他能像死人一样躺倒一夜动也不动，到了这个年纪却不行了，莫不是他自己意识深处其实也是希望……
　　他迅速摇头将那危险的念头晃了出去。
　　萧始还睡着，对他的心事全然不知。
　　江倦偷偷扭过头去观察他的睡颜，方才的好梦似乎成了梦魇，他眉间出现折痕，唇线也死死抿着，仿佛正被什么折磨着。
　　看着那曾经也让自己心动过的俊朗侧颜，江倦不禁好奇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也会像自己一样缺乏安全感吗？
　　萧始猝然惊醒，蓦地睁开双眼，让江倦措手不及，第一反应就是迅速转回去装睡。
　　萧始一把拉住他，用还带着浓重睡意，略显沙哑的嗓音哀求道：“别转过去，以前是我错了，别背对着我……”
　　他多久没有过这么低三下四的样子了……江倦也记不清了。
　　他还是推开了那条想环住他的胳膊，闭眼闷声道：“做噩梦了吧。”
　　“……梦见了那个时候。”萧始从背后贴了上来。
　　“昨晚不该让你留下的，在我床上睡一宿就要找我售后，哪有这种道理。”
　　“阿倦，我……”
　　“下去吧，我也要起了。”
　　萧始没再多言，起身出了门，看着他那一头炸如鸡窝的脑袋，江倦无可避免地想起了昨天他埋首在自己腿间的画面，每一次手指穿过他的发间，抓住他柔软的卷毛时，自己总会发出不合时宜的感慨——
　　学医的，能有这么多头发还真不容易。
　　他拿起手机，微信里只有几条来自姜惩和其他同事的关心，这些人对案子的事只字不提，显然是被姜惩禁止打扰他的休息了。
　　走出卧室的时候，萧始已经开了客厅的空调，走廊里都充满暖意，他在这点细节上的贴心从来都不需要江倦多言。
　　可就是这样温柔的人，伤人才最疼……
　　“起了？来洗漱吧，牙膏挤在牙刷上了，小心别弄掉了，我这就给你热粥，吃完了你就回去接着躺着。”
　　“没必要把这边的空调也打开，太浪费了。还有我现在是要上班的人，等下送我去市局。”
　　“刚姜惩打电话说今天上午有宋玉祗替班，他中午就过去，你不舒服就多休息几天，市局又不是没人，你这身体状况就别去添乱了。”
　　“胡闹，宋玉祗再怎么厉害，毕竟到市局只有一年，管不了人，再说这案子是高局直接给我的，我得……”
　　“你不能这么比啊，那姜惩还穿裙子给他男人睡呢，你能不能也让前夫爽下？”
　　江倦叹了口气，“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诋毁我的前任，你这男人气量真小，一点都不能容人，就算讲究先来后到他也排在你前面，想不通你有什么不爽的。”
　　“我当然不爽了，虽然你们什么都没干过，但他跟我比可多跟你睡了四年呢，这同床共枕的情意我不多睡个四百年找回来绝对没法平衡。再说气量小怎么了，那儿大就够了，你也是，你那儿是用来容我的，我当然不能容他了！”
　　冷水淋上脸的时候，江倦打了个寒噤，无视了这人隔着两道墙的疯言疯语。
　　到底萧始还是没倔过江倦，不情不愿把他送去了市局，一直到上电梯的时候他都还在念叨：“江二，我说你就是个提了裤子不认人的混蛋，你承认吗？”
　　江倦撑着拐杖，推开了他拽着自己不放的手，“总比你脱了裤子都不认人好，放开，法医科在那边，别走哪儿都跟着我，你是缺奶吃的小孩吗？”
　　“那可不，昨晚也没吃够啊……”萧始抓住江倦的手腕，强行那人顶在了墙上，两手把他箍在怀里，挡住了他的去路，“我今晚还能借宿在你那儿吗？”
　　江倦眼底似有火苗闪动，“随你，记得把熏黑的厨房墙壁擦干净，顺便把你冻在冰箱里的十斤袋鼠肉扔了。”
　　说罢正好电梯门也开了，他迅速按下一层，推开萧始冲了出去，看着那人笑眯眯地朝他挥手道别，随后身影消失在了电梯门后，并且确实被送到了一楼，他才放心去了办公室。
　　殊不知此刻的萧始还舔着嘴角回味着刚刚那个仅仅是贴着边擦过去，算不上吻的吻，意犹未尽道：“他该不会也食髓知味了吧……”
　　江倦进办公室的时候，狄箴正拉着几个刑警和痕检说着什么，一见他来了都精神起来。
　　“抱歉，今早耽搁了一会儿，各部门报告一下进度吧。”
　　狄箴道：“我们昨天走访了现场附近的居民，大多数人都表示自己没注意或者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只有那个夜跑的老人和吃夜宵的两个年轻人提供了相关证词，而且说的话都有些疑点，我们现在把三人都带回了局里，姜哥和小玉已经先过去了。”
　　江倦点头道：“痕检可以先整理一下勘验报告，我先去看看那几个目击者，晚点去你们科里。”
　　狄箴带着江倦去了审讯室，姜惩已经带着温幸川在问询其中一个年轻人了，看上去年轻人有问必答，对警察的工作极度配合，反倒是那个最先提供证词的老人又是拍桌又是跺脚，明显是对警察把他当成犯人感到不满。
　　几个刑警正在劝老人不要激动，可对方一句话都听不进去，狄箴开门朝里面吼了一声：“闹什么呢！这儿是公安局，不是菜市场！撒泼耍横都没用，老实点儿！”
　　那几个警察都喊了声“狄哥”，就被狄箴打发出去了，看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瘸腿的男人进来，老人本以为终于来了个能管事的，结果一看江倦那么年轻的脸就觉着不像能讨说法的样，又要发火。
　　“你们还能不能把领导找来了！随意扣押无辜百姓是违法的！我没杀人没犯法，好心提供线索，你们却把我当替死鬼，我可以告你们！！”
　　“老人家，先冷静一下，别这么大火气。”江倦坐到老人对面，扶起了混乱中被碰倒的纸杯，“我们请您到局里并不是怀疑您有杀人嫌疑，只是案发前后的情况还有些不清楚的地方需要您配合回忆一下，要是冒犯到您，我先给您道个歉。”
　　“那你们干什么把我关在这破地方！”
　　“这个，您可能误会了，这里不是审讯室……”说着江倦自己也哽了一下，“……是会客室愉曦，您应该一直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没见过局里真正的审讯室，门窗上的铁栏杆是标配，平时我们也是在笼子里办公的，您……不用太紧张。”
　　狄箴就在旁边目瞪口呆看着他瞪眼说瞎话，心道这副队看上去正儿八经一人，说起话来怎么也跟他们姜哥似的满嘴跑火车，人不可貌相，失算了。
　　那老人也被唬的都不知道骂什么好了，要不是看着狄箴对江倦恭恭敬敬，衬得他像个管事的，这会儿指不定还要闹。
　　“那……那……”
　　“狄箴，再去倒杯水来。”江倦把空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不大一会儿，狄箴就回来了。
　　两人坐下，问询这才算开始，江倦把纸杯推到老人面前，两手交叠在腿上，以一个较为轻松的姿态面对这起案件的证人，这多少是让老人心里好受了些，别看这位警官人年轻，看起来却是讲道理的，总不至于让他来背这个杀人犯法的黑锅，强行把他扣下。
　　江倦平静道：“方便做下自我介绍吗？我们还没有正式认识。”
　　老人叹了口气，眼神随之垂了下去，定在了杯中水面上，“王理国，六十多了，早就退休了，以前是当老师的，现在吃着养老金，每天没什么事，就天天出去溜达锻炼。我老伴儿走得早，儿女不在身边，一个人在家也呆不住，就成天在外面打打麻将消耗一下时间，昨天也是。”
　　江倦看了看老人搁在桌上皱纹横生的双手，对方不安地搓动着手指，眼神定在那一点，逃避与他对视。
　　他的坐姿有些奇怪，身体的重心都偏向了左侧，看起来不大舒服，江倦打量了一下这名头发花白，穿着朴素，却不大配合的老教师，又问：“昨天您为什么会经过云梦路呢？”
　　“我在夜跑，退休之后养成了这个习惯，我不爱打什么太极，跳什么广场舞，就乐意早晚跑一跑发发汗。我家住在澜江边上的枫叶苑小区，四十年前，房价还没那么离谱，定下来就住了很多年，是我跟老伴儿一起住的最久的地方，邻里关系也都不错，所以一直舍不得离开……不过我小儿子过段日子就要娶媳妇儿了，我这当爹的一把岁数，也没给他们留下什么好东西，就想着把房子卖了，给他凑个礼钱，本来打算下个月就搬了……”
　　“您要搬家了，新家在什么地方呢？”
　　王理国的头埋得更低了，“在三街里那边儿，租了个二十来平的，够我住了，一个老头儿，要那么大的房子做什么。”
　　江倦顿了顿，又道：“接下来请您帮忙回忆一下那天的情况，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其他细节。”
　　王理国苦道：“警察同志，一样的话我已经跟你们说过很多遍了，怎么就是不信呢，你问的次数再多，我也不能胡编几句没有的事告诉你呀！”
　　“请别激动，只是例行公事罢了，我保证这一次笔录做完您就可以回去了，再帮我们一次忙好吗？”
　　江倦说得诚恳，让王理国不好拒绝。
　　狄箴有些怀疑，他打从进了市局就是姜惩一手带出来的，那人脾气暴躁，虽然对待不同类型的人也会用不同的手段，但大多时候都是凶巴巴的，完全是吓得人不得不交代实情，耳濡目染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狄箴也觉着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因此很怀疑江倦这样的“怀柔”政策到底有没有用。
　　意外的是，这一回江倦是抓住王理国的弱点对症下了药，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配合了。
　　“昨儿个我和往常一样去夜跑，路过澜江的时候就在江堤上跑来着，那会儿天还没下雨，地上不滑，就是有点儿潮，天也挺黑……最近这段日子不是限电么，路灯隔好几个电线杆子才亮一盏，下边挺黑的，我这老花眼也看不太清。”
　　狄箴愣了，这老头之前可没跟他们说过这些，难不成真是吃软不吃硬？
　　“那你为什么觉得那个时候江面上没有尸体？如果都是黑乎乎一片的话也看不出什么吧？”狄箴问道。
　　王理国瞥了他一眼，“我也不记得了，但我就是觉着下面没东西。”
　　这话就显得可疑了，那堤岸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和江面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就凭这模棱两可的证词，他们都能把王理国当嫌疑人扣下了，可狄箴却觉着事情没那么简单。
　　反观江倦仍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样子，狄箴只能看出他在思考，却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江倦忽然起身，狄箴还犹豫着是要去扶他还是继续问询，就见那人对他摆了摆手。
　　“我马上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小知识点：三街里是雁息最脏乱，治安最差的地区。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14章 气体
　　江倦出了审讯室就推开了隔壁监听室的门，昏暗的房间里，萧始正靠在单向玻璃前的桌子上打哈欠，一见他过来立刻精神了，贱兮兮地凑了过来，“怎么了前妻，这就想我想的不行了？还好我一早就在这儿等着你，让你一出门就看见我是不是很贴心？”
　　角落里被他无视了的宋玉祗干咳两声，心道这人真是变态他妈给变态开门——变态到家了，连前妻的前男友的现男友都不背着，哪有这种人？
　　他尴尬地起身，丢下一句“我去看看我哥”就走了，这下萧始更是有恃无恐，把站在门口的江倦扯进房间里，顺带一脚带上了门。
　　“别乱碰我，你知道我是来问你什么的。”
　　萧始微微弯下腰，脸对脸凑近江倦，都快蹭到了他的鼻尖，按住那人的后颈，制止了他后退的动作，“亲我一下，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江倦甩开他的手，拍了拍衬衫上的褶皱，“不说就算了，我去让老法医进行二次尸检。”
　　“哎哎哎，老法医都那么大岁数了，折腾他做什么，我说，说还不行吗！”萧始一拉打算回身出门的江倦，将人就着这个姿势背对着自己揉进了怀里，“嗯……让我抱抱，不亲也行，抱一会儿就告诉你。”
　　江倦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冷道：“现在是工作时间，发情多少也找个合适的时候。”
　　“只要对方是你，我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八万六千四百秒不间断发情八十年。”
　　“那我能请这位男性功能卓越，足够为我国科研工作做出杰出贡献的妙人端正一下工作态度，直截了当告诉我尸体的腐化程度吗？”
　　萧始的手攀上他的下巴，逗猫似的挠了挠，动作是不正经，话却没怎么跑题：“照片你也都看到了，尸体表面都是溃烂痕迹，内脏并没有开始腐败，在这个季节大概几小时。通常没有外界特殊因素的话，尸体都是先从内脏器官开始腐烂的，你看古埃及人做木乃伊都是先把脑浆肠子掏出来，这些都是加速腐败的重要因素，但是很奇怪，这具尸体从任何角度来看，距离发现时的死亡时间都不超过五小时，可身体里已经开始胀气了。”
　　江倦眼睛一亮，就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关键，回头用眼神追问着萧始。
　　萧始得寸进尺，借着这个机会猛占便宜，“怎么，感兴趣了？亲老公一下，老公绝对知无不言。”
　　江倦难得睁大的眼睑又半合了起来，无神的死鱼眼看起来就是一副没精打采的病容，裸露面积不及百分之八十的眼瞳里总是含着很多复杂的情绪，在面对萧始时大多是不加掩饰的嫌弃、鄙夷，甚至是厌恶，而且总是不屑地睨着他，所以萧始格外珍惜他愿意正眼看自己的机会。
　　“别这么看我嘛，老公太帅了，是不是要闪瞎眼了？看你这么崇拜，老公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好了，人死后尸体内的微生物会大量繁殖活动，就会生成大量的气体，其中产气荚膜杆菌会生成一种组织气体，导致尸体被拖动时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我想想，就跟你拆快递的时候随手按一按气泡纸的声音是一样的，我……”
　　他话还没说完，江倦就推开他冲出了门，被一肘撞在胸口，萧始险些断气，赶紧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哎！腿还没好呢，你跑什么啊，瘸成那样了还得瑟，要不让前夫背你吧！”
　　江倦推门进了支队办公室，拉着刚躺在沙发上打算睡香香的姜惩说了些什么，众人都是一脸懵，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随手从门口不知道谁堆的快递盒子里抽了张气泡膜出来，又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姜惩方才被他拽着领子晃了几下，头发都揉乱了，顶着个鸡窝脑袋，扣子还崩掉了一颗，正一脸懵逼露着锁骨，活像刚让人给糟蹋了。
　　“这……又抽哪门子风，姓萧的你是不是又刺激他！”
　　萧始朝众人一拱手，笑道：“他这是产前焦虑，生俩了都没缓过来，各位见谅，这胎生了就好了。”
　　狄箴跟王理国相对半天，谁也找不着话题，他心里挺可怜这老人的，如今已经被炒到十七万一平的豪华江景房都打算卖了给儿子结婚了，自己却要搬到三街里那种肮脏又混乱的住宅区，不免让人心酸。
　　这王理国是退休教师，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晚年丧偶，儿女又不在身边，已经很凄凉了，现在却要搬去整个雁息出了名差的地方蜗居，心里肯定会有落差，他心里挺不好受的。
　　狄箴小心问道：“老人家，您是不是怕警察抓了你，影响你儿子的婚事？”
　　王理国深深叹了口气，“我这个小儿子命不好，生下来脸上就是一大片血红的胎记，谁见了他都嘲笑他，女孩更是都躲着他走，他妈上庙里给他求了七年的姻缘才让他遇上这么个不注重外表的姑娘，找个媳妇儿不容易啊……万一要是人家以为我杀了人，我不就把孩子一辈子给耽误了，本来没给他生个好相貌好家世已经够对不起他的了，总不能再……唉！”
　　狄箴深感心酸，张了张嘴，却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这时江倦推门而入，“放心吧，您不会被当作杀人凶手的，不过我还有一件事需要您帮忙回忆，可以先请您闭上眼睛吗？”
　　王理国满头雾水，还是照做了，接着就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似曾相识的声音让他在一片漆黑中找到了熟悉感，疑道：“哎……怪了，怎么感觉这么……啊！我想起来了，是声音！那天我觉着下面没有尸体是因为听到江堤下边有这个声音，以为是小孩在玩摔炮，当时也没走心，就觉着有小孩在玩的话肯定不能是有尸体的，所以……”
　　江倦点头道：“我知道了，感谢您的配合，狄箴，流程走完之后就让他回去吧，剩下那两个提供伪证的年轻人先扣下，等下我亲自去审他们！”
　　“啊？江哥，我……哎！江哥！”
　　江倦没来得及解释太多，便又出了门，狄箴一脸茫然只能照做。
　　众人都为了江倦这一句话忙活了起来，可他自己却在这个关键时候随手进了间没人的会议室，在窗边拨出了一个电话。
　　“何老您好，是我，江倦，关于萧始，我有个问题想向您……”
　　片刻后，另一间审讯室里，江倦双手交叉叠在膝盖上，静静望着与他隔着桌子相对，面带微笑一脸从容的年轻人。
　　此人约莫二十三四，大学毕业没多久的样子，带着三分稚气，在他眼里还是个孩子，可这人脸上却泛着轻浮的笑容，让人感到不适。
　　江倦很熟悉那双眼里暗含的情绪，只是一时想不起曾在何处见过，忽见对方略有些惊慌地与自己对视，才惊觉刚刚那一瞬间由于潜意识里正在回忆某些不甚美好的往事，他无意间流露出了令人畏惧的极端负面情绪，以至于面前这个年轻人感到了害怕。
　　只不过他的情绪与对方不同，并没有夹杂过度旺盛的欲望，而是裹挟在杀意中的，极度强烈的恨。
　　意识到自己流露出了不该有的情绪，他立刻收敛了身上慑人的尖刺，朝对方微微一笑，“抱歉，我还没看过你的资料，可以麻烦你先做个自我介绍，方便我了解一下你吗？”
　　对方叹了口气，又观察了江倦几秒，似乎是因为后者的情绪收敛得太快，让他觉着那只是自己一瞬之间闪过的错觉，复又放下戒心，相当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一副无所谓的德行。
　　“薛嵘，你们不是都能查到我的信息吗，还问我做什么，赶紧调我的户口去看看我老子是谁，少在这儿给我摆谱，也不看看自己配吗。”
　　他揶揄的态度没有让江倦感到不适，反倒是来做书记员的温幸川先火了，一拍桌子凶道：“端正你的态度，这是在公安局，现在已经不流行我爸是李X那套了，老实点儿！”
　　但到底还是年轻，气势是有了，却很难服人，薛嵘怪里怪气地笑了几声，“你们这群警察走个过场不就是想要钱吗？行啊，现在就给我老子打电话，要多少直接打你们账户上，省的麻烦，反正到时候我也是要被保释的，你们不如趁机捞点儿，过了这村以后可能就没这机会了。”
　　“你！”
　　“小温。”江倦终于开了口，淡淡望了他一眼，“去把姜队叫来。”
　　温幸川气得耳根子都红了，再耗下去没准会忍不住先动手打人，对待薛嵘这种看起来背景强势，生来含着金汤匙被惯出一身臭毛病，天不怕地不怕的二世祖来说，就需要一个真正能在气势上压过他的人。
　　此时薛嵘还不知道江倦“借刀杀人”的计划，对自己接下来的遭遇一无所知，还不知死活地叫嚣着：“对！把你们这儿能管事的叫来，队长不够，我要见局长！我倒要看看买通你们这群穷B警察一次性需要多少钱，以后小爷我会常来的！”
　　他见江倦不理他，只是把两手插进口袋里换了个舒坦的姿势坐着，心里不爽，又大放厥词：“小美人儿，我看你长得不错，当警察真可惜了，最近我跟几个哥们儿突然觉着男的也挺好的，虽然你都这岁数了，肯定比不上那些水灵的小男孩儿，但我不介意跟你玩玩，要不从这儿出去之后，你就做我的小情儿，只要你把小爷伺候舒服了，以后小爷保准不犯事，不给你们人民警察添乱，我还给各大基层建设项目捐款扶持，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江倦突然嗤笑出声，那轻蔑的态度让对方一个生来一切唾手可得的富二代感到了羞辱，当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几步冲到江倦面前，抓着他的头发迫他抬起了头，“别他妈给脸不要脸，睡你是你的福气！不然你以为自己这一把岁数还他妈瘸了吧唧的残条腿有谁肯要，靠着姿色赚点儿养老的钱就不错了，真打算吃一辈子这点儿死工资？！”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身有不便，最好欺负的警察却是这整个市局里最不好惹的人，江倦微微勾起嘴角，依旧是那副从容至极的反应，“多谢薛公子抬爱了，可惜，我——你买不起。”
　　话音未落，审讯室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薛嵘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当胸一脚踹进了墙角，脑子“嗡”的一下懵了。
　　萧始活动着长期没有活动，似乎有些生锈的身体，晃了晃脖颈，捏得手指骨节咯吱作响，催命似的向薛嵘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本文第一个惹到火药陈醋桶炮灰，地主家傻儿子登场。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15章 扫黄
　　“我的人也敢碰，胆子不小啊，你刚刚是哪只手碰的他，嗯？”
　　看着萧始步步逼近，薛嵘吓得“妈呀！”一声就要往外跑，江倦也没拦他，只是在他经过自己面前时报复性地绊了他一脚，看着他一头撞在迎面走来的人怀里，心里已经给他念起了往生咒。
　　姜惩把人往后一推，反踢一脚带上了门，皮笑肉不笑底打量着他，“哦，就你啊，富二代？挺他妈狂啊，你爸是薛世凯？”
　　薛嵘忙点了点头，似乎是提到亲爹又有了底气，立刻挺直了腰杆。
　　萧始拉着椅背，把江倦连人带椅子往后挪了挪，避免跟那二世祖离得太近，倒不是怕江倦会被暗算，主要是他心里觉着膈应。
　　姜惩拿出这小子户籍资料的打印文件，扫了一眼就笑出了声，“这不就是那个早年给叶氏打工，攒了点儿钱就出来单干的薛世凯吗？我记得他的公司几年前经营困难，还是靠着程氏的帮助才站稳脚跟的，怎么，现在上市了就飘了？连当初在雁息排名前三，给他融过资的程氏都因为老板程三史违法犯罪现在滑到十名开外，面临经营危机了，你这地主家的傻儿子还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你爸生了你这么个催命鬼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不如劝他趁着还能靠六味地黄丸撑撑场面再生一个。”
　　薛嵘刚被萧始踹了一脚，本就有点怂，又对上姜惩这个怎么看都不好惹的主儿，心里难免打鼓。
　　虽然他对生意场上的事一窍不通也从不关心，但爹妈在耳边念叨多了，他多少也记得两人提到过雁息并列第一的龙头企业中姜氏手握大权的最大股东是个从天而降巨额遗产却无心打理生意，请了个职业经理人后继续在雁息市局体验基层生活的大佬，年前就是他亲自追捕落荒而逃的程三史，直接导致程氏集团群龙无首一落千丈，他老子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这些日子不要惹事，没想到一进宫就碰上了这位最不好惹的。
　　江倦给萧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出去，不管什么流程，他一个法医出现在审讯室总归不合规矩。
　　萧始还有些担心，在那人的一再坚持下还是离开了，门关上以后，姜惩就拎着仿佛肾虚一样没了力气的薛嵘按在椅子上，冷笑道：“还想要特殊待遇，刑侦支队的正副两位支队长来亲自审你，够不够特殊了？废话少说，接下来所有问题都老老实实回答，没准儿还能看在你态度良好的份儿上不追究你做伪证的责任了，现在别说是你那帮不上忙的爹，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你也甭想脱罪，所以，接下来所有的话，你都给我想清楚了再说！”
　　江倦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让脸色煞白的薛嵘缓了几分钟才道：“当然，我们也不是现在就把你当成嫌疑人要给你定罪，如果有哪些情况不符合实情，你可以为自己辩解，首先警方要先了解一下情况，据你昨天提供的证词，你是在和朋友去吃夜宵的过程中无意中看向了江面，可以肯定在晚上八点四十分的时候江面上还没有尸体，请问你为什么能如此确定时间呢？”
　　“手机啊！”薛嵘理直气壮，“这年头谁还不带个手机了，偶尔看一下有没有消息，能顺眼看见时间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你为什么能肯定江面上没有尸体呢？当时天色昏暗，江堤下漆黑一片，应该什么都看不见，人的注意力通常不会长时间集中在静止、无明显反应的事物上，你如此笃定的态度让我有些不解，还是说当时有什么别的东西引起了你的注意？”
　　薛嵘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无言以对又低下了头，犹豫很久才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觉得那里没有。”
　　——竟然和王理国是相同的说辞。
　　江倦的反应很平静，没有激烈的质问和指责，只是点点头，“嗯，那可以介绍一下和你同行的朋友吗？你们是什么关系，昨天为什么会一起去吃夜宵，今天又为什么会在警方走访时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提供证词呢？”
　　薛嵘心里有些狐疑，觉着这个警察的脾气未免太好了些，居然不趁着这个机会报复方才被自己调戏的仇，还能心平气和地询问，心下对他生出了几分好感，态度也好了许多，尽力配合着他的工作。
　　“朋友，以前是大学同学，我不爱念书也不想出国留学，就随便找了个二本混日子，他是那个时候跟我住一起的室友，叫徐静涛，毕业之后他找不着工作，我就在我爸的公司里给他随便找了个司机的活儿干，其实就是挂着名跟我一起瞎混，我在澜江畔有套我妈给我买的房子，平时就跟他一起住，晚上经常一起出去觅……咳咳，觅食。”
　　江倦这才意识到，这些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口中的“夜宵”可并不是到苍蝇馆吃顿烧烤抹抹嘴那么简单，怪不得这小子刚才就跟他胡诌些男男女女的事，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姜惩冷嘲热讽：“八点就开始开N-P趴了，薛公子好身体，我记得咱们局里的刑警第二天上午就开始走访了，你提供线索的时间可不晚，大早上起来就回去了，也不多温存一会儿，小兄弟你是不是不行啊？”
　　“我他妈……”薛嵘一拍桌子，咬牙道：“……我对着男的硬不起来，他们非得赶时尚玩男的，我怕他们嘲笑我那方面有问题，就给了那小鸭子点儿钱让他闭嘴了，早点儿走就让酒店早点儿收拾，免得被他们发现啊！”
　　江倦在这方面虽然不如姜惩见多识广，但职业素质和道德还是很不错的，不至于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让薛嵘觉着不适，过了一会儿才问：“徐静涛和你是一起回来的吗？”
　　“没，他跟我不一样，男的睡的也来劲儿，大早上起来又来了一炮，我去敲门的时候俩人正在里边热火朝天呢，我结了账就走了，特奶奶的，昨天早上那鬼天气差点儿把我摔死，早知道就不回去了，还被你们当杀人犯一样审，点子背起来喝口凉水都塞牙，小爷真是忒他娘的倒霉！”
　　姜惩咳嗽一声，他立刻老实下来，不干不净的口头语也都没了。
　　“还记得案发当天晚上你们住在哪里，是跟谁一起的吗？”
　　“哦，这个我记得，去的是‘空中一号’，我一哥们儿出钱开的场子，在雁息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上档次高消费的场所，那儿的鸭子比姑娘还水灵，现在的变态就喜欢那种类型的，但我真是欣赏不来，我真是直的……”说到这里，薛嵘的声音戛然而止，意识到出卖了自己的朋友就赶紧捂住了嘴。
　　江倦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知道了，我们会抽空去扫黄，打击一下卖淫嫖娼的违法行为，现在可以说说当天晚上你们是跟谁在一起，有谁能确认你们的不在场证明吗？”
　　薛嵘一脸认命地叹了口气，“有，一个叫Poppy的小鸭子，跟我睡了一晚上，真名叫啥我也不知道，就记得挺乖巧的，脸长得不错，身材也挺好，但我对他就是……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这里没有人关心你的性体验感言，你觉得那天徐静涛的行为举止有什么怪异之处吗？”
　　“怪？没有啊……”薛嵘思索道，“他在夜场里一向玩得开，也是出了名的能折腾，我没觉得有哪儿不对啊。不过他回来的倒是有点儿晚了，他在我老子的公司就是挂个名，给一个总经理当司机，那老总知道他跟我的关系，平时就让他混混日子，不上班也没人管，正好方便老总自己跟秘书卿卿我我，所以他没什么工作的，那天本来约好了七点就过去庆祝我一哥们儿提了新豪车的，他说突然有工作要晚点儿，我就等他到八点多才下楼，嘶……这么一说怪了，他能有啥工作啊。”
　　“跟他一起过夜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哎哟我的天啊，警察叔叔，我本来被灌了马尿就迷迷糊糊的，哪儿还记得谁是谁啊，鸡鸭工作都用花名的，我能想起那天跟我睡的叫啥就不错了！”
　　问到这个地步，情况已经基本明朗，江倦又问：“可以把你的手机借我看看吗？如果觉得冒犯的话可以拒绝，但可能会影响你从这里离开的时间。”
　　一听这个，薛嵘立刻举双手配合，只不过在江倦当着他的面翻看的时候，脸上写满了窘迫。
　　姜惩还在一边偷着乐，“不用害怕啊小伙子，年轻人嘛，多跟几个人聊骚也不犯法，但是小心别跟人裸聊被诈骗了，国家反诈中心APP下了没有？”
　　“下下……现在下，立刻下。还有警察叔叔，我真不跟人裸聊，我这条件要啥样的没有啊，犯不着搞那看得见摸不着的把戏啊。”
　　江倦翻了十几分钟，被满屏的酥胸长腿晃得眼睛直疼，终于忍无可忍出了门。
　　他对跟在他身后一脸幸灾乐祸的姜惩说道：“把这小子关满二十四小时之后再放了，小惩，你去再审一次徐静涛，还有，让狄箴带着扫黄大队去一趟那个什么鬼的‘空中一号’，把那天晚上跟徐静涛睡的失足青年给我带回来。”
　　从隔壁出来的萧始赖唧唧贴了上来，“咦？前妻你不跟着一起去扫黄吗？带我一个呗，我也想见识一下大场面。”
　　“滚回你的法医科去！温幸川，你和白饺饺跟我再回一趟现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雩风贰叁灌溉的20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16章 子弹
　　人到中年，多少都有些力不从心，虽然江倦还没迈进中年油腻男的队列，但每况愈下的身体状态总能给他一种自己已然“最美不过夕阳红”的错觉，尤其是是在下车后被寒风一激，打了个冷颤脚下就站不住了，险些一头栽进冰雪里的时候，他再一次体会到了人不得不服老这个道理。
　　他瞥着那趁着扶他一把的机会拼了命在他腰上揩油的萧始，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所以我的怀英和小温子呢？为什么刑侦的人不来复勘现场，你一个法医来有什么用？”
　　“别这么看不起你前夫嘛，老法医都说你男人靠谱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说出来让老公继续满足你啊。”
　　江倦走上江堤的脚步一顿，叹了口气，“老法医真是的，怎么什么都告诉你……”
　　“那当然，毕竟三拜九叩，喝过我的师父茶，肯定更向着我，你要是愿意跟我复合，他也会向着自己的徒媳妇儿。”
　　江倦懒得听他胡说八道，戴上白手套俯身用手指蹭了蹭地面上的冰雪，由于几天前刚发生了抛尸命案，附近的居民不愿意靠近这晦气的地方，没留下过多无关的痕迹，连冰面上积落的灰泥都没有无关者的脚印，可见现场保护的工作做的很到位。
　　“姜惩已经带人查了一圈了，有什么发现应该早就同步了，还是说你又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萧始扒着护栏左看右看。
　　江堤边的护栏是锁链与木桩围连的设计，只有半人多高，不是特意寻死觅活往下跳的话一般很难坠落，但在这个天气里，为了保险起见，人们还是会尽量远离岸边的位置，以免脚滑发生意外，看着江倦半个身子都快探到半空中了，萧始紧张的死死抓着他不敢放手。
　　江倦闭眼叹了口气，“……你差不多得了，要拉就拉手，能不能别拽我裤子？真掉下去能不能拉住是一回事，你这样让别人看到会怀疑我们两个有病。”
　　萧始乐了，“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真是的，这么想让前夫摸摸手，何必摆出一副嫌弃我的样子呢，要我说你就别口是心非了，赶紧复合算了。”
　　白饺饺离老远一看两人拉起了手，立刻就不淡定了，掏出手机连拍了几张，转手发到了市局八卦群里，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江倦对此还毫不知情，抽回手来拍了拍萧始，“你下去接我，我有几个细节要确认一下。”
　　萧始乐呵呵跳了下去，向江倦张开了两手，后者无可奈何，只能投进他的怀抱，直到双脚落地才把他推开。
　　“利用了就抛弃，前妻，你也太没良心了吧，怎么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冲昨晚上我帮你那一下，你也得对我温柔点儿啊。”
　　江倦懒得听他的垃圾话，“来了就别闲着，赶紧干活。”
　　“痕检都把这片江面上的冰层切了带回市局了，我也没什么好查的了，这次纯粹是陪你来的，不然我贴着暖气吃薯片看电视剧多舒坦。”
　　这一回江倦怕留下多余的痕迹并没有带拐杖，走路本就一瘸一拐，在冰面上更是蹒跚难行，萧始干脆搂着他的腰，让他贴在自己身上，“行了，别逞强了，到时候难受的是你，心疼的是我，想干什么就直说，前夫帮你。”
　　江倦心里是拒绝的，却碍于身体不便只能妥协，“去死者陈尸的地方看看，我总觉着似乎漏掉了什么线索。”
　　萧始把江倦扶了过去，两人站在尸体此前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江堤上的情况，白饺饺见二人看了过来便招了招手，江倦两手拢在面前高声问道：“小白，你在那里能看到这里的情况吗？”
　　“可以的，江副，看的很清楚——”
　　江倦没听懂这话的隐含深意，专心观察着脚下的冰层，可以看到附近约两三公分厚的冰层都被切割了，甚至还能清楚看到被冰封在下层的水草和某些水生动物干硬发黑的尸体。
　　他忽然注意到冰层深处有一小片形状规则的虚影，肯定不是自然生长在这片水域的东西，明显有人工制造的痕迹，轻轻扫去冰层表面的灰尘，却依然模糊，看不清深层的情况，他索性拿出随身的匕首开凿冰层。
　　萧始虽然没看到下面有什么，却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从他手中接过匕首帮他凿着那坚硬的寒冰，打趣道：“这玩意儿算不算管制刀具啊？带在身上就不怕别人误会？”
　　“你身上不是也带着把凶器么，也没见被人没收啊。”
　　萧始听的一愣，几乎不敢相信他竟然在一本正经地开黄腔，心道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忍不住用腿蹭了蹭他，“那今晚，我能用这把凶器袭警吗？”
　　江倦忽然伸手挡在冰层上，萧始正调戏着他，差一点就没注意到，险些一刀刺在他手上，一瞬间心脏都快骤停了，忍不住掐了掐那人瘦削的脸，“别考验你前夫的反应能力，这一刀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快到了，你再用这么大的力气，会伤到下面的东西，把刀给我。”
　　“那你也不能用自己去挡啊，万一伤着了怎么办，想让我当鳏夫啊。”
　　江倦没理他，接过匕首把下面的东西挖了出来，本以为那东西是冻在冰层里的，没想到清理了表面的碎冰之后竟然毫不费力地拿了出来，而看到那东西的全貌时，江倦愣了愣。
　　萧始诧异道：“……子弹？为什么这里会有子弹，死者也不是被枪杀的啊？”
　　江倦将那枚子弹攥在掌心，寒凉隔着手套渗透了皮肤，他呵出一口白雾，四下看了看，“还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两人又在冰面上绕了半天，确定没有其他遗漏了才爬上江堤。
　　坐进车里的时候，江倦只觉着五脏六腑都被冻透了，牙齿打着冷颤，身体也止不住地抖着，萧始把暖风开到最大，抱了他好一会儿，身体才慢慢热了起来。
　　白饺饺从附近便利店买了几杯热饮，萧始给江倦灌了几口豆浆，搓着他还发僵的手指，隔一会儿一问：“好点儿了没有？”
　　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江倦本就有些拉不下脸，尤其对方还是个姑娘，他紧着把萧始往外推，“小白，有密封袋吗？”
　　“啊？有。”白饺饺从储物箱里拿了个袋子递过去，问：“江副，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江倦把子弹放进密封袋里，这才摘了手套，用手指比了一下口径，“7.62毫米的子弹，很难让人不多想。”
　　“什么？”萧始没听懂这话。
　　“你可能不知道，但小白应该有印象，去年在澜江畔这条云梦路上也发生过一起恶性案件，我们市局人称‘裴科’的技侦副支队长裴迁在这条路上遇袭，被三辆车前后夹击并遭到枪击，最后在撞击下连人带车冲进了澜江，好在他的命不错，在落水前就推开了车门，还抓住了漂浮物，一直被冲到下游才失去意识，否则那样湍急的江水，就算是神仙在世也很难侥幸脱逃，当时从他身体里取出的就是一颗口径7.62毫米的步枪弹。”
　　萧始有些意外，调到市局这些天，他和裴迁这人不算很熟，只打过几次照面，对方是个和善的斯文人，谈吐不凡又极具风度，看起来就像个文质彬彬的学者，让根本想不到他竟然会有这样惊险的经历。
　　“难道你怀疑……可这不可能是那时留下的啊。”
　　“你说得对，枪弹发射后，爆炸产生的气流会将弹头推出，而弹壳则因为后坐力而弹出枪膛，所以弹头和弹壳会自然分离，这枚子弹显然还没有使用过，不符合当时的情况，而且就算整颗子弹丢入水中，以子弹的重量也不可能浮在江面上，更遑论被冻进冰层。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在拿到子弹的时候发现它周围是中空的，弹头呈60度角向上，很明显，它是被人刻意放在那个空间里，等着我们发现的。”
　　说完这些，江倦的身体也回温了，被萧始捂在掌中的两手也恢复了知觉，但在感受到对方为了防止他抽离而加重的力道时，他却有些心软了。
　　但他肯定不会承认是被萧始的付出打动才有所顾忌，只当自己是累了太久，懒得跟他动手动脚，往后一仰靠上了椅背，默然盯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
　　毫无疑问，这颗子弹的出现意味着警示，数月之前，他刚在缅甸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武装冲突，劫后余生还来不及庆幸自己还活在世上，就被再次逼近的险情扰乱了心神。
　　而那时，陪在他身边的人也是……
　　他不由自主望向了萧始，那人的侧颜依旧俊朗好看，下颌角的线条硬挺，像是雕刻出的曲线，当年他也曾因这张脸有过一瞬间的悸动，可是后来……
　　萧始就像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忽然抬眼对上他的眼神，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刚一浮现，就被江倦匆匆避开了。
　　他知道自己回避对方的方式很拙劣，可他又隐隐觉着这样无意识的反应其实是内心深处那个被封闭已久的自己的刻意行为。
　　扮演恶魔的那个自己就是要做得明显，恨不得用泛着寒光的尖刀狠狠刺进对方身体里，翻搅，碾压，将那颗不住跳动的心脏磨为齑粉，以报复过去多年来所受的折辱与煎熬。
　　“这是他活该。”恶魔在他耳边低语。
　　没错。江倦想，这是他欠自己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17章 证明
　　“阿倦！去‘空中一号’扫黄的兄弟回来了，带了个叫82年拉菲的失足男青年回来，我刚去看了眼，才十七八岁的样，还是个小孩呢！让狄阁老一查果然，还没满十八周岁，我看够把这家夜店罚成地龙一号了。”
　　江倦刚一踏进市局的大门，就被姜惩拉到了审讯室隔壁的监听室，隔着单向玻璃观察着那严格来说还是少年的男孩。
　　花名“Lafite”的少年看起来胆子很小，稍微一点动静都能吓破胆，这会儿披着不知道谁的大衣，在暖风大开的房间里还是瑟瑟发抖，不停地喝着热水。
　　就是担心把他吓坏了，姜惩才找了个女警和温幸川一起进行问询，不然就他这一身盖不住的煞气，保准得把孩子吓哭了。
　　“他就是那天和徐静涛在一起的……”江倦一时没有找到适合的形容词，只能叹了口气。
　　“没错，就是他，刚刚他为徐静涛做了不在场证明，但并不是在疑似抛尸时间的前后，据‘空中一号’的经理说，薛嵘和徐静涛是昨晚九点过后才到店的，查过监控之后证明是在九点二十分左右，‘82年拉菲’接待徐静涛是在九点四十之后到第二天早上九点之间，只能保证在这段时间里徐静涛一直跟他在一起，但这对我们的调查基本没有帮助。”
　　“九点二十分……”江倦迟疑道，“我记得‘空中一号’位于花溪区市中心CBD，从薛嵘和徐静涛住的那个小区过去开车需要二十分钟，徒步的话……富二代会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徒步去泡妞吗？”
　　“刚趁着薛嵘还没被放走，我又去问了他几句，他说是因为徐静涛送完那个什么王总还是刘总之后回家途中车子抛锚了，他自己都是跑回去的，薛嵘也不好说什么，就跟着他一起腿儿着去泡妞儿了。”
　　“也就是说，多亏了那天车子出故障，他们两个才能徒步去‘空中一号’，换句话说，如果没出现这个意外，薛嵘就不会给出截止至八点四十分之前现场还没有尸体的证词。”
　　姜惩一拍脑门，“我这就去再审一次徐静涛，你快找个地方吃点儿东西，瞧你那嘴唇白的，感觉你人都要晕过去了。”他拉着江倦出了门，大着嗓门喊道：“萧始！萧始人呢？赶紧把你前妻带回去喂点儿食，他要是迷糊了老子剁了你！”
　　不过这回萧始倒是没像狗腿子似的光速出现，反倒是连骁从支队办公室里露了头，姜惩愣了愣，“怎么是你，不好好在你们特警那边干活，跑我们刑侦来干什么？”
　　连骁笑了笑，把明显不在状态的江倦接了过去，“我跟阿倦有几句话说，你先忙吧，等下我喂他。”
　　“……你们别把我当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人，什么时候我走不动了再说这话吧。”
　　其实江倦心里对旁人的接近还是有些抵触的，即使从前他与连骁关系好得连毛巾都能共用，在公共澡堂里坦诚相对甚至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都没不好意思过，可此刻他落在自己臂弯上的那只手却让他倍感不适，不着痕迹地推开了对方。
　　连骁愣了愣，不过很快就又恢复了常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把他推进了办公室，“我听说你忙了一天了也没吃上口饭，刚给你从食堂带了点儿，你好些日子没回来了，也不知道现在大厨的手艺还合不合你胃口。”
　　江倦在回市局的路上就被萧始强喂了两个包子，这会儿正顶得难受，一提吃的都快吐了，青着一张脸连连摇头，“不了不了，真吃不下，在床上躺了太久，肠胃功能都退化了，你要是硬塞给我，我只能吐在这儿了。”
　　“没事，不想吃就不吃，不逼你。前两天老大回了趟老家，我特意让他从家里带了点儿你喜欢的特产，要不要尝尝？”
　　连骁口中的“老大”就是从前他们四人宿舍的宿舍长，家在甘肃，当地某个牌子的甘草杏酸甜开胃，他知道江倦总是食欲不振，每次回家都会带上几大包回来，以前江倦胃口不好的时候每天都会吃上几小袋，后来老大回了家乡从警，他就再也没尝到过相似的味道，冷不丁一提起来还真有点馋。
　　江倦没再拒绝便跟着连骁一起去了特警办公室，后者哥俩好似的勾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亲昵道：“不止这个，我还给你预留了一个惊喜，等下带你过去看看。”
　　江倦笑了笑，打趣道：“还有惊喜，你怎么突然对我殷勤起来了。”
　　“什么叫突然殷勤，我对你一直很好，你可别说这种让我伤心的话啊。过去那些年我一直以为……如今能与你重逢是老天爷眷顾，我恨不得把你以前吃过的苦都补偿回来，对你好也是应该的。”
　　江倦也有些惆怅，“没什么应不应该的，你本来就不欠我什么，反倒是我把你蒙在鼓里骗了那么多年，让你为我伤心难过，是我对不住你，你这样我会更自责的。”
　　连骁拍拍他，没敢下重手，生怕一掌下去就把他给打趴下了，“别想那么多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人总得往前看。”
　　连骁把他领进办公室，给众人介绍了这位刚刚正式调任刑侦的副支队长，其中一个年轻特警还说：“原来您就是江副支队啊，听我们头儿念叨好几天了，他都想死您了！”
　　“嘘！小于，别乱说话，赶紧带着人出外勤去！”
　　小于偷笑着便带着几个特警走了，把偌大的办公室留给了耳根微红的连骁和江倦。
　　连骁拉着那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从抽屉里掏了几包零食塞给他，“来尝尝这个，也不知道还是不是从前的味了，我吃了一袋，好像没什么区别……还有这几个，都是你以前爱吃的酸酸辣辣的零嘴，我以前还总开你玩笑，说你一定是怀了龙凤胎才酸辣都爱吃。”
　　他把袋子撕开了，江倦也就没法拒绝了，从中挤出一小片果肉含在嘴里，熟悉的酸甜味绽在味蕾上，勾起了不少回忆。
　　他记得那时，哥哥也很喜欢这个牌子的杏子，因为大街小巷都买不到，还经常装作他的样子溜进他的宿舍里偷偷顺走几袋。
　　明明杏子的滋味至今没变，可他却觉着一切都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
　　这种物是人非的伤感就仿佛所有人都在时间的洪流中顺其自然，无论多么激烈的情感都在漫长的岁月中淡化释然，唯独他被留在光阴的樊笼里画地为牢，体无完肤却始终没有勇气迈出那踏向未来的关键一步。
　　连骁见他情绪低落，忙道：“阿倦，我知道以你的性格很难走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帮你，但我真的希望你能……”
　　话还没说完，办公室门砰的一声开了，江倦注意力全在连骁身上，以至于毫无防备听到一声巨响，整个人都吓得弹了起来，捂着心口竭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呼吸。
　　“阿倦，你没事吧？”
　　连骁一回头，就见萧始带着一身煞气冲了进来，都没正眼看他，直接走向了江倦。
　　“话都不说一声就跟人私奔了，你知道找不着你我有多着急吗，赶紧把药吃……我吓着你了？让我看看，别挡着，我帮你揉揉。”
　　萧始给江倦顺了半天心口，那人的脉搏才恢复正常，他觉着八成是江倦又闹心自己一只耳朵失聪这事，想多确认几次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恢复的可能了，所以才把助听器的音量调到最大，想借此刺激一下反射神经，没想到正好赶上他砸门，突然听见这么大一声动静，想不受惊也难。
　　“……我错了前妻，别生气啊，你说你带着球到处乱跑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肯定着急啊，中午的药现在还没吃呢，来，先把药片咽了，咱们从长计议。”
　　他把药往江倦嘴里一喂，那人扭头避开，顺势推了他一把，“议你大爷，走开！”
　　“别啊前妻，生气归生气，你不能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呀，听话，先把药吃了，别闹脾气了好不好，老公回去给你喂别的好吃的，你先张嘴，啊……”
　　江倦纯粹是不想跟他废话才含住药片自己喝水咽了下去，方才那点心情都被破坏了，看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会来这儿，法医太闲了？”
　　“你还说呢，我就帮那小丫头停个车的工夫你就被人拐走了，我要是不来找你，晚上你睡在谁的被窝里还不一定呢。”
　　江倦皱眉道：“你少乱说话。”
　　虽然他不待见萧始，但他的不请自来确实帮了自己的忙，至少不必面对和他有着共同回忆的连骁，能很大程度上避免他回忆过去又心生伤感。
　　有了这个借口，他对连骁道：“队里还有案子没处理完，我先回去了……”
　　“别着急，还没看到我给你的惊喜呢。”连骁拉住江倦的手腕，“走吧，我保证不会耽误你太久。”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也不好拒绝的太直接，只能对萧始道：“你先回去吧，我不会耽搁太久的。”
　　“不、行。”萧始一字一顿道，随后冷笑着看向连骁，“有人要送我前妻一个惊喜，我当然也得跟去看看是什么，好感谢人家关心我前妻啊，是吧？”
　　这男人醋的厉害，抓着江倦的手从连骁那儿抢了过来，后者无奈地耸了耸肩，搞得江倦夹在中间无比尴尬，刚想抽手，那人温热的五指就将他死死扣住了。
　　“别跑。”萧始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倒要看看他对你有什么企图。”
　　“别把所有人都当成和你一样的德行，你真以为我是什么人人争着要的香饽饽？”
　　“那可不，香得很。”萧始一勾他到近前，嗅着他领口里那熟悉的沐浴露香气，突然一股无名的妖火烧了起来。
　　妈的，怎么总有人想抢他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18章 班长
　　萧始忍一时越想越气，看着连骁的背影就气不打一处来，冷嘲热讽道：“兄弟，看你舌苔这么厚，一定很适合当舔狗。”
　　连骁毫不示弱：“彼此彼此，我个人是觉得就算当舔狗也比死缠烂打纠缠不休的前任要有尊严，萧法医，你怎么看？”
　　“躺在前妻床上看。”
　　三人一路到了后院，连骁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忽从楼外拐角处传来了一阵窸窣的声响，随即一只体型庞大的德牧飞奔过来，离老远看见连骁就撒着欢儿地叫了起来，驯养员在后面大步跑着都没跟上，只能一个劲儿吹哨子。
　　警犬听到哨声，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让它停在原地等待下一步指令，它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略过，停在江倦身上就挪不开了，大叫一声竟违抗了驯养员的命令，撒腿跑了过来。
　　萧始下意识想把江倦往身后拉，却被连骁扯了一把，后者意味不明地朝他摇了摇头，眨眼的功夫，那德牧就冲到了面前，飞身一扑推倒了江倦。
　　连骁大概也没想到一向训练有素的警犬会突然失控，赶紧跟萧始一起上去把人扶了起来，萧始一见那德牧的大脑袋凑在江倦颈间，心脏都快停跳了，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骨子里有凶性的肉食动物在猎杀时都会一口咬住猎物的脖子放血，好让对方在第一时间丧失行动力，这一幕让他连自身安危都顾不得了，抓着那德牧的后脖颈就把狗脑袋拽了起来。
　　不过意外的是并没有见血，江倦虽然满眼茫然，脸上却丝毫没有痛苦的神情，反倒脖子上挂着一圈水痕，领子都打湿了，而那德牧则是吐着舌头，欢快地朝他叫了一声。
　　“倦，你没事吧？刚刚那一下撞得挺狠，让我看看受伤了没。”
　　江倦摇摇头，身上没什么大碍，只有右手背蹭破了一块皮流了点血，萧始二话不说含住了他的伤口，用舌尖舔去了伤口表面的灰土，直到血差不多干了才放开他。
　　“等下回去消毒，这会儿先什么都别碰。”
　　“你……”江倦欲言又止，“脏不脏啊。”
　　“嗯？不脏啊。”萧始把混着血污的唾沫吐到纸巾里，用创可贴包住了江倦的伤口，“但你要是嫌我脏可没门，脏也是你男人，换不了了。话说回来这狗是怎么回事，姓连的你是不是暗算我前妻？”
　　江倦也不明就里，突然被一条大狗冲过来扑倒，心理素质再好也难保不会受到惊吓。
　　萧始把他拉起来的时候，驯养员也跑了过来，疑道：“怪了，它平时很听话的，叫一声就会回来，怎么今天连哨声也不听了。”
　　江倦才刚站起身，那德牧又来咬他的衣角，呵哧呵哧喘着气，见他没什么反应，还把两只前爪搭在他身上站了起来。
　　萧始觉着这狗有些奇怪，摸了摸它的头也没什么反应，连骁解释道：“它叫哮天，一开始名字很土，就叫黑虎，是你哥……江住给它取了这么个名字，现在它是训练基地里最年长的警犬，和它同期服役的警犬和搜救犬大多已经退役，或者牺牲了，所以现在我们也会叫它班长。”
　　江倦想去摸哮天的手顿在了空中，“……你说什么？”
　　连骁叹了口气，伤感道：“当年那一窝德牧里，它是最瘦弱的一只，生下来就不会喝奶，连驯养员都觉着它体质不行，都打算放弃了，是当时刚到市局实习的江住拿着奶瓶给它一口口喂大的，可以说没有江住就没有哮天，它对江住的感情不比人浅。”
　　他俯下身来伸出手，哮天就把爪子搭在了他掌心，眼睛却一直挂在江倦身上，不舍得挪开。
　　驯养员说道：“德牧的寿命通常只有十二年，警犬要执行各种危险的任务，大多无法寿终正寝，班长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也到了退役的年纪，我们本来是打算让人领养了它的，可它说什么都不肯离开市局，我们也不忍心把它送走。连副说它是想留在市局等一个人，所以我们还是让它留在基地里了，它等的那个人是你吗？”
　　江倦感受到萧始握住他的力道加重了些，几乎是逃避般缩了手，俯下身去揉了揉哮天的脸，情不自禁抱住了它。
　　“对不起，我不是他，让你失望了……不要再等了，他不会回来了……他从十年前就……回不来了……”
　　哮天黝黑的眼眸里倒映出江倦的身影，他似乎从中看到了自己的悲相，紧紧抱着哮天，能够感受到一颗炙热的心脏就在那温暖的身体里不住跳动着，可它心所牵念的那个人却早已长眠地下多年了。
　　“谢谢你还记得他，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哮天自是不懂人类的情感，但它看到江倦满面悲容，说毫无感受也是不可能的。
　　它眼中满盈泪水，饱含深切地凝视着他，似乎是在问：他真的不在了吗？
　　即使对方是无法全然感知人情的动物，江倦也无法面对这曾对江住倾注真情实感的故友，所能做的只有一次次徒劳地重复：“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能把他带回来……对不起……”
　　萧始张了张口，连最简单的安慰都艰涩难言，在江倦面前，他永远没有资格提起江住，见他痛不欲生，也只能埋怨连骁：“非没事找事让他难受，你是故意的吧？”
　　连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叼起一根烟走远，点燃了之后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沉声问跟上来的萧始：“江住到底是怎么死的。”
　　萧始没什么好脸色，“他不肯告诉你的事，难道从我这里就能找到答案？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想知道什么，也该去问当年负责那起案子的领导、警察，或者是亲历过的目击者，问我一个刚入职的法医算什么？”
　　连骁猝不及防抓住他的领子，一步将他顶在墙上，那叼烟动手的气势带着几分匪气，萧始伸手挡了一下，在任何人看来那都是没能及时做出反应的动作，只有连骁看出他是在竭力克制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并不是不能躲过这一击，而是不得不让人觉着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毫无格斗技巧可言的法医。
　　扮猪吃虎？看来雁息市局还真是藏龙卧虎，又来了个不简单的。
　　连骁眯起眼睛与萧始对视着，江倦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眼神都要拉丝了，你们能别玩这么恶心的么？还是说你们目前有什么我还不知道的隐秘关系。”
　　萧始立刻换了副脸孔，大声吵吵：“你说什么呢前妻，他对你图谋不轨，我跟他只可能是情敌关系，你千万别多想啊！”
　　江倦没理他，揉了揉哮天柔软的耳朵，问驯养员：“我可以收养它吗？”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班长的年纪很大了，照顾起来可能比较麻烦，每天都需要人陪的，而且……”
　　江倦知道，驯养员没舍得说出来的话，是哮天可能已经时日无多了，在它身上倾注太多情感，或许不久之后就会切身体会到亲友离世的悲痛，这是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萧始走过来问：“你真想把它带回去吗？你不是连自己都舍不得祸害姜惩的房子吗，把它带回去拆家真不心疼？”
　　“有你跟在它屁股后面收拾，我心疼什么。”
　　萧始哑口无言，不过随即意识到这话包含着巨大的信息量，狗不狗的先不说，让他回去收拾这岂不是在暗示同居？四舍五入就是快进到复合生崽，一夫一妻俩娃一狗的日子，要是儿女双全他这辈子也算圆满了，想到这个，萧始当即一拍大腿。
　　“能领养吗？都需要办什么手续？用出示结婚证吗？今天能把狗带回家吗？”
　　那驯养员都被问懵了。
　　连骁摇头道：“算了小孟，你就让他们先把班长带回去吧，都是局里人，手续后面再补也来得及。”
　　“那行吧，你们先带班长回去看看它适不适应，要是水土不服还得送回来，它年纪大了需要悉心伺候，等下我给你们拿本警犬训练与饲养指南，要是今晚就想带它回去的话要不要装点儿狗粮？咱们班长就吃得惯这个牌子的……”
　　萧始嘱咐了江倦一句，便跟着那驯养员去装狗粮了，江倦起身往回走了几步，招了招手，哮天就跟了上来，眼巴巴地瞅着他，似乎还想往他身上扑。
　　连骁揉了揉它的脑袋，“别闹了，他身子不好，禁不住折腾，你再把他推倒一次没准儿就要进医院了。”
　　江倦笑道：“我没那么虚，它刚刚也没用力，是我没来得及反应才被它扑了，能感觉到它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跑几步就喘的厉害，确实上了年纪。如今想想，我哥也走了十一年了，满打满算它还能陪我一年，希望这一年里，我还能陪得起它。”
　　连骁没懂他话里的惆怅和伤感，只道：“饲养方式得当的话还是可以长寿的，你也不用这么难过，命数这东西是老天定的，尽人事知天命，命里没有的东西也强求不来。”他犹疑了一下，才继续道：“江住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该让这个坎儿过去了，时间已经饶过你了，你也得饶过自己啊。”
　　“连骁，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走不出来。”
　　江倦深深叹了一口气，起身朝楼门走去。
　　此时缩在袖子里的手指已经冻僵了，那种顺着指尖攀附而上的寒意让他回忆起了不久前他坐着轮椅驻足在市局门前时遇到的那个男人，遍布在他身上早已愈合的细小伤口似乎又疼了起来。
　　他无比清楚自己的使命，停滞不前只会让他一败涂地，那么此前所有人的付出就都功亏一篑了。
　　无数人命换来的鲜血淋漓的代价，他背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开局一条狗。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19章 无辜
　　江倦心不在焉地用一把没有开刃的小刀剥着只橙子，把橙皮削成了层次分明的花瓣，难得他有这样的好心情能安静坐下来做些有意义的事，而不是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独自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发呆，他还挺享受这种看似岁月静好的感觉。
　　屋内灯火通明，温暖宜人，充满了人气，唯一吵得人脑仁生疼的就是在厨房里打砸锅碗瓢盆还要跟狗吵架的某条野狗，两条腿的非要说着人话跟四条腿的讲道理，大战半小时后还输的灰头土脸跑出来问他：“前妻，它怎么不吃啊？明明说生骨肉科学喂养也可以的，它怎么闻一下就把狗盆打翻了。”
　　“萧始。”江倦语重心长道，“我建议你不要强行给狗喂袋鼠肉，不然别人会分不清你们两个到底谁是狗……要不带你去做个绝育吧，你这样我也很不方便的。”
　　“……”萧始尴尬地笑了两声，“哈，是这样吗？可我觉着还行啊，血水洗掉之后就不腥了啊。”
　　“我是不知道你到底在澳洲经历了什么才能对袋鼠肉有这么深的执念，但你再这么虐待动物，我就要把你赶出去了。”
　　江倦放下刀，刚一抬手哮天就颠颠跑了过来，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一边蹭一边吐着舌头，讨好的意思很明显。
　　江倦忽然觉着萧始在某些方面跟它还挺像的，一没忍住就笑出了声，把萧始给看愣了，好半天都没回神。
　　他没有出言打破这一刻的温馨，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江倦的好脸色就没了，在那人的世界里，自己永远扮演着剥夺他幸福的恶毒王后。
　　就在他一言不发观察着那人难得的笑颜时，江倦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名字，然后看向了萧始，后者自觉下楼倒垃圾，拿了外套就出门了，一直到楼下才发现垃圾没拿，钥匙也没拿，要是前妻今晚跟他闹脾气，那他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萧始出门后许久，江倦都没有接起电话，铃声不止不休的回荡在房间里，引得哮天用一种疑惑的眼神歪头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在即将挂断的最后一刻接了起来，强行打起精神，唤了声：“沈老师。
　　”
　　“我能感觉到你还是很不愿意联系我，还没走出来吗？”
　　江倦叹了口气，“从那一次您主动联系我，导致我三个线人暴露丧命之后，我对您的联系我的渠道就留下了阴影，对我们来说只是一通简单的问候电话，但谁能偿得起他们的命呢？”
　　电话另一端的沈晋肃叹了口气，“抱歉，那一次是我的失误。”
　　“我没有任何埋怨您的意思，他们的暴露不是任何人的错，是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他们，人命债也该我来背。”江倦目光黯淡，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向外窥视，看到了一双无意识被强行拖进草丛的腿，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每次我身边发生什么，您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异常，我能理解您是担心我这样一个残废在如此关键的位置必须对其他人负责，但请您多少给我留些私人空间吧。”
　　沈晋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有空出来聊聊吗？我听说你的状态不是很好，现在正好打通了安全的渠道，我们可以常见面，多联络一下感情。”
　　“我手头有个案子，暂时不方……”
　　“你需要定期接受心理治疗。”沈晋肃的语气不容抗拒，复又放柔了些，“听话，当初你答应过我的。”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萧始就像踩点一样敲了门，一脸狗腿子地说道：“前妻，楼底下那两个监视咱们夫妻生活的警察被我干掉了，今晚我们两个可以没羞没臊了！”
　　“……你把人弄哪儿去了，这么冷的天别给人冻出个好歹。”
　　“这个你放心，挨着暖气管呢，冻不死，就是可能脖子有点儿麻。”萧始带着一身寒气进门，搂着江倦的腰就把人扛起来冲进了卧室。
　　江倦只觉天旋地转，好险把刚喝的水吐出来，狠狠拍了几下那人的后腰：“你别发疯，还没喂狗呢，把我放开，拖鞋掉了！”
　　“不放，先把伤处理一下。”萧始把江倦往床上一放，取了药箱给他消毒着手上的伤口。
　　今天被狗扑的那一下属实摔得不轻，除了手背磨掉一块皮，他腰后也撞青了一块，一直憋着不说，别人也没从他本就一瘸一拐的走姿里发现异常，只有萧始看出了他紧绷着脊背不敢使力，把衣服一掀，果然青了手掌那么大的一片。
　　“别乱动，得把淤青揉开，不然明天就变成淤血了。”
　　“不！”江倦有气无力地挣扎了一下，试着踢了萧始一脚，却因为使不上力只变成了轻飘飘的一蹭，比起反抗倒更像勾引和调情。
　　萧始抓住他的脚踝，轻捏了一把他冰凉的脚趾，“不什么？”
　　“疼……”江倦眼尾略带一丝微红，看着萧始的眼神充满顾忌。
　　萧始对这个眼神的记忆相当深刻。
　　江倦的确是怕疼的，一向怕疼，就连手指被纸边划破一道口子都能一言不发舔上半天，从前挨他哥哥打的时候，通常是巴掌还没落下来，他就先认怂了，江住心疼这个弟弟，也从来不舍得把他打狠了……只有自己。
　　只有他萧始，从前打他骂他虐待他，从来都没手软过，他恨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抬手摸了摸江倦的脸，那人忽然间瞪大了眼，看着他贴近的手，认命似的闭上了眼。
　　江倦其实知道萧始不会再打他了，可过去那些年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已经成了他习惯的一部分，又岂是那么容易改掉的。
　　他感受到那人抱紧他，埋在他颈窝里，闷闷道了一声：“对不起……”
　　他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盯着面前虚空那一点，一念之间生出了报复的恶劣心思，无比急迫地希望这把曾经重伤他的尖刀也能捅进萧始的胸膛，搅得他痛不欲生。
　　他说：“你知道吗，我用了八年的时间，才学会在你抬手的时候不躲。你打一条狗，狗都知道害怕，更何况是人……不过，当年你也没把我当过人吧。”
　　“倦，我……”
　　“但是谢谢你，从来都没嫌过我脏，或者说其实这对你而言根本就不重要吧。在你眼里我一文不值，只是因为和他相似才会被镶上金边，从命运互换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要成为替代品，这是我活下来的代价。”
　　江倦轻轻推开萧始，腾出了翻过身去的空间，他伏在床上，闭眼道：“早些年我还会想，如果活下来的是江住，你会不会也对他做这些混账事，后来想明白了，你恨的并不是活下来的人，只是我罢了，你对我的感情从来都是爱屋及乌，可一个替代品却成为了你对白月光思念的所有寄托，很可笑也很悲哀。或许我该配合你的，反抗只会让我加倍痛苦，也会让你加倍恨我。”
　　萧始一言不发，只是抬手掀起了他的衬衫。
　　江倦想，果然，还是原形毕露了，几天都装不下去，到底刻在骨子里的暴力和凶残是没法磨灭的，就算他真能跟江住在一起，最后也会走到这一步的。
　　江倦将手遮在眼前，挡住了自己的视线，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和萧始在一起时，他从来不敢正眼瞧他，每次在被强制进行毫无快感可言的行为时都会背对萧始，挡住自己的双眼。
　　他知道萧始最讨厌他这张和江住生得一模一样的脸，尤其恨他这双连神韵都有□□分像的眼睛，自从萧始吻着他的眼睑，说出那一句：“能不能把江住还给我……”之后，他就再没敢直面过他。
　　可是那疼痛迟迟没有落在身上，反倒是一双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腰后。
　　“肯定会疼，你忍着点儿。刚说什么来着，你可以接着说，我都听着，你心里有怨，打我骂我都成，但是能不能给我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江倦还没说什么，萧始就揉起了他身上的淤青，顿时那痛感让江倦根本没法张嘴，疼得连一口顺当气都喘不出来。
　　可就是这样疼极了，他也依旧咬紧牙关，不肯透出一声，萧始试着加重了点力道，他就疼得直拍床，眼尾的红晕加深，随时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一向如此，就连过去在床上被逼急了也一声不吭，只会自己跟自己较劲，把嘴唇咬的血肉模糊，最后把自己活活憋晕过去。如今想来，跟萧始一起过的那些日子，他从来都没想过要活下去，能死在床上也算是随了他的心吧……
　　“要是实在疼的厉害，你就咬我一口，但是今天你就算真哭了我也不能心软，不然接下来几天遭罪的还是你。”
　　听着那人隐忍的喘息，萧始觉着这根本是老天给他的惩罚，人就在面前还摸不得碰不得的，简直是在考验他的忍耐力啊。
　　到了后来也不知是疼得厉害，还是已经麻木了，江倦虚乏无力地瘫在床上，任他怎么折腾都不动了。
　　萧始速战速决，揉开淤血之后给他换上了睡衣，从头到尾，那人都像个不会动的娃娃似的任他摆布，最后他拉着人坐了起来，用被子裹严实了，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笑道：“怎么一副我把你糟蹋了的样子，还疼吗？”
　　江倦低着头，没答话。
　　萧始自说自话给他倒水喂药，“来喝点儿水，把药吃了。你说你这人，明明那么怕疼还喜欢忍着，把牙咬坏了怎么办，张嘴我看看。”
　　他捏着江倦的脸颊，假意要要让他张开嘴，其实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在他唇上亲一下，就在刚行近距离看到那人苍白的嘴唇时，他恍然想起自己这些年竟然从没和江倦接过吻。
　　以前总觉着江倦就是个东施效颦，连江住万分之一都比不上的残次品，要不是他身上有江住的影子，自己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后来才发现嘴脸丑恶的无耻之徒分明是他自己，就更没脸再染指他了。
　　江倦或许算不上无辜，但绝对罪不至此。
　　江倦察觉到他的意图，迅速背过脸去，这个吻便只是落在嘴角，点到即止。
　　“……对不起，倦，我们重新开始吧，好不好？”
　　他就怕江倦把这当作渣男的无心之言，为了让他感受到自己的诚意，还特意扳着他的肩膀，让他直面自己。
　　然而江倦在被迫回过神的那一瞬就闭上了眼，拒绝任何可能与他交心的接触，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可眉间无法淡去的折痕却默示了他太多的无奈。
　　“萧始，求你了，你但凡对我哥还有一点感情，就求你看在他的面子上，别再用我践踏你们的情分，放过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要具体讲两人的过去了，姓萧的是个大猪蹄子。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梓舟不渡灌溉的10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20章 分手
　　十一年前，公大射箭场。
　　少年执弓而立，脊背挺得笔直，晶莹的汗珠顺着脸颊的曲线滑落，挂在他瘦削的下巴上将落未落，他修长的手指勾着弓弦，停在下颌的高度，微眯起一只眼校对着准星，一口气屏在胸中。
　　忽然有人在他身后跺了脚，全神贯注的他被吓了一跳，一时手下失了准头，长箭离弦而出，一箭正中黄心。
　　少年愣了愣，随即身后那人拍了拍他，“没想到啊阿倦，进步这么快，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动力啊？”
　　江倦叹了口气，平复了心情，略带些抱怨的意思，“差点被你吓死……我能有什么动力，这一箭要是不偏，也不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射出这么好的成绩。”
　　连骁大笑着勾着他的肩膀，江倦被他拖的一个踉跄，“比如爱情什么的？我听说了，你最近是不是跟姜惩……”
　　“咳咳咳！”江倦忙大声咳了几下，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才放下心，“你小点声，我还不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对我的影响不算什么，但小惩很敏感，别人看他的眼神不对会让他多想的，我不想让他有太多压力。”
　　连骁愕然道：“还真是？我就觉着你们两个不对劲儿，最近他天天爬墙来跟你睡，把我的位置都抢走了。”
　　江倦越听这话越觉着不对，懒得讲理，索性追着他打了几下，连骁和他嬉闹一会儿之后停下步子，用毛巾盖住了他湿漉漉的头发，“快把湿衣服脱了，都被汗浸透了，也不怕感冒，快换上干的，要不要喝水？”
　　早就习惯他照顾的江倦半推半就地被脱了T恤，两条背带垂在身侧，他单手叉腰仰头灌了小半瓶水，把剩下的直接倒在了头上，连骁听见水声一回头，心脏病差点给气出来。
　　“你还能不能行了，越管着你不让你作践自己，你就越得给自己找点儿事，赶紧把水擦了，不然我揍你！不记得你上次就这么胡乱一冲也不擦干就跑出去，结果着凉受寒烧了两天这事啊，我跟你说，姜惩可不是我们屋的，照顾你名不正言不顺的，让查寝老师发现就得扔出去，到时候还是得兄弟几个嗨你！”
　　“你总胡说八道什么，连骁，你这嘴越来越奇怪了。”江倦被拽着坐到一边，低头让连骁给他擦着身上的水，全然没发现那人看向他的眼神含着异样的火热，此时的他更不知近在咫尺的连骁对他怀着怎样的悸动。
　　然而这一幕皆被远处的人尽收眼底，江倦忽然有种被注视的异样感，抬眼对上了一双充满艳羡又略带一丝无措的眼睛。
　　印象里那双眼睛很好看，却也很陌生，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一个俊朗又带着些狂妄的年轻人，但对方的眼神却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今生见了前世的恋人，相逢相遇不相识。
　　他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朝那人招了招手，然而对方没有做出回应，很快连骁便拉着他走了，他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那个人，忽然问道：“连骁，我是不是见过那个人？”
　　连骁回头一望，“哪有什么人啊，大白天的你别吓我啊，我这么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怎么可能会怕这个。”
　　江倦回头时，那人已经不知所踪，但对方留给他的印象却是经年没能淡化的。
　　那是他与萧始的初见。
　　他对萧始记忆深刻，以至于第二次在自己家中遇到他时，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在射箭场中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介绍一下，这是我双胞胎弟弟江倦，和我同在公大上学，倦，这位是萧始，前些天受了伤倒在路边，就被我带回来了。”
　　当时江倦才刚起床，脑子还不大清醒，顶着蓬乱的头发，惺忪的睡眼眨了眨，认出了对方这张脸，迷迷糊糊地说道：“原来他就是你捡回来的那个拖油瓶啊，我还以为是什么阿猫阿狗，怎么是个人啊……”
　　江住和弟弟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笑道：“说什么呢，快跟人打招呼。”
　　“原来是这样。”萧始礼节性地笑笑，“那天我去公大找你的时候碰到他就觉着不太对，你要是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不清不楚，我一定要难过死了，还好不是你。”
　　江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愕然，“你说什么呢，就知道拿我寻开心，小心阿倦发火，他可比我打人疼多了。”
　　江倦因为他这话惹了一肚子火，毫不留情地回敬道：“是吗？我还以为你是我哥捡回来的失足男青年，还想好好开导你一下呢，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哥，直接送派出所吧，就说他喝多了躺路边被人捡尸让你给救了，搞不好还能给你发面锦旗，以后到基层实习都有着落了。”
　　两人从说第一句话就是唇枪舌战，自此之后十几年都没安生过。
　　江倦从未问起过有关萧始的事，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江住也没主动对他解释过，他觉着自己要是问的话，他哥一定不会隐瞒，只是他觉着没有必要罢了。
　　他打从心里觉着自己跟萧始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压根没必要强行做朋友，只知道自那之后，萧始就在他家住了下来，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他哥好像多了个弟弟，他妈也好像多了个儿子，只有他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他心里不平衡，一气之下跟姜惩搬了出去，收拾东西那天，江住跑来跟他道歉，承认这些日子是对他关心太少，才让他有了被忽视的感觉。
　　“实话说，我捡到他的那天，他被卷进了一场恶性案件，奄奄一息躺在路边，就快断气了，我救他的时候没想太多，只觉着这样一个人在我面前我不能不管，等他醒了之后我才发现他所牵扯的案子很复杂，如果放他孤身离开，可能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再次遇害，在确保他的安全之前，我得对他负责。”
　　江倦觉着这事古怪得很，他哥从路边捡了个涉及恶性案件的定时炸弹非但不送到公安机关处理，反而留在身边时时看护，就差把他做成配件挂腿上了，以前他们兄弟也不是没见义勇为过，也没见他哥这么上心，这事肯定不对。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脑子一抽，居然问出了：“哥，你是不是喜欢他？”这种混账话，随即江住脸色大变。
　　江倦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改口，“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这件事该不会和……和咱爸有关吧？”
　　江住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江倦知道，自己是说中了。
　　“这件事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你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听话，别插手这件事。”
　　“哥，我……”
　　“你还叫我一声哥，就听哥的话，别任性。”
　　一向温和的江住少有这般沉言正色的时候，江倦知道这事不简单，抓着追问也无济于事，他哥只要铁了心闭上嘴，那真是老天爷也撬不开。
　　清楚他这个性子，江倦也没急着追问，在他哥默许下搬了家，跟姜惩在外同居了两年，想到萧始可能对他哥图谋不轨，两人却一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容易给那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混账可乘之机，他三天两头就要回家巡视，却在某一天偶然发现，萧始不见了。
　　起初江住还支支吾吾不肯说出那人的下落，江倦还以为自己这个好脾气的哥哥终于受不了摧残，把那总是对他动手动脚，就差把“想睡”俩字写脸上的王八蛋剁了冲下水道毁尸灭迹了，后来他看到了江住身上遍布的刀伤，一再逼问之下，那人才承认是和萧始双双遇刺，他知道自己护不住萧始，无奈之下只能想法子把人送出了国，自己则留在国内避开这个风头，继续调查此事。
　　他的话漏洞百出，不管江倦怎么追问，他都不肯说出帮助萧始的资源来源，自从他们的父亲死后，家庭经济状况就很一般，虽然不至于吃不上饭，但也绝对没富裕到能把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随随便便送到国外的地步，况且他一直觉着萧始的身份可疑。
　　他甚至向母亲打探过消息，都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从那时起，他就在暗中调查与江住来往密切的人，从中锁定了一名与他走的很近的公大教授，名叫温思南。
　　他曲线救国，一天三遍踩着点到教授办公室去打听情报，不成想温教授的嘴没扒开，倒是引来了另一人的注意。
　　一名姓俞的省公安厅高层领导在他坚持不懈敲了温思南办公室一个月后，毫无悬念吃了闭门羹的这天请他到公大食堂吃了顿食不知味的午饭，四菜一汤很丰盛，江倦却因为对方向他提出了一个让他震撼无比的请求而食欲全无。
　　“你愿意加入到有关你父亲死亡真相的调查中去吗？”
　　江倦只觉“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他直觉是了……这将是他查清他父亲死因的最好机会。
　　从他发现江住私下里的动作后，就一直在为自己不能出力而发愁，他接受不了自己像个弱者一样一直被哥哥护在身后却什么都做不了，为了能替江住分担压力和危险，他立刻就点了头，只是万万没想到，俞副给他的任务竟是卧底。
　　让一个从未接受过正规潜伏训练，所有理论都来自于课本，毫无实战经验，甚至还未走出校门的学生来进行卧底工作谈何容易，江倦不解，而俞副给他的说法却是：
　　“在这个同性恋情还没有得到大众认可的社会，很多人潜移默化地认为同性恋者和社会底层的闲散人员、瘾君子，甚至是犯罪分子一样是具有潜藏的暴力和堕落倾向，存在犯罪或再次犯罪可能的心理‘变态’，我并不认可这种说法，但无法改变人们的偏见确实如此。我直言而谈，还望你能理解，如果你们兄弟之中一定有人要堕落的话，我想大多数人都认为会是那个叛逆不羁的你。”
　　“话虽这么说，其实你也找过我哥了吧，他背后那个为他提供调查资源的人是你吗？”
　　“他拒绝了我，原因是他还有母亲和弟弟需要照顾，他现在还不放心离开你们，如果家人有什么闪失，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俞副对他第二个问题只字不言。
　　“但我和他不一样，我是个叛逆不羁，具有潜藏的暴力倾向和犯罪可能的心理变态，这些事情理应由我去做，就算我死了，对这社会又有什么影响呢？不过是少了个潜在犯罢了。”江倦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我答应你，但你得保证我哥和我妈的安全，涉险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别让我们全家人为你搭上性命。”
　　俞副颔首道：“我会的。”
　　“还有，收回你刚才的话，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他恰好和我性别相同而已，我们都没有错！”
　　“我为我的无心之言道歉，希望你能理解我并没有恶意。”
　　江倦起身便走，全然不知在他转身后，俞副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埋怨他把江家的孩子拉下水的信息，而俞副本人只是言简意赅地写下四个字——“一切顺利”，按下了发送键。
　　江倦站在阳光下，凝视着触目所及的熟悉之景，心中一阵悲哀，他知道到了该向这一切告别的时候。
　　他和姜惩，是时候分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宋某人狂喜并发来贺电（不是。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21章 卧底（倒V开始）
　　但江倦低估了自己对姜惩的感情。
　　他以为当家族大义摆在面前时, 自己会毫不犹豫选择彻查父亲的死亡真相，可当受到震惊的姜惩愕然看着他，干笑着问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时, 他却犹豫了。
　　他知道姜惩是个多么缺乏安全感的人, 从母亲过世后, 他就一直在为害死母亲的疏忽自责, 怎么都走不出那阴影，是自己承诺会再给他一个家才让他艰难踏出了信任的关键第一步。明明是自己最了解他的痛苦，怎么能在承诺还未兑现前抛弃他，将攀附着悬崖边缘艰难求生的爱人再次推回深渊之下？
　　他做不到。
　　而他所能做的只有在临行前对那人做出短暂的道别：“我会回来的, 要是等不及的话, 就别等了吧。”
　　俞副找了个理由给他办了休学, 不知找了什么借口安抚他的家人, 他母亲对此一无所知，是警方说的话便信了, 但他相信江住绝对会和俞副大闹无数场，好在俞副拿命跟他发过毒誓, 承诺绝不会将他在做的事透露给他哥, 否则他们的交易就不成立了。
　　临走前，俞副问他能为调查这件旧案付出多少, 他直言道：“全部。”
　　事后才意识到这个答案未免太重了，对过往真相的求知欲和执念其实远不及他的家人和爱人, 但话一出口, 他就发现自己没有收回的余地了。
　　俞副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悲悯, 又泛着一丝哀伤, 但手下的动作却没有犹豫, 一支针剂扎进他胳膊里, 冰凉的药液迅速融入血液，半边身子瞬间就被麻痹了。
　　他一把抓住俞副，想质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却感到力不从心，头一晕便站不住了，双腿发软跪了下去，视线越来越模糊。
　　“你……”
　　“抱歉，这次任务太危险，我不能让你害了自己和别人，只有从骨子里成为你所扮演的角色，你才是最安全的……”
　　江倦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才恢复意识，睁眼后好一会儿眼前都是白花花的一片，眼睛半天都定不住焦距，只有身上持续不断的钝痛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他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干渴沙哑，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别动，药效刚过。”有人在他耳边低声道，随后探了探他的脉搏，“俞副把你交给我，让我带你潜入组织，你现在还很虚弱，只能先听我讲，之所以没有在来之前就讲清你所要遭遇的事，是因为俞副和你身边都没有能信任的人，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还算安全。”
　　江倦的视觉和感官稍稍恢复了些，身体也慢慢能动了，那人给他喂了些水，将他扶了起来，说道：“你可以叫我三儿，接下来我们的任务是，找到阿难。”
　　江倦发现自己正在疑似仓库的角落里苟延残喘，身体的不适让他本能地想护住身体，哪成想一低头就先看到了自己那双骨瘦如柴，不成样子的手。
　　他当自己是还没清醒，用力摇了摇头，但无法改变他的身体在他睡了一觉的时间里迅速消瘦衰弱的事实，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样失去了从前的手感，此刻颧骨外突，脸颊深陷，下巴上满是青茬，要不是他还保持清醒，肯定要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什么人身上去了。
　　他慌忙查看着自己身上的异状，最后找到了原因——他双臂上竟遍布残留的针孔，有些明显是最近才留下的新伤，而最早的也该是几天前了。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这是什么！”声音都颤抖着。
　　“冷静一点，那不是毒品，只是一种特制药，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迅速消瘦，很多卧底都用过。”三儿解释道，“不这样的话是很难取信他们的，不止是你，连我也可能会死，国安再想往组织里安插钉子就难了。”
　　“……什么？”江倦敲了敲额头，想让自己更清醒些，“国安……他妈的，俞副那老王八不是省厅的吗，为什么扯出国安了？”
　　“这些只有俞副自己能给你解释，我只知道这次卧底任务必须是你来执行，你的任务是找到阿难。”
　　“我是来查我父亲死因的，不想找什么阿男阿女，妈的，这和我们之前说的不一样，我要回去讨个说法……”他说着便要起身。
　　三儿抓住了他的衣袖，问道：“你父亲是江寻吗？”
　　江倦疑惑地看着他，三儿又道：“我知道的，一定是，如今知道那件事的可能只有阿难一个人了，如果他死了，你就真的没机会了。”
　　趁着江倦犹豫时，三儿拖着他走出了仓库，长时间处在昏暗的环境下，外界刺目的光线激得他一时睁不开眼，怕被强光损伤视力，他只能用双手挡住眼睛，朦朦胧胧就觉着自己被推进了车后座被迫趴下，一张散发着浓烈异味的毯子盖了上来，把他憋在里面几近窒息。
　　三儿坐进驾驶室，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道：“你是第一次吧？别害怕，人总会有第一次的，这次之后有了经验，你就会觉着没什么好怕的了，生死不过就是那么回事，阎王让你三更死，就算到了二更天也还有两三个小时好活不是？反正遗书也都写好了，你要是真出事，俞副会帮忙好好照顾你家人的。”
　　“……没有。”
　　“啊？什么没有。”
　　“没有遗书，他没让我写过。”
　　当时江倦从侧后方看到了三儿沉下来的脸色，还以为是他觉着自己太不靠谱了，纠结要不要就地把他扔下。直到三儿为将他带到组织而被人一枪打穿眉心的时候，他才知道那一瞬的短暂沉凝，是对方为他做出了牺牲的准备和觉悟。
　　那灼热的枪口随即顶在了江倦的太阳穴上，平生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人活生生死在眼前的震撼和对未知遭遇的恐惧让他浑身止不住地战栗，呼吸与心跳都不再受控制，血液飞速奔涌却带不来丝毫温度，他浑身冰冷，仿佛连耳膜都要被脉动的冲击震破，大脑一片空白，眼中只看得到那漆黑的枪口。
　　“欢迎加入猎场，这里是——真正的人间。”
　　卧底任务持续了三个月，暗无天日的三个月里，非人的虐待与侮辱几乎逼疯了江倦，他长时间处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靠着稀薄的空气苟延残喘，身上遍布放血留下的伤痕，痛却不致命，每当伤口恶化，他都会得到有效治疗续着一口气，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让他深感绝望，数次在极端心态下做出自残行为。
　　他觉着死的痛苦也不过如此。
　　对方唯一留情的一点就是没有对他使用任何具有成瘾性的精神药物，氯胺酮、海洛因、苯丙胺这类毒品都适合刑讯和折磨受害者，只要剂量拿捏准了，保持恰好少于致死量的微妙用量，就是阎罗附体也得老老实实交代所有的秘密。
　　或许对方觉着他不过是个对警方情报一无所知的可怜鬼，纯粹被推出来挨枪子的炮灰，所以干脆连这一步都省了，他们更像是对待一个低贱的玩物，只想看他丑态百出的滑稽德行，多侮辱人格的下作事都做得出来。
　　当身为男人的尊严被践踏，忍耐终于到了极限的江倦心如死灰，终于对那每晚都睡在他枕边，唯一一个愿意帮他解开手铐，给他片刻“自由”的男人哀求道：“杀了我吧……求你看在睡了这半个月，我也让你满意过的份儿上……杀了我吧，求你了……”
　　男人生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瞳，意味不明的情绪流淌其中，但江倦却已经无心试探他的心思，抬起瘦如枯骨的手，无力地搭在男人落在枪套上的手，令他拔出枪来，缓缓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开枪吧，求你……”
　　“或许……”男人抚着他早就瘦脱了相的脸，动了恻隐之心，“或许我可以放你走，还可以让你对这次任务有个交代，但我有个要求，可以吗？”
　　江倦求死之心坚定，可他在那一瞬从男人的灰眸中看到了一丝希望，想到仍对他的处境一无所知，将他当做余生全部希望的姜惩，还有一定会为此自责的哥哥和无辜的母亲，他觉着自己死在这里对他们来说未免太不公平，犹豫了许久，还是颤抖着放开了男人执枪的手。
　　“乖，”男人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在他耳畔低语，似安慰，又似蛊惑，“我放你走，你答应我，记住我的名字——卡索。”
　　江倦再次醒来时已经置身医院，满目一片肃白，呛鼻的消毒水味让他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他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获救的事实，多害怕自己再一睁眼，几乎每天都出现在他梦境中的美好就都成了泡影，他还会再次回到那个阴暗潮湿，弥漫着腐臭的死气，连老鼠都敢大摇大摆踏着他的身体走来走去，给他留下了无数痛苦回忆的地下室。
　　他太虚弱了，简直让人怀疑他每一口气吐出后是否还有再次起伏胸膛的力气。
　　连他自己都觉着自己快死了，可当看到站在床边，依旧满眼悲悯，略带哀伤的俞副时，他猛地拼着那一口气坐了起来，扯掉身上所有仪器连接的管线，抓住俞副的领子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没告诉我会是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完他自己就先没了力气，摇摇晃晃一头栽了下去，俞副忙扶住了他，和身边的便衣一起把他按回床上，把氧气管又给他一一插了回去。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何必再把自己作死一回呢。”俞副无奈道，“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我曾经提醒过你的，但我还是要向你道歉，是我选错人了。”
　　江倦扯掉脸上的氧气罩，眼里拉满血丝，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朝他吼道：“可你没说过会死人！你没说过……没说过他们会……会那样弄我……”他将脸埋入掌心，无法接受这样不堪的自己，捂着剧痛不已的头，狠狠撞向尖锐的桌角，顿时鲜血流了一脸。
　　俞副按着他，捂住他头上的伤口，大喊着让便衣去叫医生，一针镇静打下去，片刻江倦就冷静下来陷入了沉睡。
　　俞副擦去他头上的血，咬牙长叹一声，吩咐道：“……把江住找来。”
　　作者有话要说：
　　俞副：毒誓就是用来破的。
　　回忆里前男（炮？）友也出现了，阿倦真是这个系列里最让我心疼的一个男主，萧始不脱几层皮很难收场。
　　最近在想下一部要不要写宋慎思和沈晋肃的猎杀游戏“鬼域”，无限流，上部姜惩参加的“乐园”简化了很多规则，所以只作为一个分卷来写了，感觉这一部可以做点铺垫。
　　顺便明天公司搬迁请假一天。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22章 使命
　　江倦在药物作用下昏睡了足足一周, 每次他有转醒迹象，俞副都会让医生再给他补上一针，要不是医生怕这样下去人迟早被打废, 或许对方会让他睡上半个月也不一定。
　　虽说镇静剂的作用会让他一直保持中深度睡眠, 但他并不是一直没有意识, 他时常会清醒那么短暂的几秒, 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保持着一个僵硬而难受的姿态，让他浑身上下的肌肉骨骼酸痛不已，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做到抽动手指这样简单的动作，那卧在他身边的人就会立刻惊醒, 帮他调换一个稍微舒适一些的姿势。
　　他不敢再妄想那不堪回首的回忆是梦魇了, 或许那短暂脱险的经历才是真正的梦境。
　　当真正苏醒时, 他感受到身边还躺着一人, 虽然体温不比印象里那样炙热，却让他怒火中烧, 扯掉氧气罩对着那人就是一脚，把人狠狠踹下了床。
　　那人还保持着抱住他的姿势, 在他有所动作的一刻惊醒过来, 刚要开口就被他踢了下去。
　　就算是病床的高度，毫无防备摔下去也很难缓过来, 那人却连痛处都顾不得揉一下就爬了起来，握着他的手, 按捺住他躁动的情绪, 红着一双眼抱住他, 凑近贴了贴他冰凉的鼻尖。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与他极尽相似, 让他顷刻间泪如雨下。
　　江住抱着痛哭不止的弟弟, 一遍遍安慰：“没事了, 都过去了，哥在这儿呢……是哥对不住你，连你涉险都没察觉，现在安全了……别怕，哥陪着你，总能让你少做点噩梦。”
　　那安慰比起江倦，倒更像是给他自己的，江住知道，害怕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那之后江倦恢复了三个月，虽然身体各方面都已恢复，但卧底行动带给他的心理创伤却是长久的，每晚他都会在梦魇带给他的痛苦回忆和窒息中惊醒过来，让他内心认定噩梦早晚会吞噬他，以至于恐惧睡眠，精神崩溃到极点，连心理医生都说他现在跟疯子只有一线之差，再往前分寸，他的心理问题都会恶化成精神疾病。
　　所以他不得不长期接受心理治疗，起初效果并不乐观，他拒绝对任何人交心，不管心理医生怎样努力，他都不肯说出自己在卧底期间的经历，导致国安高层对他传递出的消息始终持怀疑态度，这一点俞副也无能为力。
　　他接受心理疏导时，江住就在病房外对俞副大吼：“你明知道他经历了这么，为什么还要揭他的伤疤！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情报，不要再伤害他了，就不能把他当个人看吗！！”
　　那时他就在窗边望天，无视了心理医生的劝慰，只隐约听见了那声怒吼。
　　他叹了口气，终于对江住和俞副之外的人开了口，说的却是：“杀了我吧，求你们了。”
　　为了让弟弟活下去，江住尝试了很多办法，带江倦回乡下的老宅住了些日子，见情况没有好转，又带他到了遥远的江南小城散心。
　　似乎全世界都在逼江倦开口，唯有江住希望他能缄默，只有他心疼弟弟的遭遇，而不是像大多高层领导一样，从他身上的伤痕判断他出他的经历后，为了榨干他的剩余价值不断对他施压，比起得知真相，更多的却是对受害者抱有的幸灾乐祸的心态，恨不得将他绑上耻辱柱一刀刀凌迟，活像在对献祭的羔羊。
　　江住通过俞副向上拒绝了国安的“帮助”，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开导江倦。
　　“知道俞副把你搞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我人都快气疯了，可当时我已经没办法阻止了，能做的就只有扮成你的样子去妈面前晃晃，让她别太担心你。说到这个，我还时不时得装成你去安抚下姜惩，他跟你都好到睡一个被窝的程度了，没了你就跟要了命似的，而且……”江住的神情略有些黯然，“自从他母亲过世以后，他的心理状态一直不是很稳定，你跟他关系那么好，我总不能不管他。”
　　这个时候的江住还不知道弟弟和姜惩的隐秘关系，直到江倦下一句话说出口才起了一丝怀疑。
　　“哥，如果我出事了，求你继续管他。”
　　打从卧底回来，江倦的姿态就放低到了卑微的程度，每一句话中都少不了哀求，这让江住心疼不已。
　　大概也就是从江住假扮他蒙骗其他人这件事中得到了启发，后来江倦也做了相同的事，并且一做就是十年。
　　那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江倦才在江住的努力下有了出门见人的勇气，慢慢恢复到正常秩序的社会生活里，可是很快第二次打击就来了。
　　他们的母亲被诊断出肺癌，已经到了晚期，江住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江倦，一直到江倦从逃避状态中走出来，开始接受现实了才让他知道这个噩耗，否则母亲猝然离世，对他的打击绝不止于此。
　　意外之喜便是这件事反而成了江倦的激励，他迅速调整心态和情绪，陪伴母亲度过最后的日子，并在母亲的病情相对稳定的那段日子里有了出柜的想法，希望他和姜惩能得到母亲的祝福。
　　在对母亲和盘托出前，他先将此事告诉了江住，然而江住根本接受不了他喜欢上了个男人，甚至要与对方携手终生，脾气那样好的人，这么多年第一次对他大打出手，怒斥他不知轻重。
　　可当时江倦大概是太激动了，只当是哥哥接受不了一个喜欢男人的弟弟，而忽略了江住一直着重强调的那句话：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江倦想，或许是因为自己和姜惩同居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有对江住说明此事才引得他怒火攻心，当时的他完全没意识到江住发怒的真正原因，仍坚持对江住表明愿与姜惩长久发展下去的真心，许是被他的坚持所打动，江住还是犹豫了。
　　那件事之后，江住好一段时间都没再见过江倦，他以为哥哥是生了他的气，天天跑去找也不见人影，还当哥哥是不想见他才刻意躲着，在微信上好话说尽也不见那人回应他。
　　几天之后他终于觉着不对劲了，以前江住不是没跟他置过气，可那人脾气极好，最多两天就该消气了，现在却失联这么久，难保不是出事了。
　　他询问亲朋无果，只能联系了俞副，质问那人是不是把主意打到了他哥哥身上，一再逼问之下才知果然，俞副此前联系他的消息都被江住拦截，为保护唯一的亲人，江住受国安之命代他参加了一场残酷的“猎杀游戏”，已经失联数天，俞副正在安排人手准备救援。
　　他连责任也来不及追究，赶到崇明河道时，只见江住细铁链吊在钟楼上，肺部被利器穿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难以想象的剧痛，颈部动脉也被割了不深不浅的一刀，不至于让他在短时间内毙命，却一直被失血的绝望纠缠，明知将死却又带着那么一丝可悲的侥幸，甚至被救下来的时候还保持着清醒。
　　当时的江住已经说不出话了，被抬上担架时死死抓着他不放，竭力翕动着唇，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哪怕他贴到近前也听不到被血哽在喉间的话。
　　江住含着歉意朝已经吓慌了神，连哭的本能都忘记了的弟弟勉强一笑，艰难而缓慢地取下了指间的戒指，戴在了他的手上。
　　江倦不知所措地摇着头，他已经猜到了在濒死的关键一刻江住做出了怎样的抉择，他徒劳地摇着头，大脑一片空白，盯着满手刺目的鲜血，哭嚎着哀求：“不……不！哥，你别走，你别丢下我，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哥，求你了，哥！”
　　他感到手上那捏着戒指的力道在加重，那是弥留之际人回光返照时所能激发的极限，他看到那人艰难开口，无声说道：“……之后的一切，就都交给你了……”
　　“哥，我不要，哥……哥！”
　　俞副强行拉起他，令他起身远离了奄奄一息的江住，就在救援人员打算将那人推上救护车时，远处忽然奔来一人，扑在江住身上大哭：“阿倦！阿倦！怎么会这样，阿倦，你别吓我……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阿倦，你别吓我好不好？”
　　看着恋人扑在自己的双胞胎哥哥身上大喊自己的名字，江倦不知该作何感想，挥起一拳狠狠打在俞副脸上，扯起他的领子质问：“你做了什么！你到底都做了什么！”
　　俞副握住了他的手，却没有急于让他松开手，而是以抚摸般轻柔力道拭去了他指间那枚戒指上的血迹。
　　“……这是他的遗愿，他希望代你去死，而你——替他好好活着。”
　　江倦的余生在这一刻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糊里糊涂被推上救护车，糊里糊涂看着他哥以他的身份，留下一道烟烫的伤疤，替他最后亲吻了姜惩的额头，与那人做了最后的道别，糊里糊涂送走了他唯一的亲人，也糊里糊涂成了“江住”。
　　在这一刻，江倦就已经跟着江住一起死去了。
　　他不知道该怎样以江住的身份活下去，不知道怎样面对他们过去的亲朋，更不知道该如何对待痛不欲生的姜惩和被他哥欠了情债的萧始，甚至他自己才是那个最无法接受现实的人。
　　他精神状态堪忧，很可能会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对任何人说出兄弟二人身份互换的隐情，为防止他害人害己，俞副只能将他和精神同样不稳定的姜惩分别隔离起来，对二人进行心理疏导，对姜惩只道是“江倦”死后，“江住”接受不了现实，无法留在与弟弟有着太多共同回忆的雁息，于是主动申请调任长宁。
　　事实上他的确将当时已在雁息市局任职的江倦调去了长宁禁毒——一个吃人肉，喝人血，足以将活生生的好人变成骷髅脓血的龙潭虎穴，而这也是江倦自己要求的，原因无他，他发现了哥哥非死不可的原因。
　　俞副在他的情绪趋于稳定后，将江住一早准备好的遗书交与他，信中表明江住其实从未恨过他辱没家风爱上一个男人，为自己曾对弟弟大打出手而道歉，并祝愿二人能白头到老，此后的人生再不受拘束，能奔赴他们所期待的生活。
　　此后不管江倦怎样逼问，俞副都死守秘密，对江住的真正死因闭口不言。
　　直到调任长宁后，他在国安的上司换成了人称“沈三公子”的三处处长沈晋肃，江倦以自己为筹码从对方口中打探消息，竟得知江住是为了调查杀害他们父亲的嫌犯才落得惨死的下场，而那个在十几年前让他们的父亲葬身爆炸漩涡，最终死无全尸的罪魁祸首竟是——
　　姜惩的父亲，姜誉。
　　说句造化弄人绝不为过，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竟又回到了原点。
　　虽然江倦清楚这一切与姜惩无关，甚至姜惩也是姜誉恶行的受害者之一，可只要一想到他至今依然深爱着的人身体里流淌着杀父仇人的血，他就恨不得……
　　恨不得，亲手毁了他。
　　想到过去同床共枕的无数夜晚，他真想再拥有一次将那人拥入怀中的机会，在他熟睡时扼住他的脖颈，十指缓缓用力，慢慢收缩，能感受到动脉血在指腹下奔涌而过的脉动，在窒息的作用下，那人会惊醒过来，绯红着脸抬起一双满溢着疑惑与恐惧的眼眸，微微张口，却只能发出喑哑的气声，最终挣扎着在他怀中死去。
　　他反抗的力度会逐渐减弱，心跳的节奏会变得缓慢，最终呼吸断绝，身体的余温散去，在他怀里慢慢变得冰冷。
　　好在，梦醒了。
　　不知是第多少次梦见姜惩死在他手里，江倦再一次在死寂的长夜里惊醒，浑身冷汗盯着自己颤抖不已，仿佛在梦魇中沾满鲜血的双手。
　　他必须为这一切做个了结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江住残破的手机，手抖得几次按错了键，简短一句话，却好似过了百年那样漫长。
　　“萧始，江倦没了。”
　　不是“江住”，而是“江倦”没了。
　　从现在起，他得让自己成为真正的“江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萧始不做人了。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潇妤、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23章 开始
　　萧始得知噩耗后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国, 他担心江住接受不了弟弟已故，一时想不开做什么傻事。
　　当他看到江倦颓然缩在家中的狼狈样，忍不住将他搂在了怀里, 不停地在他额上落下轻吻, 一下……一下……
　　“你还有我, 我也是你的家人啊, 你可以为了我活下去吗？”
　　江倦抬眼看着萧始，他眼里有疑惑与茫然，那无比陌生的神情让萧始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萧始……”江倦泣不成声，“他走了, 他不在了, 他不要我了……”
　　那凄厉悲哀的哭声让萧始也感到无措, 而他所能做的只有一剂镇定让那人短暂逃离这痛苦的现实。
　　江倦浑浑苏醒时只觉难受的紧, 睁眼发现自己被铐在椅子上，一盏昏黄的灯勉强照亮逼仄的空间, 室内弥漫着浓烈的烟味，而那个坐在他面前的男人正缓缓将烧到头的烟蒂揿灭在积了满满烟灰的玻璃盘里。
　　“醒了？”萧始看了江倦一眼, 毫无温度可言的眼神令人心惊, “醒了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了？”
　　江倦下意识捏紧了被他扣在左手食指上的戒指, 那是他父亲留给长子的遗物，一直被江住贴身带着, 为防止磨损, 那人还特意在指环表面缠了圈黑线, 平时根本看不到全貌的物事, 如今却成了身份的传承。
　　他很想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疏漏才让萧始一眼看穿他的伪装, 可在对上萧始眼神的那一刻, 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是一双被夺去至爱，生无可恋的眼睛，眼中布满血丝，在此之前不知哭了多久，能一眼就看出他不是江住，萧始对那人的感情其实早就超过了“救命恩人”这个范畴吧。
　　他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
　　“他接受过你吗？”江倦反问。
　　萧始没有回答，他又问：“我哥知道你对他的感情，对你做出过回应吗？”
　　“……闭嘴！”
　　江倦看着气急败坏的人，低哑地笑了起来，看向萧始的眼神竟有几分怜悯。
　　此时此刻，他终于知道身在俞副那个位置俯视苍生疾苦是怎样的感受了，难怪他总是怀着悲悯，原来渺小如蝼蚁的他们竟是如此可笑。
　　他自嘲地笑了笑，喃喃道：“我把你叫回来做什么呢……不说的话你还能再幸福些日子，我可以用江住的口吻让你活在那假象里，陷在那温柔里，直到你自己决定回国的时候才发现你所牵念的人很久以前就不在人世了，那样远比现在要痛得多，可能我只是想报复你罢了。”
　　“江倦！”
　　“可能我只是太疼了，想拉一个恨的人一起下水吧。你一定不会知道，我真的非常，非常恨你，你打破了我哥原本平静的生活，把那些对我们来说无比遥远的真相带到他面前，让他为此丧了命，害死他的人是你才对！”
　　萧始冲动上前将他拎了起来，愤怒到极点，却发现他竟然找不出任何理由来反驳。
　　萧始朝他吼道：“你知道什么，你以为自己了解他什么！这些年他一直把你藏在最安全的地方保护着，可你对他做了什么！”
　　“萧始……”江倦疲惫至极的声音时常会让萧始回忆起江住微微蹙眉，无奈地唤他名字时的画面。
　　可他知道，江住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那一刻，萧始的情绪决了堤，狠狠将江倦按在地上，怒吼道：“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
　　心如死灰的江倦目光从虚空中不定的一点缓缓游移到他的脸上，无奈道：“对不起……我做不到。”
　　萧始哑然，他瞪着江倦，泪珠子脱了线似的颗颗滚落，砸在那人脸上，似鲜血般烫痛了他。
　　江倦心如刀绞，当时的他不知那撕心裂肺的感情从何而来，只当是江住的死给他带来了太大的冲击，至今无法回斡。
　　可这一刀捅进萧始心口，翻搅他的血肉，让他鲜血淋漓痛不欲生，却丝毫没能令自己好受半分，其实伤害别人也不能让自己舒心的……
　　既然如此，那他的刀子又何必扎在别人身上？
　　江倦闭上了眼，歪过头去，不敢面对此刻煞如鬼神的萧始，声音小的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或者，你能像其他人一样，把我当成他吗？”
　　萧始闻之愕然，旋即恼羞成怒，扼着他的脖子质问：“把你当成他？我对他的感情也能由你来承担吗！我想对他做的事你也能接受吗！”
　　江倦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尝试缩手，却无法从手铐中挣脱出来。
　　他带着一丝哭腔，卑微道：“我可以的……我可以成为他的……”这话并不是给萧始，而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事后过了很久，江倦回忆自己那时的心情，意识到当时他其实只是想向自己、向所有人证明他可以代替江住活下去，可以为此牺牲一切，而迈出去的第一步就是萧始。
　　只有那个从心底爱着江住的人也认为他是江住，他才能真正成为江住。
　　即使这样做需要付出相当惨痛的代价，要泯灭本心，扼杀本性，彻头彻尾成为另一个人，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可以的……”
　　“你永远也比不上他，江倦，你永远只能是个替代品！”
　　萧始将他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来不及对江住表达的炽烈感情都化作极端的报复行为发泄在了江倦身上，将他一腔从不示人的欲望全数给了江倦，仿佛他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可以让他追忆故人，随意倾注仇恨的泄欲工具。
　　他甚至不愿多看那人一眼，粗暴地撕扯着他，逼他翻过身去，狠绝地说出最伤人的话：“背过去！别让我看见你和他一样的脸！”
　　那时江倦也曾对他说：“萧始，求你了，你但凡对我哥还有一点感情，就求你看在他的面子上，别再用我践踏你们的情分，放过我吧……”
　　摧毁一个人远比救赎轻易得多，有时仅仅是一个举动、一句话就能让人坠入深渊。
　　是萧始让江倦学会了不再为任何无望之事哀求，心也在那折磨和煎熬中渐渐死去。
　　从那之后，江倦度过了炼狱般的一个月，比起他执行卧底任务时更加痛苦，萧始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暴力倾向，要日复一日承受他的悲痛和欲望，以及身心接连不断的摧残，足以逼得江倦精神崩溃。
　　可这些和他从前的遭遇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江倦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比那时还要绝望。
　　他唯一能想到的借口是他自知对不起萧始，将心比心，若有人在他深爱姜惩时夺走那人，他或许比此刻的萧始更加疯狂，更加不可理喻。
　　在某个萧始酒醉的夜晚，激烈而痛苦的情事过后，酩酊大醉的萧始一反常态抱住了筋疲力尽的他，将他已经瘦弱不堪的身子揉进怀里，颇有耐心地吻去了他额头、鼻尖上的汗珠。
　　这是自他们重逢以来唯一一次面对面，只是对方始终紧闭双眼，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睁开眼看他，神经质地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江倦想，这道歉绝不是给自己的，就算萧始心里有愧，也该是对那个被他轻易找了玩物替代，至死无缘补偿的故人，怎么可能会是被他痛恨，恨不得销骨蚀肉，连最后一滴血都饮尽的自己呢？
　　可借着醉意，萧始却说出了一句足以让他震惊许久的话：“对不起，阿倦，我不想伤害你的，可我得为自己的无能找个借口，否则我无法面对没能保护他的自己……我必须恨一个人，抱歉，我选了你……”
　　他说完便昏睡过去，似乎只是梦中从未走心的醉话。
　　江倦的眼瞳紧缩颤动，瞬间脸色变得煞白，缓缓回身，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人。
　　清冷的月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萧始脸上，他眉间折痕深刻，眼睫也随着眼睑的抽动而轻颤，呼吸急促且毫无节奏，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深藏其中的心脏正被碾压践踏，千刀万剐。
　　江倦想，原来他也和自己一样身陷噩梦，被死亡的阴霾笼罩，挥之不去，经久走不出那片死寂的黑暗，咸涩的苦泪如倾盆大雨般倒灌而入，将他们溺毙在那无垠的血海中。
　　真可怜，他想。
　　不过很快他又讥诮一笑，自嘲他哪里有可怜别人的资格呢？受害者同情加害者，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他轻轻翻过萧始满是酒气的身体，从他脖子上扯下钥匙，终于打开束缚他数十天之久的手铐。
　　萧始对他相当暴力无情，却偏偏在细节上有着入微的体贴，就好比他会为了防止江倦被磨破皮肉而在手铐内侧垫上绒布，也会在他病情发作，反复吐药时给他嘴对嘴的小口喂水，直到他完全把那苦涩的药片吞下去，表现出了对他从未有过的耐心，如果他能和自己真心所爱的人在一起，江倦相信他的感情一定会幸福美满。
　　可偏偏这一切都被摧毁了，他理应去恨个人来逃避这残酷的现实，否则他迟早就像自己一样被逼疯。
　　只是很不幸，被他选中的那个人是自己。
　　“真巧，我也是。”
　　江倦觉着萧始恨他是天经地义，而他恨萧始也是理所当然，他们各自怀着对彼此的恨意，就这样纠缠下去也好，这或许并不是江住愿意看到的未来，却已经是他们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江倦叹了口气，冰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萧始的眉心，抚平了那仿佛刻在肌理的痛楚。
　　萧始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时不时发出一声无意识的低吟，他在唤一个名字。
　　江倦怔了怔，看着萧始的目光充满哀怜，略带嘲弄地轻笑道：“连梦里都叫不对人，你真是可悲到家了。”
　　江倦从床脚边的角落里拿出一小瓶透明药剂，倒在纸巾上蒙住了萧始的口鼻，对方的梦呓几乎瞬间就止了，脑袋歪向一侧，呼吸也愈发深长。
　　他翻身跨坐在萧始身上，以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看了那人许久，一直以来被要求背对且作出臣服姿态的他竟有些不适应，迟疑着伸出手，掐住了萧始的脖子。
　　那人正沉在梦中，对此一无所知，这是他一雪前耻的最好机会。
　　可十指收紧那一刻，江倦却感到力不从心，许是他病了太久也很少进食，被药物糟蹋坏了身体，此刻连掐住人气管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再用力一点，或许再用力一点……
　　江倦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过猛致使骨节泛着青白的双手，蓦然意识到并不是他做不到，而是他不想。
　　他无奈地轻叹一声，“算了，你死了，我也就活不下去了，放过你，可能就是放过了我自己吧……”
　　他和萧始同样是需要恨意支撑才能苟延残喘的可怜人，就这样纠缠下去也好。
　　江倦反手把萧始铐在床头，换上那人乱七八糟丢在地上的衣裤，狠狠踢了他几记黑脚，把手铐和防盗门的钥匙冲进马桶便离开了。
　　行走在杳无人声的街道上，被惊扰的野猫朝他戚戚哀叫一声，弓起背来伸了个懒腰，跳下墙头跑走了。
　　明明已经恢复了自由，可江倦丝毫没觉着束缚他的枷锁有松脱的迹象，反之似乎有些更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头，哽在喉间，令他呼吸不畅，气息凝滞。
　　长街尽头，一名英俊的中年男子正靠在一辆黑色迈巴赫旁抽着烟，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明了他的脸，远远听见脚步声便打开车灯，照亮了整条幽暗深邃的巷子。
　　江倦驻足，回望着关押了他月余，此刻漆黑一片的窗口，微微翕动着唇，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他与萧始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24章 吸收
　　深夜, 萧始被一阵异响惊醒了。
　　像是重重敲击墙面的声音，连他这种睡得很死的人都被惊动了，他蓦地睁眼, 在一片漆黑中回忆自己的处境, 旋即想起了情绪不稳将他赶出门的江倦, 意识到可能是那人出了事, 鞋都顾不上穿就冲去了卧室，猛地一推门，就见江倦正对着落地窗坐在床边。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隐隐透过光线, 他只能听到那人急促的喘息声。
　　只见江倦仰起头来, 身体僵硬着一动不动, 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死死抵着自己的颈部，萧始在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几乎在瞬间体内的血就凉透了。
　　“倦！别干傻事！”
　　他想夺江倦手里那把警枪, 奈何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身体本就会有僵硬反应，江倦又是存心寻死, 手指勾着扳机握得极紧, 稍有不慎都可能走火。
　　他拧亮了另一侧床头的台灯，昏暗的光线没有引起江倦太激烈的反应, 他慢慢迈步靠近，温言劝道：“倦, 你先别冲动, 我知道你恨我, 但我这种人是不值得你搭上命的, 你先冷静一点, 听话, 把枪放下好不好？”
　　江倦无动于衷，像是根本就没发现他这个人似的，双眼微眯，似乎正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即使双手微微颤抖，仍然没有放下枪的意思。
　　他的额头已经被大片的血迹染红了，床边雪白的墙壁也被血蹭的一片狼藉，可见是他夜里又做噩梦把自己逼到崩溃，根本控制不住想要寻死，在极度混乱的情况下干了傻事。
　　萧始无以形容此刻的心情，只能尝试劝说江倦收手，“阿倦，你别这样，就算你恨我，也请你不要恨这个世界，这世上还有很多在意关心着你的人，你不要让他们失望好不好？就算是为了姜惩，为了你唯一愿意视作家人的人，也请你坚持活下来，好不好？”
　　江倦忽然咬紧牙关，枪口抵得更紧了些，从齿间溢出支离破碎的抽泣，他缓缓睁眼，将视线挪到萧始身上，他眼中复杂的情绪让后者无所适从。
　　他不明白，那人连死亡都能抉择的激烈情感中为何找不到恨意？他都被逼到了这一步，怎么可能对自己毫无怨恨，还是说他其实……
　　萧始无暇深思，他缓慢地向江倦靠近，轻声细语地劝道：“阿倦，你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把枪给我。”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在那人身体激颤时迅速顿住，复又在那人情绪稍有缓和时继续推进。
　　“听我说，阿倦，你现在头脑不冷静，冲动之下会做很多让你后悔的错事，其实你的心里不想这样做的，你只是被负面情绪主导了行为，别让那些本不该属于你的东西左右你的想法，我知道你可以控制它们的。”
　　“不，我不能。”江倦的声音依旧温和如水，说出的话却令人深感不安。
　　他抬起笼着水雾，微红的双眼向萧始微微一笑，“我理解不了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我明明就……没在恨你。”
　　这反常的言辞让萧始感到不妙，果然江倦话音刚落，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便动了一下，萧始再顾不得别的，一步上前劈手去夺枪，害怕江倦真就手快那么零点几秒开了枪，迫于无奈，他甚至出手推了江倦一把。
　　这一下力道不小，那人被他推的身子一歪，从床上滑了下去，他立刻制住江倦的手腕，将他的手死死按在地板上，但江倦此时仍不肯罢手，混乱中到底还是走了火。
　　“砰”的一声巨响过后，江倦被这意外的巨响震懵了，萧始顺势在他颈子上砍了一手刀，干脆利落地把人打晕过去，随即一脚将那警枪踢到了走廊里。
　　他捂着自己左侧肩膀上的新伤，跌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额上冷汗颗颗分明，也分不清是吓的还是疼的。
　　这颗打实了的子弹让他失去了抱起江倦的力气，只能俯下身去轻吻那人的嘴角，重复着：“吓死我了……你可吓死我了。”
　　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先用被子把江倦盖了个严实，而后拨出了一个电话。
　　铃响几声，对方才接了起来，不等他开口就先抱怨起来：“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没出人命就不要打扰我的夜生活，或者你想要加入我们吗？”
　　“别废话！江二情况不大好，你现在立刻过来一趟，别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对方收敛了玩笑的语气，“你说什么？阿倦出什么事了。”
　　“没时间解释了，马上过来！”说罢他反手发出了定位。
　　凯尔赶到的时候，卧室内的一片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萧始刚处理好江倦额头上的伤，从语气就听得出他相当疲惫，“来的正好，帮我把倦抱到床上去，我实在抱不动他了。”
　　凯尔走近一看，墙上、地上、床上，所有能看得到的地方都或多或少沾上了血迹，满屋子呛鼻的血腥味差点让人吐出来，他还当是萧始这畜生又兽性大发家庭暴力，走近一看才发现伤得最重的其实是萧始他自己。
　　他来不及处理肩头的伤，现在整条胳膊都没法动弹，因为失血整个人看起来都没什么精神，反倒是江倦睡得安稳。
　　凯尔帮忙把江倦抬上了床，倒也没急着去看他的状况，从案发现场这个情况来看，很明显萧始才是受害者，而且以他现在的情况，就算豁出自己的命不要了也得先保证江倦的安全，所以凯尔果断把他按在床边，借着他方才用剩下的药箱，熟练地剪开衣服，清理血迹，取出弹头，消毒缝合的动作一气呵成，三两下就帮他处理好了伤口。
　　“什么情况，展开说说？好久没见你受这么重的伤了，亏了没伤到要紧地方，不然去医院都没法跟警察解释。”
　　看得出来凯尔来的很匆忙，这个曾经享誉世界的特种兵自从多年前的一场阴谋假死之后，就不得不靠精湛的易容术假扮成他人的模样，借以躲过仇家并暗中执行秘密任务。近些日子他隐居在中国，就不得不画一张东方人的俊朗面孔，此刻他的下颌角还能看到没贴严实的面具痕迹，连危及性命的伪装都敷衍了，可见他心里对江倦有多在意。
　　“还是那个病。”萧始捂着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从他卧底回来就没好过，江住出事以后就越发严重，可当年的我只会迁怒他，对他做了很多不可原谅的混账事，他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可我没想到他病情稳定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就……是被我逼的吗？”
　　凯尔疑惑道：“你到底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让脾气那么好的阿倦都想一枪轰了你？”
　　“他没想杀我，他是想自杀。”萧始看着人事不省的江倦，抚着他额上的纱布，轻轻落下一吻，“他的病是我拖累的，是我一直不相信他的病是真，才会害得他走到这一步，后半辈子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得对他负责。”
　　凯尔冷笑一声，“兄弟，别怪我打击你，你觉得自己凭什么对他负责？我就先不提你自己就是个医生，却对他表现出来的明显抑郁症状无动于衷，甚至认为他是逢场作戏，继续对他施压造成二次伤害这一点了。”他指着江倦质问：“你自己好好想想，他身上有哪儿是没被你打过的吗？你还记得当年的江倦是个怎样的人吗？就连你那么对他，让他最痛不欲生的时候都留了你一条狗命，现在他却连自己都没法放过，你知道人用十年都走不出这样的困境是多么悲哀的事吗？”
　　萧始无言以对。
　　“这也是他和你最大的区别，你会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把自己的痛苦强加于人，借以寻求心理上的逃避，而他只会折磨自己。”
　　凯尔叹着气，摸了摸江倦微凉苍白的脸，“他头上的伤是自己撞的吗？”
　　萧始无力解释，坐在沙发上垂首不语，只点了点头。
　　“伤的严不严重？”
　　“外伤比较严重，已经处理过了，至于有没有脑震荡，还得看他醒来之后的反应。”
　　凯尔确认过了江倦的伤，焦躁地在房间里踱着步子，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问：“萧始，你知道人在自杀的时候要有多大的勇气吗？”
　　“……别说了。”
　　“只是听听就受不了了？那这十多年来一直承受比这折磨百倍不止的他是怎么挺过来的？”他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递给萧始，却没有给他点上，坐在他身边把玩着打火机，“你可以用你作为正常人的心态去尝试一下，看看站在几十米高的地方往下看，想着自己就要纵身一跃下去是不是会腿软，面对无底的深渊时会不会害怕溺毙在冰冷的水中，甚至可以更简单，拿把刀抵在自己手腕的动脉上，想想失血、无力、身体逐渐冰冷却无力求救的场景，会不会让你感到恐惧。说实话，这十年里，阿倦任何时候自杀对我来说都不意外，让我惊讶的反而是他活下来这件事。”
　　萧始将脸埋入掌中，凯尔的指责让他无从辩解，许久，才哑着嗓子，没头没尾地说道：“他很怕疼……”
　　“是啊，他怕疼，所以他不敢死，可你觉着今天他在撞向墙壁，还有把枪顶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他怕吗？”
　　萧始除了摇头逃避自己应当面对的现实，竟做不出任何反应。
　　可凯尔丝毫没有可怜他的意思，不停翻搅着他被刺得鲜血淋漓，模糊一片的伤口，“十年了，他孤立无援，被逼无奈不得不成为自己最亲最近的人，却没有人理解他的遭遇，肯多施舍给他一点儿感情，他最需要陪伴和保护的时候，身边却只有你这个把他当成复仇对象和泄欲工具的牲口，心理问题没恶化成精神疾病已经算是老天保佑了，你还想要什么？如果真的只是担心他遭遇危险，不如换我来守着他，上面派来的人不止你一个，能做这件事的人还有很……”
　　“不！”方才还叽叽歪歪的萧始这一句倒是拒绝得干脆利落，可见他这次是铁了心要留在江倦身边。
　　凯尔心道这姓江的一家子这辈子到底是倒了什么霉，父兄惨死，母亲早逝，就活了个孤苦伶仃的弟弟，还成天被这条恶狗糟蹋，怎么看都是熬不久的命，可能对他来说最仁慈的方式就是给他个痛快。
　　“萧，我希望你知道，你和阿倦的关系跟姜惩和宋玉祗的感情是不一样的，姜的内心缺乏安全感，别人朝他进一步，他就可能退一步，但他并不排斥宋，宋也会跨过千山万水来寻他，所以他们天生绝配。可你只要走快一步，阿倦就会毫不犹豫纵身跃下万丈悬崖，粉身碎骨死无全尸。就算是为了不让他再后退，也请你不要再往前走了。”
　　一看到江倦那张和江住生的别无二致的脸，他就觉着心里像被什么攫着似的，疼得难受。
　　“你难道不放心我？我在江住临终前答应会照顾好他弟弟，就算你是和我站在同一立场的队友，我也不能让你毁了我对故人的承诺，在我眼里，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及一个已故的江住重要。”
　　“再给我点时间，天使，拜托了。”打从相识以来，萧始头一回用如此卑微的姿态请求，“我杀过人，也受过伤，所以我知道，有些东西单凭时间的消磨是远远不够淡化的。”
　　被锋利的刀刃切割肌肤，谁都知道疼，但要是用一把钝刀慢慢磨，起初是不疼不痒的，等感觉到痛的时候，伤口已经很难恢复了，愈合所需的时间，所受的痛楚，都不及剔除腐肉，重新生长来得痛快。
　　萧始只是想，给自己这片脓血一个重新被吸收的机会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凯尔·勃朗宁是上部出现过的角色，目前还没有细说他的故事，所以这一章就是出来打了个酱油，之后会详写他和萧始的关系以及和江住的渊源。
　　虽然江住只活在回忆里，但他可能是这个系列里最大的人生赢家了（拥有最强大的男人，可惜是个直的），也心疼一下从头寡到尾的天使凯尔。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52820367灌溉的1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25章 梦醒
　　江倦是在疼痛和眩晕的刺激下清醒过来的, 额头上的伤隐隐作痛，身体的每个骨节，每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筋疲力尽的酸楚, 就好像被人活活拆零散了又匆匆把肢体拼凑起来似的。
　　他目光涣散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 许久也没能想起断片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起身环视四周, 房间没什么异样，唯一的怪异之处就是自己一觉醒来莫名其妙换了睡衣和床单。
　　他以前好像没有梦游这个毛病，难道又是萧始偷偷溜进他房里了？
　　江倦揶揄一笑，觉着这想法有些可笑, 以萧始的性子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做完都懒得收拾, 从前得求上好半天他才肯解开手铐放自己去洗澡, 还要用污言秽语折辱他：“怎么，嫌脏？你联手外人害死自己亲哥哥的时候怎么就没觉着自己脏？”
　　他摇了摇头, 把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下地时看到了床头边墙壁上一片违和的色差, 和周围被太阳照射过, 微微泛黄的墙面不同，只有那一片白得反光, 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他用指甲轻刮了一下还没完全干透的腻子，凑到鼻前一闻, 是股清新的薄荷味。
　　想到萧始那不知轻重的狗东西居然狗胆包天祸害这天价房产, 江倦心里一股火起, 抬手把床头那杯温水泼了上去, 用手一蹭便愣住了。
　　确切地说, 牙膏并不是墙面上的污渍, 被盖在下面的血迹才是，模糊一片，还有蜿蜒流下的血痕。
　　他迟疑着摸了摸头上的伤，这时萧始推门而入，“呀，醒了怎么不叫人啊，先别下地，我给你拿牙刷去，你头上有伤，今天就别洗脸了，我帮你擦一把算了。”
　　他放下餐盘转头出去了，没一会儿就哼着小曲儿端着盆回来了，就像没看到被江倦泼了水之后牙膏沫乱淌，露出了血迹的狼藉似的，把挤了牙膏的牙刷往那人面前一递，“喏，刷吧，不用担心滴床上，我帮你接着。”
　　说着他还真把手心凑到了那人的下颌，看江倦没接，干脆把牙刷塞进他嘴里，轻轻捏着他的双颊，让他张口配合着自己，帮他里外刷了个干净。
　　江倦很想推开他，苦于折腾一宿实在没什么力气，只能徒劳地抓着萧始的手腕，像风中枯草般只能随着他的动作摇晃。
　　萧始被他这倒霉样逗笑了，在他沾着牙膏沫的嘴角亲了一下，低声道：“在你嘴里一进一出的不是牙刷就好了，你再这么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可就忍不住了。”
　　江倦扭过头去，含糊骂道：“滚开，你有病……”
　　“我是有病，病的还不轻，你帮我治治。”萧始把水杯递到嘴边，伺候江倦漱了口，又用温毛巾擦了擦他的脸。
　　“萧始……”
　　“别闹，乖一点儿，等下把饭吃了再睡一会儿，看你这眼圈黑的，一晚上没睡踏实吧。局里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姜惩说他现在负责抛尸案，让你安心休养，案子的事就别操心了，听话啊。”
　　“我有话问你！”一直被萧始转移话题，就是江倦这样的好脾气也憋不住，这一口恶气发泄出来以后虽然有种释然的快感，但很快又觉着心口堵的难受。
　　他本就不是个喜欢表达激烈情绪的人，每次动怒都怕伤害别人，到头来疼的却只有他自己。
　　他叹了口气，觉着自己有些可笑，就算问了又怎么样呢？知道自己大半夜因为一场噩梦寻死觅活，把别人折腾得不得安生，就因为对方是萧始，所以认为他承受自己的无理取闹和伤害是天经地义的吗？
　　其实知道了，反而会让他良心不安，这样自我作践也挺……
　　“……挺没意思的。”
　　江倦摇了摇头，推开萧始，光脚下地走出卧室，因为眩晕还有些脚下发虚，萧始就在身后颠颠给他拿拖鞋：“别光脚啊，地上凉，你要干嘛一句话的事，我帮你啊。上厕所也不用不好意思的，就我们这老夫老妻的关系，我帮你扶着还害羞啊，前妻你真是……”
　　江倦无视萧始，在客厅里转了几圈欲析都没找到手机，只能向萧始伸出手。
　　那人还装看不懂，他忍无可忍地攥着拳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把、手机、给我！”
　　“没电了，里屋充着呢。”眼看江倦就要回去，萧始搂着他的腰，直接把人拎起来推到了沙发上，“好了，别闹了，我知道你今天跟人约了见面，但你这情况我实在不放心你出去，要不你把人叫来这儿，我出去也行。”
　　两人有了肢体碰撞的时候，江倦才发现萧始的动作很奇怪，左臂垂在身体一侧，基本是不动的，回想方才，他也是左手捏着自己的脸，用不擅用的右手帮他刷牙，也不怕失手捅了他嗓子。
　　他盯着萧始犹豫了一下，在纠结要不要戳穿这件事，可对方却误以为他又有了什么脱身的幺蛾子，过度敏感地扼住他的双腕，防备他突然动手。
　　但毕竟身上有伤，两人半斤八两，江倦还是个莽起来不要命的主儿，双手不能动弹就要用头去撞他。
　　昨晚刚撞了个头破血流，萧始哪还敢让他添伤，只能松手放开了他，任他扯开自己睡衣的扣子，露出被纱布包的严严实实的肩背。
　　他尴尬地笑笑，“前妻，这么主动啊，现在可是白天，你真要玩这么刺激吗？”
　　江倦又不傻，萧始就算再怎么不着调也不是个会没事闲的搞残自己一条胳膊的人，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他以外只能是自己干的，况且这么严重的伤，很可能是他那把藏在柜子里的警枪造成的。
　　难不成他昨晚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发疯，对萧始开了枪吗？
　　他向后退了几步，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你傻吗！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去医院，就这么挺着，不要命了！”
　　萧始还想嘻嘻哈哈随便找个借口蒙混过去，听他这话猛的噎住了，怔然问道：“……你是在关心我吗？”
　　“谁关心你！你要是死了，我就是杀人凶手！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跟我去医院！”说着江倦就去拿衣架上的外套，回身往萧始身上一丢，还没得及拿自己的那件，就被那人搂着腰顶在了墙上。
　　突如其来这一推让本就晕眩的江倦好险吐出来，“你又发什么神……”
　　“别担心，不严重，就是点儿皮肉伤，已经处理过了，去医院可没法跟人解释我一个法医擦枪走火崩了自己一窟窿这事。”萧始从身后抱着江倦，埋在他颈间，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莫名觉着安心，“你能好起来，别说一枪，搞死我也值了。”
　　“……”江倦没能骂出口，“你少胡说八道。”
　　“不说不说，你别炸毛呀。”萧始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他的头，声音轻到就算是近在咫尺的江倦也只能勉强能听清的程度，“对不起，是我醒的太晚了，这一枪是为了重新活我朽在淤泥里的枯骨，要是你肯……”
　　“萧始，我问你。”
　　“你说。”
　　“以爱为名的伤害就可以被原谅吗？”江倦拉下了那只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感受到萧始的抗拒，决绝强硬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我不原谅，也没有人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要求我原谅。我不需要再用他的身份活下去了，你也该梦醒了。”
　　他嘲弄地笑笑：“别因为觉得跟我睡很爽就找些情啊爱啊的借口相互欺骗，骗我没什么意思，骗自己就太可悲了，我活的已经够荒唐了，别让我可怜你。”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萧始，回房拿手机拨着120，此时正好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看着显示的号码皱起了眉头，迟疑了一下才按下接听。
　　“我现在就在你住处的楼下，方便让我上去吗？”
　　江倦咬着牙长出一口气，“老师，记得约定的是今天我去找你，再怎么心急也犯不着亲自上门接我吧。”
　　电话那边的沈晋肃依旧温和，“如果可以，我也希望遵守和你的约定，但你昨天夜里那一枪实在太草率，为此惊动了不少人，我要是不站在这里，你现在很可能已经和那个追妻火葬场的废物一起被关进某个小黑屋了。”
　　江倦没指望这事能瞒过去，此时也平静了下来，“我也很震惊，居然到现在还有这么多人监视我，是该荣幸我享受到了一线明星的待遇吗？”
　　“但愿你是真的荣幸吧。”这时房间的门被人推开，沈晋肃挂断电话走了进来，看了一下被匆匆收拾好的血案现场，目光定在了江倦的额头上，“看来我该早点联系你的，你现在状态太差了，跟他在一起就是个定时炸弹。我又要来问那个让你答烦了的问题了，现在愿意跟我回去吗？”
　　“我拒绝。”
　　“好吧，我就知道。”沈晋肃遗憾地耸了耸肩，“那现在你的选择已经不重要了，老老实实待在这个房间里，别让我操心，听话。”
　　他说完反手带上门，对守在门外的萧始招了招手，“你跟他是没法交流的，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先跟我聊聊，没准儿哪句话投缘，我就决定把这孩子许给你了呢。”
　　萧始打量着眼前这位西装革履，却浑身上下透着危险的男人，警觉道：“可以冒昧问一句你的身份吗？”
　　“我？”沈晋肃笑了笑，“放我进门的时候你就该猜到了吧。我是你一直在找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评论区有个小可爱提出了关于萧始挨的这一枪会受什么样的伤的疑问，在这里做一下解释：
　　首先要明确一下警用枪包括手枪、自动步枪和步枪，文中设定的警用手枪为□□，即□□半自动手枪，发射9mmDAP92手枪弹或9mm帕拉贝鲁姆手枪弹。
　　我查到一些资料，11.43mm手枪弹可能在击中人体后留在体内，9mm的空尖弹在进入人体后破裂，无法击穿人体，9mm的帕拉贝鲁姆手枪弹，在近距离击中人体的某些软组织部位能够击穿人体，7.62mm手枪弹因为较高的初速和较小的长径比具有击穿人体的能力。(以上内容来自知乎)
　　当然，枪弹损伤程度是和射击距离、方向以及角度有关系的。
　　因为剧情中萧始是因为警枪走火近距离击中肩膀而受伤，目前就只讨论这一种情况。
　　弹头射入人体后，穿过人体组织形成射创管后并出体外会形成贯通性枪弹创，由射入口、射创管以及射出口三部分构成。贯通性枪弹创意味着射击距离较近或弹头具有较大的动能。(以上内容来自《法医病理学》)
　　也就是说近距离射击可能会造成贯穿伤。
　　但同时近距离射击也可能会产生空腔效应，具体大家可以自行百度。空腔效应与子弹的变形状态、弹道轨迹有关，高压气体导致的空腔效应一般出现在大口径狙击步枪的射击过程中，而子弹翻滚导致的空腔效应则在射击距离过远的情况下。（以上内容来自百度百科）
　　柔软富于弹性、含水量高的组织如骨骼肌产生的瞬时空腔大，但组织弹性较好；肝、脾等实质□□官瞬时空腔也大而组织较脆故损伤范围大；因为脑位于颅内，膨账受限，故瞬时空腔不是很大；肺含气量大、密度低，瞬时空腔小；骨组织瞬时空腔不明显，或出现空腔的同时已发生骨折，只有在骨松质丰富的部位，可产生明显的空腔。(以上内容来自《法医病理学》)
　　由此来看空腔效应往往满足三个条件：大口径狙击步枪、远距离、骨松质丰富的部位。所以我个人认为手枪近距离射击并不一定会产生空腔效应。
　　在网上看到一种佐证的说法是：近距离射击时子弹动能大、运行速度快、稳定性高，可以击穿人体。
　　中远距离时子弹的动能和稳定性都会减弱，击中人体时因为受到顿挫而产生翻滚，这样一来就产生了空腔效应，射出孔会比射入孔大得多。
　　远距离时子弹动能已经很弱，击中人体后会形成较小的空腔或不形成空腔，弹头因为不能击穿人体而留在体内，没有射出孔 。(以上内容来自知乎)
　　所以综合来看，我个人认为手枪近距离击中萧始造成贯穿伤，并不一定形成空腔效应是合理的。但是因为没有具体实践过，不敢保证这个结果绝对正确（真的实践过我现在大概在橘子里）。
　　非常感谢小可爱提出的问题，关于这个问题如果还有其他疑问可以继续在评论区互动，我自己研究过后也涨了不少姿势！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D罩杯洗面奶是什么好灌溉的1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26章 明暗
　　“准确地说, 也是把他推向深渊的元凶之一。每一场壮烈牺牲的背后都少不了运作，只是碰巧那一次我站在明暗分界线上，难说立场。”
　　沈晋肃顾自回到客厅, 萧始颇为顾忌地看了卧室一眼, 和沈晋肃同行的一名虎背熊腰的保镖背着两手进门与江倦相对, 这让他有些不安。
　　“放心吧, 他有分寸的，不至于对一个受伤的病号动粗。”沈晋肃全然没把自己当成外人，还有些反客为主的意思，两手交叉着扣在交叠的长腿上, 保持着相当优雅的姿态坐在正位上, 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萧始觉着自己没分析错, 这个人确实来头不小。
　　“如果是要对昨晚那一枪问责的话, 我愿意承担责任，但就算真的要追究也该是高局来找我, 你又是谁？”萧始紧绷着守在门边，和对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 对方一有动作, 他就可以迅速拉开距离，退回到江倦身边。
　　沈晋肃看到他对自己如此防备依旧笑的温和, “高局，你说的是雁息市局局长高进吗？他还没有权限来问责与江倦有关的事, 你该不会以为那把九二式是市局配发给他的警枪吧。”
　　难道不是？萧始心里疑惑。
　　“看来你对他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啊, 或者该说他始终没有让你真正了解过自己吧。”沈晋肃平静道, “从江倦回到雁息市局的那一刻, 就注定他在公安不会再有任何提升空间, 为了回‘家’, 他答应了许多丧权的霸王条款，认可市局不为他配警械的决定只是其中之一。”
　　“……你说什么？”
　　“他昨天打伤你的那把枪是我给他的，那是他父亲的遗物。所以不管昨夜是谁开枪打伤了谁，追究到底都是我的责任。”说到这里，沈晋肃终于关心道：“伤怎么样，不要紧吧？”
　　萧始还没从他上一句话带来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恍惚摇了摇头。
　　这时沈晋肃的手伸进了西装里怀的口袋里，萧始条件反射向后退了半步，对方衣服的口袋微微鼓起，显然是放了什么硬物，但就轮廓来看并不是枪。
　　果然沈晋肃从怀里只是拿出一个狭长的金属盒，对萧始招招手，让他凑到近前，“萧医生有职业优势，相信你对这几种药剂都不陌生，今天来之前，上面的那位把这个玩意儿交给了我，给了我几种处置江倦的选择，现在我想把这个决定权交给你。”
　　萧始眼角一抽，看不透这老狐狸在玩什么花招，硬着头皮坐到了他对面。
　　沈晋肃打开金属盒，里面是一支崭新的注射器和几个安瓿瓶，他把东西一一拿出来，介绍道：“多巴胺，一种能让人产生愉悦和满足的神经介质，可以找回抑郁症患者的快乐和幸福感。氟西汀，被广泛应用于抗抑郁治疗的选择性5-HT再摄取抑制剂。还有这个，氯化钾和巴比妥酸盐的混合溶液，可以让人在安眠中死亡的剧毒药剂，多用于安乐死。”
　　萧始咬了咬牙，“多巴胺确实是让人心情愉悦的神经介质，但多巴胺注射液在临床多用于治疗休克综合征。氟西汀不是溶液，而是一种白色的结晶粉末。至于那瓶混合溶液，恕我直言，用于安乐死却一点儿都不安乐，死刑都需要先注射肌肉松弛剂和麻醉剂，等药效发作以后再注射氯化物执行死亡过程，你这瓶算什么？”他拿着那安瓿瓶轻轻敲了敲桌面，“凶手的自我安慰吗？”
　　沈晋肃依旧端着笑意，让萧始有种他把这副笑面焊死在脸上的错觉，“这不重要，我，或者说你，有三种选择，你会怎么……”
　　话还没说完，萧始已经拿起了象征氟西汀的安瓿瓶，沈晋肃又问：“为什么选它？”
　　“我要他活着。”这个问题对萧始来说没有任何思考的必要，“多巴胺能提供一时的快乐，却无法让他终生幸福，我只是想……让他走出过去的阴影，只要他愿意接受这个曾经苛待他的世界，他就能活下去。”
　　沈晋肃不置可否，“我终于能明白他为什么总说你是个自私的人了，为什么你在替他做出选择之前从没有问过他的想法呢？还是说你觉得只要一味给予自己认为是对的东西就够了？”
　　萧始犹疑道：“我没有害他。”
　　“但未必是他想要的。”
　　“难道他不想活，我就放任他折腾自己到死，只为给他什么可笑的自主选择权和自由吗！”萧始一拍茶几，随后一墙之隔的卧室内也传来了几声响动。
　　他起身欲去查看状况，却被沈晋肃制止了，“别管他，作不出什么风浪，我的话还没说完。”
　　“继续这个话题还有什么意义？”
　　“是没意义，所以我要和你谈另一件事。”他取出平板，修长的手指点了几下，调出了一个境外网站。
　　只扫了一眼，萧始就觉着网站的版面和交互设计让人非常不舒服，黑底红字，活像邪教组织的诅咒论坛。
　　他觉着这个风格有些熟悉，接过来往下看了看，发现他不止认识这个网站，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熟悉。
　　“这个世界知名的猎奇爱好者网站曾经属于一流的雇佣兵组织‘SEVENTEEN’，几年前他们年轻的首领，一个叫做凯尔·勃朗宁的美法混血帅哥在执行任务的途中牺牲后，兵团内部经历了一次动荡，继任的负责人可能有点杀富济贫的大侠情结，在网站上开辟了论坛通道接取来自世界各地的‘慈善’任务，不过这个美好的想法很快就流产了，论坛也逐渐沦为给极端主义者和无底线杀手提供合作的非正常平台，后来甚至被黑客侵入服务端重写了功能，推出了一个类似榜单的新形式，而这个榜单的用途就是……”
　　“悬赏。”萧始面色沉凝。
　　他看到了目前的榜单，虽然不在标红的三甲之中，但江倦也名列其中。
　　他指尖掠过页面上江倦那张一丝不苟穿着警服，面上还带着三分青涩，微笑着与屏幕外的自己相视的证件照，有种难言的悲哀。
　　当年那个不知愁的少年，到底还是毁在他手里。
　　“你应该记得去年有幸名列榜首的人还是如今身价不菲的姜惩，当时他还对暗网上的出价不满，压根没把这当回事，但后来的遭遇足以证明轻敌是非常愚蠢的行为。如今江倦步上他的后尘，未来要面对的至少是同样凶险的局面，甚至会更糟糕。原本今天的见面我是打算跟他好好商量这件事的，但昨晚的意外让我改变了主意，虽然他拒绝跟我们交流，不过我们之间针对某些问题应该还是能达成共识的。”
　　铺垫了半天，现在才切入正题，萧始一言不发把整个网站浏览了一遍，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晋肃叹了口气，那神态像极了无力管教顽童，却又不得不宠溺的长辈，“他拒绝接受上级的保护，也不肯调任安全的部门，铁了心守在他至亲的埋骨之地，非要留在雁息市局。说到底，公安和我们不是同一个系统，做起事来诸多不便，我不能时刻把手伸在他身边，如果一定要为他找一个‘监护人’的话，我觉得你比姜惩合适。”
　　沈晋肃果然是只老狐狸，说话的技巧拿捏得极其到位，把萧始那点心思都看穿了。
　　这个时候就算说萧始是最合适的人选，也不及拿前情敌出来比较，雄性生物都爱面子，在感情上又都有争强好胜那点心思，除非是已经丧失了某些天性和功能，否则不可能对内心深爱的雌兽坐视不理。
　　见萧始没有立刻作出回应，沈晋肃甚至带着挑衅意味问道：“萧医生，你年纪轻轻，应该没有阳痿的毛病吧？”
　　“放屁，少激我，条件呢？”萧始反问，“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就算是赔本生意，你也一定会把损失控制在最低，我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你做出如此大的牺牲。”
　　这话倒是让沈晋肃意外了，他盯着萧始，眼神就想锋利的薄刃，落在身上并不疼，但足以剖开他的皮囊，一眼望进他的内心，“你觉得江倦的价值有多大？而我又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我不知道你们认为他有多重要，但他对我来说是无法取代，也无法用价值衡量的。”
　　“那你愿意用同样重要的筹码去交换他吗？”
　　萧始摇了摇头，在那一瞬间，空气几乎凝滞了。
　　仅与二人隔着一道墙的江倦被保镖掐着两颚捂住嘴，双臂拧在背后死死压在床上，他因萧始的沉默而生的怨愤又燃起了反抗的冲动，咬牙跟人较着劲，看似病弱的身体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道，狠狠向后踢了一脚。
　　可这时，他却听到了萧始的叹息：
　　“我做不到。我这里再找不到什么配跟他相提并论了，所以你的问题建立在一个完全不存在的虚拟基础上，我给不了你回答。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把他还给我，我愿意为你，还有你背后的势力提供帮助，一直到事情真正有个了结。”
　　江倦一时失神，猝然失力，猛被保镖按了下去，压得闷哼一声。
　　萧始听到动静，推门冲了进来，见这场面二话不说，飞起一拳打得那保镖踉跄几步退后，扶起江倦关切道：“没事吧，伤了哪里没有？”
　　江倦还没从他刚刚那句话带来的震撼里回神，看了他半天才怔怔摇头，萧始心里一股火起，“他伤还没好你们就这么折腾他！他娘的我在这儿你们都敢虐待他，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晋肃纯属是看夫妻吵架不嫌事大：“这里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人就是你，你应该庆幸有人愿意帮你背这个罪名，不管是真心还是虚情，都能让你短暂地逃避内心的谴责。”
　　他没有回避江倦，直言道：“别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他还很年轻，面对死亡会有恐惧，也会有遗憾，希望未来你能接替江住，成为隔绝他与死亡的高墙和堡垒。就像他也曾代替已故的英灵，守住了明与暗、光与影之间的分界线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狄箴：你们不要谈恋爱了，快回来查案wdnmd！


第27章 讨债
　　“如果我是你, 我会选第三瓶药。”江倦在萧始用红花油给他揉手腕上淤紫的指痕时说道，“长不痛不如短痛，药打进血管里, 最低难受几分钟就解脱了, 那才是真的对我好, 总好过挣扎一辈子不得安生, 最后缠绵病榻，孤苦伶仃地死去。”
　　萧始就像压根没听见他的话似的，一边揉一边问：“疼不疼啊？操，那狗娘养的怎么下手这么重, 你是不是以前得罪过他, 他才公报私仇啊？”
　　江倦的情绪还算稳定, 萧始上赶着伺候他, 他也乖乖任他折腾，连萧始都有些奇怪, 他可好些年都没这么老实过了。
　　“我昨天……昨天，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嗯, 说了, 还说了挺多呢。”萧始大言不惭道，“哭着喊着说你爱我, 离不开我，求我跟你复婚呢。前妻, 你说你平时总绷着干嘛, 内心明明那么需要前夫的爱还不敢说, 怎么, 怕人笑话？何必呢, 咱俩都老夫老妻了, 还在乎别人的看法嘛，你看我都死皮赖脸了，你天天跟我摆谱也没什么意思，要不干脆就点个头，闹腾这么多年就算结了吧。”
　　按照江倦的性子，他一向不屑于接萧始的废话，不过今天却一反常态，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爱你倒不至于，不过我也不恨你。”
　　萧始的动作一顿，笑容凝固在脸上，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恨你。”江倦抽回手来，拿过凯尔留在茶几上的烟盒，从中取了支烟点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缓缓吐着烟圈，“如果当初不是我任性，我哥也不会出事，他是替我死的，那么我来做他没来得及完成的事也是天经地义。现在我们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聊，你觉得如果我哥没死的话，他会接受你对他的感情吗？”
　　江倦已经很久都没有正眼看过萧始了，所以当他对上萧始的目光时，两人都有些诧异。
　　相视间，一种不可名状的情愫悄然而生，无声在江倦心底埋下了一颗随时可能爆裂的种子。
　　他知道以萧始一贯的做法一定会随便找个借口岔开这个话题，借以逃避这些尖锐的问题，所以他抽手逼着对方不得不正视自己，用眼神追问他答案。
　　萧始知道自己避无可避，眼眸低垂，摇了摇头，“这个假设并不存在，因为我……永远都不会让他知道。”
　　这话江倦倒是不怀疑，虽然从第一次看到萧始看江住的眼神时，他就知道这人对他哥绝对有些不能明说的感情，几乎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对江住怀着怎样的心思，但江住自己却一直是个对感情很迟钝，而且不相信同性之间还能有除了亲情和友情之外的第三种热烈感情的棒槌，所以他对萧始深藏在心底的感情一无所知，只要萧始不承认，就算全世界都认定他们是爱情，他也能坚信那只是外人的错觉。
　　所以萧始的想法，或者说过去的想法是现实的。
　　“你就从来都没想过跟他坦白，连那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愿赌吗？”
　　萧始苦笑道：“江二，我赌不起。我一无所有，连这一身残骨都是他拼起来的，我哪里有失去他的勇气。”
　　江倦似乎明白了他长久以来的坚持，即使明知无望仍要追逐，对光的渴望是人的本能。
　　不知为何，理解了萧始对江住的执着，本该释然的他反而心头那一点牵连着五脏六腑都疼得乱颤，凄然道：“那你希望我给你什么呢？”
　　“对不起……从前的我没期待过你能给我什么，江住走了以后，我的世界都塌了，唯一支撑我的只有恨，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自己恨的从来就不是你，而是那个没来得及阻止你们，更没能救下你们的那个无能的自己。可我连面对现实的勇气都没有，我恨了你那么多鬻席年，对你做了那么多不容原谅的混账事，我从没有奢望过能得到你的原谅，只是希望能尽我所能弥补你，能让你好受那么一点儿，或者少讨厌我一点儿……”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江倦移开目光，眼神飘忽不定，“你不敢说，我来替你说，你只是希望我能给你江住还在人世的错觉，帮着你一起骗自己罢了。你现在会悔改，不是因为良心发现，只是觉着我跟你不死不休地斗下去已经无法满足你对我的需求了，你希望我能顶着这张和故人一模一样的脸，被你驯得温顺听话，营造出他还在世的假象罢了。”
　　“不！不是的！至少……至少现在不是这样的。”
　　江倦叹了口气，推开了贴近他的萧始，“放在十年前，我会满足你的，不然你真以为我被你监禁的那六十七天是因为我没办法逃走才被迫留在那里吗？当年我心里对你有愧，不论你报复我的行为是对是错，我自认是对不起你的，所以我陪了你六十七天，偿了你当初以相当拙劣的借口与我哥同居的那六十七天——我想还清他欠你的情债。”
　　萧始愕然望着江倦，他从没想过当时江倦的不告而别还有这一层深意，这些年他一直不敢回忆自己在那段时间里对江倦做过的一切，潜意识里早已认定自己就是那个导致后续一切悲剧的元凶，只是心里还偏执地不肯承认罢了。
　　他感到内心涌上一股强烈的恐惧，他害怕江倦还尽了这份本不应由他来承担的歉意后就会决然离去，他拼命抓住那人的手，只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个否认和挽留的机会，可是面对那人如水般沉静的眼波，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这个只知一味索取的掠夺者，如今还有什么资格向一无所有的受害者乞怜呢？
　　江倦默然盯着他死命往自己掌心钻，强行与他十指相扣的手，许久才轻叹着问：“萧始，这样的把戏我玩腻了，你什么时候才能玩够呢？”
　　“倦，你相信我，从我认识到对你的感情并不是强行把你当做替代品去攫取养分的时候，我就知道其实我对你的感情从来就不是……这个过程我用了十年，的确太长了，可我愿意用余生去补偿你，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这一次如果我做的不够好，就换你来那样对我，好不好？”
　　萧始声音发颤，他比任何时候都恐惧江倦尚未说出口的决定。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犯，他愿意十倍百倍地偿还江倦所承受的一切，此刻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个机会。
　　“倦，你已经找回了自己的身份，你愿不愿意和我再次开始一段故事，或者说，重新开始呢？”
　　江倦的沉默让萧始感到无比心慌，既期待着他的答案，又不希望听到任何会让自己绝望的结果。
　　时间仿佛停滞在了这令人窒息的一刻，漫长的等待几乎让他的生命枯竭在这短暂的犹疑里。
　　“可我的人生，能有几个等你回心转意的十年呢？”
　　萧始如坠冰窟，随即在畏怯的驱使下一把搂住了他。
　　“别走，你别走，给我个补偿你的机会，要是我做的不好，你随时可以赶我走，但求你别在还没开始之前就否定我好吗？倦，求你了倦……”
　　江倦推了他一把，竟然没有推动，索性也便省了这力气，放任他肆无忌惮地抱着自己，贪婪地汲取着余温。
　　“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吧，过去十多年，我从没有为你迈出过一步，现在我想给你个机会，也是再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重燃希望的萧始就像在绝望尽头看到了新生的曙光，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点头。
　　这时睡饱了的哮天从客房里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出来，看着沙发上衣衫不整纠缠着的两个男人颇有些不解，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们半天。
　　看到他的时候，江倦咽下了此前盘算好的“两年”，改口道：“就以哮天的寿命为限吧，我再陪你些日子，它要是不在了，你就放我走，要是我没活过它……”江倦抬起手，哮天便凑了过来，他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勾起嘴角笑了笑，“……那就算是我失约了。”
　　萧始很想再为自己争取更多，但他知道，这已经是江倦能为他做出的最大让步，他们本就没有未来，能得到走一步看一步的机会已经算是那人能给他的最大限度的施舍了。
　　要是执着于那理想中的未来，贪得无厌地索要更多，他只会连近在眼前的一切都抓不住。
　　“要是大限真的到了，你会愿意为了我留下来吗？”
　　江倦起身，避开萧始殷切的目光，模棱两可答了句：“或许吧。”
　　他和萧始生来就是冤家，注定要相互讨债的，见一面便误了一生。
　　他后悔自己或许不该心慈手软的，可他偏偏违抗不得。
　　江倦忽然想起什么，停步回眸望着萧始：“你有看过《茶花女》吗？”
　　萧始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走出来，又听他没头没尾的一句，不明所以地点了头。
　　“《茶花女》中，女主角玛格丽特在日记中留下了给她情人的遗言：‘除了你的侮辱是你始终爱我的证据外，我似乎觉得你越是折磨我，等到你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我在你眼中也就会显得越加崇高。’我们似乎比这对悲剧的恋人幸运那么一点。”
　　说完他便走出门去上了平台，吹着冷风拨出了一个号码。
　　“是我，目标暂时稳住了，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电话另一头的人给出了一个简短的回答，江倦对这个说法不甚满意，好半天都生着闷气，没有接上后面的话。
　　听筒里传来一声哂笑，“怎么，舍不得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天地良心，这回我没打算把你牵扯进来的，是你自己非要来和稀泥。说实话，你现在消停对我反而有利，你要不要再好好考虑一下？我是真不想受沈晋肃那老小子的鸟气，今年才刚开了个头，他就跑到上面去参我好几本了，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不，我要参与。”
　　“该不会……你真对他动心了吧？”
　　“你想多了，任务而已。真要说的话，可能是因为我想看你们几家一起撕逼。”说罢江倦便挂断了电话。
　　他望着夜色笼罩下的万家灯火又点起了烟，到了他这个年纪，真是触哪儿的景都会生多余的情。
　　他知道再多的托辞都是无用，骗得了别人，又怎么骗得过自己？
　　他记得自己梦里的呓语。
　　——萧始，我害怕，求你留下来，好不好？
　　内心深处那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自己，其实一直是需要萧始的。
　　……可是为什么？
　　江倦吹出一口烟雾，低喃道：“难道感情这破玩意儿，真是做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尸体群演：我凉透好几天了能不能来个人管管？搞对象的真烦！
　　明天真的要办案了，不然工资扣光了！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28章 舔狗
　　“我就说你大晚上的能去找哪个小白脸儿私会, 半夜不好好睡觉跑天台上去吹冷风，一眼没看住又让你造了一盒烟，我自个儿的瘾头都没你大, 啥家庭啊一天抽一盒？现在好了吧, 终于说不出话你满意了吧, 不用跟我交流你可开心了吧！“
　　大早上起来, 萧始就絮叨个没完，前脚把人推进了支队办公室还在数落前妻昨夜的种种不是。
　　众人一看，好么，三把火还没烧完的副支队长这第二把火怕是给自己上了, 报到第三天请了假, 隔天来上班就坐着轮椅了, 头上还缠着一圈绷带, 简直像从哪个重症病房给拖出来的，这什么情况？
　　一群人围上来嘘寒问暖, 狄箴重重握着江倦的手晃了晃，“江哥, 你要是被家暴了就眨眨眼, 兄弟们虽然管不了你们的家事，但帮你把那禽兽腿打折还是能做到的, 哪条你自己选吧，第三条也行。”
　　温幸川充满同情地看着江倦, “江副, 您需要法律援助吗？我有个认识的法医, 伤情报告上给您夸大三个档, 保准儿让他十五天起步, 家庭不是合理提供暴力的场所, 性暴力也是不行的，您有需要随时喊我。”
　　白饺饺偷偷摸摸往江倦衣服口袋里塞了些什么，神似进行毒品交易，江倦拿出来一看，见是罐凡士林，当场脸就黑了。
　　萧始接热水的时候嘴都没停，“你们想什么呢，单身狗都一边去！和谐夫妻生活的造人计划还没执行呢，就活活把自己冻出个好歹，在被窝里哆嗦半宿身体都暖不过来，我看你就是逃避幸福夜生活，你是对前夫有什么不满吗？是我在床上没让你舒服吗？你是想再玩点更刺激的吗？！”
　　姜惩离老远就听见他这张破嘴又在开飞机，推门进来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别让他逼叨了，把隔壁扫黄的黄老二叫过来把人铐走，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美男还口出污言秽语，简直不知廉耻，这不判他个无期还有王法吗？”
　　江倦根本不想参与到腥风血雨里，转着轮椅离开漩涡中心，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翻看着仅仅一天没看就堆满桌面的各种报告。
　　姜惩和萧始一言不合又斗起了嘴，狄箴掺合在里面跟着和稀泥，一群人大早上起来就闹得厉害，江倦没忍住咳嗽了几声，办公室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捂着嘴的江倦，把他看得有些无措。
　　萧始几乎是飞过来的，迅速溶了袋豆浆粉给他灌了半杯，“快，暖暖身子，你再这么不知收敛，迟早得把嗓子也搞坏了，戒烟听见没有，今天开始就给我戒烟！”
　　戒烟这事其实早在他去年受伤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他跟萧始的关系比现在还差，那人勒令他戒烟，他就偏要跟他对着干，萧始也纳闷怎么就管不住他，越管他越能从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搞到烟，结果原本不怎么严重的烟瘾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导致他的病情恶化得更快，要不是萧始重罚了照顾他的护士，他于心有愧不想连累别人，恐怕到现在这烟都管不住。
　　江倦依旧咳得厉害，借着喉咙发炎的借口一言不发，摘了助听器无视了萧始的絮叨。
　　姜惩说了句大实话：“他不是不想说话，只是不想理你吧。兄弟，听哥一句劝，别当舔狗，水泥地都让你舔成大理石了，小心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从他进了这个门，办公室里就没安生过，江倦哑着嗓子对萧始道：“你先回科里吧，别总在这儿碍事，中午再过来。”
　　萧始眼睛一亮，“嗯？中午过来做什么？前妻，你这该不会是邀请吧？”
　　江倦面无表情：“……喂饭。”
　　萧始这就乐乐呵呵地走了，刚出门姜惩就在后面叹道：“狗和狗果然是有区别的，哈士奇永远也成不了德牧，要不阿倦你还是考虑一下连骁吧，他至少是靠谱的。”
　　话音未落，萧始又探头进来，目光在江倦那边打量了一圈，突然冲过去把那人桌面上的零食盒给端了，临走了嘴里还不干不净：“前妻，你以后少拿那小子的东西，他对你图谋不轨，喂你吃的是假，暗示你搞黄才是真的，这什么甘草杏真是绝了，我就没见过这么污的东西，又是干啊、草啊，还有什么杏生活啊……”
　　姜惩一脚给他蹬了出去，把一众看热闹的刑警喝回了各自的岗位，这才拎着凳子坐去江倦旁边，小声问道：“你这脑袋是怎么回事，不会是他又打你了吧？你别藏着掖着，跟我说实话，他个混账玩意儿敢跟你动手老子弄不死他！你今天就跟我回娘家，咱不跟他过了！”
　　“不是。”江倦扭头避开姜惩伸过来的爪子。
　　“那你这腿呢？好了没几天怎么又坐轮椅了？”
　　“昨晚受了风，今天疼得下不了地，我又不想再在家躺一天。”
　　“昨晚？”姜惩一脸“我都懂”的表情，拍了拍江倦的胸口，“你这么说我不就知道了嘛，下次记得把被子盖好啊。话说回来，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江倦还没开口，先咳嗽了几声，“你关心这个做什么，以前你也不是个八卦的人啊，先说案子……”
　　“那个不急，你先跟我说说怎么回事，我昨天听老高说你那边出事了，他不让提，我就先跟其他人打过招呼了，但别人不知道没事，你总得让我知道吧，你这头、这腿，这嗓子，还有他那不能吃力的胳膊是怎么回事？”
　　江倦知道这事瞒不过姜惩，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也是不打算让他蒙混过去了，索性如实说了情况。
　　关于理由，他也没怎么避讳，直言道：“前天夜里发病了，没控制住，我把他一枪崩了。”
　　“你这……”姜惩哽了一下，情绪瞬间低落下去，“抱歉，是我不好，你这个病多是因为我，是我对不起你。”
　　江倦觉着很奇怪，包括萧始和姜惩在内，似乎所有人都觉着自己的病和他们有关，只有他自己知道并不是那样的。
　　见他迟迟没说话，姜惩又道：“那萧始的伤呢，严不严重，不去医院能行吗？”
　　“小惩，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其实我和高局以及更上层的领导有些交易，我回到雁息是有代价的，所以萧始铤而走险这么做其实是在保护我。”他说的没什么波澜，其实内心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
　　姜惩了解他的性格，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渡纠结，“那你和萧始怎么样了？现在的关系总该回温了吧？”
　　“算是吧，我和他做了笔交易，简而言之就是在哮天接下来有限的寿命里一直和他保持……咳！炮友关系，什么时候哮天走了，他就该放我自由了。”江倦淡然道，“虽然我觉得他并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姜惩的表情有些扭曲，“德牧的寿命十二年就是大限了，更何况它还是条警犬，早年执行任务留下了很多暗伤，可比不得从小就精心伺候的家养宠物，你这不是为难他吗。”
　　“是，我就是在为难他。”江倦毫无顾忌地直言道，恶劣地笑笑，“看着他把一条狗当祖宗，大早上起来自己牙不刷脸不洗也要先给狗请安做饭还挺好笑的，他当初对我都不比对一条狗上心。”
　　姜惩知道，他这是还放不下以前的事，想以此折磨萧始，却没意识到自己也在被煎熬着。他并不是没放过萧始，而是放不过自己。
　　“哮天是我哥能留给这世界为数不多的遗产，他对我哥有情，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那这个先不提，你说炮友……？”
　　江倦依旧面不改色，“他想从我这儿得到的不就是这个吗？脾性再怎么好的人怕是也受不了每天半夜三更枕边人都在寻死觅活，还随时有一枪崩了自己的风险，何况他还不是什么善类，我赌他都坚持不到那个时候。”
　　至于是萧始耐心到头甩手不干了，还是被他又一枪打爆脑袋就说不定了。
　　有句话虽然说不出口，但江倦知道，萧始对他的一切评价都是客观事实，他的欲望的确很强，甚至有时候需要借此麻痹自己，默认这样的关系对他们而言也是各取所需。
　　“你一定觉得我很贱吧，其实我也是。但我最近想通了，我已经没多少日子好活了，不如趁自己还有命享受的时候快活快活，就算对方不是他也可能是任何人，良家少男我就不祸害了，至少萧始他不是无辜的，我心里的罪恶感就没那么强烈了，多好。”
　　姜惩看着他，神色非常复杂，半晌都说不出话。
　　江倦觉着他大概是在自责，又道：“你不用有什么负担，就算没有你，我跟他迟早还是会走到这一步的。别说我的事了，聊聊案子。”
　　姜惩叹了口气，知道他根本不想谈这件事，也不好勉强，从他桌上翻出一堆报告，稍微整理了一下，“老法医复核了萧始的检验结果，得出的结论完全一致，这证明萧始的专业能力是没有问题的。关于死亡时间的问题，萧始自己也找老法医确认过，两人的判断稍稍有些分歧，不过结果对我们的调查影响不大，他们都认为死者是在遗体被发现前的几小时前死亡的，但尸体内因为什么菌生成的气体却很容易让法医产生误判，老法医也有些打不定主意。这个倒是不用纠结，我们就他体内溺液的成分进行了化验，猜猜有什么发现？”
　　“值得你这么说的话，看来一定不是普通的自来水。”
　　“没错，通过硅藻含量的对比，实验室发现溺液的主要成分与澜江水一致，这个季节江面结冻，想要取水就必须切割冰面，我让人排查了整条澜江流域，在抛尸现场不远处发现了冰面开凿的痕迹，通过周围监控录像找到了徐静涛搬运冰水的证据，并且在薛嵘住的枫叶苑小区找到了一个被废弃已久的地下室，那里有残留的河水和打斗痕迹，痕检从中找到了死者的毛发还有徐静涛没来得及处理掉的指纹，铁证如山，这案子一点儿难度都没有，就是他杀人灭口。”
　　“地下室……”江倦喃喃道。
　　姜惩明知故问：“啊？地下室怎么了。”
　　江倦摇摇头，心道自己就请了一天假的时间，姜惩就连夜把案子查到这个程度，很明显就是不想给他再回现场调查的机会了，他知道自己在“地下室”这个地方经历过什么，留下了怎样的阴影，所以给了自己这份体贴，那么他也没必要拆穿这件事。
　　江倦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把他递来的文件都大致浏览了一遍后问：“死者的身份调查清楚了吗？还有作案动机呢？”
　　“徐静涛是个硬骨头，轮番上阵审了他好几个时辰了，没看我都一脸肾虚了么，特意从隔壁禁毒借的人来审呢。就是死鸭子嘴硬，证据都摆面前了也不承认，还叫嚣自己背景多硬，连外面的薛嵘看到他那死出都骂他有病，干脆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了。”
　　“说到底，薛嵘就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商人畏事，基本上是能躲就躲的，我要是他老子，就算这次犯事的是亲儿子也该断绝关系了，更何况只是一个非亲非故的外人。反过来说，薛家真有什么背景就更不敢蹚浑水了，程氏刚倒台不久，现在上头抓的这么严，谁敢做这个出头鸟就是下一个被天诛地灭的炮灰，他们眯着都还来不及，徐静涛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搞这么一出，不是狗急跳墙，就是……”
　　江倦看着照片上死者那青白发灰的脸，忽然陷入沉思。
　　姜惩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的回应，疑惑道：“啊？就是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长得很有特点，有点像……”江倦面色凝重，眯了眯眼睛，“……像个日本人。”


第29章 初吻
　　姜惩拍了拍桌子, “听见了没有？咱江副说了死者可能是日……日子过得挺不错的国际友人，赶紧传下去，查！谁先查清死者身份, 我就以个人名义赏他今晚的夜宵里多一根火腿肠！”
　　挂着两个浓重黑眼圈的狄箴抬眼鄙视地一瞥, “姜哥, 您现在好歹也是身价十一位数的人了, 不至于这么抠门吧，一点儿排面都没有……”
　　“那再加俩卤蛋！这下没问题了吧？小同志年纪轻轻，夜宵不要吃太多，早早发福秃顶可怎么办, 快去快去。”
　　姜惩絮叨着让狄箴带人去查了, 回头又问：“哎, 你为什么说死者是日本人啊, 我没见他有什么特征啊。”
　　“我也说不好，只是一种感觉。”江倦把几张照片平铺在桌上, 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死者这一口牙说不上好看, 还有点外突, 就是俗说的龅牙，这不是岛国人的特征吗？日本人的骨骼结构和不吃硬食的习惯会让他们生出这样的牙齿, 颌骨骨架过小就会导致牙齿拥挤，生的凌乱也很正常。但这只是种感觉, 我也不敢确定。”
　　看姜惩哈欠连天一脸倦容, 江倦便让他先回办公室小睡一会儿, 支队的人兵分两路, 一拨由狄箴带队去调查死者身份了, 另一波则留在局里等着换审讯室的班。
　　白饺饺就是留守的那一批, 给江倦的保温杯里换了些热水，在旁看了他片刻。
　　江倦突然问：“小白，去调查地下室的时候你在吗？”
　　“啊？我、我在呀……可是姜队吩咐了，没有他的允许不能带你去那里的，而且姜队已经带着我们调查过了，应该……”
　　江倦对这无措的小女警微微一笑，那一笑甚是好看。
　　还记着刚到市局那一晚，江倦踹萧始的那一脚，白饺饺只纠结了不到一秒就光速倒戈，举手投降立刻示弱。
　　不过江倦的身体不大方便，为了避人耳目，只能由白饺饺从后门推了出去，没想到刚到停车场就遇上了拎着狗粮袋迎面走来的萧始。
　　“哎哟，前妻，这是要去哪儿啊，咋不跟我说声呢，你这身子怎么能跟丫头瞎混，她就是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也抱不动你啊，还是需要男人吧。”
　　萧始一看江倦那没合好的衣领就闹心，平时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跟怕被他非礼似的，连睡觉都把扣子系到最上面的一颗，现在外面冰天雪地，他却露着半边锁骨，气得他只想把那人揪过来在上面留下个鲜艳的红痕。
　　“别勾引我，不然回去就把你连皮带骨地吃了。”他在江倦耳边小声威胁了一句，就把人抱上了车，还问：“这什么情况，午饭还没吃呢又张罗往外跑，到底有什么非他不可的事。”
　　白饺饺刚要起步就发现后排多了个人出来，江倦略带一丝嫌弃地扒开了紧贴着他坐下的萧始，丝毫不掩饰他的反感，“你跟上来做什么，没你的事。”
　　“怎么就跟我没事了，于公我是法医，于私我是你前夫……不不不，是你私人医生，你去哪儿都得带着我，这是职业道德。”萧始放好狗粮，转过身来一揽江倦，这是得意忘形了还想把人往怀里揉，下一秒就乐极生悲，被那人一肘捣在肋下，好险打背过气去。
　　好在法医跟着复勘现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江倦想着或许真能找到些别的线索，便捣了在他身上乱摸的萧始一拳，默许他跟去了，到了地方才发现，带着这个苦力多少还是有点用处的。
　　那疑似第一现场的地下室是直上直下的设计，出入没有楼梯，只能靠一架垂直的梯子，轮椅没法移动，只能由萧始背着江倦艰难挪了下去。
　　江倦被迫抱紧他的脖子，完全没有保险措施悬在两层楼的高度往下看让他有些发晕，只得把自己紧紧贴在那人身上，脸也埋在了他颈后，不想往下看。
　　他有点怀疑挨了一枪的萧始能不能撑得住两个人的体重，可偏偏把他打成这样的人就是自己，他有点开不了口。
　　如此主动的亲近行为让萧某人生了股邪火，活跟打了鸡血似的，立刻乐呵起来，“前妻，看在我出力不少的份儿上，今晚愿意临幸我吗？”
　　这话就好像突然戳到了江倦似的，一直绷着脸的人突然“噗”一声笑了出来，萧始一愣，险些失手滑下去。
　　“方才不是给你一炮了，还想着什么？”
　　“不不不，那个炮和我要的炮不一样，晚上你就知道了。”
　　“行啊，让我看看隔了十年，你这精力还比不比得了当年。”
　　江倦轻描淡写也没走心的一句话顿时激得萧始心潮汹涌，要不是白饺饺和物业管理员也在场，他现在就能上下其手，让行动不便的江倦吃个大亏。
　　江倦转头就变了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询问管理员一些问题，面不改色的样子就好像刚刚一句话激起火的人不是他一样。
　　“听你的意思，这间地下室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过了，里面没放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监控也没特意拍着这边，你们物业根本不知道被人偷偷使用了？”
　　那管理员点头哈腰地搓着手，“是呀是呀，这个……这么大的小区，管理起来也有难度，漏掉一些不起眼的地方也是情有可原，不过这些话昨天我们都已经跟警方说过了，你们……”他满眼怀疑地打量着江倦，也许是觉着这人一身残疾，实在不像警察，又试探着问：“警察同志，能看看您的证件吗？”
　　江倦把警察证递给他，便去查看现场了，萧始还沉浸在刚刚求欢被允的喜悦里，美滋滋地勾着那管理员的脖子，一抬下巴指着证件上的照片，“怎么样？帅吧，我媳妇儿。”
　　那管理员愣了愣，没搞明白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疑惑道：“可他和照片也不像啊，真是他吗……”
　　“他拍这张照片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年轻貌美，现在落一身重伤顽疾，能长的一样么。我告诉你，看人不能光看皮相，还得看骨相，不管高了矮了胖了瘦了，骨相永远是改不了的，所以说都说骨美的人才是真的美啊……”他自言自语似的念叨：“当年一身反骨，如今成了傲骨，世上怎会有这么绝代的人呐……”
　　远处的江倦没听见他这话，只是看着他站在一边像没事人似的来气，喊道：“萧始，过来！真把自己当凑热闹的了，合法摸鱼也没你这么个摸法，人民的税款发给你这种吃白饭的垃圾真是糟蹋了！”
　　萧始也不气，贴过去揉了揉他的大腿，“知道了，那这个摸法总行了吧？真是，想让前夫疼就直说，低头认个错服个软有那么难么，你一句话的事咱们不就复合了？”
　　江倦冷笑一声，“我是挺想让你疼的。”
　　完全没明白他意思的萧始不知死活道：“这就对了嘛，有想法别憋着，你可以尽情□□我，绝无二话！”
　　“我确实对你有些欲望，但这种危险的张三行为如果付诸实践恐怕会被判刑。快点过来，看看这个。”江倦一指水泥地面上一道弧形的细痕，“你觉得这是什么？”
　　地下室没有窗户，电路管线也年久失修，全靠白饺饺和管理员用手电筒照明，一次性鞋套被踩踏后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回荡在空旷的空间内格外明显。
　　昏暗的灯光下，能够感觉到颜色发暗的地面泛着明显的潮气，掌心覆上去一摸还湿乎乎的，相关证物大多被拍照留证后带走了，只剩下部分被前一批来勘察现场的警察判定对案件侦破没有太大帮助的琐碎杂物。
　　或许是地下室里本就没有太多东西，整个地下室几乎被搬空了，施工时残留的白石灰粉混合着地上的水分呈现出一种不流动的半膏体状态，踩上去一脚都觉着恶心，可偏偏江倦在满地泥泞中找到了那个怪异的痕迹。
　　萧始想，怪不得总有人说当某一感官失灵后，其他感官就会过分敏感，现在江倦聋了只耳朵，眼神倒是好了起来，那要是再把这双眼睛遮住……
　　“你想什么呢？快过来。”
　　江倦对他的罪恶想法一无所知，萧始换上笑脸，倒也不避讳自己的想法，“我想——在床上把你眼睛遮起来的话，你的身体会不会更敏感些。”
　　那人满眼怪异地看着他，“你又不是没试过，失忆了吗？你说过不想看见我的脸，又玩腻了后入，所以用枕头蒙过我，当时你再持久那么一点，我现在都没有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所以得感谢你做完之后还给我做了人工呼吸，我记性挺不错的，还记得那是你唯一一次吻我。”
　　看到萧始脸色大变，眼中满含歉意，江倦忽然生出了要令他更加痛苦的恶劣心思，补充道：“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施虐的倾向，只能从暴力中获取快感，还因为可怜你而自我折磨过，后来却发现并不是这样，想想当年的自己，真是傻透了。”
　　萧始惊慌失措，“倦，我……”
　　“不用解释，不用道歉，我们现在的关系已经很明确了，希望我们彼此都不要抱有除了□□之外更多的妄想，回想我们过去的经历，你不觉着谈感情太可笑了吗？”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正题，“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来看这个。”
　　他招手让萧始靠近，自己也拿出手机打开灯光照着那一处怪异的痕迹，“不到一公分宽度的弧形，你觉得会是什么？”
　　萧始被他一激，哪还有心思说这个，顿了好一会儿重整心情，才心平气和地开口：“如果是人身上留下的痕迹，会不会是指甲？”他说着还用自己的手比了一下，“应该是个成年男人，甲型比较宽大，能留下这么清晰的痕迹，指甲应该不短。”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刚刚翻看了尸检时的照片，可以看到死者的指甲有四五毫米长，确实不短，有可能留下这个痕迹，但我们在死者的身上并没有发现石灰的残留，说明这个‘第一现场’很可能在他被转移后还经过一次布置。”
　　萧始蹲在那痕迹之前，用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这个角度看起来像是死者倒在地上，手指以这个角度贴近地面造成的，但是太僵硬了，正常人不会保持手掌与地面垂直这么僵硬的动作，除非……”他弯折骨节，让手腕贴近地面，只有食指屈着直指地面，做出了一个指向性极其明确的动作。
　　江倦愣了一下，随即便要往下挖，萧始立刻按住了他那两只冰凉的爪子，“别闹，全是石灰，沾手上小心烧掉一层皮，我去拿工具，你在这儿等着。”说完他便招呼白饺饺看好江倦，拎着那管理员上楼取工具了。
　　江倦听了他的话，没急着动手，只用指尖沾了一点石灰泥在抹开，搓成了细粉吹开，对白饺饺道：“小白，麻烦你一件事，追上那个管理员，让他帮忙查下最近物业的库存管理记录，看看他们库房里的石灰粉数量和账目对不对的上。”
　　白饺饺犹豫道：“可是刚刚萧……”
　　“放心吧，我在这里等你们。”江倦朝她微微一笑，晃了晃手里亮灯的手机，“我有照明的，去吧。”
　　白饺饺没想太多，江倦让她做什么便照做了，她顺着梯子爬上去后顺手关上了落地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助听器把声音放大了几十倍不止，使得江倦那只没有完全丧失听力的耳朵一阵剧痛，在黑暗中不慎失手丢了手机。
　　他摘下耳机捂着右耳缓了好一会儿，痛楚才稍稍减轻，俯身便想去捡那混乱中掉在地上的手机。
　　仅存的微光在满目漆黑中煞是显眼，他伸出手来，恍惚间却没能捕捉到那明光。
　　他怔了一瞬，随即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攀附上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在顷刻间沦陷于绝望，不听使唤的手贴着地面缓缓蹭了过去，而后遮住了黑暗中那唯一的光源。
　　作者有话要说：
　　开年先扎萧始一刀。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Caki、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30章 归真
　　“萧法医, 萧法医！”白饺饺一路跑步追上两人，在后面喊着：“江副让我去查……”
　　萧始回头一看见她就怒了，“傻丫头你不好好照顾他乱查什么！你跑这儿来那他呢！”
　　白饺饺挠了挠头, 一指身后, “啊？江副, 他在现场啊。”
　　“你就放他一个人！丫头我真想……”萧始捏着骨节, 做了个要把人捏爆的姿势，恶狠狠道：“你要不是个姑娘，现在就该躺地上了，你怎么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儿！”说着萧始就原路跑了过去。
　　那地中海管理员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顶, 满头雾水地和白饺饺对视一眼, 发出了灵魂质问：“至于这么担心吗？你那个什么副怕黑？”
　　白饺饺这个时候还没多想, 只当是这两人又让她找到了什么好嗑的萌点, 可赶回去之后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了。
　　鬼知道那地下室里面屁大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为什么要装一道带着弹簧的自动锁, 从外面一拧把手就能拉开的门，里面却抵死打不开, 活活把一个腿伤没痊愈的伤员困在了里面。
　　白饺饺一看就知道自己惹祸了, 正要道歉就见拉开门的萧始连梯子都来不及踩，直接跳了下去,
　　萧始跳进地下室里，打开手电筒四下找着江倦, 他没贸然出声, 就怕不小心吓到他, 走了半圈, 才发现把自己抱成团缩在墙角的江倦, 看他那把自己封闭起来像颗蛋似的样子, 萧始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复勘现场这事江倦要背着姜惩了。
　　他轻手轻脚走了过去，怕发出太大的响动吓坏那人，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对方却没什么反应。
　　他又试着轻轻碰了他一下，江倦猛地弹了起来，拼命向后退直到身体抵在墙上，胡乱将他往后推着。
　　“倦，倦！别害怕，是我，你这是怎么了？”
　　地下室里回荡着江倦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甚至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在这么冷的天里，江倦硬是出了一身的冷汗，身体筛糠似的抖得厉害，面色也显出不自然的潮红。
　　萧始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恐怕是心理问题，他握住江倦攥着冷汗的手，柔声道：“倦，别怕，我在这儿呢，你跟我讲句话好不好？”
　　他按着江倦的双肩，轻轻摇晃着，那人涣散的目光稍稍回神，在对上他空洞的眼神时，萧始心道完了，这一下怕不是又要被他推出去。
　　然而江倦却做了一个让他震撼无比，甚至在此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回味无穷的动作——主动抱住了他。
　　萧始愣了一下，没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迫不及待将那人拥进怀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安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这儿呢，你怎么会吓成这样，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嗯？”
　　江倦汗涔涔的脸贴在他颈窝，极大程度激起了萧始的保护欲，他紧紧抱着江倦，还欲开口说些什么，这个时候忽然一双冰冷柔软的唇瓣覆在了他的唇上。
　　萧始怔了许久，才说服自己相信眼前那勾着他的脖子，亲吻着他的人真是江倦，心脏剧烈跳动撞击着胸骨，似要挣脱而出，血液迅速流动冲击着鼓膜，使得他双耳嗡鸣，除了眼前人外再注意不到别的什么了。
　　自始至终，江倦都没有跟他说过半个字，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尽了，江倦就像突然惊醒似的，一把将他推开，腿软的差点又跌坐回去。
　　“心肝儿，乖一下，我带你上去。”
　　江倦其实不大配合，明明那么想离开这会令他窒息的鬼地方，却不是很想顺着萧始的意思。
　　他有些懊恼方才神智恍惚，阴错阳差吻了这个人，却也不好自己提起这件丢人事，只能在萧始背起他时泄愤踢了他几脚，那人也不气，笑呵呵道：“媳妇儿，别闹，腿夹紧点儿，别掉下去了。”
　　白饺饺一看萧始把江倦背了上来，连糖也顾不上嗑了，赶紧跟着管理员腾出一间没人的办公室，把人往沙发上一按，裹了几张毯子，暖风开到最大，那人的身体才慢慢回温，颤栗也止了。
　　萧始接了杯热水回来，张罗着让白饺饺和管理员照做方才江倦安排的事，把两人打发走了。
　　他溶了袋豆浆粉，一口口慢悠悠地喂给江倦。许是方才受了惊，他这会儿听话的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萧始逗他：“是不是我现在说今晚想来七次你也不会拒绝了？”
　　江倦好半天都没说话，把自己缩成了一团，脸埋在膝间，不想理他。
　　萧始揉了揉他被冷汗浸湿的头发，见他没什么反应，干脆连人带毯子抱住了他，“开玩笑的，看你这可怜兮兮的样，我哪儿还忍心。倦，咱们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深埋在你心底所有恐惧的根须，我都会一根根拔除的，给我些时间。”
　　江倦往后退了退，偏过头去，闭眼道：“我最缺的就是时间。”他抿紧了唇，是不想再多说的意思。
　　这个时候按照老规矩，萧始就该自觉退下了，可他却不死心地贴了过去，把江倦往沙发上一按，狗爪子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想不想让老公陪陪？你刚才可是挺主动的，害怕了就知道找老公亲亲抱抱举高高，其实你心里还是挺依赖我的吧？”
　　放在平时，江倦根本不会把萧始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可这次对方偏偏说中了他的心事，甚至可说是痛处，让他气急败坏想要辩解，狠狠推开了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粘在他身上的人，“走开！”
　　萧始还想说些什么，这时白饺饺和那管理员不合时宜地探头进来，不知死活地问：“那个，萧法医，可以进去吗……不可以的话我们等会儿再来？”
　　萧始的语气不甚友善，“有什么不可以的，你都能把他一个人扔在地下室，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白饺饺挂着讨好的笑容走了进来，捏着几张文件挤着江倦坐了下来，本来是想着有上司给自己撑腰，也不怕萧始看她不爽，突然暴起揍她一顿，没想到这样的举动反而让萧始心里起了醋劲儿，拍着桌子凶道：“你给我离他远点儿！两米，至少离两米！”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江倦摘了助听器，皱起眉头，捂着有些刺痛的耳朵揉了好一会儿。
　　萧始觉着不大对劲，拉下他的手一看，指尖上沾了些血痕，可能是噪音太大导致耳内黏膜损伤，他让管理员帮忙拿了个医药箱，给他消了毒又喂了两片消炎药，顺手把助听器塞进自己兜里，不让江倦用了。
　　趁着江倦闭目养神，他一个劲儿地给白饺饺使着眼色，小声道：“劝劝……”
　　白饺饺甩了他一个大白眼，撅着嘴朝他吐了吐舌头，好在这姑娘是不记仇的，轻轻拉了拉江倦的袖子，小声道：“江副，你别生气啦，这是在外面呢，多少给他留点儿面子吧，等回去以后你再让他跪键盘也来得及呀，别把自己气坏了。”
　　江倦抬眼看了看她，摆手让她凑到近前，“你对着我这只耳朵大点声说，不然我听不清。”
　　白饺饺贴了过去，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江倦，讨好地一笑，“我是说您别生他的气啦，我们赶快把案子查完，早些回去您再跟他怄气也来得及呀。”
　　萧始一拍大腿，“你这丫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江倦拿过白饺饺带回来的账目，对比了一下和实际数量的差值，叹了口气：“早回去是别想了，打电话给姜队吧，让他多带几个人过来把地下室给刨了。”
　　众人都发出一声不解的惊叫，尤以那物业管理员最甚，虽然这地下室基本是荒废的，平时也没什么人出入，但毕竟是公家的地盘，闹出这么大动静对他肯定是不利的。
　　他先是追问非这么干不可的理由，强调没有正式公文就损坏公共财物是违法的，在被白饺饺普了法之后又唧唧歪歪说自己不能做主，得联系一下上级领导。
　　物业的管理层和姜惩他们是前后脚到的，一群人挤在小小的会客室里，都等着江倦给个解释。
　　可那人看起来却是一副没精打采的病容，小口喝着热豆浆，又一杯见底了才幽幽开口：“物业储存的石灰数量和采买记录基本能对上，少个一二十斤都可以忽略不计，这账目里有猫腻。”
　　管理员愣了，“账目都对的上还有猫腻？青天大老爷啊，我们可是……”
　　“别的不说，你们这些中小企业是什么德行我还是清楚的，从上到下层层剥削层层克扣，资金都进了谁的兜里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次我们是为了调查命案来的，没想抓缺斤少两的臭鱼烂虾，你们也用不着硬操什么清廉正直的人设，话说到这份儿上还要嘴硬吗？”
　　江倦的话音一直很虚，要不是众人配合着安安静静听他说话，都未必能听清他说了什么，气势上就较人矮了一截。
　　但他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单是往那儿一坐就有种不可忽视的凛然之气慑得周围人不敢高声言语，这一点和脾气暴躁，全靠不好惹的性格吓人的姜惩刚好相反，后者是让人害怕，而江倦却是让人不由自主在他面前低头。
　　十几年前，这份独特的气质是属于江住的，平日里性子温和，常以笑颜待人的他一旦横眉便如金刚萨埵，别具威严，而如今，江倦已在日复一日的伪装中层层销磨本性的棱角与深藏的傲骨，却在彻头彻尾做出改变后又被要求返璞归真，他有迷离与茫然也无可厚非。
　　会客室里鸦雀无声，几个物业管理都不作声，算是默认了各自在账目上动的手脚。
　　白饺饺出言问道：“可是石灰和这起案子有什么关系呀？死者身上并没有石灰的残留呀。”
　　“傻丫头，这你就不懂了吧。”萧始十分欠打地笑着解释道：“生石灰的主要成分是氧化钙，特性是与水反应后生成氢氧化钙，也就是俗称的熟石灰，并且反应过程中会发热，在尸体及附近撒上生石灰和水就会加速尸体腐败，大大缩短尸体白骨化的时间，使得死亡时间和死因变得很难推断。”
　　“这也就证明徐静涛原本并没有打算抛尸在澜江，而是打算在那间地下室里让死者无声无息地朽成一具谁也不认识的枯骨。”江倦骨节分明，青筋微凸的两手交叉着叠在腿上，是一个相当优雅的姿势，仿佛并不是在分析复杂险恶的犯罪心理，而是在品鉴一杯醇美的陈酿，“可是为什么他还没来得及实施这一切，尸体就出现在了澜江结冻的冰面上呢？”
　　江倦伸手一指下方，做出了此前萧始推测死者留下甲痕时的手势。
　　“答案恐怕就在死者身下。”
　　作者有话要说：
　　大猪蹄子勇夺一分。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千载余情灌溉的5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31章 残骨
　　果然不出江倦所料, 再次调查疑似案发第一现场的地下室，萧始意外发现地面泛起的潮气并不是来自室内的水渍，而是因为他们脚下平铺地面的水泥没有干透, 只有表层风干发硬, 下面还没有完全凝固, 一眼看上去没什么异常, 但站在上面多走几步站上一会儿就会觉着地面塌陷，周围也会出现细小的裂痕。
　　姜惩命人挖开了整间地下室的地面，紧接着出现了震惊众人的一幕，只见几具扭曲的骸骨零散的封在水泥里, 几乎每一镐头下去, 都能砸出新的碎骨, 看得人心都悬了起来。
　　一开始狄箴还能开玩笑活跃气氛：“这谁啊这么有兴致, 吃完了大骨头还藏起来做旧当传家宝了，怕不是想送博物馆去换面‘无私奉献’的锦旗啊, 宝友这可不兴戴啊！”
　　可随着发现的碎骨越来越多，气氛也越发凝重。
　　萧始戴着白手套拿起其中一块鸡蛋大小, 切痕明显的骨头对着光看了看, 看向江倦的沉重眼神宣告案件性质发生了改变。
　　“是耻骨联合，约70到75度之间, 呈锐角，这是一具男尸。”
　　江倦神色凝重, 和姜惩对视一眼, 后者道：“继续挖！”
　　他们从地下室的水泥地里挖出了零散的四具骨骼, 如此骇人的场景着实给那些经验不多的新人警察上了一课, 萧始临时把还在局里待命的池清叫了过来, 两人找了块空地铺了张无纺布, 尝试着拼凑被切割整齐的碎骨，这项工作遇到了难度，有几处骨骼明显拼接不上，颜色、质感都有差异，最后萧始得出结论：
　　“看起来是四个人，其实是六个人或者更多。我初步推测这里有六具残骨，具体可以等带回局里以后进一步检查，或许会更多。”
　　几个物业管理哪见过这场面，一个个吓得腿都软了，哭天喊地骂那杀人藏尸的凶手是个王八蛋，天下这么大，在哪儿干这缺德事不好，非挑他们的地界，这几年局势正好，房价稳步攀升，没有意外发生的话他们至少还能几年不愁，现在出了这么个糟心事，房价大跌不说，业主也一定会大闹，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他们此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姜惩大手一挥，把几个人都带回了局里协助调查，余下狄箴带人继续复勘现场，有任何发现随时汇报。
　　江倦合衣上了警车，闭着眼睛没精打采地对姜惩说道：“你什么时候出外勤才能不让人操心呐，都是当支队长的人了，还这么冒失，今天我要是没来看一眼，这六个亡魂要上哪儿说理去。”
　　“我现在也没处说理啊，本来昨天没完全结束勘验工作，是打算今天复勘的，我怕你张罗着要来才说查完了，你别揭我短呀。”
　　姜惩十分自然地跟着江倦进了后座，还没坐下就又被人扯了出去。
　　萧始叽歪道：“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他旁边是我的位子，你去找你家那个去，别耽误我复婚。”
　　姜惩骂了句“靠！”，“朕的玉妃今儿个没来！萧始，你给我等着！”
　　萧始听而不闻，车门一关把人隔在了外面，便让白饺饺开了车。
　　他把江倦僵冷的手捂在手里，感觉到那人的手指慢慢回温了才道：“怎么样？前夫表现的还行吧。”
　　江倦“嗯”了一声，“是没给老法医丢脸。你那手洗干净了吗？摸完尸骨又摸我，嫌得很。”
　　“放心吧，我用酒精和洗手液洗了四回，保准儿干净，你闻闻，还香香的呢。”他不知死活地把手伸到了江倦面前，趁着那人后仰闪躲，在他脸上亲了好几下，惹得那人更嫌弃了。
　　“放手！”
　　“不放，今晚注定是要加班的，不能疼你，当然得趁现在先讨回来。”
　　开着车的白饺饺一个劲儿地透过后视镜偷窥身后的情况，笑得合不拢嘴。
　　萧始数落她：“嘴角都咧到耳根子去了，你说你一个大姑娘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矜持呢，告诉你今天这事还没完呢，等我回去之后跟你算账！”
　　“江副……”这下白饺饺乐不出来了，哭丧着脸向江倦求助。
　　江倦叹了口气，“别为难她，是我让她去的。”
　　“那你也得挨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吗？到处乱跑惹人担心，下回你再这样，我就……”
　　“就怎样？”江倦微微挑眉，有些挑衅地地看着他，“打我？”
　　“怎么会呢，床上收拾，有你哭的时候！”
　　“你还是先把自己的活干了吧，天降六具遗骨，摆明了就是老天都不想让你折腾我，这案子没个进展，咱们谁都别想回家。”说着他又对白饺饺道：“小白，麻烦你晚上帮我从姜队那儿借床被子，接下来几天我们都有得忙了。”
　　果然回了局里，以为好不容易能接个轻松案子的刑警们发现还是自己太年轻了，姜惩将情况汇报上去后，局里又临时拨了一队外勤支援现场，勘查工作一直持续到凌晨，狄箴才挂着一脸倦容带着人回来。
　　江倦他们走了之后，外勤又陆续从地下室里挖出了一些年代久远的残骨，被水泥封存太久，已经很难剥离了，只能交由法医处理。
　　累了一天的众人饥肠辘辘，饿得能把活牛生吞了，偏偏食堂给他们准备的夜宵是小白菜排骨汤，和骨头打了一天交道的刑警都受不了这个，还是纷纷掏出了老坛酸菜和红烧牛肉的存货，姜惩受不了那酸菜的味，还想着到法医科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结果进门扑面而来就是一股夹杂着浓烈异味的热气，好险把他熏晕过去。
　　“你们在办公室里干什么呢！不好好尸检跑来搞生化武器？”
　　萧始盘着一条腿坐在沙发上，正切着橙子，江倦则披着毛毯被他顶在沙发的一角，蜷缩着身体喝着食堂打来的热汤。
　　姜惩捏着鼻子进来，看见办公室的大桌子上正用电磁炉高压锅煮着些什么，凑过去一闻，差点吐出来，“姓萧的你不会做饭就不要硬做！这什么玩意儿，不就是要给阿倦吃的吧？”
　　萧始幽幽道：“那里面煮的是我今天从现场捡来的耻骨联合，全靠这个来推断死者年龄了，别乱碰。”
　　这下姜惩是真没忍住，抱着垃圾桶把晚上喝的那点咖啡都呕了出来，一脸虚弱地看着江倦，眼神活像是在看怪物，“阿倦，你就着这个味也能喝下去骨头汤……？”
　　江倦点点头，“饿了，一天没吃了，我刚把你们不要的那份都打过来了，还想让食堂阿姨帮我下把细面的，可惜人家早下班了，要不你帮我……”
　　姜惩死命地摇头，“阿倦，你是变态吧！闻着这个味你也能吃下去！”
　　江倦有些委屈，“我都一天没吃了，就靠着几杯豆浆续命，我也不容易啊，别说是煮几块骨头，就是面对高腐和巨人观，我也得先解决民生问题啊。”
　　萧始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关火把高压锅的盖子一掀，姜惩两眼一翻差点蹬腿。
　　萧始戴上口罩手套，从冒着泡的水里捞出了几块骨头，一一放在托盘里用冷水冲洗，这会儿江倦吃饱喝足，闻这味也有点恶心，没忍住干呕了一声，他警觉道：“哎？是不是想吐，前妻你这是又怀了啊，让我摸摸，想吃酸的还是辣的，这一胎男孩还是女孩？龙凤也行，我喜欢，咱都养得起。”
　　说着他就要去摸江倦的肚子。
　　刚好狄箴在他们闹着的时候拎着鼻孔里塞了老长两条卫生纸，脸色惨白跟尸体没什么区别的池清进来，一进门闻到那一股子难以形容的味道也觉着方才那两个用命换的卤蛋顶到了嗓子眼儿，捂着口鼻问：“法师，你不会在市局法医科办公室里公然烹饪袋鼠肉吧，会要人命的！”
　　他一提袋鼠肉，萧始想起了什么，匆匆打了个电话：“喂，兄弟，别泡妞儿了，男的也别泡了，快点上我家去帮我把狗喂了，那狗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把你俩放一个坑埋了。”
　　他现在对哮天可是真上心，生怕一眼照顾不到。
　　他挂了电话才发现江倦迷迷糊糊靠在姜惩肩头，裹着被子将睡未睡，有种让人欲罢不能的迷离感。
　　他端着托盘一脚把姜惩踹开，自己坐了过去，把不情不愿的江倦硬按到自己怀里，对众人道：“给你们科普一下，法医可以根据耻骨联合处骨骼联合面的沟和嵴来确定死者年龄，用高压锅煮个三五次让浮肉和骨骼分离，最后一次倒洗衣粉把骨骼的清晰纹理煮出来就可以了，对骸骨就要相应减轻处理力度，因为风化太久，骨骼缺乏钙质，煮过火了就不完整了，有时候高腐的尸体也这么处理，我觉着你们之前应该没这么近距离观察过，给你们个机会好好了解一下。”
　　狄箴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享受不来这份特别待遇，捏着鼻子躲一边去了。
　　江倦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托盘里已经彻底煮熟的残骨，问：“所以死者的年龄大概在什么范围。”
　　萧始招呼着扭扭捏捏的池清近前来，“过来，耻骨性别和年龄会不会看？过来啊，你怎么像个大姑娘似的，连几块骨头你也害怕，这完蛋孩子。”
　　池清一步一蹭地凑了过去，支支吾吾道：“知、知道，70到75度呈锐角的叫耻骨角，是男性，平均87.5度呈钝角的叫耻骨弓，是女性，年龄越大，沟嵴就越……越平。”
　　“没错，这一块是耻骨角，联合面骨化基本结束且平坦，腹侧缘逐渐形成，斜面向上扩大，我们定为四级，死者年龄大概在27到30岁之间。这块耻骨角的联合面平坦，联合缘形成，下角明显，斜面向上扩至顶端，五级，年龄约在31到34岁之间。而这块是耻骨弓，联合面的嵴由钝至消失，骨化结节与联合面逐渐融合，出现骨化形态，背侧缘完全形成，是三级，推测年龄在23到26岁之间。所以这三名死者是两男一女，都是青壮年。”
　　江倦听到这个结果后坐了起来，戴上手套观察着那被切割过的几块碎骨，“切面太整齐了，分尸到这种程度需要非常好的心理素质和体力，徐静涛是一个可以杀人杀到一半跑去跟人蹦迪泡妞儿，回来继续分尸的人吗？”
　　“不像，”亲自审问过徐静涛的姜惩做出了判断，“而且就算他真打算把死者分尸了埋进水泥地里，他也没有砌砖盖瓦的手艺吧？那地下室的水泥地很平整，我们初勘的时候都没发现异常，他一个成天跟着薛少爷混日子的小弟想要做到这一点也不容易。”
　　“所以我倾向于这几个人不是他杀的，他在那里只杀了抛尸案的死者一人。”江倦手指点了点面前的托盘，摘下手套后双手合十，默默念了句什么。
　　狄箴疑惑道：“会不会是他还有同伙？他和薛嵘离开以后，原本是打算让那名同伙来处理尸体的，但是那名同伙出卖了他，或者干脆就是个猪队友，把人抛尸到江面上以后自己跑了，徐静涛以为打死不交代杀人这事就能逃脱罪责，却没想到我们会顺藤摸瓜找到第一现场，甚至还发现了地下的尸骨。问题不大，我这就去审他！三天了，这小子也快熬不住了！！”
　　他说完就一头冲出了门，法医科的门被他推得重重回弹，差点把想跟着他一起跑路的池清撞个鼻青脸肿。
　　姜惩数落狄箴总是冒冒失失的，没个带头的样，萧始则讽刺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两人一句句互相挑刺，江倦没掺合进去，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他盯着那几块碎骨，拢在心头的疑云挥之不去，这时池清眼巴巴地凑了过来，“前妻，你是不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纠正他几次都改不过来，江倦也懒得再强调他的称呼了，点头道：“这案子恐怕没有狄箴想的那么简单，薛嵘碰上警察并提供证词，牵扯出徐静涛以及伪造的不在场证明，找到案发的第一现场甚至是藏在地下的遗骨，不觉得这桩桩件件都太巧合了吗？世界上没有这么多的偶然能碰在一起，除非有人在暗中一直引导着我们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
　　此言一出，斗嘴斗个没完的两人都息声了。
　　江倦捂着嘴咳嗽几声，用白布盖上了那几块被煮熟的骨头，起身朝萧始伸出手，后者一愣：“什么？”
　　“助听器。”
　　“别戴了，耳朵都流血了，还怕听不清我在床上的悄悄话吗？没事儿前妻，那今晚咱们就不说了，脱了衣服直接开干吧。”
　　江倦摊开的手一僵，随后照着萧始的狗脑袋就是一巴掌，“正经点，别逼我揍你。”
　　“……你已经在揍了好不好。”
　　江倦拧着他的耳朵把他拉起来往门外推去，“今晚我给你打下手，不把那几具骸骨身上的秘密挖出来，你就自觉跟他们一起躺冰柜吧。”
　　萧始哼哼唧唧被他拖进了漆黑一片的走廊，“那我要是查出来了呢，你打算怎么赏我？”
　　江倦忽然伸腿一绊，周围黑灯瞎火的，萧始看不见，身子一歪就撞上了墙，还没站稳，就被那人顶住了。
　　江倦插进他腿间，冰凉的手指抵在他嘴角，在夜色掩映下风情一笑，指尖慢慢游移着撬开了他的唇，抵着他的嘴角，熟稔且放肆地挑逗着他。
　　“你让我称心，我也让你如愿，满足以上前提，明天我的大腿和你的脖子会很有缘。”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32章 备忘
　　得到激励的萧始就像打了鸡血似的, 一夜都没合眼，第二天早上还能精神百倍。
　　姜惩顶着青黑色的眼圈，被宋玉祗拎回来的时候就见江倦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睡的正香, 暖风机对着他一贯冰凉的脚吹着, 还没凑过去就觉着被一股热浪卷了, 一般人肯定受不了这个温度, 不过对于病中气血不足的人来说却是刚刚好。
　　江倦睡得安稳，呼吸较比平时拉长了节奏，难得没有梦魇，连眉宇间那缕愁绪也淡了, 只从被子里伸出了一只瘦得过分的手, 被萧始紧紧握着。
　　萧始正在吃一块压碎了的雪饼, 这还是白饺饺看在今天得罪过他的份儿上才友情支援的零食, 对上姜惩疑惑的目光，他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用口型说道：“声音大，会把他吵醒。”
　　他轻轻拨着江倦的手指, 尝试抽出手来。
　　他很舍不得破坏这一刻的美好, 奈何那人严重睡眠不足，要是让这两人把他吵醒, 那自己这一宿算是白哄了。
　　即使是在深度睡眠中，江倦依旧很敏感, 稍有一点动作就立刻惊醒过来, 反握住他的手腕, 怕被他丢下似的。
　　“没走没走, 乖, 再睡会儿……”他拍了拍江倦的脸, 合上了他发红的双眼，亲了亲他的额头。
　　朦胧中江倦抬眼看了看他，复又歪头睡去了。
　　萧始还想摆手让两人过会儿再来，谁料这时池清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眼没看着就踢着了脚下的杂物，“砰”的一声巨响，吓得江倦直接坐了起来。
　　“你小子！还能不能安生点儿了，他才躺下多一会儿又让你折腾起来了，你是不是找打！”
　　江倦揉了揉还发昏的头，咳了几声，嗓音沙哑：“别吵……你声音太大，震得我头疼。”
　　“不吵不吵，睡的怎么样？嗓子还是这么哑，等下吃了饭就把药也吃了，听话啊前妻。”
　　姜惩拉着宋玉祗进门，一屁股坐在两人对面的沙发上，还没插进去话就被江倦的咳嗽打断了，“怎么咳得这么厉害，遭不住就回去吧，局里有我呢。”
　　“小感冒，不妨事，说说你们的进展吧。”江倦接过萧始刚冲的热豆浆，喝了之后脸色有些好转。
　　姜惩龇牙咧嘴，“哪儿有什么进展，那小子牙关太紧，撬不开，现在又不是大清，还能像封建社会一样动不动给人用刑么。”
　　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萧始乐了，炫耀道：“我们这边的进展可是不少，要不要来看看？”他说着给江倦披上大衣，带着众人去了隔壁腾空的会议室。
　　地上铺着张医用的蓝色无纺布，上面三具被拼凑起来的骸骨勉强能看出个人形，可惜缺失太多，就连最显眼的头骨都只有几片弧形的碎片和断裂的颌骨，可见身体其他部分有多惨烈。
　　姜惩刚拿出根烟叼进嘴里，就被萧始抢走折断塞进垃圾桶里了，动作行云流水，让人防不胜防。
　　“每一具骸骨都是残缺不全的，这对推测死者的身份、身高、外形特征以及死因都很不利。”
　　姜惩看见这三具骸骨身边还放着一些编了号的碎骨，疑惑道：“为什么不把那些一起拼起来，你这工作就做了一半啊。”
　　“我也想啊。”萧始叹了口气，“这三具骸骨至少断端吻合，衔接完整，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们出自同一人，但这边的碎骨切面、大小、残缺的部分，甚至骨骼颜色都与这三具不符，显然不属于任何一具骸骨。”
　　“也就是说，”江倦淡淡道，“这里的死者可不止三人。”
　　姜惩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直咳，而沉默了好半天的宋玉祗则俯下身去看了看那些碎骨，隔着手套拿起来对光观察了一下，“切割的手法干脆利落，每一块都是如此，看来凶手有非常趁手的分尸凶器。”
　　萧始点头道：“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几具尸体的分尸手段如出一辙，基本可以判断是出自同一人或同一批人之手，今天我会把这些残骨取样送去检测DNA，可以给出准确的死者人数，至于调查是谁杀了人，谁分尸谁埋尸，谁应该蹲大牢，谁应该吃枪子儿，这就不是法医的工作了。”
　　他朝着江倦眨了眨眼，那眼神明显是在说：看你老公干的不错吧？今晚别忘了你答应过的事！
　　本以为江倦根本不屑于作出回应，没想到看到他这副德行，那人竟然翘起嘴角微微一笑，把萧始看愣了去。
　　江倦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揉揉还有些发痛的膝盖，萧始见状立刻像条狗腿子似的扒了上来，殷勤地帮他捂着伤处。
　　他问：“昨晚是你答应会在今早给出凶器分析，我才去睡的，现在有结果了吗？”
　　“你凌晨四点才合眼，已经不算昨晚了，希望你能意识到自己还是个病人，需要睡眠和休息这一点，然后自觉跟我回家困觉。”
　　江倦起身便要去拿他留在办公室桌上的报告，萧始赶紧抱住他的大腿求他坐下，“我说我说！你先把饭吃了，我什么都说！”
　　江倦面无表情地看着抱着宋玉祗笑得直抖的姜惩，没同意也没拒绝，萧始看着有戏，便打发池清去食堂打饭，江倦还没说话，他倒是先挑剔上了，又是嫌这个油，又是嫌那个淡，包子油条豆腐脑一概不准他吃，最后还是求食堂阿姨帮忙用夜宵的骨汤下把细面还煮了个蛋。
　　不过江倦这人嘴挑，平时就算不喜欢也多少会吃点儿，但只要萧始在旁伺候他，那就是变着法儿的给人添堵，吃两口就不动筷了，偏说连吃两顿腻了。
　　姜惩在旁大口咬着油条，笑道：“我看你不是腻了汤，是腻了他。”
　　萧始一口一劝，连答应他多吃一口就给他二百块钱这种迫不得已的法子都想出来了，最后江倦这一顿饭吃下来净赚五千，虽然萧始大出了血，但至少能让他细嚼慢咽吃完这一顿，也不亏。
　　直到江倦抹抹嘴饱了，萧始才顾上自己喝两口他吃剩下的面汤，咬着油条说道：“断骨的切面很整齐，通常我们会怀疑是用锯条锯断的，手工锯在同一平面的会呈一字线型，所以断面整齐光滑，很难分辨出锯齿痕，不过有时能分辨出起或收锯痕。而电锯类工具由于锯片的高速旋转，在骨质主干上滑动时会形成和锯片厚度相当的槽状缺损，或者更加细腻的骨皮质缺损，断面上会出现更加稳定和密集的呈环形排列的细锯痕，通过这一点可以判断，这些断骨都是被电锯分割的。”
　　他端着饭碗从笔记本电脑里调出一张细节明显的脊椎骨照片，指着断面处细碎的伤痕说道：“而且我倾向于这几具尸体都是在白骨化后才被分尸的，能感觉到骨骼因为风化缺失钙质已经发脆了，所以断面才会有这么多伤痕，而且电锯在高速运转时极易造成热作用的损伤，这些痕迹都清晰留在了断面，所以我更倾向于是电锯分尸。”
　　江倦前后又翻了几张照片，注意到骨骼表面的灰白色粉末，又道：“昨天初步检查了一下，发现骨骼表面都是有石灰粉残留的，符合我们此前对凶手使用生石灰加速尸体腐败这一点猜测，但萧始刚刚的说法也让我有些奇怪，如果是在尸体白骨化后才分尸的，那么完整的尸体腐败的整个过程才是最危险的，凶手必须要有一个安全的藏尸地等待尸体腐烂，可他却放弃了这个隐蔽，不易被人发现的宝地，特意切分尸骨，把他们送到了警方面前，这样的行为太不合理了。”
　　“等等，你说尸体是被送到警方面前的？”姜惩若有所思。
　　江倦点点头，“我不认为徐静涛在一个藏有数具尸骨的地下室里进行杀人行为是巧合，但目前线索全部断链，不查明这些死者的死因和身份将很难进行下一步调查。”
　　“说的对，不能把全部希望都押在徐静涛身上，对他的审讯还不能停，我再调几个人……”
　　江倦抬手打断了姜惩的话，转头问萧始：“死因和死亡时间有希望查出来吗？”
　　萧始一脸颓丧地看着布满尸骨照片的电脑屏幕，整个人都瘫在了椅背上：“……难。”
　　江倦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晃，他立刻僵直了脊背。
　　“一晚，两次。”
　　“五次吧，五次行不行？”
　　江倦连个白眼都懒得给他，直接站了起来，萧始飞扑过去抱着他的大腿不放：“前妻！别啊，四次吧，四次行不行，你前夫我天天跟死人打交道，也想抱着个热乎的美人入怀啊，你再不来宠幸我，搞不好会把我憋出什么心理问题和精神疾病……”
　　江倦拖着死狗一样抓着他的萧始往前挪了一小步，那人又撕心裂肺地叫唤起来：“三次！不能再少了！！为了你，我都憋了好几年没开过飞机了！三次已经不多了，我会对你温柔一点儿的，前妻你别走啊，说好咱们现在当炮友的呢！”
　　江倦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头一巴掌拍在萧始脑门上，“成交。”
　　姜惩早在看到他微微挑眉的时候就看透他的心思了，这奸商，先给个底价让人慢慢往上加价，他怕不是早就想跟人一夜三次了，就是趁着这个机会给自己找个宣淫的借口罢了。
　　江倦啊江倦，从前那个禁欲美人到底还是堕落了。
　　江倦甩开萧始的手，这一宿在沙发上睡的并不舒服，他的腿也没恢复，走几步路还是疼，姜惩索性给他搬来了轮椅，把萧始打发走了以后，他便让姜惩送自己去审讯室了。
　　后者有些犹豫，“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徐静涛那小子挺难缠的，你身子还没好呢，万一让他气出个好歹可怎么办？我已经联系周悬了，他等下就带着杨霭过来了，让他们两个一身干劲儿没处使的壮丁给你打工，你也享受一下资本家躺着来钱的待遇多好。”
　　“你把他们叫来了？”江倦诧异道，随即无奈地扶额，“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还不是你一天到晚找不着人，工作起来命都不要，不然老周的电话也打不到我这儿啊。你手机呢，给我看看你是不是把老周给拉黑了。”
　　江倦也不躲，任他拿走了自己的手机翻看，果然不出他所料，江倦的通讯录除了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个号码以外屏蔽了所有来电，微信里的好友也不多。
　　本来姜惩还觉着心酸，以为他还没适应身份的转换，连个平时能聊天的朋友都没有，结果没难受到三秒，他就觉着是他自作多情了。
　　敢情那人的黑名单里拉了二百多个人，有事了才把人拉回来说两句话然后接着拉黑，怪不得此前宋玉祗联系过江倦几次，都是话还没说完就出现了红色感叹号，以前还以为是他记恨着前情敌的仇，现在看来他其实是一视同仁，难得的公平公正。
　　“阿倦，怎么连萧始也在你黑名单里啊。”
　　“因为他把我当备忘录。”江倦轻描淡写道：“他一直在我黑名单里，就天天给我发些晚饭买几斤袋鼠肉，几棵白菜几根大葱这种乱七八糟的清单，有一次被我拉回来看见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把他放出来过。”
　　姜惩笑得都快断了气，江倦嫌他声音太大，又把助听器取了下来，一指楼上，“安排一下，我要赶在周悬他们来之前审一次徐静涛。”
　　“你还真要去啊，我劝你还是别了，跟那小子说话太累人，他说话颠三倒四，逻辑都是乱的，审过他的兄弟都说要减寿了，你会后悔的。”
　　江倦抿着嘴淡淡看着他，不用说第二遍，姜惩便举起双手讨饶，“得，知道了知道了，这就给你安排。”
　　姜惩回办公室招呼众人准备，亲自推江倦上了电梯，在进审讯室之前，他听到那人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你们没找对审讯的方法，只有真正受过刑讯的人才知道用什么法子最能逼人开口。让萧始老老实实在法医科做尸检，不准放他过来。”
　　姜惩觉着这话不对劲儿，迅速反应过来还想拦他一下，奈何江倦却趁他不备，自己转着轮椅进了审讯室，反手关上了门。
　　他无视了门外透进的姜惩的吼声，静静望着被铐在椅子上的男人。
　　对方头发蓬乱，几天没洗的脸显得很油腻，双眼通红，眼底乌黑，目露凶光，下巴上的胡茬长了很长，身上的衬衫也因为长时间没有换洗变皱了，整个人透着明眼可见颓废和丧气，接连不断的审讯已经让他的精神濒临崩溃，深藏的凶残也渐渐难以掩饰了，光是抬头看向江倦那一眼就充满了杀气。
　　——这确实是一双杀人犯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33章 审讯
　　初次见面, 不等江倦出言，徐静涛自己倒是先开了口：“怎么，警察是没人了才派你这么个残废来审我吗？是以为软硬兼施就能套我的话吗？”他“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眼中狠厉越发明显, “做梦！少他娘的给老子扣屎盆子, 我要是能屈打成招就跟你姓！”
　　江倦给门落了锁, 波澜不惊地转着轮椅坐到徐静涛对面，十指交叉着叠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真男人啊，照理说进了局子, 挨上这么多天, 心理素质再好的都熬不住, 可你偏偏挺过来了, 我想听听理由。”
　　徐静涛朝他瞪眼睛，“他妈的理由当然是老子是无辜的！你们这样抓无辜百姓要屈打成招是犯法的, 我可以告你们！”
　　“这话说的不对吧。”江倦抬头看了看审讯室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他们打过你？”
　　“言……言语, 不, 心理暴力也算！”
　　这回笑的人是江倦了，他有些好笑地看着徐静涛, 就像是可怜他似的，无奈地摇了摇头, “徐先生, 你应该没体验过真正的暴力吧？”
　　这些社会人士对于“暴力”的定义无非身体、情感, 以及性暴力, 对于这三个方面的理解都很有局限性, 尤其是身体暴力, 单纯的拳脚相向就占了大半，未知的可能是他们连想象力都无法触及的遥远。
　　“不瞒你说，别看我都这个年纪了，入警也有十多年了，其实审讯经验非常少，很多专业知识还都停留在课本的程度，不过我的记性很好，至今还记得审讯心理学课上老师着重强调过审讯人员需要注意自我形象的树立。”
　　徐静涛舔着臼齿的牙床，脸颊被舌头顶起一块，恶狠狠地盯着江倦。
　　“如今社会科学文化飞速发展，刑事犯罪主体的文化程度、社会修养也随之提升，所以对审讯人员的个人素质也就有了更高的要求。法律赋予了审讯人员在审讯中的优势，也就是自我调节、自我控制的结果，可以进行自我心理调节与控制，也可以影响制约他人的心理，通过心理影响、制约、控制其行为，同时自身又可能接受他人的影响、制约与控制，有自主性和接受性①。根据这个理论来看，我其实是一个非常不适合进行审讯的人，因为我自身心理素质就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有严重的心理疾病，我很可能在攻坚过程中自己就先崩溃了，这也就是他们迟迟不让我来见你的原因。”
　　徐静涛冷笑：“所以呢？你跟我说这些，只是想表示你对工作的无奈，向我服个软吗？”
　　江倦微微一笑，“你怎么会这么以为？真是蠢到家了。”
　　对方闻言脸色大变，两手握拳，手背上的血管凸起，动作的剧烈使得他手腕都被手铐勒得发白，可他却像根本感觉不到疼似的。
　　“他妈的，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们警察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跟我趾高气昂！等老子出去了，一定要……”
　　“徐先生，你不会再有出去的日子了……移交看守所和监狱的机会除外。”江倦眼色一凛，“跟你说了这么多没用的废话，你就该知道我不是来审讯你的，而是随便拖延个几十分钟，然后向你宣布你可能会被判死刑这个噩耗的，就算你嘴硬不承认，铁证摆在面前，也容不得你狡辩。警方从你杀害死者的第一现场的地下挖出了三具碎尸的骸骨，这个数字到我进这个门之前还在上升，”说着，他凭空向上画了道弧线，“如果说谋杀一个人是可以死缓减无期的话，杀这么多人，该是死立执吧？”
　　“你！”徐静涛被他的话所激怒，随即意识到他话里提到了相当严重的内容。“……你说什么？什么碎尸，什么骸骨？我……”
　　“事到如今就不必再装了吧，你在澜江新城枫叶苑小区地下室杀害一人并将其抛尸澜江的部分过程被监控录像记录下来，找到铁证只是时间问题，不要太小看中国的警察了，到时坐实了你在地下室杀人的嫌疑，你觉得另外几具尸体跟你脱得了干系吗？或许老老实实承认，法院还会看在你认罪态度良好的份儿上酌情给你减刑，但要是死磕到底，七天之内那颗枪子儿怕是免不了了。”
　　“不，不……我没有，没有杀人！”徐静涛暴怒而起，“你在诓我！我不信！！”
　　江倦平淡地望着他：“我没有让你相信的义务，信不信都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看到只有我一个人进来，你就该知道这是非正式的审讯了，我只是想跟将死之人聊聊人生罢了，你是否相信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不过介于你是我经办案子的关系人之一，本着尽职负责的态度，我也不介意让你确认事情的真伪，这是我在警方勘查现场时拍下的照片，你应该认得出这是哪儿，就不存在我诓骗你的可能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里的灯忽然灭了，徐静涛警觉地抬头看向监控摄像头，那正对着他数天之久，鬼眼般的红光也熄灭了，这让他不受控制的紧张起来。
　　江倦无视了敲门声，从手机相册里调出一张照片，推到徐静涛面前，那森然的冷光映着他的脸，后者瞳孔紧缩，心脏都仿佛随之停跳了。
　　如江倦所言，那的确是警方在调查地下室现场时留下的照片，他本来是打算记录下萧始拼凑碎骨，认真工作时的场景，却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
　　徐静涛猛咽口水，这至少证明了江倦确实没有骗他，那么这满地的骨头渣子，都将会成为他的罪证。
　　慌乱时，他甚至没能注意到江倦何时起身走到了他背后，在手机屏幕那微弱的光线下，本就苍白的脸色被映的更是没有一丝人气。
　　江倦的两手落在徐静涛肩头，从身后扶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俯下身来凑到他耳边，声音就如鬼魅般，阴森又带着一□□惑：“你逃不掉的。”
　　徐静涛欲起身，却被江倦按在了椅子上，那人冰凉的手指顺着他没有扣严的领口伸了进去，从他的胸窝一路向上，掠过他的锁骨，短暂地停在了他的喉结上，他碰过的地方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徐静涛很想起身一拳揍翻他，可此刻他竟然就像被魇住了一般，明明没有受到压制和束缚，却偏偏动弹不得。
　　江倦的动作还没有停下，指尖缓缓滑到他耳后，在徐静涛精神最紧张的时候朝他吹了口凉气，对方被吓得惊叫一声，险些推开他。
　　“嘘……别吵，大男人一惊一乍，像什么话。”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滥用私刑是违法的，我不说，难道你就要屈打成招吗！”
　　“是啊，可是这年头做什么都讲究个证据，你要怎么证明我拷打过你呢？”
　　徐静涛的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
　　他感到耳后被江倦抚摸的位置又是一凉，心都快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你你你……你这就是……”
　　“我还没动手呢，怎么就吓成这样？方才不是还觉着我是个残废，掀不起什么风浪么，现在怎么怕了？”
　　“不不不，我刚刚只是……只是……对，对不起，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好啊，那我现在问你，人，是你杀的么？”
　　徐静涛咬死嘴唇不说，江倦用力掐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仰视着那断了电的监控摄像头。
　　“问你话呢，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用得着考虑这么久吗？”
　　谈及重点，徐静涛仍闭口不言。
　　江倦又问：“那死者的身份呢？连这个你也不想说吗？”
　　突如其来的停电让姜惩感到不妙，他用力砸了几下门，见里面的人不理他，立刻转头去问狄箴。
　　怀英同志正在办公室里眼巴巴等着热水泡面，结果就在水开的前一秒突然断电，他也无比崩溃，炸着毛跟姜惩一起冲去了配电室，才发现是总闸的保险丝烧断了，好巧不巧赶在这个时候，很难让人觉得是偶然。
　　等不及通知电工，姜惩吩咐狄箴换保险丝后便匆匆赶了回去，刚一回到楼上，就见萧始施施然捧着保温杯在走廊里晃悠，挨个屋里找他心爱的前妻。
　　姜惩心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上去照着他的狗脑袋就是一巴掌：“你找死是不是！分不清这是在帮他还是害他吗！他今天要是真给那姓徐的小子动了手段，他的职业生涯就到此为止了，你到底懂不懂啊！”
　　萧始睁大眼睛，一脸愕然：“姜队，你说什么呢，别凭空污人清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就是刚刚不小心用了违禁电器，不小心跳闸了，怕被电工追杀才跑来这儿避难的，别什么事都赖我啊。”
　　“少他妈放屁！你法医科在子楼也能把主楼的电路炸了？”
　　姜惩揪着萧始的耳朵，不顾他龇牙咧嘴地叫惨，还没来得及骂街，就听见一声无比惨烈的哀叫声回荡在走廊里，他也顾不得废话了，硬是把萧始扯到了审讯室门前，正要踹门，门却忽然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江倦一脸怪异地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好端端的，你们吵什么。”
　　姜惩被他说得一怔，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唬得以为是自己大惊小怪了，迟疑了一下，尴尬地笑了两声，“啊，那个……那个……就是说，你一个人审讯这事不合规矩啊，虽然都是自己人，但至少面子上得说的过去啊，你那个……他、他……刚才是徐静涛那小子叫的？”
　　江倦避重就轻：“没，我没审他，闲谈心聊聊天而已。”说着便扣紧了袖扣，顾自转着轮椅出了门，回眸淡淡地看了身后恍惚失神，满头冷汗，盯着眼前一点动也不动，看起来相当局促不安的徐静涛一眼，“但我觉得，他应该有话对你说才对。”
　　作者有话要说：
　　①理论来自吴克利《审讯心理学（第三版）》。
　　萧始：我就说过江二这人很邪性，怎么就没人信！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雾霾灌溉的10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34章 难耐
　　江倦离开之后, 徐静涛就像中了邪似的，对此前死守牙关宁死不言的罪行供认不讳，无需姜惩审问便滔滔不绝主动供述了犯案的始末, 而且逻辑上没有严重的漏洞, 大致也与警方此前推测的作案流程一致。
　　省厅禁毒总队的副总队长周悬带着刚从长宁调来的下属杨霭到市局的时候, 徐静涛已经承认了杀人的犯罪事实与犯罪动机, 据他交代自己与被害人并无恩怨，只是在公司里见过几面，混过脸熟，纯粹是受人指使才犯下了这桩案子。
　　他一直强调自己是在网上被人雇佣, 对方承诺事成后给他一大笔酬金, 并且先把一半定金打到了他账户上以示诚意, 他正被催赌债的放贷人逼得紧, 走投无路才接了这差事，按照对方事先安排好的流程和地点执行了杀人计划, 途中却出了意外。
　　为防止薛嵘发现异常，他杀人后暂时将尸体留在现场, 赴约后本想折返回来处理尸体, 却在中途改变计划，决定在“空中一号”混个不在场证明,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薛嵘居然因为难言之隐先他一步回去，还给正在走访抛尸现场附近居民的警察提供了证词。
　　原本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还想着附近出了桩命案, 没准能帮他转移警方视线, 俗话说得好,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刚好可以趁着附近居民都不敢靠近这里浑水摸鱼, 结果回到地下室发现尸体不翼而飞就傻眼了。
　　他紧急联系雇主，但无论是电话还是微信都已经成了空号，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连夜跑路时，警察就找上了门。
　　他见警方怀疑薛嵘有杀人嫌疑，索性把罪责推到了地主家的傻儿子身上，但因为没有提前做准备，他的证词漏洞百出，反而引起了警方怀疑，直到得知作为杀人现场的地下室里还有其他尸体，他才知道自己是被人当了替死鬼，在江倦的“劝说”下决定对警方交代所有事实。
　　可当姜惩逼问他是谁雇佣他杀人时，他却支支吾吾说不出对方的身份，只矢口否认抛尸与地下室中封存的尸骨与自己有关，除此之外，其他内容可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算是问他薛氏企业的黑账，他也能把没根没据的传闻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与此同时，温幸川对死者身份的调查也有了进展，通过筛查近期上报的失踪人口名单查出死者是个名叫东野翔太的日本人，目前在雁息一家中日合资的企业做高管。这家公司最近与薛氏企业时常有交易往来，非要扯扯缘分，徐静涛和死者还真能凑个面熟的关系，如此看来他声称受人指使也未必是为了脱罪的说辞。
　　为了验证他口供的真实性，外勤又走访调查了两家企业的职员，并将与此案有关的相关人员都带回局里协助调查，薛嵘这个倒霉蛋回家还没安生两天，就又得回来对着这几张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的臭脸，心里叫苦不迭。
　　调查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萧始跟着前后转悠几圈，见没人追究他把总闸炸了这事，便想着再去调戏一下他的宝贝前妻，没想到几层楼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人，便逮着在办公室里趁着闲工夫偷吃饼干的白饺饺，一问才知江倦下午请了假，已经先回去了。
　　早退这种事对一个年度全勤，每天工作十六小时以上的工作狂来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稀奇事，况且他偷摸回家竟然不通知自己这个还在当牛做马给他打工的前夫，自我感觉极好的萧始心里不爽，再一细问，白饺饺就面露难色，不肯说了。
　　一个不知其中门道的实习警路过时刚好听到两人聊天，随口搭了一句：“你们说江副啊，他不是找连队送他回家了吗？”
　　白饺饺在后面连连使眼色，也没让这块榆木疙瘩开窍，到底还是给萧始知道了真相。
　　他心里顿时窝火，好端端的才决定迈出复合的第一步——确认炮友关系，那人就把情敌给招家里去了，安的是什么心啊？虽然他们头上顶着个“夫妻”关系，但毕竟是前任，不受法律保护，真要说的话，炮友可以有无数个，到时候小三小四小一千六百二十一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那他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萧始气得当场甩手不干了，扯着姜惩要他家的钥匙。
　　姜惩那会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一听这话倒是乐起来了，“怎么，你看上那套房子了？现在入手我给你打个八折，这个数怎么样？”他像个奸商似的比了个“九”，“能拿我家钥匙的不是我男人就是我兄弟，你哪个都不是，得交钱。”
　　萧始头上青筋直往外凸，强压着火气竭力不让自己失态，“……我是你兄弟的男人。”
　　姜惩咂了咂嘴，“啧啧，可惜，称呼前面得加个‘前’，那就得加钱，要不手续费就不收你了，你出这个数……”他手指头都还没伸出来就被萧始掰了去，“嗷——”的一嗓子惨叫响彻整座市局大楼。
　　最后的结果是醋意攻心的萧法医完胜熬夜肾虚的姜支队长，揣着前妻住处的钥匙一脚油门踹到了地方，气冲冲上楼的时候心里还盘算要是把那小白脸当场摁住从哪儿开始打会量刑比较轻，以他的专业水平，把人打个三分之二死却只能判轻伤应该不算什么问题，他就不信制不住这对他前妻图谋不轨的狗东西！
　　至于前妻本人，那是他恨不得揉在心口的朱砂痣，就算在外面有了别的野男人，千错万错也怪他自己没能留住那人的心，只能用真心换柔情，等他玩累了回来，自己还是一万个愿意跟他过的。
　　这样想着，他开门的时候也手下留情，饶了那防盗门一命，推门而入时他发现门口只有江倦一双鞋时心里有些泛嘀咕，进了客厅就见一个穿着毛茸茸兔子睡衣的人光脚蹲在客厅里，正揉着哮天的头。
　　德牧是退役警犬，听力格外好，听出脚步声正是这两天好吃好喝供着他的两脚兽，撑着两条后退站了起来，前脚则搭在那人肩头，朝他伸舌头摇尾巴。
　　江倦没戴助听器，平时为了保护仅剩的左耳听力也会戴上耳塞，没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还是哮天先发现有人，让他有了心理准备，不然回身时发现身边突然出现个大活人，可足够吓出个好歹。
　　他看了看一身杀气，活像要去跟魔王拼命的萧始，摘了耳塞明知故问道：“你怎么来了，谁给你的钥匙？”
　　“外援。”萧始大咧咧脱了外套，蹲到江倦身边，玩着他睡衣帽子上的垂下来的两只兔耳朵，“你一句话不说就突然消失了，前夫当然担心你是被小白脸给骗了啊。”
　　“哪来的小白脸……你说连骁？”江倦轻声叹了口气，“是我叫他帮忙送我回来的，不然被周悬撞见我对徐静涛做的事，我就不用再去上班了。你能不能成熟点，别总把我身边的人当成情敌，不是所有人的性取向都像你这么——小众。”
　　“我？这年头同性恋也不少吧，应该不算小众。”
　　“我说的是我哥。”江倦低着头给哮天喂了几块冻干，“萧始，你不是弯的，也不喜欢男人，只是喜欢我哥而已，现在他已经不在了，你没必要催眠自己去强行喜欢一个和他相似的人，这样对我们来说都是种折磨。”
　　萧始一贯回避他所有与此有关的话题，继续拨弄着兔耳装没听见，摆出了一个非常可爱的造型，拿出手机对着江倦的脸就是一拍，“前妻，你怎么这么可爱，说起来你也不是这个穿衣风格啊，怎么突然打扮成这样了？该不会是勾引我吧，其实比起白丝，我更喜欢黑丝，要说的话兔女郎还是得露大腿……”
　　江倦推开了他贴在自己脸上的咸猪手，起身坐上沙发，“冷。我把这房子的取暖费退了，白住小惩的还要让他掏钱，我心里过意不去。再者过几天就要搬回老房子了，这房子没人住，交钱也是浪费。”
　　“……所以你就买了这身？”
　　“怎么了，看起来穿起来都很暖和啊，我还买了件换洗的，你注意别穿错了，沾上你的味道连某月亮都洗不干净。”
　　萧始心道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冲进衣帽间拉开柜门一看，果然从姜惩那骚孔雀的一堆ARMANI和GUCCI里找到了一件同样毛茸茸的恐龙睡衣，这种冰山御姐摇身一变可爱萝莉的反差犹如晴天霹雳，瞬间把他炸了个外焦里嫩，随即那一股子邪火就憋不住了，扑回客厅把削着橙子的江倦往沙发上一摁就开始动手动脚。
　　江倦虽然早就习惯了萧始爱抽风的毛病，可刚才那不知轻重的一下差点撞上刀尖，这让他有些后怕，抬腿一脚就把人踹了出去。
　　“别发神经！这一刀把你捅穿了可不是好玩的！”
　　萧始正在兴头上被他泼了冷水，该是不爽的，不过在他意识到江倦是害怕对他造成伤害的时候，心底忽然涌上一种足以抚慰旧伤的愉悦，接过那人手里的水果刀放在一边，轻抚着他瘦削的脸颊，一寸寸摩挲着他苍白的肌肤。
　　“你是在担心我？”
　　“不，我只是在担心我自己。我不想成为第二个被迫学一手瓦工手艺的徐静涛，也没有能把你分成几百块的体力。”说着他顿了顿，好笑地看了萧始一眼，“不过，心理素质倒是有的。”
　　“你真觉得是徐静涛杀了那几个人还藏尸在地下室里？”
　　“当然不是，这案子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徐静涛不像看上去那么罪大恶极，但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无辜，解开这个人身上的秘密，案子就算解决了一半。”
　　萧始趁他不备在他鼻尖上飞快亲了一下，调戏道：“我想的那么无辜？难道你能看穿我的心事？”
　　“对于这种大脑发育不完全，小脑完全不发育，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主儿来说，不是很容易吗？”
　　“是吗？那你有没有看出来，我现在寂寞男耐，很想尝尝你嘴巴的味道呢？”
　　作者有话要说：
　　阿倦：你强人锁男。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芥末拌菠菜灌溉的5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35章 背影
　　江倦试着推了他一下, 奈何这人的体重和力量叠加起来对他这个顽伤不愈的病人来说实在是压倒性的优势，他只能无比气弱地斥一句：“让开，别耍流氓。”说着重捶了一下萧始近在眼前的肩膀。
　　那人吃了痛, 顿时没了力气, 往他身上一压, 把他也疼得够呛。
　　“嘶……”
　　“啊, 忘了你身上有伤了，快起来，让我看看。”
　　萧始把头埋在他颈窝里不说话，僵持好一会儿, 突然绷不住笑了, “你看, 你还是在意我的。”
　　“我……”
　　“嘘……什么都别说, 把我抱紧了比什么都有用。”
　　这几天江倦的状态不好，萧始跟着着急上火, 也有些日子没休息好了，一合上眼皮就开始犯困, 枕着江倦的肩膀, 一脸安心。
　　江倦叹了口气，瞥了眼茶几上的水果刀, 心道你是真的放心我，前天刚在你身上崩出个窟窿, 现在还能像没事人一样睡在我身上, 真是蠢透了。
　　他轻轻扒开萧始的衣领, 纱布胡乱缠着, 衬衫下面鼓囊囊的, 怪不得从昨天到今天他都捂着夹克, 热了也不脱。
　　他往下解了几颗扣子，发现纱布外层贴了几块医用胶布，纯属胡闹，他把萧始折腾起来之后去拿了应急医药箱，剪开那乱七八糟的一团碎布后才发现贴布的作用并不是为了固定纱布，而是为了防止下面的血迹透出来，以至于撕下来的时候和干涸的血迹粘成了一团，看着都疼。
　　萧始这几天的不自怜毫无悬念让他的伤口发了炎，脓血和底层贴身的纱布凝在一起，揭下来就像在伤口上撕层皮。
　　江倦觉着气短，“你就是存心想让我愧疚也没必要这样，身体是自己的，何必呢？”
　　“不，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江倦抬眸看了看他，却在对上他的目光时迅速移开，拒绝跟他有过多的接触，剪着碍事的纱布，刻意地提起：“昨天给你的任务完成多少了？”
　　“瞧你这话说的，你让我做的事哪有不从的道理。我跟你说，昨晚你睡着了之后我从其中一块椎骨上发现……嘶……啊！”
　　江倦趁着他注意力被分散，下手毫不手软，用镊子夹着纱布的一端，干脆利落地撕了下来，疼得萧始直捶沙发。
　　“前妻！轻点儿轻点儿……你这下手也太狠了！”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江倦戴着医用手套，把碘酒倒在折好的纱布上，贴着萧始的伤口按了一会儿，“这谁给你缝的？真难看。”
　　萧始“噗嗤”一声笑了，“难看是难看，但这是处理枪伤最快速有效的方式，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求生手段是我们这些生在和平社会里的人不能懂的。”
　　江倦知道他说的是谁，淡淡地“哦”了一声，“他怎么来了也不知会一声，也不怕被当成可疑人员拘留了。”
　　“他从姜惩大婚那阵来了就没走，再说他还不至于扛着M82A1过安检，没什么大事。”萧始忍不住挤了挤眼睛，待那痛劲儿过了以后，从裤兜里拿出一朵皱得有些可怜的白茶花，送到江倦面前转了转，“前妻，送花给你，要不要？”
　　江倦瞪了他一眼，随后难得地被他逗笑了，“你把我当什么小娘子，以为不高兴了送朵花就能哄好？”
　　“哪有，回来的路上看到了，就想摘一朵回来逗你开心。我觉得这种盛开在凛冬里素白胜雪，纯洁至圣的花和你很配，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话，什么时候也变得文艺了？”
　　“没，我这可不是油嘴滑舌，是心里话。”
　　江倦接了那花，看了会儿说道，“是很好看，可是纯洁这词放在我身上就是骂我，要是有幸你真的像自己说的那么长情，就在我头七的时候也来送几朵吧，祝我下辈子能活的干净一点。”
　　“说什么呢！”萧始嗔道，“你再胡说，我就亲你了。”
　　江倦不跟他斗嘴，一言不发清理了他伤处的新旧混合的血迹，细细包扎好，末了又打了个好看的结，把萧始美的拍了好几张照片，要不是怕给江倦惹祸上身，都恨不得发朋友圈炫耀一下。
　　江倦收拾好周围的狼藉，萧始帮忙擦干净地上的血，奇道：“怪了，你平时都不收拾，怎么现在倒收拾上了。”
　　江倦直言：“只是想给你添堵。”说完他默默点了支烟，紧着抽了几口就被萧始给抢了过去。
　　“病还没好又乱搞，想给我添堵也用不着作践自己啊。”
　　江倦顾左右而言他，“你方才说在椎骨上发现了什么？”
　　“你还记着呢啊，咱们回都回来了，就别谈工作了，好好亲热一下不好么，你都穿成这样勾引前夫了，再不让碰就说不过去了啊。话说回来咱们都是炮友了，那做点儿炮友该做的事应该不过分吧。”
　　“炮友也不是每天都在打炮的，今天我没发烧，腿也不疼，你还是自己回去吧。”困意袭了上来，江倦打了个哈欠，把萧始从沙发上踹了下去，自己横躺下来拉起毯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刚闭眼那人就又贱兮兮地凑到了他面前。
　　“没发烧不代表不会发骚啊，我发现你现在对我真冷淡，我都和你睡在一个被窝了，你还是只跟我研究夜光手表，你该不会是性冷淡吧？”
　　“谁跟你研究手表了，那只是你在被窝里单方面挨揍吧。”江倦一指萧始的鼻子，“警告你，别想跟我鬼混，我——你玩不起。”
　　萧始又像条狗似的搂了上来，“谁说要玩了，我可是认真的，你要是不信，就让你上我一回怎么样？为了你，我甘愿在下边，说到做到！”
　　江倦就像看怪物似的上下打量着他，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你没病吧，才加班一天就说胡话了？”
　　可萧始眼中却没有戏谑之意，江倦敷衍道：“别想了，没兴趣，不管在何时何地，我都不想面对你，床上更是。你先起开，别按着我。”
　　他推开萧始，开始解睡衣的扣子，后者都看傻了，“江二，你……”
　　“答应你的事我就会做到，你撒手，让我去洗澡。”
　　江倦果然言出必行，不会到了关键的时候赖账，究其原因，他知道是他自己在这方面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其实萧始从来没有冤枉过他，他就是个欲望强烈的人，只是旁人不敢说，他自己不敢承认，而萧始做了那个一语点破真相的恶人罢了。
　　江倦一贯爱干净，或许是循着那丝可悲的心理安慰，能让他觉着自己还没那么脏。
　　趁他吹头发的时候，萧始偷偷在他光溜溜的后颈上亲了一口，跳着高进了浴室，借着他留下的余温洗了个干净，出来的时候那人正坐在被窝里打电话，见他推门便匆匆挂了，背过身去似是拒绝，又似是邀请。
　　“欲拒还迎啊，你怎么这么会？”萧始钻进被子，身上还残留着一丝水汽，整个人贴了上来，搂着江倦的腰不放。
　　他动作太大牵动被角，露出了江倦一边肩膀，他怕那人受凉，忙又给盖好了，隔着那人伸手到床头拿遥控器开了空调，又顺带着取了体温计塞进江倦嘴里，轻捏了两下他的脸颊，笑道：“我摸着你身上还有点儿热，别是又烧起来了，量下吧。别咬，水银流出来可不是开玩笑的，你要是想咬可以换点儿别的。”
　　江倦躺着装死，没理他。
　　萧始又去亲他的侧脸，在他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一手垫在他颈下，贴着他的肩窝，紧紧抱着他。
　　江倦偏了偏头，“把你那信子给我收回去。”
　　“前妻，你觉不觉着好像有哪里痒？”
　　“哪里？”
　　“七年之痒。”
　　江倦闭上眼，踹了他一脚，“无聊，要做就做，不做就滚，少拿我开玩笑。”
　　“那你倒是把衣服脱了。”萧始环在他腰上的手缓缓挪到他胸窝处，帮他解着本就穿的松垮的睡衣。
　　才刚解开一颗扣子，江倦忽然按住了他的手，“够了，就这样吧。”
　　“……什么？”萧始以为他是要现在停下，体内乱窜的邪火突然就无处可去了。
　　“我说，就这样。”江倦不敢回头看他，咬了咬牙说道：“给我留点尊严，别脱去这最后一层遮羞布。以前是我欠你的，你怎么糟蹋我，我都没话说。但至少现在，让我堂堂正正像个人一样。”
　　萧始的动作顿住了，中途作罢，转而用掌心去捂江倦的心口，“对不起，我没想勉强你，不做也好，让我这么抱着你睡一宿也成。”
　　江倦转过身来，眼尾挂着些许红晕，“穿着衣服，盖着被子，或者关灯都行，别让我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你面前。萧始，你能不能别看我？”
　　萧始一时喑噎，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做吧。”江倦哑声道，“我想做。”
　　“那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别背对着我。看到你的背影，我就害怕。”
　　江倦没有回答，伸手关了床边的台灯，随即便被那热烈的怀抱拉向黑暗深处。
　　他苦笑着在心里自嘲：这骨子里轻贱，怎么就是改不掉？
　　作者有话要说：
　　就，明天更新的内容可能有点危险，如果发现我没了，就晚点再来吧。。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36章 梦话
　　霜华如絮, 流云渐隐。
　　清澈如许的夜幕下疏疏飘下几片薄雪，破了幽梦，被掩映的月辉终于稀稀洒下, 映明了被面上一双骨骼修匀, 莹白如玉, 仿佛透着光的手臂。
　　那手的主人用力抓紧身下凌乱的床单, 手背上的青筋随之凸起，像是垂死之人的挣扎，奋力伸出一只手勾着床沿，尝试拖着整具身体脱离压制和束缚, 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 连指心都泛起了青白。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只更加有力的手, 强行扣住他死死勾着床边不放的手指, 轻轻一拧便让他失了力，不自觉脱了手, 紧接着再次被拖进黑暗深处。
　　是了。江倦想。
　　萧始的床不能上，他的被子会吃人。
　　“灯关了, 被盖了, 衣服也让你好端端穿着，怎么还是不想转过来。”
　　“被子太大了……”江倦闭着眼睛胡言乱语, “盖着两个大男人，这么折腾还不透风。来阵妖风把我吹病了也好, 至少烧起来还能让你饶了我……”
　　“回答问题。”萧始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江倦吃痛, 倒吸一口凉气, “嘶……你就像条野狗, 睡就睡, 咬人做什么！”
　　“转过来, 倦，求你了，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嘴上说着求，可他下手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江倦刚出了一身虚汗，浑身痛得厉害，也疲于抵抗，就像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似的任萧始摆布，到底还是被他给翻了过去。
　　江倦认命地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就算是在只有月华辉映的朦胧暗处，他也不想看到萧始那张脸。
　　那人抱了他很久，不住吻着他头上的汗珠，直到将那咸涩尽数舐去。
　　“完事了吧，你也该下去了吧。”
　　“再让我抱会儿。江二，你怎么就是不肯看我呢？”
　　“当初给我留下这个习惯的不就是你吗？你自己口口声声说不想看我这张脸，尤其讨厌我这双跟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现在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光是挡着眼睛还不够，江倦又扭过头去，避开了那人随时可能落下的吻。
　　“以我们两个的关系，谈什么情爱太荒唐了，彼此慰藉而已，相互利用满足一下需求而已，你还指望能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就算我愿意跟你对视，你也不可能再从我这双眼睛里看到任何故人的情绪了。”
　　江倦心里清楚，自己是不擅长也根本不敢直面萧始，或许是当初他打狠了，把自己打怕了，所以现在深刻在骨子里的是对他的畏惧。习惯一旦成了自然，就很难再改变了。
　　就算没看到萧始此刻的表情，他也知道一定会是把心肝肺剖出来碾碎了的疼。
　　像是嫌这把刀子捅的还不够深似的，他又狠狠往那人心口上来了一下：“萧始，当年的你有没有想过我的一身反骨，也能被你给磨成贱骨呢？这一身骨头渣子刺的我鲜血淋漓，我也想让你尝尝这痛不欲生的滋味，你但凡对我用点心思，让我这条恶犬咬上了你，就成了彻头彻尾的输家。现在抽身，你还保得住本心，别玩到最后一败涂地，连初心也找不回了，到时候可没人可怜你。”
　　就像当初我变成落水狗时，也没人肯同情我一样。
　　很可惜，也很奇怪，他为什么没能从伤害萧始的过程中得到报复的快感呢？
　　一时之间，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和心跳，江倦越是想让自己的脉搏平复，那波动就越是剧烈，像是那不安分的源头想要挣脱出这具所做之事皆违心的躯壳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萧始依旧炙热的手覆上他的胸口，轻声道：“好了，别气了，跟我置气把身子弄坏了都不值当，起来吧，我帮你清理一下。”
　　他的殷勤让江倦感到不适应，从前只会粗暴待他，全不顾念他死活的人，如今却小心翼翼侍弄着他，生怕他受风着凉，或是哪里不舒服不称心，每擦一寸，就问一句“疼不疼？冷不冷？”。
　　江倦觉着这要不是梦，就一定是自己疯了。
　　他被浴巾裹成一团塞进被子的时候实在不想让萧始看到这样不堪的自己，十分拙劣地支走了那人：“脏死了，你也去洗。”
　　萧始还懵着，“啊？我刚刚不是跟你一起洗的么？”
　　“别废话，不洗干净就别上来，滚。”
　　萧始不明所以，为了争取个在床上睡的资格只能又去冲了个澡，而江倦却很没面子地逃进了睡梦里，用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回避着最让他难堪的现实。
　　意识仅存的最后几秒，他听到了浴室里哗啦作响的水声，不禁质问自己：你真的是想赶走他吗？
　　离开萧始的方式无数，甚至他可以做个薄情的渣男，睡完了就把人赶出门去，可他偏偏还想让那人留在身边，这种矛盾的心态让他看不透自己。
　　他只能给自己找一个尴尬的借口，一个无法让任何人信服，却能暂时催眠自己的借口——凛冬寒夜实在太冷了，有个人暖乎乎睡在身边，比孤枕难眠要好上许多。
　　骨子里的寒是捂不热的，但发肤的暖能短暂缓解彻骨的痛。
　　闭眼前那一瞬，他看到了罅隙中的漫天飞雪。
　　就这样一梦到雪停也好……他想。
　　萧始悄无声息上床的时候，江倦已经睡熟了。
　　长期的伤病使得他早就没了当初可以保持浅眠，随时应对意外的精力，不过这对萧始来说也是件好事，至少江倦肯毫不设防地面对他，证明那人心里对自己还是信任的，对他们过去的十年来说也是一大进展了。
　　熟睡中的江倦依旧皱着眉头，似乎永远也走不出那无止境的噩梦，每当闭上眼就又回到了那吃人的血海，无数亡魂从深渊中向他伸出化为白骨的手，将他拖入漩涡，无力挣扎的他只能随波逐流，任凭狂潮撕裂他的身体，使他日复一日在消亡中重生，又在新生中走向灭亡。
　　可他没想到，遍布黑暗与血色，充斥嚎哭与哀鸣的梦魇竟然也能有被照亮的一天，那光线灼热刺目，让他无法直视，也不敢相信。
　　萧始小心托起江倦微微发烫的身子，让他枕着自己的臂弯，卧在自己的怀里，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摇篮里的孩子一样。
　　“好久没看到你这么听话的样子了，平时抱都不让抱，还是睡着了乖。”他俯首一吻江倦紧蹙的眉间，贴着那人的额头，抱了他很久很久。
　　久到他回想起自己上一次这样抱他时的心境，或许比不得那人在他怀里血流不止，命悬一线时的焦急，但怕他离开的恐惧却从未改变。
　　他艰涩地喃喃自语：“倦，如果有一天你还是决定放弃这世界，可不可以停下来，给我一次追回你的机会，一步也行，让我能在最后一刻再拥抱你一次……”
　　万籁俱寂的雪夜，黑暗中相依偎着一双人影。
　　梦中人不知怎么，忽然抽动手指，发出一声轻细的嘤咛，死守半宿却毫无睡意的萧始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没出声。
　　他害怕自己的声音出现在江倦梦里，会给那人带来一场噩梦。
　　难得安生下来，萧始拿出手机，镜头正对瑟缩在他怀里的人，将江倦至今最依赖他的一刻，留在了这永恒的影像里。
　　真希望他们的未来能比这留在时间里的温柔一刹更加长久。
　　江倦哼哼唧唧好一会儿，萧始以为他要醒了，忙拍了他几下，没想到那人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细听居然是：“萧始……”
　　“嗯，在呢。”
　　“萧始……别用你的臭手碰我的弓……”
　　居然在说梦话？
　　起先萧始还不相信，当是江倦又闹他，听了一会儿才觉着确实是梦话。
　　“萧始……”
　　“嗯，在呢。”
　　“没戴护指，磨的指心疼……”
　　“疼了？我给你揉揉，哪根手指疼？”
　　“疼……都疼，哪儿都疼……”
　　梦话还能搭上，萧始逗得直笑，把人搂得更紧了些，亲了亲他的鼻尖，“都疼的话可揉不过来，那我抱抱你行不行？”
　　江倦哼哼两声，不说话了，把头往他怀里拱了拱，接着睡了。
　　萧始还是睡不着，就这么一直抱着他，没一会儿他又缩腿蜷了起来，整个人窝在萧始怀里，迷迷糊糊又叫了他一声：“萧始……”
　　“嗯，在呢。”
　　“冷……”
　　“抱着你呢，还冷？”
　　“不够，再抱紧点，我好冷……”江倦紧闭着眼，吭哧几声，泪就落了下来，“萧始，妈走了，哥也走了，我好冷……”
　　萧始捧着他的脸，吻去了他脸上的泪痕，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作为安慰，“我还在呢，你还有我。”
　　“萧始……萧始……”他一声声唤着。
　　“嗯，我在呢。”
　　梦里，江倦回到了他与萧始初见的那一天，这是他清醒时曾无数次自问的场景，若真有机会回到从前，他会如何制止未来将会发生的悲剧？
　　一直以来，他认为只要驱赶萧始，让他远离江住，就能避免一切他所恐惧的结果。
　　可当亲身回到那一刻，他潜藏心底的本愿替他做出了最真实的选择。
　　他向那眸中已然映有另一人身影的萧始伸出手，对他说……
　　对他说……
　　“萧始，你别走！”
　　萧始被突然惊叫的江倦吓了一跳，下意识把他按在怀里，怕他激动过头又犯了旧疾。
　　可是这一回，江倦没有挺身坐起将头狠狠撞向墙壁，而是依旧在梦魇中哭求：“萧始，别走，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黑暗中萧始瞪大了眼，震撼之下，将那人颤抖的身体缓缓揉入胸怀。
　　他拉着江倦的手，十指相扣，把那人的手背贴在颊边，疼惜地蹭着。
　　“不走，我在呢，哪儿也不去，就赖在你这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事后访谈
　　本台记者姜惩：“请问你们二位觉得当时阿倦睡着了吗？”
　　萧始：“没睡着。”
　　江倦：“……”
　　萧始：（点头，改口）“睡着了。”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37章 针孔
　　江倦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意外的是昨天折腾到那么晚，一觉醒来除了因为趴太久觉着胸口发闷以外居然没什么不适，还以为至少得像被水泥罐车碾了三五遍一样才对得起床伴是萧始这件事, 不过事实却是这非但没给他造成什么负担, 反而还有种憋了许久的火终于泄了的舒畅感。
　　偶尔养上这么一回也不错, 都说纵欲伤身, 以前伤的多了，弄坏了底子，如今隔三差五怡个小情也不错，男人嘛, 都有那档子需求, 也不丢人。他想。
　　这会儿雪已经停了, 江倦光脚下床拉开了窗帘, 满地雪色映着阳光照进落地窗，晃得他一时有些睁不开眼。
　　这恍惚的不真实感也让他有些怀疑昨晚到底是真的跟萧始睡了, 还是单纯只是做了场春梦，毕竟那人给他留下的回忆简单概括起来就是疼痛和惩戒, 温情这种遥不可及的经历带来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太阳打西边出来或者姜惩今晚女装做1。
　　他扶着玻璃窗, 把脸贴了上去，隔着冰雪的凉意让他昏沉的头清醒了些, 他还是不太敢相信昨夜发生的事，虽然萧始一直是他春梦里除了自己之外的另一个男主角, 但受过去经历的影响, 他的想象力还没丰富到能脑补出萧始对他柔情似水, 一下撞狠了都怕弄疼他, 慌张询问要不要缓一会儿的画面。
　　但要是说萧始真的转性了, 他还是宁可相信那是自己胡思乱想做的怪梦, 否则雷劈萧始的时候容易波及到他。
　　在他发愣的时候，卧室外面突然发出一声惨叫，随即碎步哒哒走近，门把手一转，从外面伸进来个毛茸茸的脑袋，江倦一看就笑了，“哮天，过来。”
　　德牧叫了一声，撒着欢儿跑了过去。江倦蹲下身去抱它，差点被扑上来的大狗撞个趔趄。
　　“你什么时候学会自己开门了，就算是警犬也学的太快了吧。嘶……轻点轻点，我可遭不住你这么个大块头，对我温柔一点。”他推开了哮天一个劲儿来舔他的脑袋。
　　萧始跟着凑过来，不要脸地说道：“你昨晚在我床上的台词不能睡一宿就给狗了啊，来，前妻，香一个，来嘛，香一个嘛……倦！你怎么又下地不穿鞋，今儿个我非得治治你这毛病！”
　　萧始不知羞耻地过来讨赏，江倦其实还有些怕他，下意识后退，整个后背都贴上了冰凉的落地窗，萧始干脆勾着他的腰，一把将他扔上了床。
　　江倦眼前一昏，就觉着自己被摔在了软绵绵的大床上，紧接着那人就压住了他，而且并不满意这个形似后入的体位，又扳着他的肩把他翻了过来。
　　他居高临下将自己搂进怀里的姿势让江倦想起了昨夜胸膛相抵的炙热感，不自觉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想把他踢开。
　　萧始捧着他的后颈，使得他非自愿地仰起头来，贴在自己肩头，近乎虔诚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却又有些强硬地在他右侧锁骨上印下了一个齿痕。
　　“你在干什么，别……”
　　“我就要。”
　　他咬的有些疼，江倦皱着眉头缓了一会儿，“真是属狗的……”
　　“你不懂，我这是宣示主权，身上有我的痕迹，别人就别想碰你。”
　　江倦稍一低头就能看见睡衣里透出来的红痕，不禁冷笑，“就跟狗撒尿划地盘一个道理？……你脱裤子做什么！别闹了，快穿上！”
　　这一早上江倦都在跟萧始闹不痛快，粥不吃热的，水不喝凉的，外套不穿带毛领的那件，出门不坐轮椅，下楼不走电梯，车上空调冷了不行，热了也不行，还宁死不肯坐他的副驾驶。
　　萧始伺候他也伺候得乐呵，跟他这么闹脾气总比天天拉着张脸要好，于是就有了再一次迟到的江副支队长拖着舔狗法医拉仇恨的一幕。
　　两人还没到办公室，离老远就听见江倦说什么：“……又不是你拿皮带抽我的时候了？”
　　萧始语出惊人：“前妻，那床上的事怎么能叫暴力呢，那是情趣啊！再说我现在不是也改了嘛，让我留下照顾你有什么不好的？”
　　“别照顾了，你还是去照照镜子吧，看你一眼我都要多做三天噩梦，不让宋玉祗替我上武当山请把桃木剑都觉着对不起自己。”
　　江倦一推门，一群贴在门上等着听八卦的小刑警和他来了个脸对脸，个个给他赔着灿烂的笑脸。
　　“……算了，昨天的调查和审讯有什么结果吗？各部门汇报一下工作。”
　　裹着军大衣在值班室里睡了一宿，顶着一脑袋乱发的狄箴打着哈欠换上了自己的外套，眼角还挂着两滴眼泪，“等周哥来了开个会吧，情况有点儿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
　　等着众人到场的时候，支队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怕触了江倦的霉头，只有写报告写得无聊的萧始时不时叫他一声：“前妻。”
　　“……”江倦懒得搭他的话。
　　“前妻，你怎么不理我啊，是觉着害羞吗？倒也不必呀，咱们这都老夫老妻了，你怎么还像刚新婚的小娘似的？不过我就喜欢你这娇里娇气的样子，真可爱。”
　　白饺饺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对上江副那足能杀人的眼神后立刻收敛了笑容。
　　江倦竭力说服自己不要跟这个讨人嫌的狗东西一般见识，用了毕生的教养才没让自己破口大骂，只埋头去看那通篇一个字都读不进的笔录。
　　这时候萧始又叫了起来：“前妻，前妻啊，前妻你理理我。”
　　“……”
　　“前妻……”
　　“你到底要做什么！再叨叨一句就给我滚出去！”
　　萧始一脸委屈，“我就是想问个问题，怎么刚睡完你就对我这个态度，你这个负心汉，渣男！”
　　要说萧始这不要脸的功力，江倦绝对甘拜下风，不知道的听了这话还以为被睡的人是他，果然几个小警察已经开始对着他窃窃私语了。
　　他揉了揉疼痛不已的眉心，已经丧失了挣扎的欲望，“……你问。”
　　“嗯？那我可就问了，前妻，你说你在床上怎么不爱叫呢，做这么舒服的事连点儿反应都没有，让我好有挫败感啊。”
　　江倦的眉角微微抽搐两下，手里的铅笔啪的一声断了。
　　对此毫无察觉的萧始还在大放厥词，“姜惩说过，能获得快乐的不止用钱，还有用力，虽然我没什么钱，不过我觉着昨天的力还是到位了的……”
　　姜惩和周悬刚出了电梯，就见一个人影从办公室里飞了出来，跑过去一看，就见萧始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哼唧，两人凑过去看热闹，姜惩还笑话他：“哎哟，这不是萧法师吗？几天不见这么拉了，真是天儿冷了人凉的也快，等下是去吃饭还是吃席啊？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漏了几滴？”
　　萧始恨得直咬牙，“姓姜的，你少在这儿幸灾乐祸！”
　　周悬倒是没损他，只是当着众位同事的面踹了他几记黑脚，听他嚎了两声，冷笑道：“你还好意思叫唤，昨天是谁让你拉电闸的？你以为黢黑一片就没人知道他在审讯室里干什么了是吧？表面上是在帮他，其实却是害了他，下次再有一回，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回家生孩子去！”
　　萧始怔了怔，“还有这种好事？”
　　江倦咬牙冲出来，一脚飞起来直奔他下盘，这一脚下去可是彻底断了他未来的幸福，姜惩吓得赶紧从身后抱住了他，“阿倦！阿倦冷静！别动手也别动脚，饶他一命，等下我帮你剁了他，你别动气，消消火！”
　　他把江倦抱得双脚都离了地，直接塞进了一边的空会议室，把人往墙上一按，劝道：“祖宗，不管你们昨晚上发生了啥，今天看在我的面子上先放他多活几个小时行不行？让他先把案子的细节吐出来，对我们大家都好。”
　　江倦气得脸都白了，“你根本不懂，他贴脸输出，我睡觉都不敢张嘴！”
　　姜惩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片刻之后，他一脚踹门而出，照着萧始的脸就是一拳。
　　片刻之后，众人终于一片和谐地围坐在会议室，只有萧始用纸巾塞着鼻孔，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口、就更别提哭诉委屈了。
　　憋了半天火的周悬指尖点着桌面，力道一下比一下重，活像要把那实木桌子抠出个窟窿来一样，最后忍无可忍指向了面无波澜的江倦，“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你再敢用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歪门邪道，我就把你腿打折了拿铁链子锁小黑屋里！这辈子你都别想出来了！”
　　萧始一听这话耳朵都竖了起来，虽然“把腿打折”有点残忍，不过“铁链”和“小黑屋”还是很可以的，他贼眉鼠眼地窥了江倦一眼，随即被那人瞪了回来。
　　姜惩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现在开始说正事，各部门报告调查进度，先从法医开始。”他一指萧始，随后翻了翻手边那几张写着狂草的稿纸，给后者递了过去。
　　萧始欣赏了一下自己用半个小时赶出来的报告，不幸发现通篇没几个字能看懂，只能让池清端出了几块被密封袋装好，贴着编号的椎骨。
　　他贱兮兮地凑过去，讨好地贴了贴江倦，“昨天就要跟你说了，一打岔给忘了，前妻你看，这骨头上是不是能看见针孔？”
　　江倦原本没指望他狗嘴里能吐出来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一听这话又觉着有些奇怪，把那骨头接过来一看，果然，而且针孔的位置很特殊，不像正常医疗留下的痕迹。
　　有着同样伤痕的骨头共有三块，众人传看一圈，都觉着有些奇怪，狄箴疑道：“这应该是在死后造成的吧，不然活活在脊椎骨上钻个窟窿出来，人还能活吗？”
　　似乎没怎么参与过调查的宋玉祗看了他一眼，“你说这是钻孔？”
　　“不是钻孔，是针孔。”萧始笃定道，“如果是钻孔，孔洞内壁一定会有螺旋状的痕迹，这就和你用钻头钻墙是一个道理，只有针孔直上直下，不会留下多余的痕迹。”
　　姜惩用放大镜仔细看了看那孔洞，“嗯……”了一声。
　　周悬问：“我记得骨髓移植就是在脊椎骨上来一针，这是不是一样的情况？”
　　萧始摇摇头，“所谓的骨髓移植其实提取的并不是骨头里的软结缔组织，而是造血干细胞，抽取骨髓的位置也不是脊柱，而是髂骨。你说的腰椎穿刺是一种应用于神经科临床检查的方法，通常用来诊断脑膜炎、脑炎和脑血管病变一类的神经系统疾病，具体操作方法是在椎体，就是两个骨节连接处插入长穿刺针，穿透硬脑膜就可以抽取脑脊液，并不是在骨头上穿个孔出来，否则那可不是休息个三两天就能恢复的伤了。”
　　狄箴光是看着那伤就觉着疼，起了满身鸡皮疙瘩，打了个激灵问：“那骨头上的穿刺伤能愈合吗？”
　　“能，骨骼在伤后愈合的过程中会形成骨痂，清除坏死组织后就可以再生修复。通过这一点就可以判断穿刺伤是在生前还是死后造成的，这些穿刺伤都已经形成骨痂，可以确定这三名死者都是在生前留下伤口的，结合他们的年龄、身体素质等综合因素判断，他们是在伤口留下后五到十五天左右死亡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江倦语出惊人：“这是药物注射留下的伤口。”
　　周悬一侧眉毛高挑起来，对他这个说法充满质疑，倒不是怀疑其真实性，只是对江倦如此肯定的态度感到疑惑，“你怎么知道。”
　　江倦眼眸低垂，语气依旧平静，但捏得微微发白的骨节却出卖了他内心的动摇。
　　“……我身上，有个一模一样的伤。”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手榴弹！
　　感谢投喂！！


第38章 往事
　　“我身上, 有个一模一样的伤。”
　　不声不响的江倦一鸣惊人，会议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难以置信的诧异目光盯着他，唯有萧始与旁人不同, 一闪而过的错愕后, 他眼中流露出的是一种难言的疼惜, 只是江倦不愿面对, 便借着垂眸的机会避开了所有人复杂的情绪。
　　他冰凉的指尖在手机上轻点几下，连接了会议室的蓝牙，将手机相册投在了大屏幕上，翻找照片时他发现了一张从未见过的缩略图, 当时也不知是抽了什么风, 一手贱就点开了, 随即一张画面昏暗的照片就投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张他露着半边锁骨，缩在萧始怀里熟睡, 月光映进室内，照亮了他一线苍白病容的床照。
　　江倦的手顿时僵了, 手机差点砸在桌上。
　　这是他？他怎么不记着有这张照片？！
　　不知是谁“哇哦……”了一声, 萧始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我操！这照片怎么在你手机里！”说着拿出自己的手机翻了一下，又是一声哀嚎：“淦！昨晚拿错手机了, 前妻，你行行好, 手下留情, 把照片给……”
　　话还没说完, 江倦就已经按下了删除键。
　　虽然姜惩觉着他删照片之前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谁敢也不敢咬定, 紧接着萧始就朝着那人扑了过去, 嚎的就跟杀猪没什么两样，要不是狄箴手快拦住了他，放他抓着江倦就是另一桩惨案了。
　　众人心照不宣，为了保命都没有多嘴这事，江倦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翻找照片，真没想到行得正坐得直的自己居然会有栽在艳照上的一天。
　　他憋着火打开了一张脊柱部分的CT片子，在第三节 腰椎正中可以看到一处明显的高亮，那是骨骼密度发生改变所呈现出的透射影，局部骨皮质不连续，确实如他所说，是一个垂直插入椎骨的穿刺伤。
　　“这是我八年前受的伤。”江倦说道，“和这几名死者的伤痕很像，萧法医怎么看？”
　　姜惩注意到江倦的相册很干净，仅有的几张也是从现场或尸检过程中拍下来的细节，几乎没有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而这张CT片紧挨在他和萧始床照之后，可见是刚下载不久的。
　　……他找什么人要了这张片子？
　　不过困扰萧始的就是另一个问题了，他盯着那片子看了半晌，回过头来，用一种无比复杂的目光看着江倦，喉结上下一滑，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问什么。
　　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不及实际行动，他挣开狄箴的手，一把抓住江倦按在了没有扶手的座椅上。
　　江倦没怎么挣扎，任他掀起自己的衬衫下摆，露出了腰后的那一小片皮肤。
　　萧始做了这么多年外科医生，手法自然不用多说，抓着他那一下就能找准位置。
　　那伤痕实在太不显眼了，混在遍布他身体上那些浅色的，形似针刺，却更像被某种动物啮咬的痕迹里，不一寸寸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江倦是比较容易留疤的体质，就连萧始当年跟他闹着玩时不小心抓破的一道伤都留到了现在，始终没有淡化的意思，唯一的好处便是他无从遮掩，不得不将最真实的本相呈现出来。
　　“这就是你腿伤一直恢复不了的原因是吗？”
　　面对萧始的质问，江倦轻描淡写地应道：“两码事。”
　　“你脊髓受过伤，腿必定会受影响，为什么不早说！”
　　“不重要。”江倦坐起身来，自己把衬衫别了回去，这样明显的拒意就是不想应萧始的任何话，而那吊人胃口的一句“八年前”，也不过是手段低劣的报复方式罢了。
　　姜惩一拍桌子，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从他克制的力道中感受到了他隐忍的怒意。
　　“其他人先出去。”周悬难得地温和。
　　狄箴、池清和一干参与会议的刑警还有技术人员都自觉归入了“其他人”的行列，而宋玉祗则是清楚自己不便参与江倦的事，起身带着人走了，一时间会议室里就剩下四人。
　　周悬拍拍姜惩，示意他不要动怒也不要开口，随口看向隔在桌子对面的两人，一指萧始：“你，坐过来。”
　　萧始没动，“我要是也过去了，岂不是成了三堂会审，跟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他？”
　　“就是欺负他能怎样，一个没背景没靠山还把自己作成残废的拖油瓶还想要什么人权？现在他身上的秘密关系着三条惨死的人命甚至更多！你是觉着我们都应该拿着拨浪鼓围着他转，哄他求他交代事实吗？”
　　萧始一拳砸在桌上，这一下可比方才姜惩那一拍响多了，虽然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手臂上暴起的青筋已经在证明他快要到了忍耐的极限。
　　“少欺负他孤苦伶仃，有我疼他，从今往后我就是他的靠山。”
　　一声轻笑让他觉着心里颇为不满，可在发现是江倦朝他微微勾起嘴角后，萧始的态度立刻变了，“前妻，我表现的怎么样？”
　　“还不错。”江倦垫在桌面上的手撑着下巴，微微歪着身子，略带挑衅地看着周悬，“虽然这个靠山不太靠谱，但总归是好过没有，怎么样？还打算审我吗？”
　　周悬看了姜惩一眼，无奈道：“祖宗，我哪儿来的狗胆审您啊，您看我跪下给您磕个带响的能不能逗您开心？您心情一好就招了吧，求求您别为难小的们了，成不成？”
　　“心情好不好，磕了才知道。”
　　“靠！萧始，你媳妇儿欺负我你管不管！”
　　萧始把江倦往怀里一搂，贱兮兮道：“别说欺负你了，只要能博我前妻一笑，把你挂市局大门口我都乐意。”他无视了骂骂咧咧的周悬，心疼地用掌心护着江倦腰椎那一处按理说早就该没感觉了的旧伤，“怎么弄的，愿不愿意说？”
　　“不愿意。”
　　“少来，你既然在人前提起了这件事就是能说的，不然你何必揭自己的伤疤？”
　　“你又懂了，你有多了解我。”江倦瞟了他一眼，轻叹道：“八年前的事，周悬是知道的。”
　　周悬默认了这个说法，却没有替他讲述那段渗着血的过去。
　　江倦恍然惊醒似的，“对了，又是新的一年了，那应该算是九年前了。九年前我在越南被线人出卖，落入当地一个毒贩手里，他们献宝似的把我拱手送给了当时停留在他们村寨里的一个名震金三角的大毒枭，因为我尝试逃跑激怒了他们，对方为了让我吃些教训，就通过脊椎注射的方式让我吃了些苦头，这伤就是那时留下的。”
　　他轻描淡写地叙述道，丝毫不提细节。可就算他不细说当时的遭遇，萧始也能猜到他当时遭了多少罪，那些境外的犯罪分子尤其是涉毒人员凶残无比，无数缉毒警为了守护家国而惨死在他们的魔掌里，可想而知江倦能活下来，一定遭遇了比死更加令人发指的折磨。
　　“脊柱里遍布神经，稍有不慎就有生命危险，最轻也是半身瘫痪，他们怎么敢……”
　　“为什么不敢？”江倦打断了萧始的话，“还不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死活也就是多玩一会儿少玩一会儿的差别，重要吗？”
　　萧始被他这话慑得心疼，竟没听出那人口中的“玩”有着双重含义。
　　江倦没考虑他的心情，顾自说了下去：“从脊椎注射的药物的方式在临床也不罕见，但就像萧始说的，通常都是在椎体之间入针，很少会有穿透椎骨的做法。这种特殊的注射方式是毒枭根据药物的特性‘改良’的，为的是一针直达中枢神经，不致人瘫痪的同时还能有效控制人在清醒状态下的行为。”
　　“他们注射的是什么药？有什么效果？”姜惩追问。
　　江倦哑声笑了笑，“一群毒窝里的老鼠还能用什么药，当然是他们研制的新型毒品。我亲眼看着我的同伴倒下，不是被穿刺针伤了神经当场瘫痪，就是在药物作用下发狂暴死，当时我还年轻，看不开生死，所以生不如死。”
　　“那你……”
　　“由于药物作用太不稳定，那毒枭没敢给我注射，之后没多久救援便赶到了，他没机会在我身上实验就把我丢下匆匆撤离了，为了这个，我还被关了隔离室三个月，没处说理。”他苦笑着指了指密封袋里的残骨，眼底漾着伤感，“所以我建议进一步检测这些骨骼中是否能提取到残留的药物，如果能从中发现了精神类药物成分或其他新型强成瘾性合成物，那就证明我们……”
　　他顿了顿，在众人屏息时宣告了无比沉重的事实：“……即将和我们的老朋友重逢。”
　　萧始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血色褪去几分，“难不成你当年的任务目标是……”
　　江倦依旧平静地点点头，“是个名叫百里述的毒枭。”
　　众人还没来得及表示震惊，姜惩就最先有了反应，下意识捂住他藏在领口里那道狰狞可怖的疤痕，仿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时的冰冷与剧痛又袭了上来。
　　五个多月前，也就是去年的秋末，在追查程氏集团董事长程三史出逃案的过程中，宋玉祗被一伙盘踞在雁息的贩毒组织绑架，罪魁祸首就是一名叫做百里述的中马混血毒枭。
　　对方极其嚣张地将录有人质被注射未知药物的光盘寄到市局，姜惩救人心切，不顾伤势便要参与救援，但从得到的情报来看，当时宋玉祗已经被转移到缅甸克钦邦山区，中国警方无法直接插手境外案件，在漫长的流程和交涉的拖延下，没有人能保证人质的安全，为此江倦通过沈晋肃向自己背后的势力申请了秘密救援。
　　也就是那时，众人对他的身份开始有了猜测，能被安排进公安却又隶属于完全不同的系统，甚至拥有更高级别的权限和资源，如此特权，唯有国安。
　　难怪他无拘无束，一向是随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就算他真对嫌疑人动了手段，那也要国安来处分他，轮不着别人多说什么，偏偏周悬一向看不惯国安做事那套，也不怪他窝火。
　　就是借着这份特权，江倦组织了包括姜惩、狄箴、周悬，以及之后调职省厅禁毒总队，如今正在给周悬做下属的杨霭在内的一支六人队伍秘密出境实施救援，萧始作为随队的医生也在其中，与他们共事了一段时间。
　　为了保证行动的顺利，江倦还以“一块钱”的代价雇佣了“SEVENTEEN”的首领凯尔·勃朗宁和他的三个队友配合他们，可即使做了这样的准备，结果仍然不容乐观，虽然救回了险些失常的宋玉祗，但他们也痛失一名队友，姜惩惨遭割喉险些丧命，此前在爆炸中捡回一条命，腿伤没完全恢复的江倦也被掳走，差点死在那片充斥着暴力和罪恶的山区。
　　“百里述”这个名字带给他们所有人的回忆都跟“美好”二字搭不上半点关系。
　　他们对这个人太过了解，又太不了解，所以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D罩杯洗面奶是什么好灌溉的1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39章 诡计
　　“百里述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此人曾在金三角地区掀起腥风血雨，毫无人性地将几个制毒历史悠久的村寨夷为平地并大量屠杀村民，控制了盘踞在当地多年的势力, 迅速垄断整个亚欧黑市的毒品生意……他曾经也是雇佣兵团‘SEVENTEEN’的成员, 在逼得凯尔迫不得已以假死的手段金蝉脱壳后接手了兵团, 带着一群世界顶尖的雇佣兵建立了他的犯罪势力‘17’……九年前, 正是他们费尽心思研究比苯丙胺和海洛因效力更强的药物的时候，不知多少无辜人成了惨死他们手下的亡魂。”
　　江倦说出这段话时被激咳打断了几次，语气疲惫，还带着一丝麻木, 比起平静, 倒不如说是无力为之愤怒。
　　他从来都没有反抗的能力, 苦苦挣扎到最后也不过是落得个遍体鳞伤的结果, 那他的抵死反抗又有何意义？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便信上了这在漫长岁月中悟出的真理, 对待萧始也是同理，明知挣不脱, 索性躺平了任人折腾, 既不费力，还能少吃些苦头, 最重要的是不必忍受现实鞭笞内心的苦楚，不用一次又一次直面自己无力又无能, 连自己都护不住的惨痛真相。
　　“他们还对你做了什么！”萧始拉住江倦, 感受到那人缩手的拒意, 生怕他溜走似的, 他又将人拥进了怀里, “告诉我, 他们还动过你哪里，别藏着，让我看看！”
　　“看什么，要我在这里扒光了给你看吗。”江倦把他凑近的脸推远了些，愤然扭过头去不再看他，那闪避的动作竟莫名带着些羞赧的意思，“至少也得等回去吧……”
　　这一句话比任何强制管束都有用，简单有效让萧始闭上了嘴，苦涩之中还漾着丝甜。
　　虽然现在不是该纠结这些的时候，但至少江倦终于松了口，愿意给旁人，更是给他自己一个对过去的交代，这就是最大的进展。
　　姜惩可没心思看这两人恩爱，垂眸沉思片刻，长吁一口气，“老周，多亏把你叫过来了，看来就像我们所担心的那样，百里那孙子又卷土重来了。”
　　“五个月……”周悬恨得直磨牙，“才五个月啊！他在克钦邦元气大伤，为什么这么快就又回来了！”
　　说到和百里述的仇怨，周悬绝对算债主之一，在宋玉祗和江倦出事前，市局技侦的裴迁，也就是周悬那人尽皆知的爱人因为在某起经办的案件中发现了与百里述有关的线索而遭到灭口，在云梦路上被三辆车公然堵截，对方甚至拿出了SR-25这样危险的武器，中弹后的裴迁连人带车被撞进了澜江，往下游漂流了百余米才落在浅滩上，要不是周悬和姜惩等人及时赶到，现在他也该躺进烈士陵园了。
　　除此之外，在克钦邦牺牲的年轻警察邵谨也是周悬一手带出来的后辈，算起血债，他可一点都不少于姜惩。
　　“江倦。”周悬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从愤乱的情绪中理出一丝理智，“我要见你上司。”
　　“这个倒是不难，”江倦依旧淡然，“只是你得亲自去趟公大。”
　　周悬和姜惩就此案与萧始又商量了后续检测化验的注意事项，等他们聊完了，江倦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萧始匆匆道了别，去了支队办公室却没找到人。
　　他猜江倦也没有别处可去，便回了法医科，果然江倦正坐在窗台上，隔着手套观察那些没有被送去检测的碎骨。
　　“又到处乱跑，别以为刚刚的事打个岔我就忘了，把衣服穿上跟我走。”
　　江倦头也不抬地问：“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医院。”
　　江倦毫不掩饰他内心的厌恶，拧起的眉头就差把“滚蛋”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还没等他开口说不，萧始就自己念叨起来了：“知道你不喜欢医院，所以找了家私人医院，让人给你开了个后门，你在那里不会遇到除了医生之外的人，我尽量不让你难受。”
　　“不去，我又不是病人。”
　　“你现在就是病人啊心肝儿。”萧始拿走了他手里的骨头，顺带着把他的手套一起撸了下来，捏着他微凉的手腕，“那时国安把你从百里手里救出来，两个月才把你还给我，他们给我的诊断报告都没什么问题，我以为至少在这件事上国安不会骗我，就没多心。今天才发现你身上不知道留了多少暗伤，可能现在不会影响什么，但未来都是隐患，所以就去这一次，让我们两个都安心，好不好？”
　　江倦侧过头去看着窗外，“只有你自己安心罢了，我一点都不需要。”
　　萧始想反驳，那人却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最严重的情况无非是在未来某一天，我因为暗伤恶化猝死，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只有对你们来说那是负担，是悲剧，对我来说却是求了多年的安息，我高兴还来不及。”
　　“你别这么说，倦。你别这样……”
　　萧始患得患失的样子让江倦想起了昨夜他一直在背后重复的那句“别走……求你了，别走，别背对着我，我害怕……”，不知怎么，竟觉着心尖发紧，有种近乎窒息的难受。
　　他并不想深究这份苦恼是从何而来，对萧始是否有真心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再感兴趣，只是觉着有些难缠，敷衍道：“知道了，你先放手，我跟你去，但你别得寸进尺。”
　　他破天荒跟萧始做了全套检查，连句怨言都没有，不过相对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对检查的结果也不感兴趣，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就连做心脏造影和浸润局麻的时候都没喊过疼，连帮他做检查的沈观都感慨这人真是太能忍疼了。
　　等检查告一段落，萧始拿着一叠报告进了江倦的病房。
　　为了方便检查，他提前换上了手术服，萧始见他那躺在床上死气沉沉的样子就想逗逗他，手往被子里一伸，摸着他的大腿，“让我看看，穿裤子了没有？”
　　江倦正盯着天花板发呆，发现他进来就闭上了眼，对他的调戏也无动于衷，木然地回了句：“别摸，没穿。”
　　萧始轻轻摸了摸他右手臂上的穿刺伤，这会儿药劲儿还没过，他感觉不出疼，但萧始却觉着那伤仿佛是扎在了自己心上。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很傻。”江倦不用睁眼都知道他一定会用那种充满同情和怜惜的目光把自己从上到下洗一遍，“我累了，想睡。”
　　“你不想知道检查的结果吗？”
　　“不重要，我要是真的在乎，早就自己张罗检查了，又何必等到现在。如果不是我还剩三个月可活的好消息就不必告诉我了。”
　　他句句都是戳心窝子的恶言，伤人至深，萧始却没说什么，沉默片刻，把盖在他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你今天做了造影，还是留院观察一天比较好。”
　　江倦没说话。
　　“我看了你的检查报告，觉得还是应该尽快把你膝盖里的钢钉取出来。刚周悬来电话说这案子上面要来人督办，你不方便参与，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吧。”
　　江倦还是不理他。
　　萧始叹息道：“作为勘察现场和进行初次尸检的法医，我还是得参与调查的，你要是听话，乖乖配合治疗，我就给你提供一手情报，怎么样？”
　　江倦听了这话才睁开眼睛，狡黠一笑，“成交。”
　　看到他那难得的笑容，萧始才知道自己又被骗了。
　　精明如江倦，怎么会不知道一旦透露了案子的某些细节与自己的遭遇相似就会被暂时隔离审查，这个时候要是能有个养病的正当理由主动避开风口浪尖，他的日子定会好过不少，还有机会通过其他途径参与到调查中去，这么一想，从决定道出自己身上也有相同伤痕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后续一切的准备。
　　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的萧始完全没有怨气，反而因为江倦愿意配合治疗而高兴，甚至还在姜惩来电话询问时语出惊人，“他在意我才会利用我，他怎么就不利用别人呢？”
　　姜支队长为了个人形象，不得不咽下了那一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舔狗”。
　　当晚萧始相当自觉，老老实实睡在了病房的沙发上，连江倦的一根手指都没碰。
　　可他半夜莫名其妙做起了春梦，憋得难受的紧，还以为是前一天晚上把那人吃干抹净又让他食髓知味馋起了肉，惊醒过来就听见了黑暗中江倦隐忍粗重的喘息声。
　　他悄声摸了过去，知道是麻药劲儿过了开始疼起来了，刚想出门叫人开针止痛，就听见那人低哑地说了声“不”。
　　“不什么？你自己遭罪，还要让我一直听着你喘，跟你一起难受，你这人都坏透了，让我摸摸，多黑的心才能干出这么狠的事啊？”
　　他纯粹是为了揩油才说了句骚话，摸着黑往被子里一伸手，不小心碰着了江倦胳膊上的伤，疼得那人直咬牙咬得作响。
　　萧始手忙脚乱开了灯，就见江倦满头冷汗侧卧在病床上，眼睛一时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光，只能用手挡了眼睛。
　　“怎么睡成这样，快翻过来，刚才弄疼了是不是，转过来，我给你揉揉。”他给江倦翻过了身，一摸那人身下汗湿一片，“这样不行，还是得来一针，我去叫护士。”
　　萧始刚转过身，就觉衣角被抓住了，江倦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来给我打吧。”
　　“怎么？”
　　“他们的手法，跟你比还是差远了。”
　　放在别的大夫身上，这话可能算不上是句夸人的话，但萧始听了却觉着自己的职业生涯都有了意义，乐呵呵出去开药了。
　　看他那得瑟的德行，江倦不禁自我埋怨怎么又让他得意忘形了。
　　他回来的时候，江倦已经坐了起来，看着自己右臂上缠绕的绷带，关心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萧始把药剂吸进针管里，朝他没心没肺地笑笑：“不用担心我，我皮糙肉厚着呢，那点小伤算不了什么。我倒觉着你这情况不大对，心脏造影不该这么疼啊，该不会是沈观那小子找的医生不靠谱，导丝磨着血管了吧，等下我就去找他小子算账。”
　　他说话时就给江倦打了止痛针，全程都没什么感觉。
　　江倦吁了口气，难得地朝他翘了翘嘴角，“你是打算医闹吗？”
　　“倒也不至于，但他们让你疼了，这事肯定没那么容易过去。”
　　“那如果让我疼的人是你呢？”
　　萧始哽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江倦也没继续这个话题，等药劲儿上来不那么疼了，才说：“明天沈老师和俞副的眼就会插到这案子里了，虽然他能帮我挡去不少麻烦，但相对的，我也很难从他那儿得到我想要的信息，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我被隔离架空。”
　　萧始把针头拔下来扔进医疗垃圾袋里，听他这话收针管的动作一顿，仰头思考了一下。
　　“……前妻，你这该不会是在求我吧？”
　　江倦：“……”
　　终于可以神气一回，在前任面前挺起腰来的萧始坐直了些，为表正式还清了清嗓子，“那作为交易，你是不是也得表示一下？”
　　“……今天的诚意还不够吗？”
　　“开玩笑！这全是对你有利的条件，敢情天下便宜全都让你给占了！”
　　江倦眼中那本就不多的笑意顿时荡然无存，“哦，那不用你了，我去找小惩……之后的手术也取消了吧，我今晚就回家。”
　　萧始无比诚恳，搂着江倦的腰光速滑跪：“别别别，前妻，我错了，是我得寸进尺了，你放心，这几件事有我在绝对都能办妥，但凡出点儿岔子我提头来见。我帮你把衣服和床单换了，你今晚就老老实实睡一觉，我……”
　　“都不用换了，”江倦称了心，龙颜大悦，拍了拍身边狭窄的位置，“反正衣服是要脱的，床单也是要再湿一次的，或者……”他顿了顿，随后眯起眼睛轻笑着舔了舔嘴角，“……或者，很多次。”
　　作者有话要说：
　　小知识：其实心脏造影术后不会疼到睡不着觉的，影帝江只是想骗一针止痛？证明老萧以前干的太狠，就算温柔一次也缓不过来……老萧的后半辈子活该用来还债。
　　小知识2.0：沈观也是熟面孔了，他是沈晋肃的儿子。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41985109、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感谢投喂！！


第40章 备胎
　　年轻的外科医生沈观大清早就见一群小护士窃窃私语, 个个春风拂面，色若桃花，活像见了如意郎君的小娘子, 娇滴滴地哄笑起来, 整个走廊都听的一清二楚。
　　沈观朝着人群里探头探脑,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一群人围在这儿不干活, 怎么回事？吴彦祖来了？”
　　小护士朝他吐舌头，“哎呀才不是呢，谁现在还喜欢吴彦祖呀，彭于晏还差不多。”
　　“就是就是。沈医生, 这事跟你说了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呀, 这个……”
　　那几个小护士从脏衣篮里抽出了张床单, 神秘兮兮地往前一递。
　　沈观捋着额前的卷毛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上面不可描述的痕迹：“……什么情况？这哪个病房的？像话吗！”
　　小护士捂嘴偷笑：“就是你昨天安排新入院的那位患者呀, 做了造影的，我看他这身子可好着呢……”
　　护士们都笑了起来, 沈观却觉着火气顶到了嗓子眼，头上青筋都快暴出来了, 拔腿就往江倦的病房跑去, 边飞奔边喊：“萧始你这个禽兽！连病人你都下得去手，你还是人吗！！”
　　萧始含着牙刷顶着鸡窝头从茶水间出来, 脸上还带着浓重的睡意，鄙视地扫了他一眼, “老子又怎么不是人了, 你不要一天到晚造老子的谣。”
　　“你不是？嗯？他昨天刚做完造影, 身体还没恢复呢, 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外行人不懂也就算了, 怎么连你也没点儿医德！”
　　“……你到底在说什么？”萧始无奈道, 远远望见护士站被揉成一团的床单，心下明白了，“那个虽然是我的……但是我们什么都没干。”
　　“我信你个鬼！”
　　萧始见打发不了这难缠的小鬼，索性破罐破摔，“是他勾引我！”
　　沈观一脚踹开病房门，“你对这里面再说一次？”
　　萧始一个爆栗子打得他头晕眼花，见江倦没有被惊醒，才连拉带扯把沈观拽进了间没人的病房，给人打服之后安排了江倦的后续治疗。
　　被这样一位“离经叛道”的转行名医信任的感觉让沈观深感荣幸，热泪盈眶开了张天价账单，然后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自己怎么不上？他从爆炸现场出来的时候命都快没了，不就是你亲自操刀上的手术台么，怎么现在还担心上了？”
　　“我不是骨科医生，有个三长两短只能应急，取钢钉这种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保险起见，找个最专业的来。”
　　沈观表示理解，很快就安排了院里最有经验的老主任给江倦做了手术，江倦坐着轮椅被推出来的第一时间，寸步不离等在处置室外的萧始就扑了上去，贴着人蹭来蹭去，“前妻，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没什么感觉。”
　　小手术用不着全麻，江倦是自己走进去，再被护士推出来的，也就注射麻醉的时候有点疼，之后都没什么反应，而且他心态极好，面对那血糊糊的场景也不害怕，还能跟医生交流病情。
　　看着萧始赖在自己身上哭哭啼啼，江倦的内心毫无波澜，“……用得着这么夸张吗？”
　　他不知道的是，不进手术室这点还是萧始特意要求的，对外的说法是他前妻胆小，进手术室免不了以为自己重病，肯定会害怕。其实怕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萧始是个医生，让他在手术室里争分夺秒救人无妨，但要是让他隔着那一道横跨生死的大门，等待他在意的人独自与死神抗争，他会比直面死亡还要恐惧。
　　他最怕的就是江倦悄无声息凋零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手术之后，局里来了不少人探病，所有人都三缄其口，更有甚者扔下果篮掉头就走，拒绝给他透露任何有关案情的消息。江倦不想让人为难，也从没有追问过。
　　省厅方面也派了人慰问，不过来的不是周悬，更不是装死几年的俞副，而是那曾经和他在克钦邦同生共死，如今被调到总队在周悬手下做事的杨霭。
　　至于他的老东家国安六局则只有沈晋肃一人出面，名为探病实为斥责，上面对他把自己也曾受过相似的伤这一点透露给警方感到十分不满。
　　江倦没精打采地歪在床上，反问：“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要把那张CT片发给我？我不信你不知道它的用处，我要是真犯了什么大错，你就是帮凶。”
　　沈晋肃脸上笑吟吟的，心里却恨不得掐死他算了。
　　“总之接下来这件事与你无关了，你的烂摊子自有人处理，希望你能自觉远离是非，安心养伤。别挑战上面对你的容忍度，否则我一定用皮带勒死你。”
　　江倦小声嘟囔：“……谁稀罕。”
　　从那之后，江倦就被软禁在医院里，每天都有固定的医护来给他换药，却见不着萧始的人影。
　　他的手机和其他通讯设备都被没收了，只有一本精装的《围城》可以打发时间，好在他不是什么能看进书的人，瞄上三两行就昏昏欲睡，几天下来没吵没闹。
　　等警方的调查有了眉目，监视力度也放松了，萧始终于被允许见他一面，离老远就听见他哭着飞奔在走廊里，脚步声震天动地，江倦没戴助听器都听见了动静，本来还有点笑模样的脸瞬间冷了下来，把床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拢，被子一蒙躺了下来。
　　萧始哭哭啼啼地一推门：“前妻！我来看你了！”
　　江倦闭着眼睛装死。
　　萧始往床边一扑，扒着床边涕泗横流，“前妻！我对不起你，这些天被那帮孙子拦着不能见你，也不知道你睡的好不好，吃的好不好，你夜里怕冷，没我给你暖床一定很难受吧，你还嘴挑，没我给你喂饭一定瘦了不少，呜呜呜……媳妇儿……”
　　姜惩和周悬跟过来看见这一幕，差点扶着墙吐出来。
　　江倦还是没反应，萧始心里疑惑，还以为是沈观没照顾好那人不敢让他知道，随便往被窝里塞了个枕头糊弄他，气的一掀被子，当场就傻了。
　　只见江倦身上松松垮垮穿着病号服，背对着他蜷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堆零食，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奶酪棒，回过头来幽怨又难为情地看了他一眼，把从身上滑下去的□□糖往怀里一揣，认命地一歪，又开始闭眼装死。
　　“江倦！！”
　　萧始怒吼一声把他被窝里的饼干蛋糕薯片虾条全掏了出来，没想到他衣服里还藏着小熊软糖，硬是当着众人的面把江倦扒了个精光，确认他身上再没有存货了才抢去他嘴里就剩个尾巴的奶酪棒，塞进了自己嘴里，回头一指沈观：“谁让你们给他吃这些的！沈观！看老子不卸了你！！”
　　沈观“嗷”的一声被他掐住后脖颈，哀声求饶：“壮士，手下留情！再说那也不是我给他的啊，你要揍也该是去找宋慎思和裴迁啊，这俩人天天差人来送东西，别的不说，人肯定是帮你养胖了两斤，你不感谢也别动手啊！”
　　姜惩听到了他大舅子的名字，周悬则发现自家媳妇儿被精准定位，两人下意识开溜，被萧始一脚一个全踹出了病房。
　　萧始摔上门，回头一看，就见惨兮兮的江倦一脸悲情地套上衣服扣了扣子，往被子里一钻，又不动弹了，像是被恶霸糟蹋的小娘子。
　　萧始把人搂在怀里，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后背，苦口婆心劝着：“前妻，你听我说，不是不让你吃零食，但你得节制一点儿，垃圾食品吃多了对身体有害，光吃零食不吃饭也不成啊。你乖乖养病，前夫晚上给你煲一个香香的袋鼠汤怎么样？”
　　“……”江倦皱着眉头两颊一鼓，一歪身子，扒着床沿干呕几声，反手给了他两拳，“……你为什么会对袋鼠肉情有独钟，我以前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萧始捂着脸乱叫，认真回想了一下，“没有。但是你吃了袋鼠肉以后需求会变大，这样我的某个地方也会变大，我们WINWIN！”
　　江倦觉得试图用人话跟他交流的自己简直有病，兀自生了许久的闷气，直到觉着这家伙在他背后快睡着了才问：“案子怎么样了？”
　　萧始有些犯困，哼哼着搂紧他的腰，“你怎么就不关心关心我，你看我这几天给人当牛做马，人都饿瘦了，看我这眼圈黑的，你也不疼疼我。”
　　江倦心道关心案子是因为死了人，在这种事上也要跟死者争一争，这种胜负欲一般人还真是整不来。
　　再说那黑眼圈明明是方才打的……
　　可这话他不能说出来，违心憋出一句：“……我疼你的方式和对他们不一样，好东西都要留到最后压轴。”
　　果然萧始这厮着了他的道，就跟闻到肉味的狗一样贴了上来，“前妻，你果然心里还是爱我的，想想咱俩都到这个程度了，什么时候才能正式复合啊？”
　　“下辈子吧。”
　　“真好啊前妻，下辈子你还愿意见我，那我这辈子都没有遗憾了。”
　　附耳在门外偷听的周悬和姜惩互相对视一眼，内心暗骂怎会有如此标准的备胎发言。
　　——震惊，舔狗竟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阿倦虽然前期很惨，但是未来他的身心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感谢投喂！！


第41章 擎天
　　萧始对自己的雄性本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有了从前混账事的教训, 如今他已经知道媳妇儿是用来疼的这个道理了，就算是在床上也舍不得让他前妻难受，撞狠了一下都要抱着那人哼唧上好半天, 不知道的还以为□□的是他。
　　于是这样名为温柔体贴, 实则毫无激情的运动让江倦觉着无聊到极点, 三分钟过后就拿起了萧始放在床头柜上的文件, 一页页读了起来，身心全没受到影响，这让萧始感到无比挫败。
　　“……前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哦, 是吗？那以前是什么样？”江倦心不在焉地问。
　　“你……你虽然以前也不出声, 但是该哭哭, 该闹闹, 疼了会还手，难受会打人, 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连点儿反应都不给我……”萧始都快哭出来了，“……是我做的还不够好吗？前妻, 你说话啊, 你理理我啊……”
　　江倦回头瞄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轻叹一声, 随即险些被突如其来的一下顶得连人带枕头翻到床下去，不得不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萧始, 快递可以慢, 我不急, 飞机也可以慢, 我能等, 但你要是慢, 我就觉着你不行……嗯！”
　　“前妻，你会不会说话……”萧始捂住江倦的嘴，在他耳垂上略施惩戒咬了一口，“男人不能说慢，那叫持久……”
　　翌日清晨，萧始神清气爽地出了门，逮着沈观就问：“喂，你们医院到底怎么照顾病人的，我前妻怎么落了个说梦话的毛病？”
　　刚查完房的沈观正憋了一肚子气，毫不客气地反问：“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跟他睡过，我怎么知道他说不说梦……”
　　萧始像拎小鸡似的揪着沈观的领子把人拖了起来，大脑瞬间清醒的沈观立刻讨饶：“萧大善人，我胡说八道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不过这个梦话嘛……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果要是有失眠多梦易醒的情况，大多是因为焦虑和抑郁，精神压力太大才导致的，你……尊夫人有这种情况吗？”
　　萧始沉默了须臾，“他……心理可能不太健康，经常自己钻牛角尖，夜里睡不着，白天醒得早，总是没什么精神，严重的时候夜里还会……”
　　沈观老早就觉着江倦头上的伤不简单，只是一直没敢问罢了，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明白了，“找过心理医生吗？”
　　萧始无奈道：“他不接受心理疏导，偶尔他的上司会叫他去谈谈心，情况会有所缓解，但效果持续的时间不长，几天之后他就又恢复原样了。”
　　“这可不行啊，他要是实在抗拒医生，不如你自学心理学，没事跟他谈谈心吧。有心理疾病的患者通常表面看上去都很正常，失控一两次你可能还帮得了他，但时间长了总有你顾及不到的时候，到时候你后悔也来不及呀。”
　　萧始闻言愣了愣，苦笑道：“这件事或许任何人都能做，唯独我不行。”
　　沈观虽然不知道萧始和江倦从前经历过什么，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江倦不待见萧始这事连瞎子都看得出来，他能猜出里面有些门道，也没硬去揭萧始的伤疤，而是转头问：“那他昨晚说了什么梦话？”
　　“他在喊……妈？”
　　沈观一脸鄙视地看着他，“萧主任，萧法医，别怪我多嘴，做儿女的漂泊久了想爹娘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梦里念叨两句怎么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道理我都懂，可他从来都是喊爸或者哥，几乎从来没叫过妈。”
　　“所以你就觉着怪了？要我说你就是……咦？”沈观突然想起了什么，“该不会是那个吧。”
　　“哪个？”
　　沈观把萧始拉进楼梯间，避开了走廊里的病患护士，“这家私立医院你也知道，全国出了名的费用高服务好，能在这儿看病的非富即贵。昨天发生了场意外，雁息某个名门少爷的情妇产后抑郁在这儿养病，小护士一眼没看紧，就让她从楼上跳下去了，落地的时候还没死，一边挣扎一边把襁褓往怀里抱，嘴里还说着胡话，什么宝宝乖，宝宝不疼，妈妈抱……哎哟，看得人可揪心了，我现在想起来还难受。可惜啊，人没救回来，还是走了，听说家里没人了，那少爷也不心疼她，看都没来看一眼，直接让人送到殡仪馆去了。”
　　在医院里待久了，这样映射人间疾苦的事看了不少，萧始心里也唏嘘不已，诧异道：“带着孩子一起跳楼的？”
　　“那倒没有。那姑娘说是产后抑郁，已经疯了，都是被那少爷一家子逼的，生了孩子之后立刻给抱走了，都不让她看上一眼，她神志不清醒，就自己用小被子和枕头捆了个‘婴儿’，有时候突然清醒过来发现那不是她的孩子，又要闹上一阵子。跳楼的时候她就抱着那团破布，哪儿有什么孩子啊……”
　　“精神状态这么不稳定，怎么送这儿来了，不应该去疗养院吗？”
　　“这年头，有钱什么不能干啊，再说她和那种打人毁物的精神病不一样，她很安静，平时不作不闹，也不给人添麻烦，院长就给留下了。要我说啊，就是因为这种‘贵族医院’的人口风都很紧，不会把乱七八糟的绯闻传出去，而且那少爷也不想让她接受治疗，巴不得就让她这么一直疯下去呢。现在好了，人没了，秘密也石沉大海了，搞不好那少爷正在家放鞭炮开香槟呢，所以我就说啊……”
　　萧始数落他：“你怎么像小区门口的姑婆一样八卦？”
　　说完便转身走了，留着沈观一个人在背后骂他重色轻友。
　　如果他没想错的话，应该就是这件事让江倦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所以才会在夜里无意识地叫起。
　　他自幼丧父，是他母亲和哥哥把他带大的，他对母亲的感情很深，萧始猜测，因为母亲重病去世时他才刚回归不久，身体和心理受到严重的创伤，没能在病榻前尽孝，甚至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所以江倦心里对母亲始终有愧，以至于这么多年来都不敢直面那段过去。
　　就连梦里，他也是不敢梦到母亲的，因此代价便是几乎每晚他都会看到满身鲜血，半身化了白骨的江住来向他索命。
　　可是昨夜，他清清楚楚听到了江倦那一句无意识的梦呓。
　　他说：“妈……对不起。”
　　“对不起，我把您儿子弄丢了……两个都丢了，怎么办啊……”
　　想到这里，萧始的心发紧发疼，加快脚步回了病房，一推房门，整顿心情中气十足地喊道：“前妻！你男人回来了！”
　　半晌都没人回应，这也是意料之中的情况，萧始看着床上那鼓囊囊的被子，嬉皮笑脸道：“前妻！偷吃零食又被我发现了，不是说了要节制吗，以后只能按我给你规定的量……吃。”
　　他过去一掀被子就傻了，床上没有零食，也没有人，只有乱塞一通的枕头勉强撑出了个人形。
　　整个住院部都听见了萧始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沈观还以为又发生了家暴事件，赶过来一看，就见萧始翻箱倒柜地找人。
　　沈观崩溃地捂着脸，“我能理解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了对你的打击可能很大，但你翻抽屉找人就过分了吧……”
　　“靠！沈观，你把老子的前妻弄哪儿去了，你要是不把他变出来，老子生吞了你！”
　　沈观走到窗前一拉帘子，被屋外灼目的阳光刺的有些睁不开眼，不过很快他就捕捉到了草地上的一双人影。
　　“找到了，你过来看看，那个陪你前妻在池塘边散步的帅哥是不是你情敌？”
　　萧始伸脑袋过来看了一眼，沈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觉一股寒风迎面吹了过来，萧始拉开窗户，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吓得沈观差点丢了魂，对着那稳稳落地的人怒吼道：“萧始！你他妈不要命了也别把我们医院变成凶宅！二层楼看都不看就往下跳，你是擎天柱吗！”
　　萧始一蹭鼻尖，朝着那愕然看向他的两人气势汹汹走了过去，嘴里还念叨：“不是擎天柱，但老子现在要一柱擎天了！”
　　因为那陪在他前妻身边，用赤裸裸的眼神看着他的人，连口水都快流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有名有姓的情敌连骁。
　　“一眼没看住就要给我戴绿帽子，前妻，你是真会给我添堵啊，这么冷的天不在床上好好眯着，跑出来看哪门子风景？听话，跟我回去困觉了。”
　　他和连骁一对上眼神就火星子乱飞，情敌相见总是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但江倦却无视了在他身后用眼神互殴的两个脑残，专心在院长办公室那几盆搬出来晒太阳的茶花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了朵开得最盛，颜色最淡的黄茶花摘了下来，放在腿上缓缓转着轮椅走了。
　　萧始一指连骁示意他识相点，别缠着自己的人不放，连骁也用善意的眼神回敬他前夫就该有前夫的自觉，别再想着独占高岭之花，从两人分道扬镳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江倦不再独属于他了。
　　这两人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江倦头也不回地说道：“要打就滚远点打，别上我眼前来讨嫌。”
　　不过这架还没打上，被高局一个电话叫回局里的连骁就注定不战而败，兵不血刃的萧始美滋滋跟上来，就见江倦停在住院部楼下的空场上，缓缓将那朵茶花放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而不远处，就是被冰雪封冻的发黑血迹。
　　“昨天这里死了个女人，说是疯子，其实不过是一个被世道摧残的可怜人罢了。”江倦仰头看向窗户紧闭的病房，闭目轻叹，“我倒情愿她不是母亲，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姑娘罢了。”
　　他望着地上的茶花伤感了好一会儿。
　　萧始走到他身前，把他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把他两手盖在下面的时候，两人才发现萧始来的匆忙，连件衣服都没来得及披就从楼上跳下来了，这会儿双手都凉透了。
　　“外面风大，还是回去吧。”
　　江倦低着头，轻轻应了声：“嗯。”
　　刚进住院部的大门，萧始又唠叨起来：“我说前妻，下次别再一声不吭就跟人私奔了，你让我头上顶着一片青青草原，出去还怎么见人啊。再说你要是和姜惩出去鬼混也就算了，跟周悬我也勉强能忍，但你找那个本就对你图谋不轨的连骁就过分了啊，你这小白兔容易让他把你连皮带毛的吃了，只有在前夫怀里才是最安全的，以后别乱跑了听见了没啊。”
　　江倦慵慵懒懒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没去看路人怪异的眼神，身子一歪从背后掏出一叠文件，扫了几眼问道：“断骨的检测结果怎么没有？就拿几张破纸敷衍我，你的狗胆是越来越大了。”简单粗暴地堵住了萧始那喋喋不休的嘴。
　　萧始加快速度把人送回病房，反手落了锁，把人往被窝里一塞，自己也不要脸地躺了上来，“这不是怕给人留下证据嘛，要紧的情报都在这儿呢，你亲我一口就告诉你。”说着他抓着江倦的手往胸口上一贴，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江倦没理他，倒也没阻止他枕在自己大腿上，依旧翻着萧始总结的简化版报告。
　　萧始折腾了个舒服的姿势，见江倦没阻止他，便得寸进尺地搂住了他的腰，借着正事分散他的注意，以免他往那人衣服底下伸去的爪子被扯开。
　　“你男人可不是吃白饭的，交给我的事就放心吧。这个结果是绝对保密的，只有参与调查的人知情，按规矩是不该告诉你的，不过谁让你是我前妻呢。但你可千万别卖我，不然到时候我要蹲大牢，你也要被关小黑屋，到时候咱们这对苦命鸳鸯的幸福生活就到头了。”
　　“听你这个说法，你们应该从骨骼样品中查出了什么吧？”
　　“这种最新发现的成分还没有正式命名，可以理解为是一种作用于神经中枢的刺激性合成药物，和苯丙胺及其相关衍生物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它还具有肾上腺素这一类拟交感神经胺类药物的特性，可以针对过敏性休克和心搏骤停的紧急情况进行抢救，并且和吗啡、杜冷丁一样具有麻醉止痛的效果，除此之外，我觉得还有很多尚未被研究人员发现的特性。总的来说，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集合了目前地球上所有被人类合成的毒品和兴奋剂的集合体，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做不到。”
　　萧始拉着江倦的手，看了看他略有些长长的指甲，自觉下地去拿了指甲剪，用膝盖垫着那人的手腕，给他一点点修着指甲。
　　“这种合成物的副作用未知，临床效果也未知，到现在为止唯一能肯定的是使用者会对药物产生强依赖性，细胞和器官功能会发生异常，在短期内可以激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徒手撕钢板也不是不可能的，跟变身超人没什么两样。但一部分人会对这种合成物过敏，就算身体没有产生排斥反应，过量使用也会对大脑造成损伤，出现记忆、语言能力丧失、性格变化、精神崩溃的情况，免疫系统也可能被破坏，甚至逐渐瓦解。严重点儿说，在这种情况下基因会突变，甚至打乱重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倦看着被他磨去毛刺的指甲尖，没有说话。
　　萧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普罗米修斯》看过吧，电影开头那个无眉大眼的外星小白脸就是人类的造物主，他喝下了一碗金莲给大郎熬的药，那药让他的身体发生异变，合成了一种新的基因，然后他就死在了湍急的河水中。亿万年后，他残留在河水中的基因不断变异重组，从中诞生了人类，可以说小白脸就是所有人类的祖先。这个故事虽然听起来很扯淡，但却给出了一种地球人的祖先是外星人的猜想，也足以证明基因突变和重组可以创造出另一个物种甚至族群，所以上面非常重视我们的发现，暂时给这种成分命名为SS-01。能在SS级中排第一位，可以见得它仅次于SSS级。”
　　说到这里，他还咂了咂嘴，“啧，刚一被发现就能被重视到这个地步，早晚是会被归入SSS级的，到时候恐怕你的老东家都控制不住局势，一定会惊动你们上面的……那个机关。”他煞有介事地伸出手指一指天花板。
　　只是他没想到，江倦非但没有被这番话中骇人听闻的部分惊吓，反而一语道出了他刻意没有提及的漏洞，“既然受到影响的人都已经死亡，只有残缺不全的骨骼可供意化验，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些未知的副作用？”
　　萧始抿了抿嘴，一头扑进江倦怀里，差点把后者撞断气。
　　“前妻！我就知道你脑子聪明，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但我说了你可别害怕，也别炸毛啊，虽然说这次找到的受害者都已经挂了，但我们不是还有另一个活体研究对象嘛。”
　　江倦眼角一抽，“你是说……”
　　萧始连连点头，“嗯嗯，姜惩他男人宋玉祗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会交代宋玉祗成为小白鼠的原因，没有看过上部的小可爱不要着急哦～
　　顺便吐槽一下，为啥上部突然被封了好几章，昨天改了半天一章没过，我明明没做什么坏事……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42章 牺牲
　　克钦邦一战的开始, 是宋玉祗在追踪程三史的途中被擒，随后雁息市局就收到了始作俑者用以示威挑衅的光盘，其中一段十三分钟的视频记录了意识不清的人质被注射药物的全过程。
　　在注射中途, 宋玉祗就有发狂的迹象, 血管的颜色变深发暗, 在皮肤上勾勒出蜿蜒曲折的线条, 好似某种古老的图腾，巩膜也开始发黑，仿佛被药物异化成了某种力大无穷，刀枪不入的怪物。
　　循着这条线索, 江倦在国安的准许下带队前往克钦邦实施救援, 丧失理智的宋玉祗在无意识的状态下重伤他的爱人姜惩, 经过漫长的努力才在那人的呼唤下清醒过来, 并配合众人返回境内。
　　上面担心他再次发狂伤人，在回国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将他关在隔离室里监控, 就是那时，SS-01这种新型合成物纯品有了属于自己的代号, 而公安系统则为其取了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寒鸦”。
　　在那之后, 只要姜惩陪在身边，宋玉祗的反应都在可控范围内, 即使偶尔会有短暂失忆或认不清人的情况也能很快得到缓解。在包括姜惩和宋氏本家在内的多方势力斡旋下，宋玉祗终于获得了免除隔离的许可, 只是需要戴上电子脚铐, 时时被人监视。
　　由于他的情况一直很稳定, 这最后一道限制也在二人婚礼当天解除, 作为证婚人的周悬代表雁息公安送了他们一份特别的新婚礼物, 即是解开脚铐所代表的自由。
　　从那之后, 宋玉祗不再受束缚，依照个人意愿留在雁息市局，协助姜惩后续的工作。
　　在江倦的争取下，如今宋玉祗在国安三处也挂了个某某组长的虚名，听起来好像很□□的样子，其实手下一个人没有，隔三差五到局里报个到，证明一下自己还活着，没叛变，再贡献几管子血就可以轻松拿到公务员的俸禄。
　　可惜宋小公子家大业大，又是强强联姻，根本没把这点小钱放在眼里，惹得江倦天天眼红牙酸。
　　言归正传，江倦看过了萧始整理的报告，研究人员从骨骼的性别、年龄、血型等条件入手，综合了死亡时间与药物渗透程度分析，认为三名骨骼较为完整的死者均死于药物反应，注射的剂量过大，又是直接作用于脊柱内的中枢神经，这使他们产生了相当大的排异反应，身体无法承受超负荷的刺激，最终暴死。
　　江倦认为即使是实力雄厚的百里述，应该也不会随便拉几个无关者来做试验，从他给宋玉祗注射“寒鸦”纯品时小心翼翼的反应，以及在克钦邦放走众人前以姜惩的性命作为筹码，要求宋玉祗提供500cc的血这一点就足以证明那药对他的价值。
　　只要找到受害者身上的共通点，他们的身份也将随之浮出水面。
　　如此想来，周悬在去往克钦邦前的猜测怕是一语成谶。
　　此前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寒鸦”纯品量小价高，很可能世间仅存那几毫升，可百里述却毫不犹豫将其注射在宋玉祗体内，这样举动让人很难理解。
　　当时周悬提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这种药物对某些特殊体质的人的影响是长期、慢性的，只要把控好剂量，注射入体后也不会让试验品立刻死亡，同时这种药物也无法被人体迅速代谢，在体内会被血液稀释，那么试验品也就成了移动的制毒工具，在自身造血功能的影响下，他将会源源不断提供带有“SS-01”成分的血清，与“寒鸦”共生的他比起“试验品”，还是称之为“宿主”更加恰当。
　　那么成为“宿主”的宋玉祗与这三个被害人有什么不同？仅仅是静脉注射和脊椎注射才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吗？
　　没有医学基础的江倦分析这个问题相当吃力，向沈观借了几大本参考书都没找到什么头绪，他只能放弃苦思，把这个问题丢给专业人士处理，自己则专心思考徐静涛的案子。
　　事关重大，既然惊动了国安，这案子就没那么容易结，按照江倦对上面的了解，他们一定会先以涉嫌杀害日本人东野翔太的罪名羁押徐静涛，稳住日本大使馆，再慢慢审问有关地下室那几具骸骨的细节。
　　可江倦知道，徐静涛在这起案子里充其量就是个被雇来顶罪的炮灰，能交代的都已经吐干净了，接下来就算把人揍到妈都不认识，他也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为今之计只有先从那被害的日本人查起。
　　为了行事方便，他主动要求回家，萧始随口找了个姜惩家房子炸了的借口把江倦拐带回了自己的住处，美其名曰：贴身照顾。
　　江倦懒得拆穿他的狼子野心，也没做任何反抗，就被他轻松带了回去。
　　这样做的目的其实也是因为除国安之外，公安系统对江倦也一直抱有疑虑，不敢尽信，平日也会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以免他有任何危险举动。
　　监视着他的两伙人虽然立场不同，但他们所得到的许可却都是一旦江倦有过于反常的举动可以就地击毙，哪怕他像所有人看到的那样病弱无力，与人无害。
　　深知这一点的江倦清楚自己不管在哪儿都躲不过这样的监视甚至是格杀令，但萧始却是完全不同于以上任何势力的特殊存在，他可以改变僵持不下的现状，给予江倦一处绝对安全的栖身之地。这一点在他失控之下向萧始开枪的那一晚就得到了充分的证明。
　　是那人的存在让他安然逃过一劫，甚至还能短暂地站在阳光下，至少现在，在没有太大损失的情况下，他还是希望保留这份特权的。
　　也就是一点牺牲罢了。
　　江倦微微歪着头，避开了轻轻啃咬着他脖子的萧始，如是想到。
　　至于萧始的身份，江倦至今都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来自什么势力，结合他的经历以及国安对他的态度，甚至本职是医生的他可以顺利转行法医加入公安系统的多种因素考虑，不难想到他应该隶属于某个海外势力。
　　配与中国政府合作的知名机构总共就那么几个，据江倦猜测，无非是以“M”、“C”、“F”开头，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活在电影里的那几个部门。
　　那么正好，善用萧始和跟他的关系，在未来一定会成为他不小的助力。
　　基于各种因素的考量，斟酌之下，江倦还是做了一时的隐忍，搬进了萧始的住处。
　　他的东西不多，借住在姜惩家那么久，最后也只整理了半个纸箱，除了洗漱用品一类不能随身的东西，他所有的家当都穿在自己身上。
　　萧始心酸地落了泪，当即冲去商场，用姜惩给江倦置办的嫁妆——一张不限额的黑卡疯狂消费一下午，大包小裹买回一堆行头，把还在梦周公的江倦从被窝里拎出来往落地镜前一摆，实况直播时装秀似的给他一套又一套换上新衣，一通闪光灯晃得江倦都快瞎了眼，毕生的好脾气都被这条狗毁了。
　　他安慰自己：跟傻子计较太多的话，别人会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傻子。
　　被他折腾得忍无可忍，江倦终于一巴掌打在萧始的狗脑袋上，为自己换来了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看卷宗的片刻安生。
　　可惜只要萧始还在他旁边喘气，宁静永远都是短暂的，那人消停了没十分钟就开始扒拉他，非要他去看群里的聊天内容。
　　江倦扫了一眼，只见萧始把他的照片一一发进群里，他无视了萧始给他的彩虹屁，又看到白饺饺天真无邪地问：“江副，为什么这些衣服看起来都比你的尺寸大了一个码啊？该不会是萧法师虐待你，故意让你穿不暖的吧？”
　　狄箴：“江哥，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萧始发语音回道：“小丫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以后你江哥出门都穿着我尺码的衣服，让人一看就是有主的一枝花，不敢调戏。啧，你们单身狗啥也不懂！”
　　江倦的智商终于缓慢上线，看向萧始的眼神如刀子般凌厉，“你为什么会有支队的群？谁拉你进来的？”
　　萧始贱兮兮地贴上去蹭了蹭，像是恨不得一张嘴把人给含进去，“前妻，你又犯傻了，我是法医啊，怎么进得了你们支队的大群？我是直接用你的手机发的啊。”
　　于是冷酷无情，只会在群里用“人名：违规行为，处罚方式”这样简单粗暴的格式通报迟到处分的冰山美人江副支队长在这一天人设崩塌，彻底身败名裂。
　　萧始虽然挨了一通惨绝人寰的毒打，却争取到了让媳妇儿穿自己衣服的机会，就算卧室大门紧闭，他只能哭唧唧地扒着门把手跪指压板，但看着自己手机里那张江倦毫不设防睡在他怀里的照片，所有的苦都化作了无尽的回甘。
　　从那之后，萧始就留下了个习惯，每个月都会在江倦的手机相册自动清理的前一天恢复那张被那人毫不留情当众删除的照片，轻吻那赋予冰冷屏幕一丝温度的脸颊，再将其删除一次。
　　虽然江倦在那之后就再也没在自己的手机里见过那张照片，但它却一直沉眠在存储空间的深处，从未被真正销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43章 零头
　　江倦被萧某以养病的借口关在家里, 仗着他腿伤没好不能到处乱走，巴不得天天把他按在床上做些有助于消耗精力却无益于伤势恢复的大事。
　　不过日子过得再好，他总归还是有正事要忙, 高局特批的假期休完之后又要回去做苦逼的公务员, 每天两点一线养家糊口, 这样一来如何安置江倦就成了萧始最头疼的事。
　　养病期间, 江倦身边离不开人照顾，请个普通护工能不能把他伺候好都另说，萧始估计两人独处没十分钟，那护工就得让江倦打晕了绑马桶上, 他自己得了机会瘸着一条腿出去惹事生非, 对护工和其他人来说都很危险。
　　沈观呢, 虽然医术不错, 临时充当江倦的私人医生没什么问题，但这小子最近忙着为学术辩论会做准备, 没时间只是一方面原因，关键在于沈观这小子是沈晋肃的亲儿子, 父子关系不合, 导致沈观成天酝酿着弑父的阴谋，万一江倦成了两人明争暗斗的牺牲品, 那就得不偿失了。
　　至于其他能想到的人也大多忙着各自的生活，只有凯尔还算靠谱。不过萧始总觉着那美国佬对江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情, 否则怎会在那人身故十多年后依然谨守当初的诺言？他倒不是八卦别人的感情和是非, 可万一凯尔把对江住的感情倾注在江倦身上, 对那人也有所企图, 那他岂不是引狼入室？
　　他必须把所有情敌和可能会成为他情敌的威胁都扼杀在发芽前, 思来想去却始终没什么合适人选。
　　江倦心不在焉地把已经烂熟于心的笔录翻过一页, 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要不让宋律来陪我吧，他是老熟人，还是沈老师的情人，你应该能放心吧？”
　　萧始一拍大腿，一通彩虹屁盛赞自家媳妇儿会为前夫分忧，转头就去跪求宋慎思上门当保姆了。
　　本来这位雁息首屈一指的刑事律师是不想接这破差事的，让他堂堂律政先锋括号俏佳人去给死对头的公检机关打工，说出去他还做不做人？
　　不过最终他还是败给了萧始诱人的条件，被秘书送来的那天进门就道：“听说萧法师出这个数雇我来照顾你老婆，大家都是自己人，下次不用客气，直接一个电话我就来了，照顾你独守空房的小娘子我义不容辞。”说着还用手比了个“九”。
　　萧始怎么听这话都觉着不对劲儿。
　　两个行动不便的人凑在一起，像是病友交流会，江倦没忍住笑了，“宋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一个养老院里的难兄难弟。”
　　宋慎思看着江倦那被加长链条的手铐箍在床头上的德行，目测了一下长度，大概也就是下了床只能勉强站到卧室洗手间门口的程度。
　　宋慎思无比同情地拍了拍他：“好兄弟，离这么远都能尿中，是我输了。”
　　江倦：“……”
　　“兄弟知道你受苦了，所以特意给你带了点你喜欢的东西来。”
　　宋慎思烧了热水，给江倦泡了袋即食的酸辣粉，看那人不计前嫌呼噜呼噜吃着，就知道他这些日子嘴上肯定又被亏待了，果不其然去厨房一看，锅里白花花的不知道炖了堆什么东西，一掀盖子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浓烈的腥膻味，闻得人直犯恶心。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平时就给你吃这个？”
　　无比同情江倦的宋慎思在这房子里转了两圈，找了个相对保险的缝隙，把友情支援的垃圾食品都塞了进去。
　　看着他熟练操控轮椅的样子，江倦迟疑地问：“你这脚……”
　　“恢复的希望不大。老天给了我两次机会，可我还是没把握住，落得这副鬼样子也是我自作自受。不过也好，至少后半辈子不用乱飞了，能安身在一处不是也挺好的。”宋慎思到近前来掀开被子，摸了摸江倦打着夹板的右腿，“你跟我不一样，还有机会回到从前，别给自己留后悔的余地。”
　　江倦知道宋慎思所指的仅仅是自己的身体，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更多的遐想，轻不可闻地低喃道：“要是真能回去就好了……”他看着宋慎思袖口下被纱布缠绕的手腕，陷入沉思。
　　谁又能想到在十一年前，面前这个英俊风流的男人曾霸占暗网排行榜半年之久，因此惹来杀身之祸，被迫作为最高等级的猎物加入猎杀游戏，几乎把性命丢在了吃人的猎场里呢。
　　当年宋慎思还是个父母双亡，被叔父收养的叛逆青年，不甘继承宋氏的家产，决心在雁息闯出一片天地，凭借自己的实力与几个朋友合资创办了一家主要针对刑事案件的律师事务所，那时他积攒了不少人脉，据江倦猜测，很可能就是在那时招惹了什么人，才让这个刚刚在政法界崭露头角的年轻人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他在暗网上被叫出了八位数的高价，竞买人给出的处决方式相当残忍，但在竞拍结束的最后几秒里，却有人以高出榜一六千万的价格买断了他的处决权，而这个人与后来在猎杀游戏中保护他安全的其实是同一人，便是后来成了他情人的沈晋肃。
　　在那场名为“鬼域”的猎杀游戏中，宋慎思双手双脚被钢针穿透肌腱，多年的治疗才让他恢复了行动力，然而去年又一场名为“乐园”的猎杀游戏将姜惩和他的弟弟宋玉祗卷入其中，宋慎思也被迫参与其中，结果重蹈覆辙，虽然沈晋肃及时赶到保住了他的性命，但脆弱的肌腱再次受到摧毁性的伤害。
　　这一次，他或许再也站不起来了。
　　如今宋慎思就连拿一本稍微厚重一点的书都相当吃力，便从江倦手里拈了张案卷，吹得纸页窣窣作响，“我觉得你叫我来，应该不只是病友叙旧吧，你应该还有什么别的企图才对得起我费力来的这一趟。不过我可提前说好，跟公检法打交道的事少来，我跟他们八字不合，他们个个见了我都恨不得把我生吃了，我不想给自己没事找事。”
　　江倦叹了口气，“这次的事情我搞不定，宋律，帮帮忙。”
　　“我可是很贵的，别想白嫖。”
　　江倦有选择性地删减了残骨的部分，大致描述了抛尸案的案情，宋慎思听得毫无激情，“朋友，我知道你一定隐瞒了一些关键内容，但你指望我一个律师能帮你什么，去劫狱救出徐静涛，把他摁在你面前喂两颗小胶囊？还是帮你给大使馆外交部一个交代？”
　　“我对徐静涛没什么想法，就算他现在立刻被拉去枪毙，对大局也不会有任何影响，让我感兴趣的是那个叫东野翔太的受害者。”
　　宋慎思不置可否，“一个日本人死在中国领土，确实会引起争议，如果大使馆给省厅市局施压，你们这些办事的衙役也很难做。”
　　江倦用手指点了点那简略到几乎只剩下姓名和性别的受害者资料，“这都不是重点，我想知道的是这个人的背景和来历。”
　　宋慎思忽感不妙，抽身想跑，奈何坐着轮椅行动不便，还没来得及后撤，一双冰凉的手就攀上了他的胳膊。
　　江倦搂着他的臂弯，轻轻靠在他肩头：“宋律，帮帮忙吧……”
　　这根本就是在恶心人！
　　宋慎思蹭了蹭后背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捏着江倦的下巴让他仰起头来，轻轻在他脸上掐了一把，也实实在在恶心了对方一下，“江副支队，你有没有听说过我是个0.5？你这么不知死活地勾引我，万一我对你有什么想法该怎么办？”
　　“你不会的。”听着宋慎思松了口，江倦面无表情地坐起来，用他那没受伤的左腿不轻不重地踹了宋慎思的轮椅一脚，让那人往后滑行了一段，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恶劣地笑道：“你跟沈晋肃在一起这么多年可从来没有在上面的时候，我看你只能舍去零头，老老实实做个零了。”
　　江倦丝毫没有有求于人的觉悟，好在宋慎思不跟他计较，当天晚上就给他发来了东野翔太的详细资料，江倦趁着萧始在厨房忙活的时候了解了这位死者。
　　和百度百科上为人周知的精英经历不同，据宋慎思查到的小道消息，东野翔太其实是一名中国人。
　　他曾是雁息市社会儿童福利院收养的一名弃婴，因为身体素质不错，长相也很端正，并且擅长察言观色而被一对在中国久居的日本夫妇收养，之后这对夫妇回国，为他改名东野翔太，他也迎来了崭新的人生。
　　也许是吃过苦的孩子更知道努力，他刻苦学习，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东京大学金融系，毕业后也顺利进入音无财阀工作，获得了高层领导的信任，并于三年前被外派到音无财阀和雁息叶氏企业合资的雁音集团担任高管，所以严格来说，他仍是个与日本关系密切的中国人。
　　萧始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拿走他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把他咬在齿间的拇指放到嘴边亲了亲，“别总啃指甲，啃秃了就不好看了。”
　　江倦随口说道：“不好看就不好看，我又不靠这个吃饭。”
　　“说得也是，有前夫养你呢，哪儿用得着你亲自动手。吃饭吧，我给你端来。”
　　从医院回来就连吃了几天炒袋鼠肉、炸袋鼠排、清炖袋鼠、袋鼠浓汤的江倦终于忍无可忍，“萧始！你到底知不知道袋鼠肉在国内是给狗吃的，你再这么虐待我，我就报警了！”
　　萧始惨兮兮地回头，“可是前妻，哮天它也不吃啊……”
　　“狗不吃的东西，难道我就……”话还没说完，江倦就被扑过来的萧始压在了床上。
　　那人涎皮赖脸地说着什么“抱警抱警”，搂着他在床上滚了几圈都不撒手，江倦太久没修剪，略有些长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脸上、床单上，衣衫不整却又无力挣扎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像个被恶霸欺辱的小娘子，徒劳地砸了两下床。
　　江倦在想着怎么把他撕碎了扔出去喂狗的时候，理智又让他清楚地意识到接下来如果要调查叶氏公司和音无财阀绝对少不了萧始的帮助，他现在必须忍下这一口气，就算是为了查案而牺牲色相也只能认了。
　　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缓缓回身看向那手一直在往他裤子里伸的老流氓。
　　其实和日本有关的人，这里也有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宋慎思：姓江的这么会恶心人，到底谁教的？
　　姜惩：……
　　姓江的：姓萧的追妻歪门邪道又是跟谁学的？
　　宋玉祗：……
　　《谁都别想学好》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感谢投喂！！


第44章 通透
　　之所以说萧始跟日本人有点关系, 是因为他的生父程三史曾是雁息有名的企业家，早年欠下了不少风流债，还与一位人称“伊莲夫人”的日本女议员长期保持着暧昧关系。
　　这位夫人本名荒川法子, 年轻时是京都有名的艺伎, 在某次接待外宾时与一名法国政要擦出火花, 两人便在法国秘密结婚, 还育有一子。
　　后来丈夫因病去世，她孤身回到日本，靠着丈夫遗留的人脉和资源进入国会并成了议员，曾多次因为花边新闻被送上热搜。
　　在一次访华期间, 她与同样私生活混乱的企业家程三史传出绯闻, 虽然铺天盖地的新闻在一夜之间就被彻底清理, 但两人亲密依偎着进入酒店的照片还是让很多人对这对夕阳红爱侣留下了深刻印象。
　　而这位脚踩黑白两道, 在商场和情场上臭名昭著，后来被证实参与犯罪链条, 配合金三角贩毒集团“17”打开中国市场，在黑市充当中转枢纽的程氏公司董事长程三史, 就是萧始的生父。
　　程三史中年时娶了个在外人看来门不当户不对, 除了一张好脸蛋以外再无可取之处的年轻女人，这个女人几年之后就因为无子的压力郁郁而终, 网上甚至一度传出了程三史杀妻的说法。
　　程三史为了自证清白，极力配合警方调查, 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这事之后就不了了之, 没人再提起过了。
　　人到晚年, 孤苦伶仃的程三史终于想起自己膝下有四个非婚生子, 便将次子和三子接到了自己身边, 为他们改姓入了家谱，后来这对兄弟一个被人设计害死，另一个走上犯罪道路自取灭亡，如今都已经入了土。
　　他最小的幺子被假手于人，从小就被当做女孩来养，模糊了性别概念的畸形教育使他产生了极端心态，在十几岁的时就涉嫌杀害养母未遂，还捅伤了前去阻止他跳轨的警察，现在还在少管所里接受管教。那个不幸挨了四刀，差点没了命的倒霉蛋就是姜惩。
　　相比之下，随了母姓的萧始是最不受待见的长子，却也是这四个异母兄弟中最正常的一个。
　　他自小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在江倦印象里，萧始似乎从没有对他提起过自己的母亲，以至于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萧始是在怎样的环境里成长的，对他的过去也是一无所知，只依稀记得江住曾提起过，缺失父爱的童年造成了萧始略微偏执的性格，好在他的母亲一直陪伴在他身边，时刻帮他纠正三观，对他进行了正确的引导，才没让他走上伤人害己的邪路。
　　江倦总是听得心不在焉，他觉得自己根本不在乎萧始，也没必要知道这个只会给自己添堵的冤家经历过什么。
　　可是现在他却有些后悔了，要是能再多知道一点，或许就可以免去不少麻烦。可事到如今，他绝对不会开口主动向萧始问起，唯一能调解他们矛盾的人，也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江倦想起，这是哥哥走后的第十个冬天了。
　　十四年前江住救下萧始的那个雨夜，就是萧始在母亲病逝后遭到程氏兄弟忌惮，担心他会影响遗产分配而引来的杀身之祸。
　　萧始拒绝与从未尽到抚养义务的生父相认，也拒绝回到他身边，可当时的他失去母亲，已经一无所有，自知无力保护他的江住便在国安的帮助下将他送到澳洲进修医学，多年之后，才有了面前这个让江倦感到无比陌生又莫名熟悉的萧始。这是江倦对萧始的所有了解。
　　他心里始终有个解不开的结，便又托宋玉祗去调查了死者东野翔太所在的音无财阀，这一查反倒证实了他那些大胆的猜测并不是胡思乱想，被当家人音无英树钦点即将正式接手财阀各项工作的继承人音无雅竟是伊莲夫人的干儿子。
　　这种显赫的大家族有着太多不可见人的秘密，在看到音无雅的母亲因为难产去世这一细节时，江倦就猜到这一家子跟伊莲夫人的关系不简单。
　　那么严格来说，萧始与这案子多少是扯得上关系的。
　　顾忌着这一点，江倦便很少再与他谈起案情了。
　　可萧始的神经太粗，巴不得江倦能不再过问案子，老老实实跟他亲热一会儿，几天下来竟然没觉察出异样。
　　就这样相安无事养了几天，江倦的膝盖能弯曲了，市局针对徐静涛涉嫌杀害东野翔太一案的调查也遭遇了瓶颈。
　　姜惩打电话通知江倦可以回来上班的时候还忍不住念叨：“虽然徐静涛的杀人事实板上钉钉，天王老子来也改变不了定局了，可我还是想不通死者肚子里那几条鱼是怎么回事。我跟怀英做了几天实验，用的鱼都喂肥了方圆二百里的野猫，就是没有一条能在冰天雪地里能死而复生的。”
　　江倦知道，这是姜惩为了让他能回到市局，自贬身价做出的牺牲，怕是向上面哭诉这案子没有他就解决不了，为了大局着想请领导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才让那些向大使馆立下军令状，发誓几天内破案的老头子们勉强点头。
　　于是一人两狗又开始了早八晚六的公务员生活。江倦一回到支队，以狄箴为首的刑警都来嘘寒问暖，众人对他上下其手，三两下就扯掉他的外套，看到了他身上确实大了一码的衬衫，终于相信萧始在群里说的都是实话，于是客套话都从“早日康复”变成了“早生贵子”，结果江倦笑眯眯地望着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在大庭广众之下徒手捏碎了高局当宝贝一样盘得油光锃亮的仨核桃。
　　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传“江阎罗”的闲话。
　　“所以……死者肚里那几条鱼……你有头绪吗？”姜惩用牙签剔着壳里被捏得碎成了渣的核桃仁，放嘴里抿了两下，“呸呸”两口又给吐了，“这什么玩意儿，我味觉不好都尝出来一股苦味。”
　　“你到底什么兴趣，喜欢吃中老年男性的□□和油脂浸润的干果？”
　　本来姜惩没觉着恶心，一听他这话直接吐了出来。
　　江倦把尸检报告铺在桌上，用下划线勾出了关键部分，“死者的口腔、咽喉及食管都有划伤的痕迹，创口不是规则的线型，宽度深浅都不同，没有生理反应，显然是死后被从口腔塞入了异物。”
　　姜惩噘嘴道：“我知道，这些伤口都是鱼鳍造成的，我跟痕检在老高办公室里养了一大缸蓝条花鱼做实验，这几天犯了不知多少杀孽，罪过呀罪过……跑题了，我的意思是说，法医和痕检已经证明死者口腔到食管里的伤口都是冷冻后的鱼鳍划伤的，这一点可以证明就是从口腔塞入了冻鱼。可我们做了很多次实验，不管冻到什么程度，想让鱼在解冻后生龙活虎地在死者腹腔里跳动几下，伪造出还活着的假象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所以我真的很怀疑那天晚上是不是你们的心理作用……”
　　“不可能，三个人都亲眼看到了死者的腹部有异动，总不会是集体幻觉。”江倦又道：“末梢或其他神经没有完全死亡的情况考虑进去了吗？”
　　“宝贝儿，有很多情况只存在于假想和理论，真正实施起来是有难度的。”姜惩撑着下巴，把桌面上的碎核桃都拢在了一起，一扫此前没精打采的样子，沉声道：“所以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从根源来看，比起死者腹腔里的鱼为什么能动，我们更应该思考的是为什么死者的腹腔里会有鱼，冻鱼融化后会动是个概率事件，但死者肚子里有鱼却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不是吗？”
　　为了让江倦在市局立威，姜惩甘愿自我牺牲，立了几天“靠财权谋了个公务员差事的地主家傻儿子”的人设，如今脱了那层伪装出来的假皮，露出了扮猪吃虎的本相，就连他拈核桃仁的动作看起来都别有深意。
　　“……呸！真他娘的难吃！”
　　“是啊，为什么会有鱼呢……”江倦手里捏着笔杆，指尖微微发白，“如果是在其他季节，江水没有结冻的时候，浮尸体内有鱼还算能说得过去，可现在是冬天啊。”
　　“阿倦，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犯罪分子离我们没有那么远？”
　　姜惩忽然伸手，按着江倦的后颈，把他拉近了些，额头与他相抵，将他们之间的距离缩减为无。
　　这个时候他压低声音所说的话就是旁人听不到，而江倦即使不戴助听器也能听得清清楚楚的程度了。
　　“我曾经被不少人背叛，其中也有同在系统内，我深信不疑的战友，但这份信任最终回报给我的却是无情的暗箭。有些话早在你回来的时候，我就该告诉你了，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我怕再不说，你就会遭罪了。”
　　江倦垂下眼眸，没有与姜惩近在咫尺的双目对视，“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的。”
　　“我知道杀机四伏对你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那种嘱咐有没有都一样。我真正想说的是，往往伤你最重的人，是你最在意的人。我从不求你所向披靡，立于荣耀之巅，惟愿你一身通透，不负那万千英魂。”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 出来学点有用的，嘴甜的男人才能哄好老婆！
　　萧某最近有点摆烂，得找个机会给他添点堵。
　　顺便今天突发奇想，想写个萧始这种大咧咧性格的受，酝酿一下，不如就沈观吧（？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45章 扫墓
　　烈士陵园最偏僻的一隅, 有座立在桃树下的无字碑。
　　这些年除了为数不多会按时洒扫的故人外，已经没人记得这座孤坟里长眠着什么人了。
　　江倦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碑上那模糊得看不清面容，连轮廓也在风吹日晒中淡去痕迹的照片,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直入肺腑, 冷得慑人。
　　垂眸望去, 指腹只蹭了一层细灰。
　　最近有人扫过墓。
　　他凝视着那束放在坟前, 有些枯干的白菊花，许久，才自言自语低喃道：“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啊……”
　　身后有脚步声渐近,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空灵, 来者停步在他身后, 似乎是在观察这个坐着轮椅, 不期而遇的陌生男子。
　　对方驻足的时间很短暂，只是眨眼一瞬, 便站到江倦身边，俯身拿走枯萎的干花, 又添上了一束开得正盛的白菊。
　　“你看起来和照片上的人有点像。”男人开口搭话。
　　江倦用余光只瞥见一个穿着黑西装的背影, 没能看到正脸。这声音倒是低沉又悦耳，让人忍不住想听他再说几句。
　　所以江倦没有回答。
　　男人又道：“睡在这里的人, 是你的兄弟吗？”
　　江倦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脸色依旧苍白, 眼睑微合, 看起来一身病气, 说话也有气无力：“不, 这是我的墓。”
　　男人诧异地回过头来看了看他, 大概是想说在墓地开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不过江倦疲于解释, 把被寒风吹僵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恹恹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道：“谢谢你的花，也谢谢你来看我。承蒙照顾，虽然我们并不认识。”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第一次来呢？”
　　“除了小惩，根本不会有人来看我，而他扫墓一向只带白蔷薇，从来不送菊花。”
　　“是因为你喜欢蔷薇吗？”
　　“那是他的习惯，如果非说我喜欢什么花的话，大概是……”江倦睁开眼，怔了须臾，“大概是白茶花吧。”
　　男人笑了，“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在向我索要礼物吗？乐意至极。不过既然我们已经相识，误会也解开了，我觉得这花还是送到你手里更好一些，你觉得呢？”
　　“多谢好意，不过我不喜欢接受别人平白无故的好意，尤其是……”江倦瞥了一眼西装革履的男人，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多做停留，相反注视了对方的腰间好一会儿。
　　看得出江倦是个身体不好的病人，说话总要停顿几次缓气，男人也很有耐心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只是这一次江倦没打算说下去，还是在男人追问后才改变了主意。
　　“尤其是什么？”
　　“我不喜欢日本人，希望你能离我和我的墓——远一点。”
　　对方有些愕然，也不知是因为江倦看穿了他的身份，还是被这残忍的拒绝刺痛了心。
　　被寒风吹了太久，江倦又咳了起来，他冻僵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转动轮椅的动作也有些吃力，索性男人便帮了他一把，推着他穿过青石板铺的小路，向陵园外缓步走去。
　　江倦咳得更厉害了，“高深的中国话对你来说是不是太难了？我以为刚刚的话已经简单明确表达了对你们的厌恶，可以不要纠缠了吗？”
　　“天太冷了，我送你出去。你身体不方便，怎么一个人跑来这么远，有人陪你一起来吗？”
　　江倦忽然觉着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的力气都没处使。这人和萧始是一路人，选择性失聪，只听得到自己想听的话，跟这种无赖是没法交流的。
　　感受到他的无奈，男人对他微微一笑，“你刚刚说对‘我们’的厌恶，请问这个‘们’指的是哪些人呢？”
　　江倦不假思索，“日本人。”
　　“日本人从前得罪过你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替那个人向你道歉。”
　　江倦终于有了一瞬间的愕然，险些暴露自己的弱点让他有些后怕。
　　可对方为什么说是“那个人”，而不是“那些人”呢？
　　江倦疑心太重，对这个调查过他的男人实在生不出什么好感，推开了按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双手，固执地坚持自己转动轮椅往前走。
　　男人无奈，不依不饶在他身后施以助力，“抱歉，是我失言了，身为陌生人，我没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不过我真的没有恶意。如果勾起了你不好的回忆，我很抱歉。”
　　他话音落时，两人正好出了陵园的大门，江倦向守陵人点头示意，抬手招了辆出租车。
　　司机打着双闪停在路边，正准备下车去扶江倦，就被他身后的男人含着杀意的眼神慑了回来。
　　怪了，这人明明笑着，怎么看起来这么吓人？司机心里打着鼓。
　　“我想，还是我送你回去吧，就别给其他人添麻烦了。”男人的话虽是笑着说的，但言外之意就是江倦如果非要自找麻烦就会牵连其他人。
　　现在的江倦不占优势，无计可施，无奈只能婉拒了司机。
　　司机见男人不像什么好人，关心道：“小哥，你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需要帮忙吗？”
　　“不，刚刚只是有些误会，让您费心了，抱歉添麻烦了。”
　　司机满腹狐疑地走了，男人把请江倦上了自己的车，“要去哪里，回家？还是……”
　　“去市局。”
　　男人耸了耸肩，“刚才我的态度可能吓到你了，不过相信我，我不是什么坏人，就算让我知道你家住哪里，我也不会在深更半夜闯进你家门的。”
　　没有什么时候能比现在更让江倦庆幸自己在和萧始同居这件事了，至少跟他在一起，自己的生命安全还是能保证的。
　　“我好像还没做自我介绍，我叫音无雅，在雁息一家中外合资的公司上班，很高兴认识你，以后还请多多关照。”音无雅对江倦微微欠身，伸出手来向他表示了友好。
　　“平平无奇的上班族么。”江倦的两手忙着按在空调出风口上暖着，没有闲工夫跟他玩这种做朋友的无聊游戏，只是报以一声轻笑，“我还没去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白给了，是觉得我刚在衙门谋了个差事，急需立功向我的上级证明自己的实力吗？”
　　“当然不是，我知道以江副支队长的本事，侦破这一起命案不算什么难事，瓶颈期而已，很快会查到眉目的，我愿意相信优秀的中国警察。”
　　江倦眉头一皱，心道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只是我手下死了人，我总要给他的父母、公司，以及其他员工一个说法，对吧？”音无雅发动了引擎，车里很快暖和了起来。
　　江倦“嗯”了一声，“我姑且认可你这个说法，不过有求于人，就要拿出个求人的态度。”
　　音无雅无奈地笑笑，“你还真是会讨价还价，看来你比我更适合做商人。不过我有求于你的同时，你应该也是有求于我的，所以我们换个更好听的说法吧，你们中国人应该管这叫交易？”
　　江倦不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东野翔太为什么回国？他因为什么与人结了仇，让人非杀他不可？”
　　音无雅也不兜圈子，痛快地答道：“为了达成音无财阀与叶氏集团的合作。东野君是个优秀的谈判专家，在商场上几乎无往不胜，我父亲非常看重他的能力，希望靠他打开中国市场。至于结仇嘛……”
　　他侧过头来看了看江倦没有一丝多余表情的侧脸，“做生意的，难免会遭同行记恨，尤其是像东野君这样年轻有为的人。恕我直言，他为音无家做事，可能招惹了不少仇人，但会追到中国来灭口的人应该不多。所以我个人倾向于，他是被中国人，或是在中国的某些人害死的。”
　　他的话很有指向性，让江倦觉得不大舒服，“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你觉得是什么人害死了他？”
　　“从你们警方迟迟没有公开消息这一点来看，被关在看守所的那个人应该只是个被雇佣的杀手，甚至人都可能不是他杀的，他只是个被拉出来顶替罪名的替死鬼罢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难办了，毕竟雇凶杀人这种事只要真凶想，就可以做到了无痕迹，他可以隐藏自己的犯罪动机，可以抹消自己的犯罪事实，在案发时还可以为自己安排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样找的话无异于大海捞针，偏偏有动机杀害东野君的人还不在少数。”
　　江倦眯起了眼睛，“你是在暗示我什么？”
　　“不敢。”音无雅笑道，“那我就直说了，杀害东野君的人，很可能就在……”
　　车子缓缓停在市局对面的马路边上，音无雅一抬手，江倦下意识往后躲，可惜在抓到车门把手之前就被勾住脖子，被以一种柔和却让人难以反抗的力道拖了过去。
　　眼看着音无雅靠近，他伸手顶住对方的肩膀，制止他继续靠近的动作，怒道：“干什么！放开！”
　　随即他听到了音无雅凑在他耳边说的那一句：“……就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没什么人会记得我，所以我自己来看看自己！”
　　今天也是让人心疼的阿倦。
　　以及疑似又双叒叕被绿了的萧某。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46章 清白
　　路口的黄灯闪烁时, 江倦停在人行横道的边缘，捏了捏阵阵作痛的鼻梁。
　　冬天的黑夜总是来得格外早，不到五点, 路灯就都亮了起来, 夜幕中阴云层叠, 冷空气湿润润的, 穿透衣物渗进骨缝，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着不堪重负的苦楚。
　　头顶已然变红的交通信号灯映明了他苍白的面容，这虚假的光影为他平添些许生气，使得他这张充满病气的脸看起来也没那么吓人了。
　　不过重点不在这里, 他还在思索方才音无雅的那句话——杀害东野君的人很可能就在你身边。
　　他身边？难道是指市局？
　　他在脑子里飞快回忆着那些熟悉的脸孔, 实在不觉得他们会和一个作为中日经济友好大使的职业经理人有什么瓜葛, 很显然这次的死者和一群风里来雨里去的糙汉公务员是两个世界的人, 为什么音无雅会大费周章告诉他这个？
　　他觉得自己被误导了，陷在音无雅给他的误区里, 他需要重新整理思路，画出整个框架才能看出被他们所有人忽视的疏漏。
　　思索时, 绿灯已经亮了几次, 可他暂时还不想回局里，便停在原地摸了支烟, 打火机按了几次都没升起火苗，迸出的火星不足以点燃烟丝。
　　他索性把打火机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捏着被揉皱了的烟继续沉思。
　　其实他身边与市局的一些人是重合的, 就好比萧始和姜惩。
　　在想到萧始的时候, 他内心忽觉一阵没来由的悸动, 险些丢了手里的烟。
　　是啊, 萧始, 怎么把他给忘了。与音无财阀有关，能近距离接触死者，并在尸检报告上动手脚的人，这儿不就有一个？
　　他觉着挺可悲的，不管萧始怎么讨好他，他都心无波澜无动于衷，反而是在怀疑对方的时候紧张了起来，难不成他心里其实是在乎萧始的？
　　不，不是萧始，只是案子罢了。他在心里否认道。
　　可萧始能有什么动机？他自幼被生父抛弃，直到程三史死了也没相认，更没有获得继承权，可以说这辈子都与程氏没什么瓜葛，那他有什么理由与生父的绯闻情人的情人扯上关系呢？
　　察觉到自己潜意识里在为萧始开脱，江倦自嘲地摇了摇头。
　　连姜惩都认为问题出在负责调查这案子的人身上，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找理由推翻这个合理的说法，只因为对方是萧始？
　　怔愣时，他对身后逼近的危险毫无察觉，遥望市局大楼那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忽然心生前去一问的心思。
　　红灯高悬头顶，他丢了手里捏的不成样子的烟，打算等绿灯亮起就回去质问萧始。
　　可就在这时，身后一股突如其来的莫大力道将他推向前方，因为腿伤很难控制平衡的江倦毫无反抗之力，被失控的轮椅带向前方，冲向了马路中央。
　　明光闪烁，笛声嘶鸣，尖叫声此起彼伏，混合着刺耳的刹车声。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撞向那疾驰而来的货车。
　　扰人的电话铃声已经响了足足十分钟，萧始瞥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手下打字的动作更加快了些。
　　那急促的节奏就像是催命的曲音一样，吵得他心烦意乱，终于在极度焦虑的状态下打出了最后一行字，并敲上了一个句号。
　　他抓起手机按下接听朝着话筒吼道：“都说了老子在赶报告，你有什么天大的事！”
　　对面的狄箴哭哭啼啼的，“萧始，江哥出事了，你快过来一趟。”
　　听到这个噩耗的瞬间，萧始觉着两耳嗡鸣，整个世界都变得死寂。
　　他连衣服都来不及拿，起身冲出办公室，按捺着即将从七窍喷出来的火，问道：“什么情况！他现在在哪里！别着急，你慢慢说！”
　　“下午……下午江哥说想自己出去转转，我本来想让人陪他一起的，可他说自己一会儿就回来，不让人跟着，也不准我告诉你，我就……谁知道他出去了几个小时还没回来，我有点儿着急，给他打电话也没人接，这时候就听到有人说市局门口出车祸了……”
　　萧始心跳一滞，旋即追问：“他在哪里？”
　　“支、支队办公室……”
　　“我这就过去！”
　　听到这个答案，萧始心里不免有些怪异，人出了车祸不送医院，在警局的办公室做什么？或许情况没他想的那么严重。
　　他等不及电梯便飞奔上了步梯，马不停蹄赶了过去，进了办公室的门就闻见一股子冲鼻的血腥味。
　　他推开簇拥着的人群，与江倦的目光有了短暂的对视，那人很快又因为痛楚低下头去，眼尾有些发红。
　　只见他手臂外侧连带着手背磨掉了一大块皮肉，血流的很吓人，擦了半天都止不住，他自己和离他最近的人身上已经沾了很多血，周围搞的活像是罪案现场。
　　他眉头紧锁，随着酒精棉球在伤口上擦过，呼吸也带着颤抖。
　　萧始俯下身去蹲在他面前，小心捧起他血肉模糊的胳膊，对那帮他处理伤口的人说道：“酒精太疼了，我来吧。”
　　他戴上一次性手套，折了一大块纱布垫厚，在上面淋了小半瓶碘酒，敷上了江倦最严重的伤处，随后按住了他疼得想往回缩的手。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又想让前夫心疼了？”
　　“意外而已，别给自己加戏。”江倦冷冷应他一句。
　　萧始也不气，乐呵呵托白饺饺去医务室开一支破伤风来，让狄箴倒些热水给那人冲豆浆，其他人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把周围看戏的全都打发走了。
　　等到身边没人了，他才抱住惊魂未定的江倦，拍拍他的背，一下下安抚着他，“好了，都过去了，不怕了，让老公抱抱。”
　　江倦确实还有些后怕，没有太多心力和他争执，便任他抱着自己。
　　相同的地方，相同的方式，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推向飞速驶来的货车，差点丧命了。
　　萧始搂着他还在战栗的身体，捧着他惨白如纸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疼得厉害就去医院打一针止痛吧，你这样忍着也不是办法。”
　　江倦摇了摇头，不想把事情闹大。
　　萧始拿他没办法，只能强调：“下回别再这样了，你每次偷跑出去都没有好事，心都要被你揉碎了。”
　　众人陆续回来，萧始先暂时放开了他，打了一针之后，血也差不多止住了，便在他那惨不忍睹的伤口上喷了药，仔细包扎起来。
　　狄箴安慰道：“江哥，没事，云南白药很好使的，上回我让嫌疑人给开了个口子，涂了两天就结痂了。不过我觉着你这伤有点儿严重，要不还是去医院……”
　　这时姜惩气冲冲地踹门进来，“他娘的，在市局门口老子的眼皮子底下把老子的副队往大马路上推，真是找死！狄箴！查到监控了，就是这个穿黑衣服戴棒球帽的兔崽子，给老子把他揪出来！今天抓不着人就都不用吃饭睡觉了！”
　　狄箴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带着温幸川和几个外勤就风风火火出了门。
　　白饺饺探头进来，无比同情地说道：“老大，那差点儿肇事的货车司机现在还在陆老板那儿哭呢，要不您过去看看？”
　　“知道了，这就过去。”说完姜惩嘱咐江倦乖乖听萧始的话便走了。
　　一时之间又只剩下江倦和萧始独处，他不耐烦地随手拿了件外套把头一蒙，又开始装死。
　　“前妻，别闹脾气了嘛，车祸很容易留下暗伤，咱们都图个心安，去医院瞅瞅呗，瞅瞅嘛~”
　　萧始在旁哄了半天，江倦被他扰得实在没法子，只得点头。
　　他肯定是上辈子拯救了世界才有机会从车轮底下惊险逃生，可那陪了他大半年的轮椅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碍于这点，他的代步工具也只能由四个轮的换成了两条腿的。
　　就在萧始要把他抱进怀里的时候，身后有人说道：“别抱太久，还是背吧。我担心他的腿二次受伤，弯的厉害会疼。”最后这半句，还是咬重了字音说的。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五官精致阴柔，皮肤白嫩，及腰的黑发编成了松散的麻花辫搭在肩上，乍一看好像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水灵”，弯弯的眉眼永远噙着笑意，看上去甚好相处，不说话的时候会给人一种雌雄难辨的错觉，开口是温润柔和的悦耳嗓音，听起来很舒服。
　　这人不拘小节地坐在江倦的桌子上，光脚踩在桌沿边上吃着顺手摸来的甘草杏，虽然手上、胳膊上、衣服上都还沾着没有完全凝固的血迹，但丝毫不影响他的食欲。
　　大冷的天里，他就穿了件宽大的白衬衫和松垮的黑布裤子，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吃完了杏子又觉着不够劲儿，又从抽屉里掏了两块奶糖出来，吃得笑眯眯的，要不是桌上杂物太多，他还能就地打几个滚。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萧始看着这和自己有过几面之缘，却没说过话的年轻人，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是他救了我。”江倦解释道，“我被推到马路上的时候，刚好他也在等信号灯。没有他的话，现在我已经凉透……”
　　萧始捂着他的嘴，狠狠瞪他一眼，“不准乱说。”随后又看向了那似乎有些疯癫的年轻人，“你叫段……段什么来着？不好意思，我想不起来了。”
　　“段镜词，这名字不太好念，早些时候我也记不住，你们可以叫我阿祀。”
　　江倦疑惑道：“你认识他？”
　　萧始点点头，“认识，他是你们国……沈晋肃派来调查SS-01的研究人员，是个药理专家，从克钦邦回来的时候，我跟他共事过一段时间，就是他极力主张把这种合成物的危险等级划分到SSS级。”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萧始给江倦盖了件外套，便把他背了起来，对段镜词说道：“抱歉，我得先把他送去医院检查一下，回来再……”
　　段镜词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又眼巴巴地瞅了他一眼，指着剩下的甘草杏问：“我可以再吃一袋吗？”
　　“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够我再给你带！”
　　萧始背着江倦下楼的时候，正遇着一个男人在大厅里抱头痛哭，把周围来办事的群众都吓得不敢吱声。
　　江倦认出了那是差点撞伤他的货车司机，指了指他的方向示意萧始过去。
　　姜惩和交警支队长陆况两人安慰了半天，这人就跟被怎么了似的，人都快背过气了，直到看到江倦还好端端地活着，他才扑上来握着江倦的手，操着一口方言说道：“小哥，还好你莫事啊，不然俺可就背了人命官司了，俺上有老下有小，可蹲不起大牢哇。你也得珍爱生命知道嘛，下回可别一个人出门了，吓死……吓死个人咧！”说着这司机又哭了起来。
　　江倦忍着疼没把手缩回来，反过来安慰对方几句还道了歉，这才跟着萧始去医院。
　　他说：“一院离市局就两条街，背着我吧，别坐车了，我有点打怵。”他把缠着纱布的两手绕到萧始面前，头也轻轻枕在了那人肩上。
　　萧始心尖一热，温言道：“下回别再乱跑了，今天差点儿被你吓死，你前夫已经不年轻了，身心都受不了刺激，再来一次非得心脏骤停不可。”
　　他以为江倦不会回应他的唠叨，却没想到短暂的沉默后，那人竟在他耳边说：“我去扫墓了。”
　　“嗯？谁的墓。”
　　他父母亲人都葬在老家，在雁息应该没有什么值得探望的故人了。
　　江倦迟疑了一下，说：“我自己的墓。”
　　萧始后面的话哽住了。
　　“那是我哥刚走的时候，小惩向上面软磨硬泡来的荣誉，原本应该是我哥葬在里面的，可我心虚，怕被人发现我们兄弟的秘密，也不希望我哥一直顶着我的照片睡在那里，连死后也不能光明正大写上自己的名字，那样太可怜了。所以，我把他藏起来了……我把哥哥藏在了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江倦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座隔绝着生与死的无字空碑，无数亡魂撕心裂肺的哀嚎哭喊都被江住以一人之身挡在身后，而他却永远都只能做个躲在避风处的懦夫。
　　江倦配合做完了检查，除了些外伤外没有大碍，萧始给他喂粥的时候也没耍性子，一言不发乖乖让他伺候着。
　　萧始知道他现在的心态就和做错了事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是知错的，所以他才会对自己解释那么多。
　　其实他也挺在乎我的吧？萧始想。
　　他擦去了那人嘴角的米粒，忽然贴近抱紧了他，抵着他冰凉的鼻尖说：“今天吓坏了吧，以后别这样了。”
　　良久，江倦才如梦初醒，说了声：“……好。”
　　“那，我们回家？”
　　“好。”
　　萧始背着江倦走在昏暗的街上，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落在身上凉丝丝的。
　　“冷吗？”萧始回头问。
　　江倦贴在他背后，摇了摇头。
　　以前从来都不知道，萧始的背居然这么舒服，让他简直不忍心说出伤人的话了。
　　看着路灯下漫天晶莹的飞花，江倦呵出一口白雾，在这美景之下，残忍地把萧始戳了个透心凉：“抛尸案，你有动过手脚吗？”
　　萧始脚步一顿，立在阴影处，回眸看向被明光照耀的江倦，“你还是怀疑到我头上了。”
　　“因为我不信你。”
　　又是一刀扎在萧始心上，就算他知道江倦对他一直不信任，可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也太伤人了。
　　他勉强笑笑，无奈道：“我要怎么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前妻。”
　　“退出这件案子的调查，安心做我的□□坐骑。”江倦一本正经地说出这话，以至于萧始一时不敢确认这话有几分玩笑。
　　短暂的僵持后，江倦说出了一句几乎让他心脏当场停跳的话：“——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我来证明你的清白。”
　　作者有话要说：
　　阿倦：我不信你，但我愿意去证明你的清白（让我查出是你小子就亲手宰了你。
　　萧始：这就是教科书式的傲娇吧？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47章 谋害
　　江倦言出必行, 当晚他和萧始都没有回家，就在办公室里合衣睡了一晚，带伤坚持工作的精神激励了无数自惭形秽的后辈, 带动了整个市局的加班动力。
　　高局看着灯火通明的市局大楼, 痛心道：“这得多少电费啊……”转头就给后勤的小苗打了电话：“要不给他们刑侦一人配捆蜡烛吧, 这帮小兔崽子也太浪费了！”
　　江倦受了惊流了血, 查案查到深夜实在力不从心，被萧始连蒙带骗安置在沙发上哄睡了。原本他还打算第二天带着萧始去探探死者东野翔太所在的雁音集团，不想凌晨的时候，狄箴和温幸川就带着一众外勤风尘仆仆押着个畏首畏尾的男人回来了。
　　“姜哥！我把人给抓回来了！待会儿能赏个奥尔良鸡肉包改善改善伙食吗？”
　　萧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众人放低声音, “你江哥好不容易安生睡一会儿, 别把他吵醒了。”
　　狄箴迫不及待把他递来的卤蛋往嘴里塞, 含糊不清地问：“江哥没事吧, 不在医院观察没关系吗？”
　　“还好，伤的不重, 就是受了惊吓一直睡不踏实，刚喂了两片安定才睡着。”
　　萧始自掏腰包给全队预定了某爷爷全家桶, 狄箴正在兴头上还没觉着困, 一听有吃的立刻浑身充满干劲儿，跟着姜惩一起审嫌疑人去了。
　　审讯时萧始就在监听室听了全程, 起初这人只交代自己叫王顺才，三十五岁, 无业游民, 常因小偷小摸入狱, 但咬死不承认监控录像里那个把江倦推向车流的人是自己, 被姜惩敲桌子跺脚好一顿吓, 把监控录像拍在脸上了, 又改口称是在市局附近溜达时遇到个人花钱雇他去推马路对面的江倦一把。
　　姜惩气得一巴掌险些拍断桌板，震耳欲聋的怒吼回荡在走廊里：“推他一把？你知不知道推他一把的后果是什么！那是一条人命！！”
　　王顺才小声嘟囔：“这不是没死么，急个球啊……”
　　“你说什么！！”
　　“不不不，没，什么都没……”
　　在姜惩和狄箴的连番轰炸下，两个小时后，王顺才终于顶不住压力开始胡言乱语，姜惩从他无比混乱的供词中察觉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江倦。
　　本以为是这孙子作恶太多，记恨上了办案的警察才会对江倦动手，但在追问之下，王顺才却交代是前些日子在澜江抛尸案的现场见过这个瘸腿的警察，这让姜惩感到困惑，软硬兼施后从王顺才口中得知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事实——其实从江倦在抛尸现场露面至今，已经被王顺才监视了足足半月。
　　他对江倦的情况了解还是不够多，并不知道平时就有不少人盯着江倦，以为是江倦养伤太久，安全意识已经全然抛到脑后了，还打算批评教育他一番，只有一墙之外的萧始知道，并不是江倦不想察觉，而是这个问题早已经被他忽视了。
　　他离开的时候，警匪双方的斗争已经进行到白热化，姜惩循循善诱，从王顺才的漏洞百出的口供中找到矛盾的关键点一一攻破。
　　这人偷鸡摸狗的事干了不少，常跟警察打交道，还算了解审讯的套路，但毕竟不是高智商犯罪者，身上有太多弱点，也不善于伪装自己，每一句话都能给姜惩提供质问他的信息，被威逼利诱后就露了怯，干脆求了个痛快，交代这些事情都是受自己的“大哥”怂恿，那么接下来警察的调查方向就应着重放在这位“大哥”身上了。
　　萧始自知帮不上忙，得到足够的线索便想去看看江倦，没想到一推门就碰上了等在门口的高局。
　　在他开口打招呼之前，高局就笑着摆摆手，示意他有事快去。
　　萧始满头雾水，过了转角就见江倦办公室的门大开着，心里感到不妙，冲过去一看，本应睡在沙发上的人已经不见了，毯子里还留有一丝余温。
　　江倦腿脚不方便，很难自己走远，难不成是在市局里被人劫走了？谁能有这本事？
　　他心急火燎地追了出去，喊了几声江倦的名字，可这个时间就连值班的警察都蒙着军大衣睡了，没人给他回应。
　　他隐隐感到心慌，看到走廊里站着个人影便想前去一问状况，走近了还没开口就发现那居然是闭着眼睛迷迷糊糊靠在墙上的段镜词，光脚站在冰凉的地上，就跟出来梦游一样。
　　“我的个乖乖……恩公，你看到我前妻了吗？知道他去哪儿了吗？”萧始试探着上前戳了戳摇摇欲坠的段镜词，后者艰难地睁开眼，眨巴着看了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萧始心道怎么就碰上了这么个疯疯癫癫还没睡醒的祖宗，比比划划又问了一遍：“就是昨天你救的小美人儿啊，腿上有伤，不能走路的那个，今天你看着他了吗？”
　　“唔……”段镜词仿佛还在梦里，“见到了呀，他在里面，好一会儿了。”说着一指身侧的门。
　　萧始抬头一看，这不卫生间吗？
　　他推门进去，见其中一个隔间的门是关着的，心里便懂了，过去敲了敲门，“前妻，开门呐，你是不是需要帮忙？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里面的人低喝一声：“滚远点！”
　　萧始“噗嗤”一声乐了，解下手表用金属表带卡着门外侧的锁芯转了半圈，隔间的门应声而开，江倦正红着脸，满面屈辱地看着他，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始摸了摸江倦的头，安慰道：“嗐，多大点儿事啊，前妻，你用不着不好意思，谁没有点儿生理需求啊是吧，来，勾住我脖子，抱紧了。”
　　“你还好意思说！把我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哪儿都去不了，要不是姓段的半夜梦游，我只能……”
　　“只能什么，用瓶子解决了？”萧始笑呵呵地搂着江倦的腰，把人抱了起来，“话说梦游的人不是不能中途叫醒吗？他的精神还好吗？”
　　“他是故意的！”
　　虽说江倦并不想给他机会对自己做些什么，但他要是拒绝了萧始，就只能在这隔间里坐到猴年马月，如果让其他人看到他这副鬼样子，那还不如让萧始嘲笑他几天。
　　……至少这张嘴还是能能堵住的。江倦无奈地想。
　　他恶狠狠地威胁：“敢说出去，就剁了你！”
　　“前妻，我怎么会把这种事说出去呢？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萧始吵吵着给江倦拉上了裤链，不想那人突然吃痛，惨叫被克制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隐忍的闷哼，随后一拳狠狠砸在他肩上，把萧始打得眼前一黑。
　　“夹着了夹着了！前妻，你忍一下，就一下！”
　　“……萧始！你找死！！”
　　“我擦！你轻点儿，疼！”
　　动静闹的这么大，外面的段镜词想不注意到都难，他偷偷探头进来瞄了一眼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江倦老脸又是一红，往外一推萧始，这一下没能伤敌却让自己吃了亏，吃痛的腿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往前栽去。
　　萧始奋不顾身挡在他与墙面之间，结结实实被他压了一下，好险吐出口老血，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不知死活地调戏：“投怀送抱啊……前妻，你终于学会主动了。”
　　“萧始，你有病！”
　　两人唧唧歪歪回了办公室，都不太想谈方才的尴尬，却不想段镜词也跟在他们身后一起进来了，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大摇大摆往沙发上一坐，把冰凉的脚往江倦被窝里一伸，张嘴就吵着要吃的。
　　要不是他昨天救了江倦一命，萧始绝对会把他从楼上扔下去，可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把给江倦准备的豆浆分了他一杯，问：“你这什么情况，大半夜不回家在市局里晃悠，但凡换个心理素质差点儿的都被你吓死了吧！”
　　段镜词还是一脸没睡醒的困样，“我来查药啊，你们市局嘴上说着急查案，又不肯把物证交出来，我也没办法，只好来□□了。你们这里态度真差，不包吃不包住，要我自己到处蹭饭找地方睡觉也就算了，居然还不给报销，这是对待合作单位的态度吗？”
　　两人一时语塞，直到好吃好喝送走了这尊大佛，江倦才问：“……这人到底是干嘛的，真不是你随口编的瞎话驴我？”
　　他在国安干了这么多年，奇人异士见了不少，但像这种一天二十四小时灵魂都不在线的大罗神仙可不多。
　　萧始挠了挠头，“我也想知道。你们三处只说他是贫困山区走出来的少数民族特优生，因为小时候习惯了在山里疯跑，所以有点儿不修边幅。文化人嘛，可能都有点儿怪癖，正常正常。”
　　江倦不再纠结段镜词，喝完豆浆又问：“你们刚刚在外面吵什么呢，案子有什么进展了吗？”
　　“没什么，怀英抓到了那个谋杀你的混账东西，兄弟们正打算给你讨说法呢。你呢，今天有什么打算？”
　　“走访死者所在的公司吧，”江倦拿起桌上的笔录，无奈地翻了翻，“前些日子市局内部动荡，支队来了太多新人，严重缺乏经验，问题问了一堆，却没几个问到点子上的，我和姜惩分身乏术，不能走哪儿都跟着他们，只能多进行一些重复工作了，也没办法。”
　　萧始贴着他的腿，把他往沙发里面拱了拱，“那你打算带谁去？你看前夫我怎么样？”
　　“……”江倦瞥他一眼，“我不如带哮天去，带你有什么用，现场给人大卸八块了？”
　　“前妻，说好了要我做你的胯下之物，你可不能找别的狗啊！”
　　江倦听着这句歧义百出，引人遐想的话，强行忍住了扬手给他一巴掌的冲动，“……旺财，你到底去不去？”
　　虽然知道萧始一定对他隐瞒了昨晚发生的事，但江倦暂时并不想追究，毕竟他也隐瞒了音无雅的事，如果姜惩他们打算继续调查这起蓄谋的车祸，很可能会查到他和日本人的关系，到时他的处境更加尴尬，也就不便再继续调查此案了。
　　江倦提前给雁音集团打了个电话约见他们的负责人，留了张字条在办公室便和萧始趁乱偷溜出去进行走访了。
　　离开市局之前，他见萧始偷偷摸摸摆弄手机就知道他绝对没好事，毫无感情地提醒道：“我建议你不要想通知任何人，我走访关系人这事不合规，难道你一个法医跟着我到处跑就合规了吗？我们两个要是都被停职了还算轻的，要是分着关小黑屋……”
　　一听有分居的危险，萧始毫不犹豫收起手机，搂着江倦吧唧一声在他脸上贴了个口水印，一脚油门直奔雁音集团。
　　到了公司前台，江倦报了名字以后就觉着自己被一群西装革履的商业精英的诧异目光从上到下洗了个遍，不过就算是他自己，看着浑身是伤的男人被另一个男人背到大庭广众之下，还有两只不安分的咸猪手一直暧昧地摸着他的大腿，也会觉着这两人有什么毛病吧……
　　“萧始，你别太过分了，我忍你很久了。”
　　江倦在萧始手背上狠狠拧了一把，后者惩戒性地松了手，看似是因为吃痛才差点失手把他扔了，浮夸的演技彻底激怒江倦，借着帽子的遮挡旁人看不清情况，低下头去在萧始颈后狠狠咬了一口。
　　“嘶……前妻，很疼啊，你知不知道在ABO的世界里咬脖子代表什么？”
　　“没兴趣。”
　　“这叫咬痕标记，通常是Alpha给Omega的临时标记，可以把自己的信息素注入对方的腺体和血液，做个临时标记。不过这种标记会随着新陈代谢慢慢减弱，最好还是用更好用的宝贝成结标……”
　　江倦一巴掌打在他的狗脑袋上，“你有完没完！”
　　“别啊前妻，听我说完啊，放到现实里呢，Alpha就是1，Omega就是0，所以怎么也不应该是你咬我啊，应该……”
　　江倦无比庆幸这个时候戴着半框金边眼镜，留着干练短发的女秘书穿着小高跟款款走来，帮他堵住了萧始这张喋喋不休的嘴。
　　“二位应该就是预约和川崎先生见面的警官吧，请跟我来。”
　　秘书是典型的职场女性，见过许多大场面，就连见到形容如此怪异的两人都没什么情绪波动，冰冷得像个机器人。
　　她领着两人进了电梯，一路上都没有多话，连多余的表情都没出现过，将二人带到会客室后便去请主角了。
　　萧始摸着那价值不菲的黄花梨实木茶几，感慨道：“真不愧是在日企上班的白领，做事都这么一板一眼。”
　　“萧始，谨言。”
　　江倦话音刚落，一个中年发福，腆着肚子的男人便敲门进了会客室，向两人鞠躬行礼，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语，半个字也听不懂的江倦只能礼节性地微笑握手，隔着桌子踢了看着他和日本人肌肤相触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萧始一脚。
　　女秘书关上门后翻译道：“二位警官，这位就是我们雁音集团的总经理川崎贵介先生，他很欣赏贵局认真办案的态度，同时也很想询问案情的进展，距离东野先生死于非命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凶手有眉目了吗？”
　　江倦也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很抱歉，有关案情的细节目前还不能透露给无关者，一旦取得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贵司的。关于东野翔太被害一案，我还有几个问题，请川崎先生配合。”
　　女秘书翻译后，川崎贵介疑惑地点了点头。
　　“首先是想了解一下死者，请问死者东野翔太是个怎样的人？”
　　“东野君很努力，工作认真，为人也很宽厚，在同事中的评价不错，所以他出事以后，我们会社很多人是不敢相信的。”川崎贵介面露悲色，做作地抹了抹泪，秘书也很配合地递了张纸巾。
　　萧始默默看着两人演戏，尬得浑身不得劲儿，只能闷头喝茶堵嘴才不至于拆穿这稀烂的演技。
　　江倦表示同情，又问：“那你们能想到东野与什么人结了仇吗？或者说有什么怀疑的人选吗？”
　　川崎贵介摇头道：“没有，东野君在公司的人缘不错，我实在想不到什么人会记恨他，不过你们可以试着从工作之外的方向调查一下。”
　　女秘书翻译过后，又推了推金边眼镜，加了句自己的话：“或许可以调查一下东野先生的人际关系，听闻他的私生活似乎……”说到这里，她露出了一个“懂的都懂”的表情。
　　“那么据二位所知，东野平时除了公司同事还会和什么人来往呢？”
　　“酒吧的网红美女，还有俱乐部的朋友吧。”
　　“俱乐部？”
　　“是的，东野君很喜欢运动，棒球、网球、游泳都很擅长，大学时还曾拿过东京都水泳大会的冠军，是个很优秀的人呢。”
　　“……”江倦话到嘴边一塞，随即大惊，“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萧始又是满嘴跑火车的一天。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48章 情妇
　　“小惩, 不管手头现在在忙什么，都立刻分出一部分人去调查东野翔太的社会关系，以及他是否真的擅长游泳这件事。此前因为他是外籍人士, 我们的调查进行得很艰难, 他的公司方面也不肯协助我们,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 有一个人或许能成为我们的突破口。”
　　“谁？”电话另一头的姜惩满头雾水。
　　“雁音集团的女秘书。”江倦拿出了离开前女秘书避开旁人偷偷塞给他的名片，把对方的电话告诉了姜惩。“如果东野的上司川崎贵介说的是真的，那他的死因很可能有问题。”江倦在电话里言简意赅地说道。
　　通常这种时候，他并不需要过度解释原因, 过去多年的相处已经让他们对彼此形成了山鸣谷应的默契, 只要他一句话, 纵使对方分身乏术也有求必应。
　　这种心有灵犀的相契度让萧始光是在旁听着就觉得心痒, 那人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他抢去手机按下了挂断，心里这才好受了那么丁点。
　　“我说那女的为什么要给你留联系方式, 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江倦只能报以一声轻叹，“你是三岁小孩吗？能不能成熟点。”
　　“我要是不成熟就天天把你铐在床上, 哪儿也不让你去了。”车里的温度上来了, 萧始把江倦脖子上捂得严严实实的围巾解了下来，本想把手机还给他, 转念一想还是顺手塞到了自己大腿底下，“你真觉得东野的死因有问题吗？”
　　江倦难得被他的举动逗笑了, 嘴角有着微微上翘的弧度, 转瞬即逝, “嗯, 川崎作为死者的直属上司, 应该是最希望案子尽快解决的人之一, 他不仅要给东野的家人交代，更要做好员工的□□工作，他没有理由对警方撒谎。”
　　“前提是人不是他杀的。既然他有这么重要的线索为什么不早提供给警方？谁知道他是不是共犯？万一他是知道什么，想包庇真凶呢？”想到那神似AI，基本没有感情的女秘书，萧始脑内已经上演了几百万字的豪门恩怨、商战传奇、办公室政治。
　　“这件事我要承担一部分责任的。”江倦一手撑起下巴，身体后仰靠在颈枕上，“当时狄箴带着几个新人走访雁音集团，他忙着询问CEO叶明宣，没能顾及到其他人的状况，如果当时我能一起来的话，也不至于浪费这么多时间。”
　　萧始趴在方向盘上，扭过头来看着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身后总是若隐若现的狗尾巴也耷了下来，“我现在心情很差，我的专业能力因为他一句话被质疑了，质疑我的还偏偏就是我最想得到肯定的前妻。”
　　“放心吧，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否定你的。”
　　江倦这话让萧始觉着心尖一热，眼眶一红，鼻尖一酸，差点感动得落下泪来。
　　可他偏偏又幽幽补上了后半句：“……我否定你又不是因为这个案子。”
　　萧始“嗷”的一声扑上来，把一脸生无可恋的江倦压在车门上，捏着他的脸硬是亲了十几下才放开他，把他没什么血色的唇都吮红了。
　　“疯狗……”江倦低骂一句，“开车，回市局。”
　　萧始这次没听他的，贼溜溜的眼睛一直往身后瞄，江倦又头也不抬地说道：“别想了，SUV的车后座空间再大，我也不会跟你做什么的，主驾驶如果容不下你，你可以自己滚去后备箱。”
　　“后备箱偷情？这么刺激！前妻，我真是小看你了。”
　　江倦：“……”
　　萧始嘴上调戏着江倦，手上也占足了便宜，这才肯发动车子。
　　从地下车库开出来的时候，江倦注意到公司正门突然多了几个西装革履的职场人，川崎贵介和女秘书也在其中，彼此悄声说着什么。
　　这时一辆黑色宾利停在门口，女秘书快步上前拉开后座的车门，川崎贵介对着里面的人九十度鞠躬，一脸谄媚地把人请了出来。
　　本以为能被川崎这样的生意人重视的一定会是个年逾花甲挺着肚子，位高权重的地中海，意外的是对方竟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高挑，相貌端正的男人，这颠覆了江倦印象中霸道总裁的印象。
　　“停车！”
　　“啊？”萧始正在转弯，听到这话不明所以，暂时放慢速度，却没有停下。
　　江倦心里着急，拍了拍他踩着刹车的那条腿，萧始又耍起了流氓，“前妻，你摸我大腿干什么？开车的时候正经点儿，回去老公再疼你，乖。”
　　“让你停就停，别废话。”江倦从他腿下掏出了自己的手机，飞快地在搜索栏输入一个名字，随后引擎给出的首个结果让他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看来我们命不错，萧始，去拦住他，我有几句话想问。”
　　萧始也来不及多问什么，只能扶着他下车拦人，赶在那人进门前把人截了下来。
　　对方的保镖尽职尽责，看到两人就将他们拦在了三四米外。
　　开口喊人之前，江倦看到那女秘书对他投来了一个阻止的眼神，心里有些疑惑，但他还是叫住了那已经一只脚跨进门里的男人。
　　“叶董，我是雁息市局刑侦支队的江倦，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您方便……”
　　“不好意思，不方便。”在叶明宣开口之前，他的秘书就横身上前，挡在了两人之间，一手保持着把江倦往外推的动作，跟他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冷冰冰地拒绝道：“有关东野一案，叶董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警方了，不能破案是因为你们警察无能，不要三天两头来纠缠。”
　　江倦忽感怪异，借着腿伤站不稳的优势身子前倾，嗅了嗅对方身上的味道，又道：“抱歉，我没有恶意，只有几个问题，不会耽误很久的。”
　　“叶董等下有个重要的会议，没有时间跟你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请回吧。”
　　毕竟江倦这次走访不是走的正规流程，从气势上就虚了，他不掩失落地看了叶明宣一眼，对方笑着向他耸了耸肩，似乎是在说：我也没有办法。
　　在江倦打算放弃时，叶明宣开了口，“老陈，也没必要这么刻板。出事的是我们公司的人，协助警方办案是应该的。”
　　他的秘书欲言又止：“可是……”
　　“今天没有时间，但你可以留下这位警官的联系方式，之后再做安排。你这样不问原因就给拒绝了，让别人以为是我做贼心虚怎么办？”
　　老陈低头道：“是我疏忽了。”随后转过身来要了江倦的手机号，态度却没好到哪去。
　　叶明宣还赶时间，离开之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江倦眨了眨眼。
　　那眼神让他很不舒服，也让萧始炸了毛：“他刚刚Wink你那一下是什么意思！他勾引你，他敢勾引你！我擦，他居然调戏老子的人！”
　　江倦抓着这条疯狗，嗔了他几句，便拎着他回到车上，匆匆离开了。
　　观光电梯里，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的叶明宣俯视着玻璃墙外那两个渐远的人影，直到消失不见了，才道：“陈箨，你不该那样拒绝他，这样反而会让他生疑。”
　　陈箨低头不语，这时电梯里的另一人摘下墨镜，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微微一哂，“江倦——这个人的隐忍和城府是大患，不能为我们所用，就留不得。所以，叶君你明白我的意思。”
　　叶明宣佯作惋惜，“啧，真可惜，不如，我去争取一下吧？”
　　“我不拦你，但我要提醒你，那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你做不到的事情，不等于别人都做不到，你拉拢不了的人，未必我也不行。”叶明宣眯着眼睛扫了那站在他对面的人一眼，“别太瞧不起人了，音无。”
　　回到市局，江倦就接到了陈箨的电话，对方先是为自己今天的无礼致歉，随后约定可以在明天晚餐时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安排他与叶明宣见面。地点很耐人寻味，是在花溪区一家出了名的高档餐厅，连一小碟腌咸菜都能卖到四位数，萧始听了就吵吵着那姓叶的就是对他图谋不轨，江倦随口说他几句，他就来了劲儿，非嚷嚷着也要跟他一起去。
　　江倦被他吵得忍无可忍，抄起抱枕狠狠朝他头上打去，“不带你难道要我自己爬去吗？滚远点疯去！”
　　得偿所愿的萧始终于消停下来，乖乖给他削了个苹果，那人专心用平板查着什么，没什么食欲，他好奇便凑过头去一看，屏幕上赫然是叶明宣的个人资料和半遮半露的写真，他的火顿时顶上了天灵盖，用蛮力把平板抢了过来，趁江倦想开口骂他的时候塞了几块苹果给他。
　　“好啊！你果然是在偷偷看别的男人，是前夫我不够满足你吗？我这肌肉身材比他差吗？”
　　江倦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脑袋，心里纳闷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玩意，对收拾果皮的萧始说道：“把果核用纸多包几层再扔吧。”
　　萧始一头雾水，“都是要扔的东西了，这不浪费么。”
　　“这几天总能看到一只怀孕的母猫在附近翻垃圾，苹果核含有微量的氰化物，人吃了没事，但猫狗误食就有生命危险。顺便你要是实在闲的话就去市局门口放点猫粮羊奶，帮我积点德。”
　　“好嘞！”萧始得了圣旨，屁颠屁颠地去了，给了江倦片刻清净。
　　回来的时候，他见江倦还在查叶明宣的资料，醋劲儿又涌了上来，念叨个没完，“我说前妻，你可别是真看上那个钻石王老五，想寻找自己的人生第二春了吧？我跟你说，霸道总裁什么的现实里都不存在，别看他长得跟那些将军肚地中海不一样，但心都是一样的黑，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斯文败类人面兽心你懂吧，绝对是抛妻弃子朝三暮四还擅长PUA的渣男，千万别被他骗了！”
　　江倦放下平板，在沙发上躺平了，萧始立刻像狗腿子一样凑上给他捶肩揉腰，殷勤得很。
　　“这话你倒是没说错，他还真是个没原则没底线的渣男。”
　　“怎么，是查到什么黑历史了吗？”
　　“没有，网上能查到跟他私生活有关的信息都是正面的，什么夫妻恩爱，琴瑟和鸣，他和夫人穆雪茵的爱情也被塑造成了豪门少爷和草根校花的绝美传奇故事。”
　　“……”萧始觉着脸上有些挂不住，嘴硬道：“这种人肯定在面子上下足了功夫，隔着屏幕怎么知道对面是人是狗？……不过你什么都没查到，怎么就确认他是个渣男了？”
　　“今天他那个姓陈的秘书出面拦我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江倦下意识摸了摸鼻翼，“那是香烛的味道。”
　　“是吗？我好像什么都没闻着，前妻，你鼻子真灵。”萧始又趁机贴过去，在那人鼻尖上亲了一下。
　　“老天收走我的听觉，总得让我的其他感官多发挥些用处，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当然，不止气味，我看到他衬衫袖口的位置还蹭了一小片香灰。”江倦指了指自己袖子的相同位置，“他近来办过丧事。”
　　萧始有些疑惑，“或许只是烧香拜佛呢？生意人给庙宇道观进奉香火也挺正常的。”
　　“那样的话他身边的保镖应该会有相同的味道，但只有陈秘书身上带着那种不管喷多少古龙水都掩盖不下去的刺鼻香味。”
　　“也有可能是亲朋过世吧，前妻，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他身上没有戴孝，面上也没有悲色，还能坚持在叶明宣身边工作，的确有很多种说法可以解释这种情况，但我更倾向于他其实是在为叶明宣做事。”
　　“你是说，过世的可能是跟叶明宣有关的人？可也没听说他的家族最近出过这么大的事啊，瞅他今天那桃花眼乱放电，到处留情的德行，也不像有伤心事啊。”
　　“所以我觉得这个人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但却受他忌惮，或者他内心觉着有愧于亡者，所以死后才要供奉香火，搞些封建迷信的活动寻求心里安慰。”江倦垂眸看着手背纱布上慢慢扩大的点点血痕，“有没有可能是死于非命呢？”
　　萧始赶紧摊开他的手不让他再用力，拎了茶几上的药箱给他换药，“前妻，你想象力还挺丰富的，应该看了不少霸总文吧，有没有兴趣明早从我两百平米的大床上醒来啊？”
　　“现实生活不是比小说更有戏剧性么。还记得医院里跳楼的那个可怜的女人吗？”
　　萧始动作一顿。
　　江倦清清冷冷的话音却没有随之停滞：“……我刚问了沈观，那个女人就是给叶明宣生了个孩子，却至今有名无分，草草火化的情妇。”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鸭～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49章 报案
　　过去刀头舐血的日子让江倦形成了几近求生本能的过度敏感, 没想到这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居然也会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为他提供破案的思路，就连从前没怎么办过刑案的他自己都觉着稀奇。
　　当天晚上，狄箴把厚厚一叠对受害者社会关系调查的详细资料送进了他的办公室, 进门前就听见这两口子又在床头打架, 阁老无奈地堵住一只耳朵, “祖宗们, 高局连电费都不想给队里批了，都张罗后勤去给我们买蜡烛了，你们能不能稍微克制点儿，别把这房顶给掀了。哦对了, 今天加班的伙食费刚批下来, 你们有什么要点的吗？就临街那家南京大牌档。”
　　不料他这话的效果不亚于在火药桶里擦了颗火星, “砰”的一声两人同时炸了, 萧始扑上来吵着要他帮忙评理，而江倦则用极其高超的手法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摸走了他裤兜里的手机, 打开某外卖APP三两下点好了自己的夜宵，萧始只瞥一眼又嚎了起来。
　　“怀英！你说他还有没有个伤员的自觉！刚刚就跟我吵着要吃海底捞, 还非要吃辣锅, 我不同意他就跟我玩赖的，你瞅瞅这胳膊给我挠的, 四条大红印子，这要是在后背上倒还算那么回事……嗷！”
　　话还没说完, 江倦随手丢过去的厚厚一本《犯罪心理学》正中他的脑门, 还不巧让他咬着了舌头。可他仍不知死活, 指着狄箴的手机支支吾吾地埋怨：“你看看他, 鸭血粉丝砂锅, 还点了麻辣鸭血！大份！前妻, 你不能吃辣的！给我老老实实换成阳春面，不然就回家给你煲袋鼠肉粥！”
　　江倦翻着案卷，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索性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背过去用屁股对着他。
　　萧始气得上去就是一巴掌，起手重下手轻，哪里是家暴，分明是在打情骂俏。
　　狄箴头上的汗都流下来了，无比艰涩地反问：“那个，法师，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酸儿辣女呢……？”
　　萧始盯着江倦平坦的小腹，清瘦的身子，和那算不上挺翘，怎么看都不好生养的屁股，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随后豁然开朗，终于做出了让步，“那……那给我来碗阳春面，把他的鸭血换成小份。”
　　“……”狄箴在心里骂道：“你们两个都滚去喝西北风算了！”
　　外卖一到，饿得两眼发昏，没劲儿走路的姜惩端着面碗溜达到了江倦办公室外，一推门就见那人侧身横躺在沙发上，伤腿搭着扶手，从毯子里伸出一双被纱布缠粗了一圈的手腕，悠哉悠哉地吞云吐雾。
　　“你快别媚了，刚还听萧始逢人就说什么女儿好，女儿妙，生个女儿当棉袄，一会儿让他看见还不把你生吃了！”姜惩二话不说把那人手里的烟揿灭在了烟灰缸里，“萧始人呢？怎么放你这么抽烟也不管？”
　　“就是他不在我才能抽啊。”
　　姜惩咬开了一次性筷子，看着江倦那一年到头也不见红润的脸色，乱给他出馊主意，“哎我说，你要不要试试跟他玩亲亲啊？我见书上说亲亲可以让人分泌内啡肽，会感到快乐。我帮你试验过了，是真的。”
　　“你只是跟宋玉祗在一起快乐，亲不亲的都只是怡情。”江倦闻着味坐起身来，眼巴巴地往姜惩碗里瞅，后者一笑，正要挑起几根面给他尝尝，这时萧始推门进来了。
　　“姜惩你别乱喂他！你那碗面辣椒比汤还多，吃完他今晚就不用睡了！”
　　“你自己不也给他定麻辣鸭血，还好意思说我？”
　　“我都是在面汤里涮一下，洗掉辣椒才给他吃的，能一样吗！”
　　姜惩悻悻缩手，边看萧始拆外卖边吸溜着面，看到麻辣鸭血那一刻二话不说偷了一块塞进嘴里。
　　江倦拿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宠溺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慢点吃，不够再点，没人跟你抢，怎么饿成这样？”
　　“我的个乖乖，我一天都没吃了，老高说好让我回家养老的，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忙得我脚不沾地，别说养老了，连蜜月都过不上了。”
　　萧始把粉丝泡在汤里，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你那蜜月都度了半年了，差不多得了，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谁像你啊，追妻火葬场，婚都复不了还美呢。”
　　“前妻！他就这么说我你能忍？这你不跟我复个婚打他的脸？？”
　　江倦正跟那两根筷子做着斗争，无暇插手这两人的战争，他被纱布缠粗了的手指确实不大方便，试了几次都拿不好筷子，偏偏今天点的菜还不能用勺子，他只能干着急，汗都流下来了。
　　“来，前妻，啊——”萧始挑了一筷子泡软的粉丝递到他面前，看他越急越吃不上饭的样，忍不住伸手蹭了蹭他的脸，“来，前夫喂你，张嘴。”
　　偏偏江倦被香味馋的厉害，无计可施，只能放弃挣扎，任由萧始一口口给他喂饭。
　　姜惩在旁听着这人没羞没臊地说着骚话，忍无可忍，“要不让隔壁扫黄的把你也扫了算了，这一天天说的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好意思说我，你又好到哪儿去了？”
　　“差不多了吧你们。”听着两人吵起来江倦就头疼，“你们今天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差不多也该说了吧？”
　　姜惩脸色一变，立刻装蒜，“我哪有……”被江倦一瞪，他又软了，“好吧，我承认是有点小情况，不过很小的，你真的不用担心。”
　　“嗯哼，比如？”江倦一个劲儿地指着麻辣鸭血，可萧始就是不给他夹，搞得他有些窝火。
　　姜惩吃完最后一口面，意犹未尽地抿着汤，“凌晨的时候，怀英从平湖区一个洗头房里抓到了嫌疑人王顺才，当时他裤子都没穿，你可以自己脑补一下扫黄现场，我就不多给你解释了。人抓回来以后，他还不承认是自己把你推上马路的，后来证据确凿，他见没法抵赖，又想靠主动交代获得减刑，还是承认了杀人未遂的犯罪事实。只不过他一再强调自己跟你没有任何仇怨，完全是受人指使，至于是谁就说不出来了，只提供了一个微信号和对方打款给他的转账记录，问他是怎么认识这个人的也说不出来，一会儿是在酒馆，一会儿是在洗脚城，他自己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当时自己喝的烂醉，一觉醒来之后，通讯录里就莫名其妙多了个人。”
　　“好一个受人指使啊，怎么和徐静涛一个样。”
　　他说完这话，两人的脸色都变了变，萧始无奈道：“前妻，你的第六感能不能别这么准啊，我会有心理压力的。”
　　姜惩刚要开口，忽然又反应了过来，“我靠！萧始你一个法医偷听审讯干什么！再有一次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吧！”
　　江倦不紧不慢喝了口汤，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停在了萧始身上，“你明明知道内情却不告诉我，这事不会是跟我有关吧？”
　　两人的脸色更难看了些，姜惩揉乱了头发，无奈道：“……算了萧始，你就告诉他吧。”
　　萧始只好一边用吃的堵住江倦的嘴，一边说道：“那人说他从抛尸案开始就一直在监视你，可惜你身边总是有人照顾，他找不到机会，只有昨天你落了单，所以他就趁着你在市局门口发呆的时候下手了。”
　　姜惩翘起二郎腿，愤然道：“虽然这小子偷鸡摸狗的事干了不少，但杀人还是头一回，没什么经验，看着大货车开过来了就着急把你推出去了，也没注意看周围的情况，没想到你能死里逃生，更没想到在那种情况下会有人奋不顾身救你。方才他还惺惺作态，吵吵着要见你的救命恩人，感谢对方见义勇为才没让他沦为杀人凶手呢。”
　　江倦不以为然，“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你们要是没抓着他，他现在就应该谋划下一次怎么快狠准地解决掉我了。”说到这里，他去拿水杯的动作一顿，“说起来，你们昨晚是怎么抓他的？”
　　“扫黄。”姜惩脸都绿了，“怀英那小子多贼啊，怕直接抓人让他赖掉，就联系平湖区派出所去洗头房扫黄，连着他一起抓了二十几个正在交易的嫖客和失足妇女，转手就把人带市局来了，他被铐暖气管子上的时候还吵吵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再也不做大保健了呢。”
　　“这样的话，就当他还没开始办事情节较轻，关个五天象征性地罚点钱，就把他跟那些洗脚妹一起放了吧。”
　　等江倦吃饱喝足，萧始才呼噜呼噜吃起了凉了大半的面，一听这话当场“嗯？”出了驴叫声，“你说什么！放了？我差一点儿就见不着你了前妻，把他活剐的心都有了，你居然说放了他？！”
　　“嗯，放了。”江倦的情绪依旧没什么起伏，“狄箴做了件聪明事，就是没声张王顺才有杀人未遂嫌疑这件事，按照被抓嫖娼的流程把他放了，背后雇佣他的人一定会去找他，不管是为了重复利用还是杀人灭口，都能成为我们顺藤摸瓜找到他背后势力的契机，至于怎么说服他跟警方合作就是个技术活了，让知心大哥哥狄怀英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吧。”
　　“原本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可王顺才还交代了些不得了的东西，暂时还不能把他放了。”姜惩面露难色，“他谋害你这个刑侦副支队长的原因——和抛尸案有关。”
　　几个小时前，王顺才还抵死不承认是蓄意谋害警察，声称自己不过是从市局门口路过，不小心撞到了江倦才险些酿成大祸。
　　温幸川前后几次研究了监控录像，直觉认为王顺才对江倦的行为举止很了解，就连那人在轮椅上喜欢用什么坐姿，着力点在哪个位置，从什么角度用什么力道才能让他顺利冲向疾驰而来的货车都是算计好的，不像是第一次见他。于是调取了江倦住处和市局附近最近半个月来的监控录像，意外发现从江倦开始每天两点一线往返两地的时候开始，王顺才的出镜率就变得极高。
　　姜惩把截图一张张摆到眼前，王顺才百口莫辩，才承认自己从警方勘察抛尸案现场的第二天就开始监视江倦了。
　　他在审讯室里唾沫星子横飞，“哇！”的一嗓子声泪俱下：“政府！我没想杀他的，我跟着他，只是想跟他说几句话而已，真的没有对他不轨！可是我跟着他这件事被人给发现了，那人先是用钱诱惑我，我手头紧，有点儿动心，但还是有良心的，没敢答应，后来他又拿我以前的案底要挟我，说我要是不按照他说的做，就……就向警方检举我，我……我太害怕了，只能照他说的做，但我其实……其实没想害那警察的！求求你们相信我啊！”
　　姜惩冷脸追问：“你以前有什么案底？都犯过什么事？”
　　“早……早些年，很多年了，在老家因为拆迁的事跟开发商有些矛盾，和村里几个兄弟一起上门讨说法，不、不小心就闹出人命了，之后我们哥几个都跑了，警察要抓那几个下手最狠的，我没打两下，打得也不重，但……但我也参与了。虽然警察没说要抓我，可我心虚，这么多年一直不敢回去，也找不着正经工作，就经常偷……偷电瓶和废铁换钱。”
　　“那你跟踪他这么多天是想干什么？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总不会是自首吧，市局这么多警察，为什么偏偏就找他？”
　　王顺才鬼鬼祟祟地移开目光，盯着自己腕上的手铐，纠结半天，也没勇气回答这个问题。
　　“看哪儿呢！问你话呢！”
　　姜惩一掌拍向桌子，把人吓得战战兢兢，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上下牙打着颤，大哭着喊道：“我，我不自首！我那天看到那个人被杀了，我也……我是要报案啊！！”
　　作者有话要说：
　　姜惩：今天也好想撕了萧始的狗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2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50章 猜想
　　江倦听后叹了口气, “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怎么能现在才告诉我呢？”
　　萧始举双手以示清白，“冤枉！这事和我没关系啊前妻, 今儿个我可一直跟你在一起呢, 怎么可能知道他们审讯的结果。”
　　姜惩也是一脸委屈, “我也不想啊, 这些细节都是他刚交代的，为了这个我大半天没吃饭没喝水，嗓子都冒烟了。”
　　“……真是辛苦你了。结果呢？王顺才说自己目击东野被害的情况属实吗？”
　　姜惩给自己泡了半杯咖啡，边喝边说：“这个还在确认, 他交代的情况和我们目前的调查方向正好相反。他说自己直到半年前都还在地下赌场给人看场子, 前段时间有客人挑事斗殴, 他在拦架的时候受了伤, 雇主给他报销医药费之后就把他开除了，目前无业。他一直没找到工作, 又花光了积蓄，穷的交不起房租, 现在天儿还冷, 他没处栖身，就在枫叶苑小区找了个没什么人知道的地下室暂住, 有时候也会从没人看管的仓库里偷拿点东西出去卖，不过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我刚让外勤去查了一下, 小区里的确有一个地下室有居住过的痕迹, 就在杀人现场的隔壁楼, 他的被褥和生活用品都还在里面, 看得出来他在那里已经蜗居一阵子了, 所以说他声称目击到东野翔太被害是有可能的。”
　　“那他有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吗？”
　　“有, 而且是非常关键的证词。”姜惩一摸下巴，胡茬冒了青芽，有些扎手，“他看到了凶手杀人的全过程，但那个人，并不是徐静涛。”
　　时间回到一小时前，姜惩面对着精疲力尽的王顺才，收回了一身炸起来的硬刺，态度有所缓和，还让狄箴给对方倒了杯温水。
　　他两手垫着下巴，凌厉的目光盯着王顺财的每一丝反应，似要从细节中确认他这番话的真实性。
　　“你说你看到了死者被害的过程，想要指认凶手？”
　　王顺才连连点头，“政府，我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应该还活着……应该吧。”
　　“‘应该’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有点像死了。”
　　狄箴边敲着键盘记录边扮红脸，“王顺才，我可提醒你，跟警察兜圈子没什么好处，你也没必要跟这儿打哑谜，再提醒你一遍，实话实说对你是最有利的，看在你有立功表现的份儿上，我们会申请给你酌情减刑的，但你要是一直在这儿绕，让这案子越来越难办，那该被办的就是你了，明白吗？”
　　王顺才盯着脚尖，垂头丧气地点点头，“我、我没撒谎，真的没说瞎话，因为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被摁……摁进水里的。”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个盆，里面的水足够淹死个人了，他那时候一动不动的，我也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但我就是觉着，人要是死了，应该就没必要再摁水盆里淹了吧？”
　　“也就是说，你看到死者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动了，只是凶手的行为让你觉着他还活着？”
　　“……对，之后那个杀人犯做了法，对尸体拜了拜，还跳大神，估计是怕冤魂索命吧，等收拾完了，就……就把人给带出去了。我当时害怕，我没见过这场面，觉着对面要是就一个人的话，我应该能干过他，他要是真的杀人了，那我应该告诉警察，没多想就跟过去了，然后就……看到那个人被扔在江面上了。”
　　姜惩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越皱越紧，王顺才见他一脸怀疑，忙道：“政府，你信我呀，我真的没骗你！真的！”
　　“那你看到死者被抛尸后都做了什么？凶手有没有发现你的存在？你又为什么没有立刻报警？”
　　王顺才支支吾吾的，“我去……去看那个人有没有死了，杀人犯走了以后，我想那人会不会还活着，就过去看了看他，本来想把人挪到别处的，这么冷的天，冰上那么凉，好人也该冻坏了。可是我没挪动几步，桥上突然有个人经过，我害怕是杀人犯回来了，就躲到了桥根底下，之后也没敢碰他，觉着他应该是真死了，我就……就跑了。”
　　“刚不是还义正严辞说要向警方报案吗？怎么事到临头怂了？”
　　“这……政府，我没见过死人啊。”王顺才一脸愁苦，两只手都快被他自己抓破了，“我以前那是……打群架，那丧良心的开发商是送去医院以后才死的，这回这个不一样，他是横死的，万一以为是我害了他，跑来找我索命可咋办？我心里害怕，又嫌晦气，当时就是怂了，所以才去跟我那场子里的老相好商量了，她说让我别管这破事，落不着好处还惹一身骚，我觉着她说的也有道理，就打110报了个警，害怕警察查到我以前的事，怀疑人是我杀的，没敢多做别的……不然我就是哑巴吃黄连，纯给人顶包了。”
　　听着这漏洞百出的证词，要不是姜惩办案经验丰富，职业素养优秀，还有颗健康的心脏，现在不是动手揍人，就是给气到心肌梗塞了。
　　他咬着牙继续问：“你是在什么地方看到凶手行凶杀人的？那地下室空间不大，你是跟凶手和死者共处一室的吗？”
　　“不不，我在隔壁……偷东西。”
　　王顺才两手捂脸，有些崩溃，应该是在后悔越说下去，自己的罪行暴露的就越多，本来还打算检举他人的，现在倒成了他自己投案了。
　　“地下室隔壁就是仓库，我偷溜进去，就是想拿点儿东西出去卖。那个小区存货多，平时还没人查点，偷了出去也没人发现，我都拿顺手了。那天是和平时一样进去拿东西，就发现墙上有个洞亮着——那地下室墙上有个洞，应该是以前装修的时候留下的，地下室有灯亮着，隔壁就能发现——我就是从那儿看见的。”
　　之后姜惩又询问了凶手的外貌特征，通过王顺才的描述让模拟画像师先给出了一张草图，他把图片给江倦看了一眼，疑似嫌疑人看起来和想象中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形象不同，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单说长相应该是扔到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不过眉眼间却透着股凌厉，嘴角处还斜贯着一道刀疤，看上去也不是个善茬。
　　“这个人……”江倦有些迟疑。
　　姜惩拍了拍大腿，“眼熟是吧，我也眼熟，想不起来了。”
　　江倦盯着那图片看了一会儿才挪开目光，“王顺才这个人的背景怎么样，真像他所说的，是个逃犯吗？”
　　“不，我让小白去调查过了，他家是宿安县的，跟你还是老乡，八年前确实因为拆迁问题和开发商起了矛盾，包括他在内的几个村民一起上门闹事，他们动了手，被害人也受了伤，不过致死原因却是心脏病突发，带头的两个刺头被判了过失杀人，其他人因为人数太多，现场又没有监控，没法确认是谁的责任，都是赔钱了事。小白打电话的时候，宿安刑侦的老张压根儿就没在案卷上翻到王顺才这仨字，估计当时都没人记得他也参与了这件事，只有他自己心虚跑了。”
　　萧始抬起江倦的下巴，往他发红的眼睛里滴润眼液，“所以这就是他偷鸡摸狗进过几次局子都没掀出过案底的原因吧。”
　　冰凉的液体入眼，江倦下意识抬手去揉，萧始干脆把他双腕箍在手里，一边帮他擦着眼角流出来的药液，一边帮他吹干湿润的睫毛。
　　“王顺才是在说谎，但没必要拆穿他的谎言，就像我刚刚说的，关个五天就把他放了吧。”
　　姜惩呛了一下，一激动直接把嘴里的水喷了出来，水流在空中划出了完美的弧线，萧始见状不妙立刻后撤，奈何还是没能躲开这横祸，被泼了一裤子，尤以裤裆那处湿的厉害，水迹还在不断扩大，形成了一片自然的晕染。
　　姜惩：“……”
　　江倦：“……”
　　萧始从没觉着这么崩溃过，当场暴喊：“姜惩！你他妈找死！怎么吐出来的就给我怎么喝回去！舔也给我舔干净了！！”
　　姜惩还没来得及变脸色，办公室的门就开了，宋玉祗一脸没睡醒的朦胧，“嗯？谁？舔什么？你们又在开什么低级玩笑。”
　　姜惩那本打算口吐芬芳的舌头打了个结，旋即打算卖惨，让自家狼崽子帮他出了这口恶气。
　　不想这时江倦幽幽开了口：“萧法医在男性生理方面有些难言之隐，想让我帮他一把。这事不急，肾虚阳痿都不是一天能治好的，不用管他，既然来了就一起分析案情吧。”
　　萧始如遭雷击，顿觉面前的人陌生无比，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怕不是被夺舍了！
　　他一把抓住江倦，用力晃得那人灵魂都快出窍了，“你不是我前妻，你到底是谁！你把我前妻还给我啊！！”
　　江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出乎所有人意料绽出了灿烂而和善的笑容，可惜眼中没有一丝笑意，萧始感到后背发凉时已经晚了，那人看起来清瘦无力的手也不知哪来那么大劲儿，照着他的大腿根就是一拧，萧始“嗷——”的一嗓子栽下了沙发，捂着那处蜷成了团。
　　另外两人一见这场面哪还敢多话，双双挺直腰背，竖起耳朵端坐在江倦对面，静待他发话。
　　江倦揉了揉手上扯痛的伤，皱着眉头说道：“从勘察的时候，我就觉着枫叶苑那个地下室不是第一现场，至少不是东野翔太的死亡现场。我腿上有伤，行动不大方便，所以当时是萧始背着我进出地下室的，那里的入口不宽敞，我得贴近他才能保证自己的身体不擦碰到门框，而死者东野翔太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以他的体型要想和其他人并行通过狭窄的入口，对方就必须是相对瘦弱的老病妇孺，而这样的人一般来说不具备移动他将近二百斤尸体的能力。”
　　萧始缓过劲儿来，慢慢爬到沙发上，有气无力道：“而且东野身上没有被捆绑擦碰过的伤痕，证明他不是被绳索吊着上下移动的，可他偏偏又在那间地下室里留下了甲痕，如果不是凶手特意扰乱调查，那么就算东野真的到了现场，也很可能是自己离开的。”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两人提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并且几乎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世界的猜想——死者是自己离开杀人现场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51章 鞭炮
　　姜惩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拍, 歪头瞪着萧始，恨不得把他戳出个窟窿似的：“你跟我搁这儿演鬼片呢？这年头连毕导都不拍这种诈尸吓人的三流烂片了，你这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居然公然搞封建迷信, 打算用玄学破案不成？你这样还不如半夜去路口烧两张纸招来死者的魂儿亲自问问他到底是被谁给宰了。”
　　不等萧始解释, 江倦慢悠悠地接道：“这次我也赞同这个说法。”
　　姜惩被噎得翻了个白眼, 一头倒在宋玉祗身上,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看这两口子打情骂俏，赶紧在自家狼崽子身上揩了把油安慰了一下身心俱疲的自己。
　　江倦又道：“虽然王顺才这厮嘴里没几句真话，但他未尝不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或许那间地下室真的不是杀人现场, 顶多算是个作案现场, 而死者的陈尸处也未必只是抛尸地, 也许是真正的死亡现场呢？”
　　姜惩眼角一抽, “你难道是想说……”
　　江倦用温水压了压咳嗽，继续道：“我有一个猜想,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个想法的可行性，所以需要三检。”
　　一众人从江倦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 姜惩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回支队办公室拿外套的时候见几个刑警围着江倦的桌子不知道搞些什么，随口一数落：“都该干嘛干嘛去, 在这儿看什么呢？你们又随便捡猫狗回来了？”
　　狄箴两眼冒着星星，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姜哥你真是啥也不懂, 我们在拜福神。”
　　“怎么连你也带头搞起封建迷信了, 我可告诉你, 别跟萧始那不着调的学, 他职业特殊, 身边就没几个喘气的，信这个也就算了，但你多少得相信科学吧？”
　　他这话没起到一丝效果，只见白饺饺无比虔诚地把一袋原味薯片供在了桌上，两手一拍，合十在面前，闭眼祈祷：“信女愿吃素半月，一求萧法医和江副队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二求姜队多吃乌鸡白凤丸，不作不闹，早日度过更年期，三求宋哥永远在上，总攻地位不可撼动，四求狄哥的霸王发挥奇效，日渐稀疏的头顶能恢复茂盛，五……”
　　姜惩：“……”
　　狄箴：“……”
　　闻声来凑热闹的萧始和他背后的江倦：“……”
　　“……”“福神”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抓在手里作为供品的薯片，“就算是大包，你的要求也太多了，要不你先选一个……？”
　　白饺饺回头环视一圈，满怀憧憬和暧昧的眼神在那两对神仙眷侣身上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停在了狄箴身上，不由深深叹了口气，“那还是求狄哥不要秃头了吧，年纪轻轻，该嫁不出去了呜呜呜……”
　　“……”狄箴沉默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发火，“小白，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呜呜呜，狄哥……”
　　“小白……”
　　“你的工位就在窗边，每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你的头都好耀眼，有佛光护体虽好，可我不敢在办公室里戴墨镜……怕被姜队揍，呜呜呜呜……”
　　“……”“福神”也沉默了一下，看着那已经拆了袋的薯片，犹豫道：“要不，还是让法医和你副队同床共枕，长相厮守吧。”
　　狄箴当场爆哭：“难道我的头比他们两个的感情还无可救药吗！我懂了，我走，我这就走……”
　　江倦叹了口气，看着那盘腿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捧着薯片吃得咔嚓作响，不知道被谁扣了个前年狄箴过生日买蛋糕附赠的帽子，被金光加持仿佛整个人散发着神祇光辉，却偏偏不应景地穿了身松垮衣裤还光着脚的人。
　　“段镜词……你怎么还在？”
　　段镜词随手接过“信徒”呈上来的棒棒糖，塞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了一串呜呜咽咽的声音，狄箴解释道：“他今早溜达到咱们办公室，嘴跟开了光似的，一连预测出了三个案情转折不说，还给小温一发十连出了双黄，他这个非洲老黑奴差点儿直接昏过去，现在还在卫生间洗脸呢。欧皇兼半仙，咱们局里捡到宝了！要我看就别放他回去了，干脆拴办公室当吉祥物算了……”
　　萧始惋惜地摇了摇头，“阁老，你这么做要遭报应的。”
　　江倦一拍他的肩膀，让他背着自己走到近前去，仔细看了看段镜词。这人还是昨天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举手投足间隐约带着些疯癫的意思，让江倦再一次在心中感慨：果然搞学术的都有些与众不同。
　　“三个案情转折指的是什么？”
　　“嫌疑人B的过去有隐情，他会交代第四人的存在，以及目前被拘留的嫌疑人A并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狄箴那狗腿样都恨不得当场给段镜词跪下磕几个响头，“我们可没人跟他说过案情啊，这三个预言都是在我们审讯有进展之前他灵光一闪说的，老大，您瞧瞧，玄学办案，这才是真正的牛叉啊，要是养一个他，我们能少走多少弯路……”
　　姜惩张了张嘴，还没酝酿出骂他的话，段镜词忽一抬手，全场肃静。
　　众人都盯着他那缓缓竖起来的四根手指，个个屏住呼吸，静等他接下来的话。
　　段镜词也不负众望，操着一口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说道：“还有第四个，唔……第五个。”
　　江倦眉角一抽，“什么？”
　　“你今天会发现嫌疑人ABC都不是真凶，而且还能取得其他进展。半个多月过去了，很不容易。”
　　江倦朝他微微一勾嘴角，“谢谢，借你吉言。”
　　可是下一秒，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段镜词腕上一凉，多了副银手镯，“虽然你是上面派来的专家，但你并不应该这么了解此案的案情，我有理由怀疑你通过不正当方式获取案件信息，怕是要委屈你蹲一会儿小黑屋，等我腾出空来和你好好谈谈心了。”
　　狄箴都看愣了，随即发出了一声无比凄惨的哀嚎：“神啊！江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男神，他可是……”
　　没给狄箴说完话的机会，江倦随手拿了个橘子连皮塞住了他的嘴，“有时间做这种无聊事还不如跟我们一起去做三检，其他人都留在这儿待命。”
　　“是！”
　　市局子楼，法医科。
　　被冻了半月之久，尸体已经彻底成了硬邦邦一块肉的东野翔太被再次挪到解剖台上，戴着老花眼镜的何老法医和江倦并排坐在办公桌上，眼神跟着给尸体解冻的萧始和快哭出来的池清转来转去。
　　老法医身材枯瘦，腰背佝偻，早已是该在家养花逗鸟下棋养老的年纪了，精神头还不错，看着两个后辈按部就班地进行检验，内心无比欣慰。
　　“这两个年轻人太优秀了，江副听我一句劝，可得把这俩宝搂紧了，千万别让他们跑了。想当年我毕业的时候，整个系里就四个人学法医，最后真正做了这行的也就我一个。现在这个社会虽然大部分人都能理解法医工作的重要性，心里也会敬畏这个职业，但敬少畏多，中国人骨子里传统，还是不大能接受的，所以要坚持下来不知得忍受多少白眼和冷落，能走到最后都是强者中的强者。”
　　说到这儿，老法医又悄悄补上一句：“尤其是小萧啊，放着好好的外科大夫不当，跑来局里当法医，赚的少了不说，前途还受限制，我真有点儿纳闷儿，他怎么突然就改行了。”
　　“想不开了吧。”江倦淡淡道。
　　萧始做好了所有准备，这时姜惩和宋玉祗也带着狄箴和几个痕检进了门，他对众人点了点头，把手套又往上拉了拉，“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摆正死者僵硬的脖子，站在解剖台旁进行讲解：“首先从尸体情况来判断，王顺才的口供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疑点需要注意，他声称看到死者被抛尸在冰面上，由于担心死者出事，所以挪动了死者的尸体，中途察觉到有人经过才放弃。这很明显是句谎话，不管他通过什么方式移动尸体，都一定会留下痕迹，尤其尸体被发现时还是以面部着地。然而死者身上没有任何擦碰伤，从这一点基本可以判定王顺才触碰过尸体的说法大部分是假的。”
　　“我同意。”痕检副科长张银举手赞同，“痕检对现场冰层的样本进行了特殊切片，借用省里的仪器进行了逐层检测，今天上午已经有了结果，可以确认现场附近只留下了一行由江边走到陈尸处的足迹，经过对比，确认形状、长度、鞋底花纹、磨损程度都与死者脚上穿的鞋子一致，并且有氧化钙成分残留，应该是生石灰粉。既然尸体不具备高坠的特征，现场又没有留下其他痕迹证明抛尸人的存在，痕检认为很可能死者是自己走到了他陈尸的地方，倒下后就再也没能起来。”
　　姜惩叹了口气，“老张，就这个结果居然要查半个月，我真想把你吊市局门口打一顿。”
　　张副科长圆润的肚子往前一腆，好险把姜惩给顶个跟头，“天地良心啊姜队！我也想尽快给出结果啊，可是现场的冰面是一层层冻起来的，分离可不容易了，市局的技术水平有限，省厅的设备资源又被一桩日本领事遇害的案子给占了，怎么着都得排队啊！”
　　“什么？日本领事遇害，这什么时候的事？”
　　“比咱们这案子晚了三四天吧，具体情况总队也不能给我透露，我就是知道有这么回事。你要是想知道情况的话可以去找你在省厅的好哥哥们啊……”张银忽然瞥见宋玉祗那仿佛要杀人的眼神，立刻改口道：“不不，我是说……你可以让高局帮忙打探下消息。”
　　江倦无视了两人叽叽喳喳的讨论，一张张翻着用曲别针夹在案卷里的照片，从中抽出了一张死者衣物的特写。
　　“死者脚上穿的是一双单皮鞋，最近雁息的平均气温都接近零下三十度，穿这样的鞋是很冷的，但死者脚上并没有冻伤，证明他在死前应该长时间待在比较温暖的地方，而枫叶苑那个地下室与陈尸现场不过七八百米的距离，我倒觉得他很可能是自己从地下室里爬出来，自己走到江面上，不幸猝死的。”
　　老法医咳嗽了一声，众人顿时安静下来，默默等着他老人家发话。
　　老法医眯起眼睛端详着江倦递来的照片，“猝死是有很多种情况的，小萧，到这儿来，你分析可能是什么原因？”
　　萧始深沉地看了尸体一眼，将白布拉到死者肩头，摘了手套走过来，正色道：“我仍然坚持我的初验结果，认为死者死于干性溺死引发迷走神经兴奋所导致的原发性休克，但死亡时间我还是不能确认，所以也不能完全肯定或否认江副的说法。”
　　这话带着公事公办的意思，连对江倦的称呼都改了，足以证明他是经过慎重的考虑才给出这一结论。可即使有了萧始这番话，众人依然不敢认同江倦的猜测。
　　姜惩沉吟片刻，忽道：“……产气荚膜杆菌。”
　　老法医挑了挑眉，表情忽然变得很精彩。
　　“对，产气荚膜杆菌！人死后尸体内的微生物会进行活动，产气荚膜杆菌会生成组织气体，所以王理国才会觉得他路过现场时尸体还不在场。但产气荚膜杆菌的生成需要一定时间，不可能在徐静涛杀人未遂到死者被人发现陈尸在江面上这短短几个小时之间迅速反应，生成足以发声的大量气体，所以死者在那之前的一段时间就……”狄箴越说越觉着不对劲儿，声音也跟着弱了下去。
　　萧始双手环胸，点头道：“没错，产气荚膜杆菌生成气体需要时间，那么死者最后一次出现在大众视线里是什么时候呢？”
　　“是在……案发当天的下午。”狄箴一拍脑袋，“明明是我去走访的，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死者的下属表示案发当天他请了半天假，我也确认过他们公司的监控，证实死者的确是在下午三点之前离开公司的，那么就算他离开之后立刻就被害了，这种天气里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小时里生成大量气体，所以……我们被王理国给骗了？”
　　周遭顿时静了下来，狄箴感到所有人的眼刀都齐刷刷刺在自己身上，让他莫名慌张，“你们……你们都看着我干嘛，我说的没错吧？”
　　话音未落，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幽如鬼魅的叹息，吓得他惨叫一声，腿一软直接向前扑去，一跟头摔在了毫无防备的江倦怀里。
　　“谁说几个小时不够生成大量气体了？”段镜词对自己的恶行丝毫没有忏悔的意思，咬着巧克力棒颠颠跑去冰柜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被萧始藏起来的东西，只好拿了取样的玻片在众人眼前一晃，“放个鞭炮还是够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52章 划痕
　　萧始拎起了死死搂着江倦不放的狄箴, 一巴掌拍开了后者落在那人腰上的狗爪子，朝人龇了龇牙，“你再乱摸, 下一个躺在解剖台上的人就是你。”
　　受了惊吓的狄阁老又遭恐吓, 赶紧缩手以示自己并无贼心, 连连讨饶, 萧始才放开他。
　　段镜词趁人不备，翻箱倒柜把解剖室折腾了个底朝天，萧始忍无可忍，把人按在桌子上摩擦几下, “……老子好不容易收拾好的屋子, 你到底要干嘛？”
　　池清在旁委屈巴巴地小声道：“明明是我收拾的……”见萧始瞪了过来立刻乖乖闭了嘴。
　　“我在找骨头！你为什么要把骨头藏起来不给我, 从昨天我就没找到骨头！”
　　“嘶……那几袋现场扒出来的人骨都让你们国……国内最权威的部门收走了, 管你们是检测还是炖汤都跟我无关了，还找我要什么！”
　　他差点一顺口就说了“国安”, 好在及时拉闸，不然免不了又要被江倦一顿毒打。
　　不过他自己做贼心虚, 知道段镜词找上门来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没那么好打发，只能先岔开话题, 把他的重点转移到正事上，“你刚刚说什么来着？几个小时内产气荚膜杆菌就能在尸体内生成大量气体, 这是真的吗？”
　　“嗯嗯！”段镜词没什么心眼地点点头。
　　紧接着在他后半句话出口之前, 萧始就率先一步捂住他的嘴, 扔下一句：“你们先聊, 我出去跟他说两句话。”
　　他把段镜词拎出去以后, 众人还没回到正题, 他又钻进来把江倦一并扛走了，留下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你发什么疯，我对你们的事不感兴趣，放我下来！”江倦徒劳地捶了几下，还是没挣脱开，就这么被那人抱到隔壁办公室的桌子上，和段镜词紧贴着坐在一起。
　　萧始随手拿了把尺子，一下下拍在掌心作为威胁，逼问段镜词：“现在可以解释了，你该不会是想说，SS-01具有催化作用，即使是在死后人体丧失一切生理反应后，依然能促进微生物的滋生和活动，所以死者体内才会在死后几个小时就产生了组织气体吧？”
　　江倦咽下到了嘴边的骂词，扭头观察着段镜词的反应。
　　本以为作为有义务保护国安机密的研究人员，段镜词一定会坚决拒绝透露任何有关信息，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心眼的年轻人居然内心也像他表现出来的一样单纯，面对这样尖锐的问题，居然很干脆地点了头，“是呀。”
　　“……”他这反应反而让萧始不敢信了，“……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来拿你藏起来的东西。我知道你一定和我有着相同的目的，初衷都是好的，只想尽快找到钥匙，但这样做是不对的，你会给自己惹祸上身，会让他也跟着你一起被麻烦缠身，所以我建议你还是把东西交给我，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打白工。”段镜词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少有这样正经的时候，这也让萧始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位不速之客。
　　江倦抬手打断两人的对话，“不好意思，我想插个嘴，关于产气荚膜杆菌的说法，是有临床试验可以证明，还是仅仅停留在理论阶段呢？我们查案还是要基于现实的，如果没有过硬的证据，恐怕……”
　　段镜词叹了口气，低下头去，鬓发随之垂了下来，把他衬得更像个花季的少女，“实验期间，有一半的小白鼠在毒发后都出现了尸体在短时间内膨胀，甚至是炸裂的情况。就在前几天，我们的一个研究人员不小心吸入浓度高于百分之六十的SS-01气体，抢救无效，不幸过世了。在他死后的第三个小时，善后人员将他经过处理的遗体搬运到太平间的时候，他的身体也因为产气荚膜杆菌的滋生产生气体，在移动过程中发出了响声，当时还吓坏了不少人。我昨天会来，其实就是想带回萧法医藏起来的几块骨头，今天碰巧听到了几个警察在谈论这案子，就想到死者恐怕是相同的情况。”
　　“可你昨天……”萧始想到昨天江倦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估计救了他一命的段镜词也受了惊吓，没来得及说正事也是情有可原。
　　可他没想到，段镜词居然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昨天是该说的，可我忘了。”
　　萧始拍了拍嗡嗡作响的脑袋，现在，他大概知道沈晋肃此前提醒他这年轻人“有点儿问题”大概是什么意思了。
　　虽然在地下室中找到了几具受SS-01毒害的尸骨，但江倦此前并没有将东野翔太的死与之联系起来，此时段镜词给出的关键提示无疑是将具有未知时间跨度的两起案子联系了起来，他不得不调整思路和调查方向。
　　他就SS-01的特性又详细问了段镜词一些问题，得到答案后，立刻打电话通知白饺饺和温幸川去确认几个关键细节，并将他所猜想的真相告知了众人。
　　在表述想法之前，他先讲解了自己的思路：“我从禁毒调到刑侦，在刑案侦查这方面的经验不比你们，确实是我的弱项。但在过去多年的缉毒生涯中，我也学到了一项名为‘反推’的技能，当线索和证据断链，调查进入到一筹莫展的境地时，为案件假设一个合理的结果并尝试反推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萧始顺着他的方向说了下去：“那么就把今天痕检和法医给出的结论作为结果，假设死者是自己走到了他陈尸的位置，那么在此之前需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他具备从地下室里自己爬出来的能力，第二，他有办法绕开所有监控和潜在的目击者，走过这八百米的距离，最后猝死在冰冻的澜江江面上。”
　　狄箴举手说道：“不被监控和目击者发现是可能存在的，疑似杀人现场的枫叶苑地下室处在偏僻的小区库房，附近杂草丛生，和居民楼也保持着一段距离，平时基本没人经过，也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是一片很大的盲区。”他用手机调出卫星地图，在上面划出了一条绕远的路线，解释道：“不是最近的直线路线，但从地下室出来后通过这条偏僻的荒凉小路径直走到江边，沿着江畔一直走下去的话，确实可以避开监控走到陈尸现场，我现在就带人去调查那附近有没有留下死者的脚印！”
　　狄箴说着就要起身，又被姜惩摆手拦住，“不急，先把脉络理清，不差这十几分钟。”他面色沉凝，对江倦是极其少有的谨慎，“我能理解你的思路，但你的假设是有条件的。两个问题，如果死者在行走时突然休克，跌倒后一定会在身上留下相应的伤痕，而事实却是我们并没有在死者身上找到类似的痕迹。还有，死者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离开现场？我觉得换成任何一个人，在死里逃生后的第一反应都应该是求救，而不是去欣赏现场附近的江景，他的行为举止不符合逻辑，除非是水呛进脑子了。”
　　江倦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此时姜惩不说怀疑，但对他的信任已经降低，直觉向他预警，他不该再说更多。
　　然而此时，萧始的声音却打破了沉寂：“前妻，交出来吧。”
　　江倦咬了咬牙，心里恨他替自己做了选择，可萧始却并不在意他的敌意，贴上去帮他顺了顺毛，“好了，别较劲儿了，他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等下把你往小黑屋里一关，咱俩又不知道得分居多少天。行了行了，让我找找，藏哪儿了？”
　　他说着就开始解江倦的衣扣，在众目睽睽之下耍起了流氓，还掀起他的衬衫往他裤子里摸。
　　江倦跟他丢不起这人，只能万般不情愿地从贴身的口袋里翻出了个密封袋交给他。
　　萧始把东西扔给姜惩，里面就是那颗江倦在复勘时从冰层中凿出来的7.62毫米的步枪弹。
　　“死者避人耳目，沿着江畔一路走到他咽气的地方是有理由的——他在找这个东西。”江倦顿了顿，认命地叹了口气，“至于倒地后却没有在身上留下明显伤痕的原因，我想是因为他休克前正蹲在地上察看冰层下面的东西，感受到剧痛时，人的身体会本能地蜷缩，会起到缓冲作用，所以他才以俯卧的姿态倒在冰面上。”
　　萧始“嗯”了一声，“迟发性的溺死，也符合干性溺死的情况。”
　　姜惩观察着那枚子弹，陷入了沉思。
　　正当众人沉默时，白饺饺敲门走了进来，“江副，您让我去问的事情有结果了！”她拿出下午技术人员做的模拟画像，“刚让王顺才辨认过了，虽然同样满足高颧骨薄嘴唇小眼睛的特征，但他觉得这张草稿的相似度很低，我又按您说的给他看了这张照片，他表示自己当天看到的杀人犯就长这个样！”
　　她又拿出一张照片，众人看到后都大吃一惊，旋即目光齐齐落在同在一室的解剖台上。
　　照片上的人，竟是死者东野翔太！
　　“这个案子里存在几次反转的情况，我们没想到的事情，未必不会真实发生。假设了结果之后，可以尝试把线索碎片穿插其中，从死者曾在游泳比赛中获得名次，以及他的猝死发生在自行离开现场后这两点，可以得出一个大胆的结论，那就是这案子目前进入我们视线的三个人里，没有任何一个是纯粹的加害者或被害者。”
　　萧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豁然开朗，“原来是这么回事，前妻，不愧是你啊！”
　　狄箴、池清和一众痕检还云里雾里，听了半天也没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萧始解释道：“怪不得段镜词会说嫌疑人ABC都不是真凶，今天他不是说了嫌疑人B的过去有隐情，而被拘留的A并不是真凶么，显然这个B说的是王顺才，A则是徐静涛，那么C是谁呢？”
　　池清挠了挠头，“是威胁王顺才的那个人？讲道理，我觉得这个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的都不一定诶。”
　　萧始伸出一根手指来摇了摇，“啧啧，你小子火候差远了，这个嫌疑人C，指的其实是死者东野翔太本人。”
　　痕检张副科长觉得自己几十年的职业生涯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考验，狄箴也觉着这无比玄幻的展开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只有一直像没事人一样悄无声息，根本不参与讨论的宋玉祗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你们有没有想过，可能徐静涛是杀人未遂呢？”江倦从案卷中找出笔录，翻到了徐静涛供认犯罪事实的部分，“他交代自己按照雇主的指示打来了澜江的冰水，用现场准备好的水盆溺死了死者，并且原话提到‘他很快就不动了’。我们走访了死者的同事后得知他很擅长游泳，从他常去的游泳馆工作人员口中得到了他通常可以憋气两分钟左右的说法。假设当时死者还有意识，并且没有过度激烈的挣扎，而是用憋气的方式让初次杀人的徐静涛误以为他已经溺死呢？”
　　狄箴挠头道：“确实，徐静涛说他杀完人之后很慌张，又因为时间紧急没有仔细确认，就匆忙去赴薛嵘的约了。”
　　张银也赞同：“确实，地下室没有太过激烈的打斗痕迹，这个说法还是很有可能的。”
　　萧始接着分析，“如果王顺才交代的属实，那么在徐静涛走后，死者离开现场前就又出现了第四人，我们暂时称他为嫌疑人D，认定是他雇佣徐静涛杀害死者，准备了杀人计划和现场，在徐静涛落荒而逃后前去善后，并且不慎被王顺才目击，之后还威逼利诱王顺才杀害我前妻。”一提到这个，他恨得牙都快咬碎了，“那么D在善后过程中极有可能发现死者没死打算补刀，却又被身强力壮的死者给反杀了，所以王顺才会目击到死者行凶的场景。”
　　池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但死者没能杀死嫌疑人D，可能是他死里逃生，没有能力杀死D，也可能他根本就没想杀D，或者是D套了层复活甲，总之在死者离开之后，D也逃了出来，还发现了王顺才的存在。”
　　萧始当众给他竖起拇指，乐得池清原地蹦了几圈。
　　江倦问：“勘查地下室时发现的主要痕迹有哪些？”
　　“飞溅的水迹，作为凶器的水盆和地面摩擦的痕迹，轻微打斗痕迹，还有就是那枚死者留下的指甲印了。”一个抱着文件夹的痕检员说道。
　　“这些证据足以证明死者在向嫌疑人D反击时，用的也是他自己被溺死的手法。”江倦抬眼看了看蹙眉沉思，一言不发的姜惩，“如果我是这个凶手，在看到死者迟发性溺死后，一定会担心自己也死于相同的方式。”
　　狄箴一拍大腿，直接跳了起来，“我懂了！凶手会去医院就诊，现在可是冬天，会大量呛水的人不多，把全市的医院诊所排查一遍基本上就能锁定嫌疑人D的身份了！”
　　他说着就等不及往外冲了，跑出去几步之后又想起了什么，满腹疑惑地走了回来，“……不对啊江哥，还有件事啊，王顺才不是说嫌疑人D嘴上有道疤吗？虽然他指认了死者，但死者脸上没有伤啊，这小子是不是做伪证！”
　　“他没说谎，但他认错了，那并不是疤痕。”江倦把一侧的袖口卷到臂弯，用指甲在皮肤上轻划了几道，把胳膊举到众人面前，几秒种后他触碰过的地方就出现了条状的隆起。
　　萧始解释道：“不是疤痕，是划痕——皮肤划痕症。”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的文怎么又被夹了，上回的还没解完，救命。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2个深水鱼雷！！
　　感谢投喂！！


第53章 压力
　　“皮肤划痕症, 也叫人工性荨麻疹，是一种物理性荨麻疹，在皮肤上抓挠或者摩擦后就会出现清晰的红线状隆起风团, 或整片发红, 具体病因和诱发因素目前尚不明确, 不过大多数时候是细菌或真菌感染、过敏, 甚至冷热交替、情绪、运动等诸多因素都能引起。单纯性人工性荨麻疹会在风团出现后的十五到三十分钟后开始消退，症状性人工性荨麻疹则是在三十分钟左右，每个人体质不同，或快或慢, 但一个小时基本就退没了。”
　　萧始在桌上叮叮当当翻了几支安瓿瓶, 把里面的液体倒在掌心揉均匀了, 敷上江倦的手臂, 一点点帮他揉着发痒的划痕，“想解释这个用不着亲身示范, 看看你，又开始难受了。”
　　好半天都没说话, 坐在那儿像尊大佛似的姜惩终于开了口, “阿倦，你这是怎么弄的？”
　　“药物过敏。”萧始替他解释道, “停药之后半个月到一个月就能好了，就是起的时候有点儿遭罪。他遭罪, 我也遭罪。”
　　江倦想起某天早上抽风, 非要帮他换衣服的萧始看到他一身凌乱的划痕后, 就说他这病过于色情。不想他在这种场合乱说话, 江倦狠狠瞪了他一眼。
　　姜惩又问：“可是现在死者身上没有伤痕证明他得过荨麻疹, 以上的猜测也就仅仅是猜测, 不能作为破案的证据。老法医，人死后还能查出生前是否过敏吗？”
　　戴着老花眼镜盖着大衣在沙发上睡了好半天的老法医被叫醒了，迷迷糊糊哼哼两声，“什么？死了还怎么查过敏源啊，如果是因为过敏引发心肌梗塞或其他疾病导致死亡的话，倒是能查出相应的病理反应，但过敏源是需要进行活体检测的。”
　　姜惩点了点头，吩咐宋玉祗再次去确认徐静涛离开的具体时间，动用一切资源去调查东野翔太在近半个月到一个月内的行踪与关键时间点，狄箴则负责送老法医回家，至于其他技术人员在熬了半个月之后，终于能调个休在家陪陪老婆孩子了。
　　众人各自走了，解剖室里只剩下萧始、江倦，不知什么时候偷溜进来的段镜词，和沉着一张脸的姜惩。
　　前者等了半天也不见姜惩有走的意思，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你……不一起回去吗？”
　　“好让你们继续隐瞒在这起案子中死者被使用不明药物的事吗？”姜惩面对江倦的时候还算冷静，至少不会雷霆震怒，让他当众下不来台，“迟发性溺死的确会发生在溺水的几个小时后，但大多是因为肺部过多分泌液体导致肺不张窒息死亡，而不是引发休克死。你们隐瞒了死者摄入不明药物引发过敏，间接导致人工性荨麻疹的出现这件事。”
　　见江倦垂眸不语，姜惩又翻出死者的调查报告拍在他面前，“调查结果显示东野翔太在半年内都没有就医，只有一次预约体检，并且检查结果是健康状况良好，他身边的同事也表示他身体一直很硬朗，没有既往病史，这几个月也没有感冒发烧头疼脑热，这么健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人工性荨麻疹？”他的目光又刺向萧始以及围着解剖台乱转的段镜词，质问道：“现在谁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段镜词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姜惩艰难地从他夹杂着方言和浓重的口音的话里提取到了重点：“还能有啥子解释哟，这个人会死在那间埋了死人的地下室里本来就不是巧合，和那几块骨头死于同一种药物的毒害不是蛮合理的？”
　　姜惩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想把他拉过来一问究竟，这时江倦忽然抬手，阻止了他去抓段镜词的动作，“小惩，这案子不能暴露这些隐情，我们必须将其拆分成两个案子，把它当做巧合来处理。”
　　姜惩咬牙瞪着他，接受不了这个说法，但接下来江倦的话却让他直面现实，根本没有逃避的余地。
　　他说：“我们不能让‘它’这么早暴露在大众视野里，那样只会让更多人受害。小惩，别任性，做好我们应该做的事。”
　　他向姜惩伸出手，那人眼中的情绪刺痛了他，可他没有却步，依然做着无声的邀请。
　　短暂的迟疑后，姜惩还是上前，俯下身去，任他拍了拍自己的肩。
　　“我知道你不甘心，但这不是你应该承担的压力，是我的。”江倦淡淡道。
　　沉默许久，姜惩才点点头，“那你……悠着点儿，别太拼命了，身子要紧。”说完他轻轻抱了江倦一下，起身走了。
　　他的理解和配合给江倦免去了不少麻烦，连萧始都暗自庆幸他在这件事上的通情达理。
　　众人的注意力终于回到了解剖台上的遗体，江倦揉揉发痛的额心，对萧始和段镜词说道：“开始吧。”
　　三次尸检结束时已是深夜，拿到结果的段镜词没再逗留，婉拒了江倦的托人送他回去的好意，自己打了车便回去了。
　　萧始还以为在拿到结果后，江倦一定会针对东野翔太的案子进行其他部署，没想到他竟一反常态没有趁热打铁，疲惫不堪地靠在沙发上对他说：“我累了，想回去休息了。”
　　萧始求之不得，乐呵呵地把他带回家洗干净了塞进被窝，临睡前照常帮他活动着伤腿，做复健的准备。
　　趁那人迷迷糊糊还没睡着，他问：“我们从东野翔太的鼻腔和气管内提取到了微量的固体，推测应该是某种粉状物在与蕈样泡沫混合后经过干燥和冷冻造成的，段镜词用试纸初步进行检测，怀疑其中含有SS-01成分，基本可以确认他就是因为摄入这种药物引起过敏导致休克死，但同时也符合干性溺死的特征，在一定程度上对我们造成了误导。倦，这次的案子真的打算隐瞒有关药物的部分吗？”
　　“不止是药物，还有子弹。”江倦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说道，“我擅自藏起那枚子弹，就是担心今天的局面。小惩在拿到子弹后一定会进行比对，这枚子弹与那时打伤裴迁的7.62子弹规格相同，甚至来自同一批次的可能性很大，如果证实这一点，那么在澜江畔寻找这枚子弹的东野一定与裴迁被追杀一事脱不了干系，足以证明我们的老朋友‘17’主动迈出了向我们靠近的第一步，就算我们把真相原封不动提交给日本方面，他们也一定会删减掉这一部分再向社会公开的。”
　　江倦一手遮在眼前，挡住了床头台灯昏黄的暖光，“痕检说省厅被一起日本领事被害的案子缠身，我觉着这事没准也和东野的案子有关，明天你去找周悬打探一下情况，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那，会有奖励吗？”萧始拉下江倦的手，死皮赖脸地贴过去，见那人故意闭着眼睛不理他，得寸进尺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江倦扭过头去，试着推了一下，却没能甩开这块狗皮膏药。想着惹不起总躲得起，他又往里侧挪了挪，没想到被对方曲解成了邀请的意思，萧始大喇喇地钻进被窝，抱着他到处乱摸。
　　江倦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一记后踢把萧始踹得直叫唤，“先和你说好，下个星期老房子收拾的差不多，我就搬回去住了，到时候你该干嘛干嘛去，别成天赖在我这儿不走。”
　　“前妻，你怎么这么心狠啊，利用过就抛弃，哪有你这样的……”他哼唧半天，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就这么想躲着我？”
　　江倦缩在床边，蒙紧被子盖住了脸。
　　他知道萧始正撑着半边身子，在旁眼巴巴等着他的回答，但他绝不能给出任何回应。
　　他跟萧始的关系有别于这世上大多数人，通常人们的情感都是相互作用于彼此的，无论爱恨，得到什么便回报什么，是最常态的交往方式。但他们不同，不管从前如何，经历了怎样的过程才一步步走到现在，如今那人都会将成倍的爱意倾注在他身上，时常让无法给予回应，甚至是一再摆烂的自己感到内疚。
　　他深知这些热烈而真挚的感情并不属于自己，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却也无力阻止萧始的付出，日复一日相互折磨，到最后两败俱伤，都是一身鲜血淋漓。
　　“……没有。”
　　就在萧始以为他不会再回应，甚至已经逃进梦里，回避所有与此相关的尖锐问题时，江倦闷在被子里的声音透了出来。
　　那一瞬间的悸动让萧始的心跳几乎骤停，他拉下被子，抱着江倦让他翻过身来正视自己，可从来不肯直面他的那人已经形成习惯，每当要对上他的目光时，都会本能地闭上眼，用尽所有办法远离他。
　　这一次，萧始没有纵容他的逃避，一把将他两手箍在头顶，不顾他激烈的挣扎，翻身压在他身上，抬起他的下巴，不给他任何求饶的余地，低头吻在了他唇上。
　　或许是没想到萧始会吻他，又或是这个吻激起了江倦太多太多的回忆，他无意识地睁开眼，与萧始那幽暗深邃的眸子对视着，仿佛一眼望进了深渊，连反抗也忘了，任由萧始加深了这个温柔到几乎让他沦陷其中的吻，一直到脸颊绯红，胸中空气被吮尽了，才如即将溺毙深海的求生者般奋力推开了他。
　　“阿倦，他是我们江家的希望，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一面镜子，守住他，就是守住了你自己。”记忆里那熟悉的声音仍萦绕在耳畔。
　　“镜子……”江倦抱起双腿，将头埋入两膝之间，喃喃道：“我要镜子做什么……映出再真实的自己，也是不敢面对的。”
　　“倦，倦！你睁开眼睛看着我，看我一眼！”
　　萧始扶起江倦，让他靠在自己的臂弯里，轻拍着他的脸，唤着他的意识。
　　江倦如梦初醒，抬手挡在面前，隔住了萧始不停往他脸上招呼的巴掌，“……轻点，疼。”
　　萧始松了口气，扶正他的身子，往他腰后垫了个靠枕，“别吓我啊，你眼睛都没焦距了。再崩我一枪倒是没什么，但你要是再撞墙我可受不了啊。”他顺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温水给江倦喂了两口，摸着那人刚吹干，还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头发，笑了笑，“我错了，下回不问这种弱智问题了，前妻，咱们困觉吧。”
　　江倦又缩了起来，招了招手示意萧始靠近，后者觉着蛮新鲜的，便凑了过去，还想调戏他几句，可那人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措手不及，顿时脑子一片空白。
　　江倦揪着他的领子，让刻意保持着安全距离的他被迫靠前，不由分说解着他的扣子。可惜没什么耐心，最后几颗根本是扯开的，连带着整件睡衣都扒了下去。
　　散落的纽扣落在地板上噼啪作响，萧始觉着气氛不对，乱叫起来：“哎哎哎！前妻，你干什么！耍流氓啊你，多少年没这么主动过了，是不是想……”
　　“别像条蛆似的乱滚，过来！”
　　滚到床尾的萧始只能又滚了回来，把他健壮的后背留给了江倦，搔首弄姿地摆了几个欠干的姿势，“前妻，你是不是突然怀念我迷人的□□了，现在时候正好，咱们把民生问题解决一下吧。”
　　江倦被他这不着调的态度给激怒了，索性掐着他的脖子逼他仰躺在床上，拖着伤腿一步跨坐在他腰上。
　　结结实实被他坐了一屁股的萧始差点连昨晚的饭都吐出来了，疼得两眼发黑还不忘按住他的腰，不知死活道：“我擦，今天是天下红雨了，怎么会有前妻主动在上面这等好事……”
　　江倦冷着脸，左右开弓啪啪两巴掌把他扇老实了，才把他死狗般垂下去的两条胳膊扔到一边，去看他肩头的伤。
　　要不怎么说萧始这人壮得就跟公狗似的，挨了一枪恢复得也快，才这么几天工夫伤口就结了痂，连纱布都不用缠了，就贴了块刚好能盖住伤口的药布。江倦掀起一角，看到那狰狞的伤口以及周围红肿的皮肤，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又盖了回去。
　　“……还疼吗？”
　　“疼啊，疼死了，但你要是亲我一下，肯定立刻就不疼了。”
　　近来萧始的骚话已经成了习惯，不说两句就觉着浑身不舒坦。
　　可再怎么说那也只是他调戏江倦，想法子跟人亲近的方式，没想过真能得到回应，所以当江倦低下头去，在他伤口往下，心脏以上的位置落下微凉的轻吻时，萧始当场愣住，灵魂几乎出了窍。
　　他看着那放低姿态，舍弃自尊和骄傲伏在他身上，以最原始也是最直接的方式表达歉意与愧疚的人，不知为何，竟丝毫没有美梦成真的激动，反而被震惊与伤感刺激着每一根神经，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这种惭怍在江倦开口时被扩散到极致，进而衍生出了畏惧。
　　“我不会躲着你，因为我对哥哥承诺过，会保护好你。”江倦筋疲力尽地闭上眼，环在萧始背后的手缓缓使力，在后者身上留下了一道道微红的抓痕，“萧始。十五年了。今天，是第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这回是真正的初吻了，萧始不配亲嘴（？
　　如果江住泉下有知，现在一定在剁了萧始的路上。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23339963灌溉的1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54章 医闹
　　江倦特意起了个大早, 对着镜子修了修垂在额前的几缕乱毛。这些日子他不是在市局和住处之间两点一线，就是走现场出外勤，既不想浪费时间在理发店坐上一两个小时, 也懒的出去见人, 索性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洗去了落在脸上的碎发, 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依然是病态的苍白, 却显得精神许多的自己，总算对自己的形象满意了一点，随后擦干脸上的水，瘸着腿一步步挪蹭到卧室, 拉开柜门在那一堆宽松肥大的衬衫里翻找着自己的衣服。
　　萧始为了贯彻落实他那一套有夫之夫会穿老公衣服的歪理邪说, 已经把他那些洗到几乎透明的衬衫都打包扔进了垃圾袋, 现在早就不知道躺在哪个回收处理厂了, 只有那几套警服没敢乱动，一尘不染地挂在隔间里, 无声昭示着主人的功绩。
　　一般来说只有常年坐办公室的部门才需要每天穿着制服上班，刑侦和禁毒的警察平时大多习惯穿私服, 舒适便利还能融入人群, 遇到特殊情况方便应对。江倦自己也比较习惯穿便装，不只是图方便, 更多的时候，他是不敢面对这身警服。
　　他取下衣架挂在柜门上, 仔细端详着被熨得笔挺的浅蓝色衬衫, 略微颤抖的手指从胸前的警号上轻轻略过, 将之按在掌下, 紧紧握在掌心。
　　那简短的数字代表着炽烈无上的荣耀, 也灼烫砭骨, 燃尽罪恶。
　　他一直认为自己没有资格穿上这件沾满了父兄鲜血的战袍，苟且偷生，如今连个人样都没活出来的他哪里配呢？
　　“警号继承制。”躺在他身后的人突然睁开眼，带着浓重睡意的嗓音比平时还要低沉，“嗯……”了一声起身，从身后一把抱住他。
　　江倦想挣脱他的拥抱，试了一下没能脱身，也就作罢了。
　　萧始没有放手，温热的手将江倦被冷水冲得冰凉的双手拢进怀里，贴着他肩头轻声说道：“01开头的警号是省会城市，应该不是在长宁入警的你能拿到的，你的警号是从雁息继承来的。”
　　江倦没有说话，他又道：“英烈子女入警后可以申请重启父辈的警号，传承这份光荣与使命，这个警号……”他抚着警服上那串数字，把江倦想推开他的手又握在了掌心，“……是你父亲的，对吗？”
　　“是，但我是从我哥那儿继承来的。这个警号前后有三个主人，我应该是最后一任了。”
　　在江倦调任雁息之前，市局就流传着江家一门三警双烈的传言，只是旁人的想象力再怎么丰富，也猜不透这个孤傲清冷的人曾有这那么不堪回首的过去。
　　萧始一把带上柜门，把江倦压倒在床上，蒙进了被子里。
　　“不看了，等下我给你找衣服。”
　　“我不穿你的，有病……”
　　“之前那是开玩笑的，我怎么会不给你准备衣服呢前妻，先亲一个，别躲啊，亲一个亲一个……”
　　萧始本以为得打出一身汗才能争取到在江倦唇上轻啄一下的机会，没想到这一次那人竟然没怎么挣扎，老老实实纵着他从鼻尖一路亲到脖子，直到他得寸进尺还要继续深入的时候才赏了他一巴掌。
　　萧始奇道：“怪了前妻，你以前从来不让我亲嘴的，最多就是鼻子和嘴角，每次还都得把我揍个半死，今天怎么转性了？……不对，昨儿个就亲了，你是独守空床太久，终于意识到老公的好了吗？”
　　“小惩说亲吻可以使人感到快乐，多分泌内啡肽能产生愉悦感，有效抑制痛苦，我想试试。”
　　萧始哽了一下，找了个极不着调的话题转移注意，“……以前你事后也起不来这么早啊，今儿是怎么了？”
　　江倦不为所动，“以前你在床上也不会唯唯诺诺，让我起得来床。”
　　“那你以前也从来没主动过啊……”
　　两人同时意识到，有些东西在他们没能察觉时已经悄然发生变化了，只是他们都沉浸在过去的阴影中，谁都没有提早被那一缕晨光唤醒。
　　这天早上萧始心情极好，哼着小曲儿善心大发给江倦煎了两个单面焦黑的荷包蛋，把黑乎乎的一面切下去后，两个正好合成了一个。
　　江倦拨着盘子里那黄白分明的炒鸡蛋，难得大早上起来有个好心情都被他给破坏了，没滋没味地喝了半天豆浆，到底还是没扛住饿，肚子“咕噜”叫了几声。
　　“萧始……你如果厨艺真的不行就别勉强了，清水煮两个带壳蛋不好吗？”
　　“哎哟前妻，你都不知道，白水煮蛋是最恐怖的，一眼没看住就炸了，可比看着油锅还危险，你忍心看我被炸蛋崩的遍体鳞伤吗？”
　　在被萧始的厨艺折磨了几个月后，江倦终于忍到了极限，亲自下厨示范了一下荷包蛋的正确做法。
　　萧始本不想让他下厨，此前一直都以“外卖不健康”和“你身子还没恢复，不能劳累”为借口霸占了整个厨房，结果就是江倦被袋鼠肉吃到翻白眼，每天只能靠宋慎思友情支援的垃圾食品续命，到现在忍无可忍，终于亲自做了顿合胃口的早餐都要感动得哭出来了。
　　他难得有耐心，手把手地教萧始看煎蛋的火候和翻面的技巧，明明没什么技术难度，只要轻轻一颠就能翻面的手法在萧始那儿却变得无比艰难，看着冰箱里最后一个鸡蛋也下了锅，江倦及时拉闸改做了炒鸡蛋，这才避免用完最后的食材只能被迫吃袋鼠肉的厄运。
　　“今天还要去见叶明宣，拜托找件能让我出门见人的衣服。平时怎么闹都不管你了，至少在面对案件关系人的时候给我留点面子。”
　　江倦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冲的豆浆，萧始心满意足，洗完了碗盘就从衣柜深处翻出了几件颜色各异的衬衫，在江倦身上比划了几次，选定了件深灰色的。
　　江倦刚扣好最后一颗扣子，他也穿着件同款式的衬衫凑了过来，厚脸皮道：“这情侣装这么样？老公的眼光不错吧！”
　　江倦心想：跟你穿一样的衣服出去不管谁见了都会觉着是制服吧……
　　不过他并没把这话说出口，唯恐萧始又磨磨叨叨扯些幺蛾子，敷衍了几句诸如“你真帅”、“眼光真不错”之类没什么技术水平却偏偏能哄萧始开心的话便去市局了。
　　也许是昨晚萧始跪在床边帮他做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按摩有了奇效，肌肉萎缩的伤腿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在不给身体增加负担的情况下，江倦从停车场一路走到办公室都没觉着有太大不适，爬了几层楼梯，便当是今天的复健了。
　　萧始趁着扶他上楼的机会在他耳边偷亲了几下，“下周就打算搬回老房子的话，不如我回去帮你打理一下。以前我也住在那里，对一切都够熟悉，总比外人想得周到，你回去了也能舒服些。”
　　这次江倦倒是没拒绝他的好意，从钱夹里翻出了把沾了锈迹的老旧钥匙交给他，“方便的话换道防盗门吧，虽说没什么值钱东西，但我也不想半夜惊醒发现小偷在家里乱窜。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不说有性命之危，平白挨顿揍也犯不上。”
　　“放心，晚上家里能喘气除你之外只有我和哮天，但凡有第四个都得横着出门。”
　　江倦打量了他一眼，“狗养一条就够了，多的不管饭。”
　　他竟然没撵人？竟然没赶他走？！
　　萧始仿佛被当胸刺了一箭，拉住了在楼梯间暂歇的江倦，按着那人的双肩把他按在墙上，追问：“倦，要不要跟我复合？”
　　他还真是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提这个的机会。
　　江倦低着头，还没想好怎么骂就被捏着下巴被迫抬起了头。
　　“我现在能舒舒服服地伺候你，不给你添堵不让你烦心，不说有多少长进，态度总归是有的，你给我个机会吧，好不好？”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们从来都没在一起过，提什么复合？以我们两个的关系，能做炮友就不错了，你别得寸进尺。”
　　江倦抓着萧始的手腕往后扯，却被反手握住，温热的五指穿插进指缝与他交扣，纠缠着贴在了冰凉的墙上。
　　“不，不够。”
　　萧始低头吻住他。
　　江倦背后已经抵住了墙，分毫不能再退，只得扭头避开他，但这点小心思也被那人看穿，率先一步钳住了他，让他避无可避。
　　“……还不够，我想要你。我接受从炮友开始做起，但我的终点绝对不止于此。”
　　“是吗？那你任重道远。虽然我不看好你，不过，加油。”看似鼓励，实则却是冷嘲热讽，江倦的肺腑之言一向伤人。
　　萧始张口还欲说些什么，这时楼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狄箴三两步跨下一层，经过两人身边时才认出他们，“……我还以为能在这儿搂搂抱抱的只有姜哥和小玉呢，差点儿没敢认。正好江哥你在，我跟您汇报一……嗯？那个，我没打扰你们吧？要不我等下再来？”
　　萧始心道这人简直是个棒槌，在姜惩身边干了这么多年也没学会察言观色，迟早得栽在这个奇低的情商上，估计后半辈子都跳不出刑侦支队了，大概率会在晚年因为左脚迈进办公室被发配边疆。
　　江倦推开萧始，顺便抹去脸上的红晕，“不用，案子有什么进展可以直说。”
　　“噢，是这样，昨天让我让外勤去调查了市内医院的就诊记录，案发后第二天共有三人因为呛水和溺水被送诊，其中一人天生脑瘫留有残疾，生活不能自理，在母亲喂水时呛到气管，和案件无关。另外两人分别是二十八岁和三十四岁，因为在游泳馆误入深水区和酒后泡澡不慎呛水在雁息市第一人民医院和雁息大学附属第三医院就诊，现在都已经痊愈出院了。可以确定的是在游泳馆溺水的这位有不少目击者可以证明他确实是因为进入深水区而且四肢抽筋导致溺水，游泳馆的救生员也进行了急救措施，确定没有生命危险了才将他送医，我觉着喝醉的这位是最可疑的。”
　　狄箴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三人的资料和诊断书递过去，继续说道：“这人名叫蒋仪，是个律师，最近气管炎复发，他的同事李蘅给他推荐了一家近郊的温泉旅馆调养，原本两人打算趁着周末休息好好放松一下，可周五晚上高兴过头就喝多了酒，蒋仪不顾李蘅劝阻坚持泡汤，李蘅等了他半天也不见他回来就到公共浴室去找人，见蒋仪的口鼻都泡在水里没了意识，就和工作人员一起把人送到了医院，万幸只是呛到了些水，没有造成大问题。”
　　江倦把诊断书给了萧始，自己重点看了两名溺水者的资料，狄箴办事周到，就连同行的李蘅的资料也一并附上了。
　　“蒋仪，民事诉讼律师，多负责婚姻家庭、继承纠纷的案子，而李蘅是经济律师，主要负责经济、合同、房产纠纷和公司事务，可以说两个人擅长的领域并不相同，按理说在工作方面的交集应该不多，但他们的关系却很不错。”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提到蒋仪的时候，江倦的脸色似乎有了一闪即过的异样。
　　狄箴点头道：“两人是前年同期进入律所工作的，年纪差了几岁，但比其他同事都要亲近。这个李蘅从小体弱多病，是医院的常客，从两年前来到雁息之后，秋冬季节几乎每个月都要去温泉疗养两三次，这一点也得到温泉老板的证实了。”
　　江倦的目光从两人着正装的证件照上略过，指尖轻点相纸，道：“明天把这两个人都请到局里来问一次话，记得客气一点。”
　　“啊？明天吗，我还打算今天来着……”狄箴可怜巴巴的，“高局今早又催着结案，我压力好大啊。”
　　“不差这一天，高局要是实在坐不住，你就去给他老人家买点马应龙，这么不懂事，以后还打不打算升官发财了。”
　　江倦没给狄箴追问的机会，扭头上了楼。
　　萧始没绷住“噗”的一声笑了，郑重其事地拍了拍狄箴，“怀英同志，我们老局长的菊花健康就全指望你了，你得支棱起来啊。”
　　“啊？什……什么？！”狄箴挠头追了几步，“我说你们别跑啊，明儿个再找那两人谈话那今天做什么？”
　　“唉，你不懂。”萧始浮夸地叹道，“现在天儿冷，前妻体贴，怕我冻着，特意给我准备了顶绿帽子，所以下午他就要去私会狗男人了，没工夫理会基层办案小碎催的疾苦。”
　　“那、那我怎么办啊？”
　　“带上医保卡，去楼下药店批发马应龙。”萧始对狄箴投去了一个无比同情的眼神，上了半层楼后又转过身来朝他竖起了大拇指，“记得买栓剂哦亲，可能有买三赠一的促销惊喜哦亲！”
　　只留下狄箴一人在风中凌乱：“……他为什么会知道马应龙促销，这两口子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几个小时后，萧始口中那位私会狗男人，不理会基层疾苦的副支队长就出现在了雁息数一数二高消费的酒店。
　　秘书陈箨清清楚楚把不悦两个字写在了脸上，带着明显的责备对姗姗来迟的二人说道：“江警官，您迟到了两分钟，遵守时间应该是赴约最基本的礼仪，如果您的态度如此敷衍，之后预约的优先级一定会被调低。”
　　叶明宣放下咖啡杯，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看起来头发和衣领略显凌乱，嘴角到脸颊莫名多出了片不规则红晕，显得无比暧昧的警察，相比起略有些过激的陈秘书，态度则要温和许多，“老陈，做事不用这么一板一眼，江警官是为了东野的案子奔走，是我们该感谢警方，何必这么较真呢。江警官，抱歉见笑了，陈秘书心直口快，没有恶意，还请见谅。你身上还有伤，快请坐，今天请务必让我做东，为陈秘书的失礼道歉。”
　　“打一棒子再给颗糖，叶董好手段。”
　　在地下车库看着时间还早，生怕江倦着急赴约给对面的渣男造成上赶着白给的错觉，硬是把人按在车里亲到脸上蹭出荨麻疹，直接导致江倦迟到了两分钟的罪魁祸首萧某人冷嘲热讽道。
　　“你给我少说两句。”江倦瞪他一眼，对迎上前来友好伸出手来扶住他的叶明宣礼节性一笑，“不必了叶董，我只有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别急，我们坐下慢慢谈，请问这位是……”
　　萧始脱口而出：“我是他前……”
　　“前些日子调到市局的法医萧始，这次案件中为死者东野翔太进行尸检的就是他。”江倦打断道。
　　“幸会幸……”叶明宣想意思意思和萧始交握的手僵在了半途。
　　存心给人添堵的萧始虽然心里嫌弃这渣男，但为了给人找不痛快还是做出了牺牲，觍着脸上去死死抓住叶明宣的手不放，还用力摇了摇，把人拽了个趔趄，气氛顿时冷至冰点。
　　叶明宣拼着半辈子的涵养才没在大庭广众之下甩开他，不着痕迹地往回缩了缩手，却被攥得掌骨生疼，仔细一看手背上已经横了五个青紫的指印。这人根本就不是查案的，分明是来灭口的！
　　碍着身份场合，叶明宣不好发作，陈秘书适时上前也要与萧始握手，尝试缓解尴尬，却被对方刻意无视了。
　　叶明宣只能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转而对江倦说道：“江警官，先坐吧。虽然这个契机不大好，但很高兴认识你。”
　　江倦还没想好怎么圆上这场面话，萧始又张了嘴：“高兴？有多高兴？”
　　“萧法医说笑了，能有幸结识江警官这样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当然值得……”
　　“那你高兴的太早了，他再好也不是你的。”萧始森然一笑，“不过不介意的话你可以也认识一下我，就算是预定医闹，我也愿意为你效劳。”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最近是犯什么吗……为什么完结的文轮番被夹！
　　该说不说，萧某的醋属实有些离谱，上一个连骁几天不见让他整个人好起来了，突如其来的叶董又把他打回现实。
　　萧某，你也有今天？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55章 人情
　　“前妻, 前妻！你慢点儿，腿还没好呢，别走这么快！你听我解释啊, 这是个误会！”
　　江倦这个腿伤还没痊愈的伤员不知怎么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 从酒店到停车场这一路萧始愣是没追上他。
　　在数不清他第几次去扒那人的手却被无情甩开之后, 江倦冷着一张脸, 把手伸进了他的裤子。
　　“前妻，你……”
　　“萧始，你平时给我添堵让我上火就算了，我都懒得跟你计较, 但你要是敢扰乱调查, 我一定——给你一个——自己躺在解剖台上的机会。”说完他从那人裤子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开门之后自己坐进驾驶室, 反手锁上了门窗。
　　萧始在外拍着窗玻璃哀求他听自己狡辩，可江倦无动于衷。
　　眼看这条路行不通, 他又开始走苦情路线，梨花带雨地抹泪哭求,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被哪家千金小姐抛弃的软饭专业户或豪门贵公子, 跑这儿来挽回自己逝去的爱情了。
　　停车场里来往的人不多，但出入这里的都非富即贵, 一见这阵势都想跟着凑凑热闹，放眼望去, 三五辆豪车的车窗悄然落下, 从中露出了反射着寒光的摄像头, 想来用不上三分钟, 这段感人肺腑的爱恨情仇就会衍生出一百零八个版本在各大平台被送上热搜。
　　“那渣男到底有什么好, 你是被鬼迷心窍了不听劝非要见他, 你没看出来他对你图谋不轨吗？我还在这儿呢他就敢当面勾搭你，我要是不在他还不得强抢了你！我拦着你是为你好啊，你怎么就不理解呢前妻？他艹着深情好丈夫的人设，还不是转头就和外面的女人有了孩子？你要是被他骗了，不小心还生了个孩子，那后半辈子……呜呜呜，那后半辈子我也要你……”
　　江倦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咬牙瞪着他这死出，恨不得一脚油门撞过去算了。
　　“冷静……人不跟狗一般见识……”江倦在心中开导自己。
　　路过的大哥被萧始逼真的演技折服，深切地同情道：“兄弟！舔狗没有未来的，她就是把你当备胎钓着你，她心里没你！”
　　围观的年轻男子从超跑里探出头来应和这话，随即被副驾的女伴揪着耳朵扯了回去。
　　萧始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你住口！他怎么就钓着我不钓着别人呢，他就是心里有我，你们乱说，别挑拨我们的感情！”
　　江倦：“……”
　　吃瓜群众：“……”
　　那人眼看说服舔狗不成，又想劝渣女善良做人早日收手，正活动着手指关节要给两人上一场别开生面的情感教育课，就在这时，驾驶室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大灯倏然亮起，“渣女”那白得仿佛没有活人气的脸被映得更加骇人，尤其是当他那锋利的眼刃飞快地在两人身上凌迟了几千刀，幽幽拿出警灯吸在车顶的时候。
　　江倦冷笑道：“需要我帮你松松骨头吗？还是说，你想帮我松松？”
　　大哥下意识摇头，回过神来挥拳重重一擂萧始，险些把人打背过气去，“兄弟，你知道他为什么把你当空气吗？”
　　萧始：“……？”
　　“人离开空气了就会死，所以他离不开你。你们俩……绝配！”
　　江倦：“……”
　　萧始：“……”
　　大哥在两人诧异目光的注视下脚底抹油灰溜溜地跑了，其他围观群众也吃不下这口硬核老瓜，纷纷把脑袋缩回车里，没了声。
　　“上车。”江倦简短地命令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自从江倦受了伤，至今已经有半年没开过车了，虽然萧始对他的驾驶技术很有信心，可看着一个没能完全恢复的伤员握着方向盘，他心里还是打鼓。
　　“前妻，这种小事你何必亲力亲为呢？还是我给你当司机吧，回家就你小眯一觉的事。”
　　“萧始，我警告你，叶明宣的事你别再插手了，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洗脱嫌疑，你帮不上忙至少也别添乱。”江倦慢悠悠地开出地下车库，把车停在路边，心平气和地说道。
　　“可那姓叶的……”
　　“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善类，他要是好人，也轮不着我找他问东问西，我心里对他是有防备的，他不能把我怎么样，可你要是破坏我的计划，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萧始脸上的笑意退去了，他把手覆在江倦紧握方向盘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他微微凸起的血管，“知道你是为了我，可我太害怕了，我怕你会受到伤害，怕会失去你，我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挂在你身边，时刻帮你监控身边可能的危险，你不明白那种心情……”
　　“怎么就不明白，我也曾经像你一样在乎过什么人，你现在的煎熬都是我几年前经历过的，如果说世上有谁最懂你，那个人一定是我。”江倦的目光落在萧始被狰狞伤疤横贯的左腕上，余下伤人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车内气氛凝滞，却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可以肯定的是，在他们之间有某种冰冷的情愫悄然变质，正在逐渐升温。
　　江倦忽然缩了手，那决然的动作让萧始心里一沉，不过还没来得及伤感，那人冰凉的手指又捏上了他的下巴，掐着他的双颊，把他拉向自己。
　　江倦其实在心里斟酌了一下，他以为就算自己主动也一定会选个最无关紧要的地方，以免萧始这容易自作多情的狗东西又给他加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心戏，但实际上身体却比大脑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亲都亲了，怎么都是迈出了这主动的一步，为什么不选个自己舒服点的方式呢？
　　萧始忽然笑了，他低沉的声线笑起来总有种刻意蛊惑的嫌疑，让江倦觉得他又在勾引自己。
　　“倦，我听说姜惩和宋玉祗第一次就是在车里。”
　　“那又怎么样？”
　　“据说在车里感觉不错，很刺激。”
　　“如果刺激的代价是危险，那我选择……”
　　话还没说完，江倦忽然猛冲进萧始怀里，“砰”的一声和他的头撞在了一起，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撞击与一声巨响。
　　江倦好险被这一下撞出内伤，晕乎乎地抬手去想去护他那多灾多难的耳朵，响声被助听器放大了不知多少倍，他的耳膜没当场破裂都算侥幸了。
　　萧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猛掼在车门上，后背受到猛击还用身体护着江倦，情况不比他好到哪儿去。
　　两人缓了几秒钟才回神，萧始忙把江倦的助听器摘了下来，轻拍着他的脸，“倦？倦！撞疼了没有？伤着别的地方了吗？我擦，到底哪个不长眼的来撞警车……”
　　要不是江倦头上的伤没好，这会儿还贴着块纱布，这一下撞实在了怕是两人能当场晕过去。
　　他晃了晃头，眩晕缓解，模糊的视线慢慢恢复，他也终于梦醒似的续上了后半句话：“……果然危险。”
　　萧始降下车窗，还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二百五在这么宽的道上也能撞车，就见那贴着警用哈弗H9停下来的车里冲出来一个形容狼狈，仓皇失措的男人，拼命敲着车门，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道带血的指痕：“警察同志！帮帮忙！我老婆要生了，帮帮我们！”
　　倒在萧始腿上还晕着的江倦猛一激灵坐了起来，重新打火对萧始说道：“他这个情况开不了车，萧始，你去替他开，跟在我后面，我给你们开路，记住都别挪动孕妇！”
　　“可你……”
　　“我没事，刚是装的，快去！”
　　人命关天的时候，萧始来不及多想，嘱咐他“一定要小心”后便下了车。
　　待他倒了车，江倦驱车从缝隙里开了出去，打开警灯后又给陆况打了个电话，通知沿途交警协助，并联系医院做好准备。
　　这场插曲并没有持续太久，有了交警的配合，一路绿灯顺利把孕妇送到医院，那男人对两人千恩万谢，非要留下他们的名字好送锦旗，把误会人酒驾的萧始弄得挺不好意思的。
　　江倦嘴上不说，等人走了之后才抚着H9那被撞得凹进去一块的车门唉声叹气：“这警车是昨天才提回来的，警灯都没来得及安，让老高知道又得跑我办公室门口哭长城了……”
　　萧始贱兮兮地凑过去，贴着他蹭了蹭，把江倦恶心得浑身一激灵，“你刚说什么来着？装的，嗯？”
　　江倦故意装傻，“什么装不装的。”
　　“被撞那一下，你趁机赖在我怀里吃豆腐这事有没有？不知道某人是真晕还是假迷糊，反正他自己是亲口承认了。”
　　江倦：“……”
　　他绕开直奔他抱过来的萧始，却被对方提前预判了走位。
　　萧始单手一把搂住他的腰，把他往车上一压，从背后轻轻咬着他的耳垂，低声道：“忍着点儿。”
　　语毕按着江倦的左上臂，用力向上一抬，旋即那人的肩关节发出一声脆响，把他脱臼的骨头复了位。
　　猝不及防的江倦握拳一砸车顶，吃痛叫了一声，几乎是带着哭腔咬牙切齿道：“萧始，你真是……”
　　“真是什么，太帅了？那必然，你老公我必须帅，倒是你自己，怎么，被我揭穿恼羞成怒了？”萧始还不放心，抓着他的胳膊前后左右活动了几下，确认没问题了，才搂着他安慰性地拍了拍，“好了，忍半天了，你不嫌疼我还心疼呢，走吧，回家吃饭了。”
　　江倦用力甩开他，自己坐进驾驶室，萧始只能老老实实去了副驾驶，又开始絮叨：“我说前妻，你就乖乖让我伺候不好么，三胎政策都开放了也不说跟前夫再续前缘商量下复婚大事，英勇负伤了还要坚持工作，半夜起来放水居然都亲自去，今年感动中国没你都天理难容啊！”
　　江倦目视前方，对待他的态度并没有因为这几句不堪入耳的骚话就有了波动，“钥匙拿好了吗？”
　　“啊？我……”
　　“拿好了就下车，现在就去帮我收拾房子，尽早打理干净，我也早些搬回去。”
　　萧始闹腾起来，“你怎么又要回娘家啊！前妻，我承认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道歉，哎哟媳妇儿，你就别闹了……”
　　江倦平静地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挑起了一边的眉头，虽然神态没有表达出太多情绪，但萧始还是从中看出了掩饰不住的无奈和嫌弃。
　　他一向不怕江倦闹别扭，就怕那人跟他冷战，见状当场就怂了，“那……那你早点儿回去，回家了也别乱吃东西。等我，我很快。”
　　“嗯。”江倦应了一声，猜他不会再给出更多反应了，萧始垂头丧气地下了车，就在他要关车门的时候，把人突然冒出来一句：“有多快……？”
　　“……”萧始都没敢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嗷嗷乱叫着钻回车里抓住江倦的手，硬是在他额上又亲了几下，“这种字眼你也扣，老公快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给我等着！今晚让你知道到底是快是慢！”
　　两人拉扯几下，萧始还是下了车，江倦也不跟他告别，缓缓起步开出医院，转头就找了个狭窄的路口倒进去，在暗处盯着萧始的反应。直到目送着他打车离开，才拿出贴身口袋里那还带着他体温的名片，拨出了上面的私人电话。
　　“我就觉得今晚江警官一定会联系我的，虽然今天算是不欢而散，但我依然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叶明宣慵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隐约还伴有呜呜咽咽的轻细女声，听起来像是女伴被捂住了嘴。
　　江倦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了下时间，晚间八点半，这位叶董的夜生活未免开始的太早了，就连萧始那种满脑子发情和配种的牲口听了都得自愧不如。
　　江倦有些尴尬，硬着头皮道：“我这个电话打的不是时候，不如叶董有空的时候再……”
　　“江警官，别紧张，我们只是约个时间，不介意的话就明天吧，我刚好取消了到省外的出差，腾出了一天的时间，随时都方便。”
　　“那叶董是否方便……”
　　“江警官，我知道你一定想邀请我到你们局里坐坐，可是对于我这样身份比较敏感的人来说，一旦引起舆论就会导致诸如股价下跌之类的麻烦，那还是一笔不小的损失，所以江警官如果不介意的话，是否方便来寒舍坐坐？毕竟——”
　　电话另一端，叶明宣垫着床单死死按住身下女子的口鼻，看着对方憋得面色青紫仍然不敢反抗，不易被察觉地哼笑了一声。
　　“毕竟今天那样丢脸的事，我真的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江倦叹了口气，“关于这件事，我还是要向您道歉，今天是个意……”
　　“没关系的江警官，我并不在意，但相对的就算你欠我个人情吧。”
　　和叶明宣这样在上位被众星捧月，习惯了对人呼来喝去的太子爷说话的体验很差，就连江倦这样好脾气的人都受不了他连一句话都不让人说完的强势，当知道了对方是这个德行，江倦不禁暗爽萧始提前帮他出了这口恶气。
　　“叶董说笑了，我个人其实并不提倡办案的警察和案件的关系人有太多私人交集，不过这案子要是能顺利侦破，最终也确认此案与您无关的话，我倒是也不介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还了您这个人情。”
　　“是吗？那我真的非常期待你的调查结果。等下我会让陈秘书把我的住址发给你，明天，我们不见不散。”
　　短促的忙音勾起了江倦心里的火，他顺手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开车离开巷子。
　　繁华的都市夜景与满城喧嚣渐渐退去，他驱车来到近郊一处偏僻的民房，把身上所有通讯设备和危险物品都留在车里，拎着后座上的几个便利店袋子下了车。
　　方圆一公里内只有还没建成就因为开发商破产而被迫中断进程的半成品商品房耸立在夜幕下，漫天星光映照着幢幢鬼楼的孤影，深邃而空洞的黑暗仿佛无声召请着不速之客深入其中。
　　江倦快步朝那唯一的光源走了过去，昏黄的灯光透过旧报纸遮掩不住的门窗缝隙倾泻而出，近了还能听到不知哪年的电视剧配音一并传出来，赋予了这死夜一线生机。
　　江倦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室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硬板床，一套桌椅，还有一台搭在塑料凳上的旧电视，水泥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土，四壁土黄色的墙皮龟裂，还遍布着青黑色的霉菌，条件可说恶劣到了与现代社会脱节的地步。
　　一个头发长而凌乱地披在肩头，衣服脏而破旧，邋遢得与拾荒者有一拼的男人正盘着一条腿坐在木椅上，专心欣赏着不知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的录像带，他面前的桌子摆着盒吃剩下的外卖，鸡骨头吐得哪都是，空矿泉水瓶也倒了满桌。
　　男人举着手，正用身前立着的被烟火熏得黢黑，烧着木柴充当炭火盆取暖的旧油漆桶取暖，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潮湿气味，和快餐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别把自己弄得这么惨，被人看见了会以为我在虐待你。”江倦把袋子里的零食饮料一一拿出来摆在桌上，一并收拾了桌上的垃圾。
　　男人看着他如此贤惠的模样，调笑了一句：“小媳妇儿。”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还以为把我关在这里已经算是虐待了，没想到江副支队长对这个词的定位居然比我高出那么多，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确实，对你来说是算。”
　　男人讥诮道：“当然，我跟卧底多年，没个人样的江副支队长你可比不了。嘘……别说话，躲开点儿，如懿和大猪蹄子决裂，这就要断发了，正是关键时候，别吵。”
　　江倦被他噎的没话说，找了个地方坐下，默默等着对方泪流满面地咬着袖口看完了全剧高潮。
　　“这段兰因絮果真是我永远的意难平啊，曾经那么般配的一双璧人，到最后离心离德，鸾凤分飞，所有的错都归结于皇上这个渣男喜新厌旧，朝秦暮楚令人发指。说到这个，你身边不是也有个这样的？现在还在一起吗，不会又选择原谅了吧？”
　　“别怪我说话难听，你的嘴如果不这么碎，其实可以多活很多年。”江倦关了电视，回眸冷瞥一眼唤道：“秦数。”
　　作者有话要说：
　　舔狗最终一无所有。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芥末拌菠菜、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56章 貔貅
　　秦数“噗嗤”一声乐了, “急了急了，江倦，你急了。怎么, 提你的老情人就戳着你肺管子了？噢, 不对, 不是你的老情人, 是你哥的。你跟那大夫有份无名，他把你当替身，对你也没感情，你说你跟他在一起有什么意思？该不会是因为他活儿好吧？我觉着你还不如跟我呢, 至少你是我见一个爱一个里第二爱的那个。”
　　江倦毫不掩饰他的嫌恶, 歪头避开了秦数来撩他额发的手, “差不多得了, 今天找你有正事，几个问题, 问完我就走。”
　　“是吗？那真可惜，我还以为你是来跟我偷情的。”
　　秦数单纯是为了膈应江倦, 还想再往前靠些, 可是这一次江倦没有躲，就眼睁睁看着他在即将贴上自己的前一刻被哗啦作响的锁链勒住, 再无法凑近半步，然后露出那种他最讨厌的, 狐狸一样的狡黠笑容。
　　秦数恼火道：“你总是提前算计好了坑老子！慢走一步就把老子关在这鬼地方几个月不能出去见人, 我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每天对着这危房四壁, 要不是还有这电视打发时间, 老子连人话怎么说都该忘了！姓江的, 他妈的到底是谁给你的权力关老子！”
　　江倦低下头去, 嘴角翘起了极不明显的弧度，“原来你还记得怎么说人话，那怎么不见你说两句好听的，没准我听了以后心情大好，就肯放你出去找死，过几天再良心发现去垃圾堆乱坟岗刨你被野狗啃烂了的尸体呢。”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
　　秦数瞪着一脸漠然，不为所动的江倦，要是没有那根链子拦着，他能扑上去一口咬断那人的脖子吮他的血。
　　秦数怒极反笑：“我让你作践得人不人鬼不鬼，你也好意思提良心这两个字？”
　　“是啊，不然我就不应该给你留《如懿传》让你练一口铁齿铜牙，给你看几个月花园宝宝说不定还能让你学会说几句我爱听的，不好吗？”
　　“……你喜欢听那玩意儿？”
　　“我只是觉着你现在跟那双眼无神的大脑袋白胖子挺像的，要不你也顶三个花卷给我唱儿歌祝我晚安？”
　　秦数眼角一抽，一脸怪异地看着他，犹豫片刻，往后退了半步，“……那大夫是给你灌迷魂汤了还是把你操出幻觉了？你他妈谁啊？”
　　江倦笑了笑，也不知是被自己的胡言乱语逗笑了，还是存心耍秦数玩，总之笑过了还是开了瓶矿泉水冲了只落满灰尘的杯子，倒了小半杯无糖的乌龙茶推到对方面前。
　　“小惩平时很喜欢喝这个，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反正我是不怎么喜欢，没什么味道还卖得死贵，不是我这样的穷苦公务员配享受的。”
　　秦数坐下来拿着那杯子翻来覆去看了看，不屑道：“以前来也没见你带什么东西，今天你提到他就是想跟我打感情牌了。江倦，我不瞎不傻你有话直说，少跟我来这套，做作！”
　　可他没想到江倦居然真能一点都不铺垫，直截了当道：“嗯，那我就直说了，最近雁息发生一起命案，死者曾是雁息市社会儿童福利院收养的弃婴，其他我不方便多说，不过光是这一点，应该就够你回忆起一些事情了吧？”
　　“社会儿童福利院？”
　　“我调阅了近几年来的卷宗，发现这家福利院的背景不是一般的大，他们涉及程三史犯罪链条中买卖人口和情色交易的重要部分，把无家可归的未成年人当做商品，对外输送那些‘拔尖’的货色，后来越做越大，几乎包揽了权省的人口买卖生意，甚至还把那些‘品相’差、无望输出的孩子作为猎物提供给猎杀游戏，使得无数无辜的孩子惨遭虐杀。这样令人发指的行径在黑暗中持续了很多年，直到去年一个人的出现才让整条犯罪链浮出水面——这个人的名字，叫做陈东升。”
　　江倦起身靠在桌边，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了主动亲近的善意，可惜秦数并不买他的账，身子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往后滑出老远，满眼戒备地看着他。
　　江倦的叙述没有被他的拒意打断，“他会出现在警方视线，是因为花溪区奥斯卡酒吧一起投毒的命案，他作为涉嫌拐卖儿童的嫌疑人被警方通缉并在那起案子中露了脸，出动了全市警察对他实施抓捕，可他却在审讯期间以相当诡异的方式死在了雁息市局，动手杀他的人，是市局法医安息。”
　　秦数态度疏离，不打算跟他谈论这件事，冷笑着岔开话题，“是啊，安息跟姜惩、跟我的关系都还不错，知道他与犯罪分子勾结还杀了人对我们来说都是个不小的打击，可是这又怎么样呢？人都死了一年了，总不会是现在要翻案，说吃牢饭的安息其实是替人顶罪的冤大头，并不是真凶吧？”
　　“不，他就是。可是这起案子引发的后续可不只是整个公安系统的反省和自查，陈东升的死虽然是件人人都想掩盖的丑闻，对每天都在有无数恶性案件发生的世界来说微不足道，却牵扯出了一个威震金三角，爪牙遍布大半个亚洲的庞大犯罪集团，对我国的禁毒事业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在后续的调查中，警方发现参与到犯罪中的陈东升本人也是深受犯罪组织毒害，幼年被人贩子拐卖的受害者之一，但他相貌颇好，又擅长讨人欢心，少年时就成了运作福利院和盘踞雁息人□□易链的负责人的情夫，成了以色侍人，备受冷眼的‘小白脸’。”
　　“够了，差不多了，住口吧……”
　　“但陈东升并没有真正沦陷于犯罪事业，由着童年的不幸将自身置换到加害人的位置成为犯罪者，相反，他想以暴制暴、以杀止杀，选择牺牲自己继续潜伏在犯罪组织中为警方提供情报。如果我没想错的话，这个陈东升，其实是你的线人吧？”
　　秦数双拳紧握，额上青筋暴起，浑身散发着掩饰不住的煞气，果然按捺不住冲上来揪住江倦的领子将他一把掼在墙上，一拳打向他的脸。
　　不过秦数的力道多少还是克制了些，察觉到江倦无意反抗后下手留了情，看着那人的脸被打偏向一侧，嘴角沁出丝丝血迹，秦数不知怎么上了头，一手狠狠钳住他的脖颈，似要将他的气管活生生扭断。
　　打斗的动静引起了屋外监视者的注意，有人敲门问道：“江副，里面什么情况，需要我们帮忙吗？”
　　秦数的手一松，空气涌入江倦的肺里，他控制不住咳嗽了几声，“……不，别进来，没事。”
　　“真的没事吗？您的声音听起来不大好。”
　　“没什么，有事的话我会叫你们。”
　　听着脚步声远，秦数放开江倦，反手一摸他腰间，“呵，行啊，戒心这么强，来见我连皮带都摘了，这要是让那大夫见了，是不是真得怀疑你金屋藏娇了？”
　　“我可不敢藏你这么危险的‘娇’，”江倦抹去了嘴角的血，重新坐了回去，“我喜欢温柔一点的，善解人意的，最好还会做饭的。”
　　可惜，萧始就是个三不沾。
　　言归正传，他续上了之前的话题，“我其实很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个技术人员会有线人，任谁看到你们的关系，都会觉得你才是混进警察队伍里给犯罪集团提供情报的卧底吧？前雁息市局痕迹检验技术科长秦数？”
　　秦数摆了摆手，不想跟这个人提起自己从前的“光辉历史”，终于拿起那杯没什么滋味又贵得要死的乌龙茶喝了小半口，“我以为姜惩一定会把我跟他的关系写进案卷，退一步也会把情况透露给你这个前男友的。”
　　“那你真是太低估他了，小惩这个人重情分，而且公私分的很清，既然决定保护你，就不会再让其他人知道你的秘密，也包括宋玉祗。不过我想，当时参与案件调查，知道隐情的人应该不止他一个，但所有人都缄口不言，默认了卷宗里没提这一段隐情的事实，说明这件事并不是他一个人促成的，这背后还有力量在暗中帮你隐瞒此事。我不想因此为难小惩，所以，我来找你了。”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他跟我其实还挺……挺……”秦数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索性作罢，“算了，直说也没什么，这事只要深挖你一定会知道，时间问题罢了。我和陈东升的关系说来也不复杂，我上学时父母双亡，被我的老师收养，这位老师就是年轻时因为幼子被拐卖导致家破人亡的陈东升的生父。被拐卖的时候，东升已经有了记忆，他知道自己的爹妈是谁，一直想回家，早些时候只是因为没有能力逃出那吃人的牢笼，长大一点儿之后他明白自己势单力薄，没法跟组织对抗，就算和亲爹相认也只能给家人惹祸上身，只能通过我来了解他爸的近况，并且想办法给警方传递消息，想为击垮组织尽一份力。”
　　“可你让他失望了。”江倦这话直戳人心窝子，“你不仅没能在他有生之年帮他瓦解这个组织，甚至没能将有效情报传递出去，为什么？”
　　“为什么？你真问的出口啊，那我也想反问你，为什么警察队伍里会有像安息和殷故这样跟犯罪分子狼狈为奸的内鬼？明知他们的存在，你让我怎么相信别人？”秦数咬牙切齿，后半句几乎是含着泪说出口的，“……就连姜惩，我都不敢信他！”
　　“好吧，这个理由能说服我。那么事实就是因为你的犹豫和隐瞒，导致真相直到陈东升死后的半年多以后才被警方挖掘，可惜在警方顺藤摸瓜查到福利院时，作为中枢的负责人和进出渠道的关系人却都已经亡故了，接替的福利院长并没有参与到犯罪中去，至今还在接受调查和监视，目前有关福利院的线索全部断链，我想调查抛尸案的死者背景，就只能从你入手。”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把我关在这儿断了我和外界的联系。对你来说，过去那么多年掌握陈东升的情报却没有提供给任何人的我就是只进不出的貔貅，利用价值远比我这身技术大多了。那我想请问江副支队长，如果我配合你查出结果，你能放我离开这鬼地方吗？”
　　江倦没有立刻给出回答，而是犹豫了一下才道：“可以考虑。”
　　秦数耸耸肩，似乎也没指望他能答应，随手从桌上的零食里翻了袋薯片出来，边吃边说：“那福利院在八年前就中断人口买卖和情色交易的渠道了，新院长继任后干的都是正经营生，可能是因为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不再有私人性质的福利院存在了，他们没法在政府眼皮子底下干那些勾当，索性换了另一种方式，也就是……”
　　他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画了条竖线，将桌面的平面空间一分为二，随后又画了条横贯两个部分，垂直于竖线的箭头。
　　江倦移到：“你是说非法越境？”
　　“对喽。从宋慎思作为猎物的那场‘鬼域’猎杀游戏开始，就有不少手无缚鸡之力的东南亚儿童出现在我省，由于没有合法身份，我们也没法统计到底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只能说数字很可能庞大到我们难以想象。因为这些人的频繁活动，使得国内的毒品交易越发频繁，到现在能说得上是猖獗了，在长宁禁毒口做过几年的你一定最清楚不过了，但雁息却是在去年才由姜惩揭开了这庞大系统的冰山一角，于是作为禁毒先进的雁息市在一夜之间各种毒贩和拆家都冒了出来，一击破碎了歌舞升平的假象。那为什么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察觉到水面下的汹涌暗潮呢？这就要提到一个人了。”
　　秦数摆了摆手，示意江倦凑近。
　　后者有些犹豫，但为了从他那里得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还是附耳过去，却没想到秦数竟然抓起一片薯片塞进了他嘴里。
　　嘴角的伤还疼着，被他一碰又流了血，江倦在秦数的哈哈大笑声中吐出了薯片，用茶水冲了冲伤口上的盐粒。
　　“赵静，雁息禁毒支队长，你对这个名字应该并不陌生，因为去年的白云药厂爆炸案就是她雇凶做的。那时候刚巧你偷偷潜入工厂进行调查，留下了这一身残疾，差点儿死在里面，要不是萧始拼死进去救你，你也没机会把我关在这儿。经过调查确认，作案嫌疑人是个没有工作的瘾君子，赵静以五克甲卡西酮为代价雇佣他潜入工厂泄露易燃易爆危险品，想借此掩盖白云涉毒的事实，事成后这个人却因为突然毒发死在了现场附近的泥坑里。后来裴迁遭到追杀入院，有人用C4引爆了公安医院，医患伤亡惨重，嫌疑人也是个无业的瘾君子，几个小时后被发现离奇死在附近的建筑工地，同样也是因为毒发，但他们体内的成分却不属于任何一种市面上常见的合成毒品，再之后，案子就以嫌疑人畏罪服毒自尽结了，作案动机是对生活不满报复社会，有关不明药品和背后的隐情可是半句都没提。”
　　“我知道赵静，那之后她被羁押调查，关在雁息市第一女子看守所，几个星期后，看守所里一名中泰混血的女毒枭就猝死了。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赵静和她的死有关，但远在缅甸的犯罪势力却得到消息开始行动，她和金三角那群毒贩一定有关，可目前证据不足，我们撬不开她的嘴。”
　　秦数仰头把薯片碎渣倒进嘴里，思考了一下说道：“如果真的一筹莫展，你可以试着去找另一个人。他也是雁息市局里的内鬼，一直卧底在刑侦支队，也就是姜惩身边，在他参加猎杀游戏时出手害过他，不过姜惩的运气比他好，结果就是姜惩好好活着，而他锒铛入狱。这个人叫张淳霄。”
　　得到了想要的情报，江倦点了点头，起身便要走，秦数开口拦人：“哎哎哎，利用完了就抛弃，有你这样的吗？”
　　江倦回头看了他一眼，从钱夹里拿出两张银行卡，“收着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以后出去应该能用得上。”
　　秦数疑惑道：“什么玩意儿，里面有钱吗？”
　　“没有。”
　　“……那你给我干什么？还给两张？”
　　“一张我怕气不死你。”
　　秦数“嘶……”的一声吸了口气，恨得牙根直痒，“江倦，你他奶奶的是真欠操啊！给钱和出去总得满足一样吧，你还是人吗？”
　　江倦诚恳道：“抱歉，我不能让你回到警察的队伍里，至少现在不行。但你如果实在手痒，可以帮我分析分析这案子，反正你出不去，我也不怕你泄露案情，要是你能发现什么细节，就算是意外收获了。”
　　“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不信任市局的痕检，会特意跑来求我拿出看家绝活，我应该说荣幸吗？”秦数戏谑道。
　　“不是不信任他们，非要说的话应该是……”江倦斟酌了一下，才道：“太信任你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里提到的过去的案情都不太重要，后面会细说主要的案子，所以不用担心看不懂。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57章 候鸟
　　江倦浸在满池温汤中, 口鼻沉在水面以下，只露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盯着布满雾气的镜面。
　　秦数的话还萦绕在耳畔：“如果你真的想从他那里解脱，不妨告诉他你的过去。在这里的日子虽然很无聊, 但是必须承认, 在你犯病的时候以帮你为借口痛揍你一顿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如果他真对你有什么企图, 应该做不到像我这样忍受一个随时有自残和伤害他人倾向的定时炸弹在身边，让他早日知难而退，对你来说不也是件好事吗？”
　　难得跟他那样不对付的人能说出这还算中肯的话，江倦有些犹豫。
　　可他的过去太难启齿了, 宣之于口无异于将用了许多年才愈合的伤疤再次撕裂, 他要是能有那样的觉悟, 也就不至于疼到现在都走不出来了。
　　“小惩他们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的仅仅是一个实力遍布东亚的金三角毒枭, 而实际上，站在我们对立面的却是一个国家。这是场漫长的征程, 黑暗总会被驱散，带来光明的人或许不是我, 但我一定会化身为光。”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愿你在噩梦尽头，能看到划破长夜的曙光。”
　　门外传来一声不易被察觉的轻响, 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萧始回来了。
　　江倦匆匆抹去了沉思时他在镜子的水雾上胡乱画出的线条, 把两手都浸在水里, 将脸背向里侧装睡。
　　果然萧始在外面找了一圈没看着他的人影就进了浴室, 见他躺在浴缸里一动不动就着急了, 赶紧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脸, “倦！怎么又在这儿睡着了, 醒醒！”
　　江倦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萧始来不及脱外套，赶紧把他从转凉的水里捞了出来，本该是很自然的反应，江倦却觉着有些违和，直到萧始把他抱出浴室，擦干身上的水后才发现，萧始没有用手直接碰他——除了最开始那一下。
　　他有些好奇便抓住了萧始的手，立刻明白了原因，那人的手太凉了，这个温度至少得是在冰天雪地里站了半个小时。
　　不过萧始似乎没注意到这一点，看他醒过来终于松了口气，“前妻，你不是答应我以后不在浴缸里睡觉了么，又吓唬人。看来以后不应该让你洗澡了，只有我在的时候才行。”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啊，顺道去买了点菜，今天找姜惩学了个你爱喝的海带排骨汤，等下煲给你喝。先把衣服穿上，你再这么光着我可就不做人了啊。”
　　萧始半玩笑半威胁地给江倦换上了毛茸茸的睡衣，从头到尾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好像没看到他脖子上淤青的指痕似的，一扒拉他头上的兔耳朵，哼着小曲儿进厨房做饭去了。
　　看着他忙活的背影，江倦很不想承认，但他知道萧始一定早就察觉到了他偷偷出去见人这件事，很可能在半个小时以前就已经回到家楼下，是在隐蔽处看着他停车上楼的。
　　但是他很体贴，至少没有把这件事表现出来，而是在寒风中熬了几十分钟，其实根本没这个必要……
　　江倦不自觉揉了揉嘴角的伤，疼得直皱眉。
　　明明漏洞百出，所有的细节都证明他出去偷了“腥”，但萧始为什么不问呢？
　　来回路上他确定没人跟踪自己，以萧始从前的性格，不把自己吊起来打到交代都算他失常发挥了，难不成这人是转性了？
　　还是说，自己在心疼那个因为这种无聊的事在冬夜里冻了几十分钟还忍着不说的蠢货呢？
　　他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心中暗嘲自己真是异想天开，觉着能被这点小恩小惠打动的自己真是没见过世面，说不定等下萧始这病劲儿过去恢复正常了，自己还是免不了一顿毒打。
　　然而意外的是，萧始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亲手煲好汤喂他喝下，打闹一会儿就伺候他吃了药上床睡了，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反而让江倦觉着反常。
　　当晚萧始多给他喂了片安定，江倦身上不怎么疼了，迷迷糊糊很快就睡了过去。
　　深夜时分，萧始听着江倦的呼吸平缓，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如猫叫的嘤咛，便知他是睡熟了，掖紧被角悄悄退了出去，拿着江倦的手机上了天台。
　　他从最近联系人中找到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拨了出去，短暂的等待后，一声无奈的轻叹传出了听筒，“你每次都说我用这个号码联系你就会死几个人，从来不肯通过这个渠道找我，怎么今天主动了？”
　　“因为除了这个之外我没有其他方式联系到你。我是不知道这个渠道有没有危险到会死人的地步，但我现在很想杀人。”萧始点了支烟也不抽，就放在面前闻着呛人的二手烟，“我前妻被人打了，能给我个解释吗？如果你们国安连自己人最基本的安全都无法保证，那就把他还给我！”
　　两边环境都很安静，萧始能听到对面的脚步声。
　　沈晋肃沉默着，应该是换了个房间才道：“恕我直言，你对江倦而言才是最大的危险，想带他走，你有问过他愿不愿意跟你走吗？”
　　“至少我不会像那些毒贩一样用惨无人道的方式虐待他，再公然把他的尸骨送还给警方。”萧始克制地对沈晋肃说道：“他的情况一直不稳定，让他继续现在的工作太危险了，如果他不肯退下来就安排他去做别的，别再让他抓那些该死的毒贩了！”
　　沈晋肃又是一声叹息，“看来你到现在都不够了解他，我郑重声明，他从没抓过毒贩，他只杀毒贩。我觉得你应该动动脑子去想为什么他在审讯室里公然给徐静涛用手段却没人奈何得了他，真以为靠你断电那点小聪明就能骗过纪委的火眼金睛了吗？他能在现在的位置不是因为公安系统里任何人给他的纵容，而是我承诺给他的特权。”
　　“什么特权？”
　　“一门三烈的英雄特权。”沈晋肃深沉道，话中满溢悲哀，“他是个预定的烈士，他在烈士陵园里有自己的埋骨地，他每次给逝去的亲人烧纸都会带上自己的那份，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未来。而我所能做的，只有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对他的无限纵容，现在你能明白了吗？”
　　“……这是他卧底三年拼着命换来的特权吗？”
　　“那不是卧底！”沈晋肃一反常态厉声道，“……是单方面的受辱，这是我，也是三处欠他的。”
　　萧始无语凝噎。
　　“萧始，长期潜伏在一群反社会犯罪分子当中需要的不仅仅是过人的觉悟和勇气，更需要能被同化教服的可塑性，他得放弃尊严和自我，甚至是生而为人的底线和良知，你不知道他在那段日子里经历了什么，也不懂他一定要把毒贩赶尽杀绝的原因，这也不怪你。但我现在告诉你，即使只有三年，短短的三年，他仍需漫长的时间疗愈伤痛，适应现实才能融入社会，重新习惯这个世界的正常秩序与规则，如果你觉得纠正他处事态度的难度很大，那我还是建议你还是趁早作罢，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至于真正的原因，沈晋肃并没有讲明。
　　他觉得萧始但凡对江倦有一点了解，都应该清楚此时的江倦无法再接受任何别离，无论生死。
　　如果这也需要他来提点，那他们就真是有名无分了。
　　萧始望着澄澈如洗，星辰可见的夜空，呵出了口淬着冰碴的白雾，“我并不庆幸他在那段日子里被你们吸纳……可我感谢你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向他伸出了援手。”
　　“我却很荣幸是我抢先一步收容了他，就算他先遇见你，结局也未必能比现在更好，你如果也心甘情愿承认这一点，那或许我们未来还有更多合作的可能。”
　　沈晋肃笑了笑，推开书房的窗户看着今晚格外明亮的下弦月，再轻松的语气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无奈，“还有我要强调一点，他的潜伏时间不是三年，是十年。他这人就像他的代号‘候鸟’一样，不住迁徙，居无定所，永无宁日。”
　　萧始身体一僵，手机险些脱了手。
　　他想追问平白多出来的七年里江倦都遭遇了什么，话还没出口，沈晋肃却道：“回去吧，他醒了。就算你不能从心理的层面上根本解决他抑郁导致自残的问题，至少能用物理方式善待他，抛开客观因素不说，我还是很看好你的，年轻人。”
　　沈晋肃的话还没说完，对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电话也在匆忙中被切断了。
　　萧始飞奔回家，在隔着半层楼的时候就尽量放轻了脚步，推门时屋内还是一片漆黑，跟他走时没什么两样。
　　他心里疑惑着开了灯，一进客厅好险被吓丢了魂儿，只见江倦还穿着那件他硬给人套上的兔子睡衣站在落地窗边，半个身子都探到了阳台外面，再往前迈一小步就要头朝地翻下去了！
　　他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些什么，萧始也不敢出声，生怕吓到他，只能慢慢向他靠近，小声叫着“倦，倦？”哄他，靠近了见那人依旧没什么反应，这才一把给他抱了进来。
　　“我擦！前妻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干什么呢！老子人都要被你吓没了好不好，夜间运动有助于身心健康也不是让你在八楼登高望月玩极限挑战啊，你给我醒醒！”
　　江倦还朦朦胧胧的，东摇西晃靠在墙上都站不稳，四肢无力脚下又发软，干脆贴着墙一滑，坐了下来。
　　萧始赶紧关上窗子，搂着江倦捏了捏他的脸，恶狠狠道：“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借口，不然以后我就打条狗链把你拴在身边，走哪儿都带着，你连尿尿都别想有私人空间了！”
　　“……”江倦眨巴着眼睛看了他半天，目无焦距双眼迷离，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冷。”
　　“冷你还跑外面吹风！现在外面零下二十七度，是屋里冷还是外面冷啊！”
　　“床上冷。”在他训斥的时候，江倦就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嘟囔了一句之后，一头栽在他怀里，睡着了。
　　萧始见状一愣，随即意识到平日里没心情跟他玩什么躲猫猫的江倦很可能是……犯病了。
　　不过这一次犯病没伤人也没害己，至少没酿成什么大祸，还……挺可爱的。
　　“……你不是难受了，我看你是被姓段的给传染了，也开始梦游了。”
　　萧始把江倦抱进被窝，一摸被子里都没了余温，鬼知道他到底在阳台上睡了多久。
　　他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或许江倦并不是有意识在做这些，至少半梦半醒间不被主观支配的反应能体现出人潜意识里最真实的想法，这是不是也代表他心里对自己也是有依赖的？
　　“萧始……”江倦紧闭双眼，又开始说梦话。
　　萧始亲昵地掐了掐他的鼻尖，在他耳边轻语：“嗯，在呢。”
　　江倦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似的，呜咽一声踏踏实实睡了过去，这次终于没再中途醒来。
　　萧始贴着他躺了下来，温热的手握着他纤细的五指，轻轻在他裸露在外的锁骨上咬了一口，留下两排整齐的牙印。
　　“不管你承不承认，反正我是这么信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今天是大年三十，《反骨》剧组和《缴枪》剧组给大家拜年啦！！
　　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学业有成，事业顺利，平安喜乐，一夜暴富！感谢各位过去一年的陪伴，在新的一年里我依然会努力，争取日万！！
　　祝新的一年里，渣男从良，追妻火葬场，祝美强惨狠心想事成，早日收伏大猪蹄子！！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58章 癖好
　　大清早, 江倦就给萧始找了个不痛快。
　　要说萧始这男的早年渣是真渣，后来惨也是真惨，难得他前妻破天荒主动找他一回, 让他有生以来享受了第一个比跟媳妇儿一起造人还快乐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那人不认账不说, 还一脚把他从床上蹬了下去。见形势大好想趁机复婚的他希望破灭, 只能压着顶到嗓子眼儿的火，爬起来钻进被子里给人殷勤地揉肩捏腿。
　　他秉行姜惩给他灌输的那一套“烈女怕缠郎”的原则，坚信只要自己脸皮够厚，就一定能让亲亲媳妇儿回心转意, 到时候管他什么命案什么毒贩都不重要, 只要抱得美人归, 他就是最大赢家！
　　只是他不知道姜惩那双标狗给江倦的说法一直是“狗皮膏药要不得, 一撕带掉一层皮，不疼也晦气！”
　　容易被娘家人劝分的江副支队长看他那大早上起来就满脸春情的德行就来气, 哪哪都不顺眼，就连要伺候他起床洗漱上班打卡的请求都变得不中听了, 冷言讽道：“外面零下二十七度, 我的被窝三十七度，我为什么要出去？”
　　萧始觉着这话有点耳熟, 又不敢轻易质疑前妻，弱弱地试探道：“我有个部位比三十七度还高一点点, 你要不要试……”
　　半小时后, 全然不知自己在无意中酿成这对前夫夫现炮友家暴惨剧的姜惩揉着昨晚被撞狠了的腰, 步履蹒跚地对迎面扶着墙走来的江倦稀奇道：“今天怎么没见你那尾巴？吵架了？不会吧, 都2202年了, 姓萧的还敢惹你？”
　　“没什么, 天凉了，我给他多盖了点土，小事。”
　　“哦，毁尸灭迹啊，那没事了，用兄弟帮你借两台挖掘机吗？专业团队，保证铲得连他妈都不认识。”
　　“这个……要花钱吧？”
　　“嗐！咱俩谁跟谁啊，谈钱多俗！”
　　狄箴就听着这两人一早起来就谈论着违法乱纪的事，头上冷汗都滴下来了，“姜哥，江哥，蒋仪和李蘅这两名律师已经等在局里了，您们二位谁去问询？我这边安排一下。”
　　江倦叹了口气，拍了拍姜惩，“我不擅长这个，只能场外援助了，你们加油。”
　　姜惩也怕他问到中途开始又开始耍手段，上次是有萧始里应外合帮他断电，这种事再发生一次，江倦就得卷铺盖走人，保不齐还得吃几天牢饭，他后怕还来不及。至少两年内他都不想再让江倦进审讯室了，这个时候江倦自己申请在场外反倒是让他松了口气。
　　“对了，记得别耽误太久，下午还要劳你跟我去雁音集团董事长叶明宣家走一趟。”
　　江倦把前因后果大致说了，姜惩的表情已经不能再用“无奈”二字形容了，“敢情你把我叫回来就是帮你兜娄子的？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严格来说是被留职查看的，在老高点头以前，你做这些都不合规定？”
　　江倦叹了口气，“麻烦……姓沈的动作也太慢了，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处理这么多天。你先去问询吧，我去给他打个电话。”
　　江倦出了门，在手机里翻找沈晋肃的号码时犹豫了一下——他之前的通话记录消失了。
　　用沈晋肃的话说，现在是太平盛世，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担心每一次他们联系彼此都会有线人丧命，为了能适应到正常的社会生活中，江倦也强行让自己改掉了每次都清除痕迹的习惯，所以不管什么时候打开手机，在为数不多的记录中总能找到沈晋肃与他联系的证据。
　　可是这一次，记录了他和那人近期所有通话节点的记录却整个消失了——有人动过他的手机。
　　至于犯人是谁已经完全不需要动脑子去猜了，同样都是没有备注的号码，能在一堆骚话电话里找到沈晋肃的联系方式，江倦也挺佩服萧始的。
　　可是一想到两人会说些什么，他就笑不出来了，到底电话还是改成了微信，他只言简意赅地发了一句话：“市局的事速度处理。”
　　发完他便转头去了审讯室，从狄箴手里接过无线耳机，进了监听室。
　　审讯室内，姜惩安抚道：“蒋先生，你不用太紧张，我们请你到局里只是想询问几个问题，关于你出事那天的情况还得麻烦你帮忙回忆一下……”
　　江倦抬眼看向猛灌咖啡的狄箴，“这人是蒋仪吗？”
　　狄箴点点头，“是啊，就是差点儿溺水的离婚律师，他那个叫李蘅的同事在隔壁。”
　　江倦起身又进了另一间审讯室。
　　推门的时候，负责问询的刑警刚好问到：“这么说，你明知道自己的朋友酒后泡澡可能发生危险，却还是让他一个人去洗浴了？”
　　江倦动作一顿，随后贴近单向玻璃，尽可能地缩短了他与对方之间的距离，以便他观察对方的神态反应。
　　李蘅穿着一身昂贵笔挺的西装，脚上踩着意大利某知名手工作坊的皮鞋，还戴了块价格不菲的腕表，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贵气，和隔壁那外套里配假领毛衣，西裤显皱，皮鞋也磨损得很厉害的蒋仪明显是生活在不同层次的人。
　　他面色红润，看起来有些疲惫，端坐在两名刑警对面，两手交叉着放在小桌板上，看起来随性温和，时不时会用手里的纸巾捂着嘴咳上两声。气喘的时候，江倦能看到他外套遮盖下绷紧衬衫的胸口，看起来是个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人，而且肌肉锻炼得很不错……
　　“怀英，你觉得他像个病人吗？”
　　狄箴刚喝完牛奶，打了个嗝，胡乱抹了抹嘴，“啊？病人……噢，你是说他档案上的资料啊，我觉得可信度还挺高的。据他同事说他确实三天两头生病，也就是因为这个才天天去健身房撸铁吃草，过得可健康了，可惜体质这东西很难改变，我前后两次找他，他都头疼脑热不大舒服，你看他现在还烧着呢，我都不忍心了。”
　　这时李蘅开了口，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如果知道他真的是去泡澡的话，我会阻止他的。”
　　刑警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李蘅咳得越发厉害，很难连育媳字成句，喝了半杯狄箴送进去的温水才好些，“虽然这么说不好，但如果我不交代的话，警察就会认为我是对同事见死不救的恶人了吧。请你们相信，如果我真的做了那种事，第一个饶不了我的就是蒋仪自己，可你们看，现在他跟我的关系不是还挺好的？”
　　“可以说说你没有阻止他的具体原因吗？”
　　“蒋仪有些特殊的癖好，而且没结婚不受拘束，所以很喜欢找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过夜。出事那天我看他醉得厉害却还吵着泡澡，唯一的感觉就是他想叫特殊服务，但我并不想干涉他的私事，还帮他多开了一间客房。”
　　“警方了解到你们当天登记入住的是套间，内外间分离，而且酒店隔音不错，即使是这样你也给他重新开了一间房，是什么原因呢？”
　　“我有精神洁癖，像蒋仪那种人如果跟我住在标间，那我宁可露宿街头，套间是我跟他独处的最大让步。可他并不领情还得寸进尺，那我就只能请他出去了。”李蘅喝了口水，又道：“我经常去那家温泉旅馆休养，知道那里是正规营业的酒店，不会提供这种服务，如果蒋仪真要做这种事，我也不希望跟他扯上关系。”
　　“羽>＋西-=整那你为什么不劝蒋仪放弃嫖娼呢？你明知道这是违法犯罪的行为，非但不加以阻止还给他提供了场所，作为朋友是不是不太地道？”刑警问得一针见血，可说相当不客气。
　　李蘅笑了笑，“警察同志，我跟他只是同事关系，说朋友未免太过了。”
　　江倦的眉头不易被察觉地向上一挑，似乎对李蘅这个说法有些感兴趣了。
　　“如果不相信我这番话，你们可以调查一下我的社会关系，看看我的朋友都是什么样的人。蒋仪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没必要也不会苦口婆心劝他一心向善，我不是仁慈博爱的圣母，对我来说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上还不如多接几个案子赚钱。”
　　刑警沉吟片刻，再次问道：“当天晚上的情况可以再重复一遍吗？”
　　李蘅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情，良好的教养还是让他克制住了骂街的冲动，他重复道：“我在给蒋仪单独开了房间后没找到他，突然想起他是带着毛巾和贴身衣裤出门的，怀疑他可能真的是想泡澡，就去公共浴池找他了。之后发现他泡在水里一动不动，我担心他出事，先把他救了出来，又喊工作人员一起把他送去了医院，至于没有叫救护车的原因前面也说过了，那家温泉旅馆的位置很偏僻，等救护车会耽误很多时间。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在刑警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李蘅终于忍无可忍用指关节敲了敲桌板，“同样的问题我已经回答很多遍了，我并没有杀蒋仪的动机，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是我想杀他，他也应该知道是谁把他按进了水里，醒来之后第一时间就是向警方举报有人想杀他，而不是到现在都保持沉默等着凶手上门灭口。你们问询的方式让我很不满意，虽然刑案不是我的专长，但我为自己辩护，维护自己的最基本的权利还是能做到的。”
　　江倦叹了口气，对狄箴说道：“让里面的人出来吧，我去跟他聊两句。”
　　“可是……”狄箴还有顾忌，万一上次的事再发生一回，那该卷铺盖的就是自己了。
　　“放心，只是闲聊几句，可以让那个书记员留下。”
　　狄箴这才同意放他进去，只是众人都没想到，江倦和李蘅居然真的闲聊了起来。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既不安抚，也不威胁，而是如话家常般一见如故地问：“听说你的身体不大好，所以常去温泉疗养。其实我自己也有这个习惯，如你所见，我的腿顽伤不愈，一到冬天遇冷遇湿就疼得厉害，但李律看起来似乎没有这些问题，不知李律是哪里不舒服呢？”
　　李蘅看到江倦的时候眼神微变，似乎有一闪而过的喜色。
　　很多被问询的关系人都会有类似的反应，认为基层的办事民警态度冷硬怠慢，手里也没什么实权，不拖到规定时间的最后一秒都不肯给出点反应，则更倾向于让官大一级的领导来亲自处理问题，潜移默化地认为这些坐办公室的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会比手下的小碎催更加公平公正。
　　因此在看到李蘅这般反应时，狄箴并没有多想，而江倦则是悄无声息将他所有的微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从中读出了一丝与狄箴和大多数人的理解截然不同的情绪。
　　“说来惭愧，我母亲在怀孕时生了场大病，手术坏了元气，所以我从小体弱多病，要说什么严重的痼疾倒也没有，只是抵抗力比较差，比一般人更容易生病罢了。”说着就像是为了应景，他又咳了几声。
　　“原来是这样，那李律身边有伴侣照顾吗？”
　　“很可惜，从六年之前就一直单身，实在没找到适合相互陪伴的人。独居这么多年，练了一手洗衣做饭的好手艺，现在也习惯了一人独处，有没有伴侣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家庭方面没有压力吗？”
　　“我父母都已经过世了，虽然他们的临终遗愿都是希望我们家后继有人，但我自己还是不想被此束缚，更希望活得自在一些。”
　　刚跟李蘅唇枪舌战的刑警端着茶缸喝了一大口，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江副这干什么呢？别是看上人家高层精英男，想发展点儿警民鱼水情之外的关系了吧？”
　　狄箴也看不懂他这又是玩的什么套路，“我只知道你这话要是让萧法师听见了，明天和老冰棍一起躺在咱们市局冰柜里的就是你了。”
　　审讯室内的问询还在继续，江倦终于把话题归到了正处，“刚刚你说自己不会苦口婆心劝蒋仪一心向善，称这是‘毫无意义的事’，我想请问何出此言呢？”
　　李蘅低笑道：“警察同志你的记性可真不错。这么说吧，我和蒋仪是价值观完全不同的人，实话说在刚进律所的时候，我们两个无论家庭条件还是去生活水平基本都在同一水平线上，区别在于蒋仪是个相对保守的人，对他来说房、车这些是必不可少的硬件，是他未来养老的保障，所以他很少为自己添置新品，攒的钱都用来还车贷房贷了，在我眼里是个传统的中国人。但我却倾向于及时行乐，活好当下。也许因为我父母都是常年缠绵病榻，病来得急，走的很突然，在我看来忙碌了一辈子却没来得及享受，人生就画上了句号是件很悲哀的事，所以我更倾向于享受生活，至今没有买房，在CBD租住着高档的公寓，衣食住行的开销很高，攒不下什么钱是我和他最大的区别。但我很快活，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方式。”
　　“现代社会和他抱有相同想法的人居多，可以说这是大多数中国人一辈子的追求。”
　　“我尊重他的生活观念，但我无法理解这样传统的人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癖好。不瞒你说，早年我主要从事刑事案件的辩护，见过不少被警察送上被告席的嫌疑人，他们的劣根性是深刻在骨髓里的，连多年的劳动改造都不能纠正他们的观念，难道我几句话就能让他改掉不良癖好吗？”
　　“你说的……倒也是事实。既然你这么嫌弃蒋仪的不良嗜好，又为什么要跟他做朋友呢？”
　　“抱歉，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我跟他的关系没亲近到朋友的地步，对我而言他就是普通同事。一周前律所接了个离婚财产分配的案子，夫妻双方不想闹上法庭，但对财产分配始终不满，于是各自请了律师为自己争取权益，接案子的就是我和蒋仪，我和他约在温泉旅馆休养也正是想针对此案做进一步的讨论，想出个折中的办法处理双方财产问题。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我很庆幸蒋仪没有发生意外，也希望自己的嫌疑能尽快洗清……”
　　他长出一口气，双手覆住滚烫的额头，咳得越发厉害，“……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早知道这样就该公事公办，案子摆烂也总好过被当做杀人嫌犯。”
　　江倦抬头瞄了一眼审讯室里的两个监控摄像头。
　　这个动作让狄箴非常敏感，生怕他又要惹出什么幺蛾子，可这个时候他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人还没碰着隔壁的门，江倦已经起身脱下外套披在李蘅身上了。
　　狄箴“啪”的一拍脑门，心中只有四个大字：完犊子了……
　　江倦只留下一句：“李律保重身体，这件事我会尽快给你个交代，请别着急。”
　　说完出门就看到狄箴红着眼眶站在门口，一脸崩溃地正在解自己警服上的肩章，看着他下一秒就要把皮带也一起摘了，江倦活像是见了鬼，跟他对视了两秒问道：“你这是……？”
　　“江哥，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了，我想今晚我不是被萧法医捶死在厕所，就是被高局扒了警服从他办公室的窗户踹出去，总之是看不到明早的太阳了，我不如自觉点儿处理了自己，也省得他们动手了……”
　　“……高局那么大岁数了，应该没有这癖好吧？而且你在这儿脱裤子会让人误会的，还是先提上，等下把李蘅和蒋仪都放了吧。”江倦略带同情地拍了拍狄箴的肩膀。
　　后者愣了愣，提着裤腰带跟了上来，还想搭手扶江倦一把，可手一松裤子就往下掉，他只能一手拉着江倦，一手拎着裤腰，腿被绊着只能迈着小碎步跟在他后面，看起来活像个在街上调戏猥亵妇女的变态。
　　“放、放了？所以这两个人应该和抛尸案无关吧？”
　　“我没这么说，只是现在证据不足，到了二十四小时也只能放人，拖几个小时也没什么意义，看他烧成那样，万一在局里出点什么事谁能担得起责任？”
　　“那……”
　　“我需要这两个人经手过的案子的详细资料，重点去看那些和宿安县村民有关的纠纷，越快越好。”
　　“啊？宿安……”
　　两人刚过转角，就见拎着狗绳哼哼着小曲儿的萧始迎面走来。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均是一愣，随即狄箴意识到大事不妙，赶紧放开了挽着江倦的手，转头就跑。
　　作者有话要说：
　　狄阁老凶多吉少。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火箭炮！！
　　感谢投喂！！


第59章 命案
　　“虽然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指向李蘅与抛尸案有关, 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了解一下他，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被牵扯进案子里，谨慎一些总是好的。”江倦揉了揉眉心, 顺带关上办公室的门, 把走廊里不堪入耳的惨叫声都隔绝在了门外, “对蒋仪的问询有什么进展吗？”
　　跟在他后面进来的姜惩筋疲力尽, 一头倒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半天才挤出一两句像样的话：“普通，太普通了。”
　　“怎么普通？”
　　“普通到把他往人堆里一塞我都找不出来的程度。”姜惩随手抄了个抱枕往背后一扔，滚了半圈他那高挺的鼻梁就撞上了柔软的靠背, 怒道：“这什么玩意儿！你这沙发也太小了吧, 老高再抠也不能从你这儿缩水啊, 等下让人把我办公室里那沙发给你搬过来, 再苦不能苦我的副啊！”
　　“别，高局惦记着让我多加点班, 是张罗着给我换个宽敞点的。那样的话别人会不会开心我是不知道，反正萧始绝对是最乐呵的那个。我可不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做什么奇怪的事, 要脸。”
　　姜惩哈哈大笑, “行吧，说正事。这个蒋仪真是油腻中年普信男的典型代表, 别看矮穷丑全沾，背着标配车房双贷, 还有一对等着三从四德儿媳妇白给上门相夫教子当全职保姆给养老送终的父母, 但全家都对他的职业有着迷之自信。虽然是有个‘劝人学法, 千刀万剐’的说法, 但也不是所有人进了这个行业都能成为律政精英的, 蒋仪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他的胜诉率在百分之三十左右，少得可怜，律所为了业绩只能给他安排些调节家庭纠纷的案子，可他还是能把原本冰释前嫌打算重修旧好的夫妻送上离婚法庭，律所觉着他吃不了这碗饭，要是占着茅……我是说一直不退位让贤的话，他能连累整个律所的同事都吃不上饭，所以这次他和李蘅共同调解的案子就是律所给他最后的机会，要是再让他给搞砸了，他就可以回去喝西北风了。”
　　“怪不得李蘅那么嫌弃他，拖着这么个吊车尾的累赘，精英的传奇人生一定会多几处污点。”
　　江倦极其自然地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了盒烟出来，刚把一支咬在嘴里，就被姜惩抢过去掰成了两截。
　　“哪那么大瘾！连我都能戒，你可别说不行。男人不能说不行啊！”
　　江倦宠溺地看了看他，只好在剩了半个底的茶杯里续了点热水，没滋没味地喝着。
　　姜惩又道：“不过有的男人还真就不行，就比如蒋仪，啧啧。他能普信到成为代表，可见实力不一般。我今天问他未来人生规划的时候，他原话说的是虽然自己只有一米七，但为了后代的基因着想，希望女方身高能在一米七五以上，出门的时候最好考虑他的感受不穿高跟鞋，长相必须八分以上，可以胖，但脸、胳膊、腰、腿都不能胖，学历也必须本科以上，最好是硕士，但不能是博士，他说满地女博士没人要，别人不要的东西他也不要。”
　　这话让难得能喝下清汤寡水的江倦一呛，捂着嘴咳了半天。
　　姜惩一边给他拍后背一边说：“别激动啊，这还没完呢，他还说女方一定要孝顺父母，要把公婆当自己的亲爹妈看待，最高是独生女，这样的话岳父母的房子未来就可以写他的名字，不能是扶弟魔，也不能……”
　　“行了行了，快停，我算是知道他为什么当离婚律师胜诉率也会那么低了。”江倦翻了个白眼，“我对他的婚姻观念没什么兴趣，倒是比较好奇你是怎么提起他那特殊癖好的，就直截了当地说了不会让蒋仪记恨李蘅吗？”
　　“这个倒是不会，因为在蒋仪看来，嫖娼这事是所有男人都会做的，清白的人不是那方面不行就是想升官发财，怕影响仕途。他觉得自己以后不会爬得很高，所以才会去底层体验生活，还美其名曰‘考察’，说什么只要他见过的女人够多，以后就不会被女人骗了。这也就是我最近脾气好，不然门牙都给他打掉！”
　　姜惩在沙发上拱了两下，枕上了江倦的大腿，“李蘅呢，你那边有什么进展？觉得他很可疑吗？”
　　江倦“嗯”了一声，“他对翻来覆去打乱逻辑多次提问的问题没有太大反感，证明他很了解警方的审讯手段。作为律师，这一点倒是没什么稀奇。可他是个主攻经济纠纷的律师，总觉着哪里不对。我已经让怀英去查他近几年的案子了，应该会有进展，现在……”
　　“嗯？现在什……”
　　萧始刚把来不及解释清楚的狄箴痛揍一顿，打算安慰一下他那“受到惊吓”，需要亲亲抱抱举高高的前妻，一推办公室的门就看到那人跟赖在沙发上的姜惩拉拉扯扯，两人十指紧扣缠缠绵绵的样子看得萧始心里火起。
　　“走了，别懒，天还亮着。”
　　“不去，不去嘛，那叶明宣是个出了名的败家富二代，我才不要去见他，会让人以为我跟他是一路货色的！”
　　姜惩见萧始气势汹汹过来，还以为他终于要因为拈酸吃醋对自己大打出手了，还下意识抬手一挡，万万没想到那人不由分说，上来直接扑通一下赖在了他身上，“姜哥，姜队，姜支队长！求你了，你哄哄他吧，他开心了就会理我了……”
　　姜惩：“……”
　　江倦：“……”
　　到底姜惩还是没能扛过这两人的轮番轰炸，不情不愿地跟着跑了趟腿。
　　在车上他还念叨：“这不合规矩啊……虽然你被停职这事没下过正式文书，但老高不点头我也很难做啊。这要是让他知道了，明天我就会被毁尸灭迹冲进市局下水道吧？”
　　“你放心，要是真到那步，我一定会去捞你的。但你也记住，两个0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萧始咬着手帕目送两人进了叶明宣的别墅大门。
　　两人很快就把这怨妇忘在脑后，看着这套富丽堂皇，无比气派，占据了知名富人聚居地烟陵区最好地段的豪宅，连姜惩都有些咂舌，“太夸张了，他家那煤矿还没掏完吗？”
　　“……什么？”
　　“你常年不在雁息，不知道他们叶家在清末就是地主老财了，占据着雁息和宿安交界的一大片富得流油的山区，解放后那山里被勘探出了煤炭资源，他爷爷一夜之间就成了煤老板，就像没见过钱一样疯狂开采，我以为到了他这辈就差不多吃完老本了呢，哪成想居然到现在还这么殷实，不会是有什么猫……”
　　两人还没进门，守在院门前的保安就对两人立正敬了个礼。
　　等候多时的陈箨推着保安亭的玻璃门走出来，不悦道：“没有猫腻，叶氏集团是合法合规经营。虽然知道您并不差钱，但我还是劝您谨言慎行，否则侮辱诽谤侵犯他人名誉权这种事一定够您丢掉这份佛系养老，体验人间疾苦的工作，到时候您不光要赔钱，还要回去接手整个公司的事务，听起来就很惨。”
　　江倦不用看都知道此刻姜惩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一个嘴贱，一个暴脾气，这两人碰到一起简直就是世界末日。
　　他及时挡在两人之间，阻断了那几乎要烧着一片的火星子，对陈箨迎了个笑脸，“不好意思，我们无意冒犯，让陈秘书久等了，请问现在叶董方便吗？”
　　“方便，叶董说今天一天留给你，自然是方便的，请吧。”陈箨向院内一抬手，把两人请了进来。
　　姜惩在背后小声说道：“他这话怎么说得这么暧昧，该不会你跟那姓叶的……”
　　“……为什么你看我跟谁都像有一腿？别忘了我的前任是你，人的眼光没有越来越低的道理吧。”
　　江倦极其有技巧的一句话不光堵住了姜惩的嘴，还哄得他心花怒放，“舒坦”俩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看得出来陈箨并不欢迎两人的到来，一路上没有多言，半句多余的介绍也没有，直到坐进了会客室，才有菲佣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请问咖啡还是茶？”
　　“不用了，我们问几个问题就走，不会耽误太久的。”
　　陈箨命人去唤了叶明宣，等待时象征性地说了两句场面话，“请二位在此稍候片刻，叶董很快就会过来，有什么需求不必客气，我们都会尽力满足。但也希望你们明白客随主便的道理，不要乱碰桌子上的茶宠，那是夜明珠改制的白泽，曾是老佛爷慈禧的心爱之物，光是它的半条腿都够买下你们八个市局了。”
　　江倦落在茶宠上的手一哆嗦，赶紧收了回来。
　　姜惩揶揄道：“挖煤的真有钱啊，可你难道不知道政府机关的价值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吗？我……”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传来一声硬物撞击的闷响。
　　姜惩和陈箨第一反应都是往天花板上瞧，只有双耳听力极不平衡的江倦四下张望，在看到两人的动作后才意识到声音是从上方传过来的。
　　姜惩注意到他的的反应，忧心道：“还是没法准确听声辨位吗？”
　　江倦点了点右耳里的助听器，“毕竟是假的，没法和感官比，有的用就不错了。”
　　姜惩拍了拍他的手背，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抱着只布偶猫的叶明宣姗姗来迟。
　　他没有精心装扮，相反穿得非常随意，一身名贵的行头都卸了下去，只穿了件丝绸的睡袍，脚上趿着拖鞋，慢悠悠地进了门。
　　他抱着的布偶猫品相不错，一双湛蓝的眸子里仿佛缀着星辰大海，乖巧地缩在主人怀里，毛茸茸的大尾巴晃来晃去，惬意得很。
　　感觉到姜惩的身体紧绷起来，江倦疑惑道：“你怎么了，对猫毛过敏？不对啊，我记得你自己也养了一只。”
　　“……不过敏，但我对抱着猫登场的人有生理排斥。”很显然叶明宣这个形象让姜惩回忆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他当场脸就绿了。
　　“是吗，我对猫没什么感觉，倒是有些好奇他到底有没有穿裤子。”
　　江倦一鸣惊人，说了这虎狼之词也就罢了，重点在于他聋了只耳朵，时常无意识地拔高音量，自以为只是小声嘟囔一句，不成想连站在门口的陈箨都听得清清楚楚。
　　气氛无比尴尬，空气都仿佛凝结了，就在这时，又一声闷响传来，姜惩下意识站了起来。
　　叶明宣安抚道：“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家里有只顽皮的猫，喜欢上蹿下跳乱折腾，我怕它出来扰人，就把它关在了房间里，等下让保姆去喂它些零食就好了。”
　　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他们不好冒犯，姜惩只能再次坐下来，对江倦使了个眼色。
　　江倦心中了然，对舒舒服服靠在沙发上撸猫的叶明宣道：“叶董，这位是我们市局刑侦支队长姜惩。”
　　“我知道，去年年底我在姜氏集团的年会上见过姜队，不过姜队看起来对我没什么印象，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是吗？不好意思，我以前受过伤，记性不太好，见谅，见谅。”姜惩对叶明宣微微颔首，总觉着这人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便多打量了他几眼，
　　叶明宣笑道：“别看了姜队，我穿了。”
　　姜惩报以几声干笑。
　　江倦道：“昨天的事，我还是要向叶董道个歉，今天我们来拜访主要也是为了昨天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江副队太客气了，我还是那句话，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
　　叶明宣道。
　　“有叶董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其实案件侦查到现在，我对死者本人已经没有太多疑问了，反而对他的生活和工作环境有些疑问，如果有哪句话冒犯，还请不要介意。首先我想知道，贵公司——我指的是死者东野翔太所在的雁音集团——是否有和雁息当地的律师事务所有合作呢？”
　　叶明宣稍愣了一下，但他对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排斥，对陈箨点了点头，后者便上前用公事公办的语气答了：“我们公司和雁息所有资质达标的律所都有合作。”
　　见江倦表情有些诧异，陈箨推了推眼镜，解释道：“公司的业务涉猎很广泛，自然需要多一些合作伙伴来保证权益，我们和各大律所之间保持着友好合作的关系，这是件很正常的事。”
　　姜惩又把他这话翻译了一遍：“简单来说就是因为这层合作关系在，叶氏集团是这些大律所的客户，按照协议不能接起诉包括雁音在内的所有子母公司的案子，所以在雁息是不会有大律所跟叶氏打官司的。哎呀，这点儿小手段……”
　　他轻笑一声，没有接着说下去。
　　江倦对这些商战套路并不感兴趣，一针见血地问道：“这么说来，贵公司和恩诺事务所也一定有合作了？”
　　姜惩想起恩诺正是蒋仪和李蘅就职的律所，这才明白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着调查死者的名义来打探和李蘅有关的事，他怎么对这个律师这么有兴趣？
　　叶明宣给猫顺毛的动作一顿，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即使是转瞬即逝的微表情变化也没能逃过江倦的注视，他双眼微眯，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显然对方没想到他会查到恩诺，一时之间还想不出应对的合理说辞，江倦正欲追问，打断他的思绪，逼他给出一个逻辑混乱颠倒不清的说法。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再次传来。
　　不同于之前的闷声，这一次众人都清楚感受到脚下的地板也随之震动了。
　　意识到事情不对，姜惩立刻起身上楼一探究竟，陈箨伸手一抓，却没拉住他，只能在身后徒劳地喊：“姜警官！你……”
　　江倦也随之起身，在经过陈箨身前时一拍他的胸口，把他后面还没说完话都呛了回去，“他是太没礼貌了，我去把他带回来。”
　　“等等！你们两个！来人，拦住他们！”
　　江倦自知腿脚不便，跑也跑不过守在宅子各处的保镖，跑出来添乱也不过是为了吸引视线，好让姜惩顺利去一探究竟。
　　事实上他的小算计也确实成功了，叶明宣雇佣的保镖虽然身手不错，但毕竟比不上训练有素的警察，彼此之间的默契度太差，看到江倦就一窝蜂地扑了上来，反倒是腿快已经找到楼梯的姜惩没人阻拦。
　　听见身后的动静，姜惩迟疑一下，回头一看，江倦已经被三五个壮汉压在了地上，脖子被卡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示意他别停。
　　姜惩咬了咬牙，心知叶明宣肯动这么大的阵仗来阻止他们定是心里有鬼，他们手里没有搜查令，就算审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许可，错过了这个天赐良机就不知道要等到哪辈子了，想到这里，他只能对江倦说声抱歉，狠了狠心继续冲上楼去。
　　江倦的双手被反拧在身后，不知是谁死死压着他的膝弯，本就没能恢复的旧伤受到压迫，疼得他冷汗不止。
　　叶明宣皱眉道：“放开他！弄伤这个警察可不是赔钱就能了事的！”
　　那几个保镖只能放了手，叶明宣扶着强撑身体站起来的江倦，帮他拍了拍混乱中衣服被拉扯的褶皱，“抱歉，我的人太没有规矩了，并不是有意伤你，还请见……”
　　江倦摆手示意他不用多说，咳了几声便甩开他，顺着姜惩方才离开的方向追去了二楼。
　　“叶董，这……”陈箨欲言又止。
　　叶明宣面色沉重，“跟上去，别轻举妄动。”
　　江倦刚到二层，就见一个惊慌失措，身上满是鲜血的年轻男子迎面奔来，险些把他从楼梯上撞下去。
　　那人见了他便抓住他的手，神经质地重复：“救……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
　　“什么？”
　　这时姜惩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有没有人！快过来帮忙！”
　　江倦顾不得安抚慌乱的男子，循声赶去，只见姜惩不顾满地血污，将手伸向倒在血泊中的人，确认其脉搏后急道：“阿倦！快叫救护车！”
　　然而此时的江倦双耳嗡鸣，两眼失神盯着满目血色，呼吸颤抖，浑身战栗，相似的场景与深藏在脑海中的记忆呼应，支离已久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合，激起了他对那黑暗、血腥、暴力的过去所有的回忆。
　　“阿倦，还愣着干什么，快救……”
　　姜惩忙着查看伤者情况，无暇顾及他的情况，再次催促时才觉着不对。
　　抬眼一看，只见江倦死死抓着门框，俯下身去，呜咽一声吐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提问：提着裤子在走廊里狂奔却还是落到萧始手里的狄箴会有什么下场？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手榴弹！！
　　感谢咸味的瓜子灌溉的5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60章 纠纷
　　“伤者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女性, 后颈遭利刃砍伤，伤口约三公分深，七至八公分长, 颈骨受伤严重, 失血量很大, 在没有医疗条件的情况下我也不敢轻易处理, 只能先进行简单的止血。方才救护车赶到，人已经就近送医了。”
　　洗手间里，萧始用酒精仔细搓洗着指缝里残留的血迹，又打了厚厚一层泡沫, 确认闻不出血腥味了, 才用纸巾擦干水痕。
　　站在他身边的姜惩掬起一捧冷水淋到脸上, 盯着镜子里那双透着杀气的眼眸, 合上眼睑，收敛了一身支棱起来的硬刺。
　　“知道了, 你去陪着阿倦。我叫局里的人过来了，等下你也跟着勘查现场。”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大门紧闭, 仍能听到他大着嗓门吩咐闲杂人等不要乱碰现场。
　　萧始犹豫了一下, 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沉沉叹了口气, 又把手伸到冷水下冲了起来。
　　血已经洗净了，但有些比血更脏、更刺眼的东西, 却是灼烙入肌骨, 剜筋剔肉也抹不去痕迹的。
　　姜惩在外敲了敲门：“差不多得了, 还想洗掉一层皮不成？赶紧出来！”
　　他叹了口气, 用冷水拍了拍脸, 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些, 出门时就见整层楼的保镖和佣人都被屏退了，只有叶明宣失魂落魄地坐在客厅里，陈箨在他身边悄声说着些什么。
　　姜惩一指走廊外，萧始会意，出去就见江倦披着毯子蜷缩在对面房间的沙发上，脸色惨白吓人。
　　一个菲佣关心地给他递了杯热牛奶，可他手抖得厉害，实在抓不住，正要开口谢绝，萧始已经接住了杯子。
　　“谢谢，我来守着他吧。”
　　那菲佣点点头便走了，江倦放下最后一丝戒备，两手捧着冰凉的脸，埋首在臂弯中。
　　“来，趁热喝了，你手冷得厉害，暖暖身子也好。”萧始捋着江倦的垂下的鬓发，嘴唇轻轻在他额角蹭了蹭。
　　对方没有一点搭理他的意思，身体还微微发着抖，他将那人揽在怀里，捏着他的下巴令他抬起头来，凝视着他那发红的双眼，深吻下去。
　　即使江倦愿意吻他，却不肯配合他。那天夜里，是江倦迈出第一步开了这个头，可他自己只道是想增加点床上的情趣，与感情无关，依旧不肯正眼看他，哪怕是失魂落魄的现在也会闭上眼，避开与他所有可能的眼神交流。
　　他不想被看透心思，也从来不屑于看透萧始的心思。
　　“还不喝？真不喝我就这么给你喂进去了。”萧始笑了笑，轻轻一咬江倦的嘴唇。
　　似乎是在温存里缓过来了些许，他接过牛奶仰头一饮而尽，扭过头去靠在沙发扶手和靠背间的角落里，抱着自己说道：“也许我选错了，我不该回刑侦的……”
　　萧始摸了摸他的头，蹲在他身前，一下下摸着他的头发，安抚着他惊惶不安的情绪，“你没选错，以你的性子，你是不可能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的，公安系统永远都是你的归宿。禁毒或许明面上不比刑侦血腥，但背地里的暗潮却足以卷得你尸骨无存，比起那个能不吐骨头把你生吞了的地方，我宁可你像现在这样忙碌起来，让自己没有太多时间去回忆过去对你留下的伤害和阴影，也不至于一脚踏空摔得粉身碎骨。”
　　“你又明白了，你能有多了解我？”
　　“还不够了解，但我愿意去了解。”
　　江倦闭了闭眼。这时狄箴已经带着人赶到，将他的冷言恶语都压了回去。
　　他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额头，“这案子我不想查了，你留下帮他们勘察现场，让小白送我回去吧。”
　　“不查也好，回去早些休息，我尽量早些回去陪你。”
　　市局目前只有两个法医，除了萧始之外就是不顶用的池清，见了尸体就吱哇乱叫像要了命似的，也不顶用，这大冷的天又不能劳烦七十多岁的老法医冒着寒风来出现场，萧始不干就真的没人了。
　　他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当初他把能分配到市局的法医都挤到分局纯粹是想独占市局法医这个位子，好趁机和江倦拉近关系，顺便把复合这个事办了，可他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愁眉苦脸穿上鞋套进现场的时候，姜惩还一个劲儿地瞪他：“阿倦呢？你这渣男怎么又把他一个人扔下了！”
　　“他不想插手这案子，方才我让小白把他送回去了，你看他脸色白的吓人，再不休息一下都要晕过去了。放心吧，那丫头办事还挺靠谱的，我嘱咐过她有事立刻跟我联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如果白饺饺听到萧始这话，一定会很自责她过于听从江倦的话，此时正开着车疾驰在与他们的住处截然相反的方向，把那人送向了未知的漩涡。
　　她隔一会儿一瞄横躺在后座上的江倦，方才接了个电话之后，他便不肯回家了，非要她送他回市局。
　　她心中隐隐觉着江倦的目的不在市局，很可能和那通她一个字都没听清的电话有关，忐忑着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没法违抗上司命令的她夹在两人之间进退两难，实在难以做出选择，于是在等待红灯时，她见江倦没什么反应，便悄悄拿出手机想给萧始通风报信，这时那人轻轻咳了一声，吓得她赶紧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开车要专心，身为执法人员，不能知法犯法。”
　　江倦坐了起来，一手搭在驾驶座的靠背上，虽然没对上她的目光，但白饺饺还是觉着浑身冷汗直流。
　　“我我我……江哥……”
　　那人轻叹一声，仿佛就是吁了口气那般，沉默少顷，忽然问了个让她无比惶恐的问题：“你说我看起来像是会乱搞的人吗？”
　　“什、什么？乱……乱搞？！”
　　“我觉得最近自己身边突然多出了很多奇怪的同性，他们对我的图谋不纯，大都夹杂着和萧始一样的企图，相比之下，萧始居然是他们之中最纯粹的那个，这让我多少有些不安。”
　　这会儿他似乎从血案现场带来的刺激里缓了过来，说话不带颤音，精神也稳定了下来。
　　白饺饺没听懂他这话，关切道：“那江副你可千万不能跟外面的人乱搞啊，我看得出来萧法医是很在乎你的，而且……而且……”
　　“嗯？而且什么？”
　　“……跟不了解的人乱搞，很容易得病的！”
　　江倦被她噎了一下，看她说的一本正经，“噗”一声笑了，“小丫头，想什么呢。就在这里靠边停车吧，你抓紧回现场，路上稳点开，到了告诉我一声。”说完他也不给白饺饺挽留他的机会，开门下了车。
　　看着他的背影确实是朝市局去的，白饺饺这才放心回了现场。只是她没想到，江倦会借着黑屏的手机观察身后，确定她开过转角了，立刻回身打了辆车，报出了微信聊天记录的某个地址。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了，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瘸一拐走进了小区大门，保安没有交流就给他放了行，看来已经有人提前打好了招呼，让人有种步入阴谋的异样感。
　　不过他没有迟疑，按着地址上的门牌号找到了地方，短暂地驻足在门前，正要抬手敲门，门却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居家服的男人从门缝里露出一张憔悴但带着喜色的脸，“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快进来坐坐，冻坏了吧。”
　　此人就是今天在市局审讯室里跟他聊了一上午人生的李蘅，回来以后他应该服药休息了一会儿，现在脸色已经好了不少。
　　江倦进了门，看到客厅桌上放着几盘新鲜的水果点心，看来李蘅确实做好了会有客人来访的准备。
　　他随手拿了个橙子掂了掂重量，“按理说是不该来的，毕竟你是案子的重要关系人，作为侦办此案的警察，我不能跟你有密切接触。”
　　“是吗？那看来是我误会了，其实江副支队长帮我披上外套，而外套里正好有一张写着你电话号码的字条是个巧合？”
　　江倦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
　　李蘅坐在他对面，拿水果刀削着橙皮，剥出橙肉放在了江倦面前的盘子里。
　　后者垂眸看了一眼，没有动手的意思，“李律有什么话可以直说，遇到麻烦需要警察帮助也可以直说。我一人的力量虽然有限，但我背后毕竟是雁息市局，一些小忙还是乐意效力的。”
　　“真的吗？那抛尸案查到这里，可不可以就这么……”
　　李蘅缓缓靠近，蹭到江倦身边，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那人嘴角的伤，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当他是默许了这样暧昧的举动，得寸进尺又拈了瓣橙子喂到他嘴边，蛊惑道：“……算了呢？”
　　“李律，人是你杀的吗？”
　　李蘅意味不明地笑笑，满眼无辜地看着他。
　　“如果不是，就少慷他人之慨，除非你也和受害人一样躺在解剖台上，否则你没有说算了这两个字的权力。”
　　江倦的态度在李蘅预料之内，因此他没怎么表现出失落，而是反问：“那江警官费尽心思，不惜担着被市局同僚发现的危险也要约我私下里见上这一面，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呢？愿闻其详。”
　　江倦皱眉瞥了他一眼，“可以别离得这么近吗？我身体也不是很好，你如果把感冒传染给我，我会遭罪好几天。”
　　李蘅耸了耸肩，笑着退后了。
　　江倦又道：“我对李律你有所耳闻，听说你在半年前处理过一起宿安县钟灵村的民事纠纷，起因是两户村民对一块空闲已久的荒地归属权起了争执。一些偏僻城镇确实存在这种历史遗留问题，公共资源长期被独占，时间一久人们就会默认使用权与处置权归于霸占最久的人，有些人为了多贪一些动迁补偿，会在空地上打个地基或随便盖个框架，用来证明土地属于自己，按照面积多诓些钱。这类事情近几年在城镇已经不会出现了，但乡村还留有这种恶行，加上老旧的房屋产权证都是手写盖章，找个能把笔迹仿得七八分像的人就能平白多赚几十万，这样的便宜人人都想占，而钟灵村的纠纷就是起于村民乱占公共土地。”
　　李蘅并不避讳，坦诚道：“没错，甲对乙多占了自家猪圈后边的半亩地感到不满，认为这块地离自己家最近就应该是属于自己的，于是要求乙拆除用来占地的棚屋和彩钢房，乙不同意，认为甲太过贪心，就找了几个乡亲评理。可惜乙的人缘不怎么样，村民拉偏架都袒护甲，乙便生了报复之心，深更半夜把牲畜家禽都赶到了那块地上，把甲建的房屋当成了给自家扩建的猪圈，甲看到自己花钱建的房子里满是屎尿，被作践得不成样子，为了报复就带着几个人把乙家的猪圈给拆了，双方因此闹得不可开交，这才找了律师介入调解。”
　　“我还以为闹得这么大一定会上法庭，可最后还是通过赔偿私了了，看来李律的专业能力很强。”
　　“江警官谬赞了，纠纷起于非法占地，就算这些村民再怎么法盲，也知道彼此乱占公地是不合法的，真闹上法庭别说骗不着拆迁款，还可能要赔钱甚至坐牢，怎么都不划算，到最后他们都愿意各退一步，放弃占有公地，老老实实拿自己应得的补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江倦朝李蘅勾了勾嘴角，他眼中并无笑意，表情看起来相当冰冷，引人不适。可接下来他的话却让李蘅自始至终都温文尔雅的假相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相信双方愿意和解，一定多亏了李律从中调解，但从我的角度来看，我觉得甲乙各退一步的原因似乎并不是这么简单。”
　　“……江警官何出此言？”
　　“因为这场民事纠纷中代号‘乙’的村民张怀友的名字，出现在了我近期处理的另一桩案子的卷宗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不管猪圈是谁家的，反正萧始今晚睡猪圈（不是
　　我的假期结束了！明天就要回去了，不知道飞机上有没有心情码字，已经好几天没码字了，燃烧好多存稿。。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芥末拌菠菜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61章 祖坟
　　“我们在调查澜江抛尸案的过程中, 抓捕了一名谋杀办案人员未遂的嫌疑人王顺才，他声称目睹了受害人东野翔太被害的全过程又遭人胁迫，不得已才想杀警察灭口。据他交代, 他曾在老家与村民一起闹事, 不慎害死了人, 害怕背上人命官司而不得不远走, 但事实上我们并没有查到他的案底，因为参与那件事的人数众多，受害者又是心脏病突发导致死亡，在辩护律师的争取下, 只有带头的闹事的三人被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判了三到五年不等的刑期, 而你刚刚提起的案子里的甲方张怀友就是当时被判刑的人之一。”
　　江倦两手交叉叠在腿上, 坐姿端正却又写着满脸的疏离, 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李蘅，似乎对他的反应也不感兴趣, 一点都不在乎对方想为自己争取解释机会的欲言又止。
　　他继续道：“我分析王顺才成为替死鬼的原因在于三点，首先他是无业游民, 长期住在作为案发现场的地下室附近, 对现场及附近地形以及监控的布置有一定了解，有作案机会很适合顶罪。其次他经常盗窃物业的库存出去变卖, 对地下室储存的石灰、沙土等材料的数目和位置了如指掌。而第三点，王顺才是水泥工出身, 早年辍学后就给钟灵村里的瓦匠做学徒, 只要是看过现场状况的人都知道凶手一定有一手抹浆的好手艺, 任谁都会怀疑王顺才是那个杀人抛尸的凶手。”
　　李蘅的笑容有些僵硬, “你把这些案件相关的细节透露给我这个局外人, 真的不要紧吗？”
　　“我不说难道你就不知道了吗？说到底, 我不是个表现欲很强的人，费时费力跟你说了这么多，其实也只是为了验证推理的正确性罢了。”
　　“好吧。”李蘅再次勾了勾嘴角，手里把玩着方才削橙皮的水果刀，刀刃在指间舞动着，动作非常熟练，“早些年我也负责过刑案，如果我的分析能帮上你的忙就最好不过了。”
　　“哦？是吗，那李律认为王顺才是杀害东野翔太的凶手吗？”
　　“可能性很大。从你刚才的叙述中可以得知他因为害怕涉嫌杀人的往事曝光而被人威胁，不得已才想杀你，但是知道这件旧事的人不多，他已经远走他乡多年，看起来也跟从前的亲友断了联系，在偌大的雁息找到个知道他的过去与近况的人并不容易，与其怀疑其他什么人，我倒觉得他自导自演的可能性更大。”李蘅分析道。
　　“确实。”江倦点点头，抬眼看向李蘅，沉如静水的眼波忽起涟漪，漾起的那一丝笑意让李蘅感到有些莫名的不安，“可是李律，我只说了他曾经闹事害死过人，在此案中自称遭到胁迫，但并没有提起两件事之间有必然的联系，你是如何知道有人以他从前犯案的把柄威胁他的呢？”
　　李蘅把玩水果刀的动作一顿，一时失神，没掌握好手下的力道，食指上一道血痕立现。
　　江倦抽了张纸巾递了过去，没关心他的伤势，没劝他放下刀，见他一时找不出合理的说辞，也不逼着他给出个说法。
　　这种淡泊如水，不温不火的反应比起情绪激烈的质问更让人窒息，就像漫长的凌迟般，将痛苦的过程无限延伸，其残忍之处就在于你永远也不知道最后一刀何时会落下。
　　“我不赞同你这个说法，原因很简单，也是我在无意中想到的——办案的警察告诉我，王顺才长期住在枫叶苑小区的地下室里，他们在其中一间找到了王顺才的居住痕迹，他的生活用品都还堆放在那儿没来得及收拾，这也是让我起疑的原因。通常来说，犯人应该不会在自己的家门口杀人，容易让人怀疑到自己不说，还容易脏了自己的地盘。对王顺才来说，那个地下室是他熬过这个寒冬唯一的栖身之地，就算真的是他杀了人，也不该在那里，或者说，不该把尸体留在那里。”
　　李蘅舔了舔手指上的血，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血迟迟不止，他只好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翻了创口贴缠上，可是不过片刻，创口贴就被血浸透了。
　　江倦拉住他的手，按住伤口上端的血管，“药箱在哪里？”
　　李蘅一指他身后的卧室，“柜子里，第二层。”
　　江倦拎了药箱回来，把里面的瓶瓶罐罐一一翻出来，乱七八糟已经过期的药倒是不少，偏偏没有可以用来消毒的药品。
　　江倦无奈，只好现场点了支烟，三两口抽完了，把烟灰涂在了李蘅的伤口上，果然半分钟过去就止了血。
　　“等下还是应该消消毒，这只能做个应急的临时处理，万一感染就严重了。”
　　“江警官，你看起来挺熟练的，经常受伤吗？”
　　江倦把剩余的烟灰抖进烟灰缸，迟疑了一下说道：“再好的灵丹妙药也只能治皮肉伤，有些伤在血管里，在骨髓里，感受得到却碰不到，空有治伤的本能又有什么用呢？”
　　他没等李蘅继续岔开话题，又回到了方才的断点，“我自己倾向于王顺才并不是杀人凶手，但他被卷入此案绝不是个巧合，那么藏在幕后的人一定了解他的过去，最有可能的就是当年跟他一起闹过事的钟灵村村民。”
　　“那你是怎么怀疑到张怀友身上的呢？”
　　“我没怀疑张怀友，我怀疑的一直是——你。”
　　李蘅就像听到了什么笑料一样，盯着江倦笑了一会儿，无奈地摇了摇头，“江警官，你的推理夹杂了太多自己的主观意识，现实办案和电视剧是有区别的，必须有足够有力的证据才能钉死人的罪行，就算到了法庭上，你也不能光靠一张嘴胡乱指控不是？如果对方的辩护人不巧是个舌头和脑子都好使的律师，证据确凿都可能让人脱罪，何况是这全凭你的猜想得出结论的案子呢？”
　　“李律，”江倦就像没听懂他话里的嘲讽一般，“你许诺给了张怀友什么好处，才让他出卖了蒋家？”
　　“……什么？”
　　“老实说，我对鸡毛蒜皮的街坊琐事不感兴趣，但钟灵村的民事纠纷实在太有意思了。张怀友突然一时兴起霸占了邻居家附近的公地，蛮横地建起房屋据为己有，本身就是一种挑衅行为，整个村子里有那么多无人认领的空地，他为什么就偏偏选了那儿？是因为挨着邻居家的猪圈，空气会比较清新吗？”
　　李蘅哈哈大笑，“江警官，你真是太有趣了。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张怀友本人，他自己的说法是村里空地虽然不少，但大多靠山，地形不好，建不了房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风水也不适合起阳宅。而他占的那片空地地处偏僻，平日没什么人注意，他就悄悄建个房，邻里街坊说两句闲话，小恩小惠也能给打发了，到时拆迁款到手，别人就算记得这件事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原来如此……李律，这是你对我说的第几个谎了？”江倦抬起自己骨节分明的手看了看，凝视着藏在指甲缝里的那一丝没有擦净的血迹，“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吧？”
　　“……什么意思？”
　　“如果真的是张怀友这个土生土长的村民，他一定不会去在那片空地建房，除非他这么做是有人授意的，并且给他的好处足以让他战胜对怪力乱神的恐惧。有句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神鬼也怕恶人嘛。”
　　李蘅眼中的笑意慢慢褪去了，即使嘴角依然上扬，气势却有了微妙的变化，“江警官，我越来越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江倦握拳缩手，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点着，“好，那我就从头来给你解释一遍。你在那起群众闹事导致开发商猝死的案子里结识了委托人张怀友并为他进行辩护，在你不辞辛苦的奔走查证下，张怀友因为情节较轻被判了三年，而另外两人则多坐了几年牢。这一点不必反驳我，在警方的调查有进展之前，我已经通过其他渠道求证过了，据说当时你甚至没有收取他的服务费用，张怀友对你心怀感激，一直很想报答你的恩情。”
　　他口中的“渠道”，指的自然是某位姓宋的律政先锋。
　　此时在雁息市中心的某座豪宅里，全然不知自己随手一个电话获得的信息就足以颠覆了整个案子的宋慎思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对身侧和他盖着同一张毯子的人说：“老师，一想二骂三叨咕，有人在想我呢。”
　　沈晋肃放下案卷摘了眼镜，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一口，“那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想我家的小朋友。”
　　江倦回了回神，继续道：“八年前，刚好是你从刑事转经济的时候，据说是刚毕业就接手了这件案子，觉得前途无望所以换了个方向。你免收张怀友的费用或许只是无心插柳，却没想到这层关系在多年之后再次帮上了你的忙，因为和你在同一家律所，被你预定为替死鬼的蒋仪，也是钟灵村的村民。”
　　这下李蘅笑不出来了，连眼中最后一点闪烁的光点都熄灭了，眯眼看着江倦的神情就仿佛在审视一个即将被宣判死刑的犯人。
　　可江倦却像毫无察觉般，“开始我还觉得像蒋仪及其父母这样思想过于封建的人应该是少数，不该这么巧，看到卷宗的时候才意识到还真的是他们一家。你密谋让张怀友占了那块土地，逼迫蒋仪回乡处置这些民事纠纷，却从来都没人想过，为什么蒋家不敢自己圈了那片地占为己有。这也就是你方才声称张怀友想占片好风水的土地起阳宅被我拆穿的理由，因为那片空地，其实是块风水宝——穴。”
　　李蘅眼皮一抽，睫毛都跟着颤动起来，似乎强忍着怒火，“这也是你猜的？”
　　“不，是证据确凿，因为我以前也是宿安县钟灵村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块‘公地’并不是空地，而是我家的祖坟。”
　　李蘅此刻难以置信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精彩二字形容。
　　江倦又道：“蒋家不让张怀友占地是因为两个原因，不想让姓张的占便宜只是其中百分之一，而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是因为我家哥哥曾经吓唬过他们，说祖辈对那块地下了诅咒，任何人在那里动土都会让蒋家断子绝孙，即使后来我迁走了祖坟，蒋家依然不敢乱动，自愿给我家当了二十来年的守墓人。你说这样迷信的他们，怎么敢让张怀友在那片土地上乱来？”
　　李蘅突然起身，打断了江倦的话，顾自走到落地窗边，遥望着窗外已经昏暗的天色，缓缓拉上了厚重的窗帘，使得房间内仅有的光亮猝然消失，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靠近江倦，话音也毫不遮掩地沉了下去，语意深长：“江警官，今天有人知道你来这儿吗？”
　　“没有，我在拜访一位关系人时碰巧他家发生了血案，队里所有人都忙着勘察现场，没人在乎我提前离开是要去哪儿。”
　　“那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处境很危险呢？”
　　灯光倏然亮起，江倦依然波澜不惊，看着真皮沙发上那一片不明显的湿痕，用指尖一蹭，轻笑道：“不会。”说罢他将手上刺目的血迹展示给对方，“我觉得危险的可能是你。”


第62章 消火
　　案发现场, 正将一根提取到的毛发装进密封袋的萧始不知怎么，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连在他身边的痕检员都发现了不对劲，小心翼翼道：“萧法医,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萧始回过神来, “没什么, 想起还有点事, 你先继续。”
　　他出门把证物袋给了忙里忙外的狄箴，鞋套和手套一脱对人说道：“小白还没回来，我感觉不太对，先出去打个电话, 现场这边交给你和姜惩了。”
　　他话音未落, 白饺饺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直接按了接听。
　　“萧法医, 江……江副他……”
　　“他出什么事了？慢慢说，别着急。”
　　“我送江副回了市局, 之后就不让我跟着了。我见他下车后又打了车，不放心还是跟来了, 他已经一个多小时没出来了, 现在天都黑了，他会不会出事啊？”
　　“地址在哪里！”
　　“我我我……我这就我发给你！”
　　萧始的手机响了一声, 白饺饺发来了定位，他大致看了一眼, 交代几句就挂了电话, 转头对狄箴道：“你江哥那边可能出事了, 我先离开一会儿。”
　　“哎哎！出什么事了？”狄箴一拉他的胳膊, 本以为他是想偷跑出去跟媳妇儿亲热, 看到他凝重的神色时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也跟着着急了，“什么情况，说清楚。”
　　“他现在的位置在枫叶苑。”萧始咬牙把定位给狄箴看了一眼，“东野翔太的死亡现场！”说罢来不及解释太多，便朝门外走去了。
　　狄箴还想再问，这时在他身后一直对叶明宣进行问询的姜惩忽然喊了他一声，对他使了个眼色。他当下会意，跟在萧始后面追了出去，两人一起坐进了今天萧始开来的黑色SUV，在夜幕下疾驰向澜江畔。
　　“怪了，江哥怎么会突然想去现场了，这大黑天的一个人，他也不方便啊。”狄箴奇道。
　　“狄箴，在你眼里，江倦是个尽职尽责，喜欢出现场的人吗？”萧始问。
　　“尽职尽责是肯定的，但是现场……”狄箴好好思考了一下，“可能是因为身体还没恢复吧，江哥似乎很少出现场啊，而且都不跟大部队一起。”
　　“身体不适只是一方面，更多时候他是接受不了现场的血腥和黑暗。他第一次去那个地下室的时候就不小心被关在里面，过往痛苦的记忆涌现，他险些犯了病，你觉得这样的他可能自己一个人回到那个黑暗，充斥着死气的地下室吗？”
　　“如果不是去现场，他去枫叶苑能做什……我擦！我想起来了，今天调查那两个律师的其中一位，好像就住在枫叶苑隔壁的小区啊！我当时还跟小温感慨了一下律师真赚钱，这他妈……我这就打电话叫人！”
　　“不用，现在刑侦的重心都在抛尸案和叶家刚发生的伤人案上，姜惩分身乏术，没法三边顾及。而且我觉得以你江哥的性子，他应该不希望这事闹得太大，既然孤身一人来了，就应该能有应对的法子，而且一般的状况我还是能应付的，先别惊动太多人。”
　　“什么？！一般状况……你不是个法医吗！”
　　“在缅甸的时候跟你提过，我还是个战地医生，在阿富汗前线执行过七个月的救援任务，这样的大夫一般都很能……打。”
　　说完他一脚刹车踩在了路边，狄箴脑袋一晃，差点给甩出去。
　　两人匆匆下车，就见白饺饺在那熟悉的，曾被萧始撞瘪了半个屁股的现代里，咬着嘴唇一动不动盯着小区大门的动静。
　　她见两人来了就像见了亲人似的声泪俱下哭诉道：“狄哥！萧法医！那保安拦着不让进，非说得有门卡证明自己是业主才行！”
　　“那你亮下身份啊，总不至于连警察也拦吧？”显然狄箴还没有认识到这些所谓的高档小区保安的嘴脸。
　　“我说了我是警察啊，还给他们看了证件，然后他们就要我去找领导批搜查令，还说我的证件是假的，我……”白饺饺气得两眼通红，还强忍着不哭的样子可把狄箴给心疼坏了，赶紧抱着好妹妹安慰一番。
　　“好了，消消气，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萧始问道。
　　白饺饺指了栋从门口就能望见的居民楼，“我看到江副进了那个楼门，但进哪个屋就不知道了。”
　　狄箴嘟囔道：“说的怎么跟扫黄似的……哎等等，那是C栋吧，我记得李蘅就是住在……”他翻出手机找了一下，给萧始指到：“对对对，就是这儿，C栋807！”
　　萧始想都不想就往马路对面的小区冲去，不过出了几步之后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又回望狄箴一眼问道：“你为什么手机里会存这个？”
　　“嘘……别声张啊，是江哥说能用得着，让我偷偷留个备份的。这是违反纪律的，你要是说出去，明天我就得被姜哥挂墙上用皮带抽……”
　　萧始暗暗松了半口气，看来江倦并非毫无准备，只是这么危险的事竟然不提前和老公通气，这让萧始心里有些不爽。
　　于是这气就全撒在了不知死活来拦人的保安身上，萧始瞥了那用鼻孔瞧人，喋喋不休的保安一眼，抬手直接掰断了道闸的栏杆，把东西往保安手里一扔便进了小区，无视了保安在身后声嘶力竭的怒骂。
　　狄箴和白饺饺适时赶到，软硬兼施拖住保安，为萧始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后者半秒钟也不敢耽搁，直接赶去C栋，迈开长腿飞奔上八楼时，就见807室的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二指宽的门缝，似是人走茶凉，又似是深渊邀约。
　　他心里隐隐感到不妙，推门时一股寒风迎面吹来，令他每一根神经都崩得死紧。
　　他没有贸然出声，放轻脚步进了门，谨慎地观察着房间里的反应，暗自做好了恶战一场的准备。
　　没走几步，他闻到一股血腥味被风吹来，一个男人四肢扭曲地瘫倒在走廊与客厅衔接的位置，周围的地毯蹭了不少血迹，现场触目惊心。
　　萧始顿觉呼吸困难，小心翼翼地靠前，那人的身形体貌都与江倦不符，隐约还能听到他微弱的呻吟。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阵咳嗽声，他追去一探，只见江倦蜷着双腿坐在大敞四开的落地窗边，满是干涸血迹的手里夹着根烟，听见有人来了便迅速吸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摁灭在阳台上。
　　“怎么才来？咳咳咳……”话里带着些许埋怨。
　　也不知是呛的还是冻的，他咳得止都止不住，萧始见他这样就上了火，把他往屋里一拉，顺手关上窗子。
　　看着窗边散落的十几个烟头，他觉着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你能不能少气我，让你回家好好休息也不听，跑这儿来给我惹什么事！”
　　江倦看了看他，忽然笑了出来。
　　萧始觉着他一定是存心给自己添堵，忍不住想多骂他几句，可看他咳得话都说不出来，也不忍心再苛责他。
　　他脱下外套裹住江倦，看着满室狼藉，心道这一次恐怕真的只有沈晋肃才兜得住他了。
　　“放心吧，人没死。”
　　萧始把他往沙发上一抱，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随后又去看了李蘅的状况。
　　人是还吊着口气不假，但四肢重要的关节都被扭断了，右侧膝盖甚至还是粉碎性骨折，从他背后晕出大片的血迹，看来是有外伤的，但现场并没有找到疑似凶器的锐器。
　　他掀开李蘅的睡衣看了眼他背后，发现这人身上已经缠了纱布和保鲜膜，可见是提前做好了准备，不大可能是江倦捅了他一刀又费力给他处理了伤口。
　　这时狄箴和白饺饺拖着那阴魂不散的保安追来，看到现场状况，众人都是一惊。
　　萧始冷静地吩咐白饺饺打120叫救护车，又对确认李蘅脉搏的狄箴说道：“江倦不能在这里，被人看到他这样子一定会误会的。我先把他带走，高局那边有我去说。”
　　狄箴本想阻止他，话到嘴边，还是成了：“好，注意安全，一切小心。”
　　萧始半抱半扯才把江倦带下楼，为了不让他一身血的样子被监控拍到，还用外套把那人整个裹了起来，推进车后座的时候动作显得有些粗暴。
　　江倦被扔在座椅上后也没有挣扎的意思，只是轻不可闻地说道：“慢点儿……烟抽多了，上头。”
　　他任凭萧始用厚重的衣服把自己盖了起来，乖乖吃下了打在自己屁股上的那一巴掌。
　　“你也就只有知道自己做错事的时候才会老实，抬头，让我看看。”
　　萧始掀起把他整张脸都盖住的大衣帽子，江倦却把头埋得更低了，贴着坐垫闭上眼睛，像只拒绝跟人交流的鸵鸟似的。
　　为了让他清楚感受到自己憋着火，萧始忍住了趁他混乱时偷亲一口的冲动，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在他后颈上狠狠咬了一口。
　　江倦吃痛想推开他，却被压着两手动弹不得，萧始索性用他腰间的手铐把他双腕反铐在背后，掐着他的双颊，忍不住逼问：“你想做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雁息市局容不下你，你要反天了是吧！”
　　“反就反了，大惊小怪。”
　　江倦不以为然，又呛咳几声，撑起半边身子回头看向雷霆震怒的萧始，随即贴上前去，用一个冰凉淡漠点到即止的吻，身体力行地消了对方的火。
　　作者有话要说：
　　美强惨打起人来才是真的狠。
　　所以萧始才会说，江倦这人特别邪性。你说他逆来顺受，他会反击。你说他心狠手辣，他又成天一副病弱窝囊相。
　　江倦：老子演技好。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63章 清梦
　　一进门, 一早听到脚步声知道二人回来的哮天就等在了门口，摇尾吐舌一副乖巧样，等着江倦能像往常一样用凉凉的手摸摸它的头, 喂它一把香脆的冻干。
　　可看到江倦半死不活地被萧始拖了进来, 哮天歪头有些不解, 敏锐的嗅觉让它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子血腥气, 龇牙咧嘴大叫几声，围着江倦转了几圈，蹬着两条后腿站了起来，用大爪子一个劲儿地拍打着那人的衣摆。
　　“没事, 不是我的血, 别担心。”江倦想伸手去摸摸哮天, 却被萧始拎着袖口拽了回来。
　　那人反锁了门, 把他往屋里一推，也不让他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歇会儿, 进了玄关就扑上来就扯他的衣服，衬衫的扣子一连崩开几颗掉了满地, 江倦终于觉着不对, 抓住了萧始往他裤子里伸的手。
　　“等等，你做什……”
　　“脏死了。”仅仅一句话, 萧始就把江倦推进了冰窟，“现在的你, 脏死了。”
　　江倦, 看看你自己的样子, 脏死了。
　　你怎么敢伪装他？你怎么配成为他？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而不是他？你把他还给我, 把他还给我！！
　　江倦瞳孔一缩, 因他这话失了神, 看到萧始向他伸来的手就如紧扼他咽喉的魔爪，失声喊出了个“不！”字就将萧始推了出去。
　　他无暇顾及身上的血污，只想尽快缩回自己的壳里，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蜷缩着抱住自己，捂住双耳，想隔绝耳畔那萦绕不止的声声质问。
　　萧始意识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激起了那人心中的最深的恐惧，忙捧着他的脸解释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说错话了，你别记恨我。洗掉这一身血，我们再慢慢说，好不好？”
　　江倦没有抬眼，也没有任何反应，等了许久，都像是灵魂出窍般呆坐在原地，没有给萧始任何回应。
　　萧始试探着去脱他的衣服，见他没有挣扎，才大着胆子把他抱进浴室。
　　给浴缸放水时，他便把江倦抱在盥洗台上坐着，用温水冲着他手上的血迹。
　　时间过了太久，血已经氧化干涸，需要搓洗一会儿才能洗净，江倦就像个刚哭够的孩子似的，有些筋疲力尽懒得反抗的意思，明明心里是不情愿的，却也疲于浪费口舌，认命地盯着被那人握住的手。
　　热水满了浴缸，水雾渐渐升了起来。
　　萧始捏了捏江倦紧绷的脸颊，声音轻得就像怕吓到他似的，“方才无心说错话，不是有意的，你别恨我……”
　　“无心的话才最真，你一直是这样想的。”
　　“不，我没有，我说的只是……”萧始哽了一下，发现这话不管怎么说都太像狡辩，只能放弃无谓的解释，“脏了也没什么，洗干净就好了。不是你受伤，比什么都好。”说着他脱下了江倦最后一层衬衫。
　　如今就算坦诚相见，江倦也没有最初的赧然与不适了，以他和萧始的关系以及对彼此的了解，再遮遮掩掩反而矫情。
　　他自己走进浴缸坐了下来，习惯性地平躺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不过这一回萧始在他滑下去之前就抱住了他，用毛巾擦着他口鼻间的水，数落道：“这毛病还是不改，真出了事怎么办？”
　　“那就能少给你添点堵了，也算我懂事了一回吧。”
　　通常这种时候，萧始都说不得骂不得，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就是咬他一口，哪儿都行，只要力道够了，都能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他刚在江倦左肩上寻了块好下口的地方，还没张嘴，那人突然身子一歪，靠在了他膝头，醉酒般朦朦胧胧地吐出一句：“好冷……你进来抱抱我吧。”
　　他破天荒说了这话，萧始顿觉祖坟冒了青烟，就像入宫几十年没面过圣的老秀女突然被翻了牌子受诏侍寝，受宠若惊。
　　萧始还没从这震惊中回过神来，江倦就等得不耐烦了，抓着他的领子凑近了些，仰起头来主动去吻他。虽然眼睛始终闭着，内心极度空虚寂寞冷也不肯多赏他一个眼神，但这也足以表现出他此刻其实是需要自己的。
　　萧始知道，他就是这种利用过就抛弃的性子，今晚还小鸟依人，明早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只顾着满足一时私欲，真正想要的时候，他其实是不问因果，也不计后果的。
　　能被他需要已经足够极大程度地满足男人的保护欲，别的不说，在勾引诱惑这方面江倦绝对不逊于女人，萧始实在没忍住，抓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令他仰起头来，加深了这个让人欲罢不能的吻。
　　他本想把江倦拎回来教训一番，逼问出他孤身一人去找那律师到底有什么企图，都做了些什么，之后又有什么打算，不老实交代就动些手段让他服软。这是他保护他不得不用的下下策。
　　但江倦这一吻属实是让他有些无措，被怒火冲昏的头脑冷静下来，他蓦然想起他与江倦都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他们了，这段曾一度被逼到悬崖边的感情不能再孤注一掷，他得想好长远之计。
　　“别打……”江倦靠在他肩头，轻声哀求，“别打，疼……”
　　“嗯，不打。那你要乖，不准骗我，不然我就把你交给警察了。到时你看不见我，也没人帮你兜底，怕什么就给你什么，你可想好了再跟我张嘴。”
　　“萧始，唔……”
　　江倦半张的口被堵住了，身子一沉被按进了水里。
　　温热的清水灌进口里，莫名带着些苦涩的味道，他本能地想伸出手去抓住浴缸的边缘，然而却在初出水面时就被人反扣住五指，压回池底。
　　“记住了，以后不要再指望枯草，再湍急的河流也总有巨石镇在水底，不能上浮，那咱们就一起沉下去。”
　　濒临窒息时，熟悉的气息渡入口中，唤回了江倦游离的意识。
　　他看到水泡缓缓上浮，浴室那昏黄的灯影逐渐模糊，映出了轮廓分明的剪影。
　　他求生般搂住那人，被水淹没的话音含糊在喉间。
　　他呜咽着索求：“想要……给我吧……”
　　哮天不安地在浴室外踱了大半个钟头，听见里面瓶瓶罐罐被掀翻在地的动静，边叫边用前爪抓挠着浴室的门。
　　它扰人的叫声引起邻居不满，上下楼层的灯亮了几盏，隔壁“咣咣”敲着墙壁：“干什么呢，虐狗吗！能不能小点儿声，大半夜的，别人不需要休息吗！！”
　　婴儿的啼哭声极具穿透力，哮天眨了眨眼睛，虽然它并不明白那代表着什么，但它隐隐觉着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心里越发不安，焦躁地在门前一圈圈地走着，却不敢再发出太大声音。
　　好不容易那响声息了，它竖着耳朵等着里面的两人出来，可门开时却只等到了一人的脚步声。
　　它眼巴巴跟上去，只见萧始抱着的那团浴巾里垂下一只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乖，老实一点。”
　　它仿佛真的听懂了话，乖乖坐在原地，目送两人进了房间，没再吵闹。
　　长夜又恢复了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江倦摸索着开了床头灯，萧始在身后环抱着他的腰，慵懒而低沉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再开口了。”
　　江倦拉下了他按在自己颈子上的手，轻咳一声，“床上没叫的总得想办法从别处补偿回来，不然怎么对得起你这么卖力伺候我？”
　　萧始被他逗笑了，手往下滑，落在了个最舒服的位置，“你这是还记恨我刚刚说你就爱憋着不出声，爽不爽连个反馈都没有啊。这个问题的重点不在这儿，关键是你为什么不爱叫呢？你看那些爱情动作片里的男女怎么都得叫两声活跃一下气氛吧，你会让我感觉很挫败的。”
　　“可能只是力度不够，不信你试试捅我一刀，那个绝对叫得出来。”
　　“说什么呢，我怎么舍得动你。”
　　江倦目光后移，没能通过余光看到身后的人，却也不想翻过身去让他误会什么，索性也就不去看他的反应了。
　　“可你今天是真想打我吧，把我从落地窗前拎起来的时候，把我怼在沙发上的时候，把我摔进车里的时候，还有把我扔进门的时候。最后一次我要是没出声，你巴掌都该落下来了。”
　　萧始身子一颤，环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紧，硬生生改口，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改成了“你别这么想”。
　　江倦闭上眼，语气有些疲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以前你没少打我，后来被你打怕了，你一抬手我就怕你巴掌打下来，让你驯得比狗还老实。有些东西一旦形成习惯就改不掉了，我嘴上不想承认，但我改变不了怕你的事实。你也是男人，应该知道被迫臣服的屈辱有多伤人自尊，害怕你这件事在过去很多年间都是我跨不过的一个心坎，直到现在依然是。我痛恨无力反抗的自己，也憎恶将苦痛强加于我的你，所以我不敢正视你。过去那么多年，你都是我挥之不去的噩梦，只不过今天，我的噩梦为了不让我被其他漩涡淹没，选择抢先一步吞噬我罢了。”
　　“以前是混账，我不辩，但今天看到你那样子，我是真的心疼你。”
　　萧始也感到疲惫，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又回到了原点，“受了惊吓又跑去跟人打架斗殴，他到底怎么你了，让你这么生气？跟我说说，下回再有人敢惹你，我帮你收拾，别脏了自己的手。”
　　“他……”江倦注视着那昏黄的光亮，陷入了迷乱的回忆。
　　许久，终于叹出了哽在胸中已久的那口气，“……他扰了哥哥的清梦。”
　　作者有话要说：
　　哮天：真不拿我当外人……外狗啊！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手榴弹！
　　感谢投喂！！


第64章 同伙
　　“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已经了解了, 这事真不怪倦他反应过激。”
　　萧始一掌拍在墙上，清清嗓子。
　　“首先那李蘅本来就涉嫌杀人和教唆杀人，是有一定危险性的, 倦孤身一人去赴约是不太合规矩, 但特殊情况也要特殊对待啊是吧？你们不准他配枪, 他赤手空拳还受着伤, 怎么跟人硬拼啊？虽然结果可能和我们想的不太一样，最后被揍趴下的是那个律师，但这不代表倦当时没有危险啊，我觉得判定为正当防卫应该不过分吧？”
　　他跟在姜惩身后进了局长办公室, 一推门, 高进和周悬都沉着脸, 满眼戒备地盯着两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刚一露面就被眼刀子削掉一层皮，姜惩意识到他们下一刀肯定是冲着把自己捅个透心凉来的, 赶紧站到了正确的队伍里，把自己摘了个一干二净。
　　“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李蘅不是我打的, 阿倦不是我带走的, 我也一脸懵逼想知道发生了啥啊！”说着他一指萧始，“你给我站好了！双手抱头蹲墙角去, 问什么说什么，多一句废话老子剁了你！”
　　周悬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抬手一压示意姜惩不要太激动, 一指对面的位子让他坐去高局身边, 又对萧始招了招手。
　　“来我这儿, 他就咬不着你了。姜惩你也少说两句。我要知道前因后果, 捡重点的说, 别浪费时间。过不了多久李蘅就要醒了，到时候他的证词或口供会直接决定江倦要被隔离审查多久，想让他少吃点儿苦头的话，就照我说的做。”
　　萧始刚想接上方才的话，忽然觉着有哪里不对，“……李蘅到现在还没醒？”
　　高局狠狠瞪他一眼，“要不是你周哥嘱咐护士补了针麻醉，江倦早就该被铐进审讯室了！到底怎么回事！”
　　萧始拍了拍额头，脸上写着崩溃，“李蘅是自作自受，他挖了江家的祖坟。”
　　他说完之后所有人都一言不发，用眼神无声追问着他后话。
　　“八年前，有开发商收购钟灵村的土地，那时江住刚过世不久，江倦虽然不想出卖土地归属权，但他一个人是没法违背全村人意愿的，于是主动迁走祖坟，就留下了紧挨着蒋仪家的一片空地。后来村民嫌开发商给的价格太低，组团闹事把对方老板气得心梗，出了人命后该判刑的判刑，该赔钱的赔钱，钟灵村土地收购一事也搁置了数年之久。这期间江倦把江住的骨灰带回家乡，为了不让旁人打扰，便把江住葬在了原先作为祖坟的空地里，又在山上立碑建了座衣冠冢。村里人不知道这件事，有人受李蘅指使动了那片地。江住安葬这么多年后又受辱，换做是谁心里都不会舒服的。”
　　周悬忙问：“那现在阿住怎么样了？”
　　“倦他自己回不去，便托人回去看了一眼。好在村民迷信，挖出了骨灰盒也不敢造次，但过去那些年里，江倦一直害怕兄弟俩身份互换的秘密被别人知道，所以没敢在骨灰盒上写江住的名字，也不敢留照片，那几个村民挖出了骨灰又不知道是谁，就随便给埋到乱葬岗了。现在虽然找回来了，但和一群死刑犯、孤寡老人、弃婴埋在一起那么多天，江倦还对此一无所知，他心里肯定难受。”
　　事关烈士身后事，江住又曾是他们熟识的故人，众人听了心里都酸涩，于私非常理解江倦的心情，可于公却怎么都说不过去，这也是让人最为难的地方。
　　作为江住生前最好的挚友，周悬心里不是滋味，揉揉太阳穴平复了一下心情，又问：“可这事跟李蘅有什么关系？”
　　时间回到江倦拜访李蘅家的下午，江倦在李蘅起了杀心后无比淡定地一蹭真皮沙发上那不易被察觉的血痕，将沾染指尖的鲜红展示给李蘅，“我觉得危险的可能是你。”
　　李蘅还保持着那个开灯的动作，身体有些僵硬。
　　“我本来还在想，你这么大一个人了，应该做不出把体温计放在热水里欺骗警察叔叔这种类似于小学生不想上学才使的把戏，所以想不通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的体温弄到了三十九度，好让警方无法对你进行问询的。直到我进门的时候，看到了你偏向一侧的站姿，才想起不止感冒能引起高热，伤口发炎也可以。”
　　李蘅闭了闭眼，故作轻松道：“我还以为自己伪装得挺到位呢，看来和专业的比还是差远了。”
　　“除此之外，刚刚我发现你的药箱里的药品基本都过期了，比如复方氨酚烷胺、右美沙芬、愈创木酚甘油醚这一类常见的感冒药，证明你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是没有用到过这些药品的，但常见的镇痛药布洛芬，消炎药青霉素、头孢菌素、大环内酯类药物却没有储备，甚至最基本处理伤口的酒精、碘伏等都找不到，这是不合常理的，除非你的体弱多病是个谎言，而且你近期正好因为伤口感染用到过这些药物，如果我没说错的话……”
　　江倦缓缓拉开桌子下方的抽屉，果然方才李蘅只开了一条缝隙，从中取出创可贴的抽屉里侧堆放着大量没有外包装的铝箔药板，随手拿了几个，都是他提到的药品。
　　“可就算这样又如何呢？难道我受伤发炎不去医院处理就违法了吗？江副支队，你要用这个定我的罪吗？”
　　“我想你会错意了，如果我来劝你自首或者抓捕你归案，就不会孤身赴约。我说了，危险的是你，因为我是来拷问你的。”
　　李蘅眼睛一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拷问？哈！江副，您是还活在上上个世纪吗？法治社会已经不实行这个了，你……”
　　话还没说完，李蘅忽觉面前劲风一掠，眨眼的工夫，江倦就已经大步迈到他面前，看似无力的手猛然扼住他的脖颈，将他顶在墙上，紧接着膝盖用力向上一蹴，正中他上腹。
　　突如其来的剧痛令他眼前一黑，痛呼一声抓住了江倦的衣襟，才没让自己就这么倒下去。
　　“我说了，不是我毫不设防，是你引狼入室。别说警察，就连你都不会认为是我这个瘸着条腿连路都走不稳，虚得走两步就得喘上十来分钟的病人把你打成这样的吧？”
　　李蘅瞪大眼，看向了江倦一直蜷缩的伤腿。
　　此刻他绷紧膝盖，全然看不出伤势，猛踢向他下腹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完全不受骨伤拖累。
　　被勒着脖子的李蘅只觉呼吸困难，理智告诉他，这个人一直在用脆弱虚伪的假相蒙蔽旁人。
　　“你……你早就……”
　　“是，早就恢复了，但我会装，能装出个人样，你连装都装不像，被吞也是活该。”
　　江倦少有情绪激烈的时候，在语言上表现愤怒的方式仅仅是咬牙切齿，从不会放声大骂，因而时常让人忽略他骨子里的血性。
　　“现在该我来问你了，是谁指使你去挖我家的祖坟，偷我哥哥的骨灰？你们是跟江家有仇，还是想从中找什么东西？”
　　李蘅一扭脖子，当胸给了江倦一拳，借着那人吃痛闪躲的空档挣脱开了他的束缚。
　　然而江倦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思来的，和李蘅不同的是他无所顾忌，早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冲上去照着李蘅落跑的背影就是一记猛踢，硬是将人一脚从客厅踹到了走廊。
　　李蘅没法控制平衡，在门框上狠狠撞了一下，还没缓过来就被江倦又在膝弯补了一脚，面朝地面倒了下去。
　　江倦迅速压在他身上，逼着他翻过身来，骑在他的腰腹处让他难以反抗，再次掐住李蘅的脖子，只不过这一次他的目的不在让对方窒息，而是为了扼制对方接下来的动作。
　　李蘅的身手不比江倦，身上有伤还轻了敌，没能占到什么便宜，被江倦几招打下来已经落了下风。但奇怪的是江倦这人打架的套路跟旁人不同，不管是小打小闹还是殊死搏斗，男人的拳头通常都会照着脸上的要害部位招呼，鼻软骨、眼窝和头部这些脆弱敏感的位置都容易让人行动力大幅下降，太阳穴只要寸劲儿就足够一击打死人，但江倦却从始至终都没碰过他的脸。
　　李蘅调笑道：“江副支队，你该不会是舍不得打我的脸吧？既然这样要不要坐下来好好聊聊，也许我们可以换种方式解决问题，别这么暴力。”
　　江倦总是半睁着眼，看起来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深藏在眼底的杀气大多时候都会被眼睑和浓长的眼睫挡住，给人一种杀伤力并不强的错觉，现在也不例外。
　　他依旧是那没什么起伏的冷淡语气，在这种时候却让人毛骨悚然，“确实不想打，但你想多了，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打你我自己也疼，所以……”
　　江倦轻抚着李蘅紧绷的手背，一下下轻柔的摩挲让对方放松了警惕，就在李蘅稍微缓解力道，想握住他的手腕令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暧昧时，那冰凉灵活的五指突然穿插进他的指缝，死死将他的手钉在了地板上。
　　当他意识到情况不妙时，五指已经随着一声绵长的脆响，被那人齐齐折断。
　　江倦死死捂着李蘅的嘴，把他的惨叫声都压在了喉咙里，居高临下看着对方的眼神中满怀悲悯，仿佛慈悲渡厄的济世菩萨，可拿起屠刀让人深陷血海的人，却偏偏是他自己。
　　这一刻，李蘅终于意识到了江倦此人的可怕之处，他的城府，他的算计，甚至是他的隐忍，在他的阴狠面前都不值一提。到底有着多么黑暗的过去，才能造成他深渊般可怕的心性？
　　回忆至此，萧始深吸一口气。
　　他确认过李蘅的伤势，四肢包括双手的关节都被卸了，右腿还是粉碎性骨折，就算江倦拷打他的行为真能定性为防卫，也一定是防卫过当，在这一点上，他是没有办法替那人遮掩的。
　　那么目前他所能做的，就只有规避这件事带来的恶劣影响，将调查重心转移到李蘅身上。
　　短暂的迟疑后，他继续道：“我不知道，但我能理出李蘅的作案过程。既然他八年前就处理过钟灵村村民闹事的案子，很可能一直暗中关注着‘流亡’在外的王顺才，并且在近期指使张怀友霸占蒋家附近的空地，引发钟灵村的土地纠纷，给蒋仪创造了一个因为拆迁款报复张怀友的动机。从这一系列行为中不难推断出他和蒋仪的私人恩怨，甚至不惜用八年前的旧案来做文章，可见李蘅的目的与钟灵村脱不了关系。以上是李蘅为杀害东野翔太而做的铺垫。”
　　这起错综复杂的案子解释起来确实有些困难，萧始在办公桌上随手拿了几张白纸，用他的狗扒字画了个简易的关系图。
　　“回到抛尸案，整起案子中我们最不明白的就是王顺才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如果说李蘅利用王顺才在枫叶苑暂居这一点制定了杀人计划，安排了杀人的时间地点，雇佣徐静涛实施犯罪，那么王顺才就是一个提前被安插在那里的目击证人。”
　　周悬沉思道：“事实上他也的确向警方提供了目击证词，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过徐静涛，这是一大矛盾。”
　　“案发当天徐静涛为了伪造不在场证明，和薛嵘约定一起去赴酒局，由此不难控制他离开现场的时间，只要把握好王顺才的生活习惯，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在地下室，就能让他目击到杀人的过程。但这个计划出现了两个意外，一是徐静涛没能杀死死者，二是王顺才出现的时间不对。李蘅前去收拾现场，本应替徐静涛进行后续处理尸体的工作，但他没想到和死者碰了个正着，还差点儿被死者反杀了，让王顺才误以为他是死者。等到死者自己离开地下室后，他又胁迫王顺才杀害江倦，这里能够看出王顺才的很多行为不符合常理，证词前后也有矛盾，所以他恐怕并不是一个被抓来顶包的替罪羊，而是……”
　　“同伙。”姜惩断言道。
　　萧始沉吟道：“假设李蘅和王顺才是同伙，他们虽然有一个复杂的计划，把警方绕得七荤八素找不着北，但王顺才提供的证词却不能太离谱，至少得有一部分是真的，才能让警方相信他的说辞。你们可以回忆一下王顺才从头到尾交代的内容，排除那些已经确认是真实或虚假的内容，剩下了哪些与案情息息相关，或者毫不相干的废话呢？”
　　从王顺才的连篇废话中提取到关键信息并不难，这人没受过高等教育，语序颠倒逻辑混乱，挤牙膏似的问一句答一句，还三句不离卖惨，稍微翻翻他的证词就能找到关键。
　　萧始用红色水性笔在笔录上勾画出了重点，敲着纸面强调：“王顺才声称他看到凶手在做法，对尸体拜了拜，在‘跳大神’。这个行为本身是无意义的，但王顺才把信息传达给我们，一定是想借此表达什么，如果说我突然在这里拜神拜鬼，跳起了大神的话，你们觉得我在做什么？”
　　萧始照猫画虎学着昨晚江倦的样子，凑近身边的周悬，握着笔比比划划，只是比起那人动作更加浮夸，手舞足蹈地把某些迷信活动的神态学到了七八分像，恶心得周悬直把他往外推。
　　“差不多得了，别动手动脚的，你gay不gay啊！”
　　可坐在两人对面的姜惩和高局却是一脸诧异地盯着两人，后者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这是在下药吗？你他娘的可真是个人才！”
　　“没错，挥发性气体。关于药物的细节去问段镜词会更快。江倦的说法是，他曾在受某种新型毒品毒害致死的尸体上见过和死者的腿部相同的溃烂，怀疑死者与之前的案子有关，以及死者在澜江上找子弹的行为恐怕也与旧案有关联性，至于是否要把这之间的联系公之于众，就看你们怎么决定了。”
　　周悬屈起食指，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回到这个案子，说重点。”
　　“后来警方在排查医院诊所时找到了醉酒呛水的蒋仪，由此牵扯出了李蘅，这件事并不符合常理。首先李蘅在那时还没有进入警方视线，就算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也不至于非得在这个时候动手吸引警方注意。但并未涉及此案却又与案子息息相关的蒋仪在这个时候进入警方视线绝不是巧合，那么这一条直指重点，把李蘅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的线索是谁提供给我们的呢？”
　　姜惩一拍桌子，火顿时顶了上来：“操！是王顺才！”
　　周悬用笔着重描画了关系图上指向李蘅和王顺才的线条，意味深长道：“所以这两人并不是同伙，李蘅是被王顺才利用，还被他摆了一道。看得出来，王顺才是想让李蘅死。一个精英律师被没怎么受过教育的假逃犯耍得团团转，这事还挺离谱的，不过前提是那个人真的是王顺才。”
　　高局戴上眼镜，翻了翻王顺才的背景资料，“一个人背井离乡，与所有熟识的人断绝联系，行为举止和生活方式也退化到十年前的状态，决心藏在茫茫人海里，就算是警察也很难摸索到踪迹，如果真的那么好找，这些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通缉的在逃犯了。但李蘅却轻易在偌大的雁息找到了在阴沟里潜藏了八年的王顺才，这其中可能发生的变故太多了，小周的猜测也不是不可能。”
　　周悬没有因为这份认可而感到高兴，“我承认萧始的说法至少有百分之六十是符合实情的，但就李蘅目前的状态，我们很难认为他不是屈打成招。而且……江倦以前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算是有前科的，所以他提供的任何证词都不能作为参考。我说的够委婉了，你应该懂我的意思，我要见他。”
　　“你不能见他。”萧始态度坚决，但面对周悬，他始终强硬不起来，“至少这几天不行。”
　　“萧始，你要袒护他到什么时候？”周悬前半句话就像是山雨欲来的平静，至此火突然铆了起来，拍着桌子吼得震耳欲聋：“要等到他昨天的打斗伤全都恢复，让警方找不到证据吗！”
　　“你们两个都冷静点儿，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凝神研究着王顺才资料的姜惩吐了口烟，打断了僵持不下的两人，当着高局的面把烟头揿在了老头最宝贝的茶杯里。
　　“阿倦之前嘱咐过为了引出王顺才背后的真凶，需要把他当成被扫黄的嫖客放出去钓鱼，这个人在今天早上……已经被拘留所放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为阿倦是逆来顺受的美强惨就错了，他狠起来在这个系列里是数一数二的。
　　看到有小可爱在评论区问萧始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现在是知错想补偿，但他没法跟阿倦解释清楚他喜欢的不是江住这件事，在这个阶段的萧始自己也没弄清是不是在江住死后，他把这份感情转移到了江倦身上才让他有这种感觉。
　　得有个契机，让他真正明白过来。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65章 昔时
　　萧始驱车行驶在窄巷里, 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手飞快地将几条简短的信息发了出去。
　　街道两侧摆摊的小贩对这硬挤进来的庞然大物感到不满，卖橘子的老头骂骂咧咧地把三轮板车往后挪了半步, 指着SUV大骂现在开车的都没素质, 懒得两三步也不肯下车走。
　　刚给客人拎走一条两斤大鲫鱼的卖鱼大婶也口吐芬芳, 当头一盆混着鱼鳞鱼血的脏水往外一泼, 萧始那骚里骚气的SUV一边车轮都挂了彩。
　　挂空档往前慢慢滑行的他叹了口气，干脆一踩刹车，降下车窗，探出头来问：“大姨, 什么鱼大补啊？”
　　卖鱼大婶见是客人上门, 转头换了副好脸色, “你要补啥子嘛, 补血补气滴当然是黄鳝嘛，不过这鱼做不好可腥滴很, 受伤生病滴人都不爱吃，嫌腻！”
　　“黄鳝啊, 黄鳝不行, 有没有别的？我给我媳妇儿补补身子，最好吃完就能让他生龙活虎的。”
　　隔壁卖肉的阿婆一听这话乐了, “做媳妇儿的要啥生龙活虎嘛，不如买根牛鞭自己吃吃吧！”
　　说完两个中年妇女哄笑起来。
　　卖鱼大婶又道：“捡条鲫鱼吧, 和木瓜一起煲汤可下奶了, 倍儿棒！”
　　“成, 那您帮我挑两条最大的收拾一下, 鱼头内脏都不要, 切大块。”
　　他等了一会儿, 闹哄哄的菜市场回归了往常的繁乱，没人再注意到他这个外人，扫码付了钱后，他又钻进菜摊挑挑捡捡，沉浸在跟老板杀价的快乐里。
　　停在街口的现代里，两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
　　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赶紧灌了两口冰美式，“杨哥，他这干嘛呢？跑这地方来买什么菜啊，他也不住这儿啊？”
　　“哎呀别废话，嘬你的奶瓶子去。给我盯紧了，方才上面来电话，说那个叫王顺才的嫌疑人甩开跟踪他的便衣，现在失踪了。周哥可是特意嘱咐要看好他，他要是也不见了，咱们两个就得人头落地。”
　　“啊？这么严重，他不是周哥的朋友吗？”
　　“朋友？”杨霭冷哼一声，“从他跟那个谁搞到一起去之后就成冤家了。”
　　“啊？不会吧，俩人是情敌？这么狗血！谁啊谁啊，那女的是谁啊？”
　　“什么女的！你离我远点儿，上一边喝去！”
　　“什么？不是女的！杨哥，到底是谁呀，你告诉我嘛～”
　　杨霭被队友吵得脑仁生疼，没好气道：“江倦！江副支队长！行了吧！！”
　　“啪”的一声，小警察手里的咖啡全泼在杨霭裤子上，他“嗷”一声惨叫蹦起来老高，透撞了车顶又被拍了回来，气得大骂：“你还行不行啊！老子今天穿的白裤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拉了！妈的……你别碰了！冰得老子蛋都凉了，滚滚滚……”
　　杨霭把腿上的冰块往地上一掸，突然脑子里那根弦跟着绷紧了，抬眼一看，那乱糟糟的菜市场里哪里还找得到萧始的影子？
　　“操！让他跑了！”
　　萧始两手一扒，轻轻松松翻上墙头，顺便拍了把墙头晒着太阳小睡却被他惊扰，正一脸戒备盯着他的大橘猫的屁股。
　　大橘很不给他面子，龇牙炸毛，反手给了他一爪子，萧始自作孽，只能带着手背上的四道血印贴着墙边鬼鬼祟祟摸进了门。
　　昨夜他和江倦一夜未眠，天将亮的时候，他把江倦送回了还没收拾完的老房子，那地方很偏僻，知道地址的人没几个，而且大多数人都想不到江倦会藏在那里，暂时还算安全。于是他伺候江倦暖暖乎乎地喝了碗放了辣椒的豆花，把他哄睡了便到市局来对那几个人精连蒙带骗了。
　　他甚至还在江倦自己讲述的版本里改动了一些那人特别不用心编的瞎话，总算是让这谎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了，可惜还是骗不过那几个人。
　　高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插话是不忍心拆穿他的谎话，姜惩从头到尾帮腔，一到关键时候就帮他掩护，几次打断了想张嘴的周悬。显然雁息市局的态度是想护着江倦，周悬再怎么凌人，也得给人三分面子。
　　最重要的是，他是江住生前的挚友，对江倦多少有些偏袒，只要他不是真的杀人放火做了不可饶恕的事，还是能帮则帮。只不过周悬的保护方式和他们有些不同，需要让江倦老老实实待在他睁眼能见着，伸手能碰着的近处，但对萧始来说，那是下下策。
　　他悄无声息地开了门，蹑手蹑脚上了二楼。
　　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隙，还保持着他走时的样子，他轻轻推门进去，只见哮天趴在床边，精精神神地立着两只耳朵，吐舌看着他。
　　萧始过去摸了摸它的头，见床上被子乱糟糟地堆着，便知江倦还是听了话，没有乱作妖，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了那人微红的睡颜，略长的头发凌乱地垂在脸上，铺了半个枕头，这惊人的发量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萧始忍不住摸了一把，没想到指间夹了两根黑丝，吓得他赶紧又把断发给那人按了回去。
　　他在江倦脸上吻了一下，发现那人体温有些热，手往被子里一伸，断了电热毯的电源。
　　他低下头去悄悄去问哮天：“他这么睡多久了？”
　　哮天哪听得懂他的话，歪头低低“呜……”了一声。
　　这时江倦朦朦胧胧道：“没多久，一直睡不踏实。”
　　他说这话时没睁眼睛，还不太像他的性格。
　　萧始捏了捏他的脸，“起来喝点水吧，都要被烤熟了吧，嘴都干起皮了。”
　　江倦迷糊着睁眼看了他一眼，又很快闭上了，萧始才知道他这根本就是没醒，跟说梦话的性质差不多，一阵一阵的。
　　萧始被他这样子逗笑了，揉了揉他的头，把被他踢到脚下的抱枕塞在他背后，隔在了冰凉的墙面之间。
　　这些日子他发现江倦就喜欢靠着墙睡，这样背后有依靠，会让他有安全感。
　　刚回到这张他从小睡到大的床上，还有些不太适应，萧始便用枕头隔在他背后，像小动物在冬眠前絮的窝一样，保暖又有安全感。
　　他正要带着守着那人有功的哮天去喂点零食，这时江倦发出了一声轻软的“唔……”，他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竟从那人含糊不清的话音里听到了：“别走。萧始，陪我……”
　　迷迷糊糊让人陪和迷迷糊糊指名道姓让人陪的性质是不一样的，虽然萧始已经知道他就是嘴硬，其实心里还是需要自己的，可他亲口说出来的效果和全凭自己脑补是截然不同的。看他这柔柔弱弱不设防的样子，萧始真有把他扒光了再来一炮的冲动。
　　可转念一想，他这前妻还真就不能只看表面，现在嘤嘤求抱抱的是他，昨天把李蘅四肢关节打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人也是他，他可不想和姓李那厮一个下场。
　　“怎么陪，嗯？想我怎么陪？”
　　江倦睁眼看了看他，很快闭上了，不过这次却清醒了过来，眯了一会儿翻过身去问他：“……回来的真早，他们就没把你扣下？”
　　萧始见他没了睡意便脱了外套钻进了被子，抱着他暖暖的身子，亲吻着他的后颈，“把我扣下了，你还不得饿着？”
　　“讲道理，就算饿死了我也不想吃你……做的袋鼠肉。”
　　“你这停顿好耐人寻味啊，是在暗示我什么吗前妻？”
　　“你想多了，我只是觉着那天那碗海带排骨汤还不错。”江倦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瞄了萧始一眼，“突然做了顿人能吃的东西，我还有点不习惯……”
　　“这一次我真是下了十足的功夫，我知道你爱吃酸还吃辣还爱喝汤，特意找姜惩学的，味道还不错吧。只要你乖乖的，今晚还有汤喝。”
　　江倦听了这话眼睛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对萧始的厨艺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他从小就被他哥娇惯出了和一般人不大一样的饮食习惯，很少吃米，偶尔吃粉面，大多时候都在喝各种勾了芡的素汤，顿顿把汤当主食。
　　上学的时候每天训练繁重，江住天天变着法的在汤里加面、粉、豆皮一类的主食，就怕他营养跟不上。
　　江倦一向挑食，嫌腥不爱吃荤，偏偏每个月又会有那么几天变成肉食动物，把会把一个月里缺的脂肪蛋白都补充回来。总的来说，是个嘴挑得厉害，非常难伺候的人。
　　萧始捏了捏他平坦的小腹，“掐都掐不起肉，太瘦了，这些日子得给你好好补补。那天我收拾家里的时候找到了江住以前留下的笔记，里面写着很多你喜欢的食谱，你要是把前夫伺候好了，以后每天一样挨个给你做。”
　　江倦清醒了些，注意到他用“家里”一词来形容江家的老房子，心里不知怎么热乎乎的。
　　他记得父亲过世以后，母亲就带着他们兄弟俩搬到雁息，住在这座娘家留下的宅子里，直到现在，他都认为是母亲接受不了父亲殉职的事实，不忍留在旧居触景生情。
　　这里没有父亲的任何痕迹，自然也不会有太多回忆。当时他还小，并不明白死别的深刻含义，只是觉着偌大的宅子三个人住着太冷清了。
　　不过萧始来的那段日子却刚刚好。
　　今天踏进门的时候，他就仿佛看到暖阳照进落地窗，照得整个室内被镀上了一层柔和昏黄的滤镜，母亲笑靥如花，热情招呼他们，穿着围裙的哥哥把刚出锅的热汤端到桌上，两手叉腰笑看着自己与那调戏哥哥贤惠的萧始打闹。
　　可惜太短了，那段快乐的日子，真的太短了。
　　一眨眼，眼前虚化的人影便消失了，冷清的房子虽然一切如旧，少了从前的人，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永远也回不到四口之家，更无缘得见只在梦中出现的五口之家了。
　　萧始把他往床里挤了挤，江倦紧贴着枕头抱怨：“这床容不下你就滚出去睡沙发，少欺负我。”
　　萧始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记不记得以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江倦怔了怔。
　　“刚到家里的时候你看我不顺眼，说我对你哥图谋不轨，不准我跟他一起睡，非让我去睡沙发，我半夜气不过，抱着枕头进了你的屋，非要跟你挤在一张床上，把你气得够呛。然后我就霸占了你的床，把你逼去沙发当了地霸。后来没几天你就觉着不对劲儿了，被我欺负得太憋屈，干脆铆上倔劲儿跟我在一起睡了一段时间，再后来跟我吵架，你才搬出去和姜惩一起住了。”
　　江倦明明记得，却嘴硬承认，“哪辈子的事了，我都没印象。”
　　萧始也不拆穿他，在他右侧肩头的烧伤疤上吧唧亲了一口，“没印象我就讲给你听，我那时候睡相差，每天晚上都把你压的喘不过气，要不就是睡得太死没知觉，腿一蹬就把你踹下去了，弄得那时候你总是半夜起来揍我，第二天早上我们两个鼻青脸肿的出去，你哥总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他肯定是误会了。”
　　江倦察觉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自己面前就不再直呼江住的大名，而是改称“你哥”了。如果以后他再得寸进尺一些，没准儿就会叫“咱哥”了，难不成是在顾虑自己的心情，不想让自己太敏感？
　　他避重就轻，“你现在的睡相也没好到哪儿去。”
　　萧始嘿嘿笑道，“那是，早知道咱们会走到今天，那时候就不欺负你，用现在的方式压你该多好。”
　　江倦闻言沉默许久，一言不发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就在萧始以为他又昏昏沉沉睡过去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来正对着萧始叹了口气。
　　至少有七八年没被他正眼瞧过的萧始有些惶恐，对上那熟悉与陌生掺半的眼神，心里很没有底。
　　可他万万没想到，江倦居然会主动贴过来，勾着脖子抱住了他，
　　“其实我很想守护你。守护你，就是守护了我过去那段最美好的记忆。不管你信不信，这是我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事。”
　　“我信。”
　　江倦坐了起来，他一动，身上就跟着哗啦哗啦响。
　　萧始赶紧把他腕上的手铐解开了，拼命解释：“你听我说，真不是我故意想把你拴起来，实在是你太不听话了，我怕你到处乱跑，跑远了又找不回来，让人给欺负了怎么办。”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下去：“你让我欺负的已经够惨了，我舍不得别人再碰你。”
　　江倦没说什么，起身下地出了门，很快嘴里叼着根烟，端着个只有底部一点水的玻璃杯回来又钻进了被窝，隔着萧始去拿床头柜上的打火机，试了几次才打着火。
　　看他又开始吞云吐雾，哮天不满地哼哼两声，扭着屁股出门去了，萧始笑道：“少抽点儿，你看，它都嫌你了。”
　　看在他方才表现还不错的份儿上，萧始纵了他这一次。
　　江倦往杯里弹了几下烟灰，明明几口烟已经吸了进去，手还是抖得厉害，几乎要夹不住烟了。
　　他无奈地看着自己不听使唤的身体，不情愿地承认：“我害怕……还是害怕。”
　　萧始把他指间的烟头扔进杯里，握着他冰凉发颤的手，贴着他的额头，亲了亲他还残着些苦涩烟味的唇，紧拥着他安慰道：“别怕，我在呢。天塌下来我也给你顶着，以前的事我没资格说过去，但现在和以后我都护着你，不怕了。”
　　江倦靠在他肩头，僵硬了好半天，才像终于释然了什么似的。
　　“萧始，其实我挺怨你的，但要是没有你，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说我明确告诉你，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你还会……”
　　“我会。”萧始毫不犹豫道，“信我，我会。”
　　他轻抚着江倦的头，一下下捋顺他的头发，而后听到江倦长长出了口气，“想问什么现在可以问了，只要是我想说的都会告诉你。”
　　“还得是想说的才肯说，你现在条件越来越苛刻了前妻。”
　　“已经不错了，你要是没耐着性子做下这些铺垫，我连个唾沫星子都懒得赏你。”
　　“行吧，那我想问……”萧始噎了一下，为了不让江倦误会，硬是把最想问的那个问题咽了回去，改口道：“你到底从李蘅嘴里问出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阿倦：回老宅养胎，勿CUE。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手榴弹，阿郁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琳琅灌溉的10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66章 遗骨
　　“前妻, 你这才喝几口啊怎么就不喝了，难喝？”萧始贱兮兮地在江倦碗里偷了勺汤，咂咂嘴尝了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对, “还行啊, 不腥不咸不酸不辣, 不挺好的。”
　　江倦鄙视地瞥了他一眼, “好喝吗？”
　　“好喝啊，这已经是我厨艺巅峰了！”
　　江倦把碗往他面前一推，“再喝三口，小口喝。”
　　萧始满腹狐疑, 还是照做了, 结果三小口汤下肚, 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在哪儿, “呜……”一声差点吐出来，“……要不滴点儿酱油？好像是淡了。”
　　江倦每天都要为吃这件事发愁上火, 明明是最基本的民生问题，却硬是被萧始搞成了不得不攻坚的难题。他忍不住问：“煲汤不放盐是谁教你的□□？一点味道都没有吃着不腻才怪。”
　　萧始一脸受到打击的茫然, “啊, 什么？可是卖鱼的大妈说……说……”
　　“说什么？”
　　“……说要下奶就不能放太多盐，月子里对产妇不好。”
　　江倦：“……”
　　哮天叼着狗盆颠颠地跑走过来, 就见萧始顶着眼睛上一块青，一脸委屈地把汤又回了锅。
　　江倦给它倒了一铲子狗粮, 看着它吧唧着嘴吃得一脸幸福, 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现代社会, 不穷不苦的人到底是怎么过得比狗还惨的……
　　江倦还在这厢自怜自哀, 萧始把热好的汤端了回来, 一边给他挑鱼刺一边招呼他坐回来：“前妻, 别倒腾狗了，快过来吃饭，刺都给你拨好了，这么大一块肉！”
　　江倦把冰凉的两脚往沙发缝里一塞，下巴贴着靠背，懒洋洋道：“不想过去，椅子太凉了。”
　　“凉？你坐我腿上就不凉了。不过坐上来可能就不是你吃饭，是我吃你了。”
　　萧始后知后觉琢磨了一下，心道我淦，这该不会是撒娇吧？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啊！赶紧端着碗过去，把鱼肉在汤里浸足了味，喂江倦吃了小半碗。
　　“表现不错啊，要不今晚破例让你吃点儿零嘴？想要什么跟前夫说，不辣不咸不油腻的都行。”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有话就直说，吃人嘴软，我得先掂量一下。”
　　“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昨天你给我扯的瞎话？别的都先不说，那种鬼话你都说得出口，你自己信吗？”
　　“不信怎么办，你不还是得听着，就像这汤明明不好喝，我还是得硬往下咽。”
　　“你少来啊，不好喝还灌了半锅，不知道刚刚是谁光挑着肉吃，两条鱼都只剩骨架了。”
　　江倦心道那都是你挑刺挑着自己吃没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倔劲儿一上来，瞪着眼睛看他，“那我给你吐出来？”
　　萧始赶紧赔了个笑脸，“别别别。饱了吧？吃饱了那我们可就要办正事了。”他凑到江倦耳边，轻咬着那人的耳垂，低声道：“时隔多年，让我再在你的床上压你一回吧。”
　　“你？一回？够吗？”江倦笑了笑，抬眼一瞥，半睁半掩的眸子里含着春情，“想就来啊，我倒还真想看看你有什么手段拷问我。”
　　萧始拦腰把江倦往肩上一扛，吃饱喝足的哮天“嗷呜”一声给两人让了条路，巴巴跟在他们身后看热闹去了。可还没追上去，萧始就迈大步上了楼，门一关，把狗挡在了外面。
　　哮天不满地挠了两下门，气鼓鼓地往地上一坐，守着门就不走了，大有萧始敢欺负它主子一下，出来就把他咬烂的架势。
　　江倦被萧始半压着往床上一扔，柔软的床垫把两人弹起来老高，疼是不疼，但多少会晕上那么一会儿。
　　房间里没开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了进来，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彼此的脸。
　　不知是不是这样的气氛给了江倦勇气，他竟然咬着下唇，轻轻笑了一声：“老萧，你不行啊……”
　　萧始的火本来就顶在瓶颈憋的难受，一听这话直接烧了起来，呼出的气息变得灼热，声音也越发低沉了，“江二，我看你是找干。”
　　“是，我是找干。你总说我欲望强，我不否认，但我很想知道到底有多强。”
　　萧始强硬地把他翻了过来，咔嚓一声又把他铐在了床头。只是这回和白天不同，没给他留下足够活动的空间，把他两手都缚在了头顶，除了他身下这方寸天地，哪儿都去不得。
　　“我还不了解你？再怎么骚再怎么勾引，明天提上裤子你照样不认人，睡过了玩腻了就装清高，过几天想要了又来可怜巴巴地求欢，老子之前可让你那孤傲冷淡不做作的样给骗惨了！”
　　江倦被他压得轻哼一声，两只垂下的手又不安分起来，“随你怎么说，我不跟你争，但你能不能让我转过去，这样我……”
　　萧始一掐他的脸，用一个热烈的吻将他的话都堵了回去，缠绵之后一字一顿强硬道：“不——行——不止今天，以后你也不准背对着我。”说着他点开台灯，让那暖光直照着江倦的脸。
　　那人眼底掠着惶恐，本能地扭过头去，却被萧始掐着下巴又扳了回来，只能放弃挣扎闭上眼。
　　萧始长叹一口气，在他唇上啄了几下，撬开了他的牙关。
　　“我知道你今天的好脸色和心情纯粹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过了今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着，所以……至少现在多看我几眼吧。”
　　江倦眼睑颤动着，缓缓睁眼看向了他。
　　萧始如祈神般低下头去亲吻他的眼尾、鼻尖、嘴角，满怀虔诚。
　　江倦双手被铐没法动弹，只能撑起身子，主动靠前，回应了萧始那小心翼翼的吻。
　　“想问什么就快问吧，我想做。”
　　萧始长吁一口气，把他轻轻按回去，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方便他仰头看着自己，又用被子把他盖紧了。
　　“好，那我问的直接点儿，你想答就答，不想答就不答，不用费心扯谎，别让自己那么累。在问之前我得先强调一下，我关心江住是因为他是你哥，在意他是因为在意你，和从前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别多想。”
　　“你都这么说了，就是想问跟他有关的事了。”
　　萧始叹道：“从那天在枫叶苑地下室的时候我就觉着奇怪了，为什么你对生石灰可以加速尸体腐败的事那么了解，多数人都只是知道理论，却并不了解实践起来的具体反应时间，直到昨天你说江住的墓被李蘅挖了，我才有了一个猜测。”
　　他顿了顿，将那人乱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这是个非常亲昵的动作，却让他觉得有些忐忑，“如果江住出事，不管你身在何处，你都一定会赶到他身边，而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身体不适’就假手于人。所以我想，其实埋在你老家的人未必是江住，就算你立在山上供人悼念的江住墓只是一座衣冠冢也说不通，所以今天我想法子让姜惩查了一下。”
　　“查了的结果是什么？”
　　“……”萧始深吸一口气，做了莫大的心理斗争才开口，“雁息的烈士陵园，宿安老家山头的虚冢，还有蒋家后身那一片曾经作为江家祖坟的空地，没有人说得清你到底把江住葬在了哪里，但可以肯定的是，你一定不会轻易让他进入人们的视线。姜惩询问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参与了江住追悼会的警察，他们都说只看到江住的遗体被推进了火化室，但收敛骨灰的却只有你一个人，所以我想……会不会江住其实没有被火化呢？”
　　他说完许久，江倦仰起头来，反复做着深呼吸。
　　他的颈部线条被凸显了出来，每一次吞吐气息，都像是脱水的鱼垂死挣扎般，终于下定决心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他没被火化。”
　　他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萧始追问，心里也有些疑惑，“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吗？”
　　“你有你的道理，我知道你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江倦与萧始有了短暂的对视，很快视线又下移，落在了对方心口的位置。
　　他无助地求问：“……我做的是对的吗？”
　　“我不知道，但无论是否正确，你都没有错。”
　　江倦叹息一声，目光落在虚空中的一点，变得迷离。
　　“我不相信警察。哥哥死后，我对警察的最后一点信任也没了。我怀疑哥哥的死有问题，就托雁息市局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警察，也是我爸从前的好友帮我把哥哥带出来。总之哥哥被暗度陈仓送了出去，我用几把石灰伪装了他的骨灰，在烈士陵园的衣冠冢里埋了件他的警服，在老家的山上给他立了座碑，让你和小惩他们时常能去祭拜，也算心里有个寄托。至于装着生石灰的骨灰盒被我埋在了蒋家附近的空地里，真正的哥哥……”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起来，声音也越发哽咽，“我本想找人给他进行尸检的，但案子在当时闹的太大，系统里无人不知，我不信任在职的法医，就想找一位熟识的老法医帮忙。他是我爸的旧友，远离系统多年，嘴又很紧，他是我唯一想到的能帮我的人。可在我联系他之前，他就因为脑溢血入院了，一直昏迷不醒。我能等他，但哥哥等不了，我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只能……”
　　萧始解开江倦的手铐，抱着他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小动物似的抚着他的后颈，“我知道，我知道了。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别再难过了。”
　　江倦泣不成声，“我用生石灰加速了遗体的腐败，没多久就朽成了一具骸骨，可是他……他的骨头颜色较比正常人黑，说明生前一定摄入了大量毒物，就和……就和地下室里找到的那几具残骨是一样的。”
　　萧始压抑着内心的震惊，帮他擦去脸上的泪痕，试探着问：“那你愿意把他的遗骨……”
　　“不！我不会再把他交给任何人！我把他藏在了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就算我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他在哪儿……”
　　“好，我们不去扰他，你别太激动。你有没有想过，江住已经走了好几年，为什么李蘅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扯出他的旧事，他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到最后也没有开口，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对警方说明原委。”江倦抬手挡住双眼，像是害怕被萧始看到自己眼底的惊惶一般，“因为他知道，跟警方交代尚有一线生机，但把所有筹码提前拿出来，他会死在我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阿倦惨就惨在跟这条狗同居了以后就没吃过几顿像样的饭。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乌托邦灌溉的1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67章 无辜
　　“如果时间够用的话, 我一定能撬开李蘅的嘴，再阴再损的狠招我都敢往他身上用……但我不能那么做，会让你们进退两难的。”
　　萧始反复回味着江倦的话, 知道他口中的“你们”指的可能是周悬、姜惩、高进, 甚至每一个在乎他, 愿意遮掩他罪行的人。
　　如果没有这些顾忌, 他完全可以把李蘅带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用更残酷的严刑拷打出他想知道的秘密。不管是为了让其他人免受牵连，还是悬崖勒马，守住了他身为警察的底限, 没有迈出那无可挽回的一步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幸运。
　　但江倦有一句话没说错, 不管什么手段, 他都是敢的。
　　长期以来, 远离社会的他一直在和泯灭人性的犯罪者打交道，再怎么不愿被同化, 他也已经是半条腿跨进那个世界的人了，他的道德感较比正常人低下, 认为暴力是解决问题最简单有效的方式, 就算他对李蘅做出更匪夷所思的事对萧始而言都不意外。可他偏偏在彻底沦陷深渊前停下了致命的脚步，这让萧始觉得这些年来其实江倦也一直在和潜藏在他脑海深处的恶念做着斗争, 他一直都在努力融入社会，想做个正常人, 这一点让他非常欣慰。
　　他进卧室没看到江倦的人影, 出来找了一圈看到哮天乖巧地坐在一楼的次卧门前, 便推门走了进去。
　　这座二层楼的老宅的房间很多, 过去江母住在一楼的主卧, 江住原本住在一楼的次卧, 但江母生病那段日子需要人照顾，他便把床搬到了主卧隔壁的储物间。后来江母病重，身边离不开人，他就在母亲房里打了两个月的地铺。再后来江母住了院，到离世的这段日子他都没怎么回家，也无心打理，从那时起，这宅子就基本没住过人了。
　　这次萧始拿到钥匙，比江倦更先回来，便把房子里的陈设恢复了他住在这里时的样子，仿佛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从未发生，他们依然能在这充满着美好回忆的宅子里嬉戏打闹，早起并肩刷牙，午后挤在沙发上小憩，逢年过节全家人一起下厨做顿丰盛的饭菜，永远不乏欢声笑语。
　　如果时间没有留下那些残酷的刻痕就好了……他想。
　　哮天摇着尾巴让开了路，他推门进去，就看到江倦手里抱着本旧笔记，愣愣盯着墙上分秒跳动的钟表。
　　笔记翻开的那一页，清秀的字迹写着：“酸辣汤，两勺酱油，半勺老抽，两勺陈醋，一勺蚝油，辣椒、胡椒适量，锅内蒜末、小米辣爆香，下入料汁和高汤，煮开后下入豆腐丝、木耳丝、香菇丝和金针菇，煮熟后勾芡让汤汁粘稠，下入蛋液，搅成蛋花，关火后点香油，撒上香菜即可。”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标注：“阿倦不喜欢吃姜，姜粉也不行，但是香菜很喜欢，可以多加。要是他又不吃主食，一定要多加些豆腐丝。”
　　看得出来，这本食谱并不是江住记录江倦口味留下的随笔，而是希望有人能在他之后继续照顾挑嘴不爱吃饭的弟弟才写下的札记，通篇没写过“关心”二字，却处处都表达着他对弟弟的爱。
　　回到老宅的那天，萧始就找到了这本笔记，按照上面记录的方式煲了最简单的海带排骨汤，骗他说是从姜惩那儿学来的，江倦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半个字，却一言不发埋头喝光了底，就连不怎么喜欢的肉也都咽下了，像是又尝到了哥哥的手艺。
　　萧始勾勾嘴角，扯出个笑脸，过去拍了拍他，“这屋里没开空调，在这儿坐着干嘛，不冷吗？”他摸了把江倦冰凉的脚。
　　江倦依然目不转睛盯着那钟，“我在等。”
　　“等什么？”
　　“市局，省厅，市委，纪委，总有人要拿我去问罪的。你把我藏在这里能躲一时，还能避得了一辈子么。”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你藏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萧始坐在他面前，摸了摸他瘦削的脸，“这件事你可以放心，暂时不会有人来找你的麻烦。刚姜惩来了电话，说李蘅已经醒了，对自己那一身伤，他咬死是自己摔的，否认事情跟你有关。虽然长眼睛的都知道他那伤根本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但他不提你的名字，也没人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承认。这事没那么简单，三两天恐怕没个结果，在得到消息之前，就当你还在被停职，老老实实养几天吧。”
　　江倦也没多问，过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这钟应该在很多年前就停了，是你换上电池的吗？”
　　萧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款式略显老旧的钟表，“嗯，太久没用，电池漏液把里面都腐蚀了，我找人修了修。”
　　“时间错了。”江倦淡淡道，“你忘了，哥哥房间的钟快七分钟。他总说如果现实能快七分钟，或许爸就不用死了，所以他的手表、手机、电脑的时间全都调快了七分钟。”
　　萧始轻轻抱了抱他，“我没忘，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让它过去吧，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你得向前看。”
　　那人闻言笑了，“真没想到你居然也会说这话。”他皱眉苦笑的样子看得萧始心里发酸。
　　他抚着萧始的脸，轻叹道：“萧始……你迟早要长大的，我跟哥哥都陪不了你一辈子，只能做你生命中同行过一段路的过客，哥哥走了还有我替他守着你，但我要是走了，你就得自己走下去了，要学会懂事，知道吗？”
　　萧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这种话，也许是看不到尽头和光亮的前路让他感到了不安，所以他才会作出这种遗言般的嘱托吧……
　　萧始打起精神笑笑，“说什么呢，怎么老气横秋的，咱们两个到底谁大？”
　　“不重要，反正你的心永远也长不大，看到的只有眼前几步，想要的东西得到了不知珍惜，得不到就又哭又闹，和三岁小孩有什么区别。”
　　萧始一使力，欺身压上了他，把他按倒在床上，与他鼻尖相抵，沉声道：“以前不知珍惜，但以后我会……”
　　江倦叹道：“萧始，你算算我的人生能有几个八年等你回心转意呢？我从来不敢让你知道这八年里我经历了什么，因为我知道你只是把我当作一个还在人世的幻影，但我满足不了你对他的那些幻想，你留在我身边，对我的了解越多，只会让你更加……恨我。”
　　“不……”
　　“萧始，他已经走了，就让他依然保持最美好的样子，成为你心里的永恒吧，不要让我污了他的清白，求你了……”
　　萧始用唇覆住了他滚烫的眼睑。
　　这是江倦第一次觉得萧始的体温那么凉，连一向炙热的吻都发冷了。
　　“别哭，心疼。”
　　萧始贴着江倦的脖颈，把他松垮的领口又扯开了几颗扣子。
　　那人立刻抓住他的手，“别……至少别在这里。”
　　萧始“噗”一声笑了，“想什么呢，我刚做了菜谱上的酸辣汤，放了很多豆腐丝，你应该会喜欢，今天又是刷新厨技的一天，给我点儿面子，嗯？”
　　看在他确实有进步的份儿上，江倦不好泼他冷水，至少这狗东西不再成天逼着他吃袋鼠肉了，以后的日子好过了些，他也就没那么上火了。
　　“怎么样怎么样？”萧始摇着尾巴把他按在餐桌前，把汤都喂到了嘴边。
　　江倦抿着那碎得惨不忍睹的蛋花，吃着切得粗细不一菜丝，把这一口没化开的盐生咽了下去，硬夸了个“好”字，“我哥留下的食谱就是煮鞋底子都好吃，但你好歹也注意一下卖相，这东西给哮天都不吃。”
　　萧始偏不信邪，盛了半碗就去跟狗讲道理了，哮天脑袋一扭，颠颠地拧着毛茸茸的屁股进卧室去了，往床上一跳，两只爪子叠起来垫着下巴，霸占了床外萧始的位置，把他气得嗷嗷乱叫。
　　江倦无视了吵得不可开交的一人一狗，小口喝着汤，氤氲热气升腾而起，胧在眼前雾蒙蒙、湿润润的。
　　发愣时，桌上的手机响了，他见是姜惩就按下了接听，听到对方深吸一口气他就觉着情况不妙，果然开嗓就是一声怒吼：“萧始你个王八蛋！不干了就趁早给老子滚回家去！市局就两个法医你还成天迟到早退，一个月有二十八天你都在放假，剩下两天还是阿倦把你拎来的！不想干老子成全你，下周你就滚回家喝西北风吧！！”
　　江倦后悔没用自己聋了的右耳去听了，揉揉被震疼了的左耳，叹道：“又怎么了，他又怎么你了？”
　　电话线另一头的姜惩低头看了眼手机，确认跟自己通话的是萧始没错，立刻又换了副和善可亲的脸孔，“没没没，怎么是阿倦你来接的电话啊，萧始那条狗呢？”
　　“在和另一条狗讲道理。”
　　“这样啊，其实是吧……电话里说不明白，要不你们俩来趟市局？”
　　他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想靠这一句鬼话把人骗去市局。
　　不过江倦觉着有些古怪，要是想把他骗去扣下的话，那这个电话应该由周悬来打才是，为什么是姜惩？
　　他想到萧始说李蘅抵死不承认是自己把他打成那样，就算人们都在怀疑这事是他干的，也没人有扣下他的权力，那这通电话是……
　　像是从他的犹豫中听出了他的疑惑，姜惩又道：“不是李蘅那起案子，是穆雪茵，叶明宣的妻子，那天我们在叶家看到的受害者。十分钟之前她抢救无效过世了。阿倦，这个案子我想交给你，你能行吗？”
　　姜惩的顾虑在于江倦整天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市局晃悠，被看不顺眼的人抓住把柄就能戳着脊梁骨逼着他停职，用案子绊住他至少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嘴，对他不利的声音小一点是一点，但事发当天江倦在现场受到冲击后的状态实在让他不得不担心。
　　江倦自然明白他的心思，放下筷子说道：“我知道了，等下市局见。”
　　跟狗打赢了的萧始刚从卧室里出来，就见江倦挂了电话，“什么什么？又要去哪儿？你给我老老实实把饭吃了再说，别总惦记外面的野男人，我才是你正房！”
　　“知道了正房，你来活了，准备准备回市局做尸检吧。”说完江倦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拿上拐杖出了门。
　　两人到市局的时候，穆雪茵的遗体也送到了，江倦下车就被姜惩拎进了小黑屋，那人忧心忡忡，“阿倦，你没事吧！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了，那姓李的孙子有没有对你动手啊，没受伤吧？伤没疼吧？你让我看看！看一眼，就一眼！不看我不放心！！”
　　眼看着姜惩要来扒他的衣服，江倦一退到了窗边，“你别这样，被宋玉祗和萧始看到我就死定了。”
　　“谁敢动你！”姜惩探出头去看一眼门外，颇为做作地朝着外面喊了一声：“老子把他脑袋都拧了！”
　　说完他重重关上门，把江倦往屋里一拉，两人挤在墙角窃窃私语：“昨天是我不好，我之前不知道你这么怕血，吓到你了，跟你道歉。这案子给你真没事吧？”
　　“没，不是怕血，是突然看到有些震惊，现在已经缓过来了，别担心。你们昨天有发现什么吗？”
　　“先不说这个，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诉你。”姜惩面露难色，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建设才道：“……王顺才死了。”
　　“什么！”
　　姜惩忙捂住了江倦的嘴，“先别声张，我把穆雪茵的案子交给你，就是要去给澜江抛尸案收尾。现在关键的证人甚至是嫌疑人因为我们钓鱼执法死了，我这边压力也很大。”
　　江倦拉下他的手，“怎么死的？”
　　“猝死，走在大街上突然犯病，就这么死了。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很可能是摄入了毒物。”姜惩叹道：“去年我经手的两起案子的嫌疑人与他的死法很像，我必须查出里面的隐情，所以穆雪茵的案子就拜托你了。”
　　江倦不想给他添忧，也便没有多问，“你们勘察叶宅时有什么发现吗？”
　　“有疑点，很多，具体还要等萧始的验尸报告。还记得昨天差点儿给你撞下楼的那个年轻人吗？他叫徐子沐，是叶明宣和穆雪茵的养子，今天他自首称自己因琐事杀害了养母，现在人已经扣下了。没问题的话，后续就交给你了。”
　　“你还要继续查李蘅一案，是吗？”
　　“这案子你不能再插手了，我来是最保险的，相信我，我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如果我没你想的那么无辜呢？”江倦迟疑地问。
　　姜惩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短暂的对视后突然笑了，“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倦儿，我都老双标了，我说你无辜，那你就算杀人放火也是无辜。”
　　江倦也被他逗笑了，“你就知道拿我寻开心，气死我了。”
　　“话糙理不糙嘛，你放心，有萧始在，他不会让人动你一根头发的，市局这边有我和老高帮你顶着，也不用担心。至于周悬，他就是因为之前的事还解不开心结，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你，其实没有恶意。这次也是一样，要不是他扮黑脸从中斡旋，拎枪上俞副厅办公室去装得跟要原地毙了你似的，你现在已经被人套麻袋了，所以，你也别怪他。”
　　“……我明白。”江倦愧疚道：“对不起小惩，因为我，你本来想病休的计划也吹了，从回来以后，我就一直在给你添麻烦。”
　　“说什么呢？我要揍你了！”姜惩凑过来勾肩搭背，拍拍他的胸脯，“我无非就是想跟小玉子安安生生过日子，现在能每天在市局打卡上班不也挺好的，夫夫生活和谐着呢。真要说的话，我还得好好谢谢你。其实一直到事情有了结局之后，我都以为自己是没有勇气面对你的，现在我们前嫌尽释，彼此之间也有照应，比我之前想的不知好了多少，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也是，不过我还有一点小小的希望。”
　　“嗯？你说。”
　　“高局和上面那边还希望你能帮我争取一下，最好不要停我的职，尽量让我每天都能上班。”
　　“我知道，你在家闲不住，得找点事做才能安心。”
　　“……倒也不是。”
　　“不是？”姜惩眨巴眨巴眼睛。
　　江倦无奈道：“不然我迟早要被他干死在床上……”
　　作者有话要说：
　　阿倦：我说想要是搞一次怡情，不是要你把老子往死里干。
　　萧始听到的：我说想要……怡情……你把老子往死里干。
　　看到有人说萧始和阿倦睡在一起也不怕半夜被揍到几把骨折，笑到想挂出来让萧始丢人的程度！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68章 恩爱
　　“前妻, 前妻！你听我说，法师刚才叮嘱我说不能让你进去。你要是不听话他不敢对你怎么样，但揍我还是轻轻松松的, 求求您老人家开恩, 在外面等会儿吧呜呜呜……求求您可怜可怜我这个倒霉蛋吧！”池清抱着江倦的大腿, 愣是被他拖出了十几步, 哭喊声凄凄惨惨回荡在整层楼里，好不渗人。
　　江倦拖着死狗般的实习生扶墙往前走着，“没什么不能看的，我又不是没见过死者。别听萧始他胡说八道, 他那张嘴也能信？”
　　“那死者确实有点儿惨, 不！惨的不是一点儿！您要是见了没准儿受不了当场就晕过去了, 那还得打120, 让法师给您做人工呼吸，他趁机揩油亲亲抱抱, 你们俩人干柴烈火，我却要等着挨打, 哪有这种事啊！”
　　解剖室的门被推开, 萧始举着沾着血的两手，对江倦一笑, 随后冷下脸来凶了池清一句：“我的地盘他想来就来，你拦着他做什么, 又皮痒了是不是！”
　　池清瞪着这翻脸如翻书的狗男人, 难以置信指了指自己, “我……”
　　“你什么你, 瞅你这一脸倒霉样, 还不快回来！”
　　他满脸写着“你死定了”四个字, 吓得池清哆哆嗦嗦直往江倦身后躲。
　　那人叹了口气，把吓坏了的孩子往沙发上一扔，自己拿了手套戴上，去到解剖台边，“什么情况？”
　　萧始往后退了几步，掀开无纺布，露出了面朝下的尸体，“死者于昨天下午三点五十左右被你和姜惩发现重伤，四点零七分救护车赶到，四点二十五就近送到了慈惠医院，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转院至第一人民医院，大概在四十分钟前被宣告抢救无效死亡。直观来看是后颈遭到多次砍击，导致颈椎内脊髓和中枢神经受损，但死者没有立刻出现呼吸和心跳骤停的情况，而是在脱离危险后猝死的，具体死因还需要等进一步检验。”
　　江倦看着死者的面容，叹息道：“可惜了，还挺年轻的，尸检结束后给她缝好看点吧。”
　　“你还是这么心软。”
　　江倦听了这话苦笑起来，“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一无所有的我总是在怜悯别人，见不得别人苦，看不得别人难受，可我哪儿有资本可怜别人？真要说的话可能是……”他犹豫了一下才道：“可能是多行善事给自己积点功德，希望死后也能有人这样善待我吧。”
　　萧始听得心里发酸，“你别总这么说。”
　　“怎么，替我难受？”江倦看了一眼萧始复杂又痛苦的神情，“我都不难受，你有什么好疼的，人吃五谷杂粮，谁还没个生老病死了。”
　　萧始越看他那不以为然的样子就越来气，凑过去狠狠亲了他一口，江倦躲得快，这个吻也就只是蹭在了嘴角。
　　这时敲门声适时响起，温幸川探头进来，打破了这尴尬又温存的气氛，“江副？姜哥让我过来给您汇报下案情，您现在方便吗？”
　　“方便，先进来吧。”江倦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萧始，后者点头默许了两人在这里讨论案情。
　　温幸川有些赧然，他刚调到市局不久，还不是很了解这位新上司，对江倦的印象和大多同事一样，还停留在那人走马上任第一天给了主任法医的一脚，多少有点打怵。
　　他小心翼翼道：“案发当天勘察现场的时候，狄哥和萧法医走的比较早，对情况可能不大了解，所以姜哥就让跟到最后的我来给您汇报了。这是书面报告，我来给您说下情况吧。”
　　江倦点头示意温幸川把报告放在办公桌上，让他坐了下来，“我还要查看遗体，先不招待你了，纸杯在第二个抽屉里，你自己倒点水，坐下慢慢说。”
　　温幸川一向乖巧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拿了三个杯子倒了水，两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在了旁边。
　　“那我就先开始了。案发当天也就是昨天，您和姜哥在拜访叶明宣的时候听到异动，发现死者遇袭后立刻报警并拨打120叫了救护车，萧法医当时就在现场外等候，接到姜哥的电话后立刻赶到现场对死者进行急救。但死者的伤势比较复杂，在没有药物、血浆、仪器，还有无菌环境的条件下，萧法医不敢轻易处理她的伤势，只是临时采取了止血措施。后来救护车赶到，死者被送到了距离现场最近的慈惠医院进行抢救，但慈惠医院是一所妇婴专科医院，并不具备抢救颈椎受损伤患的专业医师，于是在奋力抢救了几小时，为死者做了紧急处理并注射血浆，在死者情况接近稳定的时候，院方又联系了雁息市第一人民医院进行转院。”
　　“为什么会送到慈惠医院？难道救护车上的医护不知道那是所妇幼医院吗？”
　　温幸川面露难色，解释道：“不……不是这样，现场的状况您也知道，死者流了很多血，在救护车上就失血休克了，医护人员认为她坚持不到赶到其他医院的时候，只能先就近送去了慈惠医院。”
　　江倦握着死者的手腕，抬起了死者的右手，又问：“然后呢？”
　　“死者转到第一人民医院后，院方立刻出动了专家为她进行手术，抢救时医生还对家属说过死者伤势太重，很可能面临高位截瘫，让家属做好准备，手术之后就把死者送进了ICU，可是没想到今天早上死者突然就不行了，来不及抢救，人就没了……”
　　“医生提醒高位截瘫？这说明她的主治医生对救回死者是有一定信心的，为什么今早死者会猝死？”
　　“医生的说法是在严重失血后，人体内的脏器组织会缺氧缺血……那些专业术语我没记住，反正大概就是说猝死是有可能发生的，但姜哥觉着这个说法非常扯淡，所以把死者带回局里做尸检了。”
　　江倦抬眼看向专注于观察死者颈后伤口的萧始，“你怎么看？”
　　萧始用脚尖勾来了把椅子，俯下身去坐在解剖台边，使自己的视线能和死者的伤口保持平齐，用解剖刀背轻轻拨开拆了线的伤口，研究许久还是“啧”了一声，“不好说，脏器组织缺氧缺血确实会使机体内环境紊乱，细胞的生理功能也会出现异常，出现不可逆的损伤。猝死的因素有很多，暂时还不能确定，但我觉得不对。”
　　江倦知道此时的他心里有疑惑，在有发现之前也没勉强他给出还不确定的推测，转过头来问温幸川：“死者的家属是什么态度？”
　　温幸川还生着闷气，“叶明宣在看到妻子被害后受了刺激，精神一直不大稳定，现在还在医院挂水呢，除了照顾他的秘书之外谁都不见。那个秘书也挺难缠的，一直阻碍警方问询，还找了几个律师去守门，警告我们如果要是想讯问叶明宣必须拿出合法的手续，问询的话就得等到叶明宣恢复，自己主动接受调查。鬼知道他要缓多久啊，要是拖个十天半月，我们这案子还破不破了？”
　　萧始阴阳怪气道：“他这是心里有鬼吧？搞不好就是他有预谋的杀妻呢？”
　　“可是今天他们的养子徐子沐在死者咽气后就向警方投案自首，说是因为家庭琐事对养母下了杀手，人现在还在审讯室铐着呢，狄哥他们好像也没问出什么话来，那小子失魂落魄的就知道哭，一点儿有用的信息都给不出来。”
　　江倦两手撑着解剖台的边缘，踮起脚尖来俯视着死者的背影，发现温幸川正抱着文件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为了缓解尴尬，他轻咳几声又问：“死者的家庭情况如何？”
　　“是这样的，死者穆雪茵在八年前和叶明宣结婚，两人是雁息市理工大学同期的校友。您也知道，工科学校本来就男女比例失衡，尤其他们那个年代，少有几个女学生都是被学校当宝贝供起来的，这其中最好看的死者就成了远近闻名的校花。叶明宣家里条件好，长得也不错，上学时是个花花公子，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的那种，风评极差。一次酒后他和朋友打赌，称自己想要什么女人都是手到擒来，他那朋友刚表白死者被拒，心里不爽，就让他去向死者求爱，结果战无不胜的海王叶明宣非但没把死者圈进鱼塘，反而在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草根学霸校花身上栽了跟头，从此之后就像霸道总裁文里写的那样，他放弃了百花丛中过的生活，一心一意追求与那些庸脂俗粉不同，清新脱俗的一枝独秀，在毕业之后也成功俘获她的芳心，跟她一同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萧始放下解剖刀，摘了手套仰头喝干了温幸川刚倒的水，不咸不淡道：“是爱情的坟墓吧？现实跟小说是有差距的，能在漫长的追求和等待中认识到胜果来之不易的人毕竟是少数，绝大部分男人都喜新厌旧，只喜欢追求的过程，一旦得到了就没什么激情也不懂得珍惜了，结局可未必是Happy Ending。”他又贱兮兮地凑到江倦身边，狗腿地帮他搬了张椅子，殷勤地给他捶着大腿，趁机胡乱摸了几下，“我显然是少数人，所以前妻你大可放心。”
　　温幸川还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门道，懵然道：“是这样吗？这对夫妻看起来一直很恩爱啊，经常能在电视和杂志上看到他们，偶尔还能上个热搜。我表妹总说死者是典型的‘灰姑娘式’女主，普通的家庭，传奇的经历，欲拒还迎勾引人心的手段……不不不，我没有任何恶意，请您千万别介意，只是想表达您的婚姻很幸福，真的仅此而已！”意识到在死者面前失言的温幸川赶紧双手合十拜了拜，生怕被触怒的死者今晚会入他的梦。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而是他们的夫妻关系。”江倦微微托起死者的两只小臂，将手臂内测两道呈直线状的红痕展示给两人，“别的暂且不提，我觉得他们应该没有媒体炒作的那么恩爱。这就是证据。”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没人比我更懂恩爱！
　　阿倦：……
　　小温同学：人活到这份儿上也挺不容易的，江副，算了算了！
　　我觉得我应该澄清一下，阿倦他只是放浪自己，他跟萧始在一起不是因为xy。。
　　前文说到阿倦卧底期间一直在和犯罪分子打交道，在没有秩序的混乱环境中待太久，他的道德感比一般人要低，有今天没明天的烂日子他过的够够的，活着只是因为他有不得不坚持下去查清哥哥为什么死，他不能永远这么糊涂下去。所以他放浪形骸，纵情纵欲，想靠这种方式麻痹自己，他觉着自己爽到就行，跟谁都无所谓。
　　但是他精神洁癖，他不跟人约x也不滥交，正好萧始近在身边，他也愿意和跟他睡过的萧始保持长期关系。
　　还有一点就是他觉得自己比萧始脏，认为这样做是在霍霍萧始，会让他有报复的快感。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阿郁、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49439462灌溉的5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69章 指甲
　　温幸川探头凑过去看了看, “这是伤痕？不对，是老茧？”
　　“没错，是因为长期受到压迫或摩擦而形成的局部扁平角质增生, 摸上去能明显感觉到突起, 厚度和硬度都与周围皮肤不同。不止手臂, 她的掌根处也有相同的角质增生, 证明生前曾长时间保持着会磨损到这两个部位的姿势。”
　　江倦摘了手套，扶着桌沿坐到办公椅上，一步蹭到萧始的电脑前，做出了打字的动作。他的掌根就贴在桌面, 而小臂内侧则是卡在了桌沿边。
　　萧始断言：“死者是一个长期在电脑前工作的人。她是个上班族？不会吧。”他奇道：“贵妇名媛不是都应该在市中心最高档的商场一掷千金, 在最奢华的店里吃着马卡龙喝着进口红茶一坐一下午吗？怎么还有做社畜的？”
　　温幸川道：“死者虽然算不上社畜吧, 但也是996的互联网行业从业者。她从小家庭条件不是很好, 父亲酒后与人斗殴落下了残疾，母亲体弱多病, 供她一个孩子非常吃力，不过死者自己非常努力, 学习工作都是都是最拔尖的。”
　　“怪不得说她是草根学霸呢。”
　　“在校期间她靠着父亲的赔偿金读了下来, 毕业后她就凭着优异的成绩被雁息首屈一指的互联网公司录用，可惜还没来得及反哺亲人, 她的父母就双双过世了。那之后死者更孤僻，每天都用工作来麻痹痛苦, 把主要负责的项目送上线后才缓了口气。叶明宣就是趁着这个时候对她发起了猛烈的求爱攻势, 死者在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她很想有个家, 所以答应了叶明宣的追求, 才有了这一段外人看来的金玉良缘。”
　　温幸川两手捧着下巴, 噘着嘴说道：“我在勘察现场的时候有点儿尿急, 找厕所的时候就听见叶家的保姆在小声嘀咕，说什么夫人和先生的关系不好已经很久了，夫人经常夜不归宿，另一个保姆说不是那样的，夫人只是因为工作忙才没时间顾家，其实两人感情很好。那保姆又问夫人在忙什么，另一人却答不上来。今天调查时我发现死者近期一直忙着开发一种新的编程语言，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比Python开发周期更短，比Java执行效率更高，比C++运行效率更高，还可以同时应用于多个领域，目前还在研发中。她和一起进行研究的开发人员将其暂时命名为‘Saviour’，是救世主或拯救者的意思，简称S01。”
　　听了他这话，一向淡定的江倦也绷不住了，半杯入口的水全喷了出来，湿了温幸川一身。
　　他一边道歉，一边慌忙去抽纸巾去给温幸川擦身上的水，萧始在旁没忍住笑了出来，被他瞪了一眼又立刻憋了回去。
　　“怎、怎么了江副？这个名字和编号有什么不对吗？”温幸川一脸茫然。
　　“没什么，是我不小心呛着了，抱歉。”江倦也觉得是自己敏感过了头，居然会把这个代号和国安正在研究的危险药品SS-01联系到一起，实在太离谱了。如果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早就该引起社会恐慌，哪还会是现在这太平盛世的光景啊。
　　他把温幸川带到隔壁法医科，把萧始挂在柜子里的衬衫翻出了一件让那人换上，脱下的湿衣服随便叠了几下用袋子装了交给对方，“真是不好意思，你要不要先回家把衣服洗了？”
　　“不着急，小事儿，江副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又不嫌弃你。关于死者，还有件事要跟您说下。”温幸川小心地凑过去，在他耳边说道：“行业内的小道消息，死者最近在筹划将自己的独立工作室发展成公司，扩大经营规模，就更方便招募人才，进行新项目的研发。可能是这一点让某些人有了危机感，我打电话到工作室去询问的时候，死者的同事称这很可能是‘对家报复’。”
　　他不知道这听起来挺正常的一句话怎么就让江倦激动到连退三步的程度，一脸疑惑地看着那人。
　　江倦也知道自己的反应太大了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太习惯别人贴在我耳边说话，有点痒。”
　　温幸川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又汇报了几句，就被江倦催回家去洗衣服了。
　　那人走后，他颓然坐在沙发上，两手抱着昏昏沉沉的头，有些不知所措。
　　混沌的记忆中，漆黑一片的深渊尽头传出幽远的声音。
　　他捂住双耳想隔绝那催命般的魔音，却仍然无法阻止那蛊惑般的低语入耳：“……我放你走，你答应我，记住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
　　“江二？江二！”
　　江倦恍然惊醒，视线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水雾散去，轮廓逐渐清晰。
　　萧始掐着他的脸，力道大了些，疼得他差点挤出泪来。
　　“醒了？你又发什么愣啊，叫你半天也没回应，吓死人了。是不是太冷了，我抱你进里面去休息一会儿？我刚从痕检那边抢来的沙发，又软又宽敞，正好你去验验货。”
　　被他捏得脸颊火辣辣的疼，江倦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扭头避开了他，“你什么时候来的，走路怎么没声音？”
　　“还走路没声呢，我刚喊那么大声你也没听见啊。”萧始用自己的杯子给他泡了杯豆浆递过去，看那人没什么心眼的喝了，心里都快乐开了花，“刚来，初步检验了一下，等池清来了就正式开始尸检，这小子今天请假，硬是被我拎回来了，这年头法医紧缺，人民公仆哪有悠哉悠哉度假的时间啊。我这觉悟怎么样，不错吧？”
　　江倦小抿了一口热豆浆，“嗯”了一声，“一般。”说完指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披着萧始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进了办公室里间，放平了腿在软乎乎的沙发上一靠，勾勾手指支使萧始把电脑放在了他腿上，飞快地敲着键盘搜索着什么。
　　萧始从柜子里拿出张毯子，严严实实地把他的腿盖了起来，自己搬了个板凳往他身边一坐，脑袋往他肩上一靠，“查什么呢，这么专心。”
　　他探头过去，就见屏幕上居然是叶明宣和穆雪茵出入各种场合的合照，其中不乏被媒体送上热搜的热门照片。
　　这些照片上穆雪茵大多盛装出镜，穿着剪裁得体的高定衣装，妆容精致不显老，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小鸟依人地挽着叶明宣的臂弯，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非常端庄，很有豪门阔太的意思。
　　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的眼中并无笑意，而且目光四处游移，从不正视镜头，叶明宣则与她刚好相反，他充满爱意的目光始终停驻在穆雪茵身上，经常会从帮她拨弄耳坠，抬手挡住胸前走光这些小动作里表达出宠溺，也被各大媒体大做文章。
　　萧始琢磨着：“难道是我误会他了？没感情能做到这个地步，怎么也得拿了百八十个小金人了吧？”
　　“你到底在看什么，你是微表情研究专家吗？”江倦不屑地瞟了他一眼，然后把这些照片一一局部放大，单独截出了穆雪茵的手部，将其贴在屏幕上。
　　穆雪茵在出席这些重要场合时都会做非常精致的美甲，但通常都是正常长度的方甲，而不是像其他女性宾客那样做出刻意修饰手型，特别尖长的指甲。
　　“太长的指甲不便于日常工作，从这几张照片看来，穆雪茵的确长时间从事跟电脑相关的脑力劳动，符合小温的调查结果。刚刚我看到她的双手的美甲是一种低调的奶茶色，稍微长长了些，露出了根部新长出来的指甲，说明距离上一次做指甲已经有些时间了。”他拿出手机，将方才拍下的照片递给萧始看了看。
　　那人有些诧异，“你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你大言不惭宣称自己和绝大多数渣男不同的时候。”江倦把前后几张对比的照片都调了出来，“看得出来穆雪茵的指甲有一段时间没有修剪了，长出了大概两到三毫米的样子，但她的指甲缝隙里却残留了一些透明的碎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应该是……”
　　“是……？”
　　“指甲油。”
　　“啊？”萧始当场发出鹅叫，“你怎么知道，你用过？！”
　　“用过。”江倦淡淡瞥他一眼，“我对金属过敏，有些衣服上贴身的金属扣子需要涂一层指甲油隔离。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萧始心道果然是自己多想了，就江倦这个禁欲高冷的德行，也不像身边能有女人的样。
　　“指甲长两三毫米至少需要一到两周的时间，总不会是她这段时间都没有洗手，才导致指甲油的碎屑残留在甲缝里。帮我找找现场的勘察报告里能不能找到相关的细节。”
　　萧始乐呵呵地帮他翻着报告，一连几页看下来都没有相关描述，耸了耸肩道：“没有，上面只说死者化了妆，穿着绿松石色的裙子，现场被大量血迹覆盖，被害人附近的地板和墙壁处血液呈点状分散，怀疑被害人是在遭到袭击时一击被打倒。除了两把疑似凶器的三德刀外，基本所有物品都是原本房间里的陈设，没有动过。”
　　江倦立刻发现了疑点，“两把刀？死者身上有几道伤口？”
　　萧始伸出了一根手指，“只有脖子上那一道。单从表面看，我觉得那道伤口有些怪异，但在进行正式尸检之前，我还不好下定论。从这份报告上看，痕检对于凶器的鉴定也正在进行，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结果，确认哪把刀是真正伤害被害人的凶器。”
　　“两把刀……”江倦沉思着，忽然放下笔记本出了门，“我去痕检看看情况，你留在这里等池清一起进行尸检。在确认死因的同时，还有一个任务交给你。”他走到门口，驻足回望萧始，“察看穆雪茵的死状。”
　　看着他匆匆离去，蹒跚不稳的背影，萧始微微一笑，轻声道：“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这里想说一下，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可能不能做到一一回复，但我都会发红包的！各位小可爱的认可和鼓励让我感到很暖心，是一直更新下去的动力，真的很感谢大家的陪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余口惜口蠹口珈。1个地雷！！
　　感谢乌托邦灌溉的1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70章 甲油
　　“三德刀是日本人发明的一种日式菜刀, 占用空间不大，刀身也比中式菜刀窄，比水果刀大, 刀刃弧度大于牛刀和主厨刀, 这样的设计就很方便使力, 很适合处理生鲜肉类和蔬菜。\"一个痕检员抱着平板电脑, 比比划划做着介绍。
　　“现在年轻人都比较喜欢这种看起来比较文艺的小清新厨具，它除了方便好用的优点之外也有弊端，就是力的作用面很局限，不像文武刀那样用途广泛, 不适合砍剁骨头, 也不太好拍蒜。反正我图新鲜趁打折买了一把, 被我老婆大骂不会做饭乱买东西浪费钱, 哎哟，到现在还有心理阴影呢。”
　　痕检副科长张银捧着保温茶杯对江倦大吐苦水, 哭诉自己那到了更年期的老婆看什么都不顺眼，可苦了他这个做男人的, 每天小心翼翼供着也怕这颗定时炸弹“boom！”一声炸得他骨头渣子都不剩。
　　江倦对别人家的经不感兴趣, 胡乱安慰他几句，把话题又带回了正轨, “对刀具的检验结果出来了吗，确认是砍伤死者的凶器吗？”
　　“这个说起来就怪了, 这两把刀虽然是同一款式, 新旧程度也相差不多, 但一把开了刃, 另一把却没有。经过检测, 两把刀上都没有完整的指纹残留, 只有分布不均的残破指纹和掌纹，能提供的有效信息太少，都没法跟数据库做比对。但要是有参考的话，倒是能确认是否一致。”
　　张银把那几张放大的破碎指纹给江倦看了一眼，又道：“开了刃的这把刀伤除了血迹残留之外，也有骨骼碎片残留，经过DNA对比均属于死者。另一把没开刃的刀虽然也有血迹残留，但并不像另外一把那样血迹大多残留在刀刃位置，呈喷射状，从刀背到刀刃是一个明显的密集到分散的状态。”
　　他把用密封袋包裹起来的两把刀拿了出来，指着刀背上缘说道：“这两把刀的共同点就在于刀背都有明显的硬物撞击痕迹，您看，磕痕很明显的留了下来，但我们从断口处只检测出了死者的血液，并没有找到其他成分确认撞击物，所以初步怀疑……”
　　“是两把刀背相互撞击留下的痕迹。”江倦道。
　　张银点点头。
　　江倦看着刀身上残留不完整的血迹，又问：“检测血迹的过程照片可以给我看看吗？”
　　“没问题。”
　　张银招呼痕检员把照片翻了出来，可以看到在昏暗环境下，喷射了鲁米诺试剂的两把凶器上无法抹除的血迹散发出幽蓝色的荧光。
　　江倦放大了其中一张照片仔细观察着细节，上面的血迹是以45度到50度的角度从刀背一方喷溅而出的。
　　他拿着那把刀在张银的后颈处比划了一下，把对方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个动作保持了很久，张副科长才鼓起勇气，用蚊子般的动静战战兢兢地问道：“江副，您是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完全想不通。除了凶器之外还有什么发现吗？”
　　“这个现场，属实有些奇怪。”张银摇了摇头，咂嘴道：“看上去就是典型的入室抢劫，但现场没有找到任何打斗的痕迹，门窗及整个宅子都没有被入侵过的痕迹。也是，那可是叶氏啊，咱们省数一数二的名企，老板家的安保肯定是一流的，怎么可能让几个小毛贼给闯了，杀人之后还能顺利逃跑更是不现实啊。”
　　他比比划划指着现场照片，唾沫星子横飞，“您看，这现场里没什么可疑痕迹，鞋印经过比对都是家里的拖鞋，说明来杀人的肯定是原本就在这宅子里的人，而且被害者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背对凶手，那说明凶手肯定是她生前很信任的人啊，我觉着从她的亲朋好友查起准没错！”
　　张银所说的确是事实，而今天上午在穆雪茵丧失生命体征后，也有一个符合条件的人选择了投案自首，那就是她的养子徐子沐。
　　江倦大致扫了几眼痕检记录的现场照片，翻了几张就有种异样的感觉袭上心头，一时之间却又无法确定这种怪异来自哪里，犹豫着对痕检道了谢，转身回了支队办公室，叫了正躲在办公桌底下呼噜呼噜吃泡面的白饺饺。
　　他递了瓶矿泉水过去，把专心吃面全然没注意到他靠近的白饺饺吓了一跳，一声惨叫赶紧爬了出来，抹着嘴解释道：“江副！我没……没偷吃，我、我就是……”
　　“小孩子长身体，多吃点没什么，等下吃完了跟我回趟现场，我还有几个问题想确认一下。”
　　满屋子都弥漫着香辣牛肉的味道，想不发现这么个鬼鬼祟祟躲在桌子底下给自己开小灶的小贪吃鬼都难。江倦叹了口气，心道这丫头哪都好，就是有时候不大灵光，也不知道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都在寻思什么。
　　如果他有幸知道方才白饺饺一脸痴笑，目不转睛看着的下饭视频居然是某天他和萧始在法医科不清不楚拉拉扯扯的监控录像，白某的职业生涯大概就到此为止了。
　　两人很快就去了叶明宣在烟陵区的豪宅，也是他的夫人穆雪茵遇害的第一现场。由于涉及命案，无关人等都被暂时请了出去，可能提供有用线索的保镖和保姆都被带到市局进行例行问询，而叶明宣本人则依旧在私立医院拒绝和任何人见面。
　　面对这么个拒绝配合警方工作，动不动就搬出律师和法律的刺头，证词的提取成了当前办案最大的困难。但对于江倦这样不善与人交流，更喜欢通过客观事实来分析真相的人来说，叶明宣主动离开将现场交给警方反而是最大的便利。
　　目前穆雪茵遇刺过世的消息还没有公布，附近的邻居和路过的群众看到这座豪宅被警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纷纷窃窃私语，更有胆大的大妈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被守门的外勤组员拒绝后仍不死心，前后左右拍着照片，总觉着角度不对，效果不好，比着耶的手势把自己一并拍了进去，还让刚从现代里出来的江倦帮忙拍了几张，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白饺饺问：“江副，您就不怕他们在网上乱发照片，引起社会舆论吗？”
　　“目前还没人知道这起命案，就算发出去也顶多是传出点叶氏偷税漏税的流言，很快会被压下去的。说到舆论，叶明宣这辈子过得顺风顺水，也确实应该见识一下舆论的压力，不然每次都是我们警察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公平吗？”
　　江倦无比淡然地说出这话让白饺饺感到脸红心跳，悄咪咪在他背后嘀咕一句：“原来如此，您可真坏……”
　　“什么？”
　　“没没没……没有。”
　　他全然不知，自己在这个二次元少女的心里已经被打上更带感的标签，成了她近期嗑的最硬核的CP……之一。
　　江倦和现场的外勤打了招呼，戴上手套穿上鞋套，掀起拦在现场门前的警戒线，俯身闭眼走了进去。
　　案发当天他初到现场受了刺激，没有心情细看状况，今天拿到的照片也大多是局部拍摄，不比亲身到场来得直观。
　　此刻他就站在血腥的现场，深吸一口气，终于睁开了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乎覆盖了整个房间四分之一的面积，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四周仍然弥漫着血腥气，令他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作呕。
　　白饺饺贴心地递了一次性口罩过去，他道了声谢，小姑娘笑眯眯的，“不用谢我，是萧法医嘱咐我带来的，他让我照顾好你。”
　　江倦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戴上口罩平复了身心的不适，开始仔细观察这血腥的现场。
　　这座别墅在设计上极具特色，几乎每个房间都不是中规中矩的四方形，现场也不例外，房间呈现出上窄下宽的六棱形，墙壁是由整块的贴了遮光纸的防弹玻璃组成，唯有天花板上直径约莫五十公分的圆形玻璃通透无暇，是这房间唯一的采光点。
　　从进门处来看房间左右对称，每面墙都摆着黄花梨木纯手工打造的书架，排排码放着一尘不染的精装书籍，看起来就是为了防止光线直射导致书籍受损老化才在墙壁上精心做了遮光处理，但总体来说，这个房间并不适合作为藏书间。
　　穆雪茵倒下的位置被粉笔勾勒出了痕迹，她倒在房间正中的位置，身下是昂贵的纯手工地毯，身体侧对着门，头朝向西边，也就是进门的左手边，无力地歪向门的方向。
　　江倦还记得她在濒死之际看向自己时的眼神。
　　没有无助，没有绝望，反而是一种即将脱离束缚的畅快和愉悦，在向他宣示自己的战果。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江倦心中对这起血案就已经有了猜测，但直觉从来不能作为办案的根据，他需要铁证。
　　他拿出手机，把死者倒地位置附近那些呈点状分散的血迹无一遗漏地拍了下来，起身揉了揉额头。
　　放眼看去，架子上很多是英法德语的原版书，从《傲慢与偏见》《呼啸山庄》《战争与和平》这些世界名著到《形而上学》《纯粹理性批判》《上帝之死》这些极具深度的哲学经典一应俱全，从如此庞大的收藏量来看，把这间书房整个卖了都够在市中心买一套精装房了。
　　“这间书房平时是谁在用？”江倦问道。
　　“保姆说只有死者穆雪茵会在这里办公，原话说的是先生对读书没兴趣，布置这间书房纯粹是想在被媒体采访的时候做背景墙。平时穆雪茵会在这里工作，但她也不会看这些书，只有他们的养子徐子沐经常来这儿取书，一般都是看的时候拿走一本，看完之后拿回来再取下一本，有借有还，就跟在图书馆似的。”
　　白饺饺随手从书架上拿出一本摆放的参差不齐的书，指了指上面的书名，“保姆说案发之前的几天看到徐子沐来还的就是这本《飘》的下册。”
　　“具体是几天？”
　　“保姆也记不大清了，应该是在这周之内。他说徐子沐的阅读速度很快，也很喜欢读书，长篇小说基本一周左右就能看完，夜里也会偷偷躲在被窝里看，她还好心提醒过他注意保护眼睛呢。”
　　江倦接过那本《飘》，先是看了看侧边的书口，隔着手套感受了一下手感，又从中间部分翻开，来回弯折几次，试探了一下书脊的松紧，用左耳听了一下声音，又让白饺饺凑了过来，“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白饺饺满脸狐疑地摇了摇头。
　　他这才沿着书签带翻开阅读者最后标记的位置，大致浏览了当页内容，又环视四周，伸手一指头顶，挪来了靠在门边的梯子，“小白，帮我拿一下那本名叫《Gone with the wind》的书，就在你头顶上数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
　　白饺饺立刻照办，乐颠颠地把东西递了过去，江倦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你……晚上要去约会吗？”
　　“啊？没有啊，我还没男朋友呢。”白饺饺被他问懵了。
　　“那你今天傻乐什么，我看起来很奇怪吗？”
　　白饺饺想到今天刚到手的小视频，姨母笑又忍不住浮上了嘴角。
　　她摇了摇头，绷着脸说道：“没、没有，我就是想到了开心的事。”
　　江倦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把两本书都放进密封袋里，往她怀里一塞。
　　“拿好了，等下带回局里。”说完就朝着书房里唯一的办公桌去了，没再注意白饺饺火辣辣的目光。
　　这张桌子和周围的书架相同，都是名贵的海南黄花梨打造，低调极简的花纹能看出手工雕刻的痕迹，和烂大街的机工有着明显的区别。
　　江倦掀开桌面上的塑料布，只见桌面正中有一个明显的长方形印迹，大小与笔记本相差不多，应该曾经是台电脑长期摆放在这里，受到阳光直射才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印子。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果然办公桌就位于透明玻璃的正下方。
　　“江副，昨天勘查现场的时候在这里找到了死者的电脑，技侦已经带回局里调查了。”
　　江倦应了一声，又看了看桌上的陈设，几本和编程有关的书籍被叠放在左手边，每一本书都有卷边、折页和磨损痕迹，由此可见穆雪茵应该在办公时经常翻看。如温幸川所说，这些书籍大多是Python、C++和Java相关，看来死者确实在研究这三种语言的利弊。
　　除此之外，桌面上只有一个插着几支幽兰百合的花瓶、一杯散发着茉莉白柚香气的扩香石和一瓶透明的指甲油，很有女性办公的风格。
　　江倦摸了摸只有边缘微微枯萎的百合花瓣，挥手扇动了一下空气，拉下口罩嗅了嗅花香，又低下头去吻了吻香薰的味道。
　　白饺饺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一口气，不禁感慨：“哇！好香呀。”
　　江倦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们女孩子都喜欢放两种有气味的东西混着闻吗？”
　　“这您就不懂了吧，女士香水很多都是前中后调各有三种香气混合的香调，国际知名调香师们认可的混合高级香当然很不错啦，没想到死者这么会享受，我还以为她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工作狂呢。”
　　江倦不是很能理解这个说法，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那瓶透明的指甲油上。
　　他又问：“女孩子做指甲的时候会用到这个吗？”他一指那瓶只用掉了个瓶口的透明的指甲油。
　　白饺饺看了一下上面的英文标注，“这个是顶油呀，一般来说指甲油的保留时间比较短，磕磕碰碰都容易脱落，只有两三天左右。想要让颜色保留的时间久一些就要先涂一层底油再上色油，颜色饱和之后再用顶油封层，这样的话能坚持一星期呢。不过我以为像死者这样的有钱人一般都会用效果更好，维持时间更久的美甲呢。”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啦，一般美甲都是需要到店里找专门的技师做的，用的材料是甲油胶，需要用紫外线灯照干，非常结实，只要不是遇到了非常严重的外力损伤，维持半年都可以呢。”
　　“这油和胶会叠加使用吗？”
　　“不会啦，这是多此一举嘛。”
　　江倦思索了一下，拿出手机把他今天收集的几张穆雪茵生前照片以及死后的手部特写递给白饺饺看了看，“你觉得这些油还是胶？”
　　“这个呀，肯定是甲油胶呀，指甲油做不出这种特别闪亮的晶石猫眼效果……等等，那这瓶指甲油是做什么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
　　就在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看到来电显示是“萧始”两个字，白饺饺当场如烧开的水壶，顶着红扑扑的脸跳到一边去了，竖起的耳朵只听电话接通后萧始邀功的声音传来：“前妻！你猜我在死者手上发现了什么？”
　　片刻之后，江倦看了看指甲油瓶身上的英文成分表，缓缓按下了挂断。
　　“指甲油的用处找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拟人一下，萧始绝对是狗，脑子不太好使的二哈，拆家狂魔，会把媳妇儿硬拽到他乱七八糟的狗窝里一起睡觉，然后被打的鼻青脸肿还一脸委屈，该！
　　阿倦应该是猫，那种违背本性不粘人，高冷又高贵的德文卷毛猫，爱好是晒太阳和舔毛，讨厌被扒拉，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突然蹦起来暗算你。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月儿弯打赏的2个地雷，惩哥今天炸毛了吗、阿郁的1个地雷！！
　　感谢乌托邦灌溉的1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71章 自杀
　　“乙酸乙酯。”累麻了的萧始瘫坐在老板椅上, 两条腿交叠着搭在桌沿上，拿着根笔在白板上指指点点，“也叫醋酸乙酯, C4H8O2, 是一种常见的工业溶剂, 具有溶解性和快干性两大特征, 可溶于水，也可和乙醇、石油醚、二氯甲烷之类的有机溶剂混溶，被广泛应用于香精香料、有机化工和医学等领域，在纺织工业中也可以作为清洗剂。我查了一下, 市面上很多化妆品都有添加这种溶剂, 因为对孕妇没有伤害, 所以销量不错, 比如香奈儿、雅诗兰黛、丝芙兰这些大牌化妆品都有添加，其中最多的就是什么……护甲底油？这啥玩意儿？”
　　这会儿江倦已经把现场所有有价值的证物都带回来摆在了法医科那张大办公桌上, 原本被萧始横七竖八扔了一桌子的法医教科书和草稿纸满地乱飞，萧始看着自己的宝贝们被自己的宝贝前妻搞得妻离子散鸡犬不宁也是敢怒不敢言, 只能跟在那人屁股后面一路收拾。
　　正巧不长眼的池清误打误撞进了门, 结结实实把怀里抱着的书本比脑袋还高出一截儿，视觉约等于零的萧始撞了个人仰马翻, 这下可给了他拿人撒气的借口，一通操作之后鼻青脸肿搬书的人就成了姓池的倒霉蛋, 他倒腾出手来跑去给他的前妻献殷勤了。
　　“媳妇儿, 你这干嘛呢？是在现场有什么发现吗？”
　　江倦也不理他, 量了尺寸之后, 把笔记本放在按照现场规格复原的桌上, 翻开盖子端坐在电脑前, 观察周围的情况。
　　“你刚说到哪儿了？接着说。”
　　“噢，就是说乙酸乙酯这种溶剂经常被添加在化妆品里。虽说死者化了很精致的妆容，手上有化妆品残留是正常现象，但乙酸乙酯的量多的不太符合常理，这证明她在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双手涂满刚刚说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对！护甲顶油！”说着他还回过头来问一脸憋屈的池清，“这是什么油啊，跟凡士林一样润滑的？”
　　池清刚想开口回答，忽觉哪里不对，硬生生改口成了：“……法师你为什么会知道凡士林是润滑的？”
　　“你小子对我到底是个什么印象？一到秋冬男人也会皮肤干裂啊，你们姜队给我……”说到这里，萧始一拍脑袋，终于明白了姜惩此举的含义，“原来他的意思是那个东西适合在床上用啊……前妻，要不我们回去试试吧？试试……吧！”
　　江倦随手从地上拎起一本最厚的《法医病理学》照着他的脸扔过去，正中红心。
　　片刻之后，萧始用纸巾堵着顺着鼻孔流出来的热血，怪声怪气道：“什么？指甲油？这玩意出现在一个女人身边不是挺正常的吗？怪了，好好的名字不叫，非花里胡哨整什么护甲，我还以为和护手霜一样呢。”
　　这时白饺饺从后勤小苗那里讨来了友情支援的半瓶透明顶油送进了法医科，“江副，我们可没有跟死者一模一样的进口顶油呀，那个可大几百呢，您就用这个五十块钱的凑合一下试试吧。”她还不忘小心地嘱咐：“少用点儿啊，多了喵喵该心疼了。”
　　江倦哭笑不得，对受气包池清道：“麻烦你们两个把死者的美甲样本送去实验室检测，看看和现场找到的那瓶指甲油成分能不能对的上吧。”
　　两人都乐呵呵脱离了萧始的魔爪，反倒是萧始落在了江倦手里，开始了悲惨的报应。
　　狄箴进门的时候，就见他乱叫着揣起两手，说死不肯配合江倦，挣扎了没一会儿就声泪俱下，演技好不逼真，把狄箴都快看哭了，“哎哟，江哥，今晚杀猪菜啊，给我来一盆酸菜炖白肉，多加点辣！”
　　萧始朝他直瞪眼睛，“你知道什么！他这是要败坏我的名声，让我名誉扫地声名狼藉，从此非他不可！这人心眼子多得很！”
　　狄箴看热闹不嫌事大，“哟，那这不是好事吗？”
　　萧始转念一想也是，这才乖乖把手伸给江倦。
　　两人目不转睛盯着江倦把那瓶指甲油涂满了萧始左手的食指指腹，又往下移了几毫米，在第二和第三骨节上也分别涂了不厚不薄的一层，轻轻朝那未干的液体吹着气。
　　萧始顿时口干舌燥，要不是碍着狄箴发光发亮，能当场把人按倒生吃了也说不定。
　　狄箴看这两人花前月下墙头马上，悠哉悠哉谈着恋爱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心急如焚，眼巴巴地上去拉着江倦的胳膊，“副队，我的好副队，您能不能百忙之中抽出一丁点儿空来看看这起情节恶劣，影响甚广，惨绝人寰的凶杀案啊？您要是消极怠工，那我们这些小弟明儿个就要在市局门口坐一排敲不锈钢碗了，求您可怜可怜手下这些跑腿的小碎催吧呜呜呜……”
　　江倦见他如此可怜，不好泼他冷水，只得无奈妥协：“好吧，萧始，尸检结果怎么样？”
　　“死者后颈处有机械性损伤，切创创缘光滑，创壁平整，创底平坦，无组织间桥，从断面形状与创口深度推测凶器是一把宽度在两到三毫米之间的锐器。由于遭到多次重击，第四和第五节 颈椎之间的连接处断裂，颈脊髓遭到外力破坏，周围的肌群和脊神经、颈部交感神经都有损伤，颈动脉破裂，失血量相当惊人。但从两家医院在手术中途下的病危通知书以及术后的诊断书来看，由于送医及时，在经过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抢救之后，死者已经暂时脱离了危险，当时最棘手的问题在于颈脊髓和神经受损可能会导致死者肢体功能障碍，造成高位截瘫，那么这道伤口就不是她的致命伤。”
　　“等等，多次重击？”狄箴一摸脑袋，“死者脖子上不是就一道伤口吗？”
　　“可能凶手是个手法不错的屠夫，或者别的什么善用刀具的职业？从椎骨受损程度来看，骨骼断面呈阶梯状，有着多次砍击造成的参差不齐的情况，很可能他砍的这几刀就碰巧在同一个地方了。”
　　江倦问道：“伤口多深？”
　　“12毫米，大概这么长。”萧始用手比了一下。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宋玉祗打着哈欠进了门，一看他这手势就来了精神，“什么这么长？你的？啧……”
　　感受到他那灼热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两腿之间，萧始吵吵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宋玉祗耸了耸肩，从身后掏出了一个人。要不是两人身高相差不多，他都挡不住这个身高直奔一米九的猛男，“来之前刚好遇到了个熟人，我就带他来法医科认认门。你们怎么这么冷淡，不热烈欢迎一下？”
　　萧始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看到连骁的那一刻，他的好心情荡然无存，犹遭晴天霹雳，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人为什么会在这儿？他为什么阴魂不散？为什么就爱缠着我媳妇儿？天底下是没有好男人了是怎么着，为什么非得搞第三者插足这种老掉牙的戏码？是因为今天他出门之前没看老黄历吗！
　　江倦倒是没什么反应，招呼两人坐下后让萧始继续说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却还是难掩失落，身后那条若隐若现的狗尾巴也没精打采地垂了下去。
　　“除此之外，死者身上没有其他外伤，经检验也没有发现中毒的迹象。在ICU的封闭环境内，可能的死法就那么几种，死者死前没有挣扎抵抗等剧烈性活动，尸体体表和内脏器官也没有典型的窒息现象，没有其他特殊形态学改变，我推测是由于局部环境缺氧所造成的窒息死亡。这种窒息一般发生的速度比较快，所以没有典型的窒息现象。我提取了死者的心血样本，也让技术人员对死者的死亡现场，也就是第一人民医院的ICU病房里的空气标本进行了检测，结果并无异样，基本可以确定死者就是死于窒息。她是被人拔了氧气管才导致死亡的。”
　　狄箴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说道：“今天被医院允许进入重症监护室的就只有养子徐子沐一个人，难道真是他砍伤养母后又掐了她的管？多大的仇啊……”
　　江倦坐下来，目光从众人身上掠了一圈，“是谁拔了管这一点只要调取监控录像倒推时间轴就可以知道了，但说他砍伤死者这一点真是冤枉他了，我们既没有在凶器上检测出他的指纹，也没有任何目击证词和足够有力的证据证明是他亲手重伤死者，就算到了法庭上也不能作为给他定罪的依据。”
　　“可是……可是案发时您不是看见他满身是血从现场跑出来么，听姜哥说徐子沐比他还先到现场一步，是案件的第一发现者，现场理所当然会留下他的痕迹，他首当其冲受到怀疑也是正常的。他作为一个没接受过急救培训的普通人，发现死者倒在血泊中没有第一时间呼救，却选择上前察看死者伤势是不符合正常反应的，那一身血迹说是他行凶时导致鲜血喷溅在身上才合理吧？”狄箴舔了舔干起皮的嘴唇。
　　宋玉祗道：“痕检报告指出现场没有打斗痕迹，证明是熟人在死者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作案，同时现场及整座宅子也没有被外部入侵的迹象，说明凶手在案发之前就已经在宅子里了。我们调查了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叶明宣和陈箨当时正和您还有惩哥在一起，不具备犯案时间，其他的保镖、保姆，甚至园丁都可以通过其他人的证词和监控证明不在现场，偌大的宅子里，只有投案自首的徐子沐一人没有不在场证明，这种情况下，很难认为凶手另有其人。”
　　“你们忽略了另一个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江倦断言道，随即抬眼看向愁眉紧锁的两人，“就是死者穆雪茵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部分理论来自《法医现场学》《法医病理学》。
　　阿倦：伤口多深？
　　萧始：12毫米，大概这么长。
　　狄箴：……江哥问你多深，你为什么要回答多长？OMG！我知道了什么！年幼的我不干净了！！！！
　　宋玉祗：什么12毫米？你的？
　　连骁：噗嗤……
　　【情敌1号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还有谁记得这是个一本正经讨论案情的片场】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萧始除外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乌托邦灌溉的1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72章 董卓
　　“啊？您是说……自杀？！”狄箴嘴巴大张着, 下巴都快脱了臼，一指自己的后颈，“人要怎么砍断自己的颈椎啊, 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哪吒, 这难度也忒大了吧？”
　　江倦平心静气道：“也不是很难, 只要借助现场找到的那两把凶器就可以了。”
　　他从打印出来的照片中筛选出了拍摄到血迹的部分, 按照顺序一张张摆在桌面上，拼凑出了现场的状况。
　　众人都围了过去，他正要开口，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回过头来看了看靠在他身边的连骁。
　　那人对上他的眼神, 感到有些奇怪,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狄箴急的直跺脚, “哎哟我的亲副队啊，您就别卖关子了, 我都快精神衰弱了。”
　　江倦清了清嗓子，指着现场那块曾在死者身下, 浸染了大量血迹的地毯说道：“你们大部分人都被大面积的血泊, 也就是堆积血迹给吸引了注意。血泊是所有血迹形态中最大的一种，是在相对平坦的客体上聚集大量血液而造成的, 血泊的位置有助于确定案件的原始现场，也是命案现场最常见的一种血迹, 基本可以确认有血泊的地点即为案发的第一现场。死者颈动脉受伤, 形成了开放性创口, 由于心脏搏动产生的压力, 血液会从血管破裂处喷出, 首先会形成喷溅血迹。虽然大部分痕迹都被隐匿在了血泊中, 但包括法医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喷溅在书架和书籍上的血迹，也就遗漏了证明死者自残的重要证据。”
　　被点名的萧始脸上一热，觉着挂不太住，闷声闷气道：“那不是因为担心你么……我心里惦记着你，哪有心思工作啊。”
　　“失职就是失职，少找借口，自己上财务领罚去。”
　　萧始哀嚎着“哼哼”几声，趴桌边上不说话了。
　　江倦从照片中抽出书架附近血迹的部分推给萧始，“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萧始立刻摇着尾巴接了过来，跟狄箴、宋玉祗二人一起传看，边看边拿了支笔比比划划，还从抽屉里翻了把量角器出来。
　　“这是死者背对着的那片书架，血迹都以曲线形散布，形成了较大的长椭圆形，血滴飞行方向与平面载体夹角小于六十度，血点大多偏小，没有沿重力方向形成的流注血迹，且呈间断、成组分布，证明死者出血位置距离这片留下血迹的地方有一段距离，夹角的交汇处的位置……太低了吧。”
　　萧始按照角度，用铅笔在照片上划出几道直线。从现场情况来看，在满足距离这一重要条件的情况下，交角的最高位置也过于低矮了，目测大概只有一米三四的高度。
　　“死者身高164公分，要达到这个高度必须俯身或者屈膝，这样的动作怎么看都像是……行刑？”
　　萧始的话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不过接下来他却又把人们提到嗓子眼的心给摁了回去，“可江二不是说这是自残行为吗？自己给自己行刑？不太可能吧。”
　　“我要是给你辅导过小学数学，现在绝对得随身揣着降压药。”江倦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都说了血迹的喷溅点距离书架有一段距离，当水平线与地面保持平行时，我们可以把把喷溅的血迹形态视为常见的直线，沿着这条线延伸……”他接过萧始手里的铅笔，与他头挨着头，延长喷溅线在距离萧始标注的点位下方，距离地面约75公分处标注了新的点位。
　　“这不是更矮了吗……”狄箴满头雾水，舔了舔嘴唇。
　　“我明白了，不是俯身或屈膝，死者是蹲在地上的。从这个位置喷射出的血迹刚好可以以直线和曲线形喷溅，角度与书架上遗留的痕迹是对得上的。”萧始一拍大腿。
　　江倦点点头，随手拿了张草稿纸对折成长条递给萧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假设你是那个并不存在的凶手，我是死者的话，你会怎样攻击我呢？”
　　“胡说什么！”萧始严辞凶了他一句，把江倦后面的话都噎了回去，愣是没说出来。
　　他转头把贴着江倦老近的连骁给拽了过来，“蹲下，你是被害者，我是凶手。”
　　连骁不明所以，糊里糊涂被他给拉到旁边的空地，只能半推半就蹲了下来。
　　江倦扶额叹息：“神经病……”
　　萧始最开始站在连骁背后，拿着纸刀就要往后者脖子上砍，手都扬起来了才想起死者的伤口是以83度角近乎垂直于颈椎的，而且伤痕上窄下宽，从身后根本无法造成这样的伤口，只能站到连骁左手边，用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下了刀。
　　看戏的宋玉祗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看向拨弄着那几片没精打采的幽兰百合花瓣的江倦，“怪不得，这样的姿态杀人非常吃力。从角度来看，凶手至少比死者矮了七八公分，但徐子沐的身高在182公分上下，很难做到在这个角度多次精准砍击同一部位。退一万步说，就算凶手选择这种怪异的行凶方式，在他接近被害人时也会被发现，一旦被害人大声呼救引来其他人注意，凶手插翅难逃。从这几点来分析，的确自杀的可能性最大。”
　　“可，可我还是不明白，死者自己要怎么砍伤自己的后颈，而且做到次次精准打击啊？这不是比他人行凶更困难吗？”狄箴的表情已经难看到可用“痛苦”二字来形容了。
　　江倦又折了一张纸，用红笔在上面标注了一个“2”，“这是代表没开刃，但刀背却受到撞击磨损的二号凶器。”说着从萧始手中接过第一把纸刀，写了个“1”后让连骁握在了左手。
　　“……我能站起来吗？”连骁惨兮兮地问。
　　“多挺会儿。堂堂特警队长，蹲这么一会儿就腿麻了，说出去哪家的姑娘愿意给你做媳妇儿？”江倦调笑道。
　　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连骁嚎道：“说什么呢，我那方面绝对比蹲的时间持久，不信试试！”
　　江倦没理他，只是把2号纸刀塞进他右手，顺带在他后颈上拍了一下。
　　连骁顿觉周围冷了十来度，骨子里都快冻出冰碴了，回头一看，萧始正用那杀人如麻的凛冽眼神一刀刀剁着他，恨不得把他凌迟了似的。
　　他也不甘示弱，挑衅一笑，示威般在江倦身上蹭了一下，好险把那人拱个跟头。
　　萧始默默竖起中指，连骁还没咋呼，就被江倦摆弄着两手拗出了怪异的动作。
　　江倦把他拿着象征真正致伤凶器的1号纸刀抵在后颈，他的左臂因此抬起，而另一只手则拿着2号纸刀从身前穿过左侧上下臂之间构成的中空三角区，将刀背顶在了1号纸刀的刀背处。
　　当他做出这一动作时，所有人都豁然开朗，又不禁觉着从身体深处散发出了恶寒。
　　“想要造成创面阶梯状的痕迹，就需要多次击打，确保凶器的刀刃能在一次次受力下割开皮肉，斩断骨骼。”
　　江倦从尸检报告中取出了死者断骨横截面的照片，将伤口清晰地展示在众人眼前，“由于每一次的落点和使用的力道不同，这些阶梯状的痕迹间隔宽度也有所不同，直观上看密度越来越小，可见在疼痛和恐惧的折磨下，身体不受控制的死者的击打力度在逐渐变小，直到她再也抬不起手来。”
　　众人屏息静听，办公室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至于凶器上没有留下指纹的原因，是她在手上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遮盖了指纹和掌纹，只要关节处留空，就不会大片开裂形成碎屑，残缺不全的纹路也很难确定谁碰过这把凶器，这是早有预谋的。萧始在死者手上检测出了大量的乙酸乙酯，这种物质不只存在于指甲油中，还能作为指甲油的溶解剂，在抢救期间，自然没有人注意到死者手上的细节，但有一人却是知情的，并在之后借着进入ICU病房的机会，用溶解剂擦去了死者手上的指甲油残留。”
　　江倦坐回办公椅上，仰头望着冷白的灯管，语气少有地显出了悲哀：“死者只是一名女性，体力、胆量、心理素质都有限，能做到这种程度，一定是在极端的绝望下，走投无路选择的最痛苦的解脱方式。”
　　狄箴揉了揉鼻子，带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哭腔说道：“……原来是这样，死者选择的死亡方式与自杀手法排除了他杀的可能，血迹没有受到遮挡，都喷溅在了书架和地毯上，就证明在她受伤时没有其他人在她附近。她是希望……不给别人添麻烦吗？”
　　“或许吧，由此可见，不管在审讯中徐子沐交代了什么，他都不是造成死者重伤的凶手，至于是谁断了死者的氧气……”
　　宋玉祗拿出文件，“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我调查了医院的监控录像和ICU的出入记录，确定在死者丧失生命体征前只有徐子沐一人进入过她的病房，他逗留了五分钟后就被护士要求离开，离开的几分钟后，被害人的心电仪器开始报警，医护来不及抢救，人就不行了。”
　　“几分钟，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掐断氧气管，可能是怕护士发现异常，也可能是想为自己创造不在场证明，总之可以确认，真正导致穆雪茵死亡的人就是他，可以申请逮捕了。”江倦说道。
　　宋玉祗点点头便出了门，狄箴还是一脸复杂的表情，看着还绷着怪异动作的连骁，凑上前去对江倦小声道：“江哥，您说会不会……死者会不会是受了威胁，被逼无奈才选了这种方式？会不会徐子沐在她不得不实施这样残忍的自残行为时，就在一旁冷眼看着？”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我个人认为可能性不大。”江倦又对萧始道：“死者的口部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在现场的时候连口红都没花，不存在被人堵住嘴的情况。”萧始一眼就看进了江倦心里。
　　“在那样痛苦的情况下，人是很难做到不痛呼的，所以我个人还是倾向于这是穆雪茵的精神力造成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她自残的过程中应该没有受到客观因素的影响。但被人威胁的可能也确实存在，否则说不清像她这样怀着希望的女强人为何会突然之间选择自残自杀，你有什么头绪吗？”
　　狄箴回忆了一下，点头道：“有！她和叶明宣的养女，一个叫做叶思真的七岁女孩。她是夫妻二人走正规程序领养的孩子，还在襁褓的时候就到了叶家，据说是因为先天疾病被家庭贫困的亲生父母放弃治疗的，穆雪茵看着女孩可怜就收养了她。她们母女之间有很深的感情，听保姆和邻居说比亲生的还好。如果是她的话，可能会是死者的软肋。”
　　江倦犹豫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我暂时还无法确定事发时徐子沐是否在现场，但他一定可以引出此案的更多隐情，审讯他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说着两人就一起出了门，朝审讯室走去了。
　　绷了半天，身体僵硬的连骁这才慢慢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把两把纸刀拍在桌上。因为不愿跟萧始独处，溜达着也要跟着一起走了。
　　这时萧始突然幽幽开口：“兄弟，你应该还不知道吧，他们都说江二是貂蝉，我就是吕布。”
　　“哦，是么，挺好的，但是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是董卓。”
　　连骁：“……”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部分理论来自《法医现场学》《法医病理学》。
　　今日地狱笑话：
　　昨天情人节被冷落，现在还在寒风中蹲门口甩鼻涕的萧始：不就是花吗？你们以为我稀罕吗？啊？我以后坟头也会长的！！
　　阿倦：啊对对对。


第73章 隐情
　　“是我杀死了我的养母。”
　　昏暗的审讯室里, 一盏明亮森冷的台灯立在桌边，照亮了青年憔悴的容颜。
　　此时他已经换了干净的衣物，两手被铐在折叠椅上, 局促不安地将膝盖靠在一起, 低头紧盯着自己起了倒刺, 被撕得惨不忍睹的双手。
　　血迹已经干涸, 却依旧刺眼。
　　他不堪重负地抓住自己凌乱的头发，发出了一声声痛苦不堪的呜咽。
　　宋玉祗敲了敲桌面，不轻不重的力道，不高不低的声响, 恰好能将人迷乱的意识唤回现实。
　　徐子沐悄悄用掌根摩擦着自己的胸口。
　　“你杀害养母的动机是什么, 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徐子沐在此之前已经对审讯他的警察回答了这个问题, 然而从陌生警察口中听到相同的问题却让他感到嗓子眼发紧, 心里无比慌张。
　　是因为这些警察并不相信他的话吗？
　　他再说一遍的话，警察会相信他吗？
　　“我……我叫徐子沐, 今年二十七岁。十年前，我父母都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 家里亲戚要么嫌我是个丧门星, 要么不想带着我这个拖油瓶，都不愿意收养我。那时我就快成年了, 想外出打工养活自己就退了学，在雁息在一个酒吧里做酒保, 跟那里的师父学调酒。但我以前没去过那种地方, 客人都嫌我土, 不‘上道’也没有‘劲儿’, 都以取笑我为乐, 还有人仗着我势单力薄又看重这份工作不敢报警欺负我。有一回挨打的时候, 我遇到了叶先生，就是我的养父，他可怜我在外头一个人打拼，就把我带了回去，让我读书学习，还收我为养子，说他未来的遗产有我一份。”
　　“这么听来叶明宣夫妇应该是你的恩人才对，你为什么会对他的夫人痛下杀手呢？”
　　“是……一时激动。我没想杀她的，也没有预谋，那时在书房里跟她吵了几句，我气昏头了，清醒的时候就发现她已经倒下了，身边全是血，我……我也害怕了，所以跑出去求救……”
　　江倦站在监听室里，他说这话时一个痕检员刚好赶到，把案发时徐子沐穿的血衣隔着密封袋递了过来。
　　江倦前后看了看，按着蓝牙耳机说道：“他的衣服上只有浸染血迹。”
　　宋玉祗微微颔首，与方才暴跳如雷的狄箴不同，此刻他平静和蔼地看着徐子沐，“你与养母争执的原因是什么？”
　　“……记不得了，我们关系一直不怎么样，正好那天我气不顺，不知怎么就……”
　　“这么说你是激情犯罪了？”宋玉祗道，“过往可供研究的真实案例中，大部分激情犯罪的杀人犯在被情绪主导实施犯罪时都会用现场可以已有的物品作为凶器，所以被掐死的、砸死的、坠亡的被害者屡见不鲜，很少有人在长时间寻找凶器的过程中还能保持犯罪的激情。那么你究竟是属于气性偏大的后者，还是说贵府上书房里平时就会放着两把菜刀呢？”
　　“我……”
　　“在事发后，你身上的血衣第一时间就被警方提取为证据，但你身上只有浸染血迹，并不存在喷溅、挥洒或滴落的血迹，也没有冲撞和喷涌的血迹，这证明你身上的血迹并不是在死者受伤时溅到的，而是在血液停止喷溅后，你抱起浑身是血的死者所致。”
　　宋玉祗身上没有一点盛气凌人的尖刺，非常平静地追问道：“现在你还坚称死者的伤是你所致吗？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隐瞒你养母的死亡真相，对她而言都是错失了缉捕真凶的最好机会，意识到这一点后，你还是要保持沉默吗？”
　　徐子沐陷入了挣扎，他通红的双眼盯着宋玉祗，将头埋进臂弯，痛苦地嚎哭了一会儿，突然拖着椅子冲到了两名警察身前，用戴着手铐的手咣咣敲击着金属桌面。
　　书记员被吓得往后蹭了半步，几乎是在同时被宋玉祗按着手腕拉了回来。
　　监听室里待命的刑警见状准备进去制服暴起的嫌疑人，但江倦却下了与之截然相反的命令：“都留在这里，别进去打扰他们。”
　　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凝视着玻璃另一边的宋玉祗，看着他波澜不惊的模样，喃喃道：“真是学得有模有样……”
　　“啊？谁？学什么了？”萧始探头进来，一看屋里不止江倦一个，犹豫着想退回去。
　　就在这时，徐子沐对宋玉祗嘶吼道：“你们不是警察吗！警察不是什么都能查出来吗，你们去查啊！你们问我有什么用，问我有什么用……”说完大哭着跌坐在地，情绪开始失控。
　　宋玉祗这才摆手示意外面的人进入审讯室，出来对江倦道：“他有事隐瞒不敢说，应该和穆雪茵的死因有关，还是先从这两人的社会关系查起吧。”
　　江倦点点头，他便转身带着几个刑警走了。
　　书记员把刚打印出来的笔录交在江倦手里，他出门就见萧始还守在门前，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连骁呢？”
　　“我当然是来……什么？你问他干什么？你不会真要抛夫弃子跟姘头跑了吧！”
　　江倦狠捶了他胸口一下，“我把你们两个一起留下当然是要你给我看着他！他现在人呢？”
　　萧始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着不爽，“……下班了吧，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能不计得失自愿陪你加班照顾你，等着你一起回家滚床单的还不是只有你前夫我一个人？哎！吕布这厢抢回了貂蝉，下一步就该剁了董卓老贼了，你怎么还站不清队呢？气死我了。”
　　他跟着江倦一起去了特警大队，就见连骁嘴里叼着袋不知从谁那儿搜刮来的小饼干，正披着大衣准备出门，一见江倦回来，含糊不清地吐了一大串话。
　　江倦二话不说，扑过去把人按在墙上就开始脱他的衣服。
　　跟过来的萧始一看这还了得？赶紧过来拦着他，“前妻！有话好说，别动手动脚！”
　　连骁被他弄得晕晕乎乎，臊得脸通红，也没反应过来这小娘子突然投怀送抱是怎么回事。
　　萧始以为江倦冷静下来就放了手，没想到刚一松开，那人又扑了上去，脑袋凑在连骁怀里东闻西闻，彻底把他看懵了，让他如遭雷击，“前妻，原来你喜欢……”
　　“就是这个味道，刚刚我就觉着有些熟悉，忙着解释案情没来得及问。连骁，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连骁不明所以，敞开领口自己闻了闻，“啊？没什么味啊，我跟你……不是，跟他们搞刑侦的不一样，每天都得训练，出一身臭汗不洗澡就长蘑菇了，昨天刚洗过，不应该臭吧……”他将信将疑地又闻了闻。
　　“不，是一种香气，很淡，有茉莉和百合混在一起的味道。”
　　“噢！你说这个，应该是我妈最近新买的洗衣珠吧，洗衣机里放两颗，洗出来的衣服就喷儿香。啧，又被我发现她把我衬衫塞进洗衣机了。”
　　“是什么牌子的洗衣珠，市面上常见吗？”
　　“应该不少见吧，这样，我回去给你找找。”
　　江倦点点头，这才放他走了。
　　萧始捏着江倦的后领把他往上一提，拎着他在回支队办公室的路上就没忍住问：“你神神叨叨的干嘛呢？什么洗衣珠洗衣液的，跟案子有关系吗？”
　　“死者家里的办公桌上摆了幽兰百合的鲜花，还放了茉莉白柚味的香薰，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是连骁身上的香味。”
　　江倦掰开了他扯着自己领子的手，顺带在那手背上打了一巴掌，“你都不觉得奇怪吗？幽兰百合本身的香味已经足够弥漫在一定空间里了，就算死者希望房间的其他位置也能充满香气，也应该把香薰摆放在书架或是别的位置，为什么偏要把两种会散发不同气味的东西放在一起呢？”
　　“……调香？”萧始摸了摸下巴，“有可能吧？”
　　“小白也是这么说的，但我还是觉得奇怪。我问过叶家的保姆，据说书房里的花在此之前一直是随机的，有时是用园丁从院子里剪裁的花枝，有时候是让花店随机送些，基本不重样。但从三四个月以前开始，穆雪茵就叮嘱家里的保姆只插幽兰百合，说自己喜欢那种雅致的花香，当时还引起了保姆们的议论，因为幽兰百合的花语是迟来的爱，还有人怀疑她婚内出轨，在外有了个情人。”
　　“这么狗血，那叶明宣不是就有了杀人动机吗？可这跟徐子沐有什么关系？”
　　江倦叹道：“他在害怕，他不敢说出自己的苦衷和穆雪茵自杀的真实原因。这案子还没完，一些疑点至今没有头绪，扣住徐子沐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的忙。”
　　两人回到法医科，江倦坐在那张被布置得和现场几乎一样的办公桌前，放空自己瘫倒在椅背上，盯着头顶冷白闪烁的灯管。
　　“灯要坏了。”
　　“嗯，等下找电工来换。”趁着灯灭的空隙，萧始飞快地在那人额角上亲了一下。
　　“你觉得叶明宣和穆雪茵真像他们表现给外人的那样恩爱吗？”江倦问道。
　　“豪门恩怨，逢场作戏，这不都烂大街的俗套剧情了。讲道理，那些被媒体炒作的公众人物有几对是真爱啊，都是被利益捆绑在一起的关系，哪有我对你的感情真啊。再者说这年头的吃瓜网友已经不嗑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CP了，都喜欢看那种海王养鱼，正房手撕小三再反转正房是小三，小三是小四的狗血剧情，这才是真正的流量密码，以前那一套已经不流行了。穆雪茵娘家又没有什么特别硬的后台，炒热一时，等叶明宣的新鲜劲儿过了，就该出现感情危机劳燕分飞了。”
　　“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也和我猜的一样。从宋玉祗的调查来看，穆雪茵是个互联网行业典型的996上班族，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室进行研发工作，在家的时间不多，而且多会使用笔记本电脑。据她同事说，她平时不会在家进行编码的工作，但是会阅读大量有关编程语言的书籍，总结利弊用以优化自身项目，这一点在现场找到的工具书也可以作证。可是这样一来，她就没必要手提电脑两点一线来回跑了，用云端存储技术不是更方便吗？”
　　“会不会是为了保密？这种在研项目的保密管理应该是很严格的吧。”萧始摸着下巴推测。
　　“据我所知，有这类需求的互联网公司大都会自行开发相关的工具，比如云存储和社交聊天软件，目的就是为了增加安全性，防止泄密。穆雪茵的工作室也有此类工具，保密系统很成熟，应该没有这种担忧。我的理解是，她的电脑里有很重要的内容是不能被其他人看到的，必须随身携带，这一点只要技侦检查她的电脑应该就有结果了。”
　　萧始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道：“还有一点，宋玉祗肯定已经发现了，只是他没有在审讯中戳穿徐子沐的谎言，这是我刚刚翻资料发现的。徐子沐是1995年出生的，今年二十七岁，而叶明宣是1988年出生的，今年三十四岁，敢问是什么样的情结会让他收养一个比自己仅仅小了七岁的养子啊，怪不得走不了领养流程，这也太……”
　　“……”江倦皱起眉头，沉默了一下，“你说什么……？”
　　“他俩就差了七岁啊，称兄道弟还差不多，怎么就父子相称了。”
　　萧始从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里翻出了两人的资料，往江倦面前一推，“喏，这不写着呢么，徐子沐说他十七岁时父母去世，之后就被叶明宣收养了，那就是在十年前的2012年，可叶明宣是在2014年二十六岁时和穆雪茵结婚的，总不会是两人在结婚前两年就商量着领养个大儿子了吧？”
　　江倦哽了一下，不信邪地翻了翻。
　　果然如萧始所说，这让他不禁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脑袋，“这家人到底在搞什么……”
　　“猫腻啊！肯定是有猫腻啊！”
　　说到猫腻，江倦睁开眼，盯着徐子沐的名字陷入了沉思。
　　“说起来，小惩为什么会主动退出这起案子的调查呢？”他低喃道。
　　萧始凑过去，都快贴上了他的脸，“不是说他得忙着李蘅那边的调查吗？你被扯进那案子，自然不好插手，那就只能由他来了。”
　　“……不，不对，这不是小惩的性格，就算他分身乏术也一定会督办，而不是全权交给我来处理，连问都不问一句。”
　　“他不是让宋玉祗来帮忙了么，也没完全甩手啊。”
　　“这事不对。”江倦还是觉着不通，看着徐子沐的出生日期，忽然觉着脑内有根弦绷紧了，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他立刻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走到窗边时刚好接通。
　　对面传来毫无感情的一句：“你还敢在这时候主动找我？”
　　“不找不行，有件事我必须向你求证。”江倦抹去窗玻璃上的水雾，看着外面冰雪一片的夜景，声音却比触手可及的晶莹还要冰冷，“徐子沐是你当年在‘6.23’爆炸案发生后暗中调查的那个男孩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来解释一下穆雪茵的死亡方式，看到评论区有小可爱留言，觉得这个姿势很别扭。
　　我最初了解到这个是看到了一个法医博主的视频科普，他讲到了一个人能不能砍掉自己的头的问题，在他的叙述里通过这样的动作是可以做到的，但是我没有查到相关的资料，原视频是推广了一本书（自己也不能尝试_(:з」∠)_），所以除了这个姿势以外，现场包括血迹之类的描述都是自己画图脑补的，没有经过实验，这部分大家看一看就好了，不要深究。
　　因为不确定这样的方式是否一定会自杀成功，所以为了保证严谨安排了一个他杀的情节，现实中失血量和伤口深度、体质等等因素都是有关的，大家珍爱生命，千万不要尝试！！
　　大家如果想了解更多的话，可以搜一下GANMA法医科普法医3000问。
　　顺便有一点点想约稿画下阿倦和萧始的人设，但是画手太太们挂的都是自带价，对我这个没约过稿的人来说太难了，不知道区间的话如果说低了一定很伤人，救命_(:з」∠)_
　　还有点纠结是约两张单人图，还是立绘，还是船照。。（不是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手榴弹、小鱼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谁问故人青灌溉的15瓶、乌托邦灌溉的2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74章 家犬
　　“6.23”爆炸案。
　　那是十一年前, 姜惩初入公安系统后经历的第一场大案。
　　一伙进行新型毒品交易的毒贩为掩人耳目，在作为交易现场的某化工厂劫持了十八名当天前去参观的学生，在那起惨案中一名人质被害, 被匪徒指名前去救援的刑侦小组中十四名警察牺牲, 只有姜惩一人幸存, 在ICU里昏迷了将近三个月才苏醒。由于在爆炸中受到重击, 他的大脑受伤导致部分记忆缺失，直到现在记忆力都只能勉强达到正常人的三分之二。
　　这一伤势使得他在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陷在尖锐的、无休止的怀疑与审讯中，本就被战友丧生，只有自己苟且偷生的罪恶感压得透不过气的他在那段日子里几近崩溃, 心理出现了严重的裂痕。好不容易在江倦的陪伴下振作起来决心面对现实, 在他踏出心门前, 江住又因意外丧生, 江倦不得不顶替哥哥的身份，让“江倦”死在了血腥的猎场, 再次痛失爱人的姜惩几乎窒息在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里。
　　然而最令人无法接受的是，这十年来一直被当作嫌疑人报复社会的绑架爆炸案在去年发生了反转, 曾被警方掩盖的一部分细节被另一起相关案件的犯罪分子披露, 涉及新型毒品交易的部分被公之于众。
　　当得知当年牺牲的十四名警察中有一人，即姜惩的师父梁明华在那起案件中用他人尸体顶替自己金蝉脱壳, 并偷渡前往金三角地区参与到当地的制毒贩毒关系网中，姜惩愤然申请启动对当年旧案的重新调查。
　　可这一查竟查出了惊天的阴谋和秘密, 原来梁明华为保自己的后代平安, 竟在妻子生产当天将儿子与院里同天降生的男婴对调, 让别人替他养了十几年的孩子。
　　虽然他也善待了那个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的男孩, 但过分的溺爱和纵容把孩子娇惯得不成样子, 几乎成了废人。
　　在去年的克钦邦一行中, 姜惩再次见到了那个在他身后放过黑枪，掩人耳目逃离警方视线，在没有任何许可和批准的情况下擅自进行卧底工作的师父。
　　可不管他用什么方法，都没能从梁明华和周悬口中问出梁家真正的孩子到底在哪儿。
　　而如今，这个名叫徐子沐，实为梁家骨血的年轻人被送到了警察面前。
　　这就是姜惩主动避嫌退出调查的原因吗？
　　喧嚣的城市逐渐恢复寂静，华灯映下，阴沉的天幕又飘起了大雪。
　　漫天鹅毛飞落，不知不觉间现出一片银装素裹。
　　屋外寒风呼啸，一窗之隔内温煦满堂，那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也有所松动，给了人大口喘息的机会。
　　“这应该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吧。”江倦贴在暖炉边想道。
　　他手里捧着那本复杂的《C语言程序设计》，听着震天响的呼噜声，心思全不在书上。看着四仰八叉霸占了整个沙发的萧始，不动声色白了他一眼，悄悄动手拽着被角盖住了他垂在沙发边上的半只脚丫子。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他悄然起身开门，看到了风尘仆仆的周悬，对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吵醒了还对他的造访一无所知的人，放下拖鞋便带着他去了二楼，临上楼前还犹豫了一下，没有关上客厅的灯。
　　“朋友，他这是什么情况？”周悬问。
　　“刚吵吵着说要奋战一宿，回来喝药似的灌了两杯宋玉祗给的黑咖啡，之后就倒头大睡了，拖鞋都抽不醒。”
　　“……那咖啡是喝进狗肚子里去了吧。话说回来你手头的案子不是已经有了突破性进展么，破案压力应该不大吧，犯得着把法医逼成这样？”
　　江倦心道哪里是我逼他，这头一年四季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分钟六十秒无时无刻不在发情的种猪除了配种那档子事还能对什么提得起劲？说到底关我屁事。
　　转念一想，这话也不对，萧始是种猪，那他是什么？
　　江倦把人带进书房，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问：“有烟吗？”
　　“还抽，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赶明儿在地铁上都容易让热心群众举报你吸毒。”
　　话虽这么说，但周悬还是递了盒黄鹤楼过去，江倦看了一眼，没接。
　　“不要这个，抽多了嘴挑，惯坏了就抽不了次的了。云烟，玉溪都行。”
　　“你抽点儿焦油含量少的吧，多爱惜自己的身子，我答应过你哥要好好照顾你，但这么多年却没什么机会对你好。你不听我的，仗着两尊大佛骑在我脖子上，我也管不动你，只能放养，眼睁睁看你往火坑里跳也没能阻止你，你哥在那边都该把我祖宗十八代骂个遍了。我本就没什么脸下去见他了，你要是再走在我前面，我连死都不敢了。”
　　似乎是觉着这话有些重了，周悬又道：“听说案发当天你也在现场，还被猛男压了，感觉怎么样？”
　　“还成。”江倦把遮光窗帘往下一放，摸了根烟塞到嘴里没点，晃悠悠坐到桌边，抱着两膝看着周悬，“我只是问了一下徐子沐的身世，犯不着您雁息禁毒副总队长亲自上门吧，该不会是想抢生意？”
　　“谁稀罕抢你的破玩意儿，就你自己藏着捂着当成宝贝。哦，还有一个姓姜的，我都懒得说你们。”周悬自己点了根烟，慢悠悠抽了一口，吞云吐雾道：“我是来提醒你的，穆雪茵被害的消息已经以四十万的价格卖给媒体独家报道了，现在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对此事的讨论，你也知道沙雕网友判案一般都是死刑起步，接下来你和支队的压力可能会很大，尽量少受舆论影响。”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怎么想，你这就是多虑了。”
　　“最好真的是。之前我们抓了个涉嫌吸毒贩毒的男明星，人还没押到局里呢，那边经纪人就跑到媒体哭诉，让粉丝对我们施压了。”
　　江倦一听这事还挺感兴趣，“后来呢？”
　　“后来让我当同伙一起扣下了，你猜怎么着，这俩人还真是同伙，那经纪人是个拆家，借着职业方便卖‘硬货’给男明星吸，还给其他演员歌手供货，大半个娱乐圈都沦陷了，看守所都不够蹲，哪哪都是熟人。”
　　“我听说过这起案子，没想到居然是你办的。”
　　“那是，你哥我是谁啊。本来这男明星家底就挺厚实，爹妈一看儿子要完蛋，就请了个特牛逼的律师来给他辩护，没想到这律师嘴上答应好好的，开庭前突然不干了，愤怒的男明星家属硬是给他送进了法庭，结果他当场反水，跟检察院连成一气，坐实了两人参与贩毒的事实。男明星情节较轻，判了十五年，但那经纪人都够吃十来颗枪子儿的了，年底刚执行，骨灰都凉透了。”
　　“这律师莫不是……”
　　“宋慎思啊。庭审的时候还发生了件趣事，有人出庭作证男明星是无辜的，称他被证实吸毒的某天正和自己在一起，宋慎思当庭建议给他做个尿检，没一会儿试纸结果就出来了，阳性，直接把那小崽子一起抓了。不止如此，他甚至还在法庭上大杀四方，把旁听席上的记者、粉丝、男明星的亲朋好友一起送进局子，这传奇般的经历不知道能不能写进宋慎思的记录，但一定能成为国内外政法界的神话。”
　　“最后结束的原因说不定是因为他再说下去，就要把审判席上那几位包括敲锤的一起送进去了。”
　　周悬笑得直拍大腿，“如果你以后也碰上个刺头，不如撺掇姓宋的去给检察院打工，虽然外快赚的不多，但至少对得起良心。”
　　江倦笑了笑，朝周悬一摊手，要他的打火机点着了烟，“你知道我干不了这活，制毒贩毒的落到我手里就是个死，没有上法庭的机会。”
　　周悬的笑容迅速褪去，他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江倦，“你该融入正常的社会生活了，收敛收敛你的煞气吧。”
　　他去到江倦身前，仔细端详着他这张与故人无比相似，此刻却找不出任何熟悉痕迹的面庞，心中无奈化作一声长叹。
　　他看出来了，现在的江倦在竭力改变身上所有与江住相同的东西，回归正常的生活后，那些曾经日日夜夜聊以慰藉的情感寄托终究变成了一把会反伤他的尖刃利器，让他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其实……”周悬声音沙哑，摸着鼻尖咳了一声，避开了他的目光，“其实我一直都想跟你说，你没必要给自己戴起沉重的枷锁，江住的离开我们都很痛心，但这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你没有想过，就算你没有参与到国安的调查与潜伏中，江住也会遭遇后来的一切，你只是把你们兄弟二人的命运推回了正轨，只是把他应有的命运还给了他，没能替他死去从来就不是你的错，你何必以此折磨自己呢？”
　　江倦听着他的话，连烟都忘了抽，烟雾袅袅缭绕，无暇弹落的烟灰掉在腿上，烫得他一缩手。
　　周悬迅速帮他拍掉裤子上的烟灰，看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子，还以为他不会再做出任何回应了。
　　没想到那人却轻声道：“但如果不是我不懂事，从小到大一直喊着要给爸报仇，无形之中给了他太多压力，他也不会一门心思追查那起旧案。我从很多人身边夺走了他，我从来都不无辜啊……”
　　周悬无语凝噎，他一直怀着这样的心思，能走出来就怪了！
　　可周悬也清楚，旁人无论多么努力都走不进他的心里。对江倦而言，在过去那些年里，身为江住好友的自己早就成了他为隐藏身份而不得不远离的人，那时的影响会留存很久，或许终身存在，那么就需要一个比他更合适的人走进江倦心里，成为他的支柱与明灯，带他走出那遍布黑暗与血腥的漩涡。
　　那这个人会是……
　　“我擦，你在这儿蹲着干什么，我媳妇儿呢，啊？我媳妇儿哪儿去了啊！！”
　　一声咆哮传来，夹杂其中的还有激烈不休的狗叫声。
　　江倦叹了口气，“家犬又闹起来了，见笑了。”
　　周悬眼角一抽，表情有些扭曲，“我……你……我应该就送了你一只警犬吧，另一只哪儿来的？”
　　“不请自来的。”
　　两人刚出书房的门，就见萧始和守在楼下的哮天打了起来，一人一狗闹得正激烈，满天狗毛乱飞。
　　后来愈演愈烈，哮天围着沙发转了起来，萧始在后面紧追不舍，嘴里还喊着：“你别跑！你到底在这儿给谁望风呢？我媳妇儿到底在上面偷偷摸摸干什么呢！”
　　周悬一拍额头，被这景象噎得说不出话，“他这种情况应该是死了进医学教材，活了进世界纪录吧？是不是劝狗会更有用一点儿啊？”
　　江倦叹道：“你没看出来狗都不跟他一般见识么。”
　　周悬点头道：“果然，二哈最好的饲养方法就是养在别人家。”
　　看着还在客厅里兜圈子的一人一狗，江倦终于忍无可忍，倚着栏杆斥道：“萧始，我不太懂傻子，精神病院和疯狗收容中心你自己选一个吧。”
　　萧始一听见他的声音乐了，“没事儿前妻，我懂你啊！”
　　江倦：“……”
　　周悬瞟着江倦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道：“冷静，我可不想亲手逮捕你。”
　　萧始终于放开了哮天，隔着半层楼对江倦哭唧唧：“前妻，我做春梦梦到你，伺候你的时候每根脚趾头都在用力，醒来却发现空床孤枕，你怎么忍心啊……你一句话不说就跟别的男人私会，我心好冷啊，这漫漫长夜没你相陪，真是太寂寥了，快上我这儿来，别跟那有夫之夫鬼混。”
　　江倦冷笑道：“冷？你尿被窝里就不冷了。安静？把楼底下电动车都摇响就热闹了，还会有派出所民警上门关爱精神病患者。”
　　周悬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下萧始，又对江倦道：“要不毁尸灭迹吧，我算共犯，不抓你。”
　　江倦心领神会，“动手。”
　　两人都是身手矫健，江倦从楼上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周悬则直接扶着栏杆长腿一跨，从二楼径直跳下来，两面包抄，萧始毫无反手之力，立刻被掐着后脖颈按在沙发上嗷嗷惨叫着挨打。
　　江倦边抽边骂：“让你嘴贱，让你嘴贱……”
　　这一架打完，萧始身心俱疲，另外两人则是通体舒畅，正要坐下来一叙心得，江倦的手机忽然响了，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座机号，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接起电话，对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向他宣布案件陷入了迷局：“江副，被害人的电脑出现了一点状况，您方便现在来一趟局里吗？”
　　“什么情况，简单说说。”
　　“被害人设置的闹钟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受罗翔老师真传的宋律杀疯了。
　　继续昨天的话题，为什么你们都想看船照！很危险的啊！！会蹲橘子的啊！！听说有多涩就蹲几年啊！！（不是
　　那么问题来了，你们想看哪个名场面，是萧始的手机壁纸，还是当年这牲口犯浑的罪证（x），或者其他什么想要的场景。
　　找到了一个画风特别特别特别戳我的画师太太，我一定要得到他！！！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小鱼、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75章 自毁
　　雁息市局技侦副支队长, 纯靠个人能力和技术手段上位，稳坐副位多年，却没人敢质疑他是抱上某人的大腿才有今天的地位, 人送尊号“玉面判官”的裴迁深夜的一个电话把还没上床合眼的江倦又叫回了市局。
　　这一回周悬和萧始的反应出奇的一致, 都对这操蛋的工作骂骂咧咧。
　　萧始愤愤不平：“我前妻怎么连睡个安稳觉都不配了吗？凶手都抓到了还扯什么幺蛾子啊, 法医都没拉, 反倒是技侦拖后腿了，淦！”
　　周悬怏怏不乐：“娘的，刑侦到底在搞什么，抓着了嫌疑人还要我媳妇儿加班加点熬夜脱发, 什么居心！……等会儿, 你说谁拖后腿？现在技侦支队上上下下都是我媳妇儿一个人在操持, 他们那老支队长去年就给心脏搭桥去了, 到现在一直没回来呢，我媳妇儿几个月前还被毒贩打伤撞进澜江, 命都差点儿没了，现在还跟着你们一起拼命伤身, 你居然说他？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
　　“我不是那意思！是说这帮技侦还太年轻, 功夫不到家，还要让尊夫人跟着操劳, 是他们不对！”
　　二人边说边推门进了技侦大办公室，围着死者笔记本的技侦们一脸尴尬地看着两尊从天而降的大佛, 尤其是当看到周悬时都纷纷埋下头去, 敢怒不敢言。
　　江倦一手捂着脸, 硬是等这两人进去一会儿了才踏进技侦的门, 生怕被人误会这俩二百五跟他有关系。
　　正好裴迁刚去茶水间接了滚烫的热水, 正端着保温杯过来, 俩人寒暄几句，裴迁热情地给他倒了一瓶盖自己早上煲的骨汤，“最近觉着做饭也挺有意思的，买了几本书跟着学学，来尝尝怎么样。这可是用肉馅滤了两遍汤渣的清汤，国宴的菜呢，可不便宜。”
　　江倦尝了一口，汤还热着，鲜香适口，“嗯！真不错，改天教教我怎么做，还有这杯子保温效果也挺好，在哪儿买的？”
　　“周老爷子送的，现在家里人手一个，就周悬那老蠢狗没有。这杯子质量好，早上你泡点枸杞人参，晚上回家了还烫着，大冷的天儿里带上这么一杯清汤，啧……舒服得很啊，一整天身子都是热的。”
　　两个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的病友热情交流了一番，裴迁这才看见屋里干瞪眼的周悬，脸登时沉了下来，“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不知道自己招人烦吗，问问这屋里有几个不嫌你的。要探亲去楼下刑侦，别来没事找事啊。”
　　周悬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媳妇儿，眼圈都快红了，随即狠狠往身后一瞥，那些赞同点头的技侦立刻被吓得不敢反应，都挤在一起装作事不关己。
　　“媳妇儿……”
　　萧始嘴角一抽，无比同情地拍了拍他，“原来尊夫人也生不出，周兄不愧是你。”
　　“彼此彼此。”
　　江倦和裴迁一人一脚一个把这俩搅屎棍踹了出去，狠狠拍上了门。
　　“说说今晚什么情况吧，别让那两个傻叉误事。”
　　裴迁又笑眯眯给江倦倒了杯清汤，“不急，闹钟已经停了，停十分钟和停一个小时没区别，就是刚响起来的时候有点儿吓人。”
　　一个小技侦见裴迁过来立刻给他让了座，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老天爷啊，差点儿给我魂儿吓没了。这电脑上了密码，通过篡改计算机源代码的方式禁止任何破解行为，一旦密码输错四次，里面的内容就会彻底清除，任何方式都无法恢复。”
　　裴迁点头道：“这其实是一种早就存在的黑客指令，可以彻底打乱代码，粉碎磁盘中的内容，不过计算机和互联网技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进步，黑客永远都比安全守卫更快一步，很抱歉目前国内还没有能破解这个指令的办法。”
　　江倦还恋恋不舍地抿着那小半杯清汤，“确实有点难处理，有联系穆雪茵的工作室吗？或许跟她一起进行项目研发的技术人员有什么办法。”
　　“确实有这样一个人。”裴迁推了推金边眼镜，“这个人名叫黎恪，是穆雪茵的合伙人，与她共同出资创立了Stars-Wilderness Studio Group，也就是星原工作室群。这个名字组合词的由来有双重含义，即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又意味着一群在荒原中探索新高度的新星……扯远了。”
　　“小宋的调查报告里提到了这个工作室群，其下设的工作室在游戏、商务、媒体、通讯等方面都有涉猎，而穆雪茵自己则是带队研发新的编程语言。”
　　“没错。这黎恪是一位业内非常厉害的引擎大佬，年纪轻轻就出版了很多专业书籍，说是很多人入门的老师也不为过。”
　　“看来他有能力帮忙破解这个指令。”
　　裴迁苦笑道：“话虽这么说，但大佬并不想协助警方，原话是：‘我虽然对她的遭遇感到痛心和惋惜，也有尝试一把的能力，但我并不想被卷到案件中去。’他的担忧不是没有理由的，如果穆雪茵的死因和商业阴谋有关，他也可能会有危险。就算这些都不考虑，他也应该会避免和穆雪茵的丈夫任何有可能的交集。”他眨了眨眼，意味深长道：“据说这人很会吃醋，以前就曾发生过不愉快。”
　　说到吃醋，江倦不免想起了那个只要醋劲儿上来就乱咬人的傻狗，对此深有体会，“男人嘛……都一样。”
　　裴迁笑了笑，“你自己也是，还说别人。要不要再来点儿汤？”
　　“那怎么好意思，你这一壶都快让我喝没了。”话虽这么说，可江倦还是把杯子递了过去，本来还想着这话怎么说才能不让自己太尴尬，想了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委婉地开口，干脆不装了，直截了当地问道：“裴哥，什么时候休息？我能去你家蹭顿饭吗？”
　　“我什么时候休息还不是看你们什么时候破案，咱们可真是难兄难弟了。”
　　话音刚落，萧始又探头进来，“前妻，你想喝什么没有，干嘛蹭别人的。”
　　江倦脸上那点好不容易因为吃饱喝足而浮现的餍足荡然无存，“就你做的清汤寡水，夹点汤里的肉都跟打捞尸体似的。”说完扭过头来不再去看他，“裴哥，你晚上说的闹钟是怎么回事？”
　　“是这个。”裴迁把最后一点热汤都倒进了江倦杯里，修长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一扫，唤醒了休眠的电脑。
　　不需要进行其他操作，电脑就自动回到了闹钟的界面，屏幕上只有一串被分号隔开简单的数字，黑底白字显示着“71:04:27”，并且最后一位还在不停倒数，这是一个倒计时的界面。
　　“闹钟响起之前，我们几个都围在这里研究破解指令的办法，将笔记本和我们的电脑连在一起尝试从外部破解控制锁定的这部分代码。”
　　裴迁搬过另一台笔记本，解锁后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荧绿色字母，“在此之前，屏幕一直停留在输入密码的界面，我们正研究要不要用穆雪茵的银行卡密码尝试一下，界面这个时候突然跳转，变成了倒计时。和网上那些喜欢恶心人的黑客不同，没有跳出恐怖的画面，也没有瘆人的女人哭泣声，仅仅是弹出了这一行表示时间的数字。”
　　裴迁喝了口茶，不太确定地看了江倦一眼，“是时间没错吧？”
　　“应该是。”他对鬼鬼祟祟摸进来的萧始道：“去看看刑侦还剩下几个人，把参与此案调查的人都喊回来，如果这真的是穆雪茵留给我们的倒计时……那么这应该是她在死前给我们留下的第二个线索。”
　　他说话时，裴迁飞快地敲着键盘，随着回车键按下，几行代码自动跳了出来。
　　他眯眼看清了上面的文字，轻叹道：“果然，这是个定时的自毁系统，也就是说不仅仅是输入错误的密码到一定次数，如果时间超出这个限制，我们仍然得不到电脑里的内容。”
　　“七十二小时……”
　　好在以宋玉祗为首一同调查此案的刑警都还在办公室组团开“支队长夫人”的小灶，萧始吆喝一声，人就都来了。
　　“夫人”本人还抱着个翅桶，见江倦众星捧月般坐在一群技侦当中，十分自然地走过去把一只香辣翅根塞进了江倦嘴里。
　　萧始一看这场面就炸了，“姓宋的！你别乱喂他！他身体还没好呢！不能吃这么油腻，辛辣也不行！”
　　可他来不及去抢，江倦已经三两下把辣翅吃了，当着他的面幽幽吐出骨头，眼底闪烁着胜利后的狡黠和精光。
　　裴迁无奈说了句公道话：“你到底平时是怎么虐待他的，才能让他一口吞个鸡翅，连软骨都给吃了。”
　　萧始还崩溃地晃着江倦，哀求他把东西吐出来。那人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还用热腾腾的清汤顺了一口。
　　这下萧始彻底疯了，随手抄了个不知是谁的键盘追杀宋玉祗。
　　江倦无视了在办公室里围着他们跑圈的两人，拍了拍有点噎住的胸口，对其他人说道：“现在我们能从穆雪茵电脑上锁这一点得到两个信息，第一，她的密码错误上限设置为四次，这个数字其实有些奇怪，因为大多平台的上限都为三次或五次，四次刚好是个中间值。如果我们把这视为线索之一的话，不难想到她这样做的理由，恐怕对穆雪茵来说，四次是她能为警方争取到的最大值，再多就可能会被其他人破译了。”
　　宋玉祗停下脚步，往桌前一扑，拿下了齿间的鸡翅说道：“其他人是什么人？我可以理解为最了解她的亲人，也就是她的丈夫叶明宣吗？”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他居然敢这么大胆地把话说出来。
　　江倦沉默不答，但两人目光交汇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江倦心里所想，却不好说出来的实话。
　　少顷，他才道：“第二，七十二小时的时间上限也不能再多了，我们超出这个时间破解出密码就没有意义了。换言之——七十二小时后可能会发生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玩个文字游戏。
　　如果要以CP的特点来命名的话，萧始得改名叫肃始，因为他媳妇儿不给草……
　　那江倦就要改名江卷了……因为他男人不是人。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小鱼、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76章 战术
　　所有人都因为江倦这一句话紧张起来, 看着作为证物的电脑就像看着个定时炸弹，不自觉往后蹭了蹭。
　　萧始拿出手机，看着日期陷入了沉思, “三天后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三月三十日, 不是穆雪茵身边任何一个人的生日, 也不是对她而言有意义的纪念日。或许日子本身没什么特别, 但那天注定发生些什么。”
　　温幸川看江倦沉着脸说出这话都慌了，“不，不会吧，怎么像杀人预告似的, 听着怪吓人的。”
　　可接下来江倦的话可就不只是让他紧张那么简单了, “你们别忘了, 穆雪茵是以生命为代价向我们传达了这些信息, 通常情况下都会认为在她看来，自己此举所要保护的人事物一定对她来说非常重要。或者说, 还有可能是——很多人。”
　　一时之间，偌大的办公室里只能听到众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江倦问裴迁：“真的没有希望破解吗？”
　　“在倒计时结束以前, 技侦不会放弃, 就算自毁程序启动报废了磁盘，依然不会放弃, 。所以，大胆去做你想做的事。”裴迁对江倦点点头。
　　“裴哥, 多谢, 也谢谢各位的努力。”江倦起身, 拍了拍离自己最近的小技侦, “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说罢又对温幸川等人道：“刑侦也去调查穆雪茵的亲朋好友, 看是否有人知道她可能会设的密码, 至于叶明宣那边……”
　　提到这个名字，萧始敏感得耳朵都立了起来。
　　“我亲自去负责叶明宣的问询，大家先去忙吧。”
　　“是！”
　　众人各自走了，只有萧始还巴巴跟在江倦后面在幽深昏暗的走廊里来回晃荡。
　　江倦拿着手机，有些拿不定主意，这个时候萧始还在他眼前讨嫌，属实让他心里不爽，“你有完没完，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乱晃！”
　　“现在是该困觉的时间，你应该跟我一起在被窝里干点儿身心舒畅的事，而不是为另一个男人伤神。”
　　江倦叹了口气，揉着眉心不耐烦道：“你成熟点，懂点事行吗炮友？现在哪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叶明宣那狗男人不是什么好鸟，你可千万别被骗了啊！”
　　“啊对对对，他鸟不好，你好。”江倦敷衍道，“别吵，我打个电话。”
　　江倦头一回主动把萧始顶在墙上，用手捂住他的嘴，这才呼出了让他犹豫不决的电话。
　　“叶董您好，我是江倦。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其实是有几件事想向您询问，不知您方便抽出时间跟我见个面吗？……不，不是在警局，以我个人的名义跟您见面，您可以选在任何喜欢的地方……是的，酒店也可以。”
　　萧始听他这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咆哮被憋在喉咙里成了呜咽，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活像在杀猪。
　　“不，没什么声音，您听错了。如果您觉得我的警察身份让您很不舒服的话，那我不介意……嗯，不介意立刻递交辞职信。请看在我这么有诚意的份儿上，给我一个和您见面的机会吧……谢谢，那么明天八点，圣凯利大酒店见。”
　　江倦挂了电话，这才松了手，没想到萧始竟然一把将他反扛在肩上，好险把他刚喝进去的汤给倒出来，任他怎么捶打挣扎都无济于事，随手找了间没上锁的会议室，冲进去把他按在了空空如也的大桌上。
　　“萧始！你又发什么疯，放开！”
　　“不放，躺好了，别起来。”萧始一只手制不住他，干脆压了上来，捏着他的脸颊，让他把骂词都收了回去，“都当着我的面跟人约酒店了，下次还不得把姘夫带回家了？江二，别的我都不跟你计较，但你不能给我戴这么大一顶绿帽子。如果对方是个正经人，我难受是难受，但也不是不能成全你追逐真爱，可你跟他那个朝三暮四始乱终弃，间接害死情妇又有杀妻嫌疑的狗东西在一起是什么居心？你到底要做什么！”
　　江倦也火了，两手被他箍着动弹不得，索性一抬头狠狠撞上他的额头，“萧始，你差不多得了！当我是什么香饽饽！除了你谁稀罕！”
　　萧始闻言一怔，江倦还当他是被自己撞迷糊了，却不想那人竟一把抱住他，将他的头按在心口，身体似乎还微微战栗着。
　　“我喜欢，我喜欢就够了。所以你别乱跑，别让我找不见你，也别不要我，我害怕，怕死了……”
　　放在平常，江倦或许根本不会理会他的逢场作戏。
　　此刻更阑人静，那深藏心底的悸动却让他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忍，被萧始放开的手鬼使神差绕到他背后，轻轻拍了拍。
　　“……你别这样，让你跟着一起去就是了。只是这次你不能再搅局，不然我真要想些法子治你了。”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不禁暗骂自己又心软了。
　　这狗东西演技太好，时常会让他觉得铁石心肠的自己有罪。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他折磨自己罢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一股火顶了上来，照着萧始身下一踹，疼得他乱叫起来：“我擦！江二你下脚轻点儿，真要让你给整废了可怎么办，后半辈子你自己玩棍子吗！”
　　“差不多得了，起开！别蹭我！”感觉到他身体的反应，江倦脸上都烧了起来，狠狠在萧始大腿上一拧，“起开！你自己滚卫生间解决去，别折腾我！”
　　萧始被他掐的一疼，火不消反增，干脆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江倦心道完了，这种猪又精虫上脑，今晚这裤子怕是非脱不可了。
　　他认命地放弃了挣扎，仰头时看到了黑暗中闪烁的红色光点，趁着那人放开他，得了喘息的机会扭过头去，用手背挡着脸小声道：“萧始，你给我留点脸，至少找个没监控的地方，算我求你了。”
　　“不。”
　　仅仅一个字就让江倦如坠冰窟，心都凉了。
　　不。
　　当年他也曾这样苦苦哀求这个人放过他，那时萧始的回答也是这简短却足以让人绝望的一字。
　　江倦陷入回忆的浪潮，还未沉入漩涡，忽听紧拥着自己的萧始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不祸害你，就是想抱抱你……我有点害怕。”
　　许久，江倦的目光才从虚无中抽回，恍惚定在萧始身上。
　　“我在呢，没走。”江倦咽下了冷言恶语，屈起双腿夹着萧始的腰抱住他，一下下抚着他的背，安慰着埋首在他颈间的人，“好了，不怕了，不怕了。”
　　“嗯……让我亲口。”萧始嘴上委屈着，张口照着江倦的锁骨就是一咬。
　　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酥酥麻麻的感觉有些不适。
　　“嘶……你这是亲吗？”
　　“下嘴有点儿狠了，那再香一个，来来来，香一个香一个……”
　　萧始刚张开血盆大口，会议室的门突然被踹开了。
　　外面的人一时看不大清屋里的状况，干脆一巴掌拍开电灯开关，就看到了跟只八爪鱼似的赖在江倦身上的萧始。
　　三人大眼瞪小眼对视着，都愣住了。
　　姜惩僵硬地后退几步，看了看门牌，吸着凉气嘟囔道：“怪了，这屋是风水不对吗，怎么都喜欢选这儿……”
　　“啊？什么意思。”被破坏了好事的萧始心里不爽，正忙着压紧乱动的江倦。
　　两人无声地较着劲，结果下一刻姜惩的话让他们登时石化。
　　“哦，没啥……我以前也跟小玉子在这屋干过。怪了事了，这屋是有什么带颜色的魔法吗？”
　　萧始正憋的难受，没好气道：“有没有颜色我不知道，但你再不关灯出去肯定身上会添点儿颜色。”
　　姜惩“嗯哼”冷笑一声，紧接着某人的惨叫声就回荡在整个市局大楼里。
　　几个小时后，江倦在圣凯利大酒店的电梯里反复叮嘱：“记住了，今天千万别坏我的事，能不能从叶明宣嘴里问出穆雪茵电脑里的秘密就看今天了。”
　　“你就那么肯定他一定知道？”萧始舔着那颗可能被姜惩打松了的后槽牙，含糊不清道。
　　“不然他为什么会答应跟我见面，恐怕他也知道自己的妻子藏了些秘密在电脑里，而这部电脑现在在警方手里让他很不安。不出意外的话，在嫌疑人基本确定为徐子沐的情况下，他会向我索要证物。”
　　说到这里，电梯门到达指定楼层，“叮”的一声开了。
　　江倦再次嘱咐：“记住我说的话，今天你要是再敢坏事，以后就别想再蹭上我的床。”
　　萧始叹道：“知道了知道了。”说罢在走出电梯前悄悄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你自己要小心。”
　　两人如约到了指定房间，敲了三下门，门缝里就露出了陈箨那张不讨喜的脸。
　　江倦微微一笑，还没开口，屋里就传来了叶明宣的声音：“是江警官吧，让他进来。”
　　陈箨和萧始的眼神在对视的一瞬间就擦碰出了火花，陈箨不悦道：“江警官，你似乎没说过会是两个人来。”
　　“我也没说过一定是一个人来。”这一次江倦的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正好叶明宣从套房里走了出来，江倦又道：“叶董，我有个不情之请，既然您看萧法医不顺眼，我跟陈秘书也不对付，不如把他们两个请出去，就我们两人聊几句。”
　　叶明宣面色憔悴，勉强勾动着嘴角，“也好，老陈，你就先跟这位法医在外面等一会儿，或者带他去吃个早餐也好，顺便给江警官也带一份回来。”
　　陈箨点头便推着探头探脑的萧始出了门，两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清楚，但江倦隐约知道又是萧始这家伙的狗话刺痛陈秘书了。
　　……这种莫名的爽感是怎么回事？
　　“抱歉只能约在这里江警官，我夫人刚去世，我实在不敢回我们的家，会触景生情，也会影响警方办案。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都要住在这里，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来这儿找我就好。”
　　江倦环视了一圈，光看那真皮沙发、水晶吊灯、以及标价四位数的矿泉水，他就知道自己一辈子都跟这样奢华的酒店无缘了。
　　“这样规格的套房，叶董自己一个人住？”
　　“不，跟陈秘书，”他顿了顿才望着套间说道：“还有我女儿。她还不知道妈妈已经过世了，暂时我也还不想告诉她。”
　　似乎是觉着这话有些异议，他又解释道：“陈秘书住在这里的沙发上。”
　　“您大可放心，我是不会误会的，那我们就进入正题吧。”江倦把拐杖立在身边坐了下来，谢绝了叶明宣递来的那四位数的矿泉水，“最近雁息发生了两起命案，说起来两位死者都与叶董有些关系，警方有些问题需要了解，还请叶董配合。”
　　叶明宣颔首道：“我很想提供有用的信息，但东野只是雁音的普通员工，我对他的了解并不多，可能无法提供……”
　　“请放心，就在今天凌晨，这起‘澜江抛尸案’已经宣告侦破，嫌疑人也已缉拿归案，警方很快就要对外公开一部分细节了，你只是会比领事馆和媒体更早一步知道详情，我并不介意。”江倦微微一笑，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精光，“还是说，叶董你介意呢？”
　　“怎么会，我也希望东野意外死亡的真相能大白天下，这样对他的家人，对其他员工来说都是种慰藉，也能让人引以为戒。那么江警官，他是被人杀害的吗？”
　　“这起案子我们先不提，来说说你妻子穆雪茵的案子吧。首先要解释一下，你妻子被害的案子实际上应该分成两个部分来看，一是她在书房中被砍伤后颈，二是她在重症监护室里被拔掉了氧气管，导致窒息死亡。从这两起案子的手法就能看出作案人是性格动机完全不同的两人。”
　　叶明宣云里雾里，不知所以。
　　“她被砍伤的手法简单粗暴，而且极其血腥，现场惨不忍睹，可以看出凶手是个残忍，还可能有些暴力倾向的人。但在ICU里拔掉氧气管的行为却是细水长流，最温和的一种杀人方式，没什么痛苦就能让她在麻醉未消意识不清的情况下离世，相比之下多了许多温柔。”江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平静地说出这番话不免让人心惊。
　　叶明宣有些心跳过速，“……江警官，你想说什么？”
　　“在医院那种环境下，人多眼杂，而且处处装有监控录像，凶手杀了人后根本逃不出警方视线，所以并不存在拖延时间和混淆视听的情况。如果他就是砍伤你妻子的凶手，很可能会再次使用相同的手法杀害她，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江倦越是平静，叶明宣的表情就越是僵硬，头上冷汗都流了下来，偏偏这时江倦停顿了下来。
　　玩心理战术，叶明宣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江倦的，这短暂的沉默就足以让他的精神紧绷，不过半分钟就忍不住了。
　　“江警官……”
　　江倦却像蓦然回神似的，避开了这个最为关键的问题，没头没尾地问道：“对了叶先生，我想请问你与嫌疑人徐子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作者有话要说：
　　预告一下这个系列之后的三部，一部是沈晋肃和宋慎思的猎杀游戏，年上无限流。还有一部是周悬和裴迁的故事，属于约x相识鸡飞狗跳，打架谁赢了谁今晚在上面那种，如果非要给两人定个攻受的话，我觉得周悬是受！（噗嗤～
　　还有一部的主受是段镜词，他的cp是谁我就先不说了，会剧透的。
　　其他的暂时还没想好。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小鱼、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77章 幌子
　　叶明宣无暇顾及江倦对他称呼的改变, 在提到徐子沐名字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
　　过去在谈判场上见过的风浪能让他此刻面上依旧镇定，但不停小口抿水的动作已经透露出他内心的动摇，也不知是对徐子沐成为嫌疑人感到震惊, 还是虚假的领养关系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他觉着不安。
　　他叹了口气, 崩溃地扶额, 发出一声长叹, “嫌疑人……真的是子沐害了她吗。”
　　江倦投给他一个略显期待的眼神，等着他后续的故事。
　　“我和雪茵这么多年都没有孩子，主要原因有两个，她是个工作狂, 一沾上电脑就能几个小时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认为自己还年轻, 正是立业的好时候, 没有时间照顾孩子，也不想做个不负责任的妈妈, 这事就一直搁置着。后来她又觉着怀孕辛苦，十个月不能长时间在电脑前受辐射, 会影响她项目的进度, 而且饮食起居都要处处注意，她不想受影响。我也不忍心勉强她吃那份苦, 就跟她商量着领养个孩子吧。”
　　“据我所知，徐子沐是在你们婚前被‘领养’的, 我不太能理解你们为什么会领养一个仅比自己小七岁的孩子。”
　　“不是领养, 是资助！”叶明宣有些恼火, 再次强调：“是资助！我看那孩子可怜就把他从酒吧带了回来, 让他上学读书接受教育, 也想培养他帮我打理公司。但他说自己不喜欢学习, 未来也不想和我的继承人争遗产，婉拒了我的好意，他只想找个地方做事，我便让他留在了家里。年头久了，这孩子越来越大，跟雪茵走的越来越近，我觉着有些奇怪，听到他私下里叫雪茵‘妈妈’，觉得他肯定是有些恋母情结，也提醒了雪茵，但她却说那孩子应该是从小缺乏母爱，让他叫就叫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叶明宣痛心疾首地捶着桌面，“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让他留下！”
　　“所以你认为，这其实是一场因爱生恨的情杀吗？”
　　“难道不是吗！他在动手之后主动跑到警局去自首，难道不是因为他想跟雪茵同归于尽吗！”
　　“没这个必要。”江倦连个弯都不拐，直接的仿佛当胸捅了人一刀，“情杀案的凶手杀人大多只为两个目的，泄恨或殉情。前者大多求生欲望强，或者是激情犯罪，在犯案后都会迅速逃离现场，甚至有些凶手为了掩盖犯罪事实还会进一步遮掩。而殉情的目的和结局都很明显，在实施犯罪后凶手也会有自杀行为，即便是未遂。但徐子沐的情况却不符合上述任何一种，这证明他杀害穆雪茵其实是有预谋的，并且有很强的目的性，从他在犯案后立刻投案自首这一点来看，他的目的就在于此。”
　　叶明宣不是很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所以子沐不是想跟雪茵殉情？那他到底为什么杀雪茵，难道是对她怀恨在心？可我没觉着他们两个有什么不能调节的矛盾啊，他都这个岁数了，总不至于还像小孩似的……”
　　“方才我说这案子要拆分成两起案子，徐子沐只是拔掉氧气管，直接导致她死亡的人，但真正将利刃挥向她，给徐子沐创造了杀害她的机会的人，却是她自己。也就是说，穆雪茵在自家书房中被砍伤，其实是一起自杀未遂的案件。”
　　“自杀？！”叶明宣瞪大了眼，“雪茵她是……怎么可能，现场我是看过的，她怎么可能……”
　　“是啊，经过调查我也觉得不可能，她目前有非常期待的项目在研，工作室即将扩大规模，和养女的感情非常不错，没有对亲朋好友透露过轻生倾向，也没有心理疾病的就诊记录，在警方目前所能查到的范围内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突然自杀的人。”
　　“那怎么会……”
　　江倦话锋又一转：“叶先生，你的夫人平时有化妆的习惯吗？”
　　叶明宣被问的一怔，摇了摇头，“只有要出镜的时候才会化，平时她上下班都是穿着很轻便休闲的衣服，戴着墨镜口罩和帽子。”
　　“但是事发当天，她却穿了件惹眼的绿松石色裙子，脸上化着很精致的妆容，虽然在后来的抢救和手术中被蹭花了，还是可以看出她精心打扮了自己。叶先生，你有没有想过那天我们在会客室听到的三声巨响或许是她想……最后再跟你道个别？”
　　叶明宣双唇颤抖，在对上江倦目光的瞬间就低下头去，泣不成声。
　　不过这话是江倦瞎掰的，穆雪茵如果真的想，她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直接告别，就算非得挑在有人拜访的时候还不想被人看见，也可以留下字条或者通过短信电话等方式。
　　正常来说，一般人如果不想给亲朋好友添麻烦，都会默默选个偏僻的地方安安静静走完最后一程，不会愿意把自己惨不忍睹的遗体展示给在意的人或陌生人，但穆雪茵的做法却与大多自杀者相悖。
　　一个没有精神和心理疾病，并且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做出了如此多的矛盾行为，这让江倦坚定了一个想法——穆雪茵的死一定有特殊意义，尤其是她藏在笔记本电脑中那七十二个小时的秘密。
　　江倦看着面前这个看似悲痛欲绝的男人，不着痕迹地往边上蹭了蹭，默默调小了助听器和口袋里被他攥在掌心的纽扣的音量，直到叶明宣恢复平静。
　　他又问：“叶先生，你最近有觉得夫人有什么异常吗？”
　　叶明宣埋首摇了摇头，抬起一双模糊的泪眼，“从去年七月开始，她就忙着工作的事，每天晚上回家都是深夜了，洗漱之后累得倒头就睡，第二天醒了又会去上班。我们交流不多，但我能感觉到她对项目的热爱就像把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养大的感觉，她很爱她的事业，我真不明白她为什么……”
　　叶明宣扭过头去用纸巾擦了擦眼泪，转过头来勉强朝他勾了勾嘴角，“抱歉，让你见笑了，雪茵走了几天，我一滴眼泪都没流过。她走的那么突然，我觉着没有真实感，好像是一场噩梦，醒来就好了。可我醒了睡，睡了醒，反反复复浑浑噩噩，她始终没有回来，在你刚刚说她是自杀的时候，我才突然觉着她是真的走了……她不要我了……”
　　看着叶明宣泪如雨下，真情实感的痛苦模样，江倦忽然有些怀疑，这真的是演技吗？
　　要是真能装到这地步也是个人才……
　　叶明宣没有抬眼看他，也便没有察觉到他的心事，顾自说道：“可我真的不明白，就算她厌倦了世界也厌倦了我，可她怎么舍得丢下思思？我们把她抱回来的时候她还那么小，这么多年雪茵陪着她长大，她最害怕思思被欺负了，不管多忙都会抽出空来打电话问我思思这一天过的好不好，开不开心……江警官，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的养女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雪茵从小到大一直呵护她，你说她怎么就……怎么就突然走了呢？我真的想不通。”
　　“关于你夫人为什么会突然自杀，警方还会继续深入调查。叶先生，其实我今天来拜访你并不只是为了告诉你案件调查的进展，还有几个问题想要了解。你可能还不知道，东野翔太被害一案的嫌疑人对你来说并不陌生，曾经与贵公司有着合作关系的恩诺事务所经济律师李蘅在过去的两天对自己杀害东野翔太一事供认不讳，交代了他设计杀害东野，并雇佣徐静涛实施犯罪的事实。”
　　“等等，等等江警官。”叶明宣还没从打击中回过神来，就被江倦这一连串炮轰般的真相打得措手不及，“李蘅？我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恩诺倒是知道的。”
　　“叶先生，再仔细想想。八年前，叶氏集团名下一家房地产子公司在收购钟灵村土地时发生了意外，负责前去谈判的项目负责人因为村民闹事犯了病，送去医院也没抢救过来，人就这么没了。当时在那起案子中为闹事村民辩护的律师就是这个李蘅。”
　　叶明宣瞄着江倦的反应，他说话时面无表情，声音也没什么大的起伏，让人看不透他的心理活动。
　　此时叶明宣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被动地被江倦牵着鼻子走，这让他有种双脚离地的不安全感，眼神开始飘忽，视线扫视着房内每一个角落，似乎在为自己找一条不会后悔的后路。
　　“……我对这事有点印象，可那时的律师为什么要杀东野？没道理啊。”
　　“他自称受人指使，而让他去杀害东野的人……”江倦抬手在叶明宣眼前晃了晃，让他不自觉看向自己，“……是你。”
　　“什么？！我……”叶明宣慌得要命，勉强嘴角上翘勾起了个无比难看的笑容，强行保持镇定，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当场跳起来夺门而出，“怎么可能是我！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江倦用一种无辜无害的眼神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是叶明宣第一次看到这个对任何事都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慵懒姿态的警察脸上浮现出了麻木之外的神情，就像顽劣的孩童诡计得逞后的愉悦一般。
　　江倦笑的咳了几声，“抱歉抱歉，我没想吓你的，就是开了个玩笑，如果他真的指认了你是幕后主使，那现在就不是我在这儿跟你聊天，而应该是负责这起案子的支队长在小黑屋里用藤条沾水跟你深入沟通感情了。”
　　叶明宣都快被他吓软了，近乎破音地“啊？”了一声。
　　不过他在商业场上锻炼出的气势也不是没有用武之地，很快就让他缓了过来，抹着头上的冷汗叹了口气，“江警官，你真是要吓死人啊，下次千万别开这种玩笑了，万一心理素质差点儿，我现在都该打120了。”
　　“放心吧，李蘅到最后都坚称是自己对钟灵村民怀恨在心，在恩诺工作期间又对同期进入律所的蒋仪产生摩擦，才想出了个借刀杀人的法子。他通过钟灵村的矛盾陷害蒋仪，在案发之后约蒋仪到温泉疗养，当晚就把醉酒的蒋仪按进了水里，但中途听到工作人员的脚步声，只能伪装成前去寻找蒋仪的样子。”
　　江倦顿了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继续道：“据说八年前准备收购钟灵村土地的是叶氏集团，而现在则是雁音集团。死者东野查到了八年前的旧事，把价格压得很低，主张严格审核每个村民家的房产合同，当地很多人的合同不合规，所以村民都有危机感。蒋家土地多，一旦收购，受亏损也多，这就给蒋仪创造了杀害他的动机。据李蘅自己交代，他最初是为了杀害蒋仪才设计了这么大的局，后来发现蒋仪被牵扯进命案百口莫辩，索性嫁祸给他，甚至还把跟雁音集团有合作关系的徐静涛和薛嵘拉下水，就是为了扰乱调查视线，设了几重保险。不管警方追查到哪个环节，都有一个替死鬼来帮他顶罪。”
　　叶明宣贴心地把那杯矿泉水往前推了推，但江倦还是摆手婉拒了，“可我一直有几件事想不通，李蘅的很多行为是说不通的，他能布下这么大一盘棋，也就有能力无声无息杀了蒋仪，犯得着拖这么多人下水吗？与其说是为了杀害或嫁祸蒋仪，倒不如说只是把他当成幌子，真正要杀的人，其实是东野。”
　　听他说到这里，叶明宣的脸色反倒缓和了，噎了一下追问道：“那东野到底是为什么……”
　　他明知故问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左眼睑微微抽动着，而江倦却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对他狡黠地笑笑，“我也很想知道原因，所以才会来这儿。不过看样子我是白来了一趟，如果叶先生没什么想主动提供的线索，那我就先告辞了。您夫人给警方留下了两个谜团，让我非常头疼……说到这个。”
　　他话音蓦地一收，叶明宣又跟着紧张了起来。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江倦居然慢慢贴了过来，附在他耳边问道：“你知道你夫人经常设什么密码吗？我们有三次机会，想尝试破解一下你夫人的电脑，叶先生如果有头绪的话就帮帮忙吧。”
　　叶明宣脸色一变，随后笑了一下，轻轻捏住了他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我就说你怎么说了那么多无关的事，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走廊尽头和陈箨一起抽烟的萧始正用耳机监听着房间里面的动静，一听这话还了得，随口瞎掰了个尿急的借口就冲了过去，一脚踹开了总统套房的门。
　　作者有话要说：
　　阿倦：收手吧叶明宣，外面全是李蘅。
　　好消息！我约到画师太太了！大概四月可以出成稿！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小鱼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78章 障碍
　　SUV里, 坐在副驾驶的江倦扣上了安全带，小口咬着没滋没味的面包，长长叹了口气。
　　“要不是你这次信誓旦旦跟我保证不会坏事, 我绝对不会带你过来, 好不容易撬开了他的嘴, 又让你一脚给毁了, 我要是不拦着，你刚刚会不会打掉他的门牙？”
　　萧始嘴角被他打红一块，肿的老高，可怜巴巴拽着江倦的袖口, 委屈道：“他那爪子给你摸着, 我看了肯定心里不得劲儿啊。我倒不是怀疑你跟他有什么, 主要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要是糟蹋你，别说门牙, 胳膊腿儿我都给他卸了！”
　　江倦又叹了口气，“老人都说叹一口气就长一根白头发, 我跟你在一起这段日子都够快进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了。”
　　萧始贱兮兮地挨过去, “那不正好，我们就能白头到老了啊。”
　　“难得叶明宣没让陈箨在场, 这个机会是很难得的，我能感觉到他在我不喝水的时候就开始后悔没让陈箨跟在身边了。以往他总是一副和和气气还有点窝囊的模样, 乍一看像个没什么心眼, 只知吃喝享乐的二世祖, 倒是陈箨一直在扮黑脸, 帮他挡掉很多潜在的威胁。陈箨不在, 他心里没底。”
　　他说话的时候萧始刚拧开矿泉水递了过去, “这么说他是怀疑你知道违禁药品的事，觉着你担心他在水里下毒？”
　　“应该是这样。”江倦喝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又咬了一口面包，把黑了一片的左手递了过去，“把这个拍下来发给裴哥，我对叶明宣说有三次输入机会，他就给了我这五条混搭的密码，格式都是数字后接符号和英文大小写，后缀全部相同，只有前置数字不同，像是年月日的日期格式。我看了一下，应该是叶明宣、养女叶思真、徐子沐、穆雪茵自己，以及穆雪茵母亲的生日，让裴哥试试能不能解开。”
　　一看到他手背上那几行字母和数字混合的密码，萧始火又大了，骂骂咧咧摸出了手机，“那孙子就不能找张纸吗？往你手上写算怎么回事，气死老子了，操！他就是趁机摸你小手！”
　　拍完照片他就迫不及待沾水擦去了江倦手上的墨渍，蹭红了一大片，心疼得他连亲了几口。
　　江倦嫌弃地把手抽了出来，把面包袋子往他手里一塞，又从塑料袋里翻了个卤蛋出来。
　　萧始还唠叨：“那个咸，你少吃点儿……你跟姓叶的在一起的时候，裴哥说他找到了一种可以从后台修改源代码扩展密码容错次数的方法，也就是说对于现在的警方来说，不管试多少次都不会启动电脑的自毁程序，只有时间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萧始把照片发给了裴迁，还贴心地用文字又输入了一遍，但江倦却察觉到一丝异样，“这么轻易就能扩展次数？总觉得哪里不对……”
　　“裴哥说这个办法也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因为整个后台程序和源代码都被穆雪茵用‘Saviour’代码改写了，除了和她一起进行研发的工作人员，其他人根本看不懂也破解不了逻辑。所以他还是给星原工作室的黎恪做了思想工作，希望对方能给他提供帮助。可能是技术人员之间有共同语言，比一群大老粗的刑警更好说话吧——当然不包括你哈，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你是我的心尖儿——总之这一回黎恪答应帮忙了，不过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他想要作为证物的这台笔记本电脑。他说这是整个工作室历时半年才完成的伟大尝试，是他们的心血，希望能拿回阶段性成果继续他们的研究。他们项目组成员还给这电脑取了个爱称叫‘一号机’，也就是说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虽然是穆雪茵自掏腰包买了这部电脑，但这却是整个项目组的资产，毕竟里面的东西是无价的，他们不想拱手让人。”
　　萧始对搞研究和搞学术的专家一向敬佩，觉着对方这个请求在情理之中。
　　“那裴哥就答应了？”
　　“当然没啊，他哪做得了这个主，说这事得和家属商量才行，没想到这么一提，那黎恪立刻就答应帮忙了，还亲自到市局帮他们修改代码，增加了解码次数，那群技侦都要顶礼膜拜了，都叫人家‘黎神’呢！”
　　江倦眸色发沉，“……这事不对，先前他态度那么坚决，不肯被卷进穆雪茵的案子，现在却又自愿提供帮助，显然他是不想电脑里的东西被其他人看到。”
　　萧始还没转过这个弯，“电脑里藏着‘Saviour’的秘密，那是商业机密啊，他不想落到别人手里被破解也是人之常情吧。”
　　“那警察第一次寻求他帮助的时候，他就没想到这一点吗？”
　　“你这么说好像是……”
　　“在警察两次联系他之间，他一定得知了什么新的线索，才让他选择帮助警方。这可能是他保护电脑里秘密的一种方式，甚至可能是自保。如果裴哥有余力的话，可以让他打探一下情况。至于密码……”
　　江倦从后座上拿出平板，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在屏幕上滑动着，“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既然穆雪茵知道自己身边就有人可以协助警方扩展密码容错次数，那她肯定不会轻易使用叶明宣可能知道的密码，但她同时又不能给警方增加太大难度……”
　　他一张张翻着宋玉祗搜集来的资料，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很快，他的目光定在了一个日期上，“一三年七月，穆雪茵的父母在车祸中丧生，次年穆雪茵与叶明宣结婚。”
　　萧始“嗯”了一声，“之前小温提起过，估计你没印象了。她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叶明宣关怀备至，于是两人就顺理成章好上了。”
　　江倦歪了歪头，还是觉着不对，于是给狄箴打了个电话让他在内网上查查有关穆雪茵父母的车祸，片刻之后就得了回复：“我操江哥！根本就查不到这起车祸的记录，陆况那边也找不到任何信息，这起九年前的交通事故真的发生过吗？”
　　“再去查查穆雪茵的父母。”
　　狄箴用肩膀夹着手机，嘴里叼着火腿肠，又飞快地查了穆雪茵一家的详细信息，结果惊得嘴巴大张，连肠都掉在了地上，“我操江哥！她父母是吸毒过量死的，穆雪茵周末回家的时候发现两人在家已经失去意识，就立刻拨打了120求救，可惜到医院还是晚了一步，没救回来……那那那，那其实就是有人为了掩盖这一点才把她资料上的父母死因改成了车祸……”
　　能做这件事的人不言而喻，除了叶明宣以外没有第二个怀疑人选。
　　看来他为了让穆雪茵嫁进叶家还真是做了不少功夫，甚至还在这件事上埋了个雷，一旦未来他和穆雪茵真的走到撕破脸那步，父母吸毒致死也是个致命的黑料。
　　萧始对着话筒吼道：“狄怀英！我忍你很久了！你操和‘江哥’两个词之间能不能停顿一下？”
　　江倦一把将他按在车玻璃上，继续问道：“她父母的死亡日期是哪一天？”
　　“一三年七月二十一号。”
　　江倦一怼萧始，“让裴哥他们从这一条日期开始试。”
　　交代完一切，吃饱喝足的这位头一歪靠在颈枕上，放低椅背，打着哈欠说道：“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想参与嫌疑人的审讯和单独沟通了，我有限的生命为什么要耗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开车，回家。”
　　昨晚和姜惩讨论案情，他一夜都没合眼，按照他的性格，今天至少得等到技侦的解码工作有了进展才能躺下小睡一会儿，可今天他非但没吵着回市局，反而主动要求回家，萧始都觉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也许是真的困过头了，他又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道：“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哪儿来那么大醋劲儿，就算叶明宣在那方面有点障碍，你也一定要把他当情敌吗？”
　　江倦脱下外套盖在身上，鄙视地瞥了萧始一眼。
　　“那当然！我跟你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他那种……什么？他哪方面有障碍？你说清楚，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倦对他丢了个白眼，“你在耳机里应该也听到了，叶明宣说穆雪茵很喜欢他们的养女，却因为工作和事业暂时不想生孩子。这个说法本身是矛盾的，穆雪茵在去年才开始安排项目上线和工作室发展的相关事宜，养女却是在六七年前领养的，他要是用不想让养女缺少关爱这个借口还能多骗我几天，但就目前的说法来看，他们婚后这么多年都没有筹划生个孩子并不正常，除非不是不想要，而是不能。”
　　“你是怀疑……”萧始想着想着心思就歪了，眼神直往江倦身下瞟。
　　江倦抽了他一巴掌，“他们夫妻之中应该至少有一个人是不能生育的，如果是穆雪茵的话，叶明宣没有必要帮她遮掩，反倒应该让外人知道这件事，以便未来劳燕分飞时不至于落下个渣男的恶名。”他指着平板里的电子文件说道：“而且穆雪茵的就医记录大多在普通医院，她曾就生育能力做过一次检查，结果一切正常，那显然夫妻之间有一个人是不行的。”
　　萧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很快又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不对啊，如果叶明宣不能生，那他在医院里跳楼的小情人是怎么回事？难道那孩子不是他的？”
　　“谁也没说过那个孩子一定是他的吧。”江倦慵懒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他，“不信的话做个亲子鉴定？前提是能找到那个孩子的话。”
　　“等等？我越来越懵了，那孩子如果不是他的，那他就是……抢了个孩子？”
　　萧始觉得自己有限的想象力实在不能理解有钱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江倦一语点拨了他：“拐卖妇女儿童罪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但婚内出轨只受道德谴责，暂时还不被追究刑事责任。他用养私生子的名义抢了个男婴，还把孩子的母亲关在医院里放她自生自灭，如果这事不是正巧被我们赶上了，在他的刻意掩盖下还有谁能知道？”
　　他说完就后悔了。
　　萧始也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他这么直白地说出这话未免太伤人了。
　　他愧疚地睁眼看了看萧始，却见那人正笑吟吟地望着他，趁红灯一把搂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个带响的口水印。
　　“你别碰我，靠，恶心死了，一边去！”
　　“你总是这样口是心非，嘴上嫌弃我，心里还是很在乎的，还怕我心里敏感，嘤嘤嘤，媳妇儿你怎么这么好啊！”
　　江倦很想知道这人怎么会从方才那转瞬即逝的一个眼神里读出这么多压根不存在的情绪，戏多也该有个限度吧。
　　可他知道自己跟萧始计较太多就是浪费生命，索性不再跟他纠缠，把外套盖紧了些，紧闭双眼不再看他，“快些回去吧，累了。”
　　“走了！咱们回家困觉觉去！”
　　江倦又瞄了他一眼，歪过头去贴着车窗，不再看他。
　　“叠词词，恶心心……”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个笑话，萧始跟阿倦的时候还是处，之后也守身如玉，没见过别的屁股。
　　阿倦：怪不得技术那么差……（小声
　　再说个笑话，我要开始学画画了！原因是找不到太太为我产粮，于是走上这条不归路。
　　我脑子里好多有颜色的东西不能写出来，试试换个方式，大概要很久很久。。（可能过几天平板就拿去压泡面
　　其实我本身就是学美术出身，但是电容笔和手绘板对我来说太难控制了，接下来我就天天在家画鸡蛋（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小鱼、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79章 窝点
　　江倦今天格外温顺, 没超时加班，还自己张罗着回了家，看起来是真累着了, 进门脱了衣服倒头就睡。
　　看他连睡衣都没穿就钻进了被窝, 萧始把手伸进去摸了摸他微凉的腿, “不穿衣服在这儿勾引前夫？怪了, 你平时不是都拒绝裸睡吗？”
　　“这床单被套不错，又滑又软，贴着睡很舒服，你总算干了件值得被我夸的事。”江倦眼睛微红, 打了个哈欠, 摆手把萧始往外推了推。
　　“夸都夸了, 能干吗？”萧始眼巴巴看着他这些日子被滋养得终于恢复些许红润的嘴唇, 馋的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了。
　　“……你脑子里还没有没有点别的事了。”江倦懒得理他，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晚上再说，现在我要补觉, 你要是真闲的无聊就找个厕所吃一顿, 别吵我。”
　　“好好好，睡醒了再折腾你。”萧始迁就地捏了捏他的脸, 掖好他的被角便出门买菜了。
　　他本以为江倦这么急着撵他走一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转头就会趁着自己不注意到处乱跑, 可他没想到回家的时候江倦已经老老实实梦了周公。似乎是屋内空调温度太高, 还从洁白的被子里伸出一只胳膊, 肩膀和锁骨都在外露着, 诱人的很。
　　“无形勾引才最致命啊, 江二,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让人欲罢不能的尤物。”
　　萧始念叨着，又给他盖严了被子，揉了揉他陷在柔软枕头里的头发，拿出手机拍下了江倦少有的安详睡颜。
　　江倦就这么一直睡到天黑，才被一阵震动吵醒。他迷迷糊糊循声摸到手机按下接听，对面的人难掩欣喜，迫不及待道：“江哥！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
　　江倦猛然睁眼，迅速清醒过来，在听完对方的话后，简短道：“知道了，这件事先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挂断电话后，他在黑暗中沉思了一会儿，恋恋不舍地蹭了蹭软乎乎的被子，还是起身下了地。
　　他出了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厨房的灯亮着，隐约还能听到切菜的声音。
　　某人征服菜刀的过程听起来很艰难。
　　他下楼推开厨房的门，萧始正剁肉馅，挠头研究着菜谱，“这也没说要剁到什么程度啊，太碎了会不会捞不上来……哎，你醒了啊。”萧始放下刀擦擦手，但手上还有油沫，就没急着碰他，只是招呼他进来尝尝刚从砂锅里盛出来的清汤，“来尝尝怎么样，别总羡慕别人家的，我们自个儿也有。”
　　江倦看起来还没睡醒，接了杯冷水漱漱口，尝了一小口，难得点头夸了句：“还不错。”
　　萧始这就飘了，一边把肉馅下进锅里，一边拿着筷子在空中乱挥，“前妻，听说有种叫无相的汤，需要用九九八十一种食材花上三天熬出九种高汤，就是金汤、奶汤、清汤、靓汤、素汤、毛汤、药汤、龙凤汤还有二汤，汇聚到一起形成一碗像山泉一样鲜美的清澈浓汤，以无形胜有形，以万相制无相，是难得的人间美味，有没有兴趣尝尝？等我把这九种汤练好了，就给你……”
　　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倦看准时机，趁他不备从身后一手刀砍在他的脖子上。萧始两眼一黑，手里的筷子啪嗒落地，整个人向后倒去。
　　江倦搂腰接住了他，虽能抱住，可移动起来就很困难了，索性卡着他的腋下，藏尸一般把他从厨房里拖了出去。
　　他们的卧室在二楼，把萧始送上去有一定难度还可能把他弄醒，江倦索性把他挪进江住的房间里，费力把人抬上床，用被子随便一裹，回厨房关了灶台的火。
　　他换了身轻便的卫衣和运动裤，准备出门时又闻到了厨房的香气。
　　把萧始打晕那一下已经得罪了他，要是再糟蹋他一片心意，这人之后还不知道要怎么闹。
　　想到这里，他又折返回厨房，倒了小半碗汤喝了，这才安心出门。
　　亏了有这半碗汤，即使车里没开空调，几十分钟的车程也不至于让他手脚冰冷。当他终于把车停在某一条热闹的巷道边，还想下车抽根烟，没想到与他约见在此的人连透口气的时间都不给他，直接坐上主驾驶，摆手示意他上车。
　　江倦叹了口气，只能转到副驾驶去喝了白天剩下的半瓶矿泉水，看着理了头发洗了澡，换上一身新衣神清气爽，像是换了个人的秦数，无奈道：“到底是谁给谁做事，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急？”
　　“我当然急啊，这一单干完你不是就要放我自由了？那我当然迫不及待啊。”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只是说你不用在被关在荒郊野岭一遍遍看《如懿传》了……”
　　秦数当街猛踩一脚刹车，好险把没来得及扣好安全带的江倦甩出去，“你觉得我是应该现在给大夫打电话，还是找媒体和警察公开你私自监禁我五个月的事？”
　　“没有五个月，也就四个多月。”秦数的威胁很有效果，江倦举双手投降，“我答应给你换个条件好点的地方，在不影响安全的情况下给你一点自由，这样可以吗？我觉得你自己应该也不是很想要绝对的自由，因为我在限制你自由的同时其实也保护了你，不是吗？”
　　秦数冷哼一声，“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我倒是挺奇怪的，没想到在你心里，打晕大夫跟我‘私奔’居然和公开你的罪行在你心里是处于同一程度的打击。”
　　“因为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媒体一定会给我的行为扣上各种带颜色的帽子，然后附加一个‘.avi’的后缀。而被萧始发现我跟别的男人混在一起，他会让我成为‘.avi’里那个处于被动位置的主角，这两种情况对我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一脸正经地说出这么不正经的话让秦数哈哈大笑，“我开始好奇了，他怎么对你这么执着，他对你可算是真爱了。”
　　“你错了，他执着的不是我。矫情点说，虽然他一直说我是他的朱砂痣，但事实上，我顶多算是抹蚊子血，被他拍在了心尖上。在他心里，我永远都比不上他的白月光，哪怕我也跟那人一样牺牲，成了泉下的英魂。”
　　说到他与萧始的关系，江倦一直能做到心无波澜，只是这平静下的暗潮有多汹涌，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两人驱车赶到云间山时已是深夜，秦数不情不愿地从后备箱里拎出个沉甸甸的背包，一脸怨愤地看着手里只拿着个平板搜索地图的江倦，“凭什么我负重前行，你两手空空一身轻松啊？”
　　“因为我是老板。你见过谁家的老板亲自下场当后勤的。”
　　“敢情我成了你的后勤了？行啊江老板，那你倒是说说咱们今儿个来干啥了，荒郊野岭孤男寡男，虽然我总是想牺牲美色拖你下水，但我真不好这口。”
　　“你再和萧始一样满嘴跑火车我就撕了你的嘴。”江倦戴上手套，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显示在他们前方的一片山区，“从这里，到这里的一整片横跨雁息和宿安的山区都是归叶氏所有，据说叶氏从晚清到现在一直开采这里的煤矿资源，让他们整个家族赚的盆满钵满。假设是从1840年开始的，到现在也快两百年了，这山的面积虽大，但根据几十年前的地质勘测结果来看，矿产资源绝对没丰富到能让一个家族源源不断开采百年的程度，里面肯定有问题。”
　　秦数表情扭曲地看着江倦，“……有问题的是你吧，就因为怀疑他洗钱，所以大半夜跑来勘查人家的私人产业？他有没有涉嫌违法我不清楚，但你想干的事一定是犯罪。”
　　“洗钱是经侦和税务局该查的，关刑侦什么事。”江倦仰起头来，看着星罗棋布的夜空，捏了捏隐痛的鼻梁，“我只是怀疑他在这片山区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让人去查了近几年来叶氏集团的采矿工人的就医记录。”
　　“……你这话说的，难道我们现在的行为就见得了人吗？”
　　江倦没理他，继续道：“奇怪的是，这些工人很少有呼吸科的就医记录，去的人也大多是因为烟抽的太多引起了肺部和气管支气管疾病，或是气管被腐蚀灼烧，这是不正常的。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常年在矿井中工作的矿工患尘肺病的几率非常高，这是一种由于吸入过多矿物质粉尘而引起的弥漫性肺纤维化疾病，矽肺也是同理。但叶氏的煤矿工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为这两种病症就医，我觉得并不正常，直到抽取了一些人的资料研究，发现他们大多数人都曾就读于化工专业，甚至还有不少高材生。”
　　他听到了秦数吸气的声音。
　　江倦问：“你觉得毕业于化工名校的学生愿意跑来底下给人搬砖干体力活的概率有多大？”
　　秦数嘴角微微抽搐，“所以你是觉着……他很可能在这片山区的地下秘密进行一些和化工有关的事情？”
　　“叶氏家大业大，如果想在化工行业分一杯羹，他们有很多方式可以让自己的行为变得合理，而不是躲躲藏藏。”
　　“那就是不合法合规的犯罪行为了？从你的老本行来看，该不会是觉着我们脚下藏了一个制毒窝点吧？”
　　秦数说着都笑了出来，他觉着江倦不止有一颗让人摸不透的心，还长了一个别人都看不懂的脑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接下来那人的话又给了他一记暴击，“不止如此。”
　　“……啊？”
　　江倦抬眼，冷静而平淡地说道：“我还怀疑他们牵涉其他犯罪。”
　　作者有话要说：
　　打算从最基础的□□人开始学起，但是又不想画纯Q版，所以想搞一点动物的元素进去。
　　之前说阿倦是德文，萧始是二哈，那姜惩应该是社会美短，小玉子是萨摩或者金毛！
　　姓萧的，你连当德牧都不配！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小鱼、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80章 出逃
　　“呼……呼……”
　　两人气喘吁吁走在崎岖的山路上, 路过一个陡坡，秦数先行跨了上去，回身抓着江倦的手, 把他一起拉了上来, 调笑道：“看你这健步如飞的样, 原来那瘸腿的架势纯粹是演技啊, 您拿几个小金人了？这么会喘，怪不得大夫欲罢不能，厉害啊江副！”
　　江倦爬上坡后停在原地歪头打量了他一下，眼神不甚友善, “秦科, 你想从左嘴角撕到右嘴角, 还是从右往左？”
　　秦数举起两根食指在面前打了个叉, 表示自己不再多话。
　　此时他们到了桓宇能源集团的开采施工地附近，这家公司就是叶氏最早的母公司, 很多高管的父辈都曾是跟叶明宣的爷爷一起打拼，让叶氏进入各个行业成为佼佼者的股肱之臣。
　　有来混吃等死的太子党, 也有一心实现抱负的新起之秀, 叶明宣自己也曾在这里历练，还亲自在工地上待过半年, 所以他对母公司的感情很深，给员工的福利待遇也非常不错, 甚至不要求工人加班, 常常是到了六点, 工人就各自回宿舍休息了。
　　这时候只有几个保安在工地附近巡逻, 手电筒的光线忽闪, 不一会儿光点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江倦呵出一口白雾, 蹲到背阴处看了眼地图的位置，“就是这里了，我们得下到矿井里看看。”
　　“什么？你当过矿工吗江副？”秦数龇牙咧嘴。
　　“没有。我看起来像是会干体力活的人吗？”
　　“那我像吗？我也是个技术人员，就我们两个没经验的外行怕是连怎么下到矿井里都不知道，进去之后也分不清那些弯弯绕绕的管道到底是通向哪儿，万一出了事跑都没处跑，你认真的？”
　　江倦起身朝着工地走去，给秦数留下了个背影，“我犯得着大老远跑到这种鬼地方来跟你开玩笑吗？”
　　“可……可我说的是事实啊，要不你随便绑个工人给我们带路得了，债多不压身，到时候上了法庭我就说你是主谋，我是被迫的，还能少判两年。”
　　走在前面的江倦突然停下脚步，反手抓住秦数捂住嘴，压着他的脖子迫他弯下腰去隐没身形。
　　两人蹲在一从在寒冬里掉没了叶子的灌木后面，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很快就有两个人蹑手蹑脚走近，边脱裤子开闸放水，边小声嘀咕：
　　“妈的，这几天外边冷得要死，老子身上的痱子还越来越严重，难受死了！真他妈不想挣这个卖命钱了，遭老罪！早知道还不如进国企了。”
　　“国企赚的哪有这儿多，说到底，还是资本家是这个，咱老板更是！”那人应该是腾出一只手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又用肩膀顶了同伴一下。
　　“我操！你别乱碰，差点儿尿老子脚上！”
　　“哎，我说，那玩意儿你沾上没有？”
　　“没有，你别唠这个，容易给人听着。”
　　“听着什么，这附近一片死山，有人过来隔着二里地你就能听见喘气声，别怂啊！”这人喋喋不休地缠着同伴，小声道：“我听说那些干活的农民工都吸，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每个人都有点儿自己的存货，都觉着自己有机会出去，平时舍不得用，大部分人都是在干活的时候顺便吸两口，然后偷了生成物攒着打算出去卖呢。再过段时间他们就都该知道了，上头不可能让他们出去，他们也没可能戒掉那玩意儿，关强戒所里也没用，那玩意儿是真毒啊，碰上就完蛋！”
　　他那同伴还是不放心地四处张望着，确定没人才抖了几下，拉上裤链催促他快走。
　　“你着啥急啊，难得出来一会儿，抽根烟再回去啊。这个你放心，绝对没毒，我你还信不过嘛。”
　　那人犹豫着接了他的烟，两人蹲在远离人烟的地方，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你听说过白云药厂的案子吗，去年闹挺大的那个，说整个厂子都涉嫌制毒贩毒，把姓许的老板都给抓进去了，结果还没等警察搜查，工厂就炸了，整个工作车间都夷为平地了，想找证据就只能从废墟焦土里一点点儿抠，不是三两天就能有进展的。这个事出了以后，咱们这边也停工了一段日子，但架不住知道秘密的人多呀，老板不能让那些人出去乱说，就收拾了一块干净地方，把人都赶到那边去也点了个炮仗。矿坑里火药炸了引发矿难那都属于正常事故，老板用钱堵住了那些遗属的嘴以后没人闹，这事就平下去了，谁也不知道。”
　　“真、真有这事？”
　　“那当然啊，我骗你干啥嘛。在这儿干的人，除了那些民工，其他人心里都清楚是来干什么的。但咱们是有技术在手的，老板需要咱们，他们纯粹就是苦力，跟封建社会的奴隶差不多，命也轻贱，死了用钱就能打发。可我觉着啊，干这行风险太大，迟早是要出事的，我也不太想昧着良心赚这钱，这些玩意儿做出来肯定是害人的，白云那么大个厂子都能被查，万一有天查到咱们头上了咋办，那你我就是共犯！所以啊，你要是跟我有一样的想法，咱们就赶紧找个机会出去。”
　　“出……出去？”那人难以置信，“能，能出去吗？这山这么大，也没个交通工具，万一在山里出点啥事，死的不是更快？”
　　“不至于，我从小在山那边长大，这一片我都熟，我知道出去的近道。咱们要跑就得快，不能被别人发现，就得趁晚上跑，赶紧出去把老子娘接走，不然他们也得受牵连。你要是想，那咱现在就跑，要是不想……不想你就回去睡觉，别卖我就行啊！”
　　刚说到这儿，宿舍突然有人端盆出来倒洗脚水，离老远吵他们喊道：“干什么呢！两个人鬼鬼祟祟，半天也不回来！这么冷的天儿在外面对着撸也不怕把鸡儿冻掉了！”
　　那张罗离开的人迎了个笑脸，举了举手里的烟，“抽着呢，还没撸呢！等会儿我俩撸一发再回去，你们先睡吧！”
　　“娘批，看片不带兄弟，什么人啊……”
　　工友骂骂咧咧地回了屋，那人收敛笑容，又怼了下同伴，“想好了没？我可没时间耽误了！”
　　同伴纠结了好半天，艰难地做出了决定：“我，我也……那回去收拾收拾就走吧，路上万一……”
　　“不用，刚不是让你把手机带上了么，你那铺盖卷值个啥钱，就你手里这个金贵，拿着就行了。我早就准备好水和干粮了，要走就得尽快，走走走，现在跑了连鬼都不知道咱俩往哪儿去了！”
　　同伴犹豫了一下，就被他拉走了，脚步声迅速远去，直到再听不到任何声息。
　　江倦放开秦数，揉了揉冻得发硬的手指，幽幽道：“现在你还认为我是异想天开吗？”
　　“我……你……”不知是冻的还是惊的，秦数有点口齿不清，“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去追那两个参与制毒的技师？回去当个人证不是正好找机会把这毒窑一窝端了？”
　　“但这不是我今天来的目的，或者说不完全是。”江倦拿出怀里震动不止的手机，反手关了机，“我说过，我怀疑这里牵涉其他犯罪，必须得去证实我的猜测。”
　　“哥哥，您别开玩笑了行吗，这局面是我们两个单枪匹马能摆平的吗！兄弟，你自己打着灯笼上茅房多少给我留条活路吧，敢情你给我开张空头支票，压根就没打算还我自由，现在直接要我老命是吧？”
　　秦数看他那表情根本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下彻底慌了，抓着他前后左右晃了晃，“兄啊，你到底要做咩啊！我一个搞技术的可没法跟你上刀山下火海，再说大夫找不到你肯定要急疯了，他那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怕！听话，咱们回去吧啊。”
　　江倦掰开他掐着自己的手，“你怕他，我又不怕。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乖乖跟我下去，要么就去追那两个趁夜跑路的喽啰。不过现在漆黑一片，你又不怎么了解山里的地形，我觉得你应该不至于愿意去找他们吧？听说这山里的蛇毒的很，七步之内让你丧命的本事肯定是有的，你说是跟我在一起活得久，还是一个人跑路死得快呢？”
　　秦数都快哭出来了，“你就知道吓我！我真是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才落你手里，倒了八辈子的霉！”
　　江倦无比同情地拍了拍他，“老秦，走吧。”
　　两人从山坡上一路滑下，躲在背光处绕开了几个巡逻的保安，蹑手蹑脚靠近了施工区。
　　通常矿井为了避免发生意外，夜里也是灯火通明，但这里却不同于别处，此时井里一片漆黑，连罐笼都断了电，显然在休工后不打算再让任何人私自进入矿井。
　　江倦叹了口气，“看来下面的人车没法用了，接下来只能徒步。”
　　“什么？还不知道这有多深呢，我被你关了那么久，肌肉都萎缩了，走不了太……”
　　江倦拎着秦数的后领，抬手把人甩到了环绕罐笼轨道的楼梯上。
　　幽深的井道中，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未知的黑暗区域。
　　秦数借着用手机照明的机会发出了一条定位信息，看着成功发送以后信号从一格变成了无服务，稍稍松了口气。
　　江倦的脚步没停，他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不堪这井里静的只能听到脚步声，他主动跟那祖宗搭话：“你说这地方涉嫌其他犯罪是指什么，有什么根据吗？”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盗挖文物。”
　　作者有话要说：
　　论作死，秦数得排第二。第一是萧始。
　　以前秦科也不这样，纯粹是被阿倦给逼的。
　　我看到了画师太太发来的稿子草图，涩得我睡不捉觉。
　　期待成稿！！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南山地雷打赏的1个火箭炮！！
　　感谢小鱼、惩哥今天炸毛了吗、南山地雷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81章 权限
　　萧始昏昏沉沉, 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才让游离在物外的意识回归体内。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被毛巾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无奈叹了口气, 将被束缚住的双手从身下慢慢移到身前, 用牙齿咬开了那系死的绳结, 跌跌撞撞起身出门寻找罪魁祸首。
　　他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纯粹是靠着身体的本能反应活动，所以当他砰的一下撞在墙上的时候还晕了几秒，在昏暗中反应了好半天，才发现他并不是在江倦的卧室, 而是江住从前的房间。
　　他心里狐疑着出了门, 试着喊了几声那人的名字, 毫无悬念, 并没有人回应他。
　　他对着镜子一看，脖子上被打的地方已经紫了一片, 可见江倦为了防止他提早醒来下手有多狠。
　　他打开家里所有的灯，终于在厨房找到了被江倦藏起来的手机, 想也不想就给那人打了过去。
　　电话能打通, 但对方迟迟没有接听，一连打了几个都是如此, 他意识到肯定是出了事，赶忙又换了个号码打出去。
　　这一次对方倒是很快就接听了, 听筒里传来节奏感极强的DJ嗨曲, 夹杂在人们狂热呐喊中的还有女人夹着嗓子的娇嗔。
　　一个醉醺醺的男声操着怪声怪调的国语：“萧, 怎么这个时候打来, 打扰我的夜生活……刚我都摸到那个妞儿的大腿了, 都怪你……你得赔偿我！”
　　“别醉生梦死了凯尔, 江二不见了！”
　　“什么？”电话另一头的凯尔立刻清醒了过来，普通话都标准了：“他妈的，你是不是又揍他了，Shit！老子真该一早宰了你！他跑哪儿去了？！”
　　“别说废话，帮我查查他在哪儿！他以前从来没有过把我打晕自己跑出去的前科，我怀疑他可能知道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想自己去追查。他今天刚和当事人见过面，如果真是我猜的那样，他的处境会很危险，没有时间耽搁了，必须尽快！”
　　他挂了电话又立刻打给了市局，裴迁表示虽然他们破译了电脑的密码，但目前还没从电脑中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这一消息还没来得及通知江倦，所以并不清楚那人去了哪儿。
　　萧始只好又联系了狄箴，在值班室里补觉的后者迷迷糊糊地说道：“是帮江哥查了点儿东西，就是关于叶氏集团下属桓宇能源的煤矿工人的就医记录。”
　　狄箴打着哈欠从电脑里翻出几张晚上调给江倦的文件，反手发给了萧始。他一看那些资料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立刻让狄箴通知姜惩带人到云间山去进行安全监察。
　　姜惩刚打完卡准备带着玉贵妃摆驾回宫，一听这话怒了，“姓萧的你大半夜又抽什么风，就算叶家的矿真有安全隐也应该是省煤矿安全监察局去查，关刑侦什么鸟事？你要是吃多了就出去跑两圈泄泄火，别大半夜发癫狗拿耗子。”
　　“倦他不见了！”
　　“……什么？！”
　　萧始言简意赅地做了说明，下到车库时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我的车不见了，肯定是被江二开走了。我之前在车上安装了警用GPS，技侦可以监测到位置，如果确认他此刻在云间山区，基本可以确认他就是一人去追查叶氏的罪证了。没有时间了，叶明宣如果察觉自己遭到怀疑一定会采取措施，不管用什么办法，今天都必须把他带回来！”
　　姜惩也是心急如焚，招呼狄箴把其他刑警召回市局，顺便联系管辖云间山的夏陂分局一起出动。
　　他和宋玉祗先行上了车，往云间山方向疾驰而去，对电话另一头开了备用车的萧始说道：“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早在穆雪茵出事的时候，我们就应该着手进行对叶氏的调查，但因为此前夏陂分局接到了匿名举报，称叶氏参与了文物的盗掘与买卖，刑侦大队长展虞在第一时间就向市局报备，并且希望近期所有牵扯叶氏的案子都不要打草惊蛇。经过慎重考虑，高局也批准了他的申请，所以在穆雪茵的案子发生以后，我们明面上一直是以外部人员入室伤人的方向来进行调查的。事实上此案最后判定为穆雪茵自杀未遂和徐子沐杀人，也确实不牵扯叶明宣。如果没有发生意外，我们本应该在结案之后继续暗中调查叶氏，但阿倦的行动却破坏了这个计划。”
　　“他对夏陂分局的计划知情吗？”
　　“知道的，两起案子密切相关，高局任命阿倦来督办文物案的相关调查，展虞那边所有的文件都要先过他的手，有关案情的所有细节也都是对他汇报的，可以说他是文物案的间接负责人。”
　　“为什么之前从没听你们提起过这件事！”
　　“萧始，我得跟你解释一下。”姜惩舔了舔嘴唇，艰难解释：“阿倦在雁息市局只是挂名，明面上他是刑侦的副支队长，实则他隶属于国安三处，与我们是完全不同的系统。公安虽然与国安合作共同调查‘17’，给阿倦安排了个合情合理的身份，为他执行任务提供了便利，但对他的行为也是有约束的。这件事之前没有和你说清楚，是因为我觉着你应该能看出来，澜江抛尸案，穆雪茵案，还有王顺才暴毙一案没经他的手结案就是因为他没有侦办刑案的权限，所有案件的实际负责人一直是我。”
　　萧始如鲠在喉，“那这起文物案……”
　　“归周悬。名义上由阿倦负责，其实只是经他的手作个秀，他的签字无效——但这些文件过他的手时，他一定会留意。”
　　萧始抿紧嘴唇，捏了捏作痛的鼻梁，“我知道了。回到这个案子，我想他很可能是从矿工极少患肺病这一点看出矿工并没有长期进行煤矿的挖掘和开采工作，怀疑他们非法盗挖文物，或是将出土的文物暂时储存在地下，又急于找到把柄一举攻破叶明宣，所以才会孤身一人前去求证自己的猜测。”
　　“孤身一人？可能未必。”一直听着他们对话的宋玉祗出言打断道：“江哥的伤还没好利索，他一人去调查是有一定难度的。我想在雁息受他信任的人不多，或许他会把自己的行踪透露给其他人，或者直接寻求他们的帮助。”
　　就在这时，萧始的手机发出一声提示，他腾出手来一看，竟是一个他从未添加过的好友，备注名他完全没有印象，肯定不是他自己设置的。
　　他有些狐疑地问：“秦数？这个名字你们听说过吗？”
　　姜惩哽了一下，难以置信道：“……什么？”
　　“这个人给我共享了一个定位，就在云间山。”
　　姜惩抬手一拍大腿，怒道：“这个狗东西失踪这么久，居然是跟阿倦混在一起，妈的！一个个气死人不偿命，萧始，你他妈怎么认识这孙子的？”
　　萧始一个急转弯绕到近路，也有些急躁，“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现在我通……操！”
　　翻到过往的聊天记录时，他爆出一句国粹，“我算是知道了，江二会趁我不注意时用我的口吻跟这个人聊天，他这演技不去搞谍报真是屈才了！”
　　说完他突然愣了一下，就好像这话突然刺痛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恍然回神的他猛踩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了刺耳的嘶鸣声，停在红灯前的瞬间，一辆猛按喇叭的大货车从他面前飞驰而过。
　　惊魂未定的他缓缓俯下身去，伏在了方向盘上，浑身冷汗直流。
　　他刚刚到底在说什么浑话……
　　听筒里姜惩的怒骂不知何时变成了急切的询问，他喉结上下一滑，定了定神，“……没事。”
　　姜惩语气缓和不少，“抱歉，我不是想刺激你，你回想一下阿倦从前的遭遇，就知道自己刚刚的话有多过分了。在我面前说了也就说了，但你记得，刀子千万不能捅在他身上。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现在要紧的是尽快把阿倦找回来，你调整一下心态再上路，稳当一点，别让人担心。如今阿倦只有你一个人能指望了，你不能让他失望。”
　　萧始嗓音沙哑，看着地图上信号最后消失的地点，陷入了少有的低落，“……他不相信我。”
　　“不，他只是想保护你。”姜惩笃定道，“一直如此。”
　　萧始欲言又止，这时姜惩说道：“有电话打进来，我先挂了，你安心开车，到云间山和我们集合，有问题随时联系。”
　　萧始挂了电话，平复心情后再次启程赶往云间山。
　　此时他心乱如麻，江倦心里藏着太多秘密，可他却对此一无所知，不仅没能看住他，甚至连他谋算着如此危险的计划都丝毫没有察觉，就算是作为一个普通朋友都是相当不合格的，更何况江倦每晚都睡在他枕边，他怎能对那人的动作毫无察觉？
　　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迫不及待按下接听，凯尔说道：“叶明宣还在圣凯利大酒店，但是他的秘书在二十分钟前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但和你们是去往同一方向，看来江的行踪暴露了。”
　　“不应该这么快。”萧始咬牙道，“我晕了大概半小时，醒来之后立刻联系了你和市局，姜惩从接到消息到联系出警总共不超过十分钟，这四十分钟勉强只够江二赶到云间山，除非叶氏的眼线布满整座山，否则不应该这么快发现他的行踪。不考虑其他偶然因素的话……”
　　凯尔一语道出萧始的犹豫：“市局里有人在给叶明宣通风报信，江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又是钉子！”萧始狠狠一拍方向盘。
　　早在去年，雁息市局就吃够了内鬼的苦，不仅因为梁明华的丑闻名誉扫地，更连根带血拔除了赵静和张淳霄这两颗长在肉里的楔子。
　　从那之后，市局进行了一次严格的内部审查，以下沉的名义将一大批可能涉事的人员分配到分局和各个派出所，秘密监视着这群人的动向，却也因此不得不从基层提拔了一批新人，像曾在花溪分局的温幸川就是近期进入市局的新鲜血液。
　　这些人在背景上未必有什么问题，但因为年轻没什么经验，争强好胜又急着建功立业，很可能被各种各样的利益诱惑，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成为别人手里的枪。
　　只是萧始没有想到，在钉子浮出水面之前，这第一发子弹就打在了江倦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小秘密：秦数是因为经常和网友（萧始）聊天才被带成这个嘴碎德行的。
　　另一个小秘密：↑上面这位匿名网友是阿倦cosplay的。
　　所以秦数是被阿倦带坏的。
　　果然睡在一张床上的人最了解彼此，你知他长短，他知你深浅。
　　PS：盗挖文物案是埋了个引子，这个案子是周悬和裴迁那条线里的。
　　PPS：关于为什么周悬一个缉毒警会去查文物案，这个在他们的故事里会解释的。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小鱼、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48704884灌溉的2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82章 塌方
　　萧始赶到云间山时已经接近深夜十二点, 途中他遇到了姜惩和宋玉祗的车，几队人马先后到达，在萧始和姜惩计划进山寻人时, 狄箴从被窝里揪出了六十来岁的守山人。
　　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了, 腿脚却很麻利, 披上军大衣提着手电筒赶来, 一看来了十几辆警车就知道出事了。
　　老人操着一口宿安口音：“对对对，前会儿是来了两个年轻人，三十多岁的样儿吧，都大高个, 长的叫一俊呐。他俩问俺矿山怎么走, 俺还奇怪呢, 这大半夜进山是图个啥呢, 大冷的天儿，冻出个好歹都不值当。俺就说天太黑, 路不好走，容易出事, 让他们明儿个再来。矮一点儿的那个同意了, 高一点儿的说不行，估计是领导吧, 说他们要突击检查个啥玩意儿，反正就是必须晚上进去。俺也不好说啥, 本来想给他俩领路的, 他还说不用, 就问俺画了张图。”
　　萧始忙问：“您还记得图是怎么画的吗？方便给我们也画一张吗？”
　　守山人很痛快地点了头, “要不俺带你们去吧, 大晚上的路不好走, 要是真出事了，你们也少走点儿弯路。”
　　众人都做好了进山的准备，萧始也回车里拿了瓶水，一小袋饼干，还有几包暖贴，怕的就是江倦在山里迷路，吹着冷风忍饥挨饿。
　　可他刚打开后座，人就愣了，还没伸手进去，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先拱了出来。
　　哮天吐着舌头，对着他精精神神地叫了一声。
　　来的时候他只顾着分析江倦的去向，根本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个它。但他可以肯定自己就算再怎么不在状态，也不至于哮天跟着自己出门上车都全然不知，所以最可能的情况就是它比自己更先进到车里，是被江倦关进去的。
　　这让萧始心中陡然渗出一丝欣慰，那人知道自己一定会去找他，还留下了最靠谱的帮手，他是相信自己的！
　　“萧始！要进山了，还愣着干什么呢！”
　　萧始应了一声，摸摸哮天的头，牵着狗绳关上车门，“一切就拜托你了，一定要帮我把他找回来。”
　　哮天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中气十足地叫着，朝人多的方向跑去了。
　　姜惩一看多了这么个小家伙乐了，“还带了外援，行啊你！我们局的警犬训练中心可是全省最优秀的，连长宁那几条战功赫赫的警犬都是它的老朋友，放心吧，阿倦一定会没事的！”
　　“不是我带他来的，是江二给自己留的后路。”
　　看他那紧绷的神情终于有所缓和，姜惩笑着损他：“哟哟哟，不是刚刚差点儿因为前妻的不信任哭一鼻子的时候了？你也就这点儿出息。”
　　萧始四下张望着，见其他人都在专心进行搜索工作，小声道：“听说陈箨也赶来这边了，如果消息属实，江二可能会很危险。”
　　姜惩很快反应过来他情报的来源还有话里的深意，沉吟道：“确实，不过叶氏打着正经公司的名义，不能明面上犯事，可能逮着他会吊起来打一顿，但不至于做太过分的事。”
　　“希望是这样吧，从刚才开始我右眼皮就跳的厉害，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愿是我想多了。”
　　宋玉祗跟了上来，一拍萧始的肩膀，“没听过那句话吗，左眼跳财，右眼跳是迷信。”
　　“借你吉言。”
　　在接到市局的通知后，夏陂分局的展虞带着手下的外勤前来支援，还通报了救援队和安全监察局，双方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监察局的调查员还开了张突击检查的文件。
　　时间太晚，暂时没办法申请公章，只能乱扣了个刑侦支队的红戳上去，经不起细看。但就他们这千军万马的气势，混乱中让几个保安开门倒不是什么难事。
　　有了这份假许可，众人心里多了几分底气，便由熟悉山里地形的救援队和守山人在前带路，进了山区腹地。
　　没走多久，两边人马就出现了分歧，救援队和守山人坚称煤矿施工地在东北方向，哮天却硬着脖子非拽着萧始往相反的西北方向走，很显然地上是留下了江倦的气味才会让它如此坚定地选择这个方向，这也就证明江倦在几个小时前并没有按照守山人给出的路线进山。
　　守山人肯定道：“矿山就在这个方向，俺的地图也是这么画的，没错的！”
　　救援队长也认同了这个说法。
　　萧始摇头，“但他未必走了这条路，可能是有其他考量，也有可能是迷路了。哮天养在我们家有一段时间了，它不可能认错江二的气味。”
　　宋玉祗蹲下身去，用手电筒照着地上的泥土，尝试找到江倦留下的脚印，可惜无果。
　　姜惩想了一下，又让驯养员牵来了一条搜救犬，不抱希望地拿出一个药盒在狗鼻子前面晃了晃。
　　“目前唯一能肯定的是和他同行的还有一个人，他们没有在不熟悉的深山里分头行动的理由，很可能选了同一条路。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分头行动，一队人跟着哮天往西北寻人，另一队人往东北，不止是为了寻人，也要突击检查煤矿，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控制住所有人，搜索包括矿井在内的每一个角落，绝不能让他们对阿倦不利！”
　　说罢他简单分了队伍，把狄箴和温幸川等信得过的左膀右臂分配到了守山人所在的东北小队，自己则带着宋玉祗，跟着萧始和搜救队一起往西北行进。
　　萧始看着他手里的药盒，“那是什么？”
　　“秦数给我买的止痛药，很久以前了，得有一年了吧，估计早就没味了，可这却是我手边能找到的唯一跟他有关的东西了。”
　　姜惩看起来很伤感，结果不出他所料，搜救犬茫然地看着他，不安地在原地转了几圈。
　　驯养员说：“姜队，时间太久了，它只能闻出你的气味了。”
　　姜惩叹了口气，“那就别为难它了，还是指望哮天吧，希望秦数这孙子能识相一点儿，别离开阿倦身边，保护他的同时也是自保了。”
　　可他们没想到，他们分成两队后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就从对讲机里传来了搜救队员焦急的声音：“不不、不好了……我看到一个男人一动不动倒在地上，好、好像出事了……”
　　“什么？请立刻确认是否还有生命体征，能否确认身份？”
　　这边还没得到回应，很快又有人喊了起来：“这边！这边也倒着一个，应该也是男人，快来人帮忙啊！”
　　两个男人！
　　众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异样的恐惧袭上心头，滞得人呼吸困难。
　　萧始立在原地正要说些什么，哮天却突然向前冲去，好险把他拽一个踉跄。
　　他只能呛着冷风，断断续续道：“让狄箴……狄、确认……确……”
　　姜惩冲着对讲机喊道：“狄箴！快去确认一下死者身份！”
　　“马上马上！”狄箴一路小跑，紧接着一句话让众人都放下悬在嗓子眼的心：“确认过了，是两个陌生男人，二十多岁的样子，很年轻，不是他们。”
　　这一句“不是他们”好险让萧始哭出来。
　　其实在哮天坚持往前走的时候，这一队人就意识到出事的不可能是江倦，但同时也有几个疑问浮了上来，这两个深更半夜在山里遇险的人是谁？他们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儿？是遇到了什么险情才会失去意识？
　　然而接下来搜救队员的话却让所有人心脏一沉，“确认两人都失去脉搏了，遗体还有体温，都是刚咽气不久。”
　　姜惩沉默了一下，随即下了命令，“所有人注意保护现场，不可随便挪动尸体。狄箴带一批人留下勘察现场，通知夏陂分局支援。小温继续跟着守山人进矿山。”
　　“是！”
　　有哮天在前领路，萧始这一队人绕了远，但同时发现这边的山路较为平坦，确实是江倦那样有腿伤的人不得不选择的路。
　　姜惩跟了上来，压了压急促的喘息，小声问道：“害怕吗？”
　　“怎么会不怕，我都怕死了。”萧始的语气伤感又悲哀，“我原是因为信任他才把背后留给他，没想到现在反而害了他。”
　　“我发现你这个人不会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虽然这是人的通病吧，但至少在感情里你要学会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
　　姜惩回眸向宋玉祗挥了挥手，那人刚好也在看他。眼神交汇那一瞬间，周围的冷空气似乎都变暖了。
　　萧始苦笑道：“我现在受不了刺激，你离我远点儿。”
　　姜惩没搭他这话，“你应该知道我是个共情能力很差的人吧，这是天的情感缺陷，很难治好，到现在我也会学不会把自己放在别人的立场看待问题。但在过去的感情经历里，小玉子却为我架起了一座与他联结的桥梁，这让我们真正走进了彼此，给了我很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感受。你和我说不上是一样的人，但你不肯进入阿倦的心是事实，什么他紧闭心门，不接受你都是借口，你其实是在害怕，你不敢去了解他。”
　　“我承认。因为太疼了。”萧始停下步子，低头摸了摸有些疑惑的哮天，“他撕心裂肺，我痛不欲生，这是双向折磨。”
　　“谁的感情还没个阵痛期了，别矫情啊。我跟你说，找到他以后就带回去好好跟他谈谈，对你们都好，这是过来人的……”
　　姜惩话还没说完，就被哮天激烈的叫声打断了。
　　就在众人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它有这么大的反应时，一声轰隆巨响传来，地动山摇，鸟雀惊飞！
　　所有人脑中都是一片空白。
　　萧始当即意识到情况不妙，“操，塌方了！！”


第83章 事故
　　矿井塌方事故并不罕见, 近年技术发展，工程越发严谨，大型事故已经很少发生了, 一旦出事都是足以惊动全国的重大事故。
　　他们所在的云间山说是在过去的百年间被挖空了都不为过, 就这样一座已成空壳的山包, 任何一点震动都可能引起大范围塌陷, 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施工现场还有一段距离都震感明显，可见这一震有多严重。
　　“所有人保持镇定，不要慌！找树木掩体！贴紧树干下蹲，注意保护头部, 千万别到处乱跑！”
　　好在这场震动没有引起滑坡, 地动山摇几秒钟后就恢复了平静。但萧始却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在哮天叫起来的同时就不顾一切冲上了山, 姜惩骂了一句这该死的地形，也紧跟着追了过去。
　　众人赶到矿山时, 另一队人马也已经赶到，正在和守门的保安周旋, 闹出的动静不小, 惊动了一些还在睡梦中的工人，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在看热闹了。
　　“刚刚的爆炸是怎么回事！矿井塌方了吗！”萧始嘶喊着问道。
　　带头阻拦调查员的保安立刻摇头否认, “没有没有，不可能塌方, 我们晚上是不开工的。您看, 工人们也是刚从被窝出来的, 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塌方？”
　　人群中有人附和：“就算塌方了, 矿井底下也没人, 领导不用担心, 没事儿，真没事儿。”
　　调查员一跺脚，拿着那张突击检查的许可对保安喝道：“今天就是要查！赶紧开门！”
　　“领导，这三更半夜的……”
　　“半夜怎么了！事故还管你是不是在睡觉？刚那么大动静肯定是塌方了，你们赶紧组织人去看看什么情况，还愣着干什么，去啊！”
　　调查员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动弹，萧始哪顾得了旁的，拽着哮天便跟着它去追江倦的气味了，有几个工人想去拦人，也被姜惩给指了回来。
　　“你们的负责人在哪儿？这里谁是管事的？”
　　工人和保安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出声。
　　“问你们话呢！连自己领导是谁都不知道？”
　　“大半夜的吵什么，闲着了就下井干活去，在外面聚着干什么？”一个披着军大衣的人从彩钢房里走了出来，似乎是刚睡醒，一看外面这么热闹也有些意外。
　　姜惩定睛一看——陈箨！
　　陈箨打了个哈欠出来，那些保安立刻有了主心骨，往他身后一缩，大致说了情况。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行啊，例行检查嘛，我们应该配合。不过这个手续得劳烦出示一下，我们也是给人做事的，得给上面个交代，理解一下，理解一下。”陈箨装模作样拱了拱手。
　　众人心里这下都慌了，那挂羊头卖狗肉的许可根本就是一张废纸，蒙一下看门保安还差不多，在陈箨这人精面前根本无从遁形。万一事情闹大了，那可就不是“尴尬”二字能简单形容的了。
　　这下连那调查员都没了气势，一个劲儿地往姜惩这边抛眼神，无声询问该怎么办。
　　陈箨也悠悠看了过来，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姜支队长，什么事也把您惊动来了？”
　　姜惩深吸一口气，冷硬地吐出两个字：“命案。”
　　调查员一拍脑门想起了这茬，赶紧把展虞推上前来。
　　这夏陂分局的刑侦大队长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左右，身材高大，模样俊朗，往人前一站就倍有气质，谈吐也相当不俗，就是没什么感情，说起话来像人工智能：“您就是桓宇能源的负责人吧，这山里刚刚发现两具男性遗体，目前尚不能确认其身份，秉着就近原则，我们需要先来了解一下情况，可以请您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吗？”
　　如果是刑案相关的调查就不需要任何批准和许可，陈箨一时噎住，实在想不出什么借口拒绝，只能先点了头，“我愿意配合调查，但如果是想搜查公司和工地内部，还请拿手……”
　　话还没说完，远处萧始就朝着他们吼道：“出事了，快来人！”
　　这下众人哪还管陈箨逼叨什么，一窝蜂赶了过去，就见萧始扶着个浑身是土，头破血流跌跌撞撞的男人靠着土坡坐了下来。
　　姜惩上前一看，正是那失踪已久的秦数。
　　秦数头部受了撞击，血顺着指缝直往下滴，萧始见情况不妙立刻让人叫救护车待命，一边拿出备用的绷带帮他包扎伤口，一边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秦数一个劲儿的把他往外推，指着他来的方向说道：“我没事，快去救他……矿井塌方，他被埋在进风井靠近入口的位置了，我刚刚听到下面有敲击铁管的声音，他还活着……愣着干什么，快去救人啊！”
　　宋玉祗对萧始点点头，接了他手里的绷带继续为秦数包扎.萧始带着几个救援队员奔向他所指的方向，众人的心都是一紧。
　　姜惩对那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矿工吼道：“这里有没有人了解风井的构造？谁是工程师！把你们的备用医疗队也一起派去救人，去啊！！”
　　那几个工人不敢轻举妄动，向陈箨确认过后得到了许可，才慢悠悠地抄起家伙跟了过去，看得姜惩心里一股火起，揪着陈箨的领子低声威胁：“他要是出了事，我绝对饶不了你！”
　　陈箨一脸无辜，“姜支队长，我虽然不知道是谁出了事，但他没有经过我们的同意就擅自进入矿井肯定是不合规矩的，就算真的出了事也不应该先追究我们的责任。不过现在说这些都还太早了，还是先把人救出来吧……”
　　姜惩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追去了塌方现场。
　　闻讯而来的医务员拎着药箱趿着鞋，看着他的背影，又询问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陈箨。
　　陈箨轻咳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沉着脸色小声吩咐：“不能让那个警察活着离开，弄死他。”
　　医务员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江倦被埋在碎石下已经将近二十分钟了，出口距他仅有几步之遥，如果没有这一身顽伤拖累，或许还能拼着一口气逃出去，但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以他的身体状况逃出生天的可能微乎其微，所以最后的关键一刻，他奋力把秦数推了出去。
　　当时他没想太多，只是觉着在灭顶之灾来临时，他和秦数必须得有一个人留着命逃出去，告诉外面的人这里隐藏着怎样令人发指的罪行，这也是他选择秦数同行的原因。
　　之所以不是萧始，是因为他知道那人对自己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他们之中必会有一个人优柔寡断下不了决心。
　　甚至是两个。
　　他内心一直认为自己是不相信萧始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可现在想想，或许恰恰是因为相信他，才会把自己的生机全部交在那人手里吧。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灰土呛进气道的剧痛，他咳得声嘶力竭，能感受到在这几近密闭的空间里氧气含量在逐渐减少，迟迟等不来救援的话，他就要被憋死在这里了。
　　好在塌方时他正好躲到了脚手架下，钢管和铁板挡住了碎石，不至于当场把他压死在下面，但铁板在重力的作用下严重变形甚至撕裂，尖锐锋利的边缘刺伤了他，在他身上划下了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他能感觉到身下滚烫的粘稠液体正在迅速蔓延。
　　伤到要害了吗？
　　……应该没，但失血速度怎么这么快，他应该翻过身来减缓血流速度，再这样下去在窒息之前他就要休克了。
　　黑暗中，匍匐在地的江倦睁开眼，艰难地抬起头来，看到了碎石缝隙中透进的一丝微光。
　　有人来了，速度真快，但他快要撑不住了。
　　他尝试动了动，但一条腿被卡在缝隙里，做不出太大的动作，而且他不知道自己头顶的石块是怎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一旦塌下来，他就没命了。
　　他只能疲惫地倒在地上，捂着腹部流血不止的伤口，开始后悔晚上给萧始那一下是不是下手太狠了。
　　要是他就死在这儿了，连句道别都没有，萧始会疯的吧。
　　明明来的时候已经想到了这样的结局，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难不成是……患难见真情？这词能这么用吗？
　　想着他自己都笑了，飞尘吸入呼吸道令他呛咳不止，血都快沁出来了。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口袋里的手机，万幸在混乱中没有遗失损坏。他用沾着血的手开了机，找到萧始的电话拨了出去。
　　他原本对这里的信号强度没报什么希望，甚至做好了冰冷女声提示他不在服务区的准备，可当通话仅响了一声就被接通，幽暗死寂的空间里传出萧始焦急的声音时，他仿佛有种得到救赎的幸运，眼眶发热，情不自禁低喃：“这就是命吧……”
　　“倦！你在里面对吗？你有没有受伤，现在情况怎么样，回句话给我，求你了！”
　　萧始连手套都顾不上戴，在救援队的指示下徒手搬动着堵住进风井的石块，同时对着话筒和深邃的井道深处喊道。
　　江倦长长呼出一口气，哮鸣音透过话筒传到外界，听得在场每一个人都揪心不已。
　　“下面好黑，我有点冷……”他说，“……也有点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媳妇儿！你就是喜欢我！你为什么不承认，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你明明那么爱我呜呜呜……
　　阿倦：（拔刀，威胁）想杀一个人的眼神也藏不住，给我把剧本改了。
　　某止：……
　　姐妹们，线稿也有了！阿倦的pp好圆润，我要把持不住了！但是为了成稿的惊喜，还是画完了再放图吧！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小鱼、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84章 麻醉
　　当堵塞在进风井的石块被清理后, 终于露出了被脚手架支撑起的逼仄空间。
　　此时江倦几乎没什么意识了，要不是萧始声嘶力竭的呼唤萦绕耳畔，人可能早就晕过去了。
　　石块的搬离使得通风口扩大, 更多新鲜空气涌入, 给了他喘息的余地。但俯卧位导致他大量失血, 体力体温散失严重, 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
　　当萧始朝被困在下面的他伸出手时，他根本没有力气握住那近在眼前的生机。
　　“情况不太好，他受伤了，有没有办法清理架子上的石块？”
　　几个救援队员研究了一下, 发现此时脚手架与上面堆积的碎石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任何一方挪动都可能导致着力点改变, 造成二次坍塌。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人下到那狭窄的缝隙里, 把伤员抬出来。
　　可这样的做法也要冒极大的风险，在救援人员接近伤者的过程中很难保证不擦碰到周围的铁管和石块, 一旦发生意外，两个人都会被压在下面, 生存的希望更加渺茫。
　　除此之外, 靠近观察状况的人们注意到一根断口尖锐的铁管就悬在江倦背后不足三十公分的地方。如果上方的铁板被石块压塌，在被砸之前江倦就会被铁管刺穿胸肺, 最糟糕的情况甚至是穿透心脏，在这种环境下可以说必死无疑。
　　“有没有办法从这几个点保持平衡？给我一点时间, 我去下面接他。”
　　救援队长见萧始的手微微颤抖, 面露难色：“你能行吗？要不还是换我们有经验的队员来吧？”
　　“他的情况不大好, 还是需要熟悉他情况的医生。放心, 我不会拿他的命开玩笑, 相信我。”
　　萧始用力攥住受过旧伤的左手, 平复了那慌张导致的微颤。
　　守在外面的姜惩对救援队长点点头，他才同意了萧始的特殊请求，嘱咐道：“这种程度的救援，如果情况允许的话是应该让消防介入的，可惜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我们会多争取一些时间的，请尽快。”
　　萧始点头道谢。说罢戴上矿工递来的安全帽，在腰上绑了绳索，缓缓进入狭窄的缝隙。
　　在救援队员的合力配合下，脚手架和上方的残土被暂时固定，将入口最大限度扩充到了能容一人通过的程度。
　　萧始跳进缝隙里，探手一摸，感觉到江倦身下的灰土都被大片粘腻的液体打湿了，便知他伤势不容乐观，忙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
　　“倦，再坚持一下，我带你离开这里。”
　　江倦低吟一声，似乎说了什么，但萧始没有听清。
　　他看了看江倦被夹在石缝里的腿，万幸膝盖只是被卡住，没有受伤。
　　他与外面的搜救队员配合扩大石缝的间距，把江倦的腿抽出来后第一时间帮他翻身，按压伤口止血，腾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真是又野又疯，谁教你的？”
　　江倦在黑暗中凝视着他，并不回答。
　　“疼坏了吧，出去再收拾你，咱们先离开这鬼地方。”
　　“不……你不、不该来的……”
　　好半天，江倦才艰难地挤出这么句话，差点给萧始气笑了。
　　“怎么就不该来，我救我前妻天经地义！”
　　他拉起江倦，捏了捏那人的脸，听到愈加剧烈的哮鸣音时心道不妙，在保证江倦不至于过度牵扯伤口的状态下把人从缝隙里送了出去，并对外面的搜救队员喊道：“他在下面待了太久，别用强光照他的眼睛！他吸入太多粉尘，必须尽快做肺部灌洗，不然尘土和肺部粘液混合后会导致肺栓塞的！”
　　姜惩带着几个人在洞口外接应，看到江倦被人抬了出来，立刻带着担架迎上，混乱间只见江倦一直用口型重复着什么，贴近了才听清，是“快让他出来……”
　　“萧始呢？萧始！你前妻找你！”姜惩对着风井喊道。
　　这时萧始还有半个身子在下面没出来，上层的石块却因为脚手架不堪重负发生弯折而颤动起来。
　　搜救队长大叫一声不好，“要塌了，快出去！”
　　说着狠拉萧始一把，和几个搜救队员一齐冲向出口。
　　踏出风井的瞬间，岌岌可危的脚手架终于承受不住碎石的重量，轰然倒塌。
　　死里逃生的人们惊魂未定地瘫倒在地上，看着身后的一片狼藉，不敢设想万一慢了半步会是什么后果。
　　萧始立刻爬了起来，冲向了被不专业的医务员和一群闲杂人等围起来的江倦，上前查看他的伤势。
　　那人的腹部被铁板划出一道不浅的伤口，好在没伤到要害，只是之前的俯卧位加速了失血，现在人不大清醒。
　　比这严重的是他的气道和肺部吸入太多尘土，恐怕在他昏厥时口鼻都是埋在土里的，差点憋死在下面。如果不立刻把肺部的颗粒冲洗出来，他很可能会因为栓塞窒息在地面上。
　　“就近联系医院，一定要给他进行灌洗，快！姜惩，过来抱着他，撑起他的上身让他坐起来，保持伤口在近心端以下，别让他失血太快！再来个人帮忙把他衣服解开，药箱呢！给我纱布和酒精，动作快！”
　　萧始的手又不受控制抖了起来，一着急又倒多了酒精，只能硬着头皮往江倦伤口上敷。
　　那人含糊的呜咽听得他心都快碎了，此时联系了医院的展虞却道出一个让人绝望的事实：“离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那边的宿安县，但县城的医疗水平很有限。从这里送到雁息的医院，最快也要一个小时，还是不计算下山时间的情况。”
　　死局。
　　萧始抚着江倦惨白的脸，哀求着，安慰着：“坚持一下，倦，再多坚持一下。”
　　煤矿的医务员举了手，“那个，咱们工地是有进行肺灌洗的仪器的，平时工人们没少用，我也挺熟练了。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就算打120，救护车也不能立刻给你们送来一套仪器，要不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一句话又点燃了众人的希望，萧始当即点了头。
　　严格来说，矿上这台灌洗仪是十年前就被淘汰的机型了，灌洗液循环时带给病人的痛苦远远大于现在的新型仪器，这也是被迭代的重要原因之一。
　　医务员指挥众人挪开医务室里脏兮兮的病床，把江倦的担架推到正中，拿出几个大大小小的瓶子递给萧始，“我看这位小哥好像是大夫，应该挺了解的吧，那你帮忙调配下灌洗液，我去配麻药。”
　　医务员絮絮叨叨，让本就紧张的众人心里更慌了，“没事儿啊，别着急，咱们矿上得尘肺的工人都是我给洗的肺，少说也洗了几百个了，都是熟练工，绝对没问题，放心！”
　　萧始有些僵硬，“可我是外科医生，没做过肺部灌洗。”
　　“哎呀，都一样的嘛，你就按这个配方调，多一点儿少一点儿都死不了人，放心放心。”
　　这话能吓死人，哪有这么不靠谱的？
　　还有几个群演似的矿工附和医务员的技术高超，让人多少有些怀疑人生。
　　萧始不怎么相信这医务员的水平，可现在别无他法，只能委屈江倦吃点苦，先把肺里大量的尘土冲洗出来，熬过这个难关。
　　他摸了摸江倦汗涔涔的额头，用身体挡着众人的视线，凑近去吻了吻那人的鼻尖，“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相信我。”
　　“我有点后悔……”江倦沙哑的声音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几乎听不清。
　　像是怕那人听不到似的，他又重复了一遍：“……要是就这么死了的话，一定会后悔。”
　　“别说傻话，我在呢，就是阎王想收你也不行！”
　　医务员调好麻醉，卷起江倦的袖子就要把针头往他胳膊上招呼。
　　萧始方才只顾着跟江倦说话，一眼没看住那医务员，下意识制住他的手追问：“你用的什么药？”
　　“氯胺……不是。”医务员跟抱臂站在门口的陈箨对视一眼，舌头打了个结，“□□胺酮。”
　　在场的警察可能对医学了解不多，但对这种学名氯胺酮，俗称K粉的国家管控第一类精神药品却不陌生。
　　有人质疑：“你想给我们副队注射毒品？疯了吧你！”
　　萧始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但他对□□胺酮过敏，有没有芬太尼和咪达唑仑？”
　　“啊？啥？”那医务员被他说愣了，“过敏？以前也没人过敏啊，咱们这儿一直用这个，没别的麻醉啊。”
　　萧始一砸桌板，两手撑着担架边缘俯下身去，能清楚听到他咬牙的声音。
　　姜惩悄声问道：“过敏很严重吗？”
　　“可能会全身隆起风团，血管性水肿，呼吸衰竭，血压急剧下降，痉挛，心脏骤停。不确定的风险太多了，后果都很严重。”
　　看着江倦憋得越来越红的脸色，萧始清楚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他捧起江倦的脸，擦去了顺着脸颊流下来的冷汗，柔声道：“忍一下，好不好？不会让你疼太久的，疏通气道之后我立刻送你下山，就忍一下。”
　　江倦的喘鸣越发严重，展虞出言道：“不能再耽搁了，动手吧。”
　　“你别说得好像我们要把他洗洗一锅炖了似的，别这么多人围在这儿，都该查什么查什么去！”
　　姜惩一嗓子遣散了围观的群众，把门一关，屋里清静不少。
　　他遵照萧始的指示把江倦身子放平，安慰道：“别慌啊阿倦，没事的，相信你男人，不会有事的，安心安心……我说萧始，这个是不是很遭罪啊？”
　　萧始示意展虞帮他按住江倦的双腿，自己则捂住了他腹部的伤口阻止血流，让医务员给那人进行灌洗后说道：“岂止遭罪，等下会很疼，一定要压住他，不能让他乱动，不然……”
　　话音未落，萧始对上了江倦绝望的眼神。
　　目光短暂交集后，那人认命地闭上眼，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身体暂时还不受控制，止不住地打着颤。
　　萧始推开打算把导管插进江倦体内的医务员，一手覆上江倦的脖子，出乎意料地问了一句，“江二，你相信我吗？”
　　姜惩和展虞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问号，就连江倦也仅仅是刚睁开眼，眸中的拒意还没来得及传达出来，萧始就精准地找到他的动脉位置，极快极狠地揿了下去。
　　江倦瞳孔一紧，当场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的麻醉（物理）。
　　事后可以得到阿倦的爱抚（也是物理）。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小鱼、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85章 丢人
　　“我一直以为警界只有三大传奇, FBI破门法、毛利排除法，还有谈判专家TVB。事实证明姜Sir我呀，还是Too young, too simple, too naive, 排名第一的分明该是‘硬核麻醉’萧法医。”
　　姜惩歪倒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真情实感地对一群闻讯而来不明所以的市局刑警胡说八道：“啧啧，对自己前妻下手那么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因为家暴分的，你们说是不是那姓萧的是不是欠点儿医闹, 时间太长把自己给憋出毛病了？这人都变了态了。”
　　处置室的大门开了, 一身手术服的萧始筋疲力尽地出来, 扯掉了脸上的口罩, “你要是真闲着没事就出去跑两圈。那护士也是嘴快，就不该让你太早放心, 成天造老子的谣，你这种人就该晾外头风干给人下酒。”
　　姜惩赶紧推开蹲在他前面的一个实习警, 冲过去问：“什么情况？刚那护士也没说明白, 阿倦没事了吧？”
　　萧始长吁一口气，把手术帽也扒了下来, 坐在边上扇着风，“没什么大事了, 呛进肺里的尘土都洗净了, 伤口缝了四针, 这会儿让护士帮他清理呢, 他醒过来要是看到自己灰头土脸该闹了。”
　　他猛灌了几口白饺饺递来的矿泉水, 又道：“他失血太多, 近期抵抗力会下降，接下来几天要注意休息和保暖，着凉可能会导致肺部感染，不利于后续恢复。另外血小板和凝血因子都偏低，所以伤口不是特别严重，却没有办法自然止血，需要一段时间来调养，所以……”他
　　抬手指着姜惩，之后转了半圈，把在场每个人都圈了进来，“谁敢让他回去上班，不出半个小时都会出现在法医科的冰柜里，将为中国的人体解剖事业作出杰出贡献。”
　　姜惩重重点头，“不会不会，放心，肯定不会，谁要是敢烦你前妻，我亲手把他送进冰柜好吧。”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让他查这案子，他至于这么拼？”
　　萧始这也纯粹是气话。
　　出了这档子事，大家心里都不好过，他不该揪着不放，真要归结下来，责任都该在没看管好江倦的自己身上才是，他也不好埋怨别人。
　　知道江倦脱险，姜惩便把人都打发去查云间山上找到的两具男尸了，等到身边没人了，才又一屁股瘫在萧始身边，用膝盖顶了顶他，“喂，吓坏了吧，这会儿好点儿没有？”
　　萧始哼哼一声，没回他。
　　“现在没人了，总该说了吧？”
　　“说什么？”
　　“别装，阿倦这人我还不了解？就今天这个情况，他恢复意识或是你到他身边的第一时间他肯定会想法子给你传递消息，我不信他什么都没对你说。”
　　姜惩看起来很焦虑，从兜里摸出了揉皱的烟盒，从中取出支烟来点上，吞云吐雾好一会儿。
　　萧始沉默少顷，没有提醒他医院是禁烟的，反倒伸手找他也要了一根。只不过他的运气不太好，剩下的最后一根居然断了，刚抽了两口，火就熄了。
　　“让你失望了，他还真就没说什么。可能是给吓着了，他自己都没发现他一直抓着我的袖子。他不放手，我都不敢走远。”
　　“他害怕了。”姜惩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雾气升腾又缓缓散去，心里酸涩不是滋味。
　　他又重复了一遍：“他害怕了，阿倦他胆子一直很小，看起来好像总是一副没所谓的样子，其实怕疼又怕死。我不知道他以前经历过什么，但受了刺激之后，他就不能一个人呆在黑暗的地方了。在那么风井那么幽暗狭窄的空间里，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没犯病都算你最近心理疏导做的到位，这么想我还得夸夸你。”
　　萧始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伸直双腿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冷白的灯管，盯久了觉着刺眼，只能移开目光，短暂地闭上眼，“你说他那么怕黑，跟我睡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坚持关灯，他得有多恨我才至于一眼都不愿看我？”
　　姜惩回头看着他，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想开点，也许只是因为你在他身边他能安心，连黑都不怕了呢。说文艺点儿就是，你比光更能治愈他。”
　　萧始的苦笑难看极了，“借你吉言，那可真是我八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
　　姜惩还想看他笑话，不过转念一想，换做是他也未必好到哪儿去，还是又把话题转了回去，“高兴了？高兴了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萧始拖长调“嗯……”了一声，“方才他迷迷糊糊，是说了些什么，但是太模糊了，我只听清了什么……绿松石？”
　　“绿松石？”姜惩眸光一沉，脑中几个看似毫无联系的碎片拼凑到了一起，“难道是……”
　　“什么？”
　　他叹了口气，“阿倦这脑子太灵光，他居然是唯一一个看懂了穆雪茵死亡讯息的人，连我都没想到这一层。”
　　萧始满头雾水，“说人话。”
　　“懒得解释，等他醒了你自己去问他吧，多说几句话还有助于增进感情，多好。”
　　这时护士推着江倦出来，姜惩刚起身就觉着腰后一凉。
　　萧始动作无比自然地解了他腰上的手铐，反手把江倦铐在了病床上。
　　觉着这样的程度不够，他又从兜里摸出一副银镯子，避开留置针把他另一只手也一并铐住了。
　　姜惩看着这场面只后悔自己当初亲手把江倦交到这禽兽手里，“离大谱，你们两口子平时就这么交流感情？……不离才怪。哎不对啊，还有一个你从哪儿弄的？”
　　“刚从白饺饺那儿摸的。”
　　“这丫头，手铐丢了都没感觉，回去死定了，我……”
　　姜惩正咋呼着，病床上的江倦忽然抽动了一下手指。
　　两人闭嘴凑近，萧始把江倦两手盖进被子，帮他捂着那冰凉的手铐，“是不是太凉了？一会儿就好了，再忍忍。”
　　江倦眼睑微微颤动，很快苏醒过来，看到萧始时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合，动作微弱几不可见，看不出他说出了什么。
　　姜惩凑上前去捏了捏他还麻着的手指，“怎么样，还难受吗？”
　　江倦眨了一下眼睛，应该是还没从麻醉效用中完全苏醒，目光还有些涣散。
　　姜惩趁这个机会在他耳边小声道：“阿倦，电话里，组织和人民都听到你丢人了！”说完便扭头跑了。
　　看着他光速逃离的背影，萧始真恨不得补上一脚，“别听他的，他乱讲，只有我听到了。”
　　说着，他俯下身去，勾着江倦刚被吹干的额发，轻吻着他的眉心，合上了那人没有焦距的双眼。
　　“只有我听到就够了。”
　　围观医护被塞了半天的狗粮，忍无可忍扯下脸上的口罩，跺着脚道：“这位医生，可以请你不要和自己的病人搞暧昧可以吗？你这是趁人之危，要被投诉的知道吗亲？你不是我院编制人员知道吗亲，引起医闹本院概不负责哟亲！”
　　大半夜正流着口水就被从被窝里拎出来，曾给江倦做过短短几天主治医生的沈观看着两人你侬我侬……不，只是单纯某人的一往情深，发现这两人的关系可比宋姜那二位有趣多了，忍不住火上浇油：“哦对了，你现在可是市局法医，江副支队长御用坐骑，吃着官饷的跟我们这些俗人就是不一样，在病床上都能花前月下，啧啧……我要给你告诉我爸！”
　　萧始没损他这么大岁数了还跟没断奶的娃似的，就给亲爹告状这点出息。因为沈观那位生父确实不是他能惹得起的角色，名叫沈晋肃。
　　对此，他只是嗔了一句：“公共场合不准讲荤段子！”
　　沈观：“……？”
　　江倦没昏睡太久就被疼醒了，灌洗后的胸肺和气道因为异物进入还隐隐作痛，有几个地方可能是被矿上的医务员暴力操作弄伤了，呼吸都伴着疼，反倒是缝了针的伤口因为局麻的药效还没消退，这会儿没什么感觉。
　　他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睡得腰酸腿麻，趁着伤口不疼，想翻身侧到一边，但没有完全恢复知觉的身子不听使唤，显得无比笨重。
　　他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翻到不压迫伤口的左侧，没想到一转过来就后悔了，他差点贴上那近在咫尺的脸。
　　萧始被他的动作惊醒，一睁眼就炸了，“你别乱动！伤口容易裂开，做完灌洗要保持呼吸顺畅，侧躺容易受压迫，快，转回去！”说着他就像做毛巾卷似的又把江倦翻了过去。
　　在地主老财的压迫下，无产阶级长达三分钟的劳动成果又被剥夺。江倦说不出话，盯着天花板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萧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也不看，萧始干脆把脸凑了过去，两人相对无言。
　　江倦：“……”
　　萧始：“……”
　　萧始还在心里琢磨说什么才能让这位祖宗高兴，没想到那人居然主动开了口：“……饿了。”
　　这一句话直接把萧始气笑了，“你睁眼就跟我说这个？不得嘤嘤几声说句老公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韩式辣牛肉汤。”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奶油蘑菇浓汤……配法棍。”
　　“你还真不挑啊，西餐也只喝汤？但你想多了，谁让你在自己肚子上开了个口子，什么珍馐美味都无缘尝试了，等着前夫给你炖十全大补汤吧。”
　　江倦沉默了一下，“……参鸡汤，淮南牛肉汤。”
　　萧始这才想起来他没戴助听器，可能是昨天在混乱中弄丢了，还没来得及难受，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对，“你有一只耳朵能听见，别装聋作哑！”
　　江倦奸计被识破，干脆闭眼头一歪，不说话了。
　　萧始喝道：“装死也不行！”
　　江倦生无可恋，眼神活像是被恶霸糟蹋的小娘子，贞烈得很，“我真后悔没在矿井爆炸的时候震聋另一只耳朵，真可惜我现在还能听到你的声音。”
　　“前妻，你知道说这话是要挨操的吗？”
　　“……不太知道。”
　　两人针锋相对，谁都不肯先妥协，就这么互瞪僵持着，直到敲门声响起。
　　裴迁拎着保温杯探头进来，看到两人正在友好交流感情，有点后悔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要不……你们继续？”
　　江倦看到他那保温杯哪还能淡定，泪汪汪地朝他伸出求援的手，“裴哥，哥……”
　　“今天还带了点甜汤，不过我觉着你们两个应该比汤甜。”
　　江倦想起萧始就气不打一处来，狠剜他一眼。
　　萧始只能举手投降，“好好好，晚点儿让你喝，现在还在观察期，忍忍啊，听话。”
　　周悬也跟着裴迁进了病房，见江倦没什么大问题，便拽着萧始出了门。
　　虽然对方是整个市局最靠谱的裴科，萧始还是不大放心，像个老母亲一样反复叮嘱：“裴哥，千万别跟他说案子的事啊，现在也别喂他吃东西，千万别啊！”
　　等到他终于被周悬拖出去了，江倦长出一口气，“终于清静了……”
　　他只有一只耳朵能听见声音，便想靠近裴迁，刚往外蹭了蹭发现自己被铐在了病床上，这下杀人的心都有了。
　　“冷静，朋友，冷静一点，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再说这次我站萧始。”
　　江倦像是没听清他说什么似的，“……啊？”
　　“别装了，你自己也知道理亏，一句话不说就把他打晕了，自己跑出去还差点儿作出事，你也在后怕，对不对？”裴迁笑问。
　　江倦眼神躲闪，嘴硬道：“……没有吧。”
　　“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既然知错了就找个机会好好道歉，承认错误。这可是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别越老越不懂事啊。”
　　江倦争不着理，小声嘟囔：“你怎么跟他一伙啊，都没人帮我说话了。”
　　“因为你这次做的确实过分，不管你们以前有什么恩怨，在这件事上你做的总归不对。自从你来了之后，姜惩的团宠地位直线下降，你比他从前只高不低，按理说大家都应该向着你，可这次没有人会觉着你做的对，包括我也是一样。”裴迁收敛了笑意。
　　江倦听着他话里有话，“裴哥，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裴迁点头叹道：“发现了穆雪茵藏在电脑里的秘密，除了黎恪，我是唯一知道全部信息的人，所以我能理解你这么做的理由，但我绝不赞同。”
　　病房里静的只能听到仪器嘀嗒的响声，江倦凝视着输液器里缓慢滴落的药液，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滞了。
　　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把萧始打发走的周悬推门进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脸沉重的姜惩和高局，显然这是一场以“慰问”为名的变相问询。
　　刚到市局一个多月就违规三次，理应接受处分的江倦仗着没人揍他，干脆躺平装死了。
　　众人各自搬了椅子坐下，把江倦围在中间，都是满面沉凝。江倦想举手做个投降的姿势，奈何两手都被铐着，实在力不从心。
　　“……你们能别这么看着我么，”江倦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好像要把我送走了。”
　　“我头一回见到嘴比姓姜的还紧的，真是开了眼了。”高局无奈道，他那灰白的鬓角似乎因为叹出去的那口气又多了几根银丝，人瞬间老了三岁。
　　被点了名的姜惩打了个激灵，满脸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江倦，你清楚我们之间的约定，市局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能留下是建立在愿意和我们互通有无的基础上的。如果你违背诺言，那我也只能把你送回原来的地方了。”
　　江倦与高局对视着，他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
　　短暂的挣扎后，他放弃了抵抗，“我说，但我有个要求，必须让另一个人在场和我们一起共享情报。他不是外人，不算违反约定。”
　　“谁？”
　　“萧始。”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要把完结文的锁章修一修了，近期一直被锁。
　　好怪哦，为什么之前过审的章节最近被锁了这么多，是被举报了吗。。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小鱼、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86章 松石
　　“阿倦, 你知道自己这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寻找靠山的行为吗？选的还是萧始，别管你嘴上有多嫌弃他，其实心里还是离不开的, 这就叫什么？口嫌体正直。”
　　姜惩嘴里含着棒棒糖, 百无聊赖地用一只手垫在床尾的栏杆撑着下巴, 当着周裴这两口子的面调戏江倦。
　　那人面无表情地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没有。”
　　“别嘴硬，你就是。”
　　“我有意识。”
　　姜惩：“……”
　　这承认的也太干脆了吧？
　　姜惩心里揣着疑惑，掀起被子看了看他只穿了条裤子的身体，“阿倦, 你是不是被夺舍了？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
　　萧始被高局拽进病房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当场炸了, “姜惩你放开我前妻！你是禽兽吗？”
　　“放屁, 缠成个粽子有什么好看的，你当我是你？”
　　高局伸手一指姜惩, “再叭叭就把你从楼上扔下去。”说着又一指萧始，“别忘了刚跟你说什么, 老实点儿坐下, 别惹事。”
　　老局长也是左右为难，好巧不巧这两个关系户都有不同的背景, 都挤在市局这一座破庙里，还成了这种关系, 这不是让别人为难么。
　　不过两位当事人显然没这个自觉, 萧始极其自然地坐在病床边, 一个劲儿的往上拉江倦的被角。
　　“现在你可以开口了吧？就从你昏迷时念叨的‘绿松石’开始说起吧。”周悬按下了录音笔, 眼神示意江倦可以开始了。
　　江倦没有立刻回答, 多问了一句：“这份录音会被多少人听到？”
　　“取决于你说的内容。”
　　他深吸一口气, 犹豫了一下说道：“穆雪茵虽然是自杀，但疑点实在是太多了，她在很多地方都为警方留下了关键的信息，其中之一就是她的打扮。”
　　周悬从档案袋里拿出现场勘验报告以及尸检报告，着重强调：“报告称死者穆雪茵化了精致的妆容，现场被血迹浸染的地毯上也检测出了与她使用的化妆品成分相同的痕迹残留，经对比与她当天使用的粉底、口红、散粉等成分一致。看起来她的确为自己自杀的行为作了充分的铺垫，从死者的举动以及自杀手法来看，她是早有计划，而不是临时起意。”
　　裴迁举手道：“死者在她的私人笔记本电脑里也留下了大量的信息和疑似遗书的内容，可以佐证这一点。”
　　江倦继续说道：“据她丈夫叶明宣说，她平时并不喜欢化妆打扮，穿衣风格休闲低调，只有在重要场合才会盛装出席，这一点从死者的亲朋同事以及她公司过往的监控录像中得到了证实。但事发当日，她一反常态穿了件绿松石色的裙子，颜色很鲜艳，以至于在满室血色中非常突出。”
　　周悬“嗯”了一声，“有表现欲的自杀者并不罕见，有很多人以死亡这种最极端的方式博人眼球，会选在人多的区域跳楼，或者在网络平台上进行自杀直播。虽说死者没有做到这个地步，但从她的表现来看，她应该也有这方面倾向。”
　　“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但后来了解到死者非常疼爱她的养女，我就开始疑惑为什么她明知养女可能看到自己惨不忍睹的遗体，却还是把自杀现场选在他们一家人朝夕相处的房子里？从筹划到实施的整个自杀过程，死者都是非常冷静的，这证明她的行为有一定逻辑性，并不是随便选了个地方，除非她的举动以及她选的地点都有特殊意义，她别无选择。”
　　众人闻言皆默，谁也没法反驳这话。
　　“除了绝望，我想不到什么能支撑一个人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身体负担，一刀刀斩断自己的脖子。可无论是在现场被发现时，还是身故后，她的神态都无比安详，仿佛并不是经历了一场痛苦的折磨，而是完成了崇高的使命——献祭，这是恶性案件里被害人常有的心态。”
　　姜惩出言问道：“你怀疑穆雪茵与□□组织有关？”
　　江倦没有立刻回答，朝萧始伸出手。那人会意，摇起升降床板让他坐了起来。
　　江倦捂着腹部的伤口，仰起头来靠在萧始给他垫好的软枕上，长吁一口气，“不是，作为被害者，她只是欣慰自己在真正的凶手面前扳回一城。而能让她产生这种心态的，我想恰恰是她软肋，也就是她的养女。”
　　“被害者？”周悬抓住了重点，“她是自杀的，用这个词不大准确吧？”
　　“谁说自杀就一定得是自愿的呢？我从现场提取了一些证物作为参考，比如她办公桌上的鲜花、香薰、指甲油和参考书，还有就是一本叫做《Gone with the wind》的英文原版书。后来证明那瓶指甲油曾被她涂抹在手上，为的是防止自己的指纹和掌纹留在凶器上，而几天前我让痕检对比了凶器上仅有的几道纹路痕迹，证实与死者指骨弯折处一致，这也再次证明了死者的自杀行为。”
　　裴迁再次举手，“这本中文译名叫《飘》的原版书后来帮助我们破译了死者留在电脑里的密文，可以说那本书是‘Saviour’代码的解码本。”
　　周悬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你说的都有道理，但你还是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绿松石。”江倦双手握拳，拇指指腹反复蹭着屈起的食指骨节，看得出他现在很焦虑，“绿松石的颜色很特别，作为一种特殊的天然矿石，它以本身的名字命名了一种近蓝似绿的色彩。但绿松石的颜色会因为所含元素不同呈现差异，这种颜色本身就是存在区间的，上下跨度也比较大，比如氧化物中含铁时呈绿色，铜含量偏高时则会呈现出蓝色——那是‘寒鸦’纯品的颜色！”
　　此话一出，病房内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口。
　　像是嫌给人带来的震撼没有达到预期似的，他又补充了一句：“现在它有个特殊的代号，叫SS-01。”
　　萧始因为身份特殊，从始至终都自觉地没有开口，但他却是第一个明白江倦说出这危险话题的用意的人——江倦要保证这段对话不会传进任何无权限得知此事的人耳里。
　　如果这样谨慎还是让藏身暗处的敌人有所察觉，就足以证明他们的对手实力远在他们之上，死磕就是个头破血流，连两败俱伤都争取不来，那不如早点举手投降，至少能少吃点苦头，死的还能有尊严点。
　　周悬盯着江倦看了许久，那人一直拒绝跟他对视，眼睛就跟定在自己手上了似的，根本不抬眼瞧他，没打算给他任何跟自己眼神交流，看穿自己心事的机会。
　　周悬无奈，反向刺激他：“你的推测里有太多个人的主观意识了，从头到尾全是推测、猜测、大概、也许这样不确定的因素。警察是不能凭着感觉破案的，你需要证据，难道你打算把一篇从头到尾建立在‘我想’基础上的结案报告交给上面吗？”
　　“但事实证明，我猜对了。可能我的思路和正常办案流程不大一样，但反推出的过程也是真相，在这一点上我没有做错。”
　　“作为比你多一点经验的前辈，我还是希望你能用普通的、正常的办案逻辑来处理案子，中国公安在过去几十年里形成的规范流程和代代相传的经验教训是非常宝贵的资源，你没必要特立独行，强行自己开创新的流派。这种成王败寇的孤注一掷只适合出现在学术界，别忘了你是个警察，你的职责是伸张正义，而不是把案件和当事人当成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江倦被他说的一哽，一口气没喘上来，没忍住咳了几声。
　　萧始一边帮他拍后背一边给周悬使眼色，后者心道我也不想刺激他，但这兔崽子也太气人了，我不光想骂他，甚至还想揍他。
　　江倦缓过劲儿来，虚弱地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周副，我的专业是警务指挥战术，而且我没读完大学，没接受完系统的刑侦技术教育，我做不到像那些优秀的刑警一样完全站在客观角度分析案情……但我能作为被害者来反推真相。”
　　这话虽是对周悬说的，但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不发一语的高局身上，无形之中也是在给对方施压，无声提醒本身这次谈话和录音就是一场大型双簧，如果高局不给他撑腰，让他感受到那么一丝人文关怀，那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况且他的逻辑本就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因为过往经历中他一直扮演着受害的角色，所以他可以迅速以对应身份融入到案情中，设身处地站在被害人的角度换位思考，会有这样的想法，会做出这样的推理都很合理，如果不是要强行给他扣顶帽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同时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高局的姑息只是一时的，如果未来有朝一日要清算，江倦的下场绝对说不上好。
　　果然，怕江倦跟姜惩一样疯起来就砸戏台的高局沉吟道：“从未有人做过的事未必是错误的，到目前为止江倦还没有出现过严重的错误，关于他的办案方式是否正确的问题先不急着在这次下定论，我更想知道你做出了这样的推测后采取了怎样的行动，又有什么发现。”
　　“我做的事，你们也都看见了不是吗。”江倦叹了口气，抬手把腕上叮叮当当的手铐展示在众人眼前，“我怀疑穆雪茵是想指控丈夫叶明宣涉嫌‘寒鸦’的制毒贩毒链，所以调查了一下他所有的叶氏集团，发现在白云制药的事情发生后，药监局被撸了几个当官的下去，各大企业消停如鸡，就只有叶氏旗下的桓宇能源一家具备神不知鬼不觉进行犯罪的条件——在私人领域的深山里，没有闲人耳目，可以严格控制工人进出，极大程度地限制秘密外泄，而且近年招的工人多是化工生，几乎没有矿工因为出现呼吸疾病而就医，种种情况都表明他有嫌疑。”
　　“所以你就去了？”
　　“我没有证据，不能给人扣这么大的帽子，也不能打草惊蛇，就只能亲身去确认猜测的真实性。”
　　高局心道纯属放屁，你就是想制造一起合理的事故给人就地正法了！老子还不知道你？！
　　姜惩这下忍不住了，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跟谁一起去的？”
　　看到江倦眼神开始飘忽，他就知道这小子肯定又要用祖传技能逃避话题，干脆一把掐住他的脸蛋，咬牙切齿逼问：“到底是谁！”
　　江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内心毫无波动，顶着一张没有表情的面瘫脸，睁眼说瞎话：“……忘了。”
　　“嗯？！”
　　“可能是撞到头了吧，我只记得自己一个人，难道不是？”
　　姜惩：“……”
　　那昨晚上像女明星一样露个脸，转头就蒸发在深山里的秦姓狗贼是人是鬼？！
　　他龇牙咧嘴，用口型恶狠狠地说：“白疼你了！”
　　江倦依旧不为所动，“我累了，长话短说吧，我在进山时遇到了两个男人，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他们疑似参与了制毒的工作，下到矿井后还发现了一整套完善的制毒设施，可惜没来得及留下证据，我就被人发现了。我贪生怕死，给自己找了个必须把消息活着带出去的理由，所以炸了矿井。要不是你们救了我，这事还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才能翻出来在太阳底下晒呢。”
　　萧始听着这话，心就跟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
　　说的倒是简单！什么贪生怕死！他分明是怕对方在发现有人潜入后迅速销毁工具抹除痕迹，让警方找不到把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把东西都埋在废墟下面，等警方挖出来，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不过其他人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件事上，周悬疑道：“你是说，你看到了一整套完善的制毒设施？”
　　“嗯，还有……”
　　“还有？？”周悬心说好家伙，你小子是到二次元去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啊，就这新闻已经足够FBI找上门了，你特么还能说出什么让雁息市局走向世界的大新闻啊！
　　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江倦没忍住，当着众人的面打了个哈欠，半合着眼睛“啊……了半天，“一口……棺材。”
　　作者有话要说：
　　依旧是周裴线的小线索。
　　看到昨天有小可爱说以为阿倦会垂死挣扎，萧始会痛哭流涕，其实没有，这点小场面还是预热，阿倦血条这么厚，是不会轻易出事的。讲道理，还是萧始更危险一点（x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小鱼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87章 施舍
　　“嗯, 是，是……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 谢谢。”
　　周悬挂了电话, 推门回了病房, 脸色黑的就像被雷劈糊了似的, “查了一下，长宁市局说他们前些日子刚抓了个涉嫌以权谋私倒卖文物的落马官……咳！懂的都懂，从这人家里搜出了各朝各代的大小文物达三百多件，都赶上博物馆了, 但是他至今没交代文物的来路和销赃途径, 问就是不知道, 不清楚, 警察乱扣帽子抓他顶罪，是块难啃的硬骨头。目前长宁警方在想办法撬他的嘴, 而且怀疑两起案子之间是有联系的，他们口头申请协助雁息市局进行调查, 之后会补办手续, 不过让我回绝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揉了揉僵硬的脖子, “我说这事还没证据，暂时不好办, 等后续有了进展再说。而且我觉得某人应该不是很想和老同事搭上关系。”
　　他口中的“某人”自然就是曾以江住的身份在长宁禁毒任职, 却惨遭职场暴力, 忍了几年终于爆发, 一气之下决心回娘家的江倦。
　　录音的内容已经足以交差, 关了录音笔后众人不再受拘束, 都大胆了起来。
　　姜惩枕在病床边上，一脸肾虚苦道：“要老命了，两件案子还没彻底结案，现在山上又找到两具尸体，真是不给活路啊！我还打算病休个一年半载，生个一儿半女再回来的，现在连每天最基本的一夜七次都保证不了，淦，再这么下去我人还没老，头顶就先亮了！”
　　高局自豪地一摸自己油光锃亮的海平面，抬腿踢了他一脚，“你小子懂什么，这叫光荣勋章，证明你给人民流过汗，为百姓加过班，剩的越少越能证明付出的辛劳，啥也不明白。”
　　姜惩看了看自己这位干爹已经所剩不多，大部分还被江倦气白的毛发，又一头栽在了江倦腿上，“代价太惨重了，我拒绝！”
　　不知是不是萧始的错觉，他觉得江倦的耳朵动了动，“你说山上找到两具尸体？什么山？什么尸体？”
　　“从你的描述来看，我怀疑可能是你说的那两个深夜跑路的制毒技师，因为是在夏陂分局的地界，暂时就先把人拉回他们局里了，等下让萧始去跟进一下尸检过程……”姜惩回头瞥了一眼四处看风景，装作没事人的萧始，音量顿时高了三个加号，“你怎么还在这儿！白赚两单的任务都不去，你找捶？”
　　“兄弟，我前妻刚醒，你能不能做个人？”
　　萧始从裴迁友情赞助的保温杯里倒了半杯盖的清鸡汤，江倦这下不说话了，像被投食的猫似的乖乖探头过来小口喝着。
　　萧始觉着有趣，就像喂猫似的往后蹭了蹭，那人也跟着他往前凑，非要把那清汤喝到底。
　　这下萧始感受到了喂猫的乐趣，得寸进尺退了一大步，没想到两手都被铐在床上，不能有太大动作的江倦为了阻止他乱跑，张嘴就在他手上咬了一大口，疼得他当场惨叫出声。
　　“前妻！前妻！！轻点儿，疼！松嘴！！”
　　别的不敢说，江倦这张嘴还是很厉害的，趁着萧始吃痛缩手，又一口叼住了杯沿，一扭头就从萧始手里抢了过来，转身绕了半圈，把脑袋拱到了裴迁那边，叼着杯子往前凑了凑，意思很明显，就是要让对方喂他喝汤。
　　裴迁哭笑不得地接了，“你们两口子这又闹哪出？”
　　“他是葛朗台，就给喝个杯底。”
　　姜惩一脸委屈，“那你怎么不找我？我也喜欢投食啊！”
　　江倦幽幽道：“你是火炮仗，我怕等下问你正事，你会忍不住把汤泼我脸上。”
　　“哪能啊！”姜惩顿了一下，又问：“……你想问什么？”
　　“东野翔太的案子打算怎么结？”
　　在江倦单独见叶明宣之前的晚上，姜惩和他长谈了三个小时，就李蘅交代的内容作出了总结。
　　李蘅给自己编造了一个扯淡的理由，称自己是因为喜欢蒋仪，求而不得才犯下了如此罪行，计划中牵扯钟灵村的纠纷，拉毫无关系的徐静涛下水等行为都只是为了把调查重点推向蒋仪的老家和死者公司的合作关系以混淆视听，避免警方怀疑到自己。
　　姜惩听后只感觉整个故事无比操蛋，这种狗血桥段都编得出，这李蘅绝对是英剧看的太多，把警察都当傻子，以至于那三个小时里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姜惩在追问江倦是不是严刑拷打了李蘅才逼得对方不得不胡扯了这么个说辞，让他两天都憋不出结案报告。
　　其实这起案子中还有几个细节暂时没有结果，比如所有涉案人员都没有提及的死者食道中的青鲛，死者早就因为长期摄入违禁药品而溃烂的身体，以及那个被李蘅“利用”，险些杀了江倦又在被警方再次抓捕前就毒发而死的“王顺才”到底是什么人。
　　奇怪的是在他们商量此事后的第二天，李蘅就推翻了之前的逾洗口供，称和蒋仪的感情纠纷是为了脱罪而找的借口，实际上他与东野翔太、徐静涛两人都牵扯了贩毒的利益链。
　　李蘅是个拆家，曾为东野翔太和徐静涛提供货源，但徐静涛此人鬼精鬼灵，从不碰那些有成瘾性的药品，而是将其转手卖出去从中赚取差价。东野翔太则没有这样的商业头脑也不缺这笔钱，每次都只是购买短期使用的量，没有存货的习惯，据本人说是因为害怕被人抓住把柄。
　　至于他们认识的渠道就不必说了，干这行的人都有自己的路子，李蘅也不例外。
　　起初他给两人提供的都是市面上常见的“大肉”，凉热软硬都有，后来李蘅手里拿到了一批“新货”，问两人有没有兴趣试试。
　　徐静涛因为自己本身并不吸毒，只想赚点稳当钱，一口回绝了他，但东野翔太却是个喜欢追求刺激的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李蘅手中买到了“绿水鬼”，也就是“寒鸦”。
　　“本来说好那药还是试验品，不能吸过量，身边不能离人，万一真出了事也不能折腾，毕竟是他自己要吸的，又不是我掐着他脖子灌进去的。可后来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不良反应，皮肤开始溃烂，人也加速衰老的时候，他就来找我要说法了，还他妈的捅了我一刀，威胁我不给他拮抗药就要检举这事，我就知道这人不能留了，迟早是个祸害！”
　　所以李蘅干脆设了个局，把东野翔太和徐静涛都套了进去，还想把罪名扣在窝囊又废物的同事蒋仪头上。
　　原本他的计划是等东野翔太死后收割徐静涛的人头，演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妙计，没想到徐静涛非但没能杀死东野翔太，甚至后者还在他回去收拾现场的时候苏醒了过来。
　　出于报复心理，东野翔太在打晕李蘅后让他吸入了“绿水鬼”挥发出的气体，之后便在逃离现场的过程中因为迟发性的溺死而猝死在了结冻的澜江上，但李蘅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过王顺才和在东野翔太陈尸现场找到的子弹，对那几条莫名其妙进了东野翔太肚子的蓝条花鱼也是一无所知。
　　至于李蘅突然改口，不顾自己贩毒的罪行很可能会被判死刑，也坚持一口气交代了所有犯罪事实与动机的原因，也在姜惩看到他的那一刻有了答案。
　　“李蘅的伤并不严重，在医院接受治疗有一段时间了，伤势恢复的速度实在不乐观。本来我以为这小子只是想拖延进看守所的时间才反复撕裂伤口，没想到他腰上的刀伤已经有溃烂迹象了，这很可能和他吸入‘寒鸦’的挥发气体有关。”姜惩看向周悬的眼神带着求助的意味，和所有人一样忧心这种新型毒品已经在警方不知不觉间渗透到社会中了。
　　萧始沉思道：“每个人体质不同，对药品成瘾所需的用量也有所不同，这说法也是可能的。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姜惩看着高局说：“结案报告写完了，就等上面审批了，不过……李蘅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许裔安也曾吸过这种毒品却至今依然活着的消息，极力要求警方给他治疗，为此他愿意供出毒品的来源和自己的上家。”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告诉江倦，那人就出事了。
　　由于案件牵扯了新型药品的特殊性，他们不能对日方和盘托出事实，只能换一种常见的毒品替代他们的交易内容。目前东野翔太的遗体也由得到家属许可的大使馆方面火化，择日运回日本，虽然此案只差一张结案报告与后续的公诉流程，但对警方来说，对新型药品及其背后势力的调查才刚刚开始。
　　“案子结后，这个人移交省厅吧。”周悬出言道，与高局交换了个眼神。
　　后者正巴不得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呢，一个劲儿地对他眨眼睛。
　　姜惩的态度却截然相反，此案牵扯了太多他们无权干涉的机密，就算坚持让市局来查也负不起后续的任何责任，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交给省厅更为保险。
　　可他自己也有私心，宋玉祗在国安挂名而且定期报道，看似日子平静无波一片祥和，但他们至今对SS-01这种危险的药品依然一无所知，这让姜惩每天都活在担心成为了行走的“制毒工具”的宋玉祗会突发状况的提心吊胆中。
　　如今他又从李蘅口中得知沾染这种药物的东野翔太出现了加速衰老的情况，怎么可能不担心药物也对宋玉祗造成相似的影响？
　　萧始拍了拍姜惩，安慰道：“别太担心，虽说现在还不能确定药物的具体成分和性质，但我们可以肯定‘寒鸦’这种合成物的纯品和非纯品之间有着很大的区别，差不多就是抗生素三四代之间的区别吧。”
　　没想到这话反倒加剧了姜惩的担忧，“你别骗我不懂医，抗生素的代数又不是迭代出来的，它们不是各有优劣吗？”
　　一看这话没唬住他，萧始顿了一下，“……一样的，‘寒鸦’纯品和非纯品也各有缺点啊，已知非纯品吸食之后身体会溃烂，会加速细胞衰老，会污染血液，击溃免疫系统，但纯品……”
　　说到关键之处，他突然卡住了。
　　作为为数不多参与过“SS-01”研究的人员，萧始这话还是很有分量的，姜惩等了半天都不见他有回答的意思，急问：“你说啊，纯品怎么了！”
　　萧始不知怎么，眼神居然飘到了吃饱喝足又开始犯困的江倦身上，“……目前除了让人短暂失忆，括号，还是在实验对象有失忆前科的情况下，其他影响似乎就只有……那方面了。”
　　“哪方面？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要被你急死了！”
　　萧始面露难色，“咳！性功能……据我观察，受害人宋某确实时间久了，干的狠了，让你每天都直不起腰了，但这真是缺点吗？”
　　他说完屋里一片死寂，姜惩眼角一抽，憋了好半天才问出口：“你他娘的为什么要观察这个？”
　　不等萧始回答，江倦掀开被子伸出一条腿，照着萧始的就是一脚，“滚出去，别在这儿讨嫌。”
　　这下等于是把一群想了解“寒鸦”药物特定的人都撵了出去，很快病房里就剩下了他和裴迁两个人。
　　“目前发现能污染‘寒鸦’的物质大概就只有重金属和放射性物质了，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
　　听着萧始那低沉远去，江倦松了口气，伸手一摸，被子都湿透了。
　　裴迁看他脸上完全没有人色了，掀起他被冷汗浸湿的刘海，“止痛过劲儿了吧，忍的这么辛苦怎么不让他再给你补一针？”
　　“其实也没多疼，只是我怕疼而已。”
　　江倦翻过身去面向裴迁，蜷起腿来调整了个没那么疼的姿势，碍着两只手都被铐在床栏上，他心一横，一咬牙卸掉了自己的腕关节，把手抽出来之后又迅速把骨头复了位。
　　“任何安神、止痛、让人身心舒适愉悦的药物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比起未知的后果，我宁可让自己多吃点苦。”
　　裴迁不够了解江倦的过去，心疼他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人生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劝他。
　　可江倦却看透了他的心思，眉眼含笑：“千万别可怜我，人啊，一旦习惯了被施舍，就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冷知识：江家两兄弟的拟人是德文和布偶的串串。
　　因为德文这个品种本身基因不稳定，跨品种配出来的长相可能差很多，所以即使是一窝的猫崽儿也可能继承到不同的特点。
　　两兄弟同时继承到了布偶的美貌，但是哥哥的长相更接近布偶，阿倦却是一只长了德文的精灵耳又有点瘦弱的白猫，经常因为长得和别猫不一样被这一片的野猫揍。
　　于是哥哥牵来了一条狗给弟弟当保镖，可惜这只哈士（xiao）奇（shi）疯起来连自己家都拆，从此两兄弟的猫窝四处漏风。
　　PS：阿倦很羡慕哥哥的一身长毛，冷的时候会缩在哥哥怀里睡。
　　PPS：后来会被狗强行搂着睡，因此经常半夜呼吸困难。
　　PPPS：这个好想画成短漫，最近在苦练画画技能。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火箭炮！！
　　感谢小鱼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88章 密码
　　“所以啊, 你不用太担心，因为担心也没用，回去还是该吃吃该喝喝, 一旦研究有了进展, 我肯定……”
　　萧始在走廊里安慰着提不起劲的姜惩, 话还没说完就被推了一把, 抬眼一看慌了，大喝一声“别跑！回来！”就追着那横冲直撞的背影冲了出去。
　　众人愣了一秒，才惊觉那个穿着病号服在走廊里飞奔的人竟是江倦，这下姜惩也毛了, 边追边喊：“阿倦！你乱跑什么！肚子上开个口子还不老实, 回来！！”
　　高局一指他的背影, “这小子有资格说别人吗？”扭头一看, 他身后的大个子周悬也不见了。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那个刚才还脸色煞白躺在床上, 坐起来都得靠别人帮把手的伤员，此刻居然能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在走廊里狂奔。
　　这人昨天还瘸着一条腿走路直打晃, 今天直奔巴黎奥运会, 敢情过去那些年小李子的小金人都被你给抢了是吧？
　　不过毕竟身上有伤，江倦肯定是跑不过其他人的, 就在萧始因为抓衣服可能会弄疼他，打算去环他腰的时候, 两人也已经跑到了走廊尽头。
　　他想着这回江倦怎么也得老实了, 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 江倦忽然推开了窗子。萧始心道不妙, 猛地一捞还是扑了个空, 江倦居然就这么从窗口跳了出去。
　　紧跟上来的姜惩大吼：“我擦！这是三楼！”
　　江倦就像早就摸好点了似的, 从窗口一跃跳向一二楼的空调外机，中途缓冲了两次，并没有受伤。
　　而他落地后也在第一时间向院外跑去，眼看着就要追不上了，萧始想都没想就一步跨了出去，只做一次缓冲就落了地，引得惊魂未定的姜惩对他们大吼：“你们两口子什么情趣！能玩点儿人能理解来的阳间东西吗！！”
　　萧始不知道江倦又发什么疯才闹这一出，他追江倦时看到了地上滴落的一串血迹，心道他再这么闹下去肯定要出事，正巧这时展虞路过，他立刻对着那人喊道：“拦住他！快拦住他！”
　　这位大队长的职业病几乎是刻在骨子里了，看到人追人就条件反射以为是有扒手小偷，借着位置优势几步拦到江倦面前，完全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直接一脚踹翻了自己的上司，反手一个擒拿把人按在地上，差点连膀子都给人卸了。
　　萧始一见这场面怒道：“别打！你看看他是谁！”
　　展虞死死扼着江倦的手腕，把人一翻，险些当场跪下。
　　此时的江倦被他当胸那一脚踹到吐血，顺着嘴角往外淌血珠，也没力气再继续逃了，看着蓝天绿地，吹着冬末春初还夹着冰碴的冷风，眼睛一闭脑袋一歪，倒展虞怀里不动了。
　　展虞哪见过这阵势，颤巍巍松了手，烫手山芋似的把人就地一扔，迎上浑身冒着黑气的萧始，“怎、怎么办……我不会一脚给他踢死了吧……？”
　　踢也就算了，关键这人还是他的亲上司，虽然只在半天前见过一面，着实有点难认出这个健步如飞的病秧子和昨天从矿井里刨出来灰头土脸的那位是同一个人，但他嘴里仿佛已经尝到了西北风的味道。
　　萧始赶紧把江倦抱起来，心下连撕了展虞的心都有了。
　　他把江倦带去重新缝合了撕裂的伤口，又做各项检查折腾了半个小时才把江倦重新按回床上。
　　导致他闹了这么一遭的裴迁有点紧张，“我也……没想到他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
　　萧始头上好像多了几根白发，无奈道：“我知道，怪不着你，都是他自己作的厉害，以前太惯着他了，所以现在疯起来不要命。”说着又对探头探脑的姜惩凶道：“就是你把他惯成这样的！要是出了事你怎么负责！”
　　姜惩心道不想让别人惯着那你倒是早点对他好啊，现在倒是吵吵上了，早干嘛去了！
　　方才展虞带来消息，云间山上两名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均为桓宇能源的工人。警方及时通知了死者家属，但家属非常反对警方解剖遗体，导致尸检工作无法开始，萧始也就不用急着去分局了。
　　趁着没外人，萧始问裴迁：“让我听听，他今天又受什么刺激了？”
　　裴迁叹道：“也没什么，就是有关穆雪茵案的一些细节。穆雪茵用‘Saviour’改写了电脑的源代码，还在电脑里留下了一些加密内容，巧就巧在这些加密的部分都能在那本《Gone with the wind》里找到对应内容，可以说这本书是穆雪茵的密码本。”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萧始看着一心装晕，却有些听不下去的江倦，在他微微颤动的眼睑上点了点，“要不你自己说？”
　　江倦没给他任何反应，似乎还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冷哼。
　　“哟，还傲娇上了。”萧始只能又看向了裴迁。
　　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裴迁叹了口气，“因为他发现那本书有翻看过的痕迹。”
　　“是频繁翻看过的痕迹。”江倦睁开眼，白了萧始一眼，朝他摊开了手。
　　萧始极其自然地凑了过去，把下巴垫在了他掌心。
　　江倦：“……？”
　　裴迁：“……”
　　他怎么看都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江倦反手一巴掌扑了个空，萧始险险躲开，不情不愿翻出了江倦那个遍布划痕，连屏幕都碎了一角，看起来惨不忍睹的手机，“这可是我打算留作纪念的，你可轻点儿，会坏的。”
　　“……”江倦在努力措辞，“把我的东西留作你的纪念，你有什么毛病？”
　　“这可是你主动表白我的信物，你提裤子无情翻脸不认人，东西总不能反悔，昨天你在矿井里的时候真情流露吐真言，在场几十号人可都听见了！”
　　江倦一脸懵地向裴迁求助：“这到底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你出事的时候场面很大，很多人都以为那是最后一次见到你了，以至于都以为你那通打出来的电话是为了交代遗言，狄箴含泪录了段语音，结果听到内容之后吓得一手抖就给发到市局大群里了，所以现在……”裴迁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及时住了口。
　　但萧始对江倦的情绪变化好像从来没有任何感觉和概念，在那人足以杀死人的眼神注视下大言不惭道：“你说你爱我，离不开我，以后再也不闹离婚了，出来就跟我原地复婚。”
　　裴迁不着痕迹地往后蹭了半步，以免江倦大开杀戒时血溅到自己身上。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人并没有当场炸毛，像是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似的，平静地划开手机锁屏，在众多消息里找到了事发前后狄箴那条足够被判死刑的语音，在耳边按下了播放键。
　　那熟悉的，沙哑的，虚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下面好黑，我有点冷……也有点想你。”
　　萧始和裴迁在旁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倦却叹了口气，换了只手把手机递到左耳边，又重复听了一次，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长叹一声，但悬在胸中那口气却迟迟没有出来。
　　“我倒情愿昨天的梦话是你那段屁话。”
　　萧始数落他：“你啊，就是人前拧不开水瓶盖，人后掀得开天灵盖，连我都让你给骗了，说出去要让人笑话好几年。你到底怎么回事？”
　　江倦很快就把这茬抛到脑后，翻着手机找到了几张他复勘现场时拍下的照片，除了对喷溅血迹和桌面证物摆放的研究外，最多的就是那些从书架上拿下来的精装书。
　　他坐了起来，这一次动作倒是很流畅，也没见他疼，把手机往腿上一放，问二人：“看出区别了吧。”
　　照片上是一排封装工艺相同，只有书皮布料颜色与烫金文字有些许不同的同版书，可能连印刷批次都是相同的，但侧边的书口颜色却有细微的不同，除了摆在最前那一本暗红封皮的《Gone with the wind》外，其他书籍的书口都很干净。
　　读过书的人都知道实体书在长期翻看的过程中很容易弄脏书页边缘，不管多小心都很难避免蹭到汗液和污渍，同时也会因为反复翻看导致书页变厚，所以学霸的书通常看上去又旧又厚，而差生却是崭新的，班主任就经常在期末通过这个方式让家长自查孩子一学期以来的学习情况。
　　“叶家的保姆说徐子沐是个很喜欢看书的人，经常会到书房去借书，看完归还后再借下一本，而且看的速度很快，两三天就能看完一本，基本不会重复阅读。而且他的外语水平很差，最多只能借那些有翻译的双语书，这种纯英文的书籍应该很少会碰。”
　　“那难道是叶明宣？他看起来也不像个会读书的人啊。”
　　“他家的保姆也表示叶明宣没有读书的习惯，斥巨资买的书只是给家里布置了一面背景墙而已。他们六岁的养女如果不是神童，应该也不至于去翻看这些外语书，叶家的保姆和保镖就更不会碰了。那么就只有穆雪茵一个人可能接触这些书籍，或者说，是这本。”
　　“所以你觉得书里藏着和电脑有关的秘密，就让我来查证了。”裴迁暗自感慨江倦异于常人的推理思路，心里把曾经对他说过江倦不适合破刑案的周悬骂了一遍。
　　这样的脑子都不适合，那到底得是怎样超脱凡俗的神仙才能入姓周的法眼？
　　“我只是有种感觉，如果让我来隐藏一个只能保留八十多个小时的秘密，我一定不会把它设置的太难。而且站在穆雪茵的角度，她未必会相信警察，怀疑警察的能力只是一方面，她也担心警察跟她忌惮的人沆瀣一气，所以要趁早把这个秘密公开，就必须把线索藏在每一个细节里。”
　　萧始奇道：“你发现了什么细节？”
　　“徐子沐。”江倦垂下眼眸，轻声道，“他在这起案子中是个很特殊的存在，虽然他们都不想让我用过于主观的推测去破案，但我一直觉得徐子沐的表现不像是个对养母怀恨在心的人，反倒像是为了共同的目的帮助穆雪茵完成了自杀的计划。”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道：“我当时就在想，或许他们是因为同一个苦衷而不得不选择这样的方式。之后我从保姆口中得知，徐子沐在案发前归还了《飘》的下册，觉得这个细节有些可疑，能让保姆对此印象深刻，他一定是着重强调了这点，作为穆雪茵的同伙，他传递出的信息极有可能是与案子有关的，所以我尝试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听完这话，萧始不禁想：这个谜底还真就是他能解开的，也只能是他。
　　虽然他不情愿，但无法否认江倦在本质上和穆雪茵是同一种人。他们一样有所谓的牺牲精神，孤注一掷的决心，以及世间万物都比自己重要的错误觉悟，这也是江倦能体会穆雪茵的心情，真正做到融入她这个角色，以她的思维方式来推敲每一个细节的原因。
　　也就是这样的性格，他那时才会……
　　注意到萧始看江倦的眼神有了变化，裴迁及时出言打断了他那些混乱的回忆：“这些都只是调查的过程，真正重要的是我们查到的结果，也是穆雪茵以死隐藏的惊天秘密。”
　　萧始如梦初醒，“对，差点儿忘了，到底是什么东西刺激得你能从三楼跳下去？”
　　江倦仰起头来，眼神茫然迷离，望着窗外骄阳烈日，却仿佛置身寒窑，冰冻三尺。
　　“一个……化学式。”
　　作者有话要说：
　　裴迁：真不想掺合这两口子的家庭纠纷……
　　这几天在画Q版图，论倦猫是如何被萧狗叼进狗窝的（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手榴弹！！
　　感谢输入法、小鱼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89章 开端
　　两个小时前, 江倦拿到裴迁递来的纸条，第一反应就是从手铐里挣脱出来，冲出病房。
　　在走廊里狠狠撞向萧始的那一下其实是为了掩饰他从那人的口袋里偷走了打火机, 之后在被追赶的过程中, 他把那张纸条烧成了灰, 本想借着逃出来的机会去夏陂分局打探有关桓宇能源制毒的消息, 没想到却被半路杀出来的展虞一脚踹晕了过去。
　　这段日子缺乏锻炼，他的身体素质直线下滑，一口气没倒上来，眼前一黑就没了意识, 醒来之后也是万分后怕, 要是当时的动作慢了那么一点, 可能就藏不住这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机密了。
　　他的记性没好到过目不忘的程度, 但关于纸条上的内容，却是刻骨铭心的。
　　曾经他为此险些把命搭在凶险的毒巢里, 他以某些不可多得的珍贵筹码与卡索做了交易，从他手里得到了一小部分“寒鸦”生成过程的化学式。
　　穆雪茵留下的信息也是残缺不全的, 但他却从中发现了一段关键的反应, 其生成物正是他当年拿到的催化剂分子式。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寒鸦”的部分反应过程。
　　这一行烙在脑海里的化学式再次现世, 他如何能不急？
　　裴迁表示穆雪茵设定的自毁系统是无差别的定时机制，无论他们是否输入正确密码, 到了规定时间都会清空电脑里的所有数据, 并彻底损毁硬件, 以目前的技术是无法修复的。
　　于是她隐藏在源代码里的化学式随着倒计时走到“0”时黑了屏, 为了见证这一刻, 裴迁把作为关键证物的笔记本电脑送到了江倦的病床前, 让他亲眼看着电脑报废成了可回收垃圾。
　　“黎恪没有看到最后的结果，他帮我们增加解锁次数后就自觉避嫌了，其他技侦也没有跟进到最后，这个结果是我一个人得出的。换言之，如果江副想要灭口的话，干掉我一个就够了。”
　　裴迁用一个玩笑向江倦强调了如今世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穆雪茵在生命接近尽头时留下的信息。
　　江倦笑了笑，“我相信你。”
　　之后的事就算没有他嘱咐，裴迁也一定会托宋玉祗将这份证物长期保留在市局。就算他们没有机会再修复，也不能让此物落到旁人手里。
　　至此，穆雪茵的案子也告一段落，检察院批准逮捕了涉嫌杀害穆雪茵的徐子沐，之后犯人便移交看守所，等待公诉。
　　流程如此，但江倦心里对穆雪茵和徐子沐的疑惑却没有彻底打消，这起连环案中还有一些令他在意的细节，是他不得不在徐子沐被送上法庭前求证的。
　　在医院养伤期间，他曾多次提出要见徐子沐的请求，却都被拒绝了。徐子沐本人极不配合，除了承认杀害穆雪茵的罪行外，他对任何事情都闭口不言，就连他的辩护律师都没法跟他正常交流，还得到了“就让我被判死刑吧”这样的说法。
　　江倦觉得徐子沐不敢直言真相的原因无非是对真凶的恐惧和对警方的不信任。无计可施，他只能转而把精力投入到最近发生的案子上，于是张罗出院那天毫无预兆地问萧始：“你知道‘It’s always the husband’的定律吗？”
　　“什么？”正脱他衣服的萧始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说了什么上，拽开他的裤绳，就差把脑袋伸进他裤子里了。
　　江倦面无表情地抬手，狠狠在他头上来了一下。
　　萧始就跟做错事被抓个正着的狗似的被吓得一哆嗦，轻咳两声脱下了他的裤子，“不知道，永远是老公？”
　　江倦就像是砧板上的鱼一样，躺平了任萧始摆布，“这是美剧《重案组》里洛杉矶警察局重案组副队长路易·普洛文萨的一句台词，认为妻子失踪案中大多时候作案者都是她的丈夫。这个说法并不是没有根据的，2017年七月美国疾控中心发布了一项报告，有高达55%的美国女性死亡事件与亲密伴侣的暴力行为有关，受害者大多死于现任或前任之手，而女性凶杀案中陌生人犯案只占16%。世界卫生组织的报告也显示，在世界范围内有38%的女性被害案超过40%都是亲密伴侣所为，而针对男性则只有7%，所以‘It’s always the husband’这个定律并不是毫无道理。”
　　“所以叶明宣首当其冲受到了你的怀疑？”
　　“但有一些矛盾我想不通，你觉得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和睦吗？”
　　萧始思考了一下，把被脱光了的江倦卷进被子里，“不好说，确实矛盾。要说他们感情不和，这么多年都没闹过婚姻危机确实不太容易，况且也没听叶家的保姆说过什么闲话，想做到人前人后都恩爱可不是什么容易事。可要说他们感情好，像穆雪茵这样的事业型女性对丈夫和家庭的关心肯定有限，真像叶明宣说的那样，一天到晚就见上两面还说不上几句话，那就算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吧，难道是距离产生美？”
　　看着江倦的目光缓缓挪到自己身上，萧始赶紧摆明立场，“先说好啊，我不支持这个说法，就算我天天粘你身上你也是最美的，不要想跟我拉开距离。”
　　“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收养叶思真？”江倦完全无视了他给自己加的戏，每一个问题都直截了当戳到关键。
　　“可能……是叶明宣主动的吧。”
　　一听这话，江倦不淡定了，裹着被子坐了起来，凑近来追问：“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江倦自己的直觉也是如此，但他一直没想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萧始有些难以启齿，但看在江倦这么主动的份儿上，还是硬着头皮直言道：“舔狗的直觉。”
　　江倦：“……？”
　　萧始口干舌燥，艰涩难言，“你不妨把他们的性别对调，当做是在看女尊设定的小说，穆雪茵是凭自己的真才实干打天下的女强人，而叶明宣是吃着老本混日子的富二代，在他心里一直是有危机感的，因为穆雪茵太过强大，会吸引各种各样比他优秀的男性，而叶明宣自己除了祖传的产业之外一无所有。换句话说，如果有一天他们自己的公司倒闭了，没有一技之长的叶明宣只能流落街头，但穆雪茵却可以东山再起，所以叶明宣在穆雪茵面前是有些自卑的。至少我是这么感觉的。”
　　“可以理解为舔狗的共鸣吗？”
　　萧始：“……”
　　妈的，他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所幸江倦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赞同了他的说法，“确实，从学生时代就是叶明宣发动攻势追求穆雪茵，而穆雪茵心如止水不为所动，确实可能让叶明宣产生自卑心理，婚后穆雪茵重事业，叶明宣不能生育，又想把妻子牢牢拴在身边，于是收养了一个女孩让穆雪茵的心思只能捆绑在工作和家庭两点上……怎么感觉发展这么奇怪，好像成了宫斗剧。”
　　“豪门恩怨嘛，差不多都这个意思。”萧始居然有些同情叶明宣，“这么想来，也能理解他为什么急着再收养一个孩子了，很可能是因为穆雪茵的事业发展太快他有了危机感，想让穆雪茵把重心放在家庭，借着孩子的光多分给他一些关爱吧？”
　　江倦脑子里飞速略过那些被秦数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宫斗剧片段，吐出了一句劈得萧始外焦里嫩的话：“雨露均沾？”
　　“我擦！谁教你的！”萧始拽着江倦摇了几下，把人晃得七荤八素，被子都滑下来了。
　　他下意识把被子给裹紧了，又觉着不对，干脆把他从被窝里掀了，“你给我把衣服穿上，不然我要脱裤子了！趁我还没发兽性之前，你还有机会自保！”
　　江倦只用了一秒就套上了西裤，伸手拿衬衫的时候，还没系好腰带的裤子又被萧始一把拽了下来，一条红艳艳的秋裤被甩在了他脸上。
　　“少嘚瑟，知道外面几度吗？春捂秋冻，你这秋裤不穿到五月别想脱下来！”
　　江倦用两根手指拈着那秋裤，就像拿着什么脏东西似的，又给萧始扔了回去，简单的两个字让萧始的血压直冲150，“不穿。”
　　“怎么，嫌丑？穿里边除了我谁能看见！再说你之前那条深灰色的已经被血染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从妇产科出来的，和这红秋裤有什么区别？这不比沾着血的喜庆！”
　　“我还有件事没想通。”
　　萧始“嗯嗯嗯”敷衍了他几句，趁机给他套秋裤。
　　江倦披上衬衫，接下来一句话又是暴击：“穆雪茵对叶明宣制毒的事有察觉吗？”
　　目前桓宇能源坍塌的矿井还在挖掘中，暂时没找到任何证据能证明江倦对其涉毒的指控属实，江倦也以“忘了拍照”为借口，表示自己没有充分的证据，只有挖掘工作进行到后期，到时铁证如山，无需他自证，桓宇也百口莫辩。
　　然而穆雪茵留下的化学式却让他们再次直面了这个问题，不管怎样，她对此事必然是知情的，否则也不必以生命为代价给警方留下这至关重要的线索。
　　但这之中却有个巨大的逻辑漏洞，就算穆雪茵得知了一些不得了的真相，也犯不着用这种方式向警方和社会揭露丈夫的罪行，她大可及时与丈夫划清界限，将收集到的证据匿名提交给有关部门，为什么非要以如此极端的死法作为一切的开端呢？
　　“又回到了最初的‘献祭’。”江倦停下了系扣子的动作，两手落在腿上，静静看着萧始，“叶明宣不是终点。至少在穆雪茵眼里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选择红秋裤的原因：
　　萧始：保暖！喜庆！！能生崽儿！！！
　　江倦：……狗血的颜色是红的。
　　好消息！太太已经交稿了！原本预计要四月的，太太爆肝画完了！！
　　决定入V的时候发，小可爱们可以提前留意下微博！！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小鱼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90章 社死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深入虎穴的江倦虽然亲眼看到了矿井里的制毒器械，却没来得及留下照片和其他证据就被人发现了, 因此不得不铤而走险, 用矿坑内的炸药炸塌了整个矿主干道, 还差点把自己搭了进去。
　　这样大胆的做法结果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短时间内涉案人员没法清理现场抹消证据，警方也不能迅速挖通坍塌的矿井进去搜集证据，只看道与魔哪者更高一丈。
　　当然警方自然不能直说是某位未经许可擅入私人领地的副支队长举报你们在地下制毒这种鬼话的，脸皮再厚, 头皮再硬都说不出口, 于是展虞灵机一动找了个借口：“据江副说, 地下很可能还埋着他的同……同事, 咳！同伴。必须争分夺秒救人，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姜惩站在夹杂着沙土的寒风里，嘴里叼着烟还不闲着, 非要挤一句风凉话进来：“你刚刚是不是想说同伙？姓秦的溜的比兔子还快, 一转身人就没了，分明是被我被窝里那胳膊肘往外拐的叛徒给放了, 怎么可能在几十双眼睛盯着的情况下钻到下面去？你把人当傻子好歹也有个限度。”
　　然而事实证明，只要哭的声音够大, 演技够逼真, 就足够打动办公室里的领导。
　　前脚江倦还面无表情说“我没那个同伙”, 被展虞收买的萧始把保温杯往他怀里一塞, 他当场就变了脸, 后脚坐上那刑侦大队斥二百块巨资给他买的二手轮椅, 进了煤矿安监局办公室就声泪俱下，惨白着脸哭诉：“那和我一起下矿收集犯罪证据的痕检科长用生命掩护我逃出风井，自己却将最灿烂的年华永远定格在了遍布毒瘴的地下，你们忍心让这样尽职尽责的人民公仆永远留在那漆黑阴冷的矿井里吗？”
　　感性的女书记眼睛一红，抽出纸巾低声啜泣。
　　江倦见其他领导还没落泪便知感情还没到位，嫌麻烦地小声“啧”了一下，继续哭道：“昨晚秦科给我托梦了，他说在那边过的都好，让我们别惦记，他不在乎能不能评烈士，为人民服务是应该的，他不求留在人民心中，只希望有人能拾掇了自己的尸骨，让他尽快入土为安。我如果连这简单的遗愿都不能满足他，怎么对得起他救我的这一条命……”
　　原本还因为调查员那一纸挂羊头卖狗肉的许可有所犹豫的男主任也被这深厚的“战友情”感染，泪流满面地在批准挖掘的许可上签字盖了章。
　　江倦露出无比欣慰的虚弱笑容，出门直接抱着保温杯跑了，留下一群沉浸在影帝逼真演技里的刑警风中凌乱。
　　展虞如遭雷击，“萧法医，江副他平时也……也这样吗？”
　　萧始也好似被当头打了一棒，“我也想知道，我现在甚至怀疑他在床上的表现都是装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对彼此表达了深切的同情。然而展虞在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后再看向他的第二眼，似乎就多了些异样的情绪了。
　　这事发生后不久，不知在哪个狗窝里养伤的秦数给江倦打来了电话进行了友好慰问：“姓江的，听说你到处跟人说我死了？”
　　江倦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正小口吸溜着汤，一边吹气一边说：“你不是好好喘着气呢，说一句就能没了？”说完还略感遗憾地“啧”了一声。
　　“娘的，社死也是死啊！你让我以后出去怎么做人？”
　　“我说的是‘很贱’科长失去了‘牲命’，你激动个什么劲儿，把脑子养好了再找我，养不好就不用联系了。”
　　不管过程是否光彩，江倦连蒙带骗搞来的许可总归是让警方取得了先机，几组挖掘小队和消防争分夺秒，哪怕只找到一小片破损的试管碎片，或者任何能鉴定出年代的古物残骸都能争取到现场的主控权。
　　但桓宇能源情况特殊，云间山这块地是叶家祖传的，一直是以私人名义开采，在警方挖掘的同时，陈箨也以协助救援的名义让公司雇佣的救援队加入了战局。
　　展虞委婉地表示如果双方不能很好地配合挖掘工作很可能造成其他麻烦，陈箨一听这话立刻让人从运煤线路入手挖掘，嘴上说着双管齐下可以节省时间，实际上却是司马昭之心。
　　毕竟涉及盗挖文物的案子，展虞是需要向江倦报告的，万万没想到在请示下一步计划时，那人居然给出了一个让人大跌眼镜的说法：“他们想挖就让他们挖，用不着跟他们争那一亩三分地，大不了快挖通的时候再炸一次，谁都别想占便宜。”
　　这话直接把展虞说懵了，一时难以分辨到底是不是气话。
　　江倦懒得解释，把手机扔给萧始便去给搜救有功的哮天喂冻干了。
　　萧始歪头夹着手机，边把切块的西红柿下锅边提醒：“这话还听不懂？你江副的意思是说有那两具山上发现的遗体在，就不愁找不到桓宇能源的把柄，用不着非抓着地下的东西不放。”
　　他搅着锅里的汤，盛了一小口尝了尝味道，咂巴着嘴说道：“虽然这次矿井坍塌没有造成严重的人员伤亡，但塌了就是塌了，甭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安监局还是要找他们算账的。叶明宣和高管总得抓进去几个，只要熬到他们有人进局子，桓宇内部肯定会动荡，甚至是瓦解，到时候再查也不迟。目前关键是要看好在你们局里躺着的两具尸体，做好家属的工作，让他们点头进行尸检。拖得越久，检验难度就越大，少给法医添点儿麻烦，乖啊宝贝儿。”
　　江倦白了萧始一眼，那人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贴过来蹭了蹭，“吃醋了？这么敏感，是不是开始在意前夫了？不叫了不叫了，以后就你一个宝贝儿。”
　　江倦喂完了狗，正准备吃药小睡一会儿，听他这话多按了一片胶囊出来，往他面前一递：“要不你也吃点？我看你病的比我严重。”
　　“你说什么呢，我对你要是没想法才……我靠！你住嘴，这是盐酸帕罗西丁，我没让你吃你不准乱吃！吐出来！赶紧给我吐出来！”
　　展虞一脸懵逼地看着混乱中被挂断的电话，还没从申请许可那天的刺激中缓过来。
　　如果说那个时候萧始所说的“床上”他还能强行理解为盖棉被纯聊天的关系的话，那现在这句“宝贝儿”就足够他怀疑人生了。
　　展大队长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上司居然会搞这么刺激的办公室恋情，以至于他好长时间都不敢面对这位被自己一脚踹晕又被撞破隐秘关系的上司，生怕自己被毁尸灭迹。
　　江倦对他的敏感毫无察觉，回家养了两天就躺不住了，非要来监督他们大队的工作。
　　偏偏手下那群刑警像过了年似的，为能见到一眼传说中市局的新副支队长个个激动的一蹦三尺，就连他那秃了顶的副队都当窗理云鬓，对镜贴黄花，带头拉着横幅欢迎江副支队莅临指导，搞得展虞非常难做，不是出外勤就是闹肚子，最后被江倦堵在了分局门口。
　　“你在躲我？怕我？”
　　江倦有低头的习惯，此前坐着轮椅出现在人前，这个动作并不显眼。但他站起来后身高超过一米八，动作就格外明显了，像是颈椎有什么不适似的，有时平视与他身高相差不多的人甚至需要向左右两侧微微歪着头，又因为他总是一张面瘫脸，就会给人一种带着攻击性的错觉。
　　展虞咽了口唾沫，“不、不是。”
　　只是怕你杀人灭口。
　　江倦没纠结这个问题，他本身也不是会在意别人眼光的人，抻着展虞的后领把人拎进了办公室，“说说案情，那两名死者的家属同意尸检了吗？”
　　“其中一人是同意了，但另一人的家属比较迷信，不同意警方把人拆零碎了，闹得厉害。我们队里的女警还在做思想工作。”
　　“不用做了，直接解剖吧。”
　　“……啊？”
　　“对于死因不明的遗体，公安机关有权决定解剖，通知死者家属到场就行了。这么看我干什么，你没学过？法律条文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一条。”
　　看江倦没有玩笑的意思，展虞赶忙摇了摇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感觉警方态度太强硬还是不太人道，怎么说家里也是遭了灾，家属需要同情和理解……”
　　江倦干眨几下眼睛，让展虞把资料递了过来，“是谁的家属不同意解剖，为什么不同意？”
　　“这个。”展虞把死者资料翻了页，指着名叫孙晨飞的青年说道：“才二十六岁，还很年轻。他父亲早年开是长途货车的，出车祸截肢，没了一条腿，母亲长年照顾病人也累出了一身病，没有工作能力。好在上边还有个哥哥，叫孙晨宇，初中就辍学打工供他上学了，全家人勒紧裤腰带才供出了他这么个高材生，本来还指望他能出人头地，没想到发生了这种祸事，现在小儿子没了，家都要散了。我看着他们实在可怜，不太忍心用强制手段，还是想让家属自己点头。”
　　沟通工作的时候，江倦说话办事都没什么感情，像个冷冰冰的AI，展虞有些担心，他会不会理解不了自己的做法？
　　然而江倦的回应却让展虞倍感意外：“这位哥哥在哪里，我想去见见他。”
　　没有公事公办，也不是直呼其名。
　　他叫他“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秦数：本文最惨配角（之一）。
　　秦科，再找不到CP可能会失去光环，会死的很惨（
　　顺便今天微博更新了Q版倦猫和萧狗的草稿！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小鱼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91章 挖角
　　“不！我不同意！我不明白你们说的自然不自然是什么意思, 但小飞是我们家的人，我这个做哥哥的有权处理他的事！他莫名其妙死在了外面，尸骨未寒, 你们不去抓凶手还要把他大卸八块, 哪有这样的道理！要是让爹娘知道了, 他们怎么挺得住啊……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一个身穿工作服, 沾着满身灰土的民工在分局走廊里急得直跳脚，根本不听民警的解释，从头到尾只强调一句话：“我不同意你们解剖我弟弟！”
　　展虞拿这样的家属也是没有办法，沉沉叹了口气, 对江倦道：“他就是孙晨宇了, 我们查清死者身份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他。他的工作单位就在夏陂, 很快赶来了分局, 但他不是来配合警方调查的，是来认领他弟弟遗体的, 我们给他讲道理他也不听，在这儿折腾两天了, 实在……哎？江副, 您干嘛去啊。”
　　看着江倦略微跛着脚朝孙晨宇的方向走去，展虞心里咯噔一下, 很怕这位看起来不通人情的上司直接给死者家属摆出法律条文，冷脸告诉人家今天我们就是要把你弟弟大卸八块了。那孙晨宇哪能受得了？万一晕他们局里了可就出大事了。
　　想到这里, 展虞赶紧追了过去, 只是没想到江倦上前只是问了一句：“您是死者孙晨飞的哥哥孙晨宇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 他带着人进了个没人的会议室, 直接反手锁门, 吓得展虞和方才给孙晨宇做着思想工作的几个警察一窝蜂似的拥了上去, 贴着门板偷听里面的动静，生怕这位陌生的上司把人打个鼻青脸肿，逼着人点头。
　　转着车钥匙施施然走来的萧始见门口围了一群人，也跟着过去凑热闹，在展虞耳边幽幽吹了口凉气，吓得后者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都挤在这儿干嘛呢，你们分局这么闲？”
　　展虞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还不是你那……”
　　在诸如“老婆”、“对象”、“炮友”等一系列危险称呼脱口而出的前一秒，展大队长意识到情况不妙，忙改口道：“……我那领导，江副把死者家属拖进小黑屋了，我怕他……咳咳咳，我怕他遇到危险，特来关心上司。”
　　“从来只有他让别人危险的份儿，不用担心，你要是闲得发慌就跟我一起尸检去。走了，给我带路，你们这分局弯弯绕绕的，解剖室到底在哪儿？”
　　萧始拎起展虞便拖着他走了，其他警察不明所以，也都散了。
　　听着外面的吵闹声息了，江倦把一杯热水递到孙晨宇面前，坐在了他身边。
　　看得出来孙晨宇对警方还是不太信任的，一直戒备地看着他，似乎做好了不管他怎么花言巧语都绝不松口的决心。
　　可他没想到江倦就只是坐在他身边，低头不语，完全没有说服他的意思。
　　他心里泛着嘀咕，不知道这警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憋了半天都不见动静。
　　就在他忍不住想质问的时候，江倦也开了口：“你是个好哥哥。”
　　孙晨宇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满腹狐疑。
　　江倦仰起头来，望着窗外略显阴沉的天幕，怅然道：“我也有个好哥哥，他在很多年前就离开了，是为了保护我。当时我和你处境相似，却做出了和你完全不同的选择，我觉得他的死有蹊跷，一心找到真相还他说法，但我求助无门，身边没有能信任的人，也找不到为他进行尸检的合适人选，最后迫不得已只能放弃。直到现在我都很后悔，如果我能再努力一点，为他争取到时间，为他找到合适的法医，或者如果死去的人是我，会不会一切都和现在不一样。”
　　他这番话让孙晨宇措手不及，愤怒的叫嚣都哽在喉中，只剩下愕然。
　　“死去的人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就算灵魂近在咫尺，也无法再告知生者真相，但留在他们身上的证据是不会说谎的。法医不能令尸体复生，但他们能让死者重新开口说话，这是家属，也是警方最后能为他伸冤的机会，你真的要放弃吗？”
　　短暂的沉默后，孙晨宇两手抱头泣不成声，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门墙，就连隔了大半条走廊的萧始和展虞都听得清清楚楚。
　　展虞欲言又止，萧始拍了拍他说道：“正常，当哥哥的认尸之后应该光顾着闹了，没来得及发泄情绪吧，总得给他个释放的机会，不然人就憋坏了。你放心，哭完这一气之后，他肯定会同意尸检的，我们先开始吧。”
　　“可是……”展虞还有些不放心，“江副他怎么办，一个人能行吗？”
　　萧始眸光一暗，推开更衣室的门，模棱两可地留下一句：“人多了反而不行。”
　　对于受过心理创伤的人来说，有些话就算是逼也逼不出口，就非得是在特定的条件下对特殊的人才说得出来。
　　同病相怜的孙晨宇极大程度地唤起了江倦内心的共鸣，由着过往的经历，他心疼这个痛失胞弟的哥哥，为了安抚他，潜意识里就会想起自己的过去。
　　这也是在疗愈他人的过程中进行自我疗愈的常见心态，所以萧始从头到尾都没有多说什么，一边换着手术服一边问着案子的相关情况。
　　展虞说：“四天前的深夜，我们在搜寻江副时意外在云间山上发现了两具男性遗体，当时尸体还有余温，也没有出现尸僵的情况，推测死亡不久。两人陈尸的位置之间有一段距离，百米左右，不过中间隔着陡坡，高度上还有差，离得也不算近了。其中一人，哦，就是死者孙晨飞，身体靠着树干，周围有血迹残留，很可能是因为晚上视线不好，一脚踩空摔到了头。”
　　“另一个人呢？”
　　“另一个人叫张霖，他的死状就有点儿恐怖了，瞪着眼睛，嘴巴张这么大，舌头都吐出来了，”展虞活灵活现地学了一下，“像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活活被吓死的一样。搜救队员找到他的时候见他面朝下趴在地上，以为是犯了什么急病，第一时间就上去把他的身体翻过来了，看到他那表情都吓了一跳。”
　　萧始把一件还没拆封的一次性手术服抛给了展虞，戴上手套后对一脸懵的大队长扬了扬下巴，“走，去看看。”
　　分局的解剖室比市局看上去低了个档次，不过法医的水平明显要高于市局。
　　主任法医是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学者，叫郑鉴。助理则是个有两年工作经验的女孩，名字很特别，让人一听就能记住，叫陈薏熳，已经见过了大场面，不像池清那样一惊一乍，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人羡慕了。
　　趁着郑鉴和展虞交代注意事项时，萧始悄悄对小助理说：“有没有兴趣到市局工作啊？我别的权利没有，但肯定能保证你每天都有袋装香飘飘当下午茶，姓连的狗东西讨好我前妻的那些零食也都归你，时不时还有姜队给开的小灶，肯定比这儿的待遇好，有没有兴趣试试？”
　　看着分局法医科被书本资料和各种骨骼模型堆满的桌面，和市局一比就有些寒酸，萧始脑子一热，居然想出了这么个说法。
　　陈薏熳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您该不会是在挖墙脚吧？”
　　“算是吧，正好我们局里助理不想干了，缺个有经验有胆量的替补选手，我觉得你很适合，又刚好是个姑娘，怎么样，想不想来试试？”
　　看着陈薏熳复杂的表情，萧始觉着那一瞬间这丫头脑子里肯定闪过了各种潜规则的情节。
　　他忙摇头否认：“不是你想的那样啊，我的意思是说，你是个姑娘，我前妻就不会担心我搞办公室三角恋了，别看他总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其实很会吃醋的。”
　　被挖角的郑鉴和旁观的展虞听着他们的对话都替萧始尴尬，无奈咳了两声，把萧始从梦里拉回了现实，“萧法医，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就开始吧。”
　　展虞帮几位法医从冰柜里抬出了孙晨飞冻得僵硬的遗体，此时死者的衣物已经被痕检当做证物收集了起来，尸体裸露的皮肤表面泛着死气的青灰色，部分关节还有冰晶样的结霜，已经完全丧失了生命体征，但依然看得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二十六岁，唉，多好的年纪啊。”郑鉴叹了口气，把尸体抬上解剖台，和陈薏熳一起用热水浸湿纱布，敷在尸体的关节处解冻。
　　在尸检正式开始前，萧始绕着解剖台走了一圈，从各个方位观察了尸体状态，然后站到头部方向，仔细观察着死者的面部。
　　郑鉴问：“萧法医是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就是感觉死者的表情有些奇怪，通常来说头部受到撞击或受到其他外伤都是很痛苦的，死者可能呈现出各种狰狞的死状，但这具遗体未免太……”
　　“安详。”
　　江倦的声音忽然在众人背后响起，吓得展虞和陈薏熳大叫一声。
　　就连郑鉴都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只有萧始乐呵呵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孙晨宇的情绪刚稳定下来，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状态不大好，我本想让实习警带他去休息的，但他不肯，一定要在局里等结果。”
　　江倦又对展虞说道：“我答应让他再见弟弟最后一面，尸检之后的惨状不太适合让家属看，不如就现在吧。”
　　江倦又将目光投向萧始。
　　那人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微博有图透！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云听鹤打赏的5个地雷，小鱼、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云听鹤灌溉的38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92章 祭天
　　孙晨宇在看到弟弟的一瞬间, 情绪骤然崩溃，不顾展虞和郑鉴的阻拦冲上去抱住弟弟的遗体，哭得声嘶力竭。
　　一声声绝望的哀嚎回荡在走廊里, 江倦就坐在转角的窗台上, 抱膝透过窗缝看着外面的风景。
　　和市局后院那片好几年都无暇打理的废弃旧校区不同, 夏陂分局依山傍水, 是块宝地，即使是冬天依然景色宜人。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能看到一座独立寒江的亭台，檐上还挂着没化尽的残雪, 几只早早回归的候鸟站在屋顶上, 扑扇着翅膀彼此互相啄着厚厚的羽毛, 不一会儿又叽叽喳喳地飞了。
　　看着几只鸟儿远去的方向, 江倦心里又没来由的一阵落寞，向发冷的指尖呵了口热气, 贴在了冰凉的窗玻璃上。
　　手掌一圈泛起了淡淡的气雾。
　　一双手横在他面前，帮他关上了窗缝。
　　萧始环住他的腰, 坐在他身后, 看起来就像是打了个招呼那样自然，下巴垫在他肩头, 小声说道：“别离窗子这么近，怪吓人的。今年回暖的晚, 外面风还硬着, 别把自己吹病了, 晚上一咳就停不下来, 听得人揪心。”
　　萧始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无视自己, 没想到他居然淡淡地“嗯……”了一声, “现在天还冷，候鸟回迁应该不好过吧，看现在的温度至少得清明后才能转暖，这段日子会不会有挨不过去就冻死的鸟儿？”
　　萧始轻声笑笑，“你怎么还关心起鸟儿了。放心吧，应该不会的，这些候鸟又不傻，迁移回北方的时候觉得冷了就会在温度相对舒适的地方停留一阵子，又不是非得回雁息这么冷的城市，它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可是我有点冷。”
　　萧始脱下外套把他裹了进去，还残留的体温让江倦有种缩回了窝里的错觉，下意识想靠过去。
　　可他刚歪了歪身子就僵住了，声音听起来也有些不太自然，“他哭太久了，再哭下去要出事了，先把他带出去吧。”
　　萧始想凑过去看他的表情，却被江倦扭头躲开了，“那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说完萧始就帮着展虞把孙晨宇架出了解剖室，找了两个实习警把人送去休息了。
　　郑鉴还在跟陈薏熳念叨：“让家属进解剖室是不合规矩的，这次是情况特殊，以后千万注意，最好是连刑……”
　　他话刚说到一半，江倦就推门走了进来，对两人点了点头就捧着保温杯拎着椅子坐到角落里，研究起了案子的相关报告。
　　郑鉴叹了口气，“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一切准备就绪，两名法医开始着手尸检。由于市局只是督办此案，江倦和萧始都不便直接插手调查，萧始从旁指导，没有动刀，也刚好能趁此机会多向分局法医取经。
　　陈薏熳主要负责拍照留证的工作，主刀依旧是郑鉴，他和萧始先从头到尾检查了孙晨飞的尸表，从结膜浑浊程度和尸斑出现的情况确定了死亡事件确实在尸体被发现前不久，和搜救队员给出的证词一致，死者后脑有一处明显外伤。
　　郑鉴道：“剔除毛发后见头皮有明显挫伤和皮下血肿，小陈，记录一下。”
　　陈薏熳立刻用笔记本电脑做了记录，萧始又补充道：“还有开放性损伤，头皮裂伤，伤口不规则，创缘有挫伤痕，创腔里还有一部分纤维连接，可以确定是钝器击打所致，也可能是在坠落过程中撞伤的。”
　　“直观来看，尸体枕骨可能粉碎性骨折，死因极可能是骨折片刺破硬脑膜或脑组织导致的严重脑损伤，具体需要进一步解剖确认。”
　　“尸体四肢有多处骨折，体表软组织有闭合性损伤，胫骨上端与肱骨骨折，符合坠落特征。”
　　“但我还是想不通他的表情。”江倦悄无声息地站到郑鉴身后，把人吓得一个激灵，“不管是踩空坠落，还是被人从高处推落，人都会因为下落而感到本能的恐惧，除非是接受过特殊训练的人。但从这位死者的经历来看，他应该不满足这个条件，那么他的神态为何如此安详？”
　　如江倦所说，死者身上有多处严重的创伤，可死者非但没有表现出痛苦，反而略带一丝笑意，就像是主动迎接死亡的。
　　这画面看起来太诡异了。
　　“相比之下，另一名死者的表现就正常多了……我是指表情。”展虞把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发现的另一具遗体照片翻了出来，“这名死者叫张霖，被发现的时候仰面朝天，神情惊恐，四肢还有些僵硬，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昨天郑法医刚做了尸检。”
　　郑鉴点点头，“尸体的手部和脸部这些裸露在外的部分还是有擦挫伤的，应该是在山里奔跑时造成的。除此之外，尸体身上还有汗疹，就是俗称的痱子，证明死者生前经常处在湿热环境或穿不透裕兮气的衣服。张霖的死因是心脏骤停，是受到惊吓时产生大量肾上腺素导致血压升高，心脏受到冲击导致心肌纤维撕裂引发心脏骤停。简单来说就是吓死的。”
　　“这就怪了，山里能有什么把他吓成那样？没听说云间山里有熊啊。再说真是猛兽的话也该留下痕迹啊，这两人身上以及陈尸现场附近都没有找到动物的痕迹，难道是有别的什么东西？”展虞疑道。
　　陈薏熳悄悄扮了个鬼脸，“您该不会是想说UFO吧？”
　　展虞倒吸一口凉气，“现场没有留下脚印，死者诡异的微笑，还有另一名死者受惊的表情……”
　　他略有些心惊地看了江倦一眼，正对上那人平静无波的眼神。
　　这双眼睛生的好看，遭遇意外时那种万年不变的沉着冷静莫名让人心安，即使是被从坍塌风井中抬出来的那天，他都是这样波澜不惊。
　　展虞甚至一度认为江倦这样的人是没有正常感情的，可当他自己胡思乱想觉着毛骨悚然时，这双眼睛看上去就显得有些诡异了，这时候就算江倦开口说开着那UFO到山上去吓人的是他，展虞都不觉着意外。
　　“不用尸检了，后续工作移交市局吧，这案子分局查不了。”
　　“什……啊？！”
　　江倦转身就走，展虞的目光在遗体和郑鉴之间打了几个来回，不知所措。
　　萧始叹了口气，心道就自己不该跟来凑热闹的，看着看着事情就落到自己头上了，捡了个麻烦要加班不说，关键是影响他和前妻贴贴，血亏！
　　看着展虞一脸苦相，萧始知道夏陂分局预定的下半月指标怕是没了，由着那点同病相怜的心思，他感同身受，拍了拍展虞，劝道：“别慌，不是还有个盗挖古物的案子吗，你江副这是要你专心去挖矿井底下的东西呢，要理解他的苦心。”
　　萧始清楚江倦这么做的用意，桓宇能源涉嫌制毒，手下的人难保没染过药瘾，加上两人死状可疑，极有可能是因为药物致幻间接导致的死亡。
　　所以这案子就算分局硬着头皮查下去也会因为线索断链而被迫中止，江倦在这个时候让他们把案子移交市局，也不过是希望趁着省厅接手之前多收集些情报罢了。
　　展虞对此一无所知，碍着上司的命令只能先给分局局长打了招呼，本来还指望上面能帮他保住下半月的指标，没想到分局长当即点了头，不但没放话阻拦，还嘱咐他亲自整理案卷，把遗体护送到市局去。
　　展大队长哪受过这种委屈，还惦记着到市局哭一鼻子让江倦回心转意，谁知去了之后竟连江倦的人影都没看到。不止江倦，就连那姓萧的都找不到人影了。
　　奉命来接驾的狄箴听了展大队长的哭诉对他表达了深切的同情，给人倒了杯速溶咖啡后坐下来听他大致讲了案情，突然一拍大腿，“这不是黑奇莱的案子吗！”
　　展虞听得一怔，“黑什么？”
　　“黑奇莱，也就是黑色奇莱山的简称。你不会没听过吧！奇莱山啊！台湾十峻之一啊！！”
　　展虞一脸迷茫，活像在听天书。
　　“这奇莱山在台湾省花莲县和南投县交界的位置，因为山势险峻，气候多变，经常发生山难，所以在登山爱好者中就有了这么个称号。黑奇莱的案子最有名的就是1972年的‘邱高事件’了，据说这位名叫做邱高的队长带着一行三人的大学登山队到奇莱山探险，进山之后就莫名其妙失踪了，到现在也没找到他们的下落。可他们遗留的物品和脚印却处处透着诡异，引发了猎奇爱好者的无限遐想，也让其他登山者对那片山区敬而远之。”
　　狄箴用走近科学的语气唬得这群刑警一愣一愣的。
　　嫌节目气氛不够，他还想细说案件的情况，没想到刚张嘴就被走路没声音的江倦塞了一把白饺饺刚开袋的薯片。
　　“太闲了就去帮法医把尸体搬去子楼，你就像那拆家的哈士奇一样，不把精力消磨完了总有扯不完的幺蛾子。”
　　“啊？江副，我……这薯片真好吃，什么牌子的？不是……我们不会也‘黑云间’了吧？”
　　“不会变成悬案的，一天查不出结果，我就推一个吃闲饭的出去祭天。所以你最好期待我们早日破案，否则第一个献祭的就是你。”
　　江倦一摸狄箴好不容易得空洗得喷香的头发，一想到这颗脑袋两三天后就要油光逼人，满怀同情地拍了一拍。
　　狄箴哭道：“为什么是我！我这么勤奋努力，去年年底还提名了突出贡献奖，怎么就要被献祭了！明明还有个成天喊前妻要奶吃的巨婴在，我怎么就……”
　　话还没说完，那要奶吃的巨婴就穿着白大褂，拎着解剖刀推门进来了。
　　“前妻，来来来，给你看点儿下饭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部分理论来自《法医现场学》。
　　黑奇莱的案子确实有的，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度娘了解一下。
　　提前说一下，本文大概在周六入V！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93章 复刻
　　“我日, 江哥，这你能忍？”狄箴第三次从卫生间出来，吐得天昏地暗两眼发红, 好险虚脱在坑里, “他居然拿尸臭给你下饭, 换我就忍不了, 要不你还是狠狠心去广场舞团找个老伴办个二婚吧，这个就别要了，扔了也不可惜。”
　　萧始从身后踹了狄箴一脚，“瞎说什么呢, 爸妈离婚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真以为能拿双份零花钱了？我告诉你, 后爹接盘肯定对你非打即骂, 哪有亲爸对你好？赶紧上一边眯着去, 别在这儿挑拨离间。”
　　萧始伸手戳了戳坐在办公桌沿上面无表情喝汤的江倦，试探性地递了袋泡椒凤爪过去。
　　本以为那人这会儿肯定被熏的胃里也是翻江倒海, 气他毫无预兆地给自己备了这么份大礼，没想到那人伸手就抢了过去, 怕他反悔似的立刻撕开包装袋含进嘴里, 叼着那半根爪子幽幽晃进了解剖室。
　　狄箴刚洗了把脸，眼神涣散地回来就见江倦咬着凤爪翻看案卷。
　　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 狄箴盯着他嘴里那白花花的骨肉大脑一片空白，旋即哆嗦着问道：“江、江……哥, 那那那……那是什么啊……？”
　　江倦眨了眨眼, 含糊不清地答道：“烹制过的禽类尸块？”
　　狄箴龇牙咧嘴惨叫一声跑了出去, 大概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摊上这么个恐怖的上司, 上班简直就像进入了世界奇妙物语, 他已经该考虑辞职书要怎么措辞了！
　　萧始噗一声乐了, “你逗他干嘛，本来干活的人就少，池清还被邻居家二哈撞崴了脚请假两天，你把狄阁老吓走了谁来干活？”
　　江倦吐出骨头，冷淡地看着萧始，后者举手投降，“得，就是我了。”他边说边套上了一副新手套，“照你这个说法，今早我给你带的那一杯清汤算什么？”
　　“禽类和爬行动物的尸油兑水。”
　　“……”饶是萧始也被哽了一下，“江二，你恶心人比我有一套啊！”
　　“彼此彼此，所以你到底要我来看什么？”
　　“你进门后就没觉着有哪里不对么，怀英都吐成那样了，你怎么还没感觉？不会鼻子也出问题了吧。”
　　眼看萧始要凑过来，江倦赶紧抬腿拦住了他，“尸臭味道太大了。孙晨飞死后不久就被搜救队发现了，他的遗体从被发现到送进冰柜总共不超过三个小时，不应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迅速腐败。这异味是哪来的？”
　　“看来你比怀英强多……对不起，我不应该拿他跟你比，我是说你比他敏感，你能察觉到时间的问题，他就知道臭。”
　　那位只知道臭的小碎催白着一张肾虚脸进了门，已经吐的连路都走不直了，只能扶着墙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蹭，“……我算是知道哪里不对劲儿了，这臭的也太离谱了，人才死了没几天，这个味道对劲儿吗？”
　　萧始把挂在下颌的口罩拉了上来，将尸体被T字法剖开的胸腹腔用扩张器支撑开，死者的内脏暴露在空气中，解剖室里的异味越发浓郁了。
　　狄箴觉着口罩都不够救他狗命，忙扯了两条纸巾塞住鼻孔。
　　反观江倦像是嗅觉失灵一样，对这诡异的尸体竟然没有一点远离的意思。要不是萧始提醒，他连手套都没戴就打算去触碰尸表了。
　　这让狄箴打从心底怀疑他这位上司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锻炼出如此强大的承受能力，难不成他一直都没有意识到其实保护宇宙和平的奥特曼就在自己身边？
　　“果然是一样的。”江倦贴着萧始小声说道，“脏器没有明显的腐败迹象，但随着腐败产生的气体却出现了，和东野翔太的尸体是一样的状况。”
　　他们都还记得王理国在澜江抛尸案中提供的证词：当时光线昏暗，他听到了桥下噼里啪啦疑似捏气泡膜的声音，以为是小孩子在玩摔炮，间接有了当时江面上没有尸体的错觉。
　　事实上，东野翔太是因为体内的产气荚膜杆菌在分解肌肉和结缔组织中的糖时产生了气体，才导致尸体被拖动的过程中会发出异响。但后来证实了东野翔太是自己走到结冻的江面上的，这也就颠覆了萧始此前的猜测，证明气体并不是在死后造成的。
　　结案时他们都忽略了这一细节，没有深究气体出现的原因，而面前这具特征相同的尸体的出现无疑是狠狠打了萧始一耳光。
　　江倦听见他在自己耳边“嘶……”了一声，略有些怪异地看着他：“牙疼？”
　　“脸疼。”
　　江倦：“？”
　　“我收回之前的话，气体并不是在死后产生的，而是在人还活着的时候。”
　　“……可以吗？”
　　“当然可以，产气荚膜杆菌是气性坏疽病原菌中多见的一种梭菌，是气性坏疽的主要病原菌。这是火器伤最严重的并发症，会导致组织严重气肿，影响血液供应，造成组织大面积坏死。除此之外，产气荚膜杆菌也会引起食物中毒，会有腹痛、腹胀的表现，这也侧面证实了产气荚膜杆菌确实会在人体内生成气体，无论宿主是生是死。”
　　“我可不可以……”江倦忽然顿了顿，又往萧始那边贴近了些。
　　萧始碍着满手是血不方便抱他，只能尴尬地咳嗽几声，“现在？不太可以，但是我可以亲你一下，虽然场合可能不太……”
　　“我是说，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寒鸦’产生的副作用之一就是会产生产气荚膜杆菌感染宿主？”说到这里，他又思考了一下，“宿主……？你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
　　“段镜词一直这么叫，我觉着挺贴切的。‘寒鸦’这样的精神药品并不单纯是从精神层面控制吸食者，甚至可以说一直处于和吸食者共生的状态，这很像寄生关系。”
　　“你这个说法其实……很像苗疆的蛊毒？”
　　“不然你领导沈三公子怎么从十万大山里找了个苗人来研究这药。”
　　话一出口，萧始就觉着自己说多了，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咳咳……我是说你联系段镜词是对的，这具遗体很可能也摄入了‘寒鸦’，让负责研究这药的人来看看总归没错。我觉得感染产气荚膜杆菌很可能是药物的副作用之一，而临床医学也证明了产气荚膜杆菌生成的气体并不一定是在死体里。”
　　“所以，这起案子和东野翔太的死也有关系，这很可能也是李蘅的下场？”
　　江倦退后几步，靠在墙上沉思，“但他们的反应不同，东野翔太因为摄入药物剂量过多，同时出现了胀气和溃烂，而李蘅只有溃烂，孙晨飞只有胀气，这是不是说明药物的副作用也是因人而异？”
　　“可以这么理解，但未必全对，我觉得你可以把这起案子视为药物引起的，在当前阶段按照这个方向来侦办这起诡死案。至于到时候这部分信息能否披露就是另一回事了。”
　　江倦点点头，准备出门的时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要乱给案子取名，让人听了会以为警察破不了案。”
　　他的手刚放在门把上，门就从外面被人推开了，狄箴扒着门缝探头进来直对上江倦那张苍白的脸，吓得当场一声惨叫。
　　“你你你你……您在这儿干嘛呀，吓、吓死了……”
　　“吃个鸡爪子都能把你吓成这样？不至于吧。”
　　看萧始在一旁憋笑抖的像筛糠似的，狄箴尴尬地扯开了话题：“哎哎哎，江哥，我刚看了资料了，这个案子真的很像‘黑奇莱’啊，没准儿真是有什么关系呢？”
　　江倦出门抱了保温杯进来，看他一脸煞有介事，实在不太忍心打断他，只好捧场问道：“‘黑奇莱’是什么案子？”
　　狄箴在他边上坐下，蒙紧口罩便开始了他的表演：“上回书说到，这奇莱山素有‘黑色奇莱山’的称号，其实是有两个原因，山势险峻，气候多变只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个是因为逆光的关系，在奇莱山北面的合欢山眺望过去总是漆黑一片。据说这片山区云雾诡谲多变，就是很多熟悉山路的人进去也会迷路，久而久之连当地人都不去了，只有一些登山爱好者会去挑战自我，也因此发生了不少山难，其中就是‘清大登山社事件’和‘邱高事件’最出名了！”
　　“诡谲多变……”江倦有些无奈，“怎么连这种词都用上了，你到底是看了什么猎奇节目啊。”
　　狄箴一摸脑袋，“不瞒您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关注这起山难，看过了很多有关的报道，其中比这离谱的说法铺天盖地，我这还是找了个最可信的版本给您说呢！”
　　江倦这会儿被热汤烫了一口，正捂着嘴角吹气，手指都揪在了一起，眼圈也有些发红，含糊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进去了，实则这话也就一半入了他的耳。
　　对此没有丝毫察觉的狄箴还在滔滔不绝：“‘清大登山社事件’是发生在1971年，清华大学的六名登山社学生和一名台湾大学学生组队攀登奇莱山，不幸遇到台风‘娜定’，新闻已经提前报道了恶劣天气，但这些学生认为台风不会进入台湾，就坚持上山了。十四级的大风啊！他们发现天气变化，从收音机里听到天气播报的时候也已经晚了，最后只有两人活着回到了住宿的松雪楼，据说倒下的学生距离松雪楼最近的只有五十米，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呢！”
　　萧始缝合着尸体腹部的刀口，插了句话：“在那个年代大学生稀少，事件中的学生又都是出身名校，确实是个大新闻了。”
　　狄箴又道：“‘邱高事件’就发生在‘清大登山社事件’的第二年，这个事件更加离奇诡异，也和这次案子有很多相似之处。”
　　江倦小口喝着汤，“说来听听。”
　　“1972年，邱高带着一支三人小队攀登奇莱山，但从他们进山以后，这三人就人间蒸发，再也没出现过了。他们进山四天后，有一支专业登山队在主峰山路上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物品，有胶带、手电筒、登山杖等等，这些都是户外登山必不可少的物品。那段山路比较陡峭，一般来说是不会有登山者把重要物品丢弃在那里的，登山队怀疑他们出事了，下山后就把物品交给了登山管理部门，不过管理部门认为当时天气较好，山里又有因为‘清大登山社事件’修建的避难‘成功堡’，不认为他们会出事，也就没派人进山搜寻。”
　　说到这里，狄箴舔了舔嘴唇，江倦还象征性地把手里的汤杯递了过去，狄箴猛摇头：“不了不了，我在这里吃不下。”
　　“是吗，真可惜。”
　　脸上明晃晃写着“还好你不跟我抢饭吃”的江副支队长又独享起了美食。
　　狄箴继续道：“后来三人的家人见他们一直没有回来就报了警，经过辨认，那些散落的物品确实属于他们，于是警方开始介入，也请了专业的搜救团队，但几天下来只找到了几件干净的T恤、一捆登山绳，还有一本写着看不懂的文字的笔记本。之后他们又找到了一行间距较大，而且前脚掌深后脚跟浅的足迹，您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吧？”
　　江倦咽了口汤，“跑步的脚印？”
　　“没错！诡异的是这行足迹是突然出现的，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因为前方是瀑布而不得不折返回来，再次消失在了它出现的地方。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凭空出现和消失，不是很诡异吗！！”
　　江倦的表情毫无波动，为了捧场还是勉强点点头，抽着眼角敷衍道：“是是是……”
　　“这也是和我们这起案子最相像的一点！我看分局的现场勘验报告里也提到了断连的足迹，这简直就是奇案复刻啊！！”
　　“啊对对对……”
　　看着江倦为了哄自家傻儿子而不得不自我牺牲的无奈样，萧始忍住了坐地拍腿大笑的冲动。
　　“不过这样的脚印也证明那三个人在留下脚印时是分开的状态。通常来说在那样的情况下队伍是不会故意分散的，所以要么是他们走散了，要么是不得不分开。在一支只有三人的小队里，前者应该不大可能，那么就极有可能是因为遭遇危险被迫分开。那山里有什么野兽吗？”江倦还真的分析了起来。
　　狄箴点头道：“应该只有黑熊。”
　　“黑熊是独居动物，出现也应该只有一只，而不是出现一群，分散逃命就不存在三人同时被追的情况。而且如果是被野兽追逐，这行足迹不应该回到原点。”
　　“还有，”萧始也提出了质疑：“不管是被野兽还是其他人追赶，现场除了那行足迹之外都应该留有其他痕迹，除非……”他用还沾着血的手套一指头顶，“追赶他们的东西来自上面。”
　　话音刚落，众人的神情都变得凝重，望着平躺在解剖台上的遗体陷入沉思。


第94章 毒杀
　　“你看！你看！我就说这两件案子很像吧, 脚印的形状都是一样的。”狄箴拿着展虞送来的现场照片咋呼起来。
　　他煞有介事叙述鬼故事的姿势成功引起了此前重点一直放在两具遗体身上的江倦的兴趣，终于看起了现场返回的资料。
　　萧始缝合了尸体身上的刀口，边敲着键盘码报告边说风凉话：“就你这张嘴, 用舌灿莲花来形容都不过分, 没看个十年《走近科学》都练不出来吧。”
　　狄箴傻乐呵道：“那是！我这种资深诡案爱好者可是看遍天下奇闻。还有啊, ‘邱高事件’的诡异之处还不止这些。”
　　“嗯哼？”
　　“之前不是提到了专业登山队找到了邱高团队留在山上的笔记本嘛, 那上面倒不是写的火星文，但因为字迹过于潦草，警方根本就看不懂写了什么，所以有一种说法是外星人抓走了他们三人, 还留下了诡异的文字。”
　　萧始“噗”一声笑了, 被口水呛到还咳嗽了几声, “UFO, 还真敢说啊。”
　　“这个推测也是有根据的！后来搜救队又找到了一些他们的个人物品，在那些物品旁边就朝天立着三双筷子。有人说三这个数字求救的意思, 但严格来说三双筷子其实是六根，我个人认为不是求救, 虽然当时出动了直升机搜寻, 但筷子的目标实在太小了，远远没有人显眼, 如果是想引起救援人员的注意，他们是可以挥手示意的, 没必要用筷子。”
　　萧始也赞同他这个说法, “如果是想在经过的路途留下记号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他们可以在树木石头上留下显眼的刻痕或标记, 用不着把登山必备的装备丢弃在路上。我觉得这些物品很可能是匆忙翻找东西的时候掉落的, 情况紧急, 他们也来不及收拾。”
　　“关键就在于是什么紧急的情况才能让他们丢盔弃甲。”
　　江倦加入到他们的讨论中，把警方和搜救队在云间山上拍摄的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
　　可以看到照片记录的现场状态和奇莱山山难事件一样混乱，曾属于两名死者的物品也散落在山地上，有烟盒、打火机、手机、手电筒，以及厚重的外套。
　　“经过孙晨宇辨认，这件看起来有些旧的棉服外套是他在孙晨飞毕业工作那年送给他的。手机和手电筒经家属和同事辨认都属于另一名死者张霖，烟盒和打火机上都检测出了张霖的指纹，打火机上有少量孙晨飞的指纹，初步判断除了衣物以外都是张霖的私人物品。你们认为是什么情况会让他们在深夜走地形复杂的山路时放弃所有照明工具呢？”
　　萧始拿着那张棉服的照片若有所思，“在这么冷的天里脱了保暖的衣物也不自然……人长时间在温度过低的环境下会因为体温调节中枢麻痹产生幻热感，也就是反常热感觉，所以被冻死的人常常会出现反常脱衣现象，呈现出衣着单薄、身体蜷曲的死状，还可能将身体暴露在空气中。”
　　狄箴听了这话蹦了起来，“我知道！之前处理过一起冻死的意外事故，死者就是因为神经错误的感知到了热而全身放松，脸上还有微笑，看着可瘆人了！嘶……这次的死者好像也……”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解剖室，回想起孙晨飞死后的面部表情，不禁打了个冷颤，“难道是冻死的？”
　　“不是冻死，直接死因是枕骨粉碎性骨折导致颅内出血，引发硬膜下血肿。尸体头面部、四肢有体表软组织闭合性损伤，多为擦挫伤和骨折，有形成挫裂创和皮下出血的现象，内脏器官均有不同程度的损伤，都为钝性损伤，外轻内重，是高坠伤的特征，目前推测是摔落山崖时造成的。”
　　萧始打着哈欠，拿着根笔戳了戳自己乱成一团的头发，“但由于摔跌伤比较难鉴定，具体需要从摔跌方式、高度、人体质量、地面性质、体位和速度来分析，有时还要考虑中间物的作用。现在我只能出具一份初步报告仅供参考，大概在明天会去勘察一下现场，得出最后的结论。”
　　“恐怕不会太顺利，现场被破坏得很严重，从展虞给的这些照片就能看出勘察难度了。除了高坠伤以外，能不能从尸体身上得到更多线索？”江倦问道。
　　“尸体身上没有打斗伤，指缝里也没有皮屑残留，如果现场也没有残留打斗痕迹的话，可以排除他杀的可能——至少可以肯定不是有人把他从高处推落的。虽然我们从尸体内产气荚膜杆菌生成了气体这一点怀疑死者生前体内发生过药物反应，但目前这一点还不能公开。尸体的衣物和指甲缝里还有泥土残留，我已经把样本送去化验了，如果证明成分和云间山一致，基本可以确定是一起高坠导致死亡的意外事故。”
　　萧始和江倦对视一眼，又补充了一句：“单从结果来看的话。”
　　江倦盖着毯子，靠在放低的椅背上闭目养神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邱高事件’的结局是什么？”
　　“失踪事故。”狄箴垂头丧气道，“全力搜救了两个多月依然没有找到三人，最后只能当作失踪案来处理，到现在都没有他们的任何消息。”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是团队中的两人合谋杀死或不慎害死了另一个同伴呢？”江倦支着下巴，来回打量着两人，“那三双筷子就是证据，上香通常是三根，六根筷子刚好是两人份，朝天立着也很像进行某种仪式，会不会是他们在祭拜死去的同伴呢？”
　　他的伤还没痊愈，声音没什么起伏还很虚弱，办公室里又死一般的安静，从他口里说出的话就像鬼故事似的。
　　狄箴只觉鸡皮疙瘩从脚底一路爬上了脖子，抱着萧始的胳膊开始嘤嘤哆嗦。
　　萧始被他推这一下，不小心取消了Word文档的保存，当即发出一声惨烈的哀嚎，回手一拳打得狄箴飙出了一溜儿鼻血。
　　成功挑拨离间的江倦好像事不关己似的葛优瘫在老板椅里翻看着照片。
　　对于孙晨飞和张霖的死因，他心里已经有数了，这两人极有可能是因为摄入了致幻毒物产生幻觉，才会做出这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举动并出了意外。
　　或许孙晨飞和大部分吸毒者的体验相同，他产生的幻觉相对美好，所以直到死时他脸上都还挂着笑容，而张霖则可能是看到了恐怖场景，才会惊恐万分把自己活活吓死。
　　但关键就在于他们是怎么接触到毒物的？难道在那天晚上，山里除了两名死者、他和秦数之外，还有什么人在游荡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人为什么没有留下痕迹？为什么他和秦数毫无察觉？
　　转念一想，就算这人留下了脚印，也该被当时还不知情的警方和搜救队破坏了，连作为证据的这行被确认是孙晨飞留下的跑步足迹都是展虞从其他人脚下拼命保住的，现场是什么惨状他大概也能料想到了。
　　难道不是毒？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脑内似乎有根弦绷紧了。
　　或者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毒？
　　“是毒。”
　　办公室的门无声无息的开了，一阵阴风嗖嗖吹了进来，江倦习惯性地裹紧衣服，而刚刚受过惊吓又挨了顿毒打的狄箴则是哀叫一声，好好的办公室闹的活像是伽椰子的豪宅。
　　萧始半个多小时的工作成果刚刚报销，这会儿心情正差着，一回头看见个不修边幅的身影从眼前一晃，血压立刻上来了。
　　只见方才他们还惦记的段镜词悄悄飘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支试纸，晃了晃已经标红的指针。
　　这人脚上没穿鞋，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冷不丁屋里多出个大活人来就是自认为心理承受能力足够强大的萧始也遭不住。
　　江倦随口找了个理由把早就坐不住的狄箴打发走了，直截了当地问段镜词：“‘寒鸦’具备远程杀人的条件吗？”
　　这话把萧始听得一怔，尬笑道：“前妻，再怎么说这也有点扯了吧，难道还能像孙悟空一样画地为牢布置个结界，出去就触发处罚机制？现场应该没有这类陷阱或装置吧。雨,兮'团”
　　“萧始，你确定尸体身上没有任何针孔吧？
　　“孙晨飞身上肯定没有，张霖的话可能需要再检查一下。”
　　“不用查了，不可能有的。”
　　段镜词动作极其自然地钻进萧始的办公桌底下，在两人惊愕目光的注视下从抽屉的缝隙里翻出了不下十个零食袋出来，仙贝雪饼，薯片虾条，果冻软糖一应俱全，萧始都看傻了，眼角一抽，回头瞄了眼脸色煞白的江倦。
　　当事人见状咽了口唾沫，心虚又心疼地瞥了他一眼。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江倦：“……”
　　“这都谁给你的存货？是不是姓连的又来找你了！”
　　江倦：“…………”
　　“果然！你什么时候跟他偷偷私会的，我就说你最近怎么越来越不爱吃饭，敢情是外面有人给你开小灶！江二，你就这么惦记外面的野花？”
　　江倦无言以对，只能猫抓似的不疼不痒地反击一句：“……你能不能不要总是那么多内心戏，搞得好像我是个始乱终弃的渣男。”
　　段镜词拆了根棒棒糖含在嘴里，站着说话不腰疼：“他给自己加戏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给他捧场，狗做错事的时候不是应该胖揍一顿吗？”
　　萧始炸了：“姓段的，你到底跟谁一伙！！”
　　段镜词抱着那堆刚缴来的零食缩到江倦身后，委屈巴巴可怜兮兮地撅起了嘴：“他凶我……”
　　江倦还在心疼他打了水漂的零食，心说你谁？咱俩熟吗？
　　看在情报的份儿上，江倦放弃了泼这自来熟一脸冷水的念头，从他怀里拿了包软糖，一颗颗喂进他嘴里，“我问你，你为什么能笃定死者身上不会有针孔？”
　　“因为SS-01只有纯度在95%以上的纯品可以静脉注射，但纯品非常珍贵，就为了争夺它，几个月前在克钦邦发生了一场血腥的武装冲突。据我所知当时世上仅有的一支纯品被注射进了宋玉祗体内，就算真的还有残余，也不应该用在两个……普通人身上。”
　　段镜词的口型似乎是想说暴殄天物，还没出声就想起了某人的提醒，及时住了口。
　　江倦察觉到他神态的微妙变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有个人对我说过，生命是无可取代，无法用价值衡量的存在，比所有我能想到的物质都要贵重，可我觉得似乎并不是这样。”
　　段镜词就像个还没有认识到人心险恶的纯真少年，说的话天真且残酷，“至少在现在的我看来，人命是被明码标价，比很多东西都要廉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矛盾，可是他没有骗我的理由，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出问题不是你，是这个世界，我们警察要做的就是把这世道扳回正轨。这是场漫长的征途，但有句话怎么说？邪不胜正。”
　　段镜词若有所思，拖长调“哦——”了一声。
　　令人惊讶的是他这个记性居然还能回到方才的话题：“非纯品直接注射会导致猝死，而且有着明显的死亡特征。黑市上售卖的‘寒鸦’，也就是俗称的‘绿水鬼’通常是蓝绿色的粉末，因为纯度不同，颜色也有差异，吸食方法大多是混着其他毒品烫吸和鼻吸，至于用口服、口吸和注射法的人不是因为拿到的药品纯度太低，效果不痛不痒，就是已经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被当作意外或其他吸毒事故处理了。”
　　“直接注射的死亡特征是什么？”
　　段镜词咂了咂嘴，咬碎了嘴里的糖，瞟了一眼还在心疼报告没保存的萧始。
　　心大如他，说出来也有些艰涩，“……没有特征。”
　　萧始正在气头上，驴叫一声扯着他的领子把人拎了起来，“你刚还说有明显的死亡特征，这会儿又没了，你玩老子是不是？”
　　“不不，不是，那个是……”
　　段镜词已经很多年没受过这种待遇了，可怜兮兮地用目光向江倦求助，人都快哭出来了，“我我我我没骗你！真的是这样！”
　　他一着急，本来就不怎么利索的普通话也给忘了，连母语都逼出来了，叽里咕噜说了一连串没人能听懂的老苗语。
　　这种语言即使是在苗人聚居的村寨都很少有人能全部听懂，更别提萧始这个接受九年义务教育长大的都市人了。
　　萧始怕他碰瓷讹上自己，不得不放开他，好吃好喝伺候好一会儿都不见他有好转，只能向江倦求助：“这位少数民族友人是什么情况，一着急就不会说话，现在跟我们有交流障碍，怎么办？”
　　国安内部人才济济，大多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尤其是被关在深宅大院里不见天日的技术型人才，身上有些常人无法理解的情况都正常。
　　江倦没解释什么，只对段镜词说：“你说，我听着。”
　　段镜词有些迟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什么，在江倦点头后才放心跟他交流起来。
　　江倦听了一会儿，对萧始道：“他的意思是说，注射‘寒鸦’死亡的尸体没有独特的死亡特征，但这样的死亡特征反而是其最大的特征，当尸体同时呈现出两种及以上的死亡特征，难以辨认死因时，就可以合理怀疑他是死于‘寒鸦’吸食过量了。”说完又看了看段镜词的反应，“听得一知半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段镜词点头如捣蒜。
　　萧始嘴角一抽：“你懂苗语？”
　　“能听懂一些，但不会讲。”
　　江倦没有细说原因，萧始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追问，转而问道：“原理呢？”
　　段镜词给出了回答，但这段方言中出现了太多陌生的名词，江倦听的也很吃力，不得不让段镜词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听。
　　“听不太懂，我的理解是‘寒鸦’会扰乱中枢神经，过量吸食会致死，大脑会在短时间内发出错误的信号，导致身体机能迅速紊乱，比如心肌梗塞的死者出现窒息特征的玫瑰齿，春秋季节两到三天就出现了巨人观等等。但药物作用仅限于生理反应，不会凭空出现机械性损伤，这也是判定死因的重要依据之一。”
　　段镜词手里攥着试纸，在空中胡乱比划，叽咕了半天。
　　江倦艰难翻译：“从尸检报告来看，他觉得孙晨飞很可能是……在死前吸入了‘寒鸦’的颗粒或烟雾。”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理论来自《法医现场学》、《法医病理学》。
　　说句公道话，跟始乱终弃喜新厌旧沾花惹草的渣攻比，萧始至少还一心一意，没渣得那么彻底（还有救。
　　段镜词：（伸腿腿，翘jiojio）在别人的故事里跑龙套好累，我也想拥有自己的故事（和老公。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东阳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投喂！！


第95章 真相
　　第二天一早, 江倦就牵着两条狗去了云间山现场复勘，一条是在他遇险时搜救有功，现在全局上下都当祖宗一样供着的哮天, 还有一条是因为他收了连骁慰问的零食, 折腾一宿非要他给个说法还得保证以后不再犯的萧始。
　　他脖子上还挂着这条恶狗咬出来的几块牙印, 怎么搓都淡不下印子, 还红了一大片，他愤而系上了最上面的扣子，反手给了这条狗一拳，从物理层面温柔唤醒了大清早就被从被窝里拎出来, 这会儿眼睛都没睁开, 还套着睡衣的萧始。
　　“不想干就趁早滚, 换个能干的人来, 别整天在我眼前讨嫌！”
　　“干啊，我想干啊, 你也不让我干啊。”萧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半梦半醒间把睡衣裤都扒了, 在后座上一通乱拍, 找着衣服。
　　一个小时以前，他也是这样□□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随手拽了套衣服裹上。这会儿他人还没完全清醒，大着舌头说着梦话：“前妻, 好紧啊……”
　　江倦：“……”
　　“我不是说你紧, 是我紧……也不对。怎么那么勒啊, 我是不是穿错了？淦, 麻了, 勒紫了都, 快快，快来帮我揉揉……”
　　江倦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上因为穿错了他的内裤现在正闹得欢实的萧始，一股火顶上眉心，拧开水瓶照着那人腿间泼了过去。
　　一声惨叫过后，从副驾驶窗子跳到车外的哮天甩了甩脑袋，看着大幅震动的SUV，默默走到一边看风景。
　　萧始这辈子头一回穿衣服比脱的还快，借着手上没干的水抓了两把乱翘的头发，精神抖擞地下了车。
　　江倦正靠在车头抽烟，看他那神清气爽的模样，揶揄一句：“还紧吗？”
　　萧始：“……”
　　“麻吗？”
　　萧始从他手里抢了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灭了火星，“……不了，我现在没穿。”
　　江倦：“……”
　　他怎么会蠢到去嘲讽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不是自取其辱么……
　　“对了，我现在有点PTSD，总怕你跑路，我昨晚想了半宿才想到个妙招。”被江倦一瞪，萧始又有些心虚地改口：“咳！……损招。”
　　他从后备箱里翻出了根双头牵引绳，一端拴住哮天，另一根加长的项圈则套在了江倦的脖子上。
　　看着自己完美的杰作，萧大法医满意地试了几下手柄按键，“看见没，只要轻轻一动手指就能自动伸缩，你们两个我都能一眼照看，这下就不用担心你们走丢了……嗯？什么声音？”
　　江倦的拳头在背后握紧，骨节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他勾起嘴角，笑容有些阴沉，“你可能应该担心点别的。”
　　山中回荡着一声比一声惨烈的哀叫，虽然江倦很想掐死这成天搞些骚操作的狗东西，但暂时还改变不了萧始比他能打也比他扛揍的事实，最后挨了打的萧始没占到便宜，捂着伤口的江倦也吃了亏，两人只能各退一步，用手铐各箍了一只手。
　　刚好萧始是个左撇子，他在左，江倦在右，两人都能腾出善用手。
　　“江二，咱俩绝配。”萧始顶着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贴过去蹭了蹭江倦。
　　江倦不着痕迹地抹去头上的冷汗，“你为什么对手铐情有独钟，到底是有什么情结还是有什么情节？”
　　“这个啊，是性……”
　　“癖”字还没说出口，萧始另一边脸也被揍了一巴掌。这下两颊都肿了起来，倒是对称了不少。
　　如此别开生面的“保护”方式有利有弊，不过萧始坚信利大于弊。虽然行动受限，爬山相对吃力了些，但至少能保证江倦不到处乱跑，如果这样他还能随时随地玩消失，萧始可真要考虑给他申请个吉尼斯了。
　　“我知道手铐这玩意儿对你来说跟皮筋差不多，你拆自己关节就跟玩似的，但你多少克制一点儿，经常脱臼会习惯性脱位的，韧带松弛影响四肢屈伸，到老了病就都找上来了，到时候难受还不是得前夫伺候你。”
　　他碎碎念个没完，江倦也懒得给他反应。
　　萧始借着上陡坡的时候在他身上揩了把油，趁他不注意在他额头亲了一下，横身拦在他面前，压低声音问：“要不要复婚？嗯？”
　　“不复，让开。”
　　萧始顺势摸了摸他按在腹部的冰凉手背，“疼的话跟我说，别硬挺着。”
　　从受伤后江倦基本没怎么休息过，赶在几天的时间里结了困扰市局一个多月的两起命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两具尸体被送进了解剖室，换谁都遭不住。
　　他趁萧始去拉哮天的时候就近扶着棵树缓了一会儿，萧始回头见他脸色煞白就知道他有点撑不住了，半跪着支起一条腿来，“过来，坐我腿上歇会儿吧。”
　　江倦摆了摆手，背靠树干坐到地上，萧始掀起他的衣服看了看，“还好，伤口没事，要是难受就先回车里吧，我一个人去现场复勘也行。”
　　“这山里有古怪，我不放心。”
　　萧始把水瓶递到他嘴边，他仰头喝了一小口。
　　“前两起案子我也没拉胯，你还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现场，是不放心你。你这人心大，要是也中了招怎么办？”江倦说的淡然，似乎并没有觉着这是件多了不得的事。
　　萧始怔愣着回味他这话里的意思，一时忘了还在给他喂水，光顾着倒了，呛得江倦狠拍了他几下才回神。
　　萧始忙给他擦了擦下巴脖子上的水痕，帮他拍着后背缓解呛咳，“没事吧？我不是有意的。”
　　“你就是……”江倦咳得眼圈都红了，似乎是想恶声恶气凶他几句，但话还没说出口，就绷不住笑了，“你这是报复我刚也泼了你一瓶水，还拒绝你复合的要求。”
　　萧始也笑了起来，安慰性地抱了抱他，一靠上去就不撒手了，耳语着问他：“那你就没想过这山里可能有我们两个都应付不来的陷阱吗？万一都中招了怎么办？”
　　“那就正好随你心愿了。”
　　“嗯？”
　　“跟我死一起。算我赏你的。”
　　萧始觉着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或许就是在等这样一句认可，本该欣慰，却莫名觉着鼻尖泛酸，“……那我谢恩。”
　　“但我觉着不至于的。我就算了，能把你摆平的陷阱应该还不存在吧。”时隔多年，江倦终于认真打量了萧始一回，目光久久凝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怎么这么说？”
　　“你真当我信你那套去澳洲的鬼话？我哥骗我也就算了，连你都不能给我句实话？”
　　萧始有所迟疑，他牵着到处闻的哮天，坐在江倦身边，尽一切可能贴着他，像要从他身上汲取暖意似的。
　　“我不是存心瞒着你，只是不想给你带来麻烦，而且……我一直觉着你对我的事不感兴趣，你要是不想听，我还上赶着告诉你，那不是找虐嘛。”
　　江倦的眼皮猛跳了一下，他按住眼尾，心中蓦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四下看了看，也没觉着哪里不对，就连哮天都没有发现异状，立着耳朵乖乖守在他们身边。
　　他回神道：“现在想知道了，说么？”
　　萧始低笑着，“说，你想知道什么都告诉你，顺带着还能跟你说说那两名死者的事，其实我见过这样的人。”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在几年前。”萧始呵了口白雾，起身向江倦伸出手，“感觉怎么样了，能不能走？这山里太冷，多坐一会儿要冻僵了，还是走一走让身体热起来吧。”
　　江倦把手放在他掌心里，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
　　萧始问：“你怎么知道过去那些年我不在澳洲，我以为自己装的还挺像的。”
　　“你也就能骗骗别人。澳洲是出了名的毒虫多，很多蚊虫叮咬后都会留下短时间内消不下去的伤疤和红痕，可你全身上下根本找不到这样的痕迹。”
　　萧始诧异道：“你居然还把我全身上下看光了？靠！什么时候！我怎么才知道你这么主动！”
　　江倦：“……”
　　他怎么敢说自己是在迷晕萧始，还把他手铐和房间钥匙都冲进下水道的那天干的？真说出来的话，这山里大概率会再多一具尸体。
　　他不想答，萧始也没逼他，边跟哮天循着之前的路找现场边说：“我确实不在澳洲，是在墨西哥，一个以国家为单位的大型贩毒集团，世界上毒品最泛滥的地方。那边的毒品交易和由此而生的武装冲突可比缅北的小儿科猖獗多了，缉毒的失败使得警察流血无数却看不到任何成效和意义，因此警察数量骤减，大多数人也变得怕死，政府屡次三番禁毒无果，为了向毒贩妥协甚至不得不解散地方警察，重新组建警察部门，后来索性默许了毒品的存在，甚至官员也公开与毒枭交好，会为他们谋取便利。我就是在最混乱的时候去了那个国家。”
　　“我听说过墨西哥的情况，那的确是个正常人不想多待的地方。可你不是到国外避难的吗？怎么把自己推进了另一个火坑？”
　　“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事，俞副把我送出去可不仅仅是因为江住跟他做了交易，那个老狐狸想要双倍好处，把我们两个都留下，所以把我派去了墨西哥。但我不是警察，也不知道怎么做个卧底，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所以就只是进行一些情报的中转。”萧始笑了出来，“不过我没干多久就跑了。”
　　江倦微微挑眉。
　　“那时警方在墨西哥的网不够大，稍微使点儿手段就能逃出监控。”
　　“我对俞副的手段还是有耳闻的，他把你送出去就有绝对的把握控制你，你是怎么跑掉的？”
　　“被你发现了，因为我傍上了金主，也就是现在的老板。我当时借着中转情报的便利拓展了一些人脉，可能是因为年轻，做事没什么分寸，让不少人都注意到了我，凯尔就主动搭上了我，愿意为我提供一些资源，吸纳我成为他们的人。”
　　“‘SEVENTEEN’？”
　　“不，是另一个国际组织，我不太方便说，你应该能猜到。”
　　江倦不置可否，“原来你跟凯尔是这么认识的，我还以为……”说到这儿他就没声了。
　　“你以为是因为江住？其实我认识凯尔远比他和江住碰面要早，甚至他和江住能认识也是因为我。当年我收到情报，知道你们兄弟中有一个人要去参与一个危险的任务，我担心他出事，所以才会请凯尔去保护他，只是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江倦闻言停住脚步，萧始被手铐一扯，也被迫站了回来。
　　“也就是说，你其实知道的。”
　　江倦茫然地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惊惶无措地望着萧始，语气不安的就像个迷了路的孩子，“所以你回来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谁，你是知道的……”
　　看着他恍惚失神的模样，决心对他道出真相的萧始知道此刻语言有多无力，一把抱住江倦向后退的身体，对他道出了藏匿心底多年的真相：
　　“是的，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因为我本来想保护的人，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哮天：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明天会早更一点，然后直接申请入V了，后天入V连更三章！
　　然后找个假期的时候，打算把《老男人投喂守则》的限免开了，自薅羊毛。
　　顺便今天还有个好消息就是《老男人投喂守则》的锁章都开了，又是和审核斗智斗勇的一天。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49439462灌溉的5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96章 魔幻（倒V结束）
　　事到如今, 萧始已经记不起自己当初做这个决定时是什么心情了，或许因为涉险的人是江倦，不管他出了什么事, 江住都一定悲痛欲绝, 为了阻止那样的悲剧发生, 他预先做了准备。
　　可万万没想到, 深入险境的人成了江住，守着老房子假扮成哥哥等着他，等着迎接这个世界的人却成了江倦。
　　他明明是想保护他们的，可到头来这对兄弟还是无可避免地走上了绝路, 他谁都没能护住。
　　“对不起, 如果我能再早来一点, 或许他就不会死, 你也不至于一辈子都活在这样的阴影里了。对不起，是我不好, 是我来晚了……”
　　江倦茫然地看着扑在自己身上溢着哭腔的萧始，不知怎么, 鬼使神差地抬了手, 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居然在安慰他。
　　“我记得凯尔说过，他永远也不后悔在我哥生命的最后十几天里认识了他, 虽说很痛，但那十几天却成了他一生的救赎。我哥他直到最后都在为别人带去温度, 一定不想你永远活在他带来的阴影里, 振作点吧, 都过去了。”
　　江倦向后退了小半步, 却没能走动。
　　萧始抱得太紧, 自己越退他越用力。
　　原本江倦还想忍忍就过去了, 哪成想这人下手实在太没轻没重，他咬了咬牙，颤声道：“你轻点，疼……”
　　惊觉他身上有伤的萧始这才放开他，“你就是劝别人的时候一套一套，轮到自己的时候只想找根绳子一套。”
　　江倦尴尬地舔了舔嘴角，抬头望着天，“……也没有，这些都是你告诉我的，现在我把这话还给你了而已。”
　　觉着继续这个话题对他们都没什么好处，他岔开话题：“怎么扯到这么远，你不是说见过和那两名死者一样的人吗？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始也没抓着这事不放，缓了一下说道：“你应该知道‘Zetas’吧？”
　　“听说过，据说曾是墨西哥最危险、最臭名昭著的贩毒集团，喜欢和政府用物理方式交流感情，成员个个暴力嗜血，最喜欢用凶残血腥的斩首行动来向敌对者示威，逼得政府连连滑跪。”
　　江倦站定在山坡上低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俯身抓了把地上的土壤，嗅了嗅味道，又看了看头顶。
　　他继续道：“‘Zetas’的前身是墨西哥挑选精锐组成的团队，经过了世界知名特种部队的训练，成员都拥有丰富的军事技能和反侦察技巧。后来这支队伍被命名为‘GAFE’，工作性质由安保转向缉毒，原本是为了打击各地的毒贩，但后来禁毒事业的失败和最具影响力的海湾集团的收买让‘GAFE’的三十名特种兵带着最先进的武器和侦察系统判了变，之后他们给组织取名为‘LosZetas’，最辉煌的时候曾经控制着整个墨西哥，甚至会为了一条网络上的辱骂顺着网线去处决当事人，使得当时人人自危，堪称魔幻现实主义。”
　　萧始被他这个说法逗笑了，“的确魔幻。你不觉得这和‘SEVENTEEN’很像吗？”
　　“SEVENTEEN”也曾是世界一流的雇佣兵组织，成立之初只有十七名成员，靠着丰功伟绩和服务口碑获得了和黑水公司、北极狐雇佣兵团齐名的知名度。
　　年轻的二代首领凯尔·勃朗宁接管组织后，与管理层在未来的发展问题上分歧不断，使得团队两极分化严重，形势日渐恶劣。
　　后来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凯尔在爆炸中以假死的方式脱身，“SEVENTEEN”因此分崩离析，少数人选择离开，而仍有一部分成员留下后做出了和“GAFE”三十名背叛者一样的选择，在一个名叫百里述的亚裔狙击手的带领下奇袭金三角。
　　“SEVENTEEN”成员作战经验丰富，深谙战争策略与技巧，很快就把当地的武装组织打得抱头鼠窜，此后占山为王，成了亚洲最大的贩毒组织，而百里述本人也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大毒枭。
　　萧始说：“‘Zetas’曾是我任务的一环，我帮老板从组织里救出了一名关键的线人，临死前他传递出了一个非常关键的线索，称‘Zetas’当时正在研制一种依赖性极强的精神药物，但合成操作极其困难且复杂，其中最关键的催化剂竟然是概率合成的，很离谱吧。”
　　江倦沉默了一下，“以为是游戏合成神装吗？”
　　“对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我一直认为这种药物和‘寒鸦’有关。因为合成过程需要大量珍贵的原材料，至关重要的催化剂又不是必定生成的，所以药物造价极高，在组织最强盛的时候都差点儿掏空他们的家底。所以他们又在没有催化剂的情况下生成了一批残次品，这批药品就是纯度参差不齐的‘寒鸦’，而在珍稀催化剂的反应下生成的高纯度合成物就是代号‘SS-01’的危险物质。”
　　江倦抿了抿嘴，又轻轻叹了口气，“你别把我当傻子，催化剂的作用只有改变其他物质的化学反应速率，不会在反应前后改变物质本身的质量和化学性质。照你这说法，这种物质明显对反应有影响，促成了其他反应，那就不叫催化剂了。”
　　“行啊前妻，初中学的知识还记着呢。”萧始揽着江倦的肩膀，牵着狗的那只手在空中比比划划，把哮天扯得不得不跟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江倦心说：连狗都要烦死你了。
　　“是这个道理没错，但在这个特殊又复杂的化学反应里，时间才是决定性因素。打个比方，比如A和B在五秒钟内迅速反应会生成C，但在没有催化剂的状态下完成整个反应过程却需要十秒，所以C的获取就需要催化剂的配合。”
　　“有没有试过控制生成环境中的多余气体含量和温度这些外界因素？”
　　“当然，但我们都认为生成之所以会是个概率问题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当时‘Zetas’掌握的技术还不足以……你在套我话？”
　　被萧始戳穿的江倦完全没有尴尬的意思，依旧绷着一张面瘫脸，仰头看天，“他们的技术有限，还不足以研究出这个概率□□件出现的原因，或是没有找到提升概率的方法。二呢？”
　　萧始浮夸地叹了口气，“前妻，你用不着套我的话，只要是你想知道的事，我都会告诉你。原因之二是并非‘Zetas’掌握的技术不够先进，而是现代科学还没有发展到足够探求真相的地步。这就好比你让唐朝人从土壤里提取红霉素一样……扯远了。我其实是想说，就算是参与制毒的人也未必知道反应的原理，他们往往只负责一小部分反应的中间过程，就像印钞厂的工人也只了解其中某一工序的制作方法一样，有些谨慎的毒枭甚至不惜在制毒过程中加入错误的步骤来混淆视听，只有毒枭自己知道全部的制毒方法。”
　　靠近留有警方标记的现场，萧始拉着江倦放慢脚步。
　　不知是走了太久让身体热了起来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手心渗了薄汗，用防止打滑的借口跟江倦十指相扣，趁机占便宜。
　　“那两名死者都是学的化工专业，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他们很可能就是这样的制毒技师，被榨干价值后就被抛弃了。”
　　江倦问：“墨西哥的那些技师后来怎么样了？”
　　“很多是一次性的临时工，用完就被崩了。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他们也是一样的情况，被自己的老板给处决了？”
　　萧始终于忍不住了，也跟着江倦一起抬头张望，“前妻，你到底在看什么，天上有什么东西比我好看？你总拿白眼瞧我，我觉着自己被鄙视了。”
　　江倦叹了口气，“说你心大还不承认，你就没觉着这山里不对劲吗？”
　　“啊？什么不对劲儿。”
　　江倦指了指头顶，萧始仔细一看吓了一跳，很多黑不溜秋的鸟儿正排排站在枝头，盯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小声逼逼着什么。
　　“这是全家出动来开会了。是不是我帅裂苍穹，连鸟都忍不住来看热闹了？”
　　“它们也不想凑在这儿，但它们没处去，只能到处乱飞。”
　　“嗯？什么意思？”
　　“一路走来你嘴就没停过，当然没空注意到这山里一个鸟窝都没有。很多候鸟在天气转暖后迁移回故地会继续用自己的旧窝，可这偌大的山里却连一个鸟窝都看不见，这就说明有人清理了这一片的鸟窝。你觉得什么理由会让人做这种看起来没什么意义的事？”
　　“看起来没意义，不代表真的没意义，只是正常人没法理解这个意义罢了。”
　　萧始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一棵树，粗糙不平的树皮上还留有摩擦的痕迹，看起来很像是攀爬时留下的拖长足迹，犹疑道：“不会吧，难道那两个人致幻的原因真在这林子里？”
　　“鸟窝本就是山林里的东西，出现也不会引人注意，警方一时没注意到也是正常的。事发几天后，警方对现场的勘察告一段落，于是凶手回收了这些鸟窝，抹除了最后的痕迹。”
　　江倦戴上手套，扒开地上的干草，可惜没能从冻硬的泥土中找到足迹。
　　萧始问：“有想到手法吗？鸟窝悬在树顶，和下面经过的人还是有一段距离的，怎么能保证精准杀人呢？”
　　“你刚刚提到的催化剂给了我思路，会不会是他们本就中了某种毒，平时察觉不到异样，只有和另一种药物混合后才会激发毒性？”
　　江倦扶着树干，捂着腹部的伤口，闭眼缓了片刻，“他们陈尸的地方距离矿场也不近，可能是吸入一定量后才出现症状的。”
　　萧始又掀起他的衣角看了看，纱布透出血迹，他的伤口裂开了。
　　“嗯，有可能。回去吧，你情况不大好，最近贫血得厉害，再流血要晕了。”
　　“不急，现场就在前面了。”江倦一指坡上被警戒线圈出来的位置，据他们的直线位置不过十几米。
　　都走到这里了，半途折返回去实在可惜。
　　萧始撑着他说道：“那你再忍一会儿，少流点儿血。”
　　江倦被他逗的笑了出来，“这是我能控制的吗？嘶……轻点。”
　　“疼了？那你要不要试着让前夫背背？”
　　江倦笑骂：“滚蛋，少占我便宜，手别往我腰上摸，痒。”
　　“给个机会嘛，来来来，给个机会。”
　　江倦还是没给萧始得寸进尺的机会，在他的搀扶下爬上了坡。
　　此时警方的勘察工作基本结束，还留着几个标记牌没有收拾，能看到孙晨飞生前留下的那一行没头没尾的脚印被标了出来，很显眼。不远处的断崖就是他失足坠落的地方。
　　江倦艰难地蹲下来，观察着地上的痕迹。
　　距离案发已经过去几天，足迹的深度不比初勘拍照的时候了，如今只留下了浅浅的印子。
　　萧始道：“没准儿这案子破了，就连当年奇莱山的谜题也能一并解了。”
　　“我去查了一下，关于那起失踪案众说纷纭，不少人认为是那三人为了偷渡才演了这么出戏，但我不这么看。当时台湾没有专业的官方队伍，搜救全靠民间志愿者和林业管理部门，很多地方他们都没有找到，或许他们是误入了其他危险的地方也说不定。”
　　“眼前这案子呢？只有一行足迹能理解是孙晨飞在药物作用下产生幻觉在这儿乱晃，但足迹突然出现，绕了个弯又突然消失就是灵异事件了吧？”
　　“没那么玄乎，你记不记得案发那天夜里的天气？”江倦问。
　　“天气应该还好，有点冷，空气也很潮湿。细节就记不清了，当时只顾着找你，哪有心情关心天气。”
　　“空气潮湿是因为气温高，冰雪融化时发生吸热反应，所以体感温度比较低。如果当时这附近的地面都有冰雪覆盖，在警方发现足迹时，冰雪又刚好融化了，那么只留下这一部分本就裸露在土地上的脚印也是正常的。”江倦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道：“还记得分局痕检拍的现场照片是在什么时候吗？”
　　萧始回忆了一下，“周围挺亮的，应该是在白天？”
　　“而发现尸体却是在深夜。从死亡时间推测，孙晨飞留下脚印的时间还要再往前半小时左右，时间是足够冰雪融化的。天气是很难控制的因素，这也都只是我的猜测，不过有事实可以佐证我的说法，看这里的脚印。”
　　江倦一指地上起始的足迹，能看出最初脚印深度大概在五六毫米左右，随着距离拉长也逐渐变浅，最浅的位置只残留一毫米，而足迹的消失点深度却又恢复到了五毫米，也就是说这一行足迹的深度是由深到浅再到深。
　　“嗯，脚印边缘的泥土有翻卷的迹象，证明留下脚印的时候土壤应该是湿润的，很可能是冰雪融化产生的水分。”
　　萧始站起身来，不知怎么眼前一晃，视线变得模糊，眩晕和乏力感袭来，跌跌撞撞向后倒去。
　　江倦看他情况不对想伸手拉他一把，可他跟萧始铐在一起，对方脚步不稳也拖他一个踉跄。
　　眼看萧始就要跌下断崖，江倦眼疾手快就近扒住一棵树，即使没能稳住两人的脚步，也在一定程度上减缓了萧始下滑的速度。
　　萧始就这么朝着断崖的方向摔了过去，江倦自知拉不住他，当即扑倒在地，增大摩擦面积加重阻力，也能借体重搏一把拖住萧始的可能。
　　哮天见两人遭遇险情大叫起来，江倦嘶声吼道：“萧始！你怎么回事，清醒一点！”
　　他的喊声和哮天的吠声传进萧始嗡鸣不已的双耳，他猛地摇了摇头，恢复了些许意识，本能地想要阻止身体的下坠。
　　当他看清自己的处境时，已经悬身在断崖边缘。
　　江倦那惊恐万分又无措的眼眸跟他对视着，不知他犯了什么病，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脱险的法子。
　　江倦就拖着那条和萧始铐在一起的胳膊，死死抓着那人无力与他交握的手，拼死卡在悬崖边上，额上豆大的冷汗砸了下来，打在萧始脸上，湿漉漉一片。
　　“江二……”
　　“闭上嘴，少废话。”江倦咬着牙，疼得声音都变了调，“铐在一起呢，我放不了手。”
　　作者有话要说：
　　“Zetas”这个组织是真是存在的，全盛时期真的是臭名昭著，做了很多骇人听闻的恶事，在这里就不一一介绍了，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自行搜索（但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SEVENTEEN”是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明天入V，今天早一点更，这一章也很肥！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手榴弹！！
　　感谢投喂！！


第97章 告状
　　两人当前的处境都很危险。
　　江倦病弱体虚, 伤势还恶化了，根本没有把萧始这样一个成年男人拉上来的力气，在体重方面也没有任何优势, 能死撑在悬崖边纯是靠憋着一口气。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 他被手铐勒住的胳膊就麻了, 匍匐在地上的身体也被拖行了十几公分, 他就快挺不住了。
　　“倦！放手！你会被我害死的！”萧始失声喊道，又怕这个时候刺激了他，放轻语气说道：“我知道你能挣脱出来的，倦, 放手吧！”
　　江倦用唯一能腾出来的手死死扒着悬崖边, 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崩裂, 渗出了丝丝血迹。
　　江倦对狂吠不止的哮天说：“……这条山路偶尔还是会有人走的, 去找人来帮忙……拜托了！”
　　哮□□他叫了一声，便飞速折返回去找人了。
　　此时江倦的手腕被手铐勒破了皮肉, 血流了下来，指间滑腻一片, 他有点抓不住萧始了。
　　“我得承认, 你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萧始也在尽力找能支撑身体的着力点，抓住陷在土石里的树木残根, 让江倦稍稍缓了口气。
　　他问：“什么话？”
　　“经常脱臼就会习惯性脱位，我现在左手使不上力气, 拉不住你的时候, 你要记得主动抓住我。”
　　虽然他们暂时松了口气, 但苦于周围没有落脚点和其他保险措施, 攀不上断崖的萧始把江倦拖下去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在这期间得不到救援, 他们两个都要死在这里！
　　“真是乌鸦嘴，我就不该说那些死不死的鬼话！”
　　萧始有些懊恼，他仰头看着咬死嘴唇，表情有些扭曲的江倦，胸口仿佛被人重锤了似的，疼得厉害。
　　“为什么不放手？就算你不恨我，心里对我也该是有怨的，我死了，你就解脱了，你何苦拼了命救我呢？”
　　“我有话想问你……”江倦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稳住身体上，声音虚得厉害，“关于当年的事，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你，在给我答案之前，你不能死……我也不能。”
　　他疼得眼眶都红了，说完就不再开口了。
　　眼看他被自己拖得半边身子都快探出了悬崖外，萧始低头看了看身下。
　　“江二，听话，放手吧，这里不高，不会有……”
　　“放屁！你会死的！”江倦看着下方孙晨飞的陈尸地，恐惧袭上心头。
　　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他从没想过萧始可能也会有面临死亡的一天。
　　在他心里，自己是个没有未来的人，像萧始这样的人，不论如何都会死在他后面，他一直这样想。
　　此刻诸多恐怖的念头在脑海中掠过，他开始害怕了。
　　他的身体在颤抖，双手冰冷，就快拉不住萧始了，眼睁睁看着那人对他说了许多，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萧始必须活着。
　　身后草木窸窣，随着响声靠近的是两个男人，他们注意到了命悬一线的两人。
　　阴影挡住了头顶的光线，江倦这才注意到有人靠近，回过头来就见其中一人向他伸出了手。
　　“江警官，你怎么在这儿？”
　　这个声音……叶明宣？！
　　毕竟整座山都是叶氏的产业，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看到一线生机的江倦松了口气，还未开口，就见对方身后的陈箨抬手拦住叶明宣的同时也用眼神发出了警告。
　　叶明宣迟疑了一下。
　　陈箨咳嗽一声，将叶明宣拉扯到身后，顾自靠近两人。
　　萧始比江倦更快一步反应过来，当即喊道：“倦！快跑！！”
　　然而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已经是徒劳，苦苦撑到现在的江倦绝不可能放手。
　　可无还手之力的他只能任由陈箨一把拽起他的后领，抬腿一脚，踏着他的后心把他踢下了断崖。
　　好在江倦也不是毫无准备，在两人漠视他们的处境，没有赶在第一时间出手救人的时候，江倦就察觉到两人没怀着善意。所以在陈箨动手时，他扒着崖边的石头做了缓冲，直到自己整个身体都坠到崖外才松手，为萧始尽可能地缩短了坠落高度。
　　在下坠的过程中，两人都想通过山壁上的土石和植物减缓下落速度，可就算崖壁回缓的坡度不至于让他们立刻摔到崖底当场毙命，从这个高度滚落下去也不是开玩笑的。
　　萧始抽出一只胳膊抱住江倦，落地时死死护着那人，以至于在两人双双摔落，狠狠撞在立于陡坡上的树干才被迫停止坠落。
　　萧始只觉背部袭来剧痛，没能痛呼一声就被涌到喉咙的血哽住了，浑身上下像被摔散了架似的，没有什么时候能比现在更后悔自己有个好到惊人的身体素质了，要是这一撞直接把他摔晕过去，也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仅仅晕了几秒钟的时间，他就迅速爬了起来，从一动不动的江倦身上摸出钥匙解开手铐，背起那人跌跌撞撞向山下跑去。
　　之前江倦撞破桓宇能源制毒一事，陈箨和叶明宣正巴不得灭他的口，好死不死在这种情况下对上他们，陈箨干脆直接动手了！一旦发现他们没死，肯定是要追来补刀的，落在他们手里，下场不会比孙晨飞和张霖好到哪儿去！
　　不知是摔下来的时候也碰到了头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此刻萧始头晕目眩，跑几步就得停下来缓一下。
　　他刚解剖过孙晨飞因高坠死亡的尸体，还记得死者脏器受损后的惨状，从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高度坠下，就算他意识清醒，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况且就他现在的速度，那两人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他们，如果不在被他们发现前找到地方藏身，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萧始一回头，顿时心凉了半截，这一路走来，他们身后留下了一串蜿蜒滴落的血痕，除非那两人是瞎子，否则循着痕迹找来只是时间问题。
　　可他没觉着自己受了多严重的外伤，难道是……
　　他看向挂在他背上没什么反应，连气息也微弱得可怜的江倦，晃了晃那人的身体。
　　“倦？倦！醒醒。”
　　江倦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这才转醒，无力地搭在萧始肩头的僵硬麻木的手动了一动，萧始这才发现从他袖子里蔓延出了一道血迹。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地，止都止不住，如此惊人的出血量，可见他伤的多重。
　　萧始知道江倦这样的伤势根本不可能坚持到他走出这片山，当机立断把他放了下来，紧急处理他的伤口。
　　好在因为江倦的旧伤还没好，临走时他带了些绷带和药品以备不时之需，简单做下包扎还是没问题的。
　　可当他看到江倦的伤势时，就连这点庆幸也荡然无存了。
　　江倦伤的实在太重了，滚落山崖时一根手指粗细的断枝刺在他背后，就位置来看应该伤到了肺，他现在呼吸困难，每一次胸口起伏都伴随着身体的颤抖和微弱的呻吟，是肺泡破裂和血气胸的症状，恐怕内出血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
　　一旦大量失血，他的脏器会迅速衰竭，引发低血容量性休克，也会直接导致窒息。
　　“倦！你睁开眼睛看着我，清醒一点，别睡！我带你离开这里！”
　　他的呼唤让江倦恢复了些许意识，也让痛感越发清晰起来。
　　江倦靠在萧始怀里，起初只是嘴角出现一点血沫，他还能忍。很快强烈的痛楚袭了上来，他开始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反应，大量鲜血从口里涌了出来，他看向萧始的目光中带着无奈和一丝恐惧。
　　仅仅是一闪而过的情绪，可他那一瞬的反应却烙在了萧始脑海里。
　　沈晋肃曾说过，江倦还很年轻，面对死亡会有恐惧，也会有遗憾。
　　而这一刻，萧始看懂了江倦。他并不是害怕死亡本身，而是恐惧直面死亡。
　　他抱住江倦，不顾那人一身血污，贴着他冰凉的脸颊轻声安慰：“别怕，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带你走！”
　　萧始来不及多看一眼自己的伤，拦腰抱起江倦便往山下跑。
　　剧烈的动作加重了痛楚，江倦抬眼看着初春的万里晴空，一句话让萧始决了堤：
　　“我哥走的那天……天上，飘着雨……看着他在血泊里，手，怎么都捂不热，当时我就想……我一定要，要……死在有阳光的地方。”
　　“倦，别说了，求你……”
　　“你总说我怕疼，怕黑，还怕冷，其实我……没那么胆小，怕的只是……只是被丢下，一个人，孤独又寂寞……”
　　萧始蓦然驻足，半跪下来用膝盖撑住江倦，腾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再胡说八道就揍你了！”
　　江倦沾满血的手抓住他的手腕，萧始立刻放手环抱住他。
　　“我哥走的时候，有我，有小惩陪着，他、他不孤单……我走的时候，你能不能……能不能也，也陪陪我？”
　　“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江倦奋力勾勾嘴角，惨然一笑，“别骗我，我知道，会死的……我哥就是被，被刺穿了肺，没救回来才……妈的，好疼。”
　　他抬起通红的眼，看着惊慌失措，徒劳地帮他止着血的萧始，“跟你，我就不……不装了，真的，疼死了……”
　　“再忍一下，我带你下山！你少说点儿话，控制一下呼吸，别让自己窒息，也别过度呼吸给肺太多压力。我……我知道你疼，但我没办法替你疼，对不起……”
　　匆匆擦去伤口的血，萧始再次抱起江倦，奔向山下。
　　他不知道自己的伤有多严重，几乎没有任何痛觉，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心疼，还有愈发严重的耳鸣。
　　——也可能是江倦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他听得越发吃力了。
　　但他还是听到了江倦断断续续的遗言：
　　“真好，到死了我都没恨你，也没……后悔过。临死前知道你的秘密，可能、可能是天意吧……我这就要，下去，和……和哥哥告你的状了。”
　　作者有话要说：
　　虐萧始的第一刀。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98章 拉钩
　　“喂, 喂？”展虞靠在警车边，拍了拍声音断断续续的手机，看着信号只有一格, 只能放弃继续沟通, 挂断电话转头问扒着车窗抽烟的副队：“老袁, 你信号怎么样？”
　　夏陂分局刑侦副大队长袁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无奈道：“不行，你多少还有点儿，我这直接打叉了。附近都是山，有没有信号全看命, 没什么急事还是等出去了再打吧。”
　　“不是我, 是市局的狄箴打来的。”展虞打开微信, 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颓废地往车头上一坐，“他刚说什么江副和萧法医早上进山了, 让我们去跟他会合，还说什么有什么人要找他们。怪事, 他们联系不上, 我也联系不上啊……你别抽了老袁，赶紧上山找人了。”
　　袁衾打着哈欠下了车, 两人往前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山脚。
　　展虞道：“这不就是他们的车么，看来人还真是上山了, 走吧, 我们也快点儿上去, 早办完事早回去。”
　　他刚说完, 就听见周围一阵窸窸窣窣。
　　袁衾打了个激灵, “靠！队长, 这山上是不是有黑熊？”
　　“傻了吧你，哪有黑熊跑下山的，我估摸着就是……”
　　话刚说一半，两人就见一只德牧狂吠着从山坡上飞奔下来，吓得袁衾嗷一嗓子转身要跑。
　　展虞觉着这事不对，这荒郊野岭哪来的德牧？
　　他很快想起江倦出事当天，萧始是牵着条警犬来找人的，想到这狗可能跟他们有关便上前看了看情况，没想到哮天张嘴一口咬住他的裤腿就把他往山路上扯。
　　一只训练有素的警犬做出了目的性这么明确的举动，这让展虞和袁衾意识到肯定是发生了什么，紧跟在哮天身后上了山。
　　可走了二三百米，哮天就停下脚步，犹豫不定地打起了转，似乎是在纠结选哪条路。
　　他们面前只有一条上山的土路，走着也打滑，却是最省事的捷径。正常来说没有人会特意去走除了这路之外的陡坡，除非是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
　　看这警犬的反应，它来的时候应该也是走的同一条路，现在却有些迟疑，莫非是出现了什么其他因素干扰了它的选择？
　　照这个思路推测，那两人应该是在山里和警犬失散了，打算带着他们原路返回的警犬会在这里犹豫，那么很可能那两个人也在附近。
　　展虞拍了拍哮天，“你是闻到气味了吗？别犹豫，感觉他们在哪儿就往哪儿走！”
　　哮天叫了一声，随后跳下了两三米高的断坡，朝着没有路的山林深处跑去了。
　　看着它身后一路留下的血爪印，袁衾有些犹豫，“队长，咱们没走过这条路，就算是白天也有点儿冒险。”
　　“有它在，不愁找不着回来的路。不过老袁，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两个人如果是想去矿山或者发现那两名死者的现场调查，为什么会往这个方向走？”
　　袁衾顿了一下，方才的怂相彻底不见了，沉声反问：“真的是他们自己想走的吗？”
　　展虞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其实他明白副队想表达的意思，只是还心存一丝可怜的侥幸，希望副队能帮着他骗骗自己，哪怕就嘴上给点儿盼头也行。
　　可惜袁衾和他一向没什么配合，完全没领会他的意思，像个棒槌一样直言道：“那两人是带着复勘现场的目的来的，没理由冒险走自己不熟悉的路，又不是来探险的。别忘了那两名突然发疯死在山里的死者，我有点儿担心，他们会不会是遭遇了什么意外？”
　　这个时候江倦还没有对他们透露孙晨飞和张霖的是因为摄入了致幻的药物才会导致意外死亡，现在分局广为流传的说法还是那两人深更半夜遇到孤魂野鬼，一个当场吓死，一个受到女阿飘诱惑心甘情愿跳下了断崖，要不是展虞及时制止了那几个小说看多了的女警，这山上都要被她们平白杜撰出一个兰若寺了。
　　但流言听多了，对他自己也有一定影响，就算不信世上有神神鬼鬼，但他确实觉着这山邪性，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他们等下在山里找到两个血……
　　“我操！那两个人怎么浑身是血！”
　　袁衾先胡思乱想的展虞一步看到了抱着江倦从矮坡上跳下来的萧始，一声大吼引起了耳鸣的萧始注意，也让展虞回了神。
　　看到两人，苦苦坚持许久的萧始终于脱了力，脚下发软，靠在身旁一棵树上，缓缓跪了下去……
　　展虞和袁衾当即上前，一人接过萧始怀里的江倦，一人架起了萧始，飞快往山下转移。
　　袁衾一句接一句地问：“萧法医，你什么情况，能不能撑得住？你们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萧始的耳鸣已经严重到根本听不清两人说话的程度，从头到尾也只有一句话回答他们：“快、快把他送医院……肺泡破裂坚持不了太久，他会死的！！”
　　展虞抱起人事不省的江倦时就感觉到他背后粘腻一片全是血，听了这话更是不敢耽搁，飞奔回停车场，把两人安置在后座就把油门踩到底冲进了市区。
　　一路上袁衾都在和医院、分局以及市局联系，叮嘱各部门提前做好准备，看到准备违规并道的私家车，拿起喇叭就把人喝了回去。
　　展虞一路开的简直堪比卡丁车，下坡时袁衾觉着自己的屁股都离开座位了，东倒西歪地撞在侧门玻璃上，赶紧回头看看后座上的两人情况如何了。
　　只见萧始紧紧抱着江倦，护着那人背后的伤口延缓失血，贴着他的额头，一直在轻声安慰：“再忍一下，就快到了……倦，再坚持一下，求你了。”
　　袁衾不知道两人之间有什么羁绊，只是莫名觉着不太像普通同事的关系。
　　他试探着小声问：“队长，这什么情况？”
　　展虞看了一眼后视镜，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叹了口气，“听说很多年前，江副的哥哥也是因为肺穿孔，不幸牺牲了。不过他哥哥的情况要更复杂些，不止是肺上开了个窟窿，还被割了喉，都坚持到救援了，还是没挺住，在救护车上就不行了。萧法医和他们兄弟认识很多年了，经历过哥哥惨死的悲剧，他当然害怕弟弟也走的那么痛苦。”
　　袁衾低低骂了句“操！”，“这老天爷简直不干人事，收了哥哥还要用同样残忍的法子收了弟弟，妈的！太他妈操蛋了！”
　　“劳驾……”萧始忽然开口，两人都不禁挺直了脊背，“借用一下你们的外套，他一直在发抖。”
　　袁衾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警服大衣递了过去，又帮展虞脱了棉服，一并盖在江倦身上。
　　他见那人脸色跟纸一样惨白，就觉着情况不大好，伸手一摸那人的手心，果然冷的发僵，还汗涔涔的一片。
　　“队长，再开快点儿，要不行了！”
　　“快了快了！再挺一下，过了这条街就到胸科医院了！江副！再撑一下！！”
　　这两人的话江倦未必能听见，但萧始每一次摇晃他的身体，让他不准睡过去的喊声他却是能听到的。
　　每一次江倦都像被惊醒一样，睁开发红的双眼，朦胧间与萧始短暂对视一眼，又歪过头沉沉睡去。
　　这样的互动大概又持续了四五次，展虞终于驱车赶到医院，在把江倦抱到担架上时，萧始最后一次摇醒了他，趁他还清醒时在他耳边轻语：“我知道你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问我，现在还舍不得离开。我答应你，只要你好好回来，就把当年你最想知道的事告诉你，好不好？”
　　此时的江倦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轻轻翕动眼睫，对萧始绽出了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缓缓抬手，朝他勾起了小指。
　　这样的举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萧始几近虔诚地勾住他的手指，目送着他被推进抢救室，不得不放开了手。
　　抢救室的门一关，萧始就像泄了气似的，两手贴着冰凉的金属门板，滑坐下去，跪在了门前。
　　展虞和几个护士都劝他起身先去做个检查，他却不住摇头。
　　“不，我现在还不能走，他一个人在里面会害怕的。”
　　展虞一时凝噎，心说一针麻醉下去，人这会儿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他倏然想起袁衾方才在车上联系市局时，姜惩在电话那边的追问：“这次也是萧始给阿倦手术吗？”
　　听这个语气，萧始似乎不止一次救过江倦了。
　　展虞想帮萧始缓解紧张，坚持跟他搭话：“萧法医，您该不会是医生转行做法医的吧？”
　　“是，我以前是外科医生。”许是精神太紧绷，不安情绪太过强烈，萧始一开口就说了很多，“选这个职业是因为我知道有个人从小就容易弄伤自己，胆子又特别小，怕冷，怕黑，也怕疼，所以我想，如果他躺在手术室里的时候有人能陪陪他，拉着他从鬼门关回到人间，或许他就没那么怕了……”
　　展虞觉着自己可能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光会张嘴，却不知道怎么措辞，居然笨拙地问：“那您这次怎么……”刚说出几个字，他就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对不起，我犯傻了。”
　　萧始抬起自己颤抖到几近抽搐的左手，狠狠握拳，捶在墙上，“偏偏这一回我帮不了他……”
　　姜惩赶到时，萧始正跪在抢救室门前，任谁说也不肯挪动半步。
　　他伸手过去，对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不敢抬头，低声啜泣：“我好怕他这一次走了，就不想回来了……”
　　姜惩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安慰萧始的一天，明明是来兴师问罪的，此刻心情却复杂，伤人的言语也不忍说出口，只能拍了拍他，艰涩道：“不会的，放心吧，他会回来的。别的不说，江住看到自己的弟弟这么年轻就下去找他了，一定会把他打回来的。”
　　看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姜惩恍然意识到，或许过往无数次萧始陪着江倦一起挣扎在生死线上，是因为他自己，才是最害怕别离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99章 脱险
　　“患者因为肺泡破裂引发血气胸, 送到医院的时候情况已经很危险了，进了手术室就大咳血不止，胸腔活动性出血, 血压低的吓人, 胸内有大量血凝块, 一般来说都该窒息休克了, 他能坚持到现在也真不容易。我们院长亲自主刀给他做了开胸手术，目前伤势已经稳定，接下来需要密切观察二十四小时……哎！这位家属，你什么情况？”
　　医生还没做完说明, 在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的萧始就撑不住了, 刚向被推出抢救室的江倦迈出一步, 身体就濒临极限, 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一大口血涌了出来。
　　众人都被吓懵了, 幸好姜惩手快扶了他一把，才没让他这一下摔狠了。
　　“萧始？醒醒！你什么情况！”他拍了拍萧始的脸, 不见对方反应, 下意识打算用物理方式把人强行唤醒。
　　展虞见状赶紧拦住了他还没落下去的手，“冷静点儿, 姜队！萧法医可能也受伤了！”
　　“什么？你们没给他做个检查吗，胡闹！医生！有没有医生来帮帮忙！”
　　刚接出来一个, 又送进去一个。
　　筋疲力尽的姜惩此时脑子里只有四个字：造化弄人。
　　他掏出根烟, 忽然想起医院是禁烟的, 只好把烟别在耳后, 看着无措的分局二人组。
　　“昨晚他们两个跟我报备过, 说今天一早就要去云间山复勘孙晨飞坠崖的现场。那地方分局少说也看了三四遍, 怎么会出事的？”
　　展虞崩溃地揉了揉脸，“我也想不通，刚刚局里组织外勤上山调查了，这事我一定会给市局，给江副和萧法医一个交代。”
　　他刚说完，袁衾的电话就响了，见是分局的刑警打来的，他也没背着二人，按下了外放。
　　对面的刑警紧张道：“袁副，我我我……”
　　“叫副队，别叫怨妇！有什么发现吗？”
　　“发发、发现了个大事，那那那……那个……”
　　嫌这刑警一激动起来就捋不直舌头，同事干脆抢了手机，连珠炮似的说道：“副队，我们在山里发现了叶明宣的遗体，也在孙晨飞的坠崖现场发现了一些包括血迹和擦痕在内的新痕迹，应该是今天江副和萧法医留下的。从现场情况来看，我觉得很可能是他们其中一人失足坠崖，另一人为了救同伴也被一起拖到了崖底。现在两个现场都保护起来了，得劳您和展队回来指导勘查工作。”
　　姜惩一听这话起了身，得到医生的准许和陪同后进了病房，掀开了江倦身上的被子。
　　为了方便治疗，江倦连衣服都没穿，身上缠着纱布和各种管线，一动不动昏睡着。
　　姜惩先是凑前去细看他的脸，随后从上到下把他的身体看了个遍，除了坠落时的一些外伤，最为严重的就是江倦左手腕上的勒痕，看起来像是被硬物反复摩擦才导致皮肉严重受损，伤口缝合前甚至能隐约看到发白的骨头。
　　主治的院长悄声道：“送来的时候腕骨是脱臼的，还是骨科的李主任给复的位，伤口挺深的，缝了三针，不像摔的。”
　　“是被手铐勒的，萧始应该身上也有一样的痕迹。”
　　姜惩对院长道了谢，转头出门就带着展虞回了现场，留下袁衾守着两人，直到市局的人闻讯赶来。
　　狄箴到医院的时候，萧始才刚被推出手术室，听医生说是因为高坠导致肝脾破裂，他当时就腿软了，扶着墙问：“能……能治好吗？”
　　“人是救回来了，后续就看患者恢复情况了，两个人伤的都不轻，得住院治疗。”
　　狄箴在萧始给孙晨飞尸检时看到了死者因为高坠而严重损伤的肝肺，到现在都没能消化当时的阴影，一听说萧始也内脏受损，吓得差点坐地上。
　　他和袁衾分别守在江倦和萧始的病房，直至江倦的情况有了好转。
　　昏睡中他睁开眼睛，把狄箴吓了一跳。
　　见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应该是想说些什么，狄箴忙附耳过去。
　　江倦短暂地清醒了片刻，但他伤得太重，尝试半天都没能发出声音。
　　狄箴看得心酸，便告诉他：“萧法医已经没事了，您就放心吧，睡一觉醒来他就会活蹦乱跳等在你床前了。”
　　活了这么久，这是头一个说出来让狄箴觉着舌根发苦的谎。
　　好在这时的江倦没什么判断力，听他这么说便又安心睡了过去。
　　不知是在卧底行动中留下的习惯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即使是麻醉的效用没有完全褪去的情况下，依然稍有一点响动都会把他惊醒。
　　他睁眼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几秒种后才会迟钝地转动眼珠，将视线移到发出声音的狄箴身上。
　　这时候狄箴就得重复一遍之前的安慰，反复强调他和萧始都已经脱险了，江倦才会再次睡去。
　　这让狄箴在病房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口，无聊到发慌只能隔一会鱼Ｇ希Ｚ椟伽儿在群里问问现场的情况和调查的进展。
　　参与调查的刑警大都各司其职忙着现场勘查，直到快收工了才有人回复他的消息。
　　白饺饺分了几条回应：“姜队怀疑可能是江副失足意外跌落山崖，萧法医为了拉住江副，也被他给拖下了山崖。”
　　“从我们在现场附近发现的拖拽痕迹来看，萧法医被拖行了将近九十公分，以他的体型和体力来看至少坚持了近二十分钟。”
　　“除此之外我们还找到了两行不属于他们的足迹，其中一行被证实属于今天被发现的死者叶明宣，另一行的来源目前还不清楚，已经让痕检介入分析了。”
　　“现场还发现了血迹和挣扎的痕迹，初步推测可能是当时在山上拉住江副的萧法医受到攻击后才导致两人一起坠落山崖。好在崖壁是有坡度的，两人当时神志都应该是清醒的，没有像孙晨飞一样撞在树干上当场毙命。我们顺着沿途残留的血迹一路追踪到展队和袁副他们找到两人的位置，基本可以确定今天发生了什么。”
　　温幸川也同步了另一现场的消息：“分局的兄弟们在靠近山路的地方发现了叶明宣的遗体，当时他被吊在一棵杨树上，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从现场状况和尸体状态来看不像是自杀，现在尸体正在送去分局的路上。”
　　“希望江副和萧法医都能早点好起来。”
　　看到这些信息，狄箴的心情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张了。
　　他看着江倦手腕上的伤口，又回忆了一下萧始的伤势，意识到事情并不是白饺饺说的那样。
　　先不考虑他们为什么会被铐起来这件事，从他们腕上的伤可以看出，两人大概率是被同一副手铐铐住了，如果是江倦坠崖，以他的身手随时可以从手铐中挣脱出来，绝对不会让萧始冒着被他一起拖下去的危险在山崖上吊二十分钟。
　　相处这些日子，他看得出江倦和萧始之间其实并没有不可调解的仇怨，换言之，江倦是不会拖着萧始一起去死的。
　　除非坠崖的人是萧始。
　　但如果是萧始的话，他要怎么拖着伤体带江倦走那么远的山路去求援？他自己也受了内伤，内出血的情况很严重，能坚持到展虞和袁衾找到他们的时候算是医学奇迹了吧……
　　想到这里，他望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江倦陷入沉思，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让你嘴硬！
　　早点承认自己在乎他，或者干脆复合了多好，纠缠这么多年，蠢事做了不少，到头来不还是舍不得？这么活着就不累吗？
　　狄箴都替他们着急。
　　恍然回神，他发现江倦又睁开了眼。
　　刚刚才在心里骂过他，狄箴多少有点心虚，赶紧哄孩子似的拍了他几下，“乖啊乖，闭眼睡觉，我给你唱摇篮曲。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
　　他给江倦揉了揉眼睛，这回却没能像前几次一样合上他的眼睑。
　　两人大眼瞪小眼，狄箴心里打着鼓，“你……咳！用、用不用我去妇产科给你拿个奶嘴？还是要喝奶粉？”
　　江倦是完全清醒了，开口刚说出一个字，就疼的不得不住了口，伏起的胸口迅速塌了回去，干哑的喉咙里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挤出。
　　狄箴都快哭出来了，“我的好副队，您老实一会儿吧求求了，您知不知道这次自己真的差点儿就没命了啊，你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向萧法医交代啊……”
　　他说到“萧法医”的时候，江倦重重眨了下眼睛。
　　狄箴无奈，只能告诉他萧始目前的状况。
　　因为同情百般讨好前妻却没落着什么好处的萧始，他还补充道：“萧法医伤的比您还严重，到医院以后又不肯接受治疗，是在您脱险之后才被送进手术室的，这会儿还在重症病房呢。您可千万别辜负他救你的好意，还是安心把自己的伤养好……”
　　他话都没说完，江倦蓦地坐了起来。
　　狄箴手忙脚乱想把他按回去，却不知他哪来的力气拔掉了身上的针头和管子，避开他胡乱抓过来的手，从病床另一侧翻了下去，跌跌撞撞推门冲了出去。
　　狄箴被这场面吓坏了，又是按铃又是喊人，想起医生嘱咐过他江倦现在不能离了氧气，匆忙捡起被他丢在地上的呼吸面罩就连滚带爬地跟着追了过去。
　　袁衾打着哈欠出门接热水，就听见走廊里一阵混乱，探头出去看了一眼，见江倦从走廊另一头磕磕绊绊快步走过来，他吓得失手把纸杯掉在地上也来不及捡，赶紧搀住了嘴角又在渗血的江倦，对着他身后追来的狄箴吼道：“这什么情况？我逮住他了！现在该怎么办！”
　　追上来的狄箴跺了跺脚，“算了，他出来就是找萧始的，你把他带去看他一眼吧，我这就去喊大夫！看好了，别再让他跑了！”
　　说完转头又跑向楼上的办公室，拎出了慌慌张张戴着假发套的院长。
　　袁衾见围观的患者和家属多了起来，再一看江倦就穿了条裤子，上身还缠得像粽子似的惨样，硬着头皮把他扶进了萧始的病房。
　　江倦从头到尾都没说出话，不过袁衾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是很激动的，加上方才跑的那几步，急促的呼吸带着明显的颤音，让人很难不怀疑他肺上那个窟窿能不能遭得住他这么作践。
　　“江副，您也不用太着急，萧法医现在也脱离危险期了，情况挺稳定的，医生说……”
　　江倦好像没听到他的话，径直走到病床边，抬手一巴掌抽在了萧始脸上。
　　这让袁衾和刚赶来的狄箴以及院长三人目瞪狗呆。
　　当然，最意外的还是睡得正香却突然被这一耳光打醒的萧始本人，他猛地睁开眼，好半天才看清床前衣衫不整……不，是干脆没穿衣服，脸色煞白嘴唇上还沾着血的江倦，茫然了一瞬，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后又无比做作地捂着胸口，发出一声虚弱又浮夸的闷哼。
　　江倦不为所动，又是一拳捶在他腹下。
　　萧始自觉翻身，往病床边上挪了挪，疼得虚咳几声。
　　然后江倦就在众人的注视下，动作无比自然流畅地翻身上床，钻进了萧始的被窝。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你是真的疯。”
　　作者有话要说：
　　阿倦的初始技能点满了生命，HP-9999，当前剩余：99.99%，当前回合放弃进攻。
　　萧始释放技能[狗皮膏药]，开始吟唱：“前妻！你不能丢……”，施法被敌方打断，并附加沉默效果1回合。
　　该回合结算：陈箨成功击杀队友叶明宣，得1分。
　　陈箨：（把盒饭放进微波炉）我没有！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100章 信任
　　“我错了, 我承认，我就不该担心他们两个。”狄箴蹲在医院走廊里，接过姜惩递来的咖啡, 抹去一脸老泪, 发出了灵魂质问：“萧始也就算了, 怎么连江哥的血条都这么厚啊, 他这已经是BOSS级别了吧！”
　　姜惩不以为然地灌了一大口拿铁，面无表情道：“不然我为什么没等到阿倦醒来就去勘查现场了，在这方面，他从来都没让我失望过。”
　　“BOSS”本人这会儿正被院长按在病床上扣紧呼吸面罩。
　　老院长从医三十多年, 从来就没见过这么让人头疼的伤员, 甚至一度问出了：“能不能把氧气管焊他脸上？”这种狠话。
　　事实上见到萧始之后, 江倦就老实了下来, 往被窝里一躺就再次失去了意识，反倒是被他揍醒的萧始睡不着了, 一直哼哼着喊疼。
　　一群主任级的老医生围在病床前研究半天，也想不通江倦到底是怎么拼着那一口气走了这么远才找到萧始, 也解释不清为什么手术中都没清醒的萧始能被这一巴掌打醒, 连麻药劲儿都不起作用了，最后只能归结于医学奇迹。
　　副院长推着老花眼镜, 正想着让护士再推一张床进来，通融一下让两人都住在一个屋里算了, 萧始却憋了半天, 挤出一句：“……不行。”
　　周围的医护都跟看国宝似的盯着他。
　　萧始虚弱道：“他习惯了跟我睡, 不跟我在一起就睡不着, 你们就算把他挪别的床上, 等会儿醒了他还是会来找我。”
　　仅仅一句话传递出的信息量已经足够这群医生怀疑人生了。
　　院长对这个说法持怀疑态度, 还是让几个身强力壮的医生帮忙把江倦转移到了隔壁床上。
　　待管子插上，点滴重新扎上，医学先锋们前脚刚走出病房，这人果然又翻下床去爬进了萧始的被窝。
　　受到震撼的院长指着这间会给医护人员留下心理阴影的病房问姜惩：“有没有转院想法？隔两条街过去就是脑科医院，要不都送去治治？”
　　萧始没忍住听笑了，一笑又颤的伤口疼，“嘶哈嘶哈”喘了半天才缓过来。
　　他按着江倦那只无疑是搭在自己腿上的手，轻声道：“别怕，我在呢。你身上好凉，要不再贴过来点儿？”
　　江倦闭眼装睡，听到他这话，悄悄往后蹭了蹭。
　　萧始又笑了，“真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急着来找我。江二，别不承认，你就是在乎我。”
　　江倦深吸一口气。萧始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这一次开口是想说话的。
　　可即使是发出气音这样简单的动作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是莫大的负担，哑了的江倦只能作罢，在萧始主动伸过来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道：“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萧始反握住他的手，在他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我答应过会告诉你，可现在又有点儿不敢说了。你这人啊，拼起来太不要命，怪吓人的，这是我最后的筹码，如果早早告诉你，我怕下一次就叫不醒你了。”
　　听了他前半句话还想跟他争执几句的江倦顿住了在他掌心写字的动作。
　　他被这个理由说服，或者说打动了。
　　“我这辈子从来都没像今天这么怕过，眼睁睁看着你在我怀里失血，一点点衰弱下去，我都怕死了。以前在战场上的时候，我没少看着人死在我面前，也会有所触动。但那样的死亡距离我太远了，我没能参与到那些死难士兵过去的人生中，只是作为一个医生，遗憾于自己医术不精，没能救回那些走到末路的生命，所有的罪责都可以归结于残酷的战争，但你不一样。”
　　江倦想问：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跟这世界唯一的联系，是隔绝我与死亡的唯一壁垒，是我面对未来的全部希望。失去你，我没法原谅自己。”
　　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太多的顿挫，只是较比平时语速慢了许多，有种他极少表现出的情愫流淌其中。
　　江倦想说：你只是遗憾这世上最后一个能陪着你一起骗自己的人也离开了而已。
　　“说出来有点难为情，从姜惩那一拳打醒我之后，我就一直在做一个相同的噩梦。几乎每个晚上，我都会回到得知江住死讯的那一天，只是情报上那个名字并不是江住，而是你。每一次惊醒，都是疼醒的，从前我的梦里，没有任何感觉会真切到这个地步。”
　　事实上，说到这里的萧始感觉到眼眶在发热，他需要拼命眨眼才能收回盈在眼中的滚烫。
　　“回到你身边后，噩梦就没再出现过，我开始在梦中想起那些早因恨意淡化的回忆，会无数次重复与你初遇的过程。凯尔说，我这也是一种心理障碍，一次次梦回，是因为我内心极度渴望能够重回那时，改写已成定局的过去。”
　　萧始没有给他确切的答案，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做出了回答。
　　江倦写道：“我和你的过去有什么好回忆的，见面第一眼就是相看两生厌，吵得不可开交。你说我一身反骨，可杀不可留，我说你狼子野心图谋不轨，合该被丢出去当野狗……”
　　写到这里，两人都深陷回忆。
　　在江倦印象里，他与萧始正式认识是在老宅，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他推开家门，就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倚在桌边，抱着双臂倾靠在江住身边，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那个人微微低下头，凑在忙着擦洗水果的江住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江住笑得很开心，但并不是被他说话的内容逗笑，而是因为他吹在耳畔温热的气息实在太痒了。
　　两人一言不合打闹起来，江住甩着抹布去揍萧始，而彼时年轻的萧始却借着身高优势，按住江住的双肩后，轻轻在他额上印下了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江住怔住了，远远注视这一切的江倦也怔住了。
　　虽然之后萧始随口胡诌的借口说服了江住，但作为旁观者的江倦却比任何人都能看清他眼里的爱意和憧憬。
　　那个眼神也是导致很多年后他都走不出阴霾的元凶。
　　从前熟识的亲朋会因为他酷似的长相与精湛的演技相信他就是江住本人，就连他自己也打从内心里认定自己就是与口兮口湍口√。死去的江住，可每当遇上萧始，那人嫌恶怨恨的眼神都会将他从那虚幻的假象中鞭挞驱赶回现实。
　　“东施效颦，你难道就不会做噩梦吗！顶着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你就不怕面对镜子里的自己吗？”
　　那声声质问对他来说太沉重了。
　　潜意识里，他一直认为那一天偶然撞见萧始给江住的一吻是他和萧始的初遇，却不知公大射箭馆的惊鸿一瞥，早已在萧始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
　　萧始的手指轻轻从江倦瘦削的下巴上滑过，脑子一热居然脱口而出：“伤好了之后，带你去射箭吧。”
　　江倦闻言睁开了半眯的眼。
　　学生时代，射箭曾是他唯一的爱好和消遣，常常可以面对靶子一言不发练整整一个下午。
　　可是后来，这仅有的爱好也不得不放弃了，连他自己也算不清到底有多久没握过弓了，被他冷不丁一提起来难免心痒。
　　但他没有回应萧始，就在那人以为他又昏昏沉沉睡过去时，他在对方掌中写道：“有件事在山上时就想问了，但那时没来得及说出口。”
　　只顾着交代遗言了。
　　到头来自己没死，想问的事也没得到答案，多少有点尴尬。
　　“什么事？”
　　“东野翔太的死跟你有关吗？”江倦有点庆幸自己现在说不出话，用这种方式询问还不用和对方有眼神交流能让他少点难堪。
　　“……”果然萧始闻言哽住了，酝酿半天才尝试反问：“……这事应该跟我有关？”
　　这起命案已经结了，警方也已经给了社会各界一个完美的说法，但案件中还有一个无法解释的细节，那就是尸体食道里的鱼。
　　按照他们此前的推测，鱼类在遇到低温后迅速冰冻再融化的确有一定的几率可以存活，但对江倦这样谨慎的人来说，他的字典里不存在任何“可能”和“也许”，任何概率□□件都不存在。
　　在后来的调查中证实了东野翔太是自己走到冰面上猝死的，也就不存在他坠江的可能，同时李蘅和徐静涛的证词中也没有提到任何跟鱼有关的线索，警方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那几条青鲛跟他们有直接关系，这一细节也就暂时被忽略了。
　　从江倦作为办案人员的角度来看，暂时性地排除鱼在低温下“复生”这一低概率事件出现的可能，最合理的推测就是有人在尸体解冻的过程中动了手脚，那么首当其冲被怀疑的就是萧始这个法医。
　　如果说在案子侦办期间他只是对此只是有些疑惑的话，那么在查到萧始和日本人的联系时，这种疑惑就变成了怀疑。
　　聪明如萧始，很快就想通了几件事之间曲折的关系，不过让他诧异的并不是江倦怀疑他这件事本身，而是江倦居然主动去了解他了，“你查了我的底细？我怎么有点小开心。”
　　江倦把脸埋在被子里，用口型无声的骂了句：“有病……”
　　“但你这个关系攀的属实有点儿远，我那无恶不作的老头确实有个来头不小的日本女议员做姘头，但那跟我八竿子打不着，一直到老头死了，我也没跟他见过面。”
　　萧始两手垫在脑后，回忆道：“我和那个臭名昭著的家族唯一的交集就是在十几年前，程氏两兄弟为了争夺遗产继承权制造了一场事故，差点儿把我弄死。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我去了澳……墨西哥以后跟他们就彻底断了关系，直到去年回国才知道这两兄弟把自己给作死了，老头也在逃亡中被炸得尸骨无存，仅剩一个被诊断有心理疾病的老三还蹲在少管所，我怎么可能会跟老头的姘头扯上关系。”
　　萧始这番解释并不在于撇清与案件的关系，只是不想江倦被调查到的一些不实信息干扰，对他产生误解。
　　他见对方半天没有反应，又问：“那个时候你只想问我这个吗？说实话，我真有点儿……难过。”
　　话说多了难免牵动伤口，萧始有气无力地咳了几声，终于歇了，软趴趴地瘫着，术后没能恢复的精神也越来越差。
　　过了很久，江倦沙哑虚弱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只是因为在死之前，我想相信你。”
　　病房内灯光昏暗，但那双眼眸却仿佛缀着星点光辉。
　　“我说过，会证明你的清白。”
　　作者有话要说：
　　阿倦说到做到。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火箭炮！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芥末拌菠菜打赏的1个手榴弹！
　　感谢云听鹤、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2个地雷！！
　　感谢千载余情灌溉的10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101章 约定
　　江倦是个在床上待不住的人, 尤其是在医院，他会长时间处在精神紧张的高压状态里，严重焦虑不安, 光是闻着刺激的消毒水味, 听着仪器嘀嘀作响都会让他精神敏感, 时常突然惊醒, 引得心电仪高声报警，医护也跟着折腾。
　　这样的事情发生几次就让人害怕了，哪怕有萧始陪在他身边也只能缓解一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怕他这么下去情况恶化, 不方便走动的萧始便请院方安排专人带他出去散心。院长表示理解, 找了个靠谱的精神科护士长陪同, 让他可以短时间在医院里自由活动, 于是护士长给他扣好氧气罩，做好了全面的准备, 却没想到转身拿外套的工夫，这人就消失了。
　　江倦的失踪在医院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所有空闲的医护人员和便衣警察全部出动, 把医院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这位反侦察能力极强的在职警察。
　　就在所有人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犹豫要不要报警请求支援的时候, 这人却像事不关己似的坐上住院部顶楼走廊尽头的窗台，点着了刚刚从某个便衣身边路过时顺手从对方兜里摸来的烟。
　　他咬着滤嘴刚吸了半口, 就被烟雾呛得咳嗽不止。肺部受伤给他的身体带来了巨大的负担, 他是又想抽, 又怕疼, 索性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隙, 借着迎面吹来的风吸二手烟。
　　尼古丁的摄入稍稍缓解了他的焦虑, 大脑清醒的同时，却也让他做出了个不清醒的举动。
　　他把头探出窗外，看着地面上人来人往，忽然有种一跃而下的冲动。
　　他按着窗框的手有些颤抖，看着手背上虬结的青筋，有一瞬间的目眩。
　　“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江倦被这一声唤回神智，茫然地看着半个身子悬到窗外的自己，惊魂未定地缩了回来。
　　……是啊，他在做什么？
　　他呼吸急促，吸入的烟雾让他再次呛咳起来，这样的反应带来了伤口撕裂的痛楚，他不得不俯下身去，捂着胸口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呼出那口滞在胸中的气息。
　　额上一沉，一只幼小的，暖乎乎的手落在他头上，轻轻揉着。
　　“不痛不痛，痛痛都飞走啦~”
　　面前是个穿着嫩黄色的小鸡睡衣，留着蘑菇头的小女孩，看上去只有五六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嘟起嘴来很可爱，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江倦看得有些失神。
　　这双眼睛……看起来好熟悉，可是他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了，只是看上一眼，都让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看他半天都没反应，女孩也学着江倦的样子蹲在地上，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歪头好奇地看着他。
　　江倦注意到这女孩鼻子下面有一行淡淡的红色勒痕，应该是长时间戴着氧气管造成的。
　　这孩子……
　　他张了张口，可方才那一下疼狠了，他还是说不出话。
　　女孩露出两个小酒窝，朝他甜甜一笑，“我也总是不能说话，不过我认识字的，大哥哥你要是疼的话，写给我看也好呀。”
　　江倦觉着这丫头有趣，便拿了挂在墙上的日志，撕下空白的一页写道：“不该叫哥哥，该叫叔叔，我的年纪应该和你爸妈差不多。”
　　写下这话时，他恍然意识到，如果那些事不曾发生过，现在的他和江住，甚至是萧始，都该成了家，有了各自的生活。
　　可惜他们都被困在了十一年前的那个雨夜，江住没挺过来，他也没能走出来。
　　“可是你看起来又年轻又帅，我就是想叫你哥哥嘛。”
　　女孩有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跟她对视时，江倦仿佛透过这双眼睛触动了更多久远的回忆，只是他想不起来——或者该说，是身体的本能一直在抵触那些回忆。
　　“哥哥，你的字真好看，可以教教我嘛？明明和老师说的一样，是一笔一笔认真写的，但写出来就是很丑，我不喜欢。我不需要写很多，只要写好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只有两个字，哥哥教教我好不好？”
　　女孩伸出两根手指，满眼期待地望着江倦。
　　谁能拒绝这样一双冒着星星的眼睛呢？江倦笑笑，便让女孩靠在自己身边，问了她的名字。
　　“我叫云兮，云是云彩的云，兮是……是……”女孩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组词，鼓着两颊说道：“妈妈说是从一首很长的诗里取的名字，哥哥你知道那个字怎么写吗？”
　　江倦点点头，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扬云霓之晻蔼兮”这句出自《离骚》的诗文，可惜云兮只认出了自己的名字，其他的字几乎都不认识。
　　“云这个姓不多见，你的名字很好听。”
　　云兮摇了摇头，“我不姓云，我没有姓……”
　　她嘟囔着说了些什么，江倦没有听清，只当是小孩子还弄不清自己的名字罢了。
　　江倦又教她单独写了几次“云兮”，女孩学得很快，没几次就能独自写出好看的字了。
　　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笑眯眯地对江倦说道：“真好看，这样我就可以自己在墓碑上写名字了。”
　　江倦握笔的手一顿，看着这个满脸笑容的天真女孩，实在无法把这残酷至极的话与她联系到一起。
　　云兮和江倦对视着，很快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她问：“哥哥，你也快死了吧？”
　　江倦觉着一口气滞在胸中，吐不出也咽不下，难受得厉害。
　　“我也快要死了，可是我还没玩够，我还想认识更多的小朋友，吃更多好吃的，玩更多好玩的……但是不行呀，妈妈说这就是我的命。我如果哭的话，那些护士姐姐都会难过的，所以我不哭，哥哥也不要哭。”
　　云兮伸出小手，替江倦揉了揉眼角。
　　她凝视着指尖的晶莹，歪头看着江倦，送到嘴边尝了尝。
　　“哥哥的眼泪也好咸，好苦，和我的一样。哥哥别害怕，我来陪陪你，我们两个一起，我不怕，你也别怕。”
　　她幼小的身体贴紧了江倦，软软的，暖暖的。
　　江倦放下手里的笔，手在空中僵了许久，还是轻轻落下，摸了摸女孩的头。
　　云兮很喜欢这个一点都不嫌弃她的大哥哥，小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哥哥，你抱抱我好不好？刚刚你坐在那里，很高，我也想上去看看。护士姐姐说危险，平时都不让我到窗边去，不过有哥哥在的话，应该可以去一下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见江倦没有立刻反对，又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就一下嘛，哥哥，求求你啦！”
　　江倦还没从这女孩命不久矣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对她的要求自是尽力满足，两手托着她的腋下，把她圈在怀里，让她可以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可在起身时，他却感到力不从心，即使是一个五六岁孩子的体重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扯动了伤口，他吃了痛只能咬牙扶住墙，无奈地叹了口气。
　　云兮搂着他的脖子，有点失望，但还是很有礼貌地道了歉：“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江倦眯着眼睛，强行咽下了顶到喉咙的血，苦笑着对她摇摇头，重新拿起纸笔写道：“过些日子，等我好些，一定抱你上去看看高处的风景。”
　　垂头丧气的云兮笑了起来，弯弯的眉眼好看极了，抱住江倦“啵”的一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让江倦怔住了。
　　女孩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对江倦翘起了小手指，“那我们拉勾勾，一百年不许变！”
　　江倦抬手看着自己遍布伤痕的手，恍然想起在被送到医院的那天，意识模糊时，他似乎也对萧始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只是那时的他并不是在承诺自己一定会活着回来，而是想告诉萧始，自己完成了当年哥哥的嘱托。
　　所以在面对这个“一百年不许变”的约定时，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云兮回头看了一眼，转了半圈躲到江倦身后，闷声说道：“是护士姐姐来叫我吃药了，药太苦了，我不想吃……哥哥，让我躲一下……”
　　江倦自己也是个吃药困难户，但让别人吃药却很积极，于是很不地道地对那着急寻人的护士招了手，把云兮从身后拉了出来。
　　“小孩子要乖乖吃药，这样才能快些好起来。听话把药吃了，哥哥带你去看狗狗，怎么样？”江倦写道。
　　云兮一听说能看狗狗也不怕吃药了，眼里冒着星星，主动拉着护士蹦蹦跳跳回了病房，连护士都有些意外她今天的表现。
　　江倦在纸上写：“这孩子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她的父母呢？”
　　护士唉声叹气，悄声说：“那孩子命苦，是单亲妈妈带大的，小小年纪患了肺癌，没有治愈的希望，她妈妈就采取了保守治疗，后来她妈妈改嫁又给她生了个弟弟，这孩子就更没人管了。别看她小，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觉得妈妈不要她了，常躲在被子里哭。后来她发现自己一哭，我们这些护士也跟着难受，就再也不哭了。多懂事的孩子呀，妈妈怎么就舍得呢……”
　　护士红了眼圈，扭过头去暗自抹泪。
　　江倦有些诧异，“这么小的孩子也会得癌症吗？”
　　“当然会啊，肺癌是不分年纪的，只是不太多见。听说她妈妈怀孕时长时间在刚装修完的办公楼里工作，吸入太多有害气体对宝宝也有影响，云兮从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严重缺乏营养，现在也说不清是从母胎里带出来的病还是后天受到了影响，总之恶化得很厉害。她妈妈也是有点儿逃避心理，觉得越在意她，等她走了以后就越难过，每次来了都得哭一场，之后就很少来了。”
　　“如果医药费够的话，她可以继续接受治疗吗？”
　　护士遗憾地抿着嘴，摇了摇头，“她妈妈嫁了个有钱人，不缺钱治疗，是云兮自己不想治了。化疗太痛苦，她也不想掉光头发变丑，试过一次就再也不要了。再过几天就是她六岁的生日了，和她一样年纪的小朋友都上学了，她却还被困在这医院里，哪儿都去不了。她妈妈说，生日过后如果她还是不想治病的话，就接她回家，让她最后开开心心地走。”
　　江倦隔着门上的玻璃，看着云兮听话地喝水吃了药，心里百感交集。
　　护士看见他背后的血迹，惊慌道：“这位患者，你的伤……你是哪个病房的？我送你去重新包扎一下。”
　　“不要紧，不着急。”江倦将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对病房里抱住小熊玩偶的云兮笑笑，“我答应过，要带她出去看看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来做道填空题吧！
　　今天是白色情人节，江倦给了萧始_____。
　　我先来！骨折大礼包！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41985109、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地雷！！
　　感谢红痕灌溉的10瓶营养液，41985109灌溉的7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102章 遗憾
　　“什么？哮天？”
　　狄箴叼着嘴里的牛肉条, 用胳膊肘一戳身边的展虞，听到对方哼哼一声，便给江倦回了条语音：“姜哥, 你们出事以后哮天就被养在分局了, 据说是袁副亲自照料, 每顿狗粮都拌香肠的, 待遇可好了，您不用担心！”
　　袁衾大喊：“都说了别叫怨妇！”
　　江倦放下手机叹了口气，听到消息的云兮又是一脸苦相，噘着嘴问：“今天看不到狗狗了吗？”
　　看她委屈的样子, 江倦犹豫了一下, 想出了个幺蛾子, “也不是……还有别的狗可以看。”
　　他领着云兮推开病房门的时候, 萧始正半死不活靠在病床上用微信对狄箴隔空喊道：“我说你江哥失踪了！医院派人找了一个多小时连根头发都没找着，你赶紧带人过来……嗯？江二你怎么回来了, 我擦！你怎么还带回来个娃！！”
　　萧始一见这场面，立刻就不淡定了, 连滚带爬地想坐起来, 又疼得跌了回去，只有两只胳膊在床上乱扑腾, 话音都虚了：“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咳咳咳！你怎么……你怎么连崽儿都有了……你玩挺大啊！”
　　这狗男人居然声泪俱下，把云兮吓得直往江倦背后缩。
　　萧始一向戏多, 这厢江倦还没反应, 他的内心戏已经省略掉其中几个关键步骤, 从舔狗一步跨越到了绿帽接盘侠, “没事, 没关系, everything is ok，江二，我爱你，你在外面玩够了就回来，不管你在外面鬼混出几个娃，我都愿意帮你养，实在不行……呜呜呜实在不行我跟孩子姓……”
　　江倦终于忍无可忍，捂着胸口酝酿半天，言简意赅骂出一个字：“……滚。”
　　“是我表现的还不够有诚意吗？江二，我对你的真心天地可鉴，下辈子我还做你的狗！”
　　江倦只想让他现在直接快进到下辈子。
　　他把云兮拉到门外，笑着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便进屋顺手关上了门。
　　几声凄惨的哀嚎声后，他再次推门出来，拉着云兮的手进了病房，在纸上写道：“看，大狗狗。”
　　鼻青脸肿的萧始奄奄一息地瘫在床上，半死不活地发出一声：“……汪！”
　　云兮被他这倒霉样逗笑了，揉捏着他的脸，嬉闹了好一会儿。
　　看着江倦那张棺材脸少有地现出笑容，萧始觉着新鲜，“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是怎么，江二少爷心情这么好。”
　　江倦摘掉呼吸面罩，靠在病床上休息，觉着说话吃力，索性就不答了。
　　萧始陪云兮玩着玩着发现不对，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半天，在江倦闭目养神时出言唤了他一声。
　　江倦懒懒地睁开眼，萧始对着两人看了看，“我就说，这孩子的眼睛怎么跟你那么像，我真要怀疑是不是你背着我在外面……你怎么了？”
　　听他这话，江倦的脸陡然没了血色。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觉着云兮的眼睛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了。
　　那双眼睛和哥哥很像，狭长有神，总是含着笑，从不会流露出激烈的情感。每当与他对视时，都让人觉得他能透过表象看到很多匿在深处的隐情，垂眸时又会将所有情绪都掩在浓密眼睫那一小片阴影里，这也让江倦一度害怕与哥哥对视，哪怕仅仅是短暂的一瞥。
　　在哥哥面前，他一向是没有秘密的，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他和哥哥其实是有区别的，一次萧始酒后乱语，说他的眼尾总是带着点红晕，看上去像哭过一样，会让萧始忍不住反省是不是把他欺负狠了。
　　他记得萧始曾亲口说过：“你和他一点儿都不像，在你身上，我找不到太多他的影子，但我总觉着只有用这件事来羞辱你，才能让你痛苦，才能让我自己从那痛苦中解脱出来……”
　　但江倦自己并不觉得他和哥哥有什么不一样，至今都觉着萧始只是给真正喜欢的人蒙上了一层滤镜，与之相较，万物都会逊色。当然也包括自己。
　　他一直坚信这一点，所以多年来不敢面对镜子里的自己，也不敢在梦里面对他所亏欠的至亲，所以他早就逃避性地淡忘了自己和哥哥的长相，无法从看到云兮的那一眼，认出那双熟悉的眉眼其实是来自于自己，和他最亲近的人。
　　萧始没意识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激起了他的心潮，只是在云兮对他和江倦的关系提出质疑时理直气壮地应道：“你倦哥哥真的很好，我说我的，他不理他的，我们一直这样相处。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过久了的夫妻都这样！”
　　云兮嘟了嘟嘴，回头看看江倦，像是背着他似的，两手捂住嘴，小声问萧始：“长不大的话，是不是就不知道了？”
　　萧始还不知道云兮的情况，揉了揉她的蘑菇头，捂着胸口夸张道：“这孩子真可爱，她一定会喜欢我蛇皮袋上的小熊的，江二，你说是不是？”
　　江倦看他的眼神无比复杂，当萧始对上他的目光时，他又迅速移开，凝视着云兮。
　　他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才让自己开口，低哑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云兮为什么不想治病呢？”
　　“很痛。”云兮的眉毛都拧在了一起，脸颊鼓鼓的，一提到治病就红了眼睛，随时都能哭出来似的。
　　“哎，别掉金豆啊，我看不得人哭，大的小的都不行。”萧始忙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蛋，让她把挤到眼角的泪水又收了回去。
　　云兮坐在病床边，两条小腿晃啊晃的，仰起小脸看着江倦，“哥哥，你的声音真好听，好想再多听一些。不过你说话应该会很痛吧，我知道的，和我治病一样痛，那个时候我也说不出话。妈妈说治病会痛，却可以让我活的久一点，可是我活久一点也没有事做呀，没人陪我玩，活的再久也还是痛，我不想这样子。妈妈还说，治病会掉光头发，变成邻居爷爷那样的光头，我才不要，丑死了……”
　　萧始愕然望着江倦，如果不是这两人就并排坐在一起，他都怀疑这小小的身体里藏着的是江倦的灵魂了，怎么会这么……
　　江倦起身蹲在云兮面前，尝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活的久一点，可以做很多以前你没有做过的事，你不想试试吗？”
　　女孩扁着嘴，看起来有点心动，但很快那点燃起的星点火苗就又熄了下去，“我不要，一个人，我会很害怕……”
　　“不会是一个人的，我们都在，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们？
　　萧始感到诧异，他这是把自己也算进去了吗？
　　可惜云兮没有因为他这番话回心转意，反而更失落了，“可是哥哥，你不是也要死了吗？如果还是剩我一个人的话，我……我会很害怕。”
　　江倦还没来得及难受，萧始倒是先敏感了，一只滚烫的手从身后搭在他肩上，慌得声音都变调了，“她在说什么？你……”
　　江倦拍拍他的手背，那是一个极具安慰意味的动作，让萧始颇感意外。
　　从前的江倦一贯不屑跟他解释什么，可现在，他居然在安抚他？
　　现在他整个人有种不一样的感觉，但萧始偏偏说不出是什么。
　　江倦摸着云兮的头，声音轻得就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会的，我的伤很快会好，可以陪你很久很久……那些你期待已久，却没有机会去做的事，也有人能陪你实现了，相信我。”
　　女孩还是将信将疑，她并不怀疑江倦的话，只是被失约的次数多了，心里难免有担忧，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江倦俯身抱住女孩，咬牙站了起来，将她带到窗边，拉开素白的窗帘。
　　屋外耀目的阳光泄进病房，他抬手挡在女孩额前，帮她挡住了刺眼的光线。
　　“我可以带你去更高的地方，看更远的风景，陪你走更长的路。所以，坚持下来，就当是多陪陪我，好不好？”
　　这么小的孩子还不能完全听懂他的话，云兮搂着他的脖子想了许久。
　　也许是那天窗外阳光正好，枝头添了新绿，迎面拂来的春风和煦，让衰亡在严冬里的生命重获了新生，女孩再次翘起小指，甜甜笑着：“那我们说好啦，拉勾勾，一百年不许变！”
　　江倦修长匀称，遍布伤痕的手勾住了女孩的手指，萧始忽觉这一幕恍若隔世。
　　犹记当年的江住也曾向弟弟伸出小指：“我主外，你主内，就这么说定了。”
　　那时江倦笑他像个小孩子，不肯用那么幼稚的方式对他许下承诺。
　　可如今，若是能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愿意重回那日，勾住哥哥的手。
　　云兮被护士带走后，江倦背靠着落地窗，回眸看着初春暖阳。
　　那从背后传来的温度终于让他切身感受到，春天真的来了。
　　“独自面对死亡需要很大的勇气，当年的我和她一样，也很希望有人能陪在我身边。你说，要是我能陪她走完接下来的路，她会不会就没那么害怕，会不会也……偿了我那时的遗憾呢？”
　　说完他便没了力气，皱着眉头贴着窗子滑坐下去。
　　玻璃上一片鲜红触目惊心，萧始连针头都顾不上拔，托住他的身体疯狂按铃。
　　江倦靠在萧始肩头，抬手抹去了嘴角的血沫。
　　他没有听清那时萧始嘶声对他说了什么，只觉着那翕动不止的唇有些碍眼，索性搂住他，将自己的唇也贴了上去。
　　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他看到了那人愕然却难掩伤感的眼神。
　　看，你被我弄脏了。


第103章 窒息
　　这一次江倦睡了很久。
　　难得处在深度睡眠中, 连姜惩来探望的时候他都毫无知觉。
　　萧始解释：“他受伤严重的时候就会这样，手术之后会有一段时间清醒，有时醒的比麻醉药效散的还快, 他会趁这个时候做完所有自己放心不下的事, 之后会再次陷入昏迷, 睡上几天不醒都有可能。”
　　姜惩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这是什么原理？没听说谁有这习惯啊。”
　　“有的，一些经历过战争的士兵会留下这样的后遗症，他们会从昏迷中突然醒来，以防敌人随时可能的偷袭。他们很多人都知道自己在战场过度恶劣的条件下可能活不成了, 就只是想给战友, 亲人, 朋友留下一句遗言, 回光返照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萧始看着安睡的江倦，心比伤处还疼, “他上次有这种反应，还是从白云药厂的爆炸现场出来的时候。他不知怎么突然就醒了, 含着泪默默地看着我……亲吻了我手腕上的伤口。”
　　如今想来, 那或许是江倦在生命尽头表达谢意的方式。
　　感谢他守在自己身边，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让他不至于到死都伶仃一人。
　　萧始拉起衣袖，给姜惩看了他左腕狰狞的疤痕, 又迅速盖了回去, 哽咽道：“他就像梦游一样坚持离开病房, 坐着轮椅在十字路口……他在给自己烧纸。”
　　每当想起那时的江倦, 萧始都觉着心要被揉碎了。
　　“那时候他神智不大清醒, 耳朵也听不清声音, 可能是糊涂了才会跟我说：萧始，哥哥走了有很多人都记得，我走了的话，你可不可以也记得我……这句话我能记一辈子，你说他怎么就那么惹人心疼。”
　　姜惩觉着舌尖发涩，硬是把那些徒劳的安慰话都咽了回去，“现在知道心疼了也不晚，以后好好补偿他比什么都有用。不过说句实在话，他在你面前表现出的样子跟在我这儿是完全不同的，你有没有想过，在没有其他人参与的那段空白期里，他最依赖的人其实是你？”
　　萧始愕然，“哪里不一样？”
　　“这些如果不是你自己悟出来就没有意义了。我能感觉到他在你身边是很安心的，他太需要人陪了。要不这次病休你们一起出去散散心吧，多进行社会活动也有助于他早日恢复。”
　　姜惩看着昏睡中胸口几乎没什么起伏的江倦，不禁有些担心：“呼吸太浅了，他睡这么久真的没问题吗？”
　　“睡眠时人体自身的修复速度是最快的，可能一觉醒来，他就说得出话了。”
　　针对他们这次遇险，姜惩进行了例行询问，萧始也毫无保留地细说了他们进入云间山后发生的事，包括途中见到叶明宣和陈箨的插曲，以及被推落山崖的细节。
　　他捂着额头，双目涣散地盯着天花板，“到现在我都想不通那时候我是怎么了，突然觉着头晕，绊了一下就跌下断崖了，你说有没有可能跟孙晨飞当时的情况是一样的？”
　　“未必。”没有证据，姜惩也不好把话说死，“我们不知道孙晨飞在死前具体出现了什么反应，在得到铁证之前，所有的猜测也就仅仅是猜测而已。况且现场进行过几次勘查，也没人报告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你算是个例，暂时还不能确定和案子有关。就算不考虑这一点，当时和你在一起，半径范围不超过两步的阿倦却没有出现任何不适反应，说不定是和体质……也不对，他体弱多病，按说不管是药物还是环境，对他的影响应该更大，怎么偏偏出事的是你？”
　　姜惩百思不得其解，打量着很少像现在这样老实又寡言的萧始，叹道：“你突然这样，我还挺不习惯的。”
　　萧始哭笑不得，“我也是人啊，会受伤，会流血，会疼也会累。”他仰靠在枕头上，看着隔壁床位安安稳稳睡着的江倦有些惆怅，“连我都没想到，那个时候他居然会拼死救我，他明明可以从手铐挣脱出去，和我，和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一刀两断，可他却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你认为的那些不堪回忆恰恰是阿倦和这世界的联系？”
　　姜惩也是在说出这话的前一刻才想通这一点，连他都惊讶于自己语出惊人。
　　“过去那些年，他一直都在扮演着最熟悉也最陌生的角色，而且一度认为那就是他的未来，所以对他来说，他真正活着的只有在成为江住以前的那二十几年。可他的父母兄长相继离世，我也与他渐行渐远，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那么维系他和从前，或者说从前的自己的唯一纽带，就是曾经深入过他的生活，而且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你。”
　　姜惩把江倦的被子拉至下巴，盖住了他侧颈上一道淡淡的伤痕。
　　“恢复身份以后，他一直想找回从前的自己，可他迷失在了切换的过程中。我问过一位在心理学教授，他说如果阿倦一直找不回真正的自己，那他很可能形成双重甚至是多重人格障碍，在往后的人生中一人分饰多角，会很痛苦。”
　　萧始被心头重压坠得透不过气，沉重道：“我见过得这个病的人。”
　　“听你这语气，应该下场不怎么好。”
　　“那人也曾是个卧底的缉毒警，履历很好看，从小到大都是优秀的邻居家的孩子。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他不得不在多个身份之间切换，有时是给警方提供关键线索的线人，有时是为了任务潜伏的卧底，又有时是毒枭最为看重的心腹。在组织被剿灭后，他重新回到过去的岗位，但深藏在他心底的暴戾人格却在多年后成了连环杀人狂。”
　　萧始摇头道：“造化弄人，最讽刺的是负责侦办那些命案的人就是他自己。在犯下多起血腥的人命大案后，他因为过度害怕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不想给社会继续造成危害，最终选择饮弹自尽。他的案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我研究的目标，但无法跟他共情的我只能用‘可怜’这两个字来形容他。我绝对不希望，这悲情的一词未来用在江二身上。”
　　“放心吧，他不会走到那一步的，有你在呢。”姜惩点了点江倦的鼻尖，见他没有任何反应，确定他处在深度睡眠中才道：“叶明宣的事，他暂时不知道也好，这些日子就让他安心养伤吧，案子都先交给我，别让他操心了。”
　　说到这个，萧始稍微坐直了些，靠近姜惩轻声问道：“叶明宣是怎么死的，陈箨被抓了吗？”
　　“叶明宣在一棵白杨树上吊死了，分局去勘察现场的途中有人发现他被吊在林子里，周围的脚印很杂乱，经过比对和留在你们坠崖现场的两行脚印是一致的，其中一道是叶明宣自己的，没什么悬念，那另一道就应该是陈箨的。”
　　“白杨树？”萧始疑道：“这树能长到三十米，枝杈接近顶部，人能碰到的位置基本都是树干，就算有开叉低的树枝应该也很难支撑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怎么会是在白杨树上吊死的？”
　　“这一点我们也想不通，云间山里除了白杨以外还有大面积覆盖的松树，遍地都是那种踮脚伸手就能碰到，枝干还很结实的老歪脖子树，在叶明宣陈尸的位置附近就有一棵，他犯得着费这么大的力气把自己吊在溜直的树上吗？说到这个，叶明宣的死状也很奇怪，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头绪？”
　　姜惩把平板递给萧始。
　　他说的一点都不夸张，照片上叶明宣被一根固定在白杨树干上的绳索悬空吊起，但和普遍认为的吊死方式不同，绳索并不是绕在他脖颈处导致窒息的，而是以捆绑双腕的方式将其吊起，尸体悬空，双脚踝也被绳索缠绕，还吊有一块篮球大小的石头。
　　总之在看到这个现场的时候，分局负责前去勘察现场的刑警都被吓了一跳。
　　然而记录了叶明宣死状的照片仅此一张，姜惩的解释是：“两名警察在发现叶明宣后第一反应就是认为他还活着，毕竟绳索勒的是手腕，又不是脖子，于是其中一人第一时间用手机拍下了当时的情况，画面有点儿虚，看得出来他当时很慌张了。两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放下来，做胸外按压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死透了，所以现场破坏得很厉害，给我们留下的就只有这一张照片。”
　　说着他又点开了一张3D全景照片，用笔尖一点点指着讲解：“吊着叶明宣尸体的这棵树高约二十七米左右，碗口粗细，碰巧旁边紧挨着一个十一二米的断坡，距离也就四五十公分，伸手就能够着。从绳索固定在树上的位置和高度来看，把绳子绑在这个位置的人就是在断坡上进行了这项工作，但靠近这一片的脚印都被人为打乱了，综合现场情况来看，我倾向于这是一起他杀案件。”
　　萧始点着屏幕，把现场各个方位的细节都观察了一遍，“陈箨人呢？找到他了吗？”
　　“没有！”姜惩恨得牙根直痒，“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是凶手，只能作为重要参考人。我给各个部门发出了协查申请，可这都过去两天了，丁点儿消息都没有！这人要是逃出省了，事情就麻烦了！”
　　萧始不置可否，又问：“尸检结果有了吗？”
　　“有了，是分局的郑法医负责解剖的，叶明宣的死因是窒息，尸检报告我找找……在这儿呢。”
　　郑法医出具的这份电子报告中明确指出死者的直接死因为体位性窒息，捆绑悬吊的方式并不复杂，双上肢腕打结形成单条环形套，双小腿下段被绳索多圈横绕并纵绕，末端系石块。在重力作用下，呼吸肌运动受限、呼吸肌疲劳，导致体内缺氧、二氧化碳潴留，呼吸运动和静脉回流受阻引起窒息死亡。
　　缺氧、二氧化碳潴留引起呼吸性酸中毒，血浆内氢离子增多，细胞内钾离子逸出，导致呼吸功能与心功能障碍，心肌收缩性下降，有窦性停搏的情况。
　　尸斑呈暗红色，后脑有三处钝击伤，均为轻微伤，伤口形状与现场白杨树干残留血迹处一致。双上肢、手掌见轻度擦挫伤，绳索走形压迫部位有对应索沟，捆绑所致的印痕、表皮脱落，并伴有皮下出血等体表损伤，均有生活反应。
　　肝脏、脾脏、肾脏等器官出现瘀血、水肿、黏膜及浆膜瘀点性出血，口鼻、颈部无损伤形态学改变。
　　看着这份尸检报告，萧始深吸一口气。
　　他这反应让姜惩也跟着紧张起来，“……什么情况？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这个情况好像在哪儿看过，你还记不记得前些年网上有个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
　　“哪个？”
　　“重庆有个……□□事件？”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部分理论来自《法医病理学》《法医现场学》。
　　关于叶明宣的尸检报告也有部分参考了重庆□□事件的尸检报告。
　　我查了一些案件相关的信息，发现网上对这个案子误解很深，还有很多杜撰出的细节，所以在叶明宣的案子中添加了一些相关的情节，希望大家相信科学！不要迷信！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打赏的1个深水鱼雷！！
　　感谢西西灌溉的2瓶营养液！！
　　感谢投喂！！


第104章 疑云
　　“姓萧的, 你敢吓老子是不是？你吓老子是不是！”
　　姜惩怕把萧始打坏了，没敢下重手，也就只是甩着靠枕往他腿上抡了几下。
　　他倒不是害怕网上那些没根没据的传闻, 主要是“□□”的案子影响太大, 80%以上的网民都看过相关报道, 他可不想在自己的辖区也出现类似的案子, 他担不起恶劣的社会影响，也丢不起那人！
　　“不，我是指案件性质！在这起案件中，十三岁的死者也是上下肢都被捆绑并吊有秤砣, 死时身上还穿着件红色的裙子, 警方经过调查后给出的结论是排除他杀和自杀, 属意外死亡。这个结果让很多人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 于是事情越传越离谱，什么死者在死亡当天正好是十三岁零十三天, 额头上有一个针孔等等，说这些都是进行某种邪恶仪式的证据, 什么被人抓去续命, 做小鬼之类的鬼话都说的出口，离离原上谱, 我呕……”
　　萧始受了内伤，起初就是疼, 恢复了几天之后因为太久没有进食, 一闻着饭味就反胃, 所以当姜惩掀开了装满鲍鱼龙虾的天价爱妻便当的时候, 在身心双重因素的作用下, 他毫不掩饰地干呕了几声。
　　“……你能滚远点儿吗？在病房里吃这么腥的东西, 你还是人吗？”
　　“嗐！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几天没吃好没睡好了，人都瘦了两斤。小玉子心疼我这一线民警就给我补补，不像有些人，怎么舔都没这待遇，可能得下辈子了。”
　　萧始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要不是瘫在床上不能动弹，他一定要把这妖玩意儿顺窗户踹下去！
　　姜惩很自觉地端着保温桶打算去窗边蹲着，起身时不小心刮碰了椅子，椅脚跟地面摩擦发出了沉重的响声，江倦闻声被惊醒，睁眼恍惚又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拿着筷子的姜惩被这场面吓坏了，手忙脚乱又要拿着靠枕往那人脸上招呼。
　　这下萧始顾不得疼了，赶紧伸手过去拍了拍江倦，“乖哦乖，困觉觉困觉觉，嗯……”
　　姜惩一脸嫌弃地退到了床边，小声嘟囔：“叠词词，恶心心……”
　　“你少叨叨！不比你用枕头把他闷晕过去好？”萧始龇牙咧嘴地凶了他一句，转头就跟川剧变脸似的又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帮江倦合上了眼。
　　看那人的心率和呼吸都恢复了平稳，他才道：“看见了吧，这就是我说的，他经常会突然醒过来，很快就又再次睡着了，也没什么警觉性。我总觉得他醒过来的时候是想找什么，可能是某个人，也可能是某样东西，找到之后才能安下心继续睡。”
　　“别想了，找你呢。”姜惩沾着酱油和芥末把一整只鲍鱼塞进了嘴里，辣味上头冲得他直眨眼睛，“靠！劲儿好大……我乱说的，你不用放在心上，他可能是在找我。”
　　“去你的！”哄睡了江倦，萧始才又躺回来，接着方才的话头继续说道：“江二现在人事不省，只能我来帮你们破案了，不过我也只能给个大致的方向，判断是否与此有关还是要看你。”
　　姜惩“嗯”了一声，抽出张纸巾擦着鼻涕，“你接着说，为什么会认为‘□□’的案子会和叶明宣有关？”
　　“不是有关，只是细节上有相似之处。‘□□’的案子一经报道，立刻引起了网民的广泛讨论，不实信息是误导大众的最重要的一方面，同时也有一些引人怀疑的细节是真实存在的。”
　　萧始一只手在空中比划，“就比如捆绑死者的‘专业’打结方式，还有死者身上的红裙。很多人认为单凭死者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做不到用如此复杂的方式捆绑自己，后来网上有人亲身做了实验，证明可以用和死者相同的方式把自己捆绑起来，打结手法可以通过一只或两只手做到，证实警方的调查结果是合理的。而且现场悬吊绳索的房梁上也发现了几道陈旧的摩擦痕迹，这就证明死者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他有足够的经验。”
　　姜惩喝了口还热着的海鲜汤，咂咂嘴说道：“我也看过那案子的细节，警方从死者家中找到了一些光碟，从内容推测死者很可能喜欢通过捆绑等方式来获取性刺激和快感，根据现场的情况来推断，也符合性窒息的特征。”
　　“性窒息的死者通常会因为与众不同的性心理和性行为而选择较为隐蔽的场所，使用一些独特的方式来获取性快感。性窒息的死者常会使用缢颈和勒颈，或者是塑料薄膜覆面的方式引起一定程度的缺氧来刺激性欲，但是措施失误或过度很可能导致窒息性死亡的意外，一般来说性窒息死亡的现场都会出现一些特殊的特征，会被误认为是自杀或他杀。”
　　姜惩吃饱喝足，抹抹嘴打了个饱嗝，又坐到萧始床边问：“有什么判定依据吗？叶明宣这个情况肯定不是性窒息，不过我们没准儿能通过性窒息的尸体和现场特征推断出他是自杀还是他杀。”
　　“有的。”萧始用笔杆戳了戳蓬乱的头发，指着照片上捆绑着叶明宣手脚的绳索说道：“从勒、吊的方式以及绑绳结的手法可以看出来。通常来说，捆绑性窒息死者的绳结绳套会比较复杂奇特，也比较松，可以自己捆绑并解开，还会在颈项部和绳索压迫处垫些毛巾之类柔软的东西用来防止造成皮下出血，尸体没有明显的暴力性损伤或抵抗伤，但重要关节处可能有擦挫伤等等。”
　　“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了，以前我出过性窒息死亡的警，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遗留有绳索、塑料薄膜袋这些实施特殊性行为的物品，甚至还有满足异装癖、恋物癖等特殊癖好的女性物品。一般来说现场符合以上状况，走访调查死者是否有自杀倾向，再排除他杀可能后，基本可以确定死者为性窒息死亡。”
　　萧始指了指桌子，姜惩很有眼色地给他倒了杯温水，让他多缓了一会儿，自己的嘴也没闲着：“捆绑叶明宣的绳结并不复杂，符合松这一点。它是属于那种……我想想怎么形容，就是……”
　　他用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实际上有些松动，但是在重力作用下会紧紧勒住死者的手腕，只有当死者有着力点，可以自行控制重力时才有可能挣脱。”
　　“叶明宣的案子和性窒息无关，这一点只是证明他有自杀的可能。”
　　萧始摊开手掌，指着掌心说道：“手心的擦挫伤可能是在他绑好手腕后跳下断坡，吊在树上的时候造成的。他在被吊着手腕的情况下跳下断坡，绳索固定在近乎垂直的树干上，所以下落后会在力的作用下有一定程度的摇晃，他的后脑也因此撞击在树干上，还是三次。这个力的大小是由绳索的长短、死者自身的重量等因素决定的，但如果他跳下去的过程有其他人参与就未必了。”
　　“这么说，是自杀？”姜惩颠覆了之前的想法，“他确实有自杀动机，至今还埋在矿井废墟底下的犯罪证据就是他想不开的最主要原因。”
　　萧始坐了起来，边把手伸进江倦的被子摸他的手边说：“如果江二醒着，一定会问你一个问题。”
　　“嗯？什么问题。”
　　萧始正要开口，忽见病床上本应神智不清的江倦动了一下。
　　他还想故技重施再把人哄睡一次，没想到那人居然直挺挺睁开了眼，嗓音还带着慵懒低沉的睡意，微微有些沙哑，“……为什么叶明宣和穆雪茵夫妻两人都用了疑似他杀的手段来实施自杀呢？”
　　两人瞠目哑然。
　　萧始静音了一会儿才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唱摇篮曲的时候。”
　　萧始：“……”
　　他觉着老脸都丢尽了，硬着头皮挣扎了一下：“好听吗……？”
　　挣扎的结果就是姜惩残忍地戳穿了真相：“好听他能醒？！”
　　萧始：“……”
　　江倦还没完全睡醒，偏过头去在枕头上靠了片刻，闭着眼睛说道：“警方是没法用‘概率□□件’这个说法来结案的，我们是警察，不是学者。这一家两个大人都选择这么极端的方式自杀，并且有迷惑警方和外界的意思，很难认为是他们单纯想在死前搞一波大的。通常来说，就算死者真的是想嫁祸什么人，也得有个明确指向的目标，但我们在现场并没有看到类似的情况，那么我个人认为，可以由此推测两名死者都是希望以这种方式让警方深入调查他们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
　　姜惩得到这个结果后便回了市局。
　　在他走后，萧始调慢了江倦的点滴速度，捏着他的脸问：“你其实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为什么不和他说？”
　　江倦没有还手之力，只能任他欺负，被迫嘟起嘴来，声音发闷，“因为这是穆雪茵和叶明宣给我的线索，他们之所以没有把真相明目张胆地留在现场，就是因为他们还有顾虑。”
　　“听你这意思，连他们在担心什么你都知道了？”
　　江倦扯下萧始粘在他身上的手，没有立刻推开，任由萧始勾着他的手指缠绵了一会儿。
　　“大概知道。叶明宣生前不止一次跟我强调过穆雪茵很爱他们的养女，他也很担心妻子死后女儿会受到不好的影响，但我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他们的养女，也就是那个叫叶思真的姑娘。”
　　“什么？”萧始有些意外，“连你跟他私下见面那次都没有吗？据我所知，他在穆雪茵死后应该是带着女儿一起搬进酒店了吧，你们共处一室都没见上面吗？”
　　“算不上共处一室，那毕竟是个套间，而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叶明宣在和我交谈时也很可能受着陈箨的监视，所以他不敢有太明显的举动。”
　　说到这里，江倦虚弱地叹了口气，“怪我，如果我能再早一点发现，或许叶明宣就不会死了。之前我的调查方向是错的，我一直认为叶明宣才是导致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想想那时候我就在他面前，他却无法向我求援，也很无助吧。”
　　“这事不能怪你，归根结底，还是犯人太狡猾。”萧始越过床栏，翻上江倦的床，钻进他的被子里，抱着又熬瘦了的爱人，心疼地揉了揉他，“这次你还要查吗？”
　　“不了，这次我们也被牵扯进去，不大好再插手了，会让小惩他们为……”
　　江倦拉下萧始搭在他腿上的手，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人反身压住了，再想抬腿踹人已经晚了。
　　硬要动手的话他未必会输，只是江倦觉着他们这两个伤残的病友实在没有非打起来不可的理由，可当萧始重重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的时候，他就后悔自己心软了。
　　“那你怎么就没想过自己这样也会让我为难？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害怕吗？总是把血淋淋的自己交给我，心都要被你碾碎了……一想到你可能会……我就……”
　　萧始语无伦次，到后来说不出话了，索性又在江倦屁股上打了一下。
　　这种教训方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和，也更有效。
　　江倦挨了他两巴掌就老实了，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半天挤出来一句：“……我没错，下次还敢。”
　　按萧始的性子，今天要是不把他打服都不能下这个床。可见那人勾起嘴角，朝气急败坏的他微微一笑，他就不忍动手了。
　　江倦勾着他的脖子令他低下头来，吻住他的唇，贴着他的额头说：“有什么好后怕的，我们都还活着，没让彼此后悔，这就足够了。”


第105章 反骨
　　接下来几天, 医院里就没再安生过。
　　自从云兮接受化疗以后，院里就出现了一幕奇景，一大一小两个毛茸茸的身影乱窜在每个角落, 不是找医生, 就是在躲护士的路上。
　　穿着恐龙睡衣的江倦牵着穿小鸡睡衣的云兮上了顶楼, 被看护云兮的护士长逮了个正着, “恐龙”反手把“小鸡”捞在怀里，在护士长的怒吼声中钻进了电梯。
　　这俩人自从凑到一起就没老实过，云兮化疗后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江倦就在旁寸步不离陪着她, 睡饱之后嫌无聊了, 还会带她到高处看风景。
　　偏偏大的是个“越狱”惯犯, 还有着一般人比不了的反侦察能力, 常常是一群护士风风火火地跑了过去，他却抱着“小黄鸡”从拐角的房间钻到柱子后面躲着了, 藏得严严实实。
　　打从江倦加入到“老鹰抓小鸡”的游戏里，护士就很难再逮着云兮喂药了。
　　只有萧始的狗鼻子才能闻着味找到这两只毛茸茸, 常常是从厕所隔间、柜橱夹缝这些刁钻的地方找到人影。
　　最离谱的是有一次从桌子底下把两人捞出来的时候, 这两人还各自叼着棒棒糖，讨论哪个口味更好吃, 也不知道到底是小的影响了大的，还是大的带着小的一起疯。
　　萧始觉着自己跟这两人操心, 头发不是要掉光就是要白透了, 纠结半天也只是捡了最不重要的问题强调：“你抱她到男厕不好吧……形成习惯了以后别改不过来。”
　　玩归玩, 闹归闹, 江倦总不至于为了逗孩子开心真纵容她不吃药, 耽误她的治疗。
　　在这样猫抓老鼠的游戏里, 云兮心情大好，不再抵触吃药。有了适当的体力消耗，食量也大了起来，每天按时睡觉养成了好习惯，有了江倦的陪护，也不会在夜里偷偷爬起来出去玩了，几天下来精神养足了许多，比从前还胖了些，对治疗也没那么害怕了。
　　不过她还是有些顾虑，常常捂着头顶问：“倦哥哥，我要是秃头了，你会不会嫌我丑呀？”
　　“不会。”江倦一指床上四仰八叉的萧始，“你要是掉了头发，我就把他剃秃了陪你。”
　　“那倦哥哥会不会因为狗叔叔变成光头就不喜欢他了呀？”
　　“不会吧。”
　　童言无忌，江倦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觉着自己嫌弃萧始又不是一两天了，从来也不是因为发量问题才不待见他。
　　萧始拍了拍“小黄鸡”的脑袋，“什么叫狗叔叔，狗就算了，凭什么他是哥哥我是叔叔？”
　　云兮扑在江倦怀里，对萧始吐了吐舌头，转过头又问江倦：“那你不会不喜欢他的话，就是喜欢他了？”
　　江倦和萧始都是一怔。
　　他们怎么也不会知道，造成这尴尬局面的罪魁祸首居然是来探病的姜惩，在无意中对小家伙说过：“他们两个是那种关系……”
　　云兮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什么关系？”
　　“大概就是……”姜惩搜肠刮肚想出了一个不怎么恰当的比喻：“你倦哥是妈妈，狗叔是爸爸。”
　　两人对视一眼，萧始很期待对方的回答，江倦却只是用低头这样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方式避开了这个问题。
　　小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现在的云兮肯定不会懂得大人有很多身不由己，连他自己也常常是口非心是。
　　但江倦真心希望，她能有懂的那一天。
　　在云兮一个劲儿地追问和撒娇攻势下，江倦惜败，僵硬地答道：“我不会喜欢废物。”
　　换作平时，挨了骂的萧始可能就稀里糊涂地含糊过去了，但这一次和往常不同。
　　因为就在十几个小时前，这人也骂过他是废物。
　　——却不是眼前这张冷冰冰的棺材脸。
　　那时江倦咬着发白的嘴唇，因为刚流过泪，眼尾还泛着红，明明忍得辛苦，却还是咬着牙斥道：“萧始……你这个废物！”
　　“嗯？废物能把你干哭这么多回？你这一身反骨什么时候能磨磨啊江二，你真是我见过最嘴硬的人，怎么疼都不服软，怎么折腾都不叫，知不知道你这样子真的让人很想……欺负你！”
　　他说完之后，江倦差点被他撞到床底下，那时候不小心磕在床头柜角上的青包到现在还疼。
　　所以在萧始发出：“嗯？废物？”的疑问时，他下意识又去捂头上的伤。
　　这样安逸的日子没能过太久就迎来了转折，听说云兮自愿接受治疗了，她母亲关心孩子的状况，抽了时间来医院探望，当发现年幼的女儿和两个看起来就不是很正经的男人混在一起的时候，这位母亲终于意识到女儿的身心突然好转的原因可能并不简单，当即决定给女儿办理转院。
　　云兮自然是不想走的，医生也认为在这一疗程结束前让云兮换新环境可能不利于她的病情，无计可施，江倦只好做出让步，和萧始一起提前出院回家休养。
　　彼时正春暖，两个重伤还没完全恢复的伤员早早开始了养老生活。
　　趁着这些日子阳光正好，江倦在庭院里埋下了一些白茶花的种子，亲手挖坑填土，把种子嵌在土地里，还特意买了几本书来研究园艺。
　　他那双白净的手在泥土里翻腾，衬得愈发白皙。
　　午前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那苍白的肤色，配着素白的长款衬衣，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挂着疤痕的手臂，肌下青筋纹路清晰可见，活脱脱是个玉雕的人。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萧始坐在台阶上想。
　　他从不嫌弃江倦一身伤，只是心疼他。
　　“江二。”他唤了一声。
　　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恰当的彩虹屁，嘴不走心来了一句：“你好会挖坑。”
　　江倦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连个白眼都不屑给他，“这么喜欢，等你死了我也给你挖一个。”
　　萧始：“……”
　　这人怎么这么擅长把话聊死？
　　他没想到江倦很快就补上了后半句：“但要是我死在你之前，帮你早点准备好也不是不行。”
　　他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那人故意给他添堵，还是无意说出的心里话了。
　　“我的话还作数。”萧始说道，“或者该说一直作数。”
　　他见江倦起身，便给他打了些温水，回来时江倦正站在原地，仰头用手遮着头顶的光，既害怕炽烈的华光刺伤双眼，又想一窥那灼热的明亮。
　　看到他在这里等着自己，萧始觉着心尖发烫。
　　他握着江倦的手，浸在温水里洗去那人手上的灰土，一点点仔细冲洗着指甲缝的淤泥。
　　这双手骨节分明，修长匀称，手心有常年拿着武器留下的茧子，掌纹很浅，还有被灼烧过的伤痕。
　　老人说掌纹浅的人命薄，越是看不清生命线，活的就越短。
　　但江倦不一样，每当伤口愈合，掌纹变得清晰起来，他都要用强酸性的药水重新腐蚀掉一层皮，这样就没人能通过指纹掌纹戳穿他的身份，等到皮肉重新长出来，他还要再经历一次销骨蚀肉的疼。
　　十指连心啊，硬生生撕去一层皮的痛哪是一般人能忍得了的？
　　他总要制造很多意外来掩盖自己的身份，火烧，刀割，烙烫，哪个都是痛不欲生。所以他才会在看到穆雪茵桌上的指甲油时第一时间猜出它的用途。
　　其实他也尝试过温和的方式，让自己没那么痛苦吧？萧始想。
　　但事实却是他根本没有办法跨过心里那道鸿沟，反倒是身体的痛苦能减轻内心的折磨。
　　所以他才会这么的……
　　“不疼。”江倦突然出言。
　　萧始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人似乎注视他很久了。
　　“不疼，早就好透了。你看半天了，是不是替我疼？”江倦又道。
　　“是啊，你不疼，我疼。”萧始在他湿淋淋的手背上印下了柔软的一吻，“刚刚说我的话还作数，你怎么不问是什么话？”
　　“这不是等你说呢。”
　　萧始轻声笑笑，这一笑岔了气，还捂着肚子喘了好一会儿，“我是说带你去射箭这事。昨天我从储物间里收拾出来把你以前常用的弓，吃了太久的灰，放着也是放着，等伤再好些，我带你出去走走。”
　　“很久没碰了，手生。”
　　“怕什么，我又不会笑你。正好这些日子闲下来了，还想带你回趟老家，李蘅那案子牵扯到了你，你心里肯定放不下。别嘴硬，跟我不用计较太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江倦垂眸看着他用毛巾擦去自己手上的水珠，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他至今还有些不适应。
　　“也不是很在意。老家的坟都是假的，只是埋了些哥哥的遗物，被人损坏也就坏了，大不了我再去刨了那人家的祖坟，这笔账就算一笔勾销。”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是不会把哥哥丢在我照看到不到的地方的。”
　　他这话的意思也就是说，其实江住一直都在雁息。
　　只是像他这样心机颇深的人，一旦存心藏起什么，就算是跟他最亲最近的人也找不到头绪。
　　萧始听了他这放肆的狂言直笑，“你还要刨人祖坟，这么明目张胆的张三行为就不怕玩大了？”
　　“不把他们从物理上消灭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生前我没护住哥哥，怎么会让他死后也受这种委屈。”江倦舔了舔嘴唇，好像有话难以启齿。
　　萧始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开口，便道：“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跟我就不用忌讳了。”
　　江倦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耳垂，这个动作看上去只是轻轻碰了下挂在耳上的助听器，但萧始看得出，他有些不安。
　　“就是说……咳！经历了这几起案子，我知道你的专业能力很不错，我一点都不怀疑你，所……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他又摸了摸鼻尖。
　　萧始拉住他的手，轻轻吻在他的掌根贴近动脉的地方，能感受到他的血液就在唇边飞速流动，一下下跳动着。
　　“我知道，你想让我给江住，做一次尸检。”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卡！！导演，这一句能不能改成江二给我的深情告白，让我早点结束火葬场？
　　江二：我觉得应该先阉后鲨，让你直接杀青。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手榴弹×1
　　感谢羽生结弦yyds 的营养液×1
　　感谢投喂！！


第106章 意外
　　落下花种后没几天, 萧始就带着江倦回了宿安老家。
　　临走之前两人还回医院偷偷看了云兮，小姑娘泪汪汪地抓着他们，依依不舍地哭道：“倦哥哥和狗叔叔一定要早点回来陪我玩呀。”
　　江倦见她掉金豆就心疼, 摸着她的头安慰：“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特产, 小花猫别哭了。”
　　说这话的时候, 为了不让云兮的母亲察觉, 两人还是从病房窗外探出头的，看起来就像是出来私会小情人一样。
　　医院的窗子太高，就算是江倦一米八多的身高也还是矮了一截，这时候萧始的重要性就凸显了出来。
　　“前妻, 你说完了没有……你身下这只大花猫要撑不住了！”萧始抱着江倦往上顶, 脸都憋红了。
　　江倦低着头瞪他一眼, “这就虚了？昨晚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吧？”
　　事后受害人萧某表示, 豁出命去帮着自家前妻跟别人偷情的体验真的非常操蛋。
　　就为了这个，江倦还补偿了他一次亲自下厨的机会。萧始乐呵呵地陪他回了老家, 到了地方才发现现实可没他想的那么美好。
　　虽然他们只是几个月没回来，但老家的宅子状态足够让他们头疼上一阵子的, 因为没人打理, 春暖后野草疯长到及膝的高度，一片荒凉。
　　搁置了这么多年没人收拾, 老宅受着风吹日晒，破损非常严重, 只是冬天被冰雪封冻着, 萧始陪江倦回来养伤的那段日子没能发现罢了。
　　于是这两个伤员只能亲自动手清理了院里的杂草, 光是收拾这些, 就耗费了足足一天。
　　黄昏时, 江倦坐在檐廊下, 迎着落日望着这座充满儿时回忆的宅邸。
　　昔时的旧景已经模糊了，如今和他有着共同回忆的父母兄长都已离世，他像个被丢弃的孩子，被独自遗忘在了时光里。
　　萧始给他盛了些热汤，两人沐着渐冷的晚风，并肩坐在夜幕下，同望着初升的新月。
　　萧始问：“要不要把外墙上的爬藤都清理了，枯藤和新枝纠缠在一起，更像鬼屋了。”
　　“不了吧。”江倦舔舔嘴角的油星，“它们在这里待得比我久，清理了总有种鸠占鹊巢，不讲理的意思。”
　　萧始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歪理。”
　　“就是觉着，和它们比起来，我好像才是个外人。”
　　江倦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感情也很深。
　　他说：“上小学前，我们一家四口就住在这里。房子很大，也很偏僻，就在县城和村子交界的地方，平时没什么邻居跟我们来往，我父母也不是会走街串巷跟人套近乎的人，所以我从小对这里的村民就不怎么熟悉，也就没什么感情。”
　　“那你还记得蒋仪，也挺不容易了。”
　　“很难不记得，小时候就是他带一帮野孩子欺负我，说羽-西<整我长得女气，是个丫头，肯定没壶嘴。那时候我还小，遇到这种事不敢声张，只能忍着偷偷哭。后来被我哥知道了，他磨着我爸养了只退役警犬，也是只立耳的德牧，那群野孩子看着威风就来凑热闹，没想到我哥支使大狗叫了一声，凶巴巴的，把那群小屁孩全吓跑了，从那之后就没人再敢来找我的茬。但也因为这个，村民和我家就更疏远了。”
　　萧始听笑了，“那时候你多大？”
　　“四五岁吧。”
　　“一群小蹦豆还没狗长得高，被狗一吓当然都怕了。不过有点奇怪啊，你们双胞胎怎么就只欺负你，他们认得清你和你哥吗？”
　　“小时候我和我哥长得没那么像，我妈总说他长急了，个子比我高出一大截，还比我壮，所以小时候他总叫我豆芽菜。”
　　想到这儿，他自己都笑了。
　　看着他的笑容，萧始觉着折腾一趟回来真是值了，捏了捏江倦有些发凉的鼻尖，“回去吧，天晚了，外面风硬，吹久该病了。你身子一冷起来就要捂很久才能热起来，半宿都睡不着难不难受。”
　　“睡不着不是正好，你就又有事做了。”
　　“那不行，在这儿我不会放肆的。”
　　江倦觉着稀奇，便任由他拉着自己回了房。
　　萧始一进门就自觉钻进厨房洗洗涮涮，江倦无聊，便搬了张板凳在旁看着他干活，有节奏的切菜声和碗盘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让昏昏欲睡的江倦有种恍惚间回到儿时的错觉。
　　那时母亲就站在那个位置，飞快地切着菜，哥哥趁着她不注意悄悄摸了块滚烫的酥肉，却被母亲抓了个正着。
　　时间太紧，只够偷出来一块，哥哥在母亲的教训声中头也不回地跑了出来，吹着手里香喷喷的酥肉，喂进了坐在台阶上望天的自己嘴里。
　　那时他问：“哥哥把肉给我了，那你吃什么呀？”
　　哥哥舔着手指尖上的油沫，咧着嘴对他笑笑，“我不饿，还能等等，但你饿坏了可不行，本来就瘦的像豆芽菜似的，我该心疼了。”
　　那时的酥肉，真的很香，很好吃。
　　可是能做出那样滋味的人，和会第一个把肉喂给他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萧始，”江倦小声唤道：“我好想他们……回到这里就忍不住想，我有点后悔回来了。”
　　水声戛然而止。
　　萧始擦了擦手，俯下身来摸着江倦的头，看江倦往后躲，索性一步到位亲了亲他的额心，“我没法改变过去，但我可以陪着你一起走下去。江二，你也要努力走出来，直面你的过去，学会去接受它。”
　　“我知道。”江倦筋疲力尽地低下头，靠在萧始肩头，“所以那个时候我必须拉住你，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以前我从没有想过居然能和你形成这种共生关系，现在想想，这可能就是命吧……”
　　萧始捧起他的脸，吻了他许久。
　　江倦以为他肯定会借这么温存的气氛做点什么，没想到吻尽了，萧始竟只是取了张毯子把他裹了起来，“身体果然冷了，老老实实暖一会儿，今晚想吃什么？”
　　江倦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酥肉。”
　　随即想到就萧始这双狗爪子，做这菜实在太为难他了，索性自己挽起袖子：“算了，牛肉汤粉吧，我来做，你就别浪费粮食了。”
　　江倦的厨艺比不上他母亲和哥哥，毕竟从小到大都是被娇生惯养，小心呵护的那个，一直到大学都没学会这些生活技能，全是后来在毒窝里被逼出来的保命本事，做出来的饭菜中规中矩，算不上好吃，但也没到萧始那种难以下咽的程度。
　　萧始在旁给他打着下手，看着滚沸的汤锅眼睛都直了。
　　江倦嫌弃道：“克制一点，别把口水流进去了。”
　　萧始只能悻悻舔舔嘴角，把锅重新盖上。
　　这回轮到他坐小板凳，欣赏江倦把牛肉切到透亮的刀法了。
　　他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唤了一声：“豆芽菜？”
　　江倦：“……”
　　“真好，今天你主动让我了解你了。”他从身后环住江倦的腰，紧贴着他，深吸一口气，“每当和你关系回温，哪怕只是一小步，都会让我高兴很久。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吧，好不好？”
　　“你这么卑微，我倒有些不适应。这些不算什么，你要是想听，我还能说更多。”
　　江倦放下刀，指了指窗外那一片荒地，“我家的地也不少，这一片都是，也算大户人家了。不过我家没人种地，我妈就在靠近庭院这一处种了很多花，靠山偏远一点的地方种菊花，那边请人栽了片梅林，近处就养了些月季和海棠，都是白色的。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茶花，春夏秋时这附近全都开着白茶花，所以说起小时候，我的印象一直是漫山遍野的白花。”
　　“看来阿姨真的很喜欢茶花，记得我住在你家的时候，院子里就种了很多，长势也很好。”
　　“她不喜欢的，是因为她弟弟喜欢。”江倦重新拿起刀切着配菜，“应该从来没和你提过，我有个舅舅，是我爸在公大的学弟，两人关系很好，所以他才把姐姐介绍给我爸，极力撮合两人，非要结个亲家，跟兄弟亲上加亲。我爸妈性格很合得来，相处几年就结婚了，但是我那舅舅命不太好，没能看到他们结婚生子，就过世了。”
　　萧始哑了一下，“抱歉。”
　　“没什么，是我自己提起来的。说起来他走的那会儿还没我呢，我跟他也没什么感情。”
　　江倦把牛骨放进锅里小火煨上，带着萧始进书房里翻起了相册。
　　他站上梯子，从书架的最高层拿出了几本落满灰尘的相册，年代都很久远了，有些照片还是黑白的。
　　江倦本想在百人合照里指出那两人的，可惜时间太久，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谁是谁了，只能翻了翻两人单独的合照，从中指出了自己的父亲和舅舅，还问：“我跟他们长得像吗？”
　　萧始拿着照片比较了好半天，“你们家人的基因也太强大了吧，怎么都这么好看。感觉你跟叔叔年轻时有点像，但像的只有轮廓，你的五官更像阿姨，所以跟舅舅更像些。我没想到，你舅舅居然和阿姨也长得这么像，难道是龙凤胎？”
　　“不是，就像你说的，是因为基因强大吧。他们姐弟差了两岁，都继承到了相同的特点，不过舅舅脸上这里长了颗痣，两人区别还是蛮大的。”
　　江倦指了指右脸颊，在眼睛下方约三指距离的位置，“我妈长得漂亮，他跟我妈长得像就难免带几分女气，据说修变装课的时候同学都起哄要看他女装。他的化妆技术也很好，稍微打扮一下就跟我妈一模一样，放在现在大概也是百万粉丝的美妆博主。”
　　“稀了奇了，你居然知道这么与时俱进的词。”
　　“……你到底以为我多少岁啊，还不至于与世隔绝到不上网冲浪的地步吧。”江倦用余光睨了他一眼。
　　“没有，只是看你平时不怎么玩手机也不看电视才觉着新鲜。”
　　“一个人无聊的时候还是会看看的，在医院的时候我还关注到了叶明宣和穆雪茵夫妇的两起命案引起的舆论风波，在某些社交平台上看到了很多辱骂警察的言论。”
　　“哦？都是怎么说的。”萧始擦了擦相册上的浮灰，激起一阵浮尘，他借机捂住江倦的口鼻，顺带着亲了他一口。
　　江倦抿了抿嘴，“无非就是指责警察不作为，包庇凶手，大事化小。本来在穆雪茵的案子被媒体曝光以后，不知真相的吃瓜群众就对警方不满，认为那样血腥的案件不可能是自杀，还有人脑补出了警察和凶手狼狈为奸联手杀害豪门贵妇的戏码。后来叶明宣的死讯不知怎么被传了出去，有记者实地考察了他的死亡现场，编了个离谱又狗血的剧本，现在网上的节奏被带的一边倒，都认为这对夫妇是招惹了什么人，才会被警方灭口。”
　　萧始唏嘘道：“你居然能说的这么平静！”
　　“不然呢，顺着网线去剁了那些造谣生事的人吗？”江倦不以为然地翻着腿上的照片，还打了个哈欠。
　　“我以为你会被他们影响，逼着自己早日破案。”
　　“谁要被一群让人带了节奏都不知道的蠢货影响，先是有人把内幕高价卖给媒体，又是有人匿名曝光，这两件事背后都是有推手的，跟他们一般见识就是浪费自己的生命。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人间蒸发的陈箨，我可没有精力去帮网警冲业绩……嗯？”
　　“怎么了？”
　　萧始凑过头去，就见江倦拿着一张旧照片看得有些发愣。
　　那是相册里为数不多的几张彩照，色彩不是很饱和，画面整体都呈现出灰调，细节也很模糊，应该是在彩色照片刚开始普及时拍摄的。
　　但让江倦惊讶的并不是一堆黑白照中混进了一张彩照，而是照片本身的内容。
　　画面中一个人被捆住双手双脚倒吊起来，脖子上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流血不止，从地上的大滩血迹来看，这个失血量恐怕无力回天了。
　　他们都看得出，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就是他们在百十来张照片中看过的那张脸。
　　最关键的是……
　　“他的死状……”
　　跟当初被刺穿肺部，割破喉管，吊在钟塔上等死的江住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时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慌乱，这种逼近真相的同时却迎来更多谜团的危机感难免让他们心生怯意。
　　萧始先平静了下来，“别慌，你以前有没有听说过你舅舅是因为什么……”
　　“车祸。”江倦笃定道：“爸妈都说，他的事是个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有人会疑惑江住死了十年要怎么做尸检，回忆一下之前的剧情和阿倦话里的细节就能猜到啦。
　　答案会在两人回雁息以后公布。
　　今天微博发了约的画稿！我已经尽量把码打到最小了，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之后可能会用这张稿子做点无料送给大家！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营养液× 20
　　感谢投喂！！


第107章 旧伤
　　江倦这一次超常发挥, 汤熬的很香，肉炖的很软，米粉软硬适中, 可惜两人的心思都不在吃上。
　　食不知味地吃完了晚饭, 萧始擦着嘴角, 觉着有些尴尬。
　　按说有些话, 身为外人的自己是不该说的，但如今江倦是孤家寡人一个，自己要是不开口，还有谁能帮他？
　　想到这里, 他还是硬着头皮张了嘴：“这个意外……确实有些意外。”
　　江倦放下筷子, 仰头看着楼上书房虚掩着的门, 就好像那漆黑一片的房间里藏着什么吃人的魔物一样, “我不会记错的，那张照片是后来才出现的。”
　　“什么？”
　　“六岁的时候, 我爸因公牺牲，我妈带着我们兄弟两个离开这里搬去了雁息, 之后一直定居在那里。后来我妈过世, 我和我哥也回过老宅，仔细收拾了以前的老东西, 临走时把这里恢复了原样。也就是说，在那之前, 我对这宅子的一切印象都还停留在六岁那年, 但我对这张照片却没有一点印象, 这证明无论是当年离开, 还是哥哥带我回来的时候, 这张照片都不在。”
　　江倦坐在沙发上, 蜷起两腿，双手按在膝头。这是个防备性很强的姿势。
　　“因为刚刚丧父，所以我对离开老宅到去往雁息这一过程的印象非常深刻，我记得我妈在离开之前迅速收拾了摆着我爸遗像的供桌，在所有家具上都蒙了层防尘的白布，看起来很可怕。所以走之前，我一直缩在哥哥怀里哭，为我爸突然离世感到难过，也为未知的未来感到害怕。”
　　萧始坐到他身边，他记得去年秋末，在爆炸中捡回一条命的江倦对医院产生了严重的排斥反应，怕他这样下去出事，萧始只能顺他的心，提前让他出院在家休养，亲自陪护在他身边。
　　但那时江倦在雁息还没有合理的身份，也回不去长宁，他主动要求在宿安老家暂歇些日子，萧始也没有拒绝。
　　回到这里的第一天，萧始一个人收拾了整座宅子，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些没有收拾干净的香灰、白花和易断的白线，看起来像是从孝布上掉下来的，仿佛刚刚举行过丧礼，住在这里的人就匆匆搬离了。
　　但那时萧始没有多想，江倦在受伤后心思敏感得过了头，简单一句话都可能引起情绪的波动，所以他也没有多问。
　　可现在听了这话，他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六岁离开，三十三岁回来，间隔二十七年……就算十年前你和江住回来过一次，房子也未免太干净了。”
　　江倦点点头，“我去过十年都没人住的房子，灰尘能有这么厚，长时间没人打理的话，墙角会结蛛网，墙根会发霉，这都是正常的。但我们回来的时候，这些痕迹却很浅，看上去像是一年半载没人收拾过。但哥哥都走了十年，十年……不该是这个样子。”
　　萧始去查看了客厅的窗户，他之前就觉着这里奇怪了，只是一直没有多想。
　　这座老房子已经有三十多年的历史，比江倦年纪还大，窗框是老式的铁架结构，七八十年代北方常用的那种，比现在的合金材料要结实，但也有容易生锈、过于沉重的缺点，所以在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普通人家都陆续换成了更方便使用的材质。
　　萧始小时候也是在北方家庭长大的，记得小时候邻居家也是这样有年代感的窗框，外面起风时，松动的窗框与玻璃相互摩擦碰撞，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所以回到江家老宅，他也常常会怀念自己的过去。
　　如今窗框生了厚厚一层铁锈，保存还算完好，维持表面稳固还是没问题的。
　　他用手抵着窗玻璃上下活动着，这样老式的窗框总是会因为缝隙闭合不严导致松脱，通常为了安装方便，玻璃也会比外框小上一圈，其间留有一定的空间。
　　果然在他把玻璃向上推的时候，他发现了印刻在玻璃底部边缘的商标以及出厂日期。
　　“2020年3月6日。”
　　这证明在这个时间之后，有人为这座房子更换了新的玻璃。
　　他说：“房子风吹日晒久了，窗玻璃常会有破损，还有小动物霸占没人居住的房子，但去年回来的时候，别说动物的巢穴，就连家具被啃咬的痕迹都没有。今天我还绕着房子仔细检查了一下，也没发现有什么老鼠洞，怎么看都觉着房子保养得太好了，你说，会不会是有人在你们兄弟不知道的时候一直在打理，或者干脆住在这里？听说我们要回来了，才匆匆忙忙把这里的布置恢复到你们离开时的样子。”
　　江倦也是这么想的，他若有所思，“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细节让我很在意。”
　　“嗯？什么细节。”
　　江倦抱膝而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正对着的前方靠近墙边位置的木桌，“在隔了十年以后，跟你一起回到这座宅子的时候，我发现蒙在沙发上的白布还留有褶皱，就在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就好像也有什么人保持着我现在的姿势看着那里一样。”
　　他伸手指了指那桌子，“当年我爸的遗像就供在那里，很多穿警服的人来祭拜他，是最后留下他身影的地方。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么这个人在恢复这里的旧貌后，一定坐在这里悼念过我爸，或是对他做了最后的告别。”
　　这么苦想也不是办法，两人第二天一早就准备了些礼品打算去走访附近村民，打探下情况。
　　江倦在路上的时候还回忆：“我爸说这里在县城和村镇的交界点上，方便他去长宁上班，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往，很安静，所以才会选这个地方盖房子。小时候不懂他的意思，现在看来，这里很偏僻，距离通往县城的公路也有一段距离，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总觉着他好像是在避人耳目。就算到村子里去打听，可能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长宁？”萧始疑惑道，“隔着□□十公里呢，你父亲在长宁市局工作，为什么会把家安在那么远的县城里？”
　　“我也不知道，以前问过，都被他含糊过去了。我那时候年纪小，给颗糖就忘了这回事了，现在也不记得他当时扯了什么理由驴我。”
　　说着江倦自己都笑了，很快那笑容就敛了下去，“印象里他经常不在家，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回来，所以小时候我和哥哥总是盼着能早点见到他。他这样做应该也是想保护家人，这是我到了长宁之后才知道的，那个地方真的堪比龙潭虎穴，水深到足够把人溺死的程度。”
　　萧始不解：“听你这么说，长宁市局怎么像个会吃人的魔窟？同样都在公安系统，和雁息差距那么大？”
　　江倦耸了耸肩，“同一个爹妈生养的孩子也不一定长相性格都相似，同在系统里，不同的部门和地区也有不同的风气。长宁市局别的部门还好，禁毒口就是一帮乌合之众，跟毒贩狼狈为奸，而且一直是那个德行，也不知道我爸当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他捂着嘴轻咳几声，后面应当还有话想说，却拐了个弯。
　　“每当雁息的禁毒工作有进展，他们都会半路出来截胡，要么放跑嫌疑人，要么干脆弄死嫌疑人，来个死无对证。事后也总有说辞，坚称他们关注嫌疑人很久了，和雁息方面一起行动只是巧合，没有按照规矩事先走流程也是事急从权迫不得已，之后往往会补上手续，加上有势力在背后运作，上面也不好追查。”
　　“这么离谱！”
　　“去年，小惩就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提到长宁禁毒，江倦总有种有火发不出的感觉。
　　“小惩被牵扯到一起绑架案中，他的调查牵扯到了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想杀人灭口。好在小惩命大，又有宋玉祗守着，鬼门关前绕了一圈，还是活了下来，后来这件事也因为负责人的死不了了之了。”
　　萧始舔了舔嘴唇，只关心一件事：“你身上有因为他们留下的伤吗？”
　　“有，肋骨，桡骨。伤都不重，没什么好……”
　　萧始把手伸到江倦的外套里，一根根摸着他的肋骨，痒的江倦直往后躲。
　　他却一脸沉重地拉住江倦，手上的动作没停，直到他摸到了凹凸不平的裂痕。
　　即使骨肉能够愈合，曾经历过的伤痛与负担却是没法抹消的。
　　这具遍体鳞伤的身体，到底还有多少隐藏的旧伤是他不知道的？
　　“找到了，在这里。”
　　见萧始有低头的意思，江倦将五指插进他发间，按住了他，“别亲，这是在外面。”
　　“……很疼吧。”
　　“还好，跟他比不算疼。”
　　江倦的情绪依旧没什么波动，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我也不是站着给人当沙袋，还手时打断了对方一条腿，还踹废了他半边蛋，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他下面还在流血，而我是自己走进医院的，真要算起来可能是他比较疼。”
　　这么温存的气氛居然被他一句笑话打破了，最关键的是，这人居然能面无表情说出这种话，连萧始也忍不住笑了。
　　不让吻伤，萧始又想去吻他的唇，不过刚凑过去那人就退了一步躲开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身后。
　　萧始回过头，一个略有些眼熟的男人畏首畏尾地躲在矮墙边，发现两人注意到自己后，转头就跑。
　　作者有话要说：
　　姜惩：（沧桑点烟）阿倦还是谦虚了。
　　萧始：踹废人半边蛋还谦虚？？姓姜的你是不是对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姜惩：（幽幽吐烟）蛋废了算什么，这人后来命都没了。所以萧老狗我劝你善良，最好夹着尾巴做人。
　　萧始：……
　　看过上部的小可爱应该知道这位痛失半边蛋的幸运龙套是谁了。没看过也不要着急，这个人的剧情会在之后提到。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云听鹤的手榴弹x1
　　感谢云听鹤的地雷x3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08章 祸害
　　“站住！跑什么, 心虚了是不是！”
　　萧始几步追上前去，拎着后领把那人拖了回来。
　　连他这种伤员都能追上，可见这人的腿脚实在不怎么样。
　　他一抬那人的下巴, 皱着眉头多看了两眼, 试探着叫出一个名字：“……蒋仪？”
　　蒋仪：“……”
　　被一眼看穿身份的蒋仪有些不知所措。
　　“你跑什么！怎么怂成这样？我会吃人？”
　　蒋仪龇牙咧嘴, 惨兮兮地摇摇头, “不、不会。”
　　说着抬手一指慢悠悠走过来的江倦：“他，他会！”
　　萧始满头雾水，随即想起江倦昨天刚说过他小时候被蒋仪欺负过这事，怎么现在看两人的角色好像反过来了？
　　“怂可能是因为疼吧。”江倦幽幽道, “小时候他也被踹过蛋, 应该也挺疼的。治没治好我不知道, 不过从他喜欢频繁和失足妇女沟通感情这一点来看好像没什么大问题。”
　　他蹲下身去, 看着抱头缩在墙角里的蒋仪，居然问：“不疼了吧？当初我哥就敲碎点蛋皮, 流点血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么多年也该好了吧？”
　　萧始：“……”
　　这人是魔鬼吗？！
　　蒋仪被他吓得嘤嘤嚎了两声, 似乎是想表示当初的疼痛太刻骨铭心, 以至于他现在看到江家兄弟这张脸就PTSD，觉着他的铃铛又爆了一回, 又在江倦那一声“嗯？”中被吓得花容失色，当即摇头喊道：“好了好了！不疼了！”
　　“要是实在疼得厉害也别忍着, 就绝了吧。放心放心, 会长回来的, 之前小惩给他家猫割蛋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江倦一副同情脸, 重重拍了拍蒋仪。
　　蒋仪捂着裆都快哭出来了。
　　虽然这人不怎么值得可怜, 但萧始还是庆幸蹲在那个墙角的人不是自己。
　　不过江大魔王可没有因为蒋仪的认怂而放弃对他的折磨, “安慰”了他一会儿又问：“好些年没见了，想不想我？”
　　蒋仪：“……”
　　……想你大爷！
　　“想的话是不是应该请我去你家里坐坐？看来几年不见，感情还是疏远了。”
　　蒋仪毛都炸着，人要疯球了。
　　他只能把视线转移到看起来比江倦好说话一点的萧始身上，还没来得及用目光求助，那人一句话就把他戳哑了：“我前妻说的对，你家往哪个方向走？我先把给你带的见面礼牵过去？”
　　带了见面礼？
　　……还牵过去？
　　蒋仪探头往萧始那边凑了凑，就见对方从身后拎出来个白花花毛乎乎的东西，扑腾着的翅膀在他脸上扇了几个来回，还带着一股子腥臭，迎面对上的就是一双发红又无神的眼睛。
　　萧始掐脖拎着那只一早去县城买来的大鹅，把要咬人的血盆大口顶在了蒋仪面前。
　　“本来是想买点儿水果的，但是乡下也不缺这些，还不如来点儿实在的。这个怎么样？你是打算养着看门还是炖了？我有点儿……”他吸溜一声擦了擦口水，“……馋。”
　　江倦憋着笑，伤口都快裂了。
　　谁能知道这家伙是因为听说他要来拜访蒋仪，大早上起来开车去县城想着借条狗来用童年阴影吓唬人，结果狗没找着，只能临时抓了只鹅，效果倒还不错，蒋仪这欺软怕硬的怂货这么多年都没变。
　　蒋仪连滚带爬地回了家，两人跟在他身后慢慢走着，到了地方萧始便拿绳子把鹅拴在了门口，鬼子进村一样敲了敲门。
　　“蒋律，犟驴？你再不出来，我可就自己进去了啊，这乡里乡亲都能听见，影响是不是不太好？”
　　那倒霉律师只能哭丧着脸把门推开一条缝，哆哆嗦嗦威胁着站在院外研究着是踹门方便还是翻墙省劲的萧始：“……私、私闯民宅犯犯犯犯法，劝你们别别别……”
　　“哟呵，长能耐了，还学会警告了。你知不知道是谁救了你一命啊，要是没有他，你现在可能还蹲大牢呢，没准儿已经端盒了。”
　　萧始浮夸地比划了一下，“要不是好心的老乡，你可能已经成了李蘅的刀下鬼了。”
　　提到李蘅这个名字，蒋仪打了个哆嗦，怯怯看向江倦，又不敢直视他，缩着脖子叽歪半天。
　　“啊……？难道帮我的人是……是……他怎么也当警察了？”
　　江倦觉着蒋仪生咽下去的后半句话就是：这杀千刀的王八蛋不去要饭真可惜了。
　　蒋仪碍着淫威，只能硬着头皮把人请进家门。
　　相比起破败荒凉跟鬼屋有的比的江家老宅，蒋家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翻新多次，也扩出了两座三层小楼，在村子里算是很气派的宅院了，怪不得有人眼红。
　　江倦没话找话：“你父母呢？”
　　“走，走亲戚去了。”蒋仪咽了口唾沫，请两人进了客厅，像只耗子似的钻进了厨房，好半天才磨磨蹭蹭端出来两听王老吉。
　　“……茶没泡好，你们就喝，喝这个吧。”
　　江倦又问：“你做律师这么多年，怎么落下个口吃的毛病？”
　　蒋仪嘟囔了一声，他没听清。
　　萧始帮他翻译：“他说吓的。”
　　“谁吓你，我？”
　　看他眼刀都飞了过来，蒋仪哪敢说是，赶紧摇了摇头，“喝，喝酒……淹了之后就吓磕磕磕磕巴了，大夫说得……得，得缓。”
　　他找了个离两人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还时不时顺着窗户往外看一眼守门的大鹅，急不可耐地想要送客，又不敢乱说话。
　　江倦很给他面子，用纸巾擦干净饮料罐口，便起开喝了一口。
　　萧始提醒他：“少喝点儿，凉茶太寒，不适合体寒的人。”
　　“体寒能怎么着？”
　　“痛经，月经不调，不孕，还有生孩子遭罪。”
　　江倦：“……”
　　蒋仪：“……”
　　江倦剜他一眼，“这几条和我有半毛钱关系吗？”
　　果然跟萧始这种人不能说太多话，容易让自己脑溢血。
　　深知这一点的江倦又看向了蒋仪，后者觉着后背一凉，又紧张起来。
　　“你慌什么，我又不吃人。我就是来问你几件事，说完就走，不揍你。”
　　“你……您说。”蒋仪不安地抖着腿。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蒋仪艰难地发着音：“三，三周前，差、差不多。出事以，以后，磕巴这个毛毛……毛病一直没好，就请、请了几天假，不然我……我这样也没法上法、法庭。”
　　萧始心道光是听你说话就能把委托人急到白头，法官都忍不住抡凳子。
　　“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听说什么怪事？”
　　“怪事？”蒋仪挤了下眼睛，“怪事海……海了去了，这破，破地方自从之前弄、弄死个包工头以后就，就没人惦记了，最近突突、突然又说要收地皮，还要查房、房产归属，这破地儿山高皇……皇帝远，就跟太、太平天国似的，遍地是大王，短暂又辉煌，各、各家都是占、占山为王，哪有什么证啊，真正合法的地就、就那么一点儿，那些村民心里有，有落差，也不恨……恨算是大户的我们家了，天天撺、撺掇我爸跟他们一起闹事。”
　　他心里对此事不满已久，这次回来发现自己爹妈跟那群以为靠不讲理就能赚钱的愚蠢村民混在一起，生怕他们再闹出什么事，干脆找了个理由把两人都打发去亲戚家了，消停一阵子再回来，没准就变天了。
　　“除了这个呢？有没有什么关于我家的传闻。”江倦问。
　　蒋仪打了个冷颤，“你……你家……”
　　这次不是结巴，他是真害怕。
　　萧始挑着一边的眉毛，饶有兴味等着他的回答，顺手抢走了江倦再次递到嘴边的凉茶。
　　“你家闹……闹鬼。”
　　江倦：“……”
　　萧始：“……”
　　两人的表情都很精彩，前者是觉着有趣，而后者则不动声色打了个激灵。
　　江倦瞥了萧始一眼：“你害怕？”
　　“我觉得他可能更怕点儿。”萧始顾左右而言他，很不地道地指向了蒋仪。
　　江倦又问：“怎么个闹法，闹的是什么鬼？”
　　蒋仪都快缩成了一团，“那谁知道，村，村里都传，说我家没、没看好你家的祖坟，你们家祖、祖宗怪罪，把你……”
　　“嗯？把我什么？”
　　“把、把你爸给放出来了，祸害村里人……”他觉得说了这话自己免不了被一顿毒打，忙又补充：“这个不不不不是我说的！我们家给你们家守墓这么多、多年，从来都没不敬过！”
　　江倦“嗯哼”一声，表示自己接受了这个说法，之后又闲扯了几句便离开了蒋家，临走时还嘱咐蒋仪要好生照顾那只大鹅，等什么时候馋了再来他家蹭饭。
　　“主要是觉着我们三个里就没人有把大鹅炖好吃的手艺，要是蒋家妈在家就好了，小时候她经常往我家送些馒头花卷，说是做多了吃不了，其实就是上贡。”
　　江倦出了门就往蒋家院外那片后山走，“走吧，去给我家祖坟洒扫。”
　　萧始顿了下脚步，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裤兜，“就一只鹅还挂蒋家门上了，空着手扫墓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那里也没真的葬着什么人，很久以前我就把坟迁走了。”
　　江倦带着萧始到了那片空地，看得出来蒋家确实很用心地维护着江家祖坟，在江倦离开后的日子依旧奉着贡品，还在周围栽了绿植，如今已有成荫之势。
　　此时正值早春，枝头也冒了点点新绿，等春雨润泽过后，这里就是郁郁青青的一片了。
　　江倦不禁感慨：“真好啊，有人一直惦记着他们，要是我死了以后也能埋在这种地方，偶尔有人能来看看我就好了。”
　　他察觉到萧始张口有话想说，及时给他堵了回去，“不要你，看到你只会给我添堵。”
　　萧始被他的嘴硬逗笑了，“我不来看你，我跟你埋一起。”
　　“还是算了，都说祸害留千年，你少说还有九百来年好活，日后别来糟蹋我。我要是找到合适的地方埋骨，绝对不告诉你在哪儿，你要是有心找我，就让你悔到死。你要是不找……也就不找了，我才不稀罕。”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忽被温热的掌心牵住了手，随后那人炙热的胸膛贴上了他的背脊。
　　“别让我找不见你，我会害怕的……”
　　萧始的嗓音闷在他肩头，不是很真切，却足以让他听清每一个字。
　　“你是该害怕。”
　　江倦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墓碑，看着上面镌刻的名字，仿佛被一记重锤撞在了心上。
　　“我以前也很害怕至死孑然一身，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所以，要是以后你真的找不着人陪你葬在一处……就睡在我旁边吧。”
　　都在一起睡了这么久，我其实……也没那么嫌弃你。


第109章 替代
　　江家祖坟的旧址就在距离蒋家大院二百米外靠近后山的一片空地, 早些年那里还是一片荒地，平时少有人来往，还立着座孤坟, 旁人见了都觉着晦气, 只有江住偶尔会带着弟弟跑来看看。
　　后来父亲过世, 他们举家搬到另一个城市, 直到母亲过世后才回来，没想到这片荒地在蒋家的看顾下已经模样大改。
　　所以江倦心里对蒋家还是感激的，在发现蒋仪涉案时，也力所能及地照顾了他。
　　萧始见他半天都没说话, 便主动上前去擦拭墓碑, 却被江倦阻止了, “看看就好, 不用麻烦。”
　　“啊？”
　　“反正都是空墓，里面没埋人。早几年我就把祖坟迁走了, 现在就是留个碑文给人凭吊，心意到了就行, 不用真动情。”
　　江倦也只是象征性地在四座坟包上添了把土。
　　“早些年我爸牺牲后被葬在长宁的烈士陵园, 我觉着挺讽刺的，他一直痛恨那里, 到最后却还是免不了长眠在那儿，面对那些只会给他添堵的人。你说每年清明例行洒扫的时候, 那些害死他的人隔着墓碑跟他对望, 阴阳相隔的两边人心里会想什么呢？”
　　萧始闻及此言, 心头漾开苦涩。
　　他问：“他现在还在那里吗？”
　　“没有, 我妈走的时候, 我哥用希望他们夫妻合葬的理由把我爸的骨灰迁了出来, 跟我妈一起埋在这儿了。后来我哥也走了，我又迁了一次坟，把他们，还有早年葬在这里的舅舅一起葬去了雁息。那里是我妈的老家，外公外婆也都在那儿，算是真正的家族墓地。到现在也有很多年了。”
　　在蒋家的守护下，碑前供品还都是新鲜的，坟上也不见半根野草，这让江倦心生感慨，“可惜了，今天没见着我想见的人。”
　　萧始蹲在他身边，对着那几座墓碑拜了拜，“你想见谁？”
　　“今天拜访蒋家，可不是因为我在这村子里只认识蒋仪，就算没逮着他，我也会去他家的。”
　　江倦回眸望了一眼，从这里能看到蒋家大宅的三层小楼，相信在那房子里，这边的情形也一定看得很清楚。
　　江倦问：“你说什么人会住在坟地旁，还把卧室客厅这些主要的房间窗子开在一眼就能看见坟地的方向呢？”
　　萧始也回头看了一会儿，认出正对的小楼正是蒋仪刚刚会客的那幢。
　　他还趁着上洗手间的工夫瞄了几眼，顺带问了一嘴，得知主卧次卧都在顶楼，只有客房和库房在东西两座小楼，这一点确实奇怪。
　　“真的好像是在守着什么。”
　　“看，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江倦拍拍手上的土，坐在了石凳上，“我不觉着这一家三口真会因为当初我哥一句唬人的鬼话就给我们守墓这么多年，本来今天是想见蒋仪的父亲，好好把话问清楚的，可是不巧，他老人家不在。搞不好是听说我回来了，怕我找上门才先一步走了。”
　　他能觉着蒋父知情，一定是有原因的，而且以他的性格，在登门前一定会先在心中勾勒出个大概的轮廓，与其说面谈是为了询问，倒不如说是求证。
　　萧始耐心地问：“为什么你会觉着蒋家知道什么？”
　　“印象里，我家和这里的村民几乎没什么来往，小时候只有蒋仪会带着几个脏兮兮的小孩来我家挑事。这么说有点脑洞大开了，不过我小时候确实长的很瘦弱，还有点女气，不说话的时候常会被当成女孩子，而且性子又软，挨欺负了也不敢说。假如蒋仪一直把我当丫头，欺负我来劲儿也正常。”
　　萧始被口水呛得咳了好几声，“我擦，记得我上小学时班上有个班霸，六年都在欺负同一个女生，又是剪人头发又是在作业本上乱画的，常把小姑娘弄哭，后来我才看明白，那班霸根本是暗恋人家姑娘。该不会蒋仪小时候对你也……”
　　然后发现自己心心念的“姑娘”其实带把，人家还有个贼凶的老哥和会咬人的恶狗。
　　这么一想，蒋仪以前还挺可怜的。
　　“谁知道。”江倦不以为然地撑着下巴，“我只是觉着很奇怪，村民和我家没什么来往，只有蒋仪三天两头来挑事，他妈经常借着道歉的由头来给我家送些水果点心，表面看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仔细想想又觉着不对。假如你儿子天天在外面欺负人，你会怎么办？”
　　“臭小子！小时候养成这种习惯以后还了得？老子绝对打得他屁滚尿流不敢干坏事啊！”萧始想都没想地说道。
　　“是啊，那个年代会无原则无底线溺爱孩子的熊父母很少，在野外放养的孩子活的也糙，父母常常是一言不合就棍棒伺候了，而且蒋母打孩子特别狠，每次屁股开花，蒋仪都会老实，让他吃教训的那件事以后绝不会再犯，所以我很奇怪，为什么蒋母明知儿子有欺负人这个恶习，而且隔三差五就来道歉，但偏偏蒋仪就是有恃无恐地折腾我呢？”
　　萧始算是听明白了，“你觉得蒋母很可能在姑息蒋仪欺负你的行为，甚至说是在以这种方式创造能拜访你家的机会吗？”
　　“不排除这种可能。”
　　江倦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蒋家大院，“这也只是让我起疑的一方面，我还记得一些传闻，据说蒋家是在我家定居钟灵村前不久才搬来的，那时的大院还只有一间小平房，周围都是用篱笆围起来的院墙，后来才慢慢扩建成现在的样子，这也让我有点好奇这一家三口的身份。通常来说农村人口是很少离开世代居住的故乡搬迁到另一村落的，除非是从农村到城镇的转移，而且在那个年代，城镇户口的含金量还是很高的，一般城市人不会搬迁到农村，这一点和现在刚好相反，所以再次遇到蒋仪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蒋家父母到底是做什么的问题。”
　　“听起来好像是很神秘，你有什么头绪吗？”
　　江倦摇摇头，“只是觉着可能跟我爸有关系。但蒋父躲着我，显然是不想跟我说，我还能逼人不成？有机会再问吧，倒也不急。”
　　他想说，自己的父亲都已经过世快三十年了，就算想知道真相也不急在这几天，日后还有机会，也没必要非逼着蒋家人出面。
　　暖风拂过，挂着新芽的枝干在风中摇曳，江倦有些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问萧始：“要不要上山看看哥哥的墓？之前带你和小惩他们一起去祭拜过的，虽然也是个空墓，不过我在那里放了些他的遗物。如果说这世上除了他真正的埋骨地外还有什么地方值得悼念他，我觉得就是那儿了。”
　　萧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还是问了一句：“你埋了什么？”
　　“戒指。我哥临咽气前给我的。那是我爸留给长子的信物，他把戒指给我，是希望我能代替他活下去。不过找回身份的那一天，我就把戒指还给他了。”
　　江倦苦笑着：“我还是做不好哥哥，他是不可能被替代的。”
　　萧始好半天都没反应，这让他觉着有些奇怪，“萧始？”
　　萧始伸出手，有气无力地对他说了句：“……过来，让我抱抱。”
　　往常萧始都是想抱就抱，想摸就摸，随心所欲上下其手，从来没有争取他同意还打个报告的情况，这让江倦更觉着奇怪。
　　他见萧始低着头，像是没有力气抬起似的，便过去拍了拍他，“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
　　可他没想到就是这样轻轻一推，萧始竟沉沉靠在他身上，双臂也疲软地垂了下来，靠在他身上急促喘息着。
　　“萧始，你怎么回事？别吓我。”
　　萧始脸色煞白，双眼紧闭，睫毛颤动着，发出了隐忍的，支离破碎的呻吟。
　　江倦慌了，忙检查了一遍，却不见萧始身上有什么外伤，看他的情况也不像旧伤复发，倒像是……
　　中毒？
　　江倦猛然想起他们遇险当天，萧始也是突然发昏，才踉跄着踩空坠下断崖。难道这一次也是相同的情况？
　　他瞄了一眼看似一切如常的祖坟，随即扶起萧始，将他一只胳膊架在肩头，艰难地向蒋家大院快步走去。
　　“忍一下，我这就带你去休息！萧始，还能说出话吗？清醒一点，你看着我！”
　　他拍着萧始的脸颊，最后几下力道太重才让对方睁开眼。
　　这个时候，萧始居然还能痞里痞气地勾起嘴角，笑说：“你这是……来报仇来了，打得这么狠，疼啊……”
　　“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样？”
　　“有点儿晕，身体发飘，控制不住，像低血糖。”
　　“怎么可能！”
　　萧始脚步发虚，没几步就又沉了下去。
　　不对劲。江倦想。
　　如果是中毒，今天到蒋仪家之前，他们两个入口的东西一模一样，真的有问题，他也应该倒下才是，而且按照两人的身体状态来看，他的反应应该比萧始更大才对。
　　后来在蒋仪家，自己还比他多喝了几口凉茶，怎么看出事的都应该是自己才对，为什么偏偏是萧始？
　　当前情况紧急，他无暇思考太多，一路连拖带抱把萧始带回了蒋家，喊蒋仪出来帮忙。
　　两人手忙脚乱把人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拿出手机拨号的时候，江倦的手指都有些颤抖。
　　“是我，我要找段镜词！就现在！”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翻剧本）我伤还没好怎么又趴了，我不是战5渣啊导演！！
　　J导：（推眼镜）装弱装怂可以让你老婆瞬间A气爆棚，大开杀戒，顺便心疼一下你这个狗东西，确定不要？
　　萧始：（躺倒）哎呀～倦崽，人家好柔弱呀～嘤嘤嘤……
　　江倦：……（磨刀）
　　今天码字的时候写到了沈晋肃和宋慎思，开始构思他们的剧情框架。
　　有谁能拒绝一个成熟稳重的叔攻驯服不受管教的野马呢？幸福的口水流了下来。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飞飞儿～的营养液x20
　　感谢西西的营养液x1
　　感谢投喂！！


第110章 发作
　　仗着没有外人在场, 沈晋肃干脆在会议上接通了电话，不成想对面那小子连句寒暄话都不说，张嘴就是要见段镜词, 让他这做家长的好没面子。
　　无计可施, 他还是原谅了这被惯的无法无天的少爷, 低嗔一句：“没大没小……”把手机递给了光着两只脚在跪在窗台上看风景的某人。
　　这位祖宗嘴里叼着棒棒糖, 也不管身后那一帮老头子用多诧异的眼神看着他，懒洋洋地“喂……”了一声，“树上有两只鸟在打架，在薅羽毛了, 你最好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哦。”
　　江倦直截了当地问：“摄入‘寒鸦’的症状是什么, 会对人造成什么影响！”
　　段镜词咬碎了棒棒糖, 身子探出窗外的动作顿住了。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连沈晋肃都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你身边有疑似中了‘寒鸦’的人吗？看看他的瞳孔有没有放大，嘴唇发紫还是发白, 额头、手心、脚掌有没有流汗。”
　　江倦一一确认后给出答复：“瞳孔正常，嘴唇和脸色发白, 没有流汗。他可能有点呼吸困难, 喘息声很重，神志也不是很清醒。”
　　段镜词沉默了一下, 随后说道：“把你的位置发过来，然后你和你身边的人都离他远点。”
　　他把手机丢还给沈晋肃, 披上斗篷拍了拍坐在后者身边的人, “你要跟我一起去。”
　　听了段镜词的话, 江倦意识到事情不妙, 需要对方亲自出马, 这也就证明萧始的中毒的确与“寒鸦”有关。
　　蒋仪哆嗦着递来热毛巾, 小心翼翼地问：“他……他怎么了，能，能不能行啊，要不要打120？”
　　“先不用，让他休息一会儿就好，你先去忙吧。”
　　蒋仪心道家里供着你们这两尊大佛，我还忙个铲铲？
　　江倦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把他推出了门。
　　特殊时期，蒋仪也很敏感，隔着门问：“真、真不要紧吗？不不不，不会传染吧？”
　　江倦觉得，段镜词嘱咐其他人远离萧始无非一个原因——认为萧始会对他们造成危害。
　　可能是药物过于危险，即使摄入到萧始体内依然可能通过他呼出的气体、挥发的汗液对人造成影响，或者在药物的干扰下萧始极有可能会发狂，就像在克钦邦时丧失记忆，毫无理智的宋玉祗一样。
　　他用热毛巾擦着萧始的额头和脖子，那人脸色惨白如纸，却因为体温上升，发不出汗，憋得两颊显出不自然的潮红。
　　江倦尝试用自己冰凉的手替萧始降温，见那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紧紧贴住了他，他觉着这法子有用，又让蒋仪准备了冰毛巾，敷在萧始的脖子、手腕、脚踝这些体温较高的地方。
　　但没过多久，萧始的体温又骤然下降，冷得直哆嗦，他不得不抱来被子给他取暖，萧始又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几次反复下来，那人的体力就快耗尽了。
　　有时萧始也会清醒过来说几句明白话，无非是强调自己无碍，劝江倦别太担心。
　　其中重复最多的话居然是：“在呢……我在呢……”
　　江倦觉着他还是不大清醒，便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直到他的情况稍稳定了些，才给远在雁息的姜惩打了个电话，接通之后连个弯都没拐，直截了当地问道：“叶明宣的案子怎么样了？”
　　“在写结案报告了。你男人说的没错，是自杀。”姜惩揉了揉盯着屏幕太久已经发花的双眼，仰头喝了口拿铁。
　　“方便的话，现在带着人来趟宿安钟灵村，你们向村民问蒋家的方位就能找到江家祖坟，不方便也得来。我怀疑陈箨可能藏在这里。”江倦停顿了一下，“我还怀疑……他可能手里有‘寒鸦’，你们一切小心。”
　　“什么？！”姜惩一口咖啡全喷在了电脑屏幕上，旁边的狄箴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用纸巾擦了擦流到自己这边的水。
　　江倦没给姜惩留下追问的机会就果断挂了电话，姜惩盯着黑了屏的手机，踹了絮絮叨叨的狄箴一脚，“别愣着了，喊人去宿安出趟外勤！！”
　　段镜词到达蒋家的时候，距离江倦挂断电话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按照雁息到宿安的车程，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快时间，一路上他的司机都在以一百多公里的车速疾驰，搞得他都不敢在车上张嘴，否则一吐出来就咽回去了。
　　即使他到地方的时候人已经快虚脱，双腿打颤，人都快站不直了，江倦对他的速度还是不甚满意，进门就把一脸青灰的段镜词按在了沙发前，让他察看萧始的情况。
　　“知道了知道了，我看就是了。”段镜词跪在沙发边上靠近萧始，翻着他的眼皮用灯光照了照，掐着他的脸颊看了看舌头，又仔细观察了他指甲表面和足心这些位置，还掀起圆领衫看了看胸口，顺带在那腹肌上摸了一把，最后看了看他两手虎口的位置。
　　“情况出现多久了？”段镜词问。
　　江倦回答：“在给你打电话之前不到十分钟。”
　　“以前出现过相似的情况吗？”
　　江倦把他们在云间山的遭遇叙述了一遍，段镜词咬着手指专心听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怪事，跟他在一起，你怎么就没事？”
　　说到这个的时候，那位被他拽来的“司机”推门而入，江倦见到对方有些惊讶：“你也来了？”
　　宋玉祗点点头，一指段镜词，“今天我正好参与了‘寒鸦’的会议，中途就被他拉来了，听说事情和你们有关有点担心……”他及时收了口，转头去问段镜词：“是‘寒鸦’吗？”
　　段镜词耸肩表示虽然很遗憾，但就是他想的那个样子，又向江倦询问了出事的地点，便让宋玉祗前去查看情况了。
　　他一边在口袋里叮叮当当的翻找着什么，一边问江倦：“知道这事为什么非得他去不可吗？”
　　“因为他……比‘寒鸦’更毒？”江倦斟酌了一下说法。
　　段镜词哈哈大笑，“对，就是这样。当初注射进他身体的是‘寒鸦’的纯品，也就是我们所说的SS-01，所以对于纯度不高的‘寒鸦’，他是完全免疫的。这就好比把成蛊丢进养蛊的瓮里，那些还没有经过厮杀选出胜者的毒虫都会畏惧蛊王，而且蛊王能免疫其他毒虫的毒性一样……找到了。”
　　他翻出一支吸满药液的针管，就要往萧始脖子上招呼。
　　江倦生性多疑，出于谨慎还是按住了段镜词。
　　后者疼得直叫唤：“疼疼疼！你干嘛，不是你叫我来救人的吗！”
　　“那是什么？”
　　“抑制剂！精神药品都有成瘾性强的特点，‘寒鸦’更是海洛因、甲基苯丙胺这些毒品祖宗级的新型合成类药物，等下他瘾头上来了没有药，你是想让我跟你一起被他啃死吗！”
　　啃脸也是诸如甲卡西酮，俗称丧尸药的一部分吸食者会出现的情况，因此江倦没再怀疑，放手任他给萧始注射了抑制剂。
　　段镜词解释道：“目前我们的工作也处在研究阶段，还没有研制出有效的拮抗剂，只能委屈他再忍些日子了。”
　　看着脸色死灰，短短两个小时就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萧始，江倦心里难受得紧。
　　他欲言又止，就在这时，段镜词又一句话让江倦再次紧绷起来：“把玉玉子打发走并不只是因为他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免疫毒性的人，刚刚那个蛊王的比喻可能不是很恰当，我收回那句话。在之前的临床研究中，我们偶然一次发现了对‘寒鸦’上瘾的人在面对玉玉子这个行走的大药罐是有种特殊依赖的，发作起来的时候甚至会……”
　　段镜词的话还没说完，江倦也没来得及对他过于黏糊的称呼表示佩服，萧始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他先是目视前方，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然后才扭着僵硬的脖子转过身来，看向江倦。
　　那赤裸裸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冲进视野里的猎物。
　　一瞬间，段镜词豁然开朗，当即一推江倦，想让他迅速避开。
　　但萧始的动作比他快了一步，扑上来时江倦反而因为段镜词这一推没能及时躲开，以至于被扑倒在地时大脑一片空白。
　　江倦闷哼一声，觉着背后的痂可能又撕裂了，但他这个时候顾不得太多，只想推开暴力压在他身上的人，心说姓萧的到底又发什么疯，难不成是嗑了烈性春药，这就上劲儿了？
　　他听见段镜词在他耳边喊：“快跑！快推开他，快跑啊！！”
　　江倦抬腿朝着萧始下盘踢去，可他随即想到萧始的伤，强行收回了快要碰到萧始的腿，反手扼住那人的脖子，却没有用力，只是支撑着对方的身体，让他跟自己始终保持着一个小臂的距离。
　　可他很快意识到这样的动作对萧始来说也很危险，他就像只被激怒的野兽一样，两眼通红，被憋得眼中拉满血丝仍不停止低头的动作，这样下去迟早被勒出个好歹！
　　江倦迫不得已，只能缩手放开他。
　　这一放手却坏了事，脱离了束缚的萧始动作更加暴力，江倦不伤他，他却狠狠掐住江倦的脖子，强行让他抬起头来，撕扯开他领口的扣子，将半边肩膀露了出来。
　　“别！！”
　　段镜词扑上去想阻止萧始，奈何那人的力气大得离谱，混乱中被他一推撞在桌角，段镜词立时觉着腰间剧痛，紧接着双腿一麻，下半身都没了知觉。
　　在他的嘶喊声中，失去理智的萧始强硬地将江倦挣扎不已的两手按在头顶，贴着他的脖颈嗅着气味，而后俯首凑在他的肩窝，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我是江倦，现在萧始在我手里，如果想要这条狗活命，请交出手里的营养液。
　　悲报，今天编编突然说文名“老子”两个字不合规，着急忙慌先改成了“老攻”，感觉不是那个味了。
　　对于起名困难的我来说真是太难了，所以尝试征集一个新文名，弱弱伸出试探的jio。
　　采用的话送萧始和江倦的定制色纸！是你们想要的那种！无马的那种！！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去捉星星了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11章 报答
　　江倦双耳一阵嗡鸣, 脉搏撞击着鼓膜，血液流速在萧始的吮吸下被迫加快。
　　他能听到萧始如饥似渴饮血的声音，最初几下喝得又快又急, 似乎还呛了一口, 他眼前发黑, 险些被弄晕过去。
　　不过之后对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只是僵着咬人的姿势而已，不再吞咽，自己心跳的速度也没那么离谱了。
　　萧始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血丝, 眼中茫然、心疼、恐惧的情绪并存, 看起来有些可怜。
　　江倦觉着自己应该是想劝他别难受, 但话到嘴边, 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别客气。”
　　说得他好像真是什么供人饱餐一顿的佳肴了。
　　像是为了补救这句话，他听到自己说：“以后白天可能要把你关进棺材了, 你害怕银器、十字架，还有大蒜吗？”
　　萧始深深地看着他, 并不答话。
　　……算了, 他还是闭嘴吧。
　　“我……”
　　砰的一声闷响，萧始一头晕在了江倦身上, 冷不丁被他一压，江倦差点吐血。
　　他安慰似的拍了拍萧始的背, 紧接着看到了他背后举着拖把打了他一闷棍, 这会儿正抖得跟筛糠似的蒋仪。
　　后者都快哭出来了：“不不不……不会把他打死吧？我这算、算不算正当防卫啊？”
　　“应该算, 是不是防卫过当就要看法院怎么判了……不过, 谢谢。”江倦看了一眼客厅另一边跟他一样站不起来的段镜词, “我现在可以晕了吗？”
　　“晕吧！我也想！”
　　说完段镜词就后悔了, 他没想到江倦真能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好在他晕的时间不太久，十几分钟后就醒了过来，蒋仪正用纱布按着他肩颈的伤口，一见他睁眼顿时窜出去几步。
　　那阵阵刺痛还挺强烈。
　　“谢谢。”
　　他起身看见了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萧始，瘫在地上的段镜词，还有往他身上盖毯子的宋玉祗。
　　“他怎么样了？”
　　江倦问的是段镜词。
　　“可能伤了腰椎，我不敢挪动他，刚打了120，赶到这里应该还需要些时间。至于那边那个……”宋玉祗回头看了萧始一眼，“情况复杂一点。”
　　他在纱布上倒了些酒精，拉开江倦的领口，“会有点疼。”说罢直接按在他的伤口上。
　　江倦咬着牙，一声没吭。
　　“段镜词也晕了，所以他没说完的话，我来替他说。对‘寒鸦’的吸食者来说，注射过纯品的人对他们有着相当大的诱惑力，我们称之为捕食的本能，就好像一只快要饿死的猛兽在丛林里遇上了一只肥美的兔子一样。通常被SS-01污染了血液的人并不会对此上瘾，但通过药物干扰细胞功能而造的血却可以缓解吸食者对‘寒鸦’的需求，所以在毒瘾发作时，吸食者会遵循本能去寻找缓解不适的方法，他们就像是对猎物天生敏感的猎食者一样。”
　　“所以段镜词让你回避，只是因为他怕发生刚刚那种事。”
　　江倦捂着伤口，说一点都不后怕是不可能的。
　　“至少现在我们可以确认两点，萧始确定摄入‘寒鸦’并且成瘾，还有，你和我……”宋玉祗顿了顿，给了江倦缓冲的时间，“你和我是同一种体质。”
　　救护车赶到，段镜词和萧始都被抬上了担架，江倦则是自己走上去的。
　　蒋仪似乎想跟去看看却又不敢，扒着门边偷瞄江倦。
　　那人对他颔首，“今天的事多谢了，改天我再来道谢。”
　　蒋仪点点头，“有啥我能帮上忙的，你别客气……”
　　“你的口吃好了不少，再缓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蒋仪觉着印象里这个人很少会有这般温和的时候，试探着问了句：“那个，你是……算了。”
　　江倦突然笑了，蒋仪诚惶诚恐。
　　“我不是哥哥。”
　　县城医院的规模不大，段镜词被送往急救室，萧始则是当晕倒处理的，在急诊室里躺了一会儿，保险起见，宋玉祗还是托人给他换了间单人病房。
　　只有江倦这个遭了罪还被亏待的倒霉蛋在大厅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一边输血，一边小口咬着面包，吃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连牛奶都拆开喝了，饥饿感才稍稍减轻。
　　他不明白，为什么饥渴的是萧始，挨饿的却是自己。
　　他想到自己失血可能引起的症状，连起身的动作都小心了许多，却还是没能避免眼前发黑的惨剧。
　　现在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离了血袋很可能有生命危险，于是自觉推着输液杆去了萧始的病房，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那人还在昏睡，他便推门走了进去。
　　输液杆的质量不太好，还少了个轮子，在水泥地上摩擦会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索性把杆子留在门口，自己拎着血袋进了门，挂在了萧始床边那根上。
　　他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摸了摸萧始输着液的胳膊。
　　可能是江倦的手太凉了，触碰到那人时还见他打了个激灵。
　　“感觉怎么样了。”
　　萧始没有反应。
　　“醒了就别装睡了，不敢面对我是怎么着。”
　　萧始还是没有睁眼，叹了口气道：“对不起，我确实不敢看你，也希望你……别看我。我像个怪物。”
　　江倦没说话。
　　知道他性子凉薄，面对这种话题极少会做出回应，但在他真的一言不发时，萧始心里又会难受。
　　江倦没理他其实是因为他在翻口袋，摸出了一颗柠檬薄荷糖，撕开包装纸塞进了萧始嘴里。
　　“嘴里血腥味太浓会加重负罪感吧，散了就好了。”
　　萧始这才睁开眼看他，很意外他的好脾气。
　　这种时候江倦拒绝见他或是要离他远点才是对的吧……
　　“好点了吗？还没好也不哄你了，我没什么耐心的。往里边点，给我让个地方。”江倦把萧始往里推了推，就像住院时一样自然地躺在了他旁边。
　　萧始拔掉针头，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真不怕？万一下回我把你生吞了怎么办。”
　　“你放心，下一次我绝对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打不死你都算我发挥失常。”江倦闭眼道，“这次就饶你一命，没有下回了。”
　　“……好。”萧始声音发虚：“出事之后，我就怀疑为什么我们同去云间山，我中了招，你却没事，那时候我就害怕自己可能成瘾，但一直怀着侥幸，觉得可能是我想多了。可今天……”
　　“未必会成瘾，我倒觉着可能是有人释放‘寒鸦’的挥发气体影响了你。在这之前养了半个多月的伤，也没见你有什么不良反应，更没像春药嗑多了似的抱着我啃。我听说西方人对待吸血鬼都是用削尖的木桩钉穿心脏再封到棺材里，你可以试试我会不会这么对你。放心，到时候我绝对厚葬你。”
　　萧始勾动着嘴角，却笑不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
　　江倦不受“寒鸦”气体影响，他的血对萧始有诱惑力，还可以稳定他躁乱的情绪和生理反应，这几点都指向了一个令人忧心的真相。
　　江倦心中了然，“我不太记得了，没什么印象。我那时候浑浑噩噩，记忆也很混乱，只记得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针孔，养了半年多才恢复元气，可能吧。”
　　他微微侧过身去，背对着萧始掀起衣摆，“如果真是那样，很可能就是我腰上的伤。说到这个，你们对枫叶苑那几具遗骨的检测有结果了吗？”
　　“算是有了吧，”萧始说道，“骨骼都检测出了‘寒鸦’的成分，但暂时还查不出打进他们体内的是纯品还是杂质偏高的残次品。关于他们的身份……”
　　“确定了吗？”
　　“还没有，头骨都被砸碎了，碎片残缺不全，最能确认身份的牙齿也一颗都没留下，只有蝶骨是完好的。沈三公子让几名安排过秘密行动的负责人去辨认，俞副从其中一具遗骨上认出了旧部的特征，由此推断，那些尸骨很可能是曾经参与过行动的卧底和线人，被当作实验品后毒发惨死……”
　　“这么说，我的命还算好的，排异反应不大，甚至这么多年都没发现自己血管里流着石油。”他轻笑一声自嘲，“以后可得护好我了，不然这条命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可够你赔的。”
　　“我怎么可能把你让你给别人。”萧始把他翻了回来，想去贴贴他的颈窝，却看到了缠在那里纱布，只好去亲了亲他的肩头，“还疼吗？”
　　“怎么会不疼，你就别指望我能好心说软话让你好过了，愧疚也好，歉意也罢，那都是你该受的，我可不会心软。我心疼你，那谁来心疼我？”
　　他再次闭眼，声音开始发沉，像是有了睡意，“陪你过日子和做出这样的牺牲，都是我报答你的方式。我用不着你说谢谢，就别矫情了。”
　　萧始亲了亲他的唇，适时让他住了口，“你今天说了好多话。”
　　“嗯……”
　　“是不是害怕了？”
　　“你试试我发癫来咬你一口你会不会害怕？”
　　萧始惩戒性地在他唇上咬了一下，江倦吃了痛，特意睁眼翻了个白眼给他。
　　“嘴怎么这么硬，承认在乎我有这么难吗？”
　　江倦开始转移话题：“能不能别话痨，你摄入的量不多，也别太担心了，睡吧。”
　　“屁股上的牙印消了吗？”
　　江倦：“……”
　　“今天是我欠你的，我主动给你暖床，要不要？”
　　江倦掀开被子下地就跑。
　　萧始眼疾手快抱住他的腰，声嘶力竭地喊道：“别走！前妻！今晚必须暖！不暖我就不让你走，也让我报答你一次！！”
　　说完又抓着江倦扎着针的那只手往回拉，“别闹！回血了！回来躺好，不然我扒你裤子了！”
　　这人搞事一向不止是嘴上说说，察觉到他的爪子真的在乱扯，江倦提着裤腰抬腿就是一脚，“狗咬人也没专攻下三路的下作招数，你连狗都不如！”
　　“还说我！当初蒋仪那半边蛋是谁踹爆的？我吗！”
　　江倦突然放弃了反抗，缓缓回身的动作就像是慢镜头回放一样，冷冽的眼神就像是变了个人：“萧始，你说……”
　　“说，说什么？”
　　“你说是蒋仪的蛋硬，还是你的命硬呢？”
　　萧始：“……”
　　他尝试挣扎了一下，“其实我们之间，也没有那么不可调解的恩怨，对不对？不、不用做到那个份儿上的。”
　　江倦抚平了萧始头上炸起来的乱发，声若蚊呐地轻叹道：“我说你是狗，未必是在骂你，狗听力很好，能听见很多藏在深处的声音，嗅觉很好，能循着走过的路找到归途，记性也很好——认了的人，看一眼，记终生。”
　　“江二……”
　　“所以，欠我的这一口，你也给我记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我是萧始，现在江二已经被我铐在床上了，投喂营养液可以解锁更多新姿势。
　　江倦：狗是真的狗，还特么会咬人……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12章 鸟窝
　　江倦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醒了过来, 相比起他这个被人当备用粮的血包，咬人的那个倒是有些筋疲力尽的意思，抱着他贴上枕头就没了意识。
　　要不是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呼吸声, 江倦都要以为他是又昏过去了。
　　他大概也能想到在萧始被药瘾折磨的那漫长的一个多小时里, 那人一直在隐忍咬他的冲动, 最后丧失理智完全是因为把他憋狠了。
　　就算是在饿坏了的小孩面前端着奶油蛋糕晃来晃去, 孩子逼急了还咬人呢，这事可能还真不怪萧始失控。
　　要怪就怪他没能尽早发现那人的异状。
　　他嘴上安慰萧始不要有心理负担，但事实上，那人确实有了成瘾的迹象, 如果靠着常规医疗方式无法减轻他的症状, 那就只能……
　　“我再把你看紧些了……”他摸了摸萧始毛茸茸的脑袋, 顾自念叨：“还真像只大狗。”
　　江倦放在枕边的手机亮了起来,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回身给萧始掖好被角出了门。
　　“是我。阿倦, 陈箨找到了。”电话一接通，姜惩就迫不及待开了口。
　　“嗯, 他人在哪儿？”
　　“就在距离江家祖坟一百多米外的山林里, 不过……人已经死了，死状很奇怪。我通知了宿安当地公安, 因为人是在雁息犯的事，所以我打算协同办案, 你要来现场看看吗？”
　　姜惩说得很隐晦, 既然陈箨死在了距离江家祖坟不远的地方, 这就又是一桩江倦不便插手的案子, 就算去了现场也只能是看看而已。
　　江倦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家祖坟是不是风水不好, 为什么非上我家先人跟前找死？”
　　“他可能不是来找死的，是来祭拜的。”姜惩舔了舔干到起皮的嘴唇，“虽然这么说对死者有点儿不太尊重，他……把自己给种在你家祖坟边上了，没准是想下辈子当棵守墓的歪脖子树……”
　　江倦觉着这小子又在拿他寻开心，不过赶到现场之后，他就明白姜惩这话并不是跑火车了。
　　在江家祖坟西北方向一百多米外的一处小山坡上，陈箨以相当怪异的姿势死在了那里，身体前倾呈跪姿，头朝下将脖子及以上的头部埋在了地上的一个篮球大小的土坑里，整张脸都被土壤盖住了，两手还保持着抓刨的动作，深插在被挖松了的土地里，像只受了惊的鸵鸟。
　　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确实很像陈箨把自己的头种在了土里。
　　“死因大概是窒息，我已经联系痕检和法医了，你男人这会儿不行，只能先麻烦郑法医带小陈法医来了，顺带叫上了池清。”
　　不知怎么，姜惩在说到池清的时候觉着江倦的眼皮好像抽动了一下。
　　他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个反应，抬手挡了挡，“你们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吗？怎么确认死者身份的？”
　　“死了，尸体都凉了。目前还在初勘阶段，现场一切都还保持着发现尸体时的样子，确认身份的依据是他左手腕上的一片疤痕。之前在找陈箨的时候，他的朋友就透露过陈箨以前有过非主流的黑历史，曾经自杀未遂，这个位置有一片凌乱的刀疤。”
　　姜惩在自己手腕上比划了一下，又拉起了遗体的左手，果然有个跟他形容的一模一样的疤痕。
　　这个时候已经出现了尸僵，拉动遗体有些吃力了。
　　姜惩听了江倦的话，和其他勘察现场的警察一样穿着防护服，脸上还戴着护目镜，动作和呼吸都有些困难。这个时候再一看露脸露脖子的江倦，他觉着自己被坑了，抬手就要把护目镜摘了。
　　江倦正在口袋里翻着什么，见状按住了他那只爪子，“别闹，好好戴着。”
　　“……你怎么不戴？”
　　“我不需要。其他人都看着呢，你得做好带头工作，听话。”
　　“那你把这个也给我揣好了，不准拿出来。”姜惩也隔着衣服拍了拍江倦那只还缩在口袋里的手。
　　江倦摸着烟盒，叹了口气。
　　“对了，你男人怎么回事？”姜惩把江倦拉远了些，两人在山坡下说着悄悄话。
　　江倦有些意外，“宋玉祗没告诉你？”
　　“他说姓萧的跟你白日宣淫把腰闪到住院，你说我能信这种鬼话吗？”
　　江倦：“……”
　　腰有问题的可能是另一位。
　　临走前他听说段镜词被萧始推那一下撞在桌角，正好撞裂了腰椎，要不是伤员自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感觉到疼的时候就没再乱动，可能就不是在床上养个三五月的事了。
　　姜惩何等聪明，这事既然牵扯宋玉祗、段镜词和萧始，就一定跟那遭瘟的药有关，难怪会让他们全副武装来找人。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安慰江倦还是安慰自己。
　　江倦拍了拍他，“没事，相信我。”
　　“每次你对我说这话，都会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姜惩苦笑，“我再也不信你了。”
　　“再信我一次，听话。”
　　江倦捏了捏他掩在口罩里的脸，回到陈箨陈尸的位置检查着周围的地面，肉眼看上去只有一道属于陈箨的歪歪扭扭的足迹，靠近尸体的位置非常杂乱，像是他跌跌撞撞走到这里又手舞足蹈起来，然后挖了个坑把自己活埋了一样。
　　江倦戴上手套，轻轻拉起陈箨的手腕，他内侧皮肤上横亘的伤痕有明显的增生，白花花一片，像是用轻薄的刀片划出来的，很可能是老式的剃须刀，或者美工刀、裁纸刀这一类本身并不适合作为凶器的刀刃来割的，为的是突出画面效果，确实是十几年前那群追求与众不同和刺激的非主流少年能做出来的事。
　　他注意到陈箨的指甲崩裂很严重，指缝里还有血丝和泥土，看来确实是他挖了这个坑把自己憋死在了里面……
　　不排除他是想暗算萧始和自己却失了手的可能。
　　如果是那样的话……
　　姜惩见江倦在周围翻腾起来，忙问：“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如果他是释放了毒物的挥发气体，至少会有个盛装药物的容器，这附近有看到吗？”
　　“可能是在坑里？”姜惩也不是很确定，“现场最好等宿安警方和咱们的痕检法医到了再动。”
　　江倦循着陈箨来时的脚印找了过去，姜惩跟在他身后，突然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在自己支棱着的刘海上摸了一把。
　　姜惩：“？”
　　江倦拿着那根新鲜的、刚拔下来的头发，在风中举了起来。
　　“东南风，怪不得他要在西北方向放毒。”
　　“我靠！我最近掉发已经够严重了，每天早上醒来都是一枕头黑发，你知道长到这么长有多不容易吗！你怎么能……怎么能……”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给你送点黑芝麻糖，别哭了。”
　　姜惩嘤嘤啜泣。
　　江倦面色凝重，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陈箨用来装药的容器，这说明，在警方赶到以前，现场至少有第二个人来过。
　　他可能杀了陈箨，也可能只是在他死亡之后来处理现场，又或是远远漠视这个男人中毒后出现过度亢奋的症状，从生到死的整个过程。
　　一阵嘲哳鸟鸣扰得他心烦意乱，他抬眼见几只鸟儿站在枝头乱叫，旁边就有个高悬在树顶的鸟窝，但谁也没有挤进去，只是向树下的不速之客们叫嚷，似乎是在气愤他们惊动了原住民。
　　此时宿安警方已经赶到，姜惩与人寒暄几句，简单描述了案子的大致状况。
　　此前雁息市局已向全省发出协查通告，宿安方面对陈箨这个袭警的嫌疑人也是有耳闻的，所以这事按照惯例，两边客气一下就应交由雁息主办，宿安负责协办了。
　　姜惩向宿安县警热情介绍了江倦，全副武装的地方刑侦大队长张洪军又是夸年轻有为，又是要合影的，江倦就站在原地仰头望天，场面好不尴尬。
　　姜惩戳了他一下，江倦这才回神，握住张洪军僵在空中半天的手，有些敷衍，接下来他一句话就让其他人愣住了。
　　“张队你好，能帮我把那个鸟窝摘下来吗？”
　　张洪军：“？”
　　众人：“……？”
　　“小惩，我和萧始出事的地方附近有没有鸟窝？”江倦问。
　　“有吗？”姜惩又问旁边的狄箴：“阁老，你记得吗？”
　　“……别问我，我对鸟儿打怵。”狄箴青着一张死人脸，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我也不记得。”姜惩找跟宿安警方前后脚赶到的痕检借了平板，翻了翻现场照片，“痕检也不会没事往天上拍的吧……哎，还真拍着了，多亏痕检在矮坡下面以仰视视角拍了好几张，没有鸟窝啊。”
　　江倦接过来看了看，又问痕检：“你们在勘查云间山的现场时，有没有在断崖附近找到有奇怪痕迹的树？可能是攀爬留下的痕迹。”
　　痕检员仔细回想了一下，笃定道：“没有，绝对没有！有的话肯定会写在现场勘验报告里的，绝对不能落下！”
　　姜惩一手搭着江倦的肩膀，“阿倦，你在现场见过鸟窝？”
　　江倦摇摇头。
　　姜惩想问他没见着又找的哪门子鸟窝？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过来，江倦是怀疑鸟窝可能是犯人用来藏匿药物的工具，本就存在于山林里的东西，警方在勘察现场时可能不会过分注意，事后回收起来也不会引人怀疑。
　　“那就怪了，不爬上去怎么摘鸟窝？难不成长了翅膀？”
　　他说完这话，一群警察都瞪着两眼瞅着他出神。
　　姜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觉着有什么不对劲，后知后觉想到这些人可能是在看他身后的东西时，江倦已经率先回了头。
　　——只见一名宿安当地的警察正拿着两米来长的竹竿，从树顶的枝杈上取下了那个用树枝干草和泥丸搭起来的鸟窝。


第113章 悼词
　　“这是个燕子窝吧。”
　　江倦捧着那沉甸甸脏兮兮的鸟窝, 配上那张清高素净的脸，活像是来下山化缘体验人间疾苦的得道仙人。
　　那帮他把鸟窝摘下来的当地警察从小是在山野里长大的，点头道：“是燕子窝, 只有燕子才会衔泥混着唾沫筑巢, 特结实, 风吹日晒也不坏, 所以燕子筑的巢都可以住很多年，第二年春天它们还会回来。咱们村里的人都把燕子当成祥瑞，觉得燕子在谁家筑了巢，谁家就能发大财, 在咱们那儿是很受欢迎的。”
　　江倦端着那碗大的鸟窝, 前后左右看了看, 发现这鸟窝边缘有着明显的直角, 干透的泥土像刀切一样整齐，就像是原本贴着墙壁搭起, 从哪个墙角里硬拆下来的一样。
　　“记得小时候我家也有，我妈还让我们兄弟不要乱碰, 怕来年燕子不回来了。印象里, 燕子窝似乎大多都建在墙壁和屋檐这种适合燕窝结构的地方，会像这样孤零零挂在树上吗？”他问。
　　那警察回答：“很少吧, 我是没见过。听老人说燕子很喜欢亲人，因为离人近的地方天敌少, 它们飞的还快, 不容易被人抓到, 所以常会选在僻静的人家屋檐下筑巢, 应该是不会在树上的。您想呀, 它们的小窝跟喜鹊可不一样, 来阵风可能就掀塌了，而且还是泥筑的，雨水大点儿就成稀泥汤子了，鸟儿它也不想三天两头盖房呀。”
　　他这话逗笑了不少人，也确定了一个事实——这燕子窝绝对是后来被摆上去的，原本不在这个地方。
　　而不会留下爬痕的方法刚刚也由掏鸟蛋经验丰富的民警揭秘了，在竹竿一头绑或插上两到三根分支的枝杈就可以将鸟窝暂时固定在竹竿一端，无论放置还是摘取都很方便。
　　换言之，无论嫌疑人什么身材体型都可以轻松作案。
　　现在众人最关心的问题是鸟窝里藏着什么东西，犯得着费这么大的力气留在现场吗？
　　事实证明，这个举动是有意义的，至少对凶手来说如此。
　　当一群穿着防护服，带着护目镜，连防暴头盔都准备好的警察靠近时，只有手无寸铁的江倦一人处在漩涡中心。
　　关键是这人还对其他同僚表示了关心：“你们要不要离远点？我怕不安全。”
　　见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挪动，江倦主动退到一边，拨开了盖在上层的树枝和羽毛，从中摸出了几块晶莹透亮的石头。
　　“水晶？”姜惩探头过去瞄了几眼，“不像啊。”
　　“是扩香石。”江倦说道，“穆雪茵的遗物里也有一个，茉莉白柚的味道还不错。我还特意查过，据说用作扩香石的都是天然矿石，表面会有细密的小孔，液体渗入后可以短暂储存在里边，如果香水和香薰精油的挥发性好，就会持续散发出香味。”
　　“……也就是说，里面滴点儿有毒有害的药物也会持续挥发对吧？”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觉着不妙。
　　张洪军不明所以，还凑上前来看热闹，把防毒面具扣得严严实实的狄箴拽了他一把，“不要靠近，会变得不幸。”
　　张大队长：“？”
　　“那是高成瘾，强致幻的新型毒品，体质不好的沾上就死，好点儿的也可能精神错乱六亲不认。看到咱们姜队了吗？”
　　张洪军一点头。
　　“厉不厉害？”
　　“厉害。”
　　“牛不牛逼？”
　　“牛逼。”
　　“这么厉害这么牛逼的人，去年差点儿让服了这药的人赤手空拳活活打死。虽然那是个爱情故事，但后来却变成了动作片，加起来整个就一爱情动作大型连续剧，你想变成那样吗？”狄箴耸人听闻。
　　张大队长习惯性一点头，反应过来后忙摇头否认，大退三步以示尊重。
　　狄阁老口中那“厉害”又“牛逼”的人正借着口罩和护目镜挡住一张红到耳根子的老脸，在心里琢磨要不要把他也一起种山上。
　　江倦的眼神在心思各异的众人之间打了个来回，“咳咳，都不说是吧……那我也不说。”
　　姜惩心里正憋着火，就近逮着他欺负，两手捏着他的脸，咬牙切齿恶狠狠道：“你惹起来的，自己解决！”
　　“……我就知道两个负责的研究人员，一个是段镜词，另一个是萧始，这两人现在都在医院里躺着，你是想让我把这碗燕窝端进医院给江东父老一起嗨吗？”
　　“……那不然呢？”
　　两人同时看向了方才挑事的狄某人，后者顿觉后颈一凉。
　　江倦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棺材脸，“怀英，你帮忙把证物送回雁息吧，我会找人接应你的。”
　　他口中的“接应”俩字听起来就好像是“厚葬”，狄箴抱头鼠窜，发出了凄惨无比的哀叫：“祖宗们！放过我！求求了……我不想做超级赛亚人！！”
　　姜惩的注意被他这一嗓子转移了过去，索性放了江倦，又去捞狄箴：“你是对我家小玉子有什么不满吗？嗯？”
　　“不敢不敢……”狄箴都快哭出来了，还想向江倦求援，看到那人毫无波澜的眼神时才骤然想起，这位才是真正的魔王。
　　大魔王！！
　　“你不用这么害怕，‘寒鸦’是毒品，不是细菌，不是碰了就会感染的，不要过度神化它，连警察都开始恐慌可怎么办。”
　　狄箴的表情有了些许缓和，“真的……？”
　　“嗯，你只要不让自己的身体直接接触到药物，把它密封起来，防止挥发气体泄漏就可以了。”
　　“这样就能防止上瘾了？”
　　“嗯，能保你个全尸。”
　　狄箴：“？！！！”
　　江倦朝他眨了下眼睛，“开玩笑的。”
　　狄箴：“……”
　　众人：“……”
　　你这张脸上到底有哪个微表情是在开玩笑？
　　好在江倦也没打算拿这事为难自己人，来的时候就跟段镜词打好招呼，带走了尾随他来的两个三处小碎催，这会儿押运危险证物的任务就落到了两个倒霉蛋头上。
　　这些人都是有备而来，江倦也不担心出事，解决完这事以后就回医院给刚住院不到一天的萧始办了出院。
　　他回病房时就见宋玉祗靠在床边正和萧始小声聊着什么，一见他进门对方便起了身，看到他手里的单据时，这位年轻的刑警就意识到事情不大对劲了。
　　“在我动手之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江倦边活动双手的骨节边问。
　　宋玉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别打脸”硬拗成了对萧始的：“我觉得……”
　　萧始正在犹豫要不要装死。
　　“今天这个情况，你给他口一发不过分吧？”
　　萧始：“？？”
　　江倦：“……”
　　宋玉祗无比自觉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新式的玫瑰金手铐，把自己箍在了暖气管上，对见死不救的萧始做出了最恶毒的诅咒：“祝你今晚被呛。”
　　萧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尴尬地看了江倦一眼，“我觉得……要不你还是揍他一顿吧。”
　　江倦：“……”
　　宋玉祗到底还是免了顿皮肉苦，象征性地靠在墙上装晕装得很像那么回事。
　　江倦的安排是有计划的，段镜词行动不便，他的两个保镖又被自己打发走了，沈晋肃伸在自己身边的手就只剩下了宋玉祗一只，关键这爪子还不是很听姓沈的话，四舍五入勉强可以算作自己人，所以他带萧始走也没怎么麻烦。
　　两人回了雁息，洗去一身风尘，开始对着发呆。
　　可能是觉着萧始这张脸看着来气，也可能是怕他又突然暴起把自己当点心，江倦没能跟他共处一室太久，又垂头丧气地出了门。
　　萧始把头探出窗去一看，就见那人坐在庭前的藤椅上，看着满地新芽发怔。
　　他们走的那些天许是下了场雨，几天前落的种子都抽出芽尖，疯长了一指来高，但因为天气突然转暖，泥土里的水分大部分都蒸发了，显得又有些蔫。
　　萧始拿着毯子下了楼，给江倦披上后搬着椅子坐在了他身边，“浇些水吧，你要是累就我来。”
　　“不用了。可惜了这些种子，好不容易长大的，还是活不成。”
　　“怎么？”
　　问完萧始就反应了过来。
　　他可能是在这里藏了……
　　这几天江倦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江住，吃不好睡不好，隔一会儿就问他：“如果只剩骸骨的话还能查出具体死因吗？”
　　“尸检会不会损坏他的身体？他现在只剩骨头了，我不想让他死后也遭那么多罪……不过他，也早就已经不知道疼了吧……”
　　“萧始，你要是认不出他了怎么办，他会伤心的……”
　　但凡换个人说这话都会无比惊悚，偏偏是江倦，每句话都能搅得人肝胆俱碎，却不自知。
　　这些问题的答案江倦都是知道的，只是他需要有个人让他安心。
　　也许江倦自己也是挣扎的，事已至此，执着于真相和保存好哥哥的遗骨到底哪个更重要？如果他处在警察的位置，对待受害者及其家属一定会选择前者，但当疼在自己身上，而且一疼就是十年，就算是他也未必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对大多数人来说，江住的死因早已确定，没有尸检的必要。很多人都亲眼目睹了他的死亡，眼睁睁看着他因为失血、窒息死在面前的就是他的亲弟弟，本就是一起不能见光的惨剧，在这样的背景下更无法彻查。
　　可对他的死因存有疑虑，坚持查个水落石出的人却又恰恰是见证他死亡的亲弟弟，在旁人眼中，江倦只是接受不了事实，无法从曾经的阴影中走出来，也就一直被困在那痛苦的过去，用各种所谓的真相麻痹自己，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少疼一点。
　　只有萧始知道，江倦做出这样的抉择有多么撕心裂肺，这种血肉被一点点剥离，所有的希望都在漫长的岁月中磨灭的无力感，足以击垮所有意志。
　　可对于被迫苦等的那些年，江倦却没有半句怨言，在终于逼近真相时，他却只有看似轻描淡写又洒脱的一句话。
　　“这一天，我等了好久啊……”
　　十年的悲痛，都融在了这一句给自己的悼词里。


第114章 深重
　　“我把他暂时安置在这里, 宿安和长宁没有他的埋骨地。”
　　江倦试着扯了个笑容。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有多难看，索性把脸埋入掌中，不再做徒劳的伪装。
　　“我必须让他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才能安心。过去那些年, 我无时无刻不得提防自己的身份暴露, 所以绝不能让他的遗骨落到别人手里。沈老师劝我尽早把他火化了, 到时候不管是带在身边还是找一处僻静的地方葬了都轻松, 烧成了灰，也不怕能从中提取出DNA。可是我不肯啊……我一直想知道他是为什么死的，这世道得给我个交代。”
　　他俯下身去，抚着最瘦小的新芽, 倍感惋惜。
　　他苦笑：“挺不可理喻的吧, 明明我是最了解他死因的人, 却不接受这个结果, 无理取闹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带着一帮人一起发癫。当年就有人说我受了刺激已经疯了, 建议沈老师尽早把我安排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只是不愿意相信哥哥真的走了, 只是想找点证据自我安慰, 或者找个人陪我一起骗自己。”
　　“不会。”萧始沉言道，“你有你这么想的理由, 你能坚持十年，一定有事实佐证你的想法。”
　　江倦愕然望着他, 在那一瞬间似乎想通了什么, 有些豁然开朗的意思。
　　萧始补充道：“我这么想并不是因为我也希望江住能有一个含着隐情的死因, 只是因为我相信你, 就算对方不是江住, 我也会帮你证实自己的猜测。”
　　他吁出胸中凝滞许久的气息, 拉过江倦的手，摩挲着他手背上和青筋虬结在一起的伤疤。
　　“如果不考虑旁的，我宁可江住的死因就像看上去那样简单，这样对于还活着的人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你也不要去怪那些阻止你的人，他们也是希望悲剧至此结束，没有恶意。就算是沈晋肃，他对江住的死也是有愧疚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也往火坑里跳。要恨的话，就恨没能保护好你们的我吧。”
　　“我说过，我不恨你。”江倦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只是后悔在不合适的时候以不合适的身份遇见你，换做现在，我们或许都不会这么狼狈。”
　　萧始没有回答。
　　静默许久，他起身回房，拿了一摞纸杯出来。
　　“还是有办法保住的，连着土和根一起挖出来在杯里养几天也不是不行，等事办完了再栽回去吧。”
　　“也好，能保住一个是一个吧。”
　　两人一起动手，把豆芽菜似的幼苗都移栽进了纸杯里。
　　萧始说：“我查了一下，山茶科大部分都是木本植物，和蔷薇不一样，你落了这么多种子又这么密集会让它们的根系互相打架的，到时候就成了争地盘和养分的战争了。”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从种子开始培育对我这种外行来说实在太难了，想着瞎猫碰上死耗子，基数大总能蒙出几个好的。”江倦舔了舔嘴唇，“我没有无限的时间去等他们一一长大，就算是拔苗助长也好，我想在还活着的时候再见一次那样的风华。”
　　就好像他也曾经为了一窥天光，做了扑火的飞蛾。
　　他总是能把酸涩的话说得那么淡然，好像从来就不在意外界对他造成的伤害，也没想过自己会有未来。
　　在萧始看来，江倦的每一天都是当做最后一天来过的。
　　“萧始。”江倦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望向萧始。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端详过萧始了，几乎是在用目光一寸寸描摹那人的轮廓，将他多年来的每一丝改变都尽收眼底。
　　萧始在他心中始终是当年那个年轻、狂浪又放肆的样子，但他却没有发现在岁月的销磨里，那人也学会了收起一身硌人的棱角和伤人的尖刺，会将他揉在最温软的肚腹，哪怕他常常会狠插他一刀，让他鲜血淋漓。
　　可他再没像从前那样暴跳如雷，反而是连血都顾不上抹一下，强忍着疼对自己敞开怀抱，从来都不在乎那拥抱只会让刀尖陷得更深。
　　他该重新认识一下萧始的——在重逢时。
　　但他们都回不去了。
　　江倦觉得自己从十九岁以后就一直活在悔恨中，大到生命，小到粒米，从来就没有他能真正守护住的东西，无时无刻不让他疲惫焦虑。
　　但他从没想过萧始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心病。
　　沉疴都是烙在骨子里的，即使是现在的他也想不到萧始居然真的扎根在了他心里，成了撕裂阴霾那一线微光。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疼，却没想到还能更疼，如切肤，如销骨。
　　如撕心。
　　“那个时候……我拉住你的那个时候，我其实在想，应该跟你好好道个别的……”
　　江倦说。
　　“可是又一深思，觉着我每天都在跟你道别，也不差这一回了，所以没有说出口。这些天想下来，我一直觉着那时的做法是对的，以后要走，我也不想跟你打招呼了，所以咱们分开的那一天，就谁都别矫情了吧。”
　　“我不。”萧始拒绝得比江倦想的还干脆。
　　“……你不什么？”
　　“你都说了我是狗鼻子狗记性，还想跑到哪儿去？跑哪儿都能找回来。但是……”萧始稍稍往前一凑，就贴着他的额头吻了他一下，“别跑太远了，找太久，我会很想你。”
　　两人都不再言语，各自埋头做着手里的事，等树芽都移栽到纸杯里，夜幕也已悄然落下。
　　“他在这里。”江倦指了指被翻松的土地，“不是很深，半米左右就能看到，小心一点。”
　　他跪在地上，没用锹铲，徒手往下挖着。
　　起初因为上层的土壤松动，他挖得并不费力，但下层土壤坚实又干燥，相比之下要吃力许多，看着他指尖都磨破了皮，萧始握住他的两手，吻去了他指心的血。
　　“倦，他不会疼了，但是你会。放过自己吧……”
　　江倦低垂着眼帘，什么都没有说。
　　萧始挖出了装敛江住遗骨的密封箱，箱体是轻便的金属材料，与顶盖之间有封条贴合，密闭性很好，长度将近两米，看得出江住的遗骨应该保存得很完整。
　　两人趁着院外没有路人经过，把密封箱搬进了客厅，一言不发相互配合着把茶几沙发挪到一边，在房间正中铺了医用无纺布，做好了检验前的一切准备。
　　江倦觉着自己跟萧始终于有了那么点默契。
　　江倦跪在箱边，一手扶着箱盖，手抖得厉害，五指紧扣在边沿，指心捏得泛白，修匀的骨节微微发青。
　　那颤抖的幅度逐渐蔓延到手臂、肩膀，直至整个身体，他根本遏止不住战栗。
　　“我来吧。”萧始声轻如叹，怕惊吓他，也怕惊扰长眠的英灵。
　　“我……”江倦艰涩地开口，“箱子，我没有上锁。我想……如果我没护住他，真的让他被别人抢走了，至少希望那些人不要□□，不要伤害他……”
　　他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萧始垂首，下颌抵着他的额头，不住吞咽着溢到喉间的咸涩。
　　“都过去了，倦，让它过去吧。”
　　“不，没过去！怎么可能过去！怎么可能……”江倦哽咽着反驳。
　　他余下的话掩在了啜泣里。
　　即使情绪经历这样的大悲，他都不曾放肆地哭出声，不断自我折磨，用愧疚与悔恨把自己一刀刀凌迟。
　　萧始突然间明白了他的那份隐忍，恍然想起在江母过世时，一身正装的江住曾站在墓碑前，撑伞挡住了江倦头顶的三尺阴雨。
　　做兄长的淋在雨里，任由雨水从额头滑落，蜿蜒至眼角，又贴着脸颊，顺着下颌和颈部曲线流入了领口。
　　彼时，江住说：“倦啊，人是有灵的，即便□□死亡，灵魂依旧会在世间游荡，只要执念尚存，灵就不死不灭。别人我不敢说，但你一定是我这辈子最舍不得放不下的执著，要是哥先你一步走了，一定会陪在你身边，看你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到你雪鬓霜鬟，白发朱颜，什么时候接到你，什么时候一起投胎，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
　　或许当时的江住只是借此安慰弟弟，从没想过他会一语成谶。但这话却深埋在江倦心底，从江住死后，无论人前人后，他都不会显出自己的脆弱，这样的人生得有多累……
　　江倦无声抽噎着，萧始不知所措。
　　他想，或许此时江倦更希望陪在他身边的不是自己，他这样尴尬的身份，连安慰他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瞬犹豫让他想搂住江倦的动作滞在了半途，但他还是咬牙拥住江倦，抚着他的后颈，将他按在怀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在他耳畔轻语：“别哭了，他看到会难过的。”
　　似乎是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江倦埋在他怀里，听不见哭声，却颤得厉害。
　　“倦，听我说，你不能再哭了。”
　　萧始耐心地帮江倦擦着泪，本以为他能很快控制好情绪，可没想到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悲痛一旦掀起狂潮，就很难再压制决堤之势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倦的情况却丝毫不见好转，萧始狠了狠心，把人往肩上一扛，冲上了楼。
　　江倦哭得透不过气，被他这一折腾更是发不出声，无助地捶打着那人的背。
　　萧始无动于衷，他把江倦放在卧室床上，一手扼着他的双腕，帮他抚着胸口。
　　“听我说，你现在太激动了，你努力一下试着克制自己，还不行我只能给你打镇静了。”
　　“萧始！”江倦嘶哑地唤了他一声，哽咽地喊着：“……你混蛋！”
　　“混蛋不想看你把自己逼的这么紧，混蛋也有心……混蛋心疼你。”
　　江倦双目涣散地盯着天花板，萧始抬手为他拭泪，他便狠狠扭过头去，以此反抗。
　　萧始很有耐心，仍在帮他顺气。
　　“你会……吗？”
　　江倦的话音太含糊，萧始没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他附耳贴近江倦，“什么？”
　　“……这一次给我打了镇静，醒来之后你是不是还要那样对我？”
　　萧始发现，在江倦的情绪趋于平静后，他的身体仍然在颤抖，并不是因为大喜大悲的激烈刺激和抽噎的生理反应，那人的瞳孔微缩，他在害怕。
　　人潜意识里的恐惧是很难改变的，他总以为江倦一身洒脱，早像他表现的那样释然了当年的事，实则不然。
　　江倦就没有一天在那阴影下得以喘息，他疯得越厉害，自己的罪孽就越深重。
　　“对不起……是我对不住你，你相信我，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萧始覆着江倦的心口，却被那人挥手扫开了。
　　江倦的目光依旧无神，有种声嘶力竭后的筋疲力尽，“这些都无所谓，你让我去见他，我还想再看他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我是闪现在回忆里的江住，我和那两口子不一样，不会骗吃骗喝，所以求大家看在我出来一次不容易的份儿上赏点营养液吧。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西西的营养液x1
　　感谢投喂！！


第115章 晶体
　　萧始咬牙逼着自己关上了隔在他和江倦之间的那扇门, 面对一门之隔内的嘶喊，他只能报以满怀歉意与无奈的一句：“你这样子不能见他。”
　　不得不承认，江倦的演技是极好的, 过去那些日子, 从来就没有人怀疑他那副恹恹病态有假, 以至于在他暴起伤人时, 萧始是没有任何防备的。
　　可就算知道他是个定时炸弹，萧始也不会把他当成危险，哪怕他突然出手会让人遍体鳞伤。
　　萧始舔了舔嘴角的血，温言劝道：“倦, 你冷静点儿吧, 你遭不起这样折腾, 别这样对自己。”
　　他知道江倦在失控时见不得自己, 强行留在他身边只会加重问题，可他又不敢走远, 便隔着门静待那人情绪恢复稳定。
　　他体会到了无力和无助，他跟江倦之间的距离远不止这一道门, 江倦的心门不开, 就算他们近在咫尺，肌肤相抵融入彼此也无济于事。
　　他将手贴在门板上, 不消多时就感觉到了暖意。
　　那是江倦贴在另一端的体温。
　　江倦一下下猛拍着门，如垂死者般挣扎着, 哭得失声：“萧始, 你让我去见见他, 求你了, 让我再看他一次, 我会听话的, 求你了……”
　　萧始痛苦地闭上眼，他哪经得住江倦这样哀求，到底还是开了门。
　　江倦在门开的瞬间就冲了出来，扑在萧始怀里，像抓住生机般抱住了他。
　　萧始意识到，这个拥抱或许算是乞求的附加品——讨好。
　　这是江倦曾经有过的习惯性反应，在过去的几年中逐渐好转，此刻却再次表现出来，足以见得这次带给他的刺激丝毫不亚于从前受到的伤害。
　　江倦小声重复着：“……我会听话的，我只是想再见他一次，别把我关起来，求你了……”
　　“我没想关你，只是觉得我在你身边会起反效果。”萧始不太敢伸手触碰江倦，见他没有激烈的反抗，才大着胆子拍了拍他的背。
　　他擦去江倦脸上的泪，抬起他的下巴跟他对视着，“别哭了，看着都疼。”
　　说着他拔了根头发，系在江倦的小指上，“把眼泪收回去，只要它还系在你身上，就不准哭。等解开了，我让你哭个够。”
　　江倦不敢抬头看他，额头抵在他肩上，轻轻点了点。
　　他的状态却比萧始想的要好，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主动进卫生间洗了脸。
　　他连头发都一并冲洗了，浑身湿漉漉的，出来的时候赤着上身，头上盖着毛巾，低着头被还滴着水的额发挡住脸的样子似乎是特意在避着萧始。
　　萧始也没说什么，耐心帮他擦干头发，给他换上了件圆领的卫衣。
　　领口下露出了他精致的锁骨，萧始抚过他的肩窝，轻轻抱了抱他。
　　“受不了就避开吧，别强忍着。”
　　“嗯。”江倦轻声应道，“我不动手，你来。”
　　说完他便跪坐在旁，等着萧始进行接下来的工作。
　　经过这一闹，原本还担心自己会失态的萧始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面对相熟之人，甚至可能是他爱过的人的遗体，怎么都不该是平静的，可看到这样的江倦，他觉得自己必须成为那人的依靠。
　　不然阿倦就太可怜了……
　　“记得你答应我的。”
　　“嗯，我不闹，受不住我就走，不给你们添麻烦。”江倦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眼睛还肿得厉害。
　　“听话。”萧始两手戴着手套，不好碰他，便只是贴了贴他的额头。
　　在动手前，他无数次设想过被江倦藏起的遗骨会是什么样子，江倦曾说他用石灰加速过遗体的腐败，那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很可能是一具未完全腐化的尸体，也可能浸泡在福尔马林里，还保留身体的部分组织。
　　萧始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才打开密封的箱盖。
　　没有预料中扑面而来的冲鼻异味，只是有些淡淡的湿气。
　　映入眼帘的是几张叠起的蓝色无纺布，隐约能看出人形的轮廓，四面内壁都贴了大量的干燥剂来吸收水分，以减轻空气中的湿气对尸骨造成的破坏。
　　看到这情况，萧始就明白自己将要面对的故人已经面目全非了。
　　他摘下一只手套，对江倦招了招手。
　　那人有些迟疑，在他轻唤一声“过来”后慢吞吞蹭了过来。
　　萧始揽着他的肩膀，用手挡住他的眼睛，“别看。让你睁眼再看，听话。”
　　说完他从箱底掀起无纺布的一角，缓慢向上，印证了他的猜测。
　　曾经那个拥有温柔笑颜的人，如今已成枯骨。
　　英雄没能迟暮，是世间一大憾事。
　　江倦出言打破了沉寂：“活着的时候，你们都说我跟他长得像，那以后，我会不会也……”
　　萧始的手下移，捂住了他的嘴。
　　江倦也睁了眼，看到了那具安眠箱中的骸骨。
　　他握住萧始的手，缓缓拉了下来，看了许久，故作轻松道：“他没变，跟十年前一样。”喑哑的嗓音比哭还难听。
　　萧始喉中哽咽，没能接上他的话。
　　他又问：“已经白骨化了，不好检了吧？”
　　“确实有难度，但可以试试。”
　　萧始没让江倦动手，独自把骸骨一一移到地上。
　　江住的遗骨保存的很完好，石灰的腐蚀不太严重，表层骨皮脱落后反而真实地呈现出了骨骼的暗伤，除了关节处的软组织腐败和缺失导致的脱落，他身体的所有部位都是完整的，连一颗牙齿都没少。
　　萧始仔细观察了骸骨表面，从桡骨和锁骨断裂后修复的痕迹来看，这具骸骨确实是曾经受过这些伤的江住没错。
　　“手臂是上学时见义勇为，为了保护被持刀匪徒劫持的人质被砍伤的，肩膀是小时候推开差点被车撞到的我，摔在地上挫断的。他怕我会挨骂，骨折了不敢说，也不让我说，我还真就傻乎乎憋了好久，最后看他肩膀肿得老高，终于害怕了，才去告诉我妈，差一点……差那么一点就治不好了，他那时候还那么小，真的落了病根，以后可怎么办？你说我从前怎么就……怎么就那么不懂事。”
　　江倦揉了揉酸痛的眼，扭过头去长叹一声，“……被留下真是太苦了，人生只剩下回忆应该是这世上最可悲的事吧。”
　　他没指望萧始能做出回应，也不期待他的回答，很快便回到正题，“他现在这个样子……可以吗？”
　　萧始捏了捏鼻梁，取出放大镜一点点仔细观察着头骨，“骸骨能提供的信息太少了，能验出部分旧伤，但未必是死因。”
　　说到这里，萧始恍然大悟，抬眼看向江倦，“你不是想让我查他的死因。”
　　江倦垂眸久久凝视着兄长的遗骨，没有立刻答话。
　　就在萧始觉得他可能又有些崩溃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是，也不是。”
　　江倦坐了下来，两手抱着膝盖，又是那个缺乏安全感的姿势，“致命伤自然是切颈创口和穿肺的火器伤，这一点所有人都明白，但我想知道的是致死原因。哥哥他各方面都要优于我，自保能力也在我之上，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死在那个地方，一定有原因的。”
　　“当年有人给江住进行过尸检吗？”
　　“……没有，他咽气之后，俞副就要匆匆火化他，葬礼是秘密举行的，只有几个至亲好友参加，告别仪式上谁都没能见到遗体，总之很奇怪。可我就算把他带了出来，也没有查出真相……我真的是个很没用的弟弟。”
　　“别这么说，要不是你冒险把他带出来，现在我们连查真相的机会都没有。”
　　江倦勉强勾了勾嘴角，算是感谢他的安慰。
　　萧始明白江倦的意思，他认为以江住的实力，就算身处险境也有实力自保，当时他们兄弟丧母不久，江倦的情况又不乐观，做哥哥的不大可能会狠心丢下他，所以江住没能回来，很可能是被人陷害或中了招。
　　如今已经十年过去，江住的骸骨依然呈现出一种微微泛着红的灰黑色，这是典型的中毒迹象，江倦会有这种猜测也是正常。
　　在检查江住的胸部骨骼时，萧始轻轻“嗯？”了一声。
　　江倦顿时有些紧张，“有什么发现吗？”
　　“他的骨骼表面为什么会有晶体析出？”
　　两人对视时眼中都充满困惑，江倦接过放大镜仔细观察骸骨的胸骨和肋骨部分，果然在骨骼表面发现了一些白色晶体粉末。
　　他想用手指蹭一下，却被萧始按着手腕制止了。
　　江倦舔着嘴唇，沉思了好一会儿，“以前没这个东西……我确定。敛他的尸骨时我可能有些精神恍惚，没注意到这点，但在他刚化白骨的时候肯定没有。”他又有些担心，“会不会是我用石灰……”
　　“不是，你别慌，不是你的问题。”萧始用毛刷扫了些晶体粉末加入试管，为了安慰江倦还道：“送去检测就知道是什么了，我觉得你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看江住的骨色，确实有中毒的可能。”
　　除此之外，两人只在江住的尸骨的左臂上发现了几道损伤到骨膜的划痕，手背上有三道刀砍的伤痕，很可能是长度在十五公分以上的刀具造成的，这只能证明江住在当时不止受过致命伤，而且遭受过令人心惊的暴力行为。
　　“他的手骨相很好看。”江倦凄凉道，“从小我是牵着他的手长大的，一直很羡慕哥哥有双好看的手，可是找到他的时候，他的手皮开肉绽，已经辨不出模样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用他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拉着我，让我不要害怕……他明明说话那么疼，可他还在安慰我……死的怎么就不是我呢？”
　　萧始见他情绪不对，忙转移他的注意，“你有保存他遗体的照片吗？从白骨上能找到的信息不多，如果你有照片，或者还记得其他细节……”
　　他也是情急之下才会这么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让江倦去回忆江住死时的细节，这和凌迟他有什么区别？
　　他没想到江倦居然真的会说：“有。”
　　接下来那人的举动更是让他的心都沉了下去。
　　江倦指了指自己的左颊，“但你得帮我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我是姜惩，作为娘家人，我看萧狗不爽很久了，只要灌溉营养液，我立刻直播打狗，简单粗暴。
　　昨天熬夜画了一则萧狗和倦猫的小短漫，发在微博啦，有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去看看～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飞飞儿～的营养液x20
　　感谢投喂！！


第116章 教训
　　“左上倒数第二颗臼齿, 那颗牙是假的，里面藏着芯片。”
　　江倦仰头张口，让萧始用镊子帮他拔出了那颗牙。
　　虽说是颗假牙, 却是几年前的旧款式, 还用着铁丝的老式结构, 固定了很多年, 冷不丁拔下来，锈死的金属难免划伤牙床，又是一片鲜红。
　　江倦倒是不以为然，漱了漱口就觉着没事了, 萧始却非让他咬着棉球, 弄得他又有些犯倔。
　　萧始捂他的嘴, 他便反咬一口, 那人还没说什么，他自己就觉着咬狠了, 又扭头松了口，把吸满了血的棉球吐出来。
　　萧始发现, 这假牙和市面上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可能是江倦自己做的，牢固性不错, 就是会有划伤的风险。
　　他取出牙齿里密封的芯片，问：“你这牙是什么时候掉的, 我怎么不知道。”
　　“你走了那么久, 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江倦觉着血腥味太冲, 又咬了颗棉球, “以前太年轻, 心里装不住事, 卧底的时候还犯浑，让人给打掉的，这边一整片的牙齿都松动了，还好后来都养回来了，不然还得装一口假的。该说不说，这个方法还是很有用的，疼痛能让很多人长教训，可我是个例外，性子太烈，学不乖，挨的打也多。”
　　说完他自己就沉默了，以前萧始也没少揍他，这么说话好像是在含沙射影。
　　不过他转念一想，就射了又能怎么样？他为什么要在乎萧始怎么想？当年他挨打的时候，萧始不是也没考虑过他疼不疼么？
　　“对不起。”萧始声音发闷，连道歉都不敢回头直视他。
　　不知为什么，他看着这样的萧始居然有些难受。
　　少顷，他说：“……我没记恨你。这旧事时不时翻出来刺你一下，可能只是想让你记着。我可以不挂心，但你不可以忘。”
　　“不会忘的。”萧始说，“当着江住的面，我向你发誓。”
　　江倦对这个词打怵，在他说出接下来的话之前就起身上了楼。
　　藏在牙齿里的芯片被淘汰好几年了，这年头找不到适配的读卡器，怎么提取里面的内容又成了个问题。
　　好在江家的宅子也很多年没人收拾过了，保留着很多旧东西，两人翻箱倒柜找了些材料自制了个简易的读卡器，好歹是把当年江倦存进去的内容读了出来。
　　江倦记录的大多是江住身上明显的外伤，包括颈部和胸口的致命伤，以及那人血肉模糊的左手。
　　在萧始一张张研究每张照片的细节时，江倦在旁说道：“去年，周悬终于给出了一件重要的证物，辗转通过小惩送到我手里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他是哥哥的至交好友，知道哥哥涉险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他，所以哥哥是背着周悬参与游戏的，他当时所在的凤鸣山里没有信号，信息发不出去，他便把和周悬的聊天对话当成了日记，记录了他那几天的遭遇。”
　　“我听说他保护了几个被卷进游戏的孩子。”
　　萧始的这个“听说”就比较远了，他都不记得是从哪儿听来的了。
　　江倦点点头，“他在日记里讲述自己亲眼目睹了玩家之间的厮杀，便保护了一些没有自保之力的孩子，也因此被其他玩家针对，还在袭击中受了伤。但我觉得他没有那么脆弱，就算是带着几个孩子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所以说如果这个东西有异常，应该能证明他的死另有蹊跷。”他指尖点了点密封保存的试管，“你有什么头绪吗？”
　　“可能是种毒……我是这么猜的。”萧始也不敢确定，只是隐隐有种感觉，“晶体析出的大部分情况出现在特定的环境下，这很可能是个偶然，你误打误撞用某种方法找到了江住死亡的隐情，也许冥冥之中，他一直在引导你。”
　　“……希望是吧。”
　　这话让江倦得了安慰，他的精神好了些许，从书架的夹层里翻出了周悬提供的那份聊天记录的复印件。
　　重温里面的内容时，江倦有些犹豫，萧始抬眼时就见他颇为顾忌地看着自己，对上他的目光后又匆匆看向别处，似乎有些后悔。
　　萧始明白，那文件的内容可能并不适合他看，或者说不该看到全部的内容，江倦只有意让他看其中一部分。
　　他装作没有发现这一细节，也没有言语。
　　斟酌片刻，江倦还是把东西递了过去，借起身倒水的机会回避着他。
　　薄薄一张纸，记录了江住在生命的尾声里遭遇的一切。
　　【9月1日，抵达凤鸣山的第一天，我被拉进了一个庞大且危险的系统，眼前发生的一切颠覆了我的认知，我开始怀疑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世界。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代替萧始来参加游戏，是希望他能平安，但愿一切顺利，但愿阿倦不会怨我，但愿我能活着离开这里，但愿周悬能原谅我。】
　　【9月2日，游戏开始了，我看到了被称为“猎物”的那些人，他们就像拍卖品一样被人划分出了等级，全场唯一的“黑金猎物”身份尚未公开，他是所有玩家的终极目标，只要取得他的人头就能提前结束游戏，赚取高额赏金。
　　我听到了一些人在谈论计划，那些话简直不堪入耳。而其他的“黑银猎物”居然是一些还没有成年的孩子，有些脸孔，我在内网登记失踪人口的档案里见过，还有一些孩子皮肤黝黑，看起来像是东南亚人，他们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9月4日，我的第二个副本开始了，9月3日的第一个副本，我没有做记录，是因为我无法接受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这里的时间规则与现实不同，我怀疑有强大的技术在干扰我们的脑电波，让我们身临其境进入“游戏关卡”，在现实与虚幻之间挣扎。
　　我亲眼看到那些发了狂的“猎人”，不，是疯子在我眼前犯罪，他们聚众吸毒，谋害他人，甚至明目张胆地追杀那些没有反抗之力的孩子，对他们施以各种令人发指的暴行，最后杀死他们。
　　光天化日之下，怎会有如此嚣张的违法行径！太残忍了，我得想办法把他们救出去。】
　　【9月5日，在第二个副本的最后，我受伤了。我赚取的金币都用来给孩子们换了食物，没有药品，我的伤口恢复得很慢，太拖后腿了。
　　从“猎人”手下救出“猎物”不难，但不合群的我被当做了争抢猎物的独行者，被小团体针对了。
　　这个副本，我带着三个救下的孩子藏在一个隐蔽的地下室里，这里没有光，没有食物，没有水，更没有绝对的安全。我明白为什么这场游戏为什么会叫“鬼域”了……】
　　【9月6日，我的伤加重了，伤口感染，又添了新伤，我需要抗生素。可用最保守的方式通过关卡的我赚到的金币只够买最低标准的口粮，没有买药的钱了。
　　这些孩子饿极了，每天醒来就哭，哭完继续睡，只有一个孩子，一直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我，我想他是太饿了。
　　我得想办法去给他们找点吃的，这该死的游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再熬下去，我也快受不了了。】
　　【9月8日，救援还是没有到，我的伤势恶化，脓血开始发臭了，这样炎热的天气会加速细菌滋生，再得不到治疗，我一定会被截肢。还好有个叫宋慎思的年轻人帮了我，分了我一些食物，帮我处理了伤口。
　　他和我一样，正在找离开这里的方法，并不打算苦熬到最后。
　　我现在几乎丧失了行动力，没有办法再照顾这些孩子，我好担心会拖累他们。可是一旦他们离开我身边，很快就会被人杀死，我开始害怕了。那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孩子开始不安分了，他正在瞪我。】
　　【9月9日，坚持了8个副本，还是功亏一篑，那个孩子为了食物，出卖了我和其他人。
　　那些“猎人”就快到了，可我的伤已经重到无法挪动了，我只能让那些无辜的孩子逃出去，希望他们能找到出路。
　　爸，求你在天上保佑他们吧。】
　　屋外一声炸雷。
　　电光划破死夜，帘子也遮挡不住的强光，映明了屋里一双人。
　　萧始猛然站了起来，几步冲到背对着他的江倦身后，心中有疑惑急于求解，却不敢伸出手去触碰那人的背影。
　　“你迟早都要知道的，我也不瞒你了。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他不是替我去的，是替你。只不过最初得到消息想帮你的人是我，所以哥哥理所当然是我害死的。”
　　江倦握着杯子的手轻颤着，水面随之波动，泛起了涟漪，他索性憋着口气一饮而尽，“但我没……”
　　还没说完，就感到身子一沉。
　　背后的人缓缓地，缓缓地跪在他脚下，额头抵着他的腰，泪如雨下。
　　“……没后悔过。”江倦觉得自己过去十年的苦，都在这一声中叹尽了，“以后也不会后悔。”
　　这段真相的公开非但没让他觉得释然，反而感到心口被重坠，更加透不过气。
　　连他自己都还没做好让萧始知道这一切的准备。
　　他没指望能瞒那人一辈子，但不该这么突然。
　　原本他恶毒地想，如果自己死后萧始才得知当年的真相，余生都被愧疚与悔恨折磨却无从弥补，也算偿了他心里的怨。
　　他从来就不期待，也不稀罕萧始的补偿。
　　但此刻，他丝毫没有感受到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觉得于心不忍。
　　可别是被虐出毛病，斯德哥尔摩了。
　　“……他给了我两条命，你替我背了十年的债，欠你们的，我这辈子都还不起……可我都对你做了什么啊……”
　　萧始泣不成声，环抱着江倦，哭得声嘶力竭。
　　江倦从没见过他崩溃到这个地步，即使是江住走后不久的那段日子，萧始也只是红着眼眶，像只受伤的野兽一样歇斯底里，无理取闹，可他从没在自己面前流过泪。
　　唯独一次。
　　只有那一次在激烈的事后，半梦半醒间，酩酊大醉的他哭着说些江倦想都不敢想的醉话。
　　——对不起，倦，真的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的……
　　——可我太没用了，我一直在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我必须恨一个人，抱歉，我选了你……
　　都说酒后吐真言，江倦觉得过去那些年自己不曾恨过萧始，可能也与此有关。
　　可是这一次，萧始却仿佛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只剩哭泣的本能，也是最真实的情感流露。
　　江倦舌根发苦，连开口这样简单的反应都变得无比艰难，索性便用萧始的话反过来安慰他了：“都过去了，萧始，让它过去吧。”
　　在那含糊的痛哭声中，他听到了“对不起……”
　　天知道他有多害怕这三个字。
　　怕到过去三千多个长夜不敢入眠，圆睁着双眼在无垠的黑暗中熬到天光乍现。
　　江倦回过身来，他想拉开萧始的手，可他每放开一次，萧始都会再次扑上来搂得更紧，让他寸步难行。
　　江倦动弹不得，也狠不下心推开伤心欲绝的萧始，他的手在空中悬停许久，到底还是落在萧始头上，揉了揉他的卷毛。
　　“好了，我就不安慰你了，你自己想开点。我们不需要你的歉意，也不需要你赎罪和补偿。为你做这些事，从来就没人期待过回报，你好好活着，就是对在意你的人最大的尊重了。”
　　他伸手捞了萧始一把，“起来吧，别跪了。他要是还在，又得说我欺负你了。”
　　萧始起了身，却没有给他逃开的机会，紧逼几步把他顶在墙上，死死抱着他不放。
　　好像这一撒手……就再也找不见他了似的。
　　江倦仰头看着吊灯，心里暗骂自己太心软，身体不听话地抬了手，轻拍着萧始，将他泪涔涔的脸按在肩头，任那温热的泪滴滑进领口，湿了大片。
　　“算了，不劝你了，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
　　“……死的应该是我才对，为什么替我死的是江住？”
　　泫然泣后，萧始嗓音低沉沙哑，听起来有些陌生，“害死他的人是我，该是我对他的死负责，该是我寝食难安夜不能寐，该是我遍体鳞伤肝胆俱裂……可你替我背负了十年，我却还将那样的痛苦强加于你，折磨了你那么久……这太不公平了，对你们……太不公平。”
　　“你错了，没有什么人是应该死的，这世上也没有公平，大多数人再怎么痛再怎么苦也要坚持走下去，是因为做选择题的人是自己，没有回头路。但你是个例外。”
　　江倦闭上眼，咬了咬干涩的嘴唇，这一次坦白才是真正的释然：“……你的路，是我替你选的，我得对你负责……所以，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


第117章 画牢
　　屋外大雨淅淅沥沥, 时不时伴着一声惊雷，原本死寂的夜因此喧嚣起来，吵得人心乱难眠。
　　江倦翻来覆去睡不着, 两眼睁得老大, 比白天还清醒, 看着床边台灯的暖光, 忽觉有些刺眼，刚伸出手就被坐在床边的萧始握住了。
　　“还是睡不着？”
　　江倦眉头皱得很紧，那种彻夜不能入眠的不适又来了。
　　按照往常的经验，只要萧始也躺在他身边, 这种症状多少会有缓解, 可能今晚他们不适合睡在一起。
　　于是江倦在短暂的沉默后说道：“给我点药吧, 安定、镇静都行, 我想睡会儿。”
　　他脸色很差，白得没有活人气, 眼底泛着淡淡的青，看着就难受。
　　萧始却没有立刻答应, 紧握着他的手, 蹲在床边小声劝着：“再试试，可能等下就睡着了。明天哪儿也不用去, 就安心在家养着，睡到下午也没事, 我陪你。”
　　“萧始啊……”江倦唤道, “我忍不住胡思乱想, 我睡不着, 你帮帮我吧。”
　　萧始没再坚持, 端来热水喂他服了药, 一直等着他入睡了，才帮他盖好被子，离开了卧室。
　　别说江倦，看着手里的药，他自己都想吃。
　　沉眠和醉梦永远是人逃避现实的最好去处，谁都不例外。
　　出门后没走几步他就没了力气，扶着栏杆颓然坐在楼梯上，心中一片乱麻，理不出头绪。
　　刚刚江倦在入睡前对他说：“萧始，别可怜我，我不可怜。”
　　可这些年，自己却一直在被怜悯着，若没有江倦的施舍，十年前疯掉的人可能是他自己。
　　他无法心安理得接受那样贫瘠的江倦对他掏心掏肺直至枯竭，也无法原谅那个不明真相刀刀刺向朱砂痣的自己，他无地自容，甚至不知道未来该怎样面对那人。
　　离开很像是逃避，是懦夫才有的行为，可现在他得知一切，却觉得自己留下才是对江倦的折磨。
　　他该走的，但不该是现在。
　　江倦等了十年才终于等来了得知江住死亡真相的机会，他不能在他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丢下他。
　　客厅里传来响动，深埋在膝间的萧始站了起来，前去查看状况。
　　只见哮天站在江住的遗骨旁，见人一向喜欢摇起来的尾巴垂了下去，低头注视着骸骨，许久都没有挪动，似乎是想从面目全非的骨相中找到那人从前的样子。
　　狗狗没有太多面部表情，无法直白表达情感，但却有着和人一样的本能。
　　萧始靠近时，发现哮天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几乎站不住，大颗的泪水滚落在地上，无声悼念着它故去的好友。
　　江住生前和哮天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却给了体弱的德牧成为警犬的机会，在人类的认知中，这是救命之恩，是知遇之幸。
　　萧始没有阻止哮天去蹭江住的遗骨，他想，当年还是小小一只的狗子或许也曾在那人怀里这样撒过娇，只是如今物是人非，过往云烟都已散了。
　　画地为牢，被囚困在回忆里的，都是可怜人。
　　他抱着哮天，揉了揉它柔软的颈毛和耳朵。
　　哮天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便自觉退开了几步，乖乖坐下，眼巴巴地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眸无声传递着殷切的情感。
　　萧始拍拍它的头，“我尽力。”
　　在案件的勘验过程中，白骨化尸体因影响因素多、案发时间长、尸体破坏程度大等特点对法医的工作要求极大，这次虽然不需要考虑暴露环境、烟霾情况和昆虫与动物作用这些常见的影响因素，但对遗体死因检验的难度也不小，尤其是在法医本人顶着巨大心理压力的情况下。
　　萧始在脸上拍了些冷水，深呼吸几次让自己进入状态，做好一切准备，回到了遗骨身边。他必须把这具白骨当做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首先他记录了江住生前的身体情况，身高186公分，体重在75公斤左右，死后不会因为脂肪快速液化而出现体重迅速减轻的情况，尸体在自然腐败的过程属于正常状态。
　　据江倦的说法，他曾想过低温保存遗体的方式，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和工具，只能在腐败静脉网出现时借生石灰和水反应产生的高热加速了遗体的腐败，使得遗体在短时间内白骨化。
　　一般情况下，死后24到48小时会出现尸绿，三到四天时腐败血液会沿着静脉丛形成树枝状污绿色的腐败静脉网，由于躯体的组织损伤会使大量组织细胞被破坏，在细胞内溶酶体的作用下，组织自溶也会加速。
　　死后江住一直处在相对干净的环境下，相比起暴露在野外或被掩埋的遗体，昆虫与动物对遗体的影响不大。
　　考虑到江住死后到火化之间可能有一到两天的时间，当时又正好是九月末至十月初，当时的雁息已经入秋，尸体的腐败速度比冬季更快，那么江倦应该是在江住死后的四到六天时做了这些。
　　在温暖的环境中，尸体经过两到四周就可以完全白骨化，由此推测，江住从死后到变成白骨可能总共只用了两到三周的时间。
　　有了这些资料，检验工作就免去了不少查证的麻烦。
　　在拼凑遗骨时，萧始就发现江住的遗骨保存得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完好，在氧化钙和水反应生成的高温腐蚀下，部分脆弱的骨骼发生了的断裂，即使被安置在相对密闭的环境中，风化也很难避免，加之时间的作用，一些碎片已经无法拼凑了。
　　也正是因为这一细节，萧始怀疑江住生前可能受了不止一处深到骨骼的暗伤，但江倦存储在芯片中的江住生前最后一张诊断报告上却没有提到这些。
　　萧始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江住的遗骨，发现这些损伤大多出现在肋骨，左侧一处，右侧两处，断面颜色与正常骨表面风化现象断面颜色相近，基本可以判定为生前形成的伤痕。
　　同时在肋骨的其他位置、肩胛骨和包括掌骨、腕骨、指骨在内的左侧手骨上均有锐器刺击形成的痕迹，腰椎的四到五节有一处明显的错位，这也就说明江住生前腰部曾受过伤，几乎是不能行动的。
　　白骨能提供给他的线索只有这些。
　　萧始回到电脑前，将他所有的发现一一记录下来，又开始仔细研究江倦留下的一手资料。
　　首先从诊断报告入手，医院给出的结果是江住的颈部有长梭形切创，长6.2公分，左侧胸部受穿透火器伤，体内无空腔。因失血过多引起全身器官和组织缺血缺氧，重要器官功能障碍和代谢紊乱，导致失血性休克，因空气栓塞而死亡。无其他并发症。
　　萧始从江倦身体上的伤痕开始查起，江住的左手有着三道交叉的砍创呈棱形，创缘有擦伤，长度约六七公分，应该是刃部较宽或较钝的凶器造成的，比如斧刃。
　　他的左侧胸部留下了一道小创口、深创腔的刺创，刺入口呈菱形，创缘整齐，伤口周围表皮完好，没有皮下出血的情况，创角一端为钝角，另一端则为锐角，由此可以看出是单刃刺器造成的伤口，可能是水果刀、餐刀，或是刺刀一类的凶器。
　　他的右胸则有两道变异型切刺创，创口形状不规则，创角模糊难辨，近似于矩形。
　　而伤及肩胛的创口同样是变异型切刺创，刺创口与刺器横断面差异比较大，近似于椭圆形，这是双刃刺器在插入人体后转动产生的伤痕。
　　即使在公安内网上都极少找到类似的图鉴，但萧始却很清楚这些创口是怎么造成的。
　　——拷打。
　　他曾见过被墨西哥毒贩拷打至死的卧底，将单刃的刀具刺入身体，用没入体内的刀尖刮削骨骼，创口就会呈现出这样接近于矩形和梯形的状态，不会让人立刻毙命，却能让人痛不欲生。
　　三种不同的刀具，行凶的人，很可能在三人以上。
　　萧始崩溃地捂住了眼睛，连一眼都不敢再看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
　　连对那些只有一面之缘的卧底，他都不敢去看他们面目全非的尸体，如今却要面对惨不忍睹的故人。
　　这是老天给他的惩罚吗？
　　感受到他情绪低落，哮天两只前爪扒在桌沿站了起来，用脑袋拱了拱他青筋暴起的手背。
　　萧始放松拳头，强忍着悲痛，摸了摸它的头，安慰道：“没事，没事的……”
　　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哮天摇了摇尾巴，似乎没那么担心了。
　　毕竟它不能完全理解人类的情感，骗起来也比较容易。
　　可萧始瞒得住它，又怎么瞒得住江倦？几个小时后，他就要给江倦一个解释了。他要怎么告诉他，江住在死前其实遭受了非人的凌虐，死得非常痛苦，而照片里的人，本该是他自己。
　　萧始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心情，不让自己带着太多的情绪去进行这一场有如凌迟般的尸检。
　　他猛灌几口水，才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在电脑前。
　　他放大了江住颈部伤口的照片，发现主创口的下缘出现了几道孤立的，与主切口平行，但不连续的浅表、短小的切口。
　　这一发现让握着鼠标的他无意识加重的手上的力道，反复多次确认着自己的发现。
　　这个细节让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专业能力，在书房里翻找着法医学相关的书籍，想寻找着佐证自己想法的有力证据，后来更是深夜把电话打到了老法医那儿去。
　　可无论是从专业书籍中找到的权威说法，还是老法医的经验之谈都说明了一个问题。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江住的死因，恐怕并不能被定义为单纯的他杀。
　　这样的结果，江倦能接受得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理论来自《法医病理学》《法医现场学》。
　　可能已经有人能猜出江住脖子上的伤是怎么造成的了，不过还是想留个悬念，明天揭晓～
　　感觉阿倦和萧始的关系就像剥洋葱，阿倦一层一层剥开萧始虐他，结果把萧始扒光了，自己也泪流满面了。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去捉星星了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18章 体面
　　江倦服药的剂量不大, 精神状态也不是很稳定，只睡三四个小时就醒了过来。
　　休息不足使得他死气沉沉窝在被子里，提不起精神, 也聚不起松散的睡意, 漫无目的地盯着窗帘的缝隙出神。
　　昨晚的大雨一直下到现在, 窗外雨声淅沥, 却意外的令人心安。
　　多数人都厌恶雨天的阴沉、潮湿、污浊，江倦却恰恰相反。只有在喧嚣中，他才能觅得真正的安静。
　　他最喜欢雨天，也最讨厌雨天。
　　他对哥哥所有回忆截止的那天, 恰好也是个雨天。
　　他将脸沉沉埋在被子里, 黑暗与窒息袭来, 反而给他一种舒适的错觉。
　　院外传来响声, 夹杂着哮天低沉的叫声，他无心理会, 把身体缩的更紧了些。
　　他知道萧始在做什么，却并不想去看最后一眼。
　　他舍不得。
　　他躺了很久很久, 久到体温散了, 被子里又冷了起来，他手脚冰凉, 却又找不到能汲取暖意的依靠，居然发起抖来。
　　他就这样毫无睡意地闭着眼, 熬了不知多久, 卧室的门开了。
　　他僵了一下, 居然有点想探出头去看看, 可身子却像灌了铅一样重得要命, 连掀开被子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疲于去做。
　　江倦知道, 自己一直如此，总是在原地驻足，等着萧始向他迈步。
　　偏偏他又是期待，是指望的。总是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可悲得很。
　　真没用。他想。
　　不过渐近的脚步声杂乱且轻，听起来并不像萧始。
　　江倦忽觉周围一亮，冷意瞬间袭来。
　　他睁眼看见哮天叼着被子的一角，歪着脑袋关心地望着他，见他没什么反应，索性伸出舌头舔了他一口。
　　往常被它这样叫醒，江倦总会来揉揉它的脸，喂它一把冻干。
　　但今天那人的反应却很反常，许久都没有坐起来，也没有摸它的头。
　　“又自己开门，你是要成精了……”江倦擦擦脸上的口水，闭眼往里侧蹭了蹭，“今天不陪你玩，乖，你自己去吧。”
　　他从哮天嘴里扯过被角，又把自己盖了起来。
　　睡眠不足让他异常焦虑，还有些烦躁，越是情绪不振，就越是没法入睡，陷入了恶性循环。
　　他现在只想再吃几颗药让自己进入深度睡眠，短暂地忘记自己是谁，别再想起那些糟心事。
　　可药物只能解一时的苦，他以前尝过那样的滋味，一旦断了药，灵魂会比现在还要枯萎，和吸毒没什么两样。
　　什么东西都不该过度依赖，药品是，人也是。
　　他隐约听到了脚步声，这一次是萧始。
　　那人坐在床边，小心掀开被子，轻轻理着他散在额前的乱发。
　　“你把他送回去了吗？”江倦主动开口。
　　“嗯。”萧始低声应道。
　　“刚才外面乱成一片，你在做什么？”
　　“请人送了几棵树苗过来，都是半人高的白宝珠，重瓣的，很好看。过些天还能送些白嫦娥彩和东方亮，都是白茶花，你应该会喜欢。”
　　每次萧始心里有事，都会变得格外多话。
　　“我想尽早让你看到开花，就移了几盆过来，这些刚好都在花期，你见了应该会欢喜。那些花苗我也会小心侍弄，等这场雨停了就栽回去。”
　　“那些现成的花树就栽在原来的位置吧，让哥哥也看看今年的春景。有那些花在，也能帮他挡一挡风雨。”江倦这才坐了起来，抬手一指窗子。
　　萧始会意，帮他拉开了帘子。
　　窗外透进的光线有限，没有让人豁然开朗的感觉，但满院昂首的白茶花却让江倦眼前一亮。
　　被凛冬冰封太久，他都快忘记春景是什么样子了。
　　“对不起啊……”
　　轻若梦呓的一句歉词，差点让萧始当场跪下。
　　江倦望着阴雨中的花海，揉了揉红肿的眼，呢喃道：“你不用太考虑我，我见过哥哥的遗体，自然知道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不用刻意想些谎话骗我，你瞒不过我的。我只是很抱歉，让你看到了那样的他。我从来都没想过以此折磨你，但不这么做，我永远都没法知晓当年的真相，所以……对不起。”
　　萧始垂首抱住他，按捺着哽咽，一下下抚着江倦的头，安慰那人的同时也想从中得到慰藉，压着汹涌到喉间的情绪说道：“你怎么能对我道歉……是我对不住你，这些年，一直对不住你，怎么能让你对我道歉。”
　　“两码事，不能算在一起。我们欠彼此的债大概是能扯平的，只是我不想抵消罢了，所以你也不该因为觉着心里对我有愧，就把该给哥哥的感情给我。那对我来说是怜悯，对你而言是欺骗，对哥哥就更不公平了。”
　　“不是这样的……”
　　“萧始，你我之间，没有谁欠谁更多一点，谁更少一点，我心里那杆秤始终是平衡的，稍有偏颇，我都会立刻找回来，所以现在我自认是对得起你的，没必要这样。”他舔了舔嘴唇，又道：“你是了解我的，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他不想和萧始谈太多，现在的他们都不适合在这件事上纠结，于是他下床冲了个澡，让自己混沌一片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知道萧始就余口惜口蠹口珈。在一门之外等着他，经历过几次浴室里的意外后，那人就格外怕他出事。但其实他没有那么想不开。
　　至少过去几次都不是因为他感到人生无趣才走上绝路，只是不小心睡着了而已。
　　泡在浴缸里死去的尸体绝对算不上唯美，如果没有立刻被人发现，就会迅速腐败吸水呈现出巨人观，像河里的浮尸一样，收都收不起来。
　　他还是在意自己死后的样子，尤其是在萧始转行做了法医以后，他不太想让自己也光溜溜地躺在那人的解剖台上，更不希望自己面目全非。
　　至少在萧始面前，他希望自己是体面的。
　　而这一次站在莲蓬头下，他忽然有些后怕。
　　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萧始会怎样？
　　也会痛不欲生，也会歇斯底里，把自己给逼疯吗？
　　以前他从没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是因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会在活着的时候告诉萧始真相。
　　年轻时总觉得要是萧始在他死后才得知真相悔不当初，就算说不上大仇得报的快感，心里也是爽的。只是他看不到那样的结局罢了。
　　可是现在，别说爽和快感，他甚至有些后悔。
　　当他终于下定决心走出浴室时，萧始就站在门外抱着浴巾等他，见他开门便笑说：“就知道你肯定又不擦身子，就算天转暖了也不能大意，你得照顾好自己。”
　　江倦记得，哥哥走前的那个晚上，也对他说了相同的话，叮嘱他照顾好自己，不许作践身子。
　　后来，那人就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听到萧始这话，江倦第一反应就是反问：“你要去哪里？”
　　萧始怔了怔，帮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哪儿也不去。”萧始声如蚊呐，“我只是有些……怕你赶我走。”
　　“赶你就会走吗？”江倦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可能……会吧。”
　　“没有可能。”
　　江倦少有这样强势的时候，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不瞒你说，这段时间跟你相处，反而是我最快活的日子，不需要跟你置气，也不用把自己伪装起来，如果说过去的十年里，一定要让我选一个时间永远停下来，那一定是现在。所以，还是别走了吧。”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后来他都有些怀疑自己有没有说出最后的话：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来都没讨厌过你。”
　　“我不走。”萧始抬起他的下巴，凑近挣扎了许久。
　　那吻到底还是没能落下，只是堪堪印在江倦的肩头。
　　“……赶我也不走。”
　　雨依旧下着。
　　在风雨侵扰不到的地方，有些东西悄然变化，无声滋长着。
　　“哥哥生前被拷打过。”
　　时隔多年，再次提起此事，江倦已经能够平静回忆了。
　　“我知道的，那些手段我都见识过，只是没想到会挨在他身上。我有种不成熟的猜想，既然他那几处严重的伤是不同凶器造成的，那么对他行凶的人可能也是不同的，应该在三人左右。哥哥是个戒备心很强的人，他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尤其是在那种环境下，能取信他的除了熟人，就只能是被他认定为需要保护的弱者。日记中提到的那几个孩子是我首要怀疑的对象。”
　　在克钦邦一行中，江倦买通了当地一个名叫巩佳的青年作为自己的线人，接应他们进入周边村寨，后来此人身份暴露，周悬等人发现他就是当年在游戏中被江住庇护却又出卖了他的“猎物”，但发现此事时，巩佳已经带着江倦和另一名队友邵谨踏上了向克钦邦政府求援的路。
　　当他们赶到时，巩佳已经被炸身亡，江倦被掳不知所踪，邵谨也因救治无效而牺牲。
　　那段经历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无比惨痛的，江倦也因此背负了战友的血债。
　　可是今天，他却完全推翻了那时众人的猜想：“巩佳没有出卖哥哥，他只是参与到了伤害哥哥的暴行中，成为了对他施暴的刽子手之一。他没有隐藏真实目的接近哥哥的城府，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真正害死哥哥的凶手，另有其人。”
　　作者有话要说：
　　月底最后一天了！营养液再不用就要过期了！看在萧狗又挨一刀的份儿上赏点吧……（弱弱伸出讨饭的碗
　　统计了一下上次的投票：
　　A：1
　　B：0
　　C：3
　　D：1
　　E：2
　　F：1
　　《认错白月光后渣攻火葬场了》这个选项最多，选个良辰吉日把名字改了……大家到时候一定要认出我！！封面大概不会改的，大概……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我想要个1 的营养液x1
　　感谢投喂！！


第119章 男友
　　江倦这么一说, 萧始回忆起自己对巩佳的印象一直是胆小怕事，他因为当年江住的事抱上了毒枭百里述的大腿，回到克钦邦后就在恰苏丹山区找了个村寨安身, 一待就是十年。
　　他不劳作, 不成家, 对女人没什么特别的需求, 也不好赌，除了吸毒以外居然没什么不良嗜好。
　　和所有村民一样，巩佳靠给毒枭提供帮助和线索获取毒品，没钱了就做拆家贩毒, 在这方面也不贪心, 常常是二者够用就行, 过一天算一天, 从不想明天是生是死。
　　恰苏丹鱼龙混杂，盘踞在各个村寨的毒枭势力不同, 武装冲突是常有的事，连带着村民寨民也是朝不保夕。可他们个个都染着毒瘾, 就算能从毒贩势力手下逃走, 毒瘾犯了也是生不如死，久而久之就成了这样的寄生关系, 相互吸对方的血来活命。
　　巩佳心里对毒贩一直是惧怕的，所以他都是能避则避, 总是缩在他老鼠窝一样的家里, 漫无目的地等着天亮, 再到天黑。
　　巩佳确实不像江住日记中提到的那样狠厉, 在那段日子的相处中, 他们也不认为巩佳是个善于伪装自己的人, 所以萧始不是不能理解江倦的猜测。
　　相比起这个，更让他不解的是江倦“勾结”巩佳这件事本身，他能揪出当年的关系人为己用绝不可能是巧合，但他想不通江倦出于什么目的这样做，或者说不愿通过已知的结果反推过程。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我确实谋私，给自己争取了一个和巩佳面对面的机会，质问他当年的事。结果如我所料，他是被哥哥救下的孩子之一，在真凶的胁迫下，他为了自保不得不把刀刺向了哥哥。但他不肯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在我逼问他，就快得到他的答案时，他却死了。”
　　江倦一手撑着下巴，盯着客厅的地板出神，就好像江住的遗骨还躺在那里一般。
　　“我觉得那个时候已经离真相很近了，可就是临门一刻出了那样的意外，除了真凶本人，应该不会有人在那么巧合的时间灭他的口吧。我想当时，那个人应该离我很近……但他却没杀我。”
　　他垂眸看着自己已然恢复的膝盖，多少有些不爽，“这算是挑衅了吧，认为我不够成为威胁，连动动手指杀了的必要都没有。”
　　萧始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当江倦追寻的真相就在眼前时，他从来不会考虑自己的安危，每次他这样不管不顾冲向黑暗时，萧始都很想求他停下来回头看看。
　　人间有很多值得他留下的光景，过分执着于过去是没有意义的。
　　换在一天前，他或许还能因为无知说出类似的话，但现在的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呢？
　　气氛陡然变得很微妙，江倦话锋一敛，回到了原点，“扯远了，关于检验结果，你应该有话想对我说吧？”
　　担心萧始有所顾忌，他还补充道：“不管什么样的真相，只要是事实，我都会接受，或是尝试去接受，学着去接受。”
　　萧始低落的情绪并没有因为他这一句话有所回缓，反而更消沉了，“……我说不出口。”
　　“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比刚刚的结果更让人无法接受？”
　　萧始两手交叉紧扣在一起，没有像往常一样调出照片为他讲解每一处细节，只是低哑又生硬地解释：
　　“江住颈部的伤口左高右低，有四个小创角和延续的拖刀痕，呈现出鱼尾状，深度较浅，没有伤及颈外动脉和甲状腺上动脉，虽然刀切次数不多，也伴有多种暴力伤，但我认为……他，他是……”
　　江倦已经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只是还没能反应过来。
　　这短瞬间的沉默让萧始感到窒息，他几乎要将头埋到膝间，话音越来越弱，几乎听不清晰。
　　但周围太静了，实在太安静了，以至于他们没有一个人躲过那尖锐的事实。
　　“这是自杀切颈的方式。”
　　萧始听到自己说：“真正的致命伤是颈部切创，因为大量失血，颈部经脉内压会低于外界大气压，空气会从静脉破口进入血液循环，所以导致了空气栓塞。如果医院的诊断是真的，他确实死于颈部致命切创，而切创又恰恰是他自己造成的，那他其实是……自杀。”
　　“不，不是自杀。”
　　江倦这一句反驳比起萧始的猜测要来的平静得多。
　　没有怒吼，没有哭喊，只是平静地否认：“不是自杀，是意外。”
　　萧始茫然地望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在怀疑江倦到底是真的这样认为，还是想逃避现实。
　　“在案件侦办的过程中，也会遇到刎颈的自伤者，通常称之为造作伤。这样的自伤者可能会出于骗保、碰瓷、嫁祸等等个人目的有自伤自残的行为，其中也有人因为伤及动脉而导致意外死亡，这种情况也会被警方归于意外事件。就算证明切创是哥哥自己造成，在找到他自杀的动机前断言他是自杀还为时尚早，事实未必是你想的那样。”
　　萧始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是江倦反过来安慰他，像是怕他陷在里面出不来一样，哄孩子似的摸了摸他的头。
　　“别难过，别忘了，他牵念着你我，就没有自杀的理由，我不相信你给出的这个结果，你自己也别信。”
　　他轻轻捏了捏萧始的后颈，见那人意志消沉，提不起干劲，干脆狠狠一拍他的后背。
　　“打起精神，这样颓废像什么样子，你还想不想接着查下去了！”
　　萧始这才给出点反应，带着些怯怯的意思抬眼看他：“……还能查吗？”
　　“怎么不能，那个地方一直没有改变，十年了，还保持着那时的样子。”
　　江倦坐到地毯上，从茶几底下翻出烟来点上。
　　这一次萧始只是张了张嘴，没有阻止他，看着他吞云吐雾抽了半支，才抢过剩下的半截捻灭在烟灰缸里。
　　江倦朝空中吐出最后一口烟，揉了揉凑到他身边的哮天，“可我一直不敢回去，连去看看现场，找些线索的勇气都没有。十年过去了，就算真留下什么痕迹，估计也找不到了。可事到如今，咱们求的也就是个心安吧，你要是愿意，跟我一起去看看？”
　　这事没个结果，就一直折磨得他们坐立不安，就算已经等了十年，可当逼近真相时，他们却连分秒都不想多等，萧始一点头，两人就迫不及待踏上了再次调查的路。
　　十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好在有些东西即使是岁月也无法改写，经年刻骨。
　　江倦打出门动作就慢吞吞的，萧始也好脾气地等着他。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到了岔路转角，江倦会抬手指个路。
　　萧始看着这个方向怎么也不像往凤鸣山去的，也没有多问，按照江倦的指引，七拐八拐开进了一条巷子，穿出去居然就到了公大。
　　“饿了。”江倦懒洋洋地说道，一指路边的一家小店，“馋这家好几天了。”
　　放在平时，萧始绝对不会让江倦到这种苍蝇馆来觅食，本来身子就不好，万一吃个上吐下泻可有的忙了。
　　不过这回他倒是很配合，没说些煞风景的话，停好车便跟着江倦进了小店，打量一番，从柜台后面认出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身材微胖，以前经常在外风吹日晒，两颊的红血丝很严重，即使天气转暖，双颊依然红扑扑的，此刻正靠在桌上昏昏欲睡。
　　萧始觉着眼熟，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忆起她好些年前就在这里了，江家两兄弟还在上学的时候，女人就跟她丈夫一起在学校门口摆摊了。
　　那时候江倦最喜欢她做的麻辣烫，每周都要吃上一两回，从来只吃素菜不要荤菜。
　　女人总说都是十块钱的价格，不吃肉多可惜，然后在江倦的谢绝下给他多塞上一半的素菜，再习惯性的给他加上两勺辣椒和陈醋。
　　江住不能吃辣，却每次都和弟弟点一样的菜，辣得两眼泛着泪花，鼻尖通红，一个劲儿的噎饭，最后他吃不完的那些只能进了萧始的肚子。
　　每次三人出去吃饭，江倦总会调侃萧始就爱吃哥哥的剩饭，搞得江住总是很不好意思，萧始却美滋滋的听不出他话里有话。
　　如今总是被城管追的满街乱跑的小摊已经有了店面，人也依旧是当年的人，但辣的嘴唇发红，边擦着鼻涕边说下次再也不来了，等到了下次依然会高高兴兴跟来，说这次一定能吃辣的故人，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萧始回神时，江倦已经点好了菜，在和女人寒暄旧事了。
　　女人说，以前常和他在一起的男孩已经出落成大小伙子了，长得又高又帅，让自家闺女动了芳心。还说那人为了保留从前跟他一起租住的老房子，把周围这一片楼区都买了下来，几年内都不打算开发了。
　　萧始想，当年光明正大跟他出入这些地方的人明明是姜惩，可如今却不得不换成了自己，江倦心里是不是也会有落差呢？
　　“发什么呆呢，找个地方坐下吧。”江倦付了钱，在靠门的角落选了个偏僻的位置。
　　老板娘给他们送餐具和饮料的时候多看了萧始几眼，“嗳呀”一声指着他说道：“这不是你的小男朋友吗？也长得这么好看，跟电视上的明星一样，真让人羡慕啊！”
　　萧始一怔，起瓶盖的江倦一僵。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江倦勉强笑笑，“阿姨，你……认错了吧？他，他是……”
　　江倦哑然，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萧始。
　　他是我哥的男朋友？这么说江住肯定不同意。
　　姜惩才是我前男友？别人得怎么想……可别以为他是个水性杨花出来偷情的浪蹄子。
　　炮友？
　　……这个更不行。
　　萧始看向江倦的眼神充满期待。
　　在意识到他是想从自己这里得到认可的时候，江倦忽然觉着说话变成了一件相当吃力的事情。
　　不管以前是什么情况，以他和萧始现在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就是……
　　他顿了一下，又清了清嗓子，微微扭过头去，悄声“嗯”了一声，“……他是我男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理论来自《法医病理学》《法医现场学》。
　　萧始挨了一刀又吃到了糖，四舍五入等于没疼（
　　还有通知一个好消息！！
　　从这个月开始周末万更，一般会在12、15、21点3个时间段放出3章，如果遇到特殊情况可能会合并章节或者调整时间，但是字数不会变的！
　　（↑这个不是愚人节笑话！）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个
　　感谢我想要个1 的营养液x21
　　感谢投喂！！


第120章 规则
　　“刚刚我澄清了身份的问题, 她知道我是谁。”
　　菜端上了桌，江倦对老板娘微微一笑表达了谢意，夹起了最上层的卤鹌鹑蛋放在萧始碗里, 自己却放下筷子, 只抿了口可乐。
　　“擅自在外人面前给你把炮友的关系上升了一个档次, 没委屈你吧。”
　　“怎么会, 我只是……挺意外的。”萧始低下头，有些无所适从，好半天都没夹起那圆滚滚的蛋。
　　江倦是心有余，奈何身体情况实在不允许, 闻了半天香味却吃不进辣的, 只能点了碗清水面, 没滋没味地吃着。
　　两人埋头吃了一会儿, 江倦咳了两声，在桌子底下踢了萧始一脚, “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吃你的，别停。”江倦又夹了朵香菇放在他碗里, 撑着下巴端详着那人的吃相, 忽然笑了。
　　萧始不明所以，只是看着他有了笑意, 心头坠着的巨石也有了松动的迹象。
　　江倦笑嗔他：“傻乎乎的，怎么就认为你是我男朋友呢？以前我们两个应该没单独来过吧。”
　　当年他们两个凑在一起都恨不得掀翻房顶, 怎么可能在一张餐桌上老老实实独处。
　　“老板娘应该是记错了, 你以前是跟哥哥来的吧。”
　　“没有。”萧始垂着眼眸, 否认道。
　　“嗯？”
　　“我们没一起来过。你哥不能吃辣, 平时不吃这些, 都是陪你来的。”
　　萧始喝了口水, 向老板娘主动搭话：“阿姨，你怎么知道我是他男朋友，以前我们都是三个人一起来的，你能分清他们兄弟吗？”
　　“能分清呀，兄弟俩气质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板娘用围裙擦着手，笑着说道：“你们两个闹在一起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小两口似的，可甜了。我还跟老头说你俩可能有点情况，他让我别瞎猜，说弟弟跟帅小伙才是一对，天天住在一起呢。现在看呀，我猜的才准呢！”
　　这时下了课的学生三三两两进了小店，老板娘忙了起来，便顾不上和他们叙旧了。
　　江倦还是不明白，“怪了，都觉着我跟你是一对，想不通。不过不重要，今天带你过来，是想让你先静静心，你现在心气太躁了，就算去了也未必能有发现。还有，我得跟你细说‘鬼域’，你对当年的猎杀游戏应该没什么了解吧？”
　　萧始有些食难下咽，但扛不住江倦一个劲儿的给他夹菜，只能一口接着一口吃，还生噎了两个花卷，含糊不清道：“只知道是场猎杀游戏，不少人被卷了进去，受害者性别、年龄、身份都不相同，上到七旬老汉，下到三岁小孩，都被关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地方自相残杀。”
　　“可以这么说吧，但还不够完全。去年小惩和宋玉祗他们也被卷进一场叫做‘乐园’的猎杀游戏，和‘鬼域’相比环节和规则都简化了不少，几乎只剩下了‘猎杀’，而当年的‘鬼域’才是真正的‘游戏’。”
　　如果没有江家两兄弟的保护，被拉进游戏的就该是萧始自己，现在还能否坐在这里都是未知数，可现在反而是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这让他心里更觉着难受。
　　江倦却像没察觉到他的反应似的，又夹了个菜卷到他碗里，“吃啊，别停。”
　　萧始觉得他很可能是在报复自己在他卧床那段日子总是强行给他喂饭。
　　江倦把冷得发青的两手搓得发红，萧始见状便挪到了他旁边，把他的手夹在自己腿间暖着。
　　江倦把声音压低了些，避开周围的学生，继续道：“据不完全统计，被拉进‘鬼域’的人数在一百三十以上，其中包括后来找到的受害者遗体，以及其他参与者证词中尚未被确认身份的人，但真正的玩家却只有七十八人。七十八这个数字正好对应了塔罗牌，每一位玩家在进入‘鬼域’时都会得到一张系统分发的卡牌，根据牌面不同，各自扮演的角色也有所不同。哥哥拿到的就是大阿卡纳中的第十二张牌，倒吊人。”
　　他从钱夹里拿出一张被密封袋保存的塔罗牌，能看出卡牌已经□□涸发黑的血迹浸透，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牌面上的颜料曾被血迹染花，模糊一片还结了块，这居然是一张手绘的卡牌。
　　牌面上是一个头顶光环、赤身裸体，仅有腰胯缠绕了白纱的年轻男性，以逆十字的方式被倒钉在十字架上。
　　虽然经历着相当痛苦的刑罚，但受刑者脸上却并没有因为痛苦而扭曲的神情，反之呈现出一种自愿献祭般的悲悯。
　　男人被锁链捆绑，暴晒在日光下，在烈阳照耀的背景深处却是一片黑暗与空虚，地面生长出被血液滋养的荆棘藤蔓与艳丽的红玫瑰，每一朵花蕊中都托着一颗枯朽的头骨，而一条通体漆黑的蛇就从花海中探出头来，两眼冒着骇人的血光，凑到男人面前，吐着信子确认着他的气息，似是想在那人咽气后一口将其吞食，又似是想在那人生前最后一刻给予他一个温柔的吻。
　　总之画面呈现出光明与黑暗、生机与死亡的极端对比，有种诡异的浪漫。
　　“听说西方的神棍不是随便网购一套牌就用的，他们会手绘塔罗牌注入自己的法力，有些法师还会用自己的血来养牌，听起来很神叨。每个跳大神的对塔罗牌的理解都不一样，所以画出来的牌面未必相同，测算的结果也不同，有的还有正位逆位的区别，是这样吧？”
　　萧始觉着有些不适，加上吃得太多，这会儿看着牌面的图案有点犯恶心。
　　“大概吧。总之这套塔罗牌是特制的，警方没法追溯其来源，这也让调查进行得非常艰难，至今都查不出是谁设计了游戏的系统，筛选了这些身份各不相同的玩家加入其中，甚至连执行规则的NPC都没抓到一个活的。”
　　“还有NPC？！”萧始诧异道，“那他们的身份……”
　　“查不出来，都死的面目全非，指纹等有效信息无法提取，DNA也没有比对结果，要么就是连尸体都没留下。据幸存者的说法，七十多名玩家每个人都要扮演塔罗牌上的角色，二十二名拿到大阿卡纳的玩家是主要角色，拥有卡牌赋予的技能，可能是正面的，也可能是负面的。”
　　江倦喝了两口可乐缓了缓，继续道：“除此之外，玩家之间有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区别，猎人可以通过抓捕猎物的方式晋升，但同时也受规则约束，猎人可以猎杀猎物，也可以被猎物反杀，而且不能误伤其他猎人。低等猎物不可以有任何攻击行为，高等猎物不能主动发起攻击，但可以反击，伤害猎人可以加倍得分。根据行为造成的后果轻重，他们有一套严格的奖惩制度，这是生死的角逐。”
　　萧始喝水呛了一口，声音太大引来了周围学生的注目，他只能捂着嘴闷声咳了一会儿。
　　江倦帮他拍着后背，“不至于吧。”
　　“……那其他玩家呢？”萧始涨红着脸问，“除了这七十多人，不是还有几十个玩家吗？”
　　“他们不是玩家，是‘牲畜’。就像游戏里那些打不还手的小怪一样，击杀他们可以获得经验和低级道具。他们连玩家和NPC都算不上，存在的用途就是被人残杀，给其他玩家刷分，所以大多是些没有反抗能力的孩子。”
　　“我擦！太特么没人性了！”
　　如果说萧始刚刚只是反胃的话，现在怕是张嘴就能吐出来了，“太血腥了，我有点儿……”
　　“肯定会吐的，当年我看到那个猎场也吐了几次，只不过没想到你心里素质这么差，只是听听就受不了了。”
　　萧始心道他方才给自己狂塞吃的怕不是就在这儿等着他呢，这人怎么学坏了？
　　“所以……你哥当年救的孩子就是那些……”
　　萧始实在说不出那个词。
　　“大部分应该是的，不过出卖他的那个就说不准了，我觉得他像个‘猎人’。”
　　“难道玩家彼此之间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吗？”
　　“当然，所有玩家都可以选择是否公开身份和角色，否则游戏就没有可玩性了，入场就是乱战。我想幕后的那些看客应该不是为了看到这样的局面才创造了系统。”
　　江倦喝完最后一口可乐，目光落向窗外。
　　“参与游戏的玩家有一些边缘人，但还没发现真正有过杀人前科的人，他们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杀死别人，也是要经过漫长的心理挣扎的。在这个过程中，人性的恶将毫无保留地表现出来。”
　　“那难道就不能什么都不做，等待警方救援吗？”
　　江倦遗憾地摇摇头，“做不到的，系统有处决机制，如果场内玩家在当天零点超过最高人数要求，就会自动触发处决模式，系统将随机选择玩家处死，直到人数小于等于最高人数要求。在不知自己能否活到明天的情况下，有几人能顶得住心理压力呢？”
　　他苦笑着拿起塔罗牌，牌面上陈年的血迹实在太刺眼，让他从眼睛疼到了心里。
　　“……也就只有那个傻哥哥。”
　　小店里坐满了下课的学生，三五结伴开着玩笑，热火朝天讨论着最近的课题和八卦，只有他们这一隅气氛凝重，显得格格不入。
　　那喧嚣让江倦不大舒服，收起卡牌便打算回去了，这时邻桌一个热情的学生探过头来，“师兄，你是大几的？以前好像没见过你呀。”
　　江倦有些尴尬，虽然这声“师兄”没叫错，但“大几”就有点夸张了吧。
　　萧始没绷住，先笑出了声，“你师兄是警务指挥战术系的，但跟你差的级可能有点儿多！”
　　那学生挠挠脑袋笑笑，“原来师兄已经毕业了呀，我以为您还在上学呢，还想问问有关课题的事。我们这位教授是出了名的严格，我担心挂科，想来找有经验的师兄取取经，您是警务指挥战术系的话，没准儿也上过他的课。”
　　“是哪位老师？我可能还有印象。”
　　“是温思南温教授！”


第121章 遗产
　　“教授！命案现场的重现主要借助哪三种检测结果的运用呢？”
　　“教授, 血迹形成的主要因素有哪些啊，这题好难！”
　　“在实际现场勘查中，我们要怎么通过血迹形态和分布特点推断犯罪嫌疑人的活动情况啊？教授教授！”
　　“哎哎！教授！您别走啊, 教授……”
　　好不容易甩掉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学生, 温思南松了口气, 理了理混乱中被拉开的衣领, 躲进了公大校园最偏僻的碎石小路。
　　这样的闹剧几乎每天都会发生，而且常常是一天几次都不消停，搞得他家的小老虎时常怨气冲天，动不动就要咬人。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 就是摸了别家的猫以后, 自家的闻着味吃了醋就会龇牙伸爪, 赏你几道血痕, 再一个人自闭起来。
　　温思南看着时间叹了口气，又过了跟那人约定吃饭的时间, 等下不弄点花样逗他开心怕是这茬就过不去了。
　　温思南刚好想到个点子，就觉背后一凉, 回头一看, 小路上空无一人。
　　他觉着可能是自己多心了，哪成想刚回过头就见一人悄无声息站在他面前, 来不及惊呼就被捂住了嘴。
　　萧始心里同情着这位惨遭江倦袭击的教授，却还是很不地道地给江倦望着风, 接应他钻进了实验楼的后门。
　　“犯罪基本条件的刻画主要有哪些方面, 现场重现的原则有哪些？”
　　江倦把温思南拍在墙上问道。
　　“……什么？！”
　　温思南看清了江倦的脸, 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很精彩, 随后又看向了萧始和他身后那被一起揪来的学生, 心下了然, 抬手一指江倦：“主犯。”
　　随后又在另外两人身上打了个转，“从犯。”
　　萧始：“……”
　　学生：“……”
　　学生吓得目瞪口呆，当场举手投降。
　　谁能想到这位看似温和文弱的师兄竟然会用这种别开生面的方式和恩师打招呼？
　　“被女同学纠缠，下课就溜也就算了，怎么连男同学也一起躲了。”江倦打量着温思南，“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变了你不是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老师，我已经没有家了。”
　　江倦说的越是平静，就越是让人心疼。
　　温思南和萧始听着这话，心里都凉凉的。
　　不过江倦自己却没什么知觉，早已习惯了。
　　在江倦“友善”的监督下，温教授“自愿”“主动”地给学生详细讲解了课题，并且极其负责地拓展了研究方向，给学生留了一篇不少于一万五千字的论文。
　　那学生在获取知识的同时，也牢牢记住了血的教训：学习这事没有捷径，永远没有！
　　“你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帮人解决课后作业吧，说说，又惹什么祸了？”
　　学生走后，温思南理了理领口，不着痕迹地往食堂方向挪着，可惜没迈出几步，就被江倦拽向了相反的方向。
　　温教授大概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后悔自己的办公室如此偏僻，以至于这两人行凶行得明目张胆，有恃无恐。
　　无奈，他只能给还在等他的人发了条消息，然后果断关机，隔绝了接下来大概率的电话骚扰。
　　他扯松领带，一手插进口袋往桌边一靠，无奈地跟那毫无善意可言的两人大眼瞪小眼。
　　众人沉默少顷，江倦开门见山，直言道：“老师，我来取哥哥托你保管的东西。”
　　温思南意外地没有苦口婆心的阻止他，只是加重语气反问：“不再考虑了吗？”
　　“考虑十年了，现在是时候了。”
　　温思南沉吟一声，短暂的犹豫后，还是打开书柜上了锁的门，从保险箱中取出了一个档案袋。
　　他把东西交给江倦，那人却只从中取出了一个护身符，便把档案袋又还了回去。
　　“其他的东西还要麻烦老师继续保管，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来取的。”
　　温思南温和地笑笑，把东西又放回了原处，“要不要把密码一并告诉你了，省得下次来取还要绑我一次。我这把老骨头可折腾不起了。”
　　“我看你是懒得跟我折腾，换个人来你就恨不得整宿整宿的折腾了。”
　　“你这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跟谁学的。”
　　江倦瞟了萧始一眼。看似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瞥，却暗含了许多难言的情绪在其中。
　　温思南识人极准，只此一眼便了然。
　　他看过萧始的资料，却还是明知故问：“这位是……”
　　江倦哑了一瞬，萧始却紧张了起来。
　　他会怎么对恩师介绍自己，前夫？炮友？还是像方才一样……说男朋友？
　　萧始觉得以江倦的性格，哪个都不太可能。
　　这个看似寻常的问题对他们来说无比尖锐，萧始有自知之明，他没指望江倦承认和自己的关系，甚至有点希望他能用“市局法医”这样疏远而又再正常不过的身份介绍自己。
　　那一刻，萧始觉得江倦看他的眼神有些许陌生。
　　可是接下来那人给出的回答，却出乎了他和温思南的意料。
　　以至于在去往凤鸣山的路上，萧始的心思完全不在沿途的风景。
　　他时不时就偷瞄江倦一眼，看着那人紧抿薄唇，仔细写画的样子，实在想不到他居然会那样形容自己。
　　——他是哥哥给我的遗产。
　　“马路是轧在我脸上了吗？总看我做什么。”
　　“好看，想贴贴。”
　　“开好你的车，这种山路也敢东张西望，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怕我活太久。”
　　萧始把车停在路边，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他一口。
　　江倦不太配合，强行扭过头去，这吻便堪堪落在他耳根。
　　“画什么呢，这么认真。”
　　“地图。那山里没有信号，高科技限制性太强，还是用原始一点的方法吧。”
　　江倦捏了捏鼻梁，回头看了眼后座上温思南贴心给他们的准备的装备。
　　萧始随手拨了拨没心情打理的刘海，“手电筒，对讲机，登山绳，工兵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毁尸灭迹。有这么夸张吗？”
　　“有。”江倦断言道，“反正我挺怵那地方，多做点准备没坏处。不过这次我并不打算带你进山，山里情况复杂，连专业的搜救队都可能出事，我们两个就别去送人头了。”
　　他舔了舔唇角，欲言又止。
　　“怎么了？”
　　“……有点后悔，应该带针狂犬疫苗来的。”
　　他嘴上开着玩笑，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慌，“……你不会又发疯，把我咬死在山里吧，这次可没有人打你一闷棍了，我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萧始眸色一凛，眼中温度退了大半，两手顶着车门，把江倦箍在了怀里，让他无路可退，不得不直面那个困扰了他许久的问题。
　　“那时候为什么不躲？别说躲不开，我知道你能的！”
　　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一击让萧始失去行动能力。
　　江倦一向讨厌与人对视，总觉得这样直接的接触会暴露彼此的攻击性，会让他没来由的害怕，此刻也不例外。
　　他故意低头不看萧始，那人却扼着他的两手扣在车窗上，不给他退避的余地。
　　“可能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吧。没别的意思。”
　　说罢他又心虚地舔了舔唇，这样强调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什么猜测？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什么了？”
　　萧始步步紧逼，抓着他的力道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江倦眨了眨眼，两手都被按着动弹不得，不知怎么竟然脑子一抽脱口而出：“验证一下我到这个岁数，对你的诱惑力还够不够大 ……”
　　萧始：“……”
　　江倦：“……”
　　他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江倦开始后悔了，他感觉气氛已经不太对劲了。
　　明明没开暖风，逼仄的车厢里却热了起来，燥得人脸上发烫。
　　“我是说……算了我不想解释了，你怎么想都行。但你能不能克制一点……我没有小惩他们两口子的爱好，不想在车里做那种事。”
　　江倦紧贴着车窗，冰凉的玻璃没能降下他的体温，反衬得他身体更热了。
　　他微微一扭头，就看到了倒影里自己红得能滴血的耳垂。
　　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出于赧怍，还是那该死的生理反应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干脆豁出这张脸去，借着这股子莽劲儿说了出来：“其实是想验证你对我的冲动是药物导致的失智，还是性冲动。你敢不敢跟我说句实话？”
　　萧始：“……”
　　他还是很难启齿。
　　萧始垂下眼去，看着江倦领口下那若隐若现的伤，低下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肩头。
　　“你的肩窝……很软。”
　　江倦深吸一口气。
　　“每次有人靠过去，你都会调整出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可乖了。那个时候，我应该是想独占你的，所以两种冲动，都有。”
　　萧始放开江倦时，听到了他略有些发颤的呼吸。
　　“我不碰你，只是想抱抱你，别害怕我。”
　　江倦歪着头，看着枕在他肩头的萧始，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是对的。
　　过去他都没有发现，原来自己真的会把肩膀主动送上去。
　　“怕倒是不怕，我就是担心你在这里疯。我脸皮太薄，受不了这个，关起门来还成。”
　　看着萧始埋首在他身上，江倦缓声道：“今天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如果非说哪句不那么真，应该就是男朋友了。”
　　他好像出现了幻觉，以为萧始的耳朵立了起来，像狗子一样，听了爱不爱听的都会敏感这么一下。
　　那他到底是爱听，还是不爱听呢。
　　江倦没看出来。
　　这条大狗既没扑上来舔他，也没捂住耳朵强行拒听，就只是抖了一下。
　　像在害怕。
　　“最真的就是对温老师说的那句，我一直把你当作哥哥留给我的遗产。”
　　江倦看着窗外渐晚的天色，不知怎么有感而发，毫无征兆地对萧始说了很多。
　　“遗产的话，我是可以选择要或是不要的。早些年，哥哥刚走的时候，我确实纠结过，可后来我觉得，我还是想要。”
　　江倦虚搂了一下怀里的人，犹疑着拍了拍他。
　　他没想到居然又是自己安慰来萧始，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他也不在乎什么面不面子了。
　　“有些事情，时间是给不出答案的，但在漫长的时间里，却可以找到答案。事实证明，我想要，所以我没后悔过，从来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江倦：对你温柔只是我想最后一刀捅深点，受死吧渣狗！！
　　今天的第2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122章 道别
　　山里的黑夜总是来的格外早, 两人抵达凤鸣山的时候，最后一抹余晖也落下了。
　　“进山太危险，我们就去山里的招待所打探打探情况。”
　　江倦指着一片漆黑, 望不见尽头的公路前方, 余光瞥见萧始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
　　江倦：“？”
　　萧始的表情僵硬得不是一点点, “……你别吓我, 这种荒山野岭哪儿来的招待所？”
　　这鬼地方连个亮灯的地方都看不着，他早就开始害怕了，只是碍着气氛还有点温存，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罢了。
　　“有的——有吧, 记忆里是有的。”
　　江倦看着少了一格的信号, 把手机揣了回去。
　　“有一对老夫妇的儿子不幸在那场游戏里丧生, 之后他们就在山脚下开了家招待所, 供死难者的家属来祭拜时休息。说是招待所，其实也没多大, 当年就是搭了个彩钢房，划出几间干净简易的房间给人住, 几年前经过这里的时候, 我看还盖起了二层小楼，这个时候给我们腾两间房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萧始又抖了一下, 江倦怪异地看着他，“你总抽什么, 出去住也要跟我睡, 不知道的以为你还没断奶。关起门来你弄我也就算了, 在外面能不能给我留点脸。”
　　被误解了意思的萧始有苦难言, 期期艾艾说不出话, 只会乱哼哼。
　　江倦放低靠背, 盖着外套闭眼眯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刚刚小惩来了消息，说桓宇的矿井底下挖出了破碎的玻璃容器碎片，化验出了违禁药品的成分，已经开始抓人了。不过叶明宣和陈箨都死了，能为这事负责的人也没几个，能不能有进展还是两回事。”
　　“那些涉嫌制毒的工人呢？”
　　“都暂时隔离在医院了。在挖掘工作有进展前就有人犯了毒瘾，场面一度很失控。哦，对了，除了这个之外，他们还在矿井里挖出了点不寻常的东西，这东西我之前也提到过，只是没人当回事。”
　　“什么东西？”
　　“一口——”江倦阴森森地瞄着萧始，“大红棺材。”
　　这回萧始的手可就不是抖抖那么简单了，抽的那一下连整个SUV都偏离了原来的路线，江倦的心都跟着颤了起来，赶紧伸手稳住了他的方向盘。
　　两人都是惊魂未定，不同意义上的。
　　在彼此急促的喘息声中，江倦一语道破尴尬：“你怕鬼？”
　　萧始：“……”
　　“怕这个怎么做法医？”
　　江倦心说嘴上损池清的时候可没见你怕这些东西，怎么在我这儿怂了？
　　他又回忆了一下，想起萧始怕鬼可能不是一两天了，只是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以前还住在一起的时候，他和江住闲来无事就经常捧着零食看恐怖片，惯例一个躺在沙发上，一个坐在地毯上，受到惊吓战术后仰的时候，江倦总能贴上哥哥的腿，然后哥哥就会揉揉他的头，小声跟他说别怕。
　　后来萧始加入进来，原本属于江住的沙发就被他霸占了，他不光横躺在上面，还要枕着哥哥的腿，以至于江倦总是气他不知好歹，得了机会后仰的时候总是狠狠往后撞那么一下，每次都能正中红心，疼得萧始嗷嗷乱叫，从那之后见他在身边都只敢夹着腿。
　　他原以为萧始是为了报复才会在看完恐怖片后拎着他去睡觉，纯粹是为了报复恶心他才非得搂着他贴着他蹭着他，现在想想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蒙上这一层滤镜，连以前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互动好像也没那么纯洁了……
　　“萧始。”江倦闷声唤道。
　　“……嗯？”
　　“你真恶心。”
　　萧始：“？！”
　　两人一直开到深山，在信号彻底消失时摸到了招待所。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江倦来过这里，但对地形不算熟悉，找起来也耗费了一番时间。
　　萧始是真没想到这招待所会立在夹杂着泥土腥气的潮湿山风中，连点光亮都没有，全无人气。这时候要是一个雷劈下来，那就是妥妥的鬼楼。
　　他刚想到这儿，应景的一个惊雷乍然落下，电光划破天际，映明了整座空谷，让他看清了眼前这座外壁已然脱落，发了霉的红砖裸露在外，把诡异两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的小楼。
　　山风呼啸而过，透过没关严的窗缝发出了尖锐的响声，萧始觉着腿肚子开始抖了起来，连声音都发颤了。
　　“没、没人……要不咱们先回去，明天再来？”
　　“四五个小时的车程，到家连被窝都捂不热就得回来，你这么喜欢折腾就自己回去，我嫌麻烦。”
　　也不知江倦是真的胆子大，还是存心给萧始添堵，他推门就下了车，却被山里低于市区几度的温度刺了个激灵。
　　萧始总不能把他一个人留这儿，或者说他才是怕被留下的那个，想也不想就拎着外套追了上去，把江倦往里一裹。
　　两人到了小楼门前，发现这楼可能已经荒废一段日子了，虚挂在门把上的锁头和铁链已经生了锈，上面还挂了块牌子。
　　“店主回乡，暂停营业，如有需者请自便，请勿破坏公物。”
　　萧始拂去了牌子上的灰尘，照着手电筒的光一看，这牌子底色的白漆都脱落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铁锈味，上面的字不知道是用什么颜料写的，风吹日晒太久已经氧化发红了，还被雨水冲出了水痕，活像一纸还在淌血的血书。
　　萧始顿时脸都吓白了，赶紧丢了牌子去找江倦。
　　那人就近找了个一楼的房间，擦去了窗玻璃上的泥水污痕往里窥视。
　　“应该有段日子没人住了，里面挂的衣服还是短袖。走吧，进去看看。”
　　“什么？！”萧始差点没当场翻白眼晕过去，紧掐着自己的人中，“你还真想住这儿？”
　　“不然呢，你想睡车里？”江倦仰头看了看阴沉的天，“快要下雨了，车里的温度和露宿也没什么区别吧，你要是火气壮就随意，我不行。”
　　说罢望向他那还在打着颤的双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嗤声，幽幽道：“我虚。”
　　萧始觉着他这绝对是故意的，自己迟早得被他吓萎。
　　这么想着，他心里又升起一丝反击的欲望，森然问道：“那你就不怕这房子里凭空多出些人吗？我刚刚可是瞟见了，白衣的，红裙的，披散头发的，留长指甲的……”
　　江倦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萧始心道成了！他害怕了，这下肯定乐意跟他回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人居然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德行，“听老人说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果然是真的。”
　　萧始：“……”
　　妈的。
　　“走吧。”江倦拆了锁头开了门，对萧始微微一欠身，“客，棺里边请。”
　　萧始觉着这人可能欠操。
　　“我这个停顿怎么样？”
　　“……你给我等着。”
　　被江倦这么一激，萧始反倒没那么害怕了，撕巴着把江倦拎进了门，开始到处找电源。
　　“应该几个月没人住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电，你那边找找。”
　　萧始转了一圈，碰着不少杂物，一顿叮当乱响。
　　江倦直奔柜台走了过去，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嘴里叼着手电筒认真看了起来。
　　萧始见他心思不在正事上，过去戳了他一下，“看什么呢，先找灯。周围这么暗，也不怕坏了眼睛。”
　　“找灯没用，你得找电闸，要是真半年没人住了，灯一点就开你不害怕？”
　　萧始心说也是。可看着那漆黑一片的幽深走廊，他更害怕，硬是拖着江倦跟他一起。
　　无奈，江倦只能拿了桌上的本子，被他拖了过去，边看边数落：“你一个法医，尸体都不害怕，怕什么鬼啊。”
　　“这根本两码事。你到底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招待所的入住名册。那对老夫妻年纪大了，不会用电脑录入信息，应该一直是用这样原始的方式记录住客名单的。”
　　“来这儿的人多吗？”
　　“还挺多的，一些身份被查明的受害者亲朋好友每年都会在那前后几个月有组织地进行祭拜活动，有些人没有找到遗体，至今依然是以失踪处理，他们的家人也会长留在此寻人，早些年一直坚持，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可惜迟迟没有结果，也只能放弃，直到现在还时不时有人会来进行搜寻，哪怕能找到遗骨，对家人来说也是安慰。应该在这边。”
　　江倦指了个房间，径自打开门走了进去，果然找到了总电闸，推了开关，隐约听见一阵电流声，两人出门一看，大厅的灯已经亮了。
　　“这要是密室，肯定不会这么简单。”萧始可能有点难堪，没话找话。
　　“比如呢？”
　　“怎么也得找个保险丝吧。”
　　他话音未落，大厅的灯闪了几下，又灭了。
　　身后啪的一声，跳闸了。
　　萧始：“……”
　　“找吧。”江倦用手电比划了一下，“下次说我能中五十万吧。你这开光嘴，没准儿能灵。”
　　萧始竭力掩饰尴尬，干笑着问他：“怎么就要五十万，能不能有点儿梦想，别人都是中两个亿，最次也得百万啊。”
　　“现实一点。再说我要那么多钱也没什么用，五十万刚刚好。”
　　翻箱倒柜的萧始一听这话也不找了，贱兮兮凑过来用肩膀蹭了蹭他：“怎么，缺钱了？我就知道国安那帮葛朗台肯定亏待你了。缺钱就跟我说，前夫虽然家底没有姓姜的那么厚实，但给你还是不心疼的，婚前就当是给你的嫁妆了，婚后那就一步到位，共同财产，怎么样？”
　　“你是花呗？”
　　“不一样，花呗要还，我不用。”
　　江倦瞟了萧始的下半身一眼，“怕是连本带利还的更多，谁稀罕，找你的保险丝去。”
　　萧始撇了撇嘴，把抽屉里翻出来的破纸随手丢在一边，“我说前妻，你都跟人说我是你男人了，咱们就不能复合吗？”
　　“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是你自作多情一直前妻前妻的叫吧，还真把废纸当结婚证了。”
　　可能是觉得眼睛累了，江倦也动手找起了保险丝。
　　两人同翻着一个大抽屉，周围死寂一片，气氛却有些古怪。
　　江倦刚摸着一根管状物，就被一只温热的手压覆住手背。
　　紧接着萧始的影子就盖了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拢了进去。
　　炙热的呼吸近在咫尺，连带着江倦的脸都被呵得发烫。
　　萧始低下头，轻轻在他鼻梁上印下一吻。
　　“谢谢……这些年，谢谢。”
　　江倦想，他一直都没有发现，萧始的眼睛眸色不深，光线从某个角度照下来的时候，看起来是灰色的，含情时真的很好看。
　　就是这双眼睛，曾在过去无数的日夜中注视着自己的背影吗？
　　如春风过境，万物苏生。
　　可惜兜兜转转，他还是绕不开这不属于他的光景。
　　他关了手电，搂着萧始的脖子，主动吻住了他。
　　明明点到即止，却没来由的尝出了咸涩。
　　他听见萧始说：“我很贪心，还想奢求个未来。不求你能停下，只要你走慢一点，在想要迈进深渊之前，给我一个挽留你的机会。”
　　“哪有深渊。我就是深渊。”他也听见了自己的叹息，“萧始，跟我说句再见吧。”
　　不是所有告别都捆绑着离别。
　　也不是所有捆绑都能阻止离别。
　　有些人，就是得把分离当成常态。常常告别，至少剥离的时候没有那么痛。
　　雨声喧嚣，窗外起风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第3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123章 发病
　　恢复供电后, 两人在一楼大厅转了转，发现这里的设施虽然陈旧积灰，大多还是能用的, 取暖器也能照常运作, 让两人少吃了不少罪。
　　山里的春天多雨又阴冷, 要是没这么个神器驱寒驱湿, 明早他们就算能爬起来也得腰腿酸痛。
　　除此之外还有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点，这层楼所有的房门都有被利器劈砍的痕迹，残破不堪，有的房间甚至连门板都卸了, 就好像经历过一场恶战。
　　萧始有点洁癖, 看着厨房里那些不知被谁用过的餐具碗盘就觉着背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好在温思南给他们备了些干粮, 两人靠自热速食续了命。
　　萧始上一句还在埋怨速食不够营养，喂不胖媳妇儿, 尝了一口就原地改口，觉得速食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目睹了真香现场的江倦凉凉道：“我倒是宁可天天吃速食, 也不想让你下厨。”
　　说完就用名册挡脸, 往后一仰装死了。
　　萧始没舍得擦掉嘴上的红油，扑上去就是一亲, 两人打闹了一会儿，身体都热了起来, 江倦也被他啃成了烈焰红唇, 嫌弃得都快擦去了一层皮。
　　“……真特么是狗。”
　　“行了, 有那么辣么, 来, 喝点儿水。”
　　萧始翻了瓶矿泉水, 给江倦漱了口。
　　“你饭也没吃几口，捧着这本半天了，有什么发现吗？”
　　“最后一名客人登记入住的时间是在去年四月，之后的记录就是一片空白了。去年四月的雁息还是很冷的，但方才在外面隔着玻璃往里看的时候，我却看见那个房间挂了件短袖T恤。”
　　江倦一指一楼的某个房间，因为顶灯碎了根灯管，走廊较比大厅昏暗了些，还有山风吹进窗缝，发出鬼哭狼嚎般渗人的响声。
　　萧始脸色发白。
　　“你就这点出息。”江倦起身拿了手电筒，便朝着那房间去了，没迈出几步就觉着步子发沉，果然身后多了个累赘。
　　江倦瞥了眼被他拽掉的半边袖子和露出来的半边肩膀，咬着后槽牙按捺着揍他的冲动，“领子……扯大了。”
　　“大了就大了，不行就穿我的，我的更大！”
　　江倦：“……”
　　他到底为什么要让这条狗张嘴。
　　也没见谁家的狗怕鬼怕到了这个程度，这毛病揍一顿能治好吗？
　　对上萧始可怜巴巴的眼神，江倦扬起的巴掌犹豫了一下，转而推开了房门。
　　跟同楼层其他房间相比，这间房的门板破损得还不算太严重，至少还可以正常开关。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霉味，但不是很刺鼻，江倦从门边找到开关，灯闪了几下，虚虚亮起昏黄的光，照亮了室内。
　　这是一间客房，标配一张床和一套桌椅。床还是老式的钢管搭木板，桌子也像是六七十年代的老梳妆台，还蒙着张洗得发白泛黄的粉色罩布，上面绣着对鸳鸯。
　　江倦掀起一角看了看，发出了疑惑的一声“嗯？”
　　萧始大着胆子把脑袋伸了过去，也“嗯？”了一声。
　　江倦怪异地看着他，“你嗯什么？”
　　萧始一指桌腿上的铁转轮，“这东西我见过，是缝纫机，老式的，平时可以收纳在桌格里，桌板一翻就是个桌子，是那个时候的宝贝了，可得有年头了。”
　　“你还知道这个？”
　　“那当然，我小时候是在婆婆家长大的，从记事起就住在老房子里，听说她老人家年轻的时候也是大家闺秀，民国时也是能上学堂能留洋的才女，后来家族不比以前兴盛，但条件也不差，只是她念旧，总也不舍得搬离老宅，就守着以前的宝贝。前几年回去收拾房子的时候还翻出了很多老物件，钟表啊，咖啡壶啊，口红啊，彩色琉璃啊，在那个年代都是稀罕玩意儿。怎么了，你这什么表情？”
　　萧始很少见到江倦此刻这种略有些惆怅的表情。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好像很少说起自己的从前。”
　　“那是因为觉得你对我不感兴趣，你要是不想听，我还上赶着跟你讲，那不是讨人嫌么。”
　　江倦心道你讨人嫌的事也没少干，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自觉？
　　这不自觉的又靠了过来，贴着他问：“你想了解我吗？”
　　江倦：“……”
　　他觉得自己要是讨厌萧始的话应该不想，可他现在偏偏没有那么讨厌他，甚至出于某些小心思，是想进入萧始的过去的。
　　在这一点上，他还有点羡慕可以毫不费力就让萧始主动开口的哥哥。
　　碍着这个，本可以选择沉默的他不清不楚地回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还行。”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只要你不嫌弃，我可以领着你一步步走进我从前的人生，虽然那些日子你并不在我身边，但我希望我的未来有你参与。”
　　江倦沉默着，久久没有说话，终于忍无可忍：“别转了，带子要断了。”
　　原来萧始这厮心里紧张，手里不自觉就得摆弄点什么，飞快地转着缝纫机轮，连带着收在桌格里的缝纫机一通乱响。
　　江倦没再理他，起身去看挂在窗前的衣服。
　　客房里没有准备晾衣绳，屋外却有几排衣架，供人晾衣晒被都够用。
　　雁息地处北方，本就干燥，平时衣服挂在室外最多一天就能干透，反倒是屋里潮湿，没风没光，几天也不干，所以在房间里晾衣的多是在阴天洗衣又着急穿上的。
　　但眼前这件红色T恤靠近窗边的一侧肩头明显褪了色，像是晒过很久的样子，就算主人真的着急穿，只怕是也没能穿上。
　　“原来是件T恤。”萧始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条长裙。”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江倦数落着他，摸了摸衬衫便没再动了，转而又翻了翻床铺，也没有什么发现。
　　两人关灯出门，江倦还把房间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就好像觉得有什么人住在这里，而且还会回来一样。
　　萧始在这诡异阴森又四壁透风的鬼楼里一分钟也待不下去，恨不得整个人贴在江倦身上，又赖唧唧吵着要那人□□。
　　江倦就这么拖着个累赘一步步挪上了楼，在同样破败，充满废土风格的二楼选了间还算干净的客房，一指自己隔壁的两间，“你要睡哪儿？”
　　萧始见势不妙，开嗓就要嚎。
　　江倦抢先一步拎着后领把人给甩进了隔壁，“你对我给你选的房间是有什么意见吗？怕鬼这种事是心理问题，应该多刺激刺激，没准儿就好了。”
　　他不顾萧始的鬼哭狼嚎和拆家一样的敲门声，把人踹进房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
　　世界瞬间静了下来，就连吵嚷不止的萧始也好像息了声。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周身。
　　重压、窒息、剧痛覆压而来，他背靠着门板缓缓蹲下身，两手死死捂着耳朵，想挡住那些穿透耳膜直入脑海的声音。
　　他在努力了，他真的很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可是活着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种错误。
　　为了当初走错那一步，他折磨了十年，三千多个日夜，他没有一刻不想结束这荒唐可悲的人生。
　　他到底在等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又开始偏向极端，江倦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颤得不成样子的手伸进怀里，艰难地拿出随身的药瓶，顾不得挑拣，随手抓了一把入口，咬碎了囫囵吞下去。
　　干硬的药片划得喉管生疼，可身体就像被麻痹了一般，连痛也不那么真切了，只有脑内不绝的声音与心口的钝痛凌迟着他，痛不欲生。
　　他抱紧自己，缩成了团。
　　冷，太冷了……
　　如果活下来的是哥哥，他也会这样痛苦吗？
　　如果是的话，他心里或许还能好受些，至少这一次，他也算帮哥哥分担了痛苦。
　　难怪总有人说，被丢下的才是最苦的。
　　他的头一下下撞击着膝盖，不知是身体的痛让他有了短暂的清醒，还是药物起了作用，他昏沉起身，把自己摔在了床上，浑浑噩噩再分不清现实与回忆，如溺陷般沦在了梦里。
　　反看萧始，在被江倦连拉带扯拽上楼的时候，他就觉着那人不大对劲，神情恍惚，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连走路都跌跌撞撞，靠了好几次墙。
　　江倦可能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异状，又或是没认为萧始能看出来，匆忙关了他便把自己藏了起来，可见这个时候的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做更多的伪装了。
　　萧始心跳得很快，飞速流动的血液鼓动着耳膜，也顾不得旁的，开门便冲下楼取了水和药，又奔回来试探着敲了敲门。
　　此时的江倦已经昏睡过去，对响动毫无知觉，也没有做出回应。
　　萧始推门而入，点亮了灯悄声走近，就见江倦缩在床铺边上，神志不大清醒，嘴里像是念叨着什么，又像是嘤咛。
　　萧始帮他拉上被子，轻拍着他的背，擦去了他额上的汗珠，柔声道：“倦，醒醒，来把药吃了。”
　　那人没什么反应，他又重复了一次。
　　江倦还是没醒，他加重力道捏了捏那人的脸，这下总算是睁了眼。
　　“吃过了……不吃了。”
　　“吃了什么？”
　　“药。”
　　“自己带的？都吃什么了？”
　　“……不知道。”江倦双眼无神，虚空中一指，“……给我的那些。”
　　中间几个字太模糊，说的可能是沈老师。
　　萧始在地上找到了他随身的药瓶，里面还剩了几颗形状颜色都不同的胶囊和药片，可见他根本没什么耐心去细心分类按时吃药，觉着不舒服就是一把生咽下去，这么干都不是一两回了。
　　“这么吃不行，你坐起来，喝点水把药吐出来，会中毒的！”
　　江倦推开萧始的手，扭过头去不想理他。这会儿起了药效，他只想这样睡上一觉，看见萧始就来气，索性一口咬住他那横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手。
　　他身子虚虚乏乏，使不上力，咬的也不疼，萧始便让他叼着了，却没放弃折腾他。
　　“先把药吐了，一会儿该吸收了，起反应可怎么办？这里离最近的医院也有一个小时的车程，要出事的。”
　　“你别弄我……萧始，别弄……”
　　被他折腾清醒了些，江倦忽然察觉到异状，蓦地按住了萧始往他被子里伸的手。
　　“我不弄你，你听话，啊。”萧始哄着他。
　　“别碰！离我远点！”
　　这一喝吓到了萧始，怕他有什么过激的举动，还是乖乖退远了。
　　江倦捏着被角的手指微微发青，手背上的血管也凸了起来，脸上血色全无，慌了神，“萧始，拿刀来。”
　　“什么？！”
　　“……我被子里有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抑郁症的发作有时候很突然，阿倦在这一章是压抑病情，才着急把萧始关起来一个人独处。
　　今天的第1更送达！
　　今天发布的是昨天的感谢名单，因为今天的章节是昨天的草稿。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西西的营养液x1
　　感谢投喂！！


第124章 惊喜
　　“……我被子里有东西。”
　　萧始一听这话变了脸色, 拿了厨房的刀具回来的时候，江倦整个人都近似于离魂的状态了。
　　“什么东西，老鼠？还是野猫野狗？”
　　萧始还想在动手前先做下心理准备, 可惜江倦没能回答他的问题。
　　他从没见过江倦这副恍惚又无措的表情, 即使是从前发病的时候也没被吓到这个地步。
　　他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萧始心里疑惑, 就在这时, 被子忽然动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从那动起来的面积看，绝对不可能是老鼠那种小体型的活物。
　　这下萧始也慌了，江倦更是连嘴唇都打起了颤。
　　“等下我掀开被子, 你想办法弄死它。要是失手……”江倦吁了口气,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就不用赶了。”
　　说完他缓缓拉开被子, 露出了那盘在他腿上的凶物。
　　萧始见了这场面差点当场倒地，那居然是一条半米来长的草蛇,余口惜口蠹口珈。 正嘶嘶吐着信子，冷眼盯着惊扰了它的江倦。
　　似乎是贪恋着那人的体温, 草蛇舒舒服服地趴在他腿上, 尾巴还搭着他的膝盖，时不时甩动一下。
　　江倦似乎特别害怕这种冷血动物, 根本不敢去看自己被盘踞的下身，扭过头去低声哀求：“把它弄走……快把它弄走！”
　　“别怕, 是条草蛇, 没毒。”
　　萧始温声安慰, 反手抄起工兵铲, 迅速挑开了蛇, 趁着草蛇还没攻击人也没来得及逃跑, 一铲剁向了蛇的七寸。
　　确定那蛇是死透了，江倦紧绷的身子也软了，仰着脖子瘫了下去。
　　“……这都什么事，有病也吓好了。”
　　萧始过去一摸，那人浑身冰凉，看来被吓得不轻。
　　江倦有气无力道：“我吃的药没问题，老师知道我没什么好习惯，给我的药都不会过量，所以别让我吐了，难受……”
　　“好好好，不吐不吐。”
　　趁着他这时候不反抗，也不会说些气死人的话来添堵，萧始拦腰把他抱了起来，忽然又心生调戏他的恶劣心思，中途又把人放了回去。
　　江倦：“……？”
　　“这就是你跟老公分床睡的后果，看看，吓凉了吧，就这还嘴硬呢。要不要我□□，啊？说话。”
　　萧始这话但凡落在个认识他们的人耳里，都得觉着他可能是犯病了，别说趁人之危这种下作手法对江倦有没有效果，他不反手把萧始剁了都算失常发挥。
　　其实说出来之后，萧始也觉得自己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可江倦并没有动手揍他或是用言语反击，反倒是一言不合红了眼圈。
　　萧始立刻慌了，“别别，别哭啊，哎哟哎哟，怎么回事这是，被我气着了？”
　　他去抹了抹江倦的眼角，倒是还没哭出来，但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可把他心疼坏了。
　　“来让老公抱抱，不哭不哭，不怕了哦，要不要跟老公睡？”
　　萧始承认，他确实带着点趁人之危的意思，他下贱。
　　江倦没说话，萧始也没等他的回答，抱起他便到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这房间是江倦顺手选的，看起来还算干净，萧始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危险了，这才安置下来。
　　他回车里拿了备用的物资，连怕鬼这事都忘了，反倒是江倦拉着他的衣角，声如蚊呐，“……你去哪儿，带我一起，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对萧始来说，这简直是值得放炮大庆三天的好事。
　　看着他后备箱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江倦叹了口气，在低温的山里呵出了口白雾，“……为什么你的车里会有棉被。”
　　“想留市局给你困觉的，一直没机会回去呢。”
　　江倦心道你这个病假再这么休下去，以后都不用回去了。
　　“那这些一次性床品呢？”
　　“嗐，我寻思不一定在哪儿跟你困觉呢，多做点准备没问题啊！”这人说得理直气壮。
　　不过也多亏萧始有这份准备，这一晚上才能不那么难熬。
　　招待所的被褥还算干净，但毕竟太久没人打理，又是在山里，多少有点潮。萧始铺了几层被子在下面，连露营的防水布都拿出来了，干干净净垫上了一次性的床单，又用江倦以前盖腿的毯子卷了枕头。
　　江倦早就扛不住药劲，头一点一点打着瞌睡，被萧始抱上去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地说：“哪有那么娇气，有地方睡都算不错了，在乎什么干不干净。”
　　“要是就我自己一人，怎么睡都没事，但你不行。我可得把你伺候好了。”
　　萧始一上床，被窝里瞬间暖了起来。
　　江倦就像只贪暖的猫一样，主动贴了上去，身体还微微发着抖。
　　“冷？还是害怕？”
　　江倦不说话。
　　萧始捏了捏他的脸，“怎么这么怕蛇，想不想说？”
　　江倦把头埋沉了些，萧始便知道他的意思了，不再说话，静静等着他入睡。
　　在他的了解里，江倦应该是不怕蛇的，或者说没听说过那人怕蛇这事。萧始觉着，从小在乡下长大的孩子应该见惯了这些东西，没什么好怕的，除非是受过什么惊吓。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大概猜到了真相。
　　在药物的作用下，江倦很快沉沉睡去。
　　萧始甚至想，要不家里的床也换成单人的算了，不然那人总是跟他分睡在两边，中间能再塞下俩人，哪有这样的。
　　他就这么迷糊着也有了些睡意，眼皮发沉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轻响，随后周围一黑，灯灭了。
　　又跳闸？
　　他心里有些狐疑，如果说刚拉开电闸的时候是因为这房子里的电器太久没用，冷不丁一烧才断了保险丝还能理解，可这会儿没什么东西在运作，他和江倦都是检查过的。
　　说到这个，来电时房子里开着的就只有电灯，其他电器都处于休眠或者关机状态，灯再怎么多也不至于烧断保险丝，除非在他们没查到的地方开着什么大功率电器。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枕边人忽然抽动了一下身子。
　　萧始在黑暗中盯着他，只听那人的呼吸越发急促，隐隐还能听到一丝呻吟声。
　　江倦低哑地抽泣着，“蛇……有蛇……”
　　做噩梦了？
　　萧始哄孩子似的拍了拍他，温声道：“没蛇，别怕。”
　　那人消停了一会儿，睡得依旧不好。
　　萧始还没躺下，就又听见他低哭起来，“萧始，萧……”
　　“在呢在呢，没走。”萧始低头亲了亲他的鼻尖，下巴贴着他的额头，轻声安慰：“没走，我在呢。”
　　江倦胸口起伏得厉害，萧始帮他顺着气，为了让他不那么紧张害怕，还轻轻捏了捏他的脖子，逗猫似的。
　　“你这小可怜，怎么这么让人心疼啊。”
　　明明四周一片漆黑，连点光都没有，萧始却有种直觉，觉着江倦此刻肯定眼睑颤动，将醒未醒。
　　他想驱散江倦的梦魇，却又不忍惊醒他，便轻吻着他的鼻梁和唇角，小声安慰：“有我在呢，我守着你，不怕。”
　　像是听进了他的安慰，江倦安定下来，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被抱住了，身体暖起来了，才迷迷糊糊又唤了一声：“萧始……”
　　“在呢。”
　　他如泣如诉轻叹着，又“唔……”了一声，这下是彻底不再出声了。
　　如果可以，萧始很想听听被他咽回去的话。
　　连梦里都在隐忍说出口的冲动，他这些年过的得有多辛苦。
　　人在有意识时克制本能和冲动都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更何况是在昏睡时。大多时候，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能吞下想说的话只能说明……他的阿倦早把这种折磨和煎熬当成常态，已是深刻入骨的习惯了。
　　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萧始都在想，如果没有自己，江倦现在的生活该会是什么光景。
　　不说浑浑噩噩，总归不会太好，就他那不会照顾自己还乱吃药的劲儿，较比常人绝对短命，但江倦从没想过自己会有未来，也就从来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更多的时候，也可能是想借身体的痛暂时忘掉心里的苦。
　　萧始把怀里人抱得更紧了些，吻着他肩头的伤。
　　在他不曾参与的多年间，江倦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许多疤痕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是怎么留下的了，但被触碰时依然记得血流时的痛。
　　有些伤痛是刻骨铭心的。至死方休。
　　睡意刚起时，萧始忽听一阵怪声。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拽在地面上发出的摩擦声，掩盖了有节奏的轻响。
　　意识到那可能是脚步时，萧始的神经瞬间绷紧，第一反应就是摘掉了江倦虚虚挂在耳朵上的助听器。
　　江倦睡得很沉，没有被这异动惊醒。
　　萧始小心翼翼抽身，还没收回胳膊，江倦忽然发出一声猫叫般的嘤咛。
　　他顿时大脑一片空白，理解了耽于红颜无心正事的昏君，竟然也生出一丝侥幸心理，又躺了回去。
　　可能是风吹过缝隙发出的响动，至于脚步，许是听错了。
　　荒郊野岭哪儿来的人？这房子里就算除他们之外真有什么东西能喘气也是屈指可数，鬼又没有脚，哪儿来的脚步声？
　　萧始摸了摸枕下的匕首和立在床边的工兵铲，心安不少。
　　可那声音越听越不对劲，越来越近，甚至能听清重物撞在楼梯台阶上发出的响声。
　　……怎么像是冲着他们来的？！
　　脚步声连带着异响一并停在了楼梯口，萧始竖着耳朵，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口。
　　可接下来的声响，却差点让他喷出一口老血。
　　来人居然吹起了口哨，曲调诡异惊悚，开始机械性地重复着踹门，大喊一声“Surprise！”的动作，从走廊尽头的1号房向他们逐渐逼近，这场面谁见了裤子不湿啊！
　　萧始猛地坐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纠结着是要抱起江倦跑路还是拿起武器自卫。
　　吓人这孙子明显是个活人，倒是没什么好怕的，他在意的重点是睡了没一会儿的江倦要是又被吵起来会不会闹脾气？
　　而且这黑灯瞎火的，下手容易找不对地方用错力道，万一给人弄出个好歹，他们是不是还要蹲局子？
　　他心里骂着这遭瘟的妖人，跑这鬼地方来给人什么“Surprise”，有病吧！
　　纠结间，他还是选择后者，拿了工兵铲便要下地。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第2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125章 本能
　　“唔！唔……”
　　“嘘。”江倦还带着睡意, 鼻音略显沉重，“别出声，等下你点灯, 我动手。”
　　“嗯？”萧始闷闷发出一声疑问, 等江倦松了手, 他压低声音回头问：“为什么……”
　　“因为我打人比较狠。”
　　“不是, 我是想问……”
　　江倦直接翻下床，顺带踢了他一脚，是要他做好准备。
　　萧始只能闭嘴拿了手电筒，正对着门准备动手。
　　脚步声和哨声还在继续。
　　外面的人又是一脚踹开了江倦之前的房间, 夸张地深吸一口气, 嘴里念念有词：“我闻到血腥味了, 有客人闯进了我的房子, 我的房子……”
　　江倦握住门把，摆手拒绝了萧始递来的工兵铲。
　　“……怎么会有这么无礼的外来人, 没有受到邀请，也没有通知主人, 就擅自进入我的房子, 还杀死了我的杰西卡……噢，我的杰西卡, 我会为你报仇的，就现在！”
　　脚步缓缓移到了两人房间外, 这人与江倦仅有一门之隔, 他还能听到那粗重的喘息声。
　　“无礼的外来人, 我知道你就在里边, 如果你乖乖束手就擒, 我可以把你的头颅留在我可爱的房子里, 让你多学学别人的礼仪。噢！这是多么大的恩赐啊！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仁慈的人…余口惜口蠹口珈。…我会大度地原谅你，赦免你的罪过的，可你不能再忤逆我，绝对不……”
　　没等他唠叨完，房间的门就开了。
　　“主人”万分诧异，显然是没想到真会有“客人”主动开门。
　　江倦心里正烦着，抓着凌乱的额发，不耐道：“大半夜叽叽咕咕吵个没完烦死人，我出来了，然后呢？你最好有什么天大的事，不然我就把你的杰西卡的脑袋塞进你嘴里，再用它的身体一点点把你勒、死。”
　　“主人”：“……”
　　萧始：“……”
　　……这人在说什么鬼话呢？这是教科书级的反客为主了吧！恐吓威胁到这个程度已经可以判刑了吧！
　　“主人”咬牙切齿，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喉咙深处也溢出了类似动物被激怒时的低吼。
　　这时江倦又做出了一个足以震惊萧始一整年，让他怀疑人生的举动。
　　——他伸手推了“主人”一下。
　　“吓唬谁呢？”
　　萧始：“……”
　　“主人”动作一僵，吼声变成了嚎叫，疯狂向江倦发起攻击，扬手举起了手里的凶器。
　　江倦眼疾手快反手关门把人隔在了外面，这个时候还看不清他拿着什么，但从门板的震颤和破碎的巨响来看，应该是个重量级的武器。
　　“就是现在！”
　　江倦招呼一声，萧始迅速跳到门边，打开了狼眼手电。
　　调到最亮的灯光倏然亮起，长期身处黑暗中的人都受不了这刺激，不过萧始早有心理准备遮了眼，还想把江倦也捞进怀里一并挡了，才发现那人横身在他身前，背对着光并没有受到影响，反倒是那“主人”被刺了个正着，闭眼哀嚎起来，胡乱挥着手里的重物。
　　“我操！板斧！这人是来演杂技的吧，特娘的会出人命的！！”
　　萧始大喊一声，这一次拼了命想把江倦拉回来，却没想到那人居然飞起一拳，直打上“主人”的面门，连个弯都没拐，丝毫不手软。
　　趁着对方失神，他又当胸踹出一脚，连人带凶器一起给扔到了走廊里，就像丢弃个破麻袋一样。
　　萧始当场愣住了。
　　他这份心可能操的有点多余了。
　　不过接下来很快他就有了其他需要担心的事，赶紧搂着腰把骑在“主人”身上左右开弓的江倦拉了回来。
　　“宝贝儿！会出人命的，你下手轻点儿！”
　　上一个被他招呼过的李蘅到现在都还没出院，甭管这位挨门给人“Surprise”的主人是何方神圣，被江倦揍上一顿的结局肯定不会太好。
　　可惜萧始的好心并没有好报，他把江倦拉回来按住，强行让他冷静了足有半分钟，听着那急促的呼吸声渐渐放平放稳，才松下一口气。
　　这个时候，“主人”又不安分起来，被江倦几拳打的满脸是血的人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根本看不出真容，只见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拎起板斧又朝着两人打来。
　　来不及多想，萧始把江倦护在怀里往旁侧闪身一躲，奈何那斧柄长的离谱，实在没能躲过去的他头上还是挨了一下。
　　好在江倦及时抬手帮他挡了大部分致命的力道，才没让这一斧打得太重，否则吃实了对方的力道连头骨都能当场砸碎。
　　血顿时淌了下来，萧始发昏发懵，腿一软，就这么抱着江倦倒了下去。
　　在最后还有一丝力气的时候，他伸手抓住了江倦的衣角，没能说出话，但显然是想告诉他：别乱来。
　　江倦冰凉的手指从他脸上掠过，应该是想托住他的，但他坠得太凶太猛，那人也来不及反应，勉强在他摔下去时帮他缓冲了一下，才没让他摔得太狠。
　　萧始正晕着，只觉额边有人温温热热，有人吻了他一下。
　　“疼吗？”
　　萧始想否认。
　　可张了嘴，不知怎么那俩字就变成了一声呻吟，他自己觉着有点浮夸，江倦却很紧张。
　　他唇上还沾着血，扶着萧始靠在墙边，抓起那长柄的板斧，朝着行凶者挥了过去。
　　眼看着他高举起板斧，照着“主人”的脑袋就要劈下去，萧始赶紧嚎了两声阻止他。
　　斧刃偏离方向，贴着“主人”的头发丝斩了过去，狠狠砸在地板上，入木三分。
　　这一下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江倦反身又是一脚，正中对方下巴，把人给硬生生踢晕了过去。
　　他向萧始伸出手，奈何对方头上那一下打寸了劲儿，这会儿头晕目眩，除了疼就是想吐。
　　江倦没有法子，又踢了“主人”几脚，确定人真是晕了，才下楼把被这人关了的电闸又拉了回来。
　　萧始伤得不重，血流的却很吓人，江倦下个楼的工夫就流了满脸。
　　看得出来，他这次和往常不同，没喊疼也没咋乎，但这回他是真疼。
　　江倦给他清理了模糊一片的伤口，悄声数落：“你就庆幸是被斧背砸了吧，不然现在脑袋都被剁了。”
　　萧始嬉皮笑脸，一反常态没反驳。
　　虽然有点耳鸣，但他听见江倦压低声音问他：“扑上来做什么，我未必躲不过去，犯得着给自己挂点彩吗。”
　　这话并不是疑问，也不是对萧始说的，只是这傲娇怪需要一点心理安慰罢了。
　　萧始笑了笑，用指腹蹭了蹭那人唇上的血迹，也说了句让自己老脸一红的话。
　　“我承担不起这个‘未必’的结果。救你和爱你，都是本能。”
　　“……傻子。”
　　江倦骂的很小声，头也埋得很低，萧始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觉着要是能看到，一定会很精彩。
　　他碰了碰江倦的耳垂，按住那人帮他擦药的手，搂着他的脖子，凑上前去贴着他的唇，含糊地说道：“红了。”
　　江倦垂着眼帘，没吭声。
　　“你看你，明明心里这么在意我，却从来都不承认。”
　　“不是。”江倦闷声道。
　　“还倔，不是什么？”
　　“……没有承认的机会。”
　　江倦有些无所适从，纱布勾在指尖，勒白了指心，“感情从来都是相互的，只有你给了我，我才会回报给你一样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先走出第一步的人不是我呢？”
　　萧始明白，江倦想表达的意思是，先动情，先付出的人，其实是自己。
　　江倦唇边的血已经干了，并不好擦，但血色却给那人一向苍白的病容增添了一丝生气。
　　“可能吧。”他哑声道，模棱两可，似是而非，“可是你不计回报地给予了我很多很多，在过去的许多年里。”
　　江倦没有否认。
　　这种时候，“才没有”反而是一种心虚的承认，太拙劣了。
　　“所以呢，你是想报恩，还是补偿？”
　　“都不是。我……”
　　萧始的话被迫止住了。
　　“主人”在短暂的昏厥后苏醒过来，伸手又要去摸斧子，被江倦扬手一拳又打晕了过去。
　　麻烦是解决了，但他们再也回不到刚才的话题和温存了。
　　萧始目光深沉凝视着江倦喘息不止的侧颜，失声笑了出来。
　　江倦瞥他一眼，把他拉起来，扯回了房里，“笑什么。”
　　“哎哟，轻点儿轻点儿，疼。我现在晕着，你不能折腾我，不然我容易吐你身上。”
　　萧始眼泪都挤出来了，边哭边笑，“我是想说，你这么强，根本不需要老公保护你，要不以后我给你当小娇妻算了。”
　　江倦面无表情，“现在和以前难道不是么。”
　　萧始：“……？”
　　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这时候他也不管那被揍得半死不活的“主人”了，头往江倦给他用纱布止血的掌心里拱了拱，“说起来，你为什么会这样护着我呢？我跟你一向不合，你也对我放过狠话，跟你不对付的那段日子，我总觉着跟你是前世的冤家，到后来更是恨不得我死，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
　　……对我这么好。
　　萧始自惭形秽，实在没好意思把这话说出口。
　　江倦借着换药的机会抽回手来，声音极轻，几不可闻地说道：“因为我是哥哥。”
　　萧始一时语塞。
　　他以为江倦陷在对江住的演绎里，至今都没能纠正回来，但对方的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
　　“以前你管我哥叫什么？”江倦问。
　　“哥。”萧始言简意赅地答道。
　　“我呢？”
　　“倦。”
　　“但你忘了，我跟我哥出生的时间只差几分钟，算起来，我也是比你大的。”
　　江倦擦去了萧始侧脸上的血痕，他手指冰冰凉凉的温度能减轻创伤的痛楚，那一声沉叹，能叹进人心里。
　　“你能不能也叫我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江二，你能不能有个受的样子，这么能打会让你老公很没面子的。
　　江倦：我把你当弟弟，你却想睡我。
　　恭喜江倦喜提小娇妻。
　　今天第3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126章 归处
　　江倦现在的性子多是随了江住, 没了从前的活力和生气，温沉过了头，明明人还在大好的年纪, 却仿佛日薄西山, 垂垂老矣。
　　就算是从前的江住也是爱笑的, 如今的江倦几乎让萧始忘了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看到他这副沉然如水，什么事都激不起波澜的样子，心就揪着疼。
　　他伸手搂住那人的腰，把人捞进了怀里, 吻着他的鼻尖, 果断地拒绝了他, “不叫。”
　　“不叫就不叫吧。放手, 你还在流血。”
　　给他按压伤口的江倦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把他往外推。
　　“流点血而已，你别乱动, 让我抱抱。”
　　萧始紧紧箍着那人，贴近他的心口, 听着他的脉搏。
　　“就是这里一直装着我, 又不肯让人知道，对不对？”
　　江倦想拽着他的脑袋, 按照刚才给“主人”的标配，也给他来一拳。
　　可看着萧始目前还算茂盛的头发, 又由此想到了他的职业, 江倦还是忍住了动手的冲动。
　　他听见萧始的声音闷在自己怀里, 委屈又可怜地问：“……你怎么就不恨呢, 应该恨的啊……”
　　江倦咬着牙, 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你从哪儿学的歪门邪道, 是不是以为自己哭两鼻子我就会心疼你？”
　　萧始心里咯噔一下，这都能被他发现？
　　“你这心思要是能用在正处，现在也该成家生子了。”
　　这次江倦手下没留情，一推萧始的脑门，把他怼了出去，转身出门拎着那“主人”的一只脚踝，把人像拖尸体一样拖了进来，擦去了对方脸上乱流的鼻血，里外把人检查了一遍。
　　萧始的声音压得极低，没敢出大气，“你想让我跟谁成家，跟谁生子？我不想……”
　　“我想。”江倦决然打断了他，而后抬眼静静看着他，“我想成家，也想看着你生子。一直都想。”
　　萧始一时凝噎，可在他想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深意时却成了一片空白。
　　想让自己生子是假的，可他想成家却是真的。
　　看似拒绝，实则连江倦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潜意识里是在无声的求救。
　　萧始没顾得上擦掉自己满手的血，一把将江倦扯了回来，狠狠吻住了他。
　　力道不小，近乎撕咬，江倦也被他激出了凶性，毫不留情地还击着，直到唇齿间都弥漫着腥甜才堪堪放过对方。
　　先心软的是江倦。
　　因为他没觉着痛，伤的是萧始。
　　萧始却吮着他的唇瓣，迟迟不肯松口。
　　许久，他才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归处。”
　　“我不要。”
　　江倦低垂着眉眼，眼睫上似乎挂了些水光，背对着光看不清晰。
　　“苦等不会回家的人是件很难熬的事，别跟我一样犯傻，疼的是自己。”
　　“你等过我，却不肯让我等你，受伤的一直是你，不觉得这样对自己太残忍了吗。”萧始蹭掉了他嘴角的血。
　　“习惯了每天都能吃到你的一颗糖，冷不丁没了这份奖赏，即使知道最初我就不应该拥有它，也还是会很痛苦。”江倦淡淡道，“萧始，你只是出于愧疚想要偿还对我的亏欠，可那些债迟早有一天会还完，之后呢？”
　　萧始哑然。
　　“你只是想把我给过你的东西原封不动换回来，可我不想要。你但凡对我好一点，都会让我陷进去，舍不得放手。”江倦眼睑颤动，深吸一口气，声音略微变了调，“……也舍不得你。”
　　“倦……”萧始想为他拭泪，却在碰触到他之前就被避开了。
　　“你说的对，我是该恨，只不过恨的不是你，是我自己。”他自嘲地笑笑，满溢着苦涩，“我也挺嫌弃自己的，但这辈子都已经这样了，还不如就放纵下去，至少过得能比之前快活些。你就当委屈自己陪陪我了，我不会耽误你很久的……但你别可怜我，别施舍我，也别把这当做还债，不然我心里……不那么好受。”
　　江倦从没有这样撕裂胸膛，掏心剖肺的时候，以往病情发作也都会躲到他自己认为封闭安全的地方才敢歇斯底里，此刻面对着萧始，他没有太多激烈的情绪和濒临崩溃的绝望，只是想哭。
　　只是想卸掉所有重压，毫无顾忌地大哭一场。
　　萧始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了解他的过去，帮他解开心结的契机，不顾他的抗拒将他揽在怀里，轻拍着脊背让他放松下来，等他不那么紧绷了，手指又蹭着他的脖子，在喉结上缓缓打着转。
　　异样的触感让江倦一直重复着吞咽的动作，他扭头想甩开萧始，却被摁在那人的臂弯没法逃开。
　　他们彼此都了解江倦这个弱点，这也是他们共同的秘密，是萧始在过去同床共枕时摸索出的诀窍。
　　他的身体一向敏感，摸哪儿都不成，尤其是喉结。每当萧始想逼问他什么的时候就会用这个法子，百试百灵。
　　江倦想起，以前萧始总是很幼稚，借这个法子欺负他，问过不少没什么意义的问题，比如小时候尿床尿到多大，长这么大一共喜欢过多少个人等等，直到得到想要的答案才会停下。
　　其中一个早该被他刻意遗忘，却偏偏至今记忆犹新的问题就是——
　　喜欢跟我睡吗？
　　当年的他们都没想到，最后居然会变成这幅光景。
　　似曾相识的感受给了江倦些许回到从前的错觉，他条件反射似的受到蛊惑想要回答。
　　可就在他启齿将要发声时，地上的“主人”却抽搐着身体，不合时宜地醒了过来。
　　江倦好不容易才下了开口的决心，见状立刻收了口。
　　眼看形势大好，却还是没能如愿，萧始当下连杀人的心都有了，瞪着那“主人”陷入了沉思。
　　江倦挣脱了他的束缚，趁着“主人”还游移在昏醒之间的混沌状态，起身擦去了“主人”脸上的连泥带血的污渍，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萧始不得不放下杀心的话。
　　“……我见过这个人。”
　　萧始的脑子这才慢慢被扳回原处，从慑人的怨念中理出一丝神志。
　　“在哪儿见过的？他是什么人？”
　　“想不起身份了，但我记得这张脸，可能就是在这里见过的。”
　　这里？
　　萧始倒吸一口凉气，这里是什么地方？曾经不计其数的人殒命在此的大型猎场，这人要不是个夜夜在此寻找杀害自己的凶手的孤魂野鬼，就可能是个还流连在这儿寻找新猎物的变态杀人魔。
　　“……不会是什么内网上的逃犯吧，看他刚刚那敲门给‘Surprise’的熟练手法很像杀人狂魔，搞不好是连环杀手，分尸老手。”
　　“你猎奇节目看多了吧，应该关心的难道不是他为什么会在这儿，待了多久了，怎么解决吃喝问题，他平时都在这里做什么吗？”
　　江倦也不见外，当场就掀起衣服把人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这人脸上、手上脏的黑了几个度，要不是嘴角发白，还留有皮肤的本色，没准儿会让人误以为是流落到此的国际友人。
　　江倦先把人铐了起来，用沾了水的纱布擦着那人的手，直到再也擦不出泥灰了，又把自己的手背凑过去做了下对比，转头问萧始：“有什么感觉吗？”
　　萧始不假思索，“我媳妇儿的手就是好看。”
　　“……不是说这个。”
　　“我媳妇儿真白。”
　　江倦：“……”
　　萧始不情不愿地点破了重点，“他真实的肤色跟你差不多，过于苍白了。”
　　众所周知，江倦肤色浅是因为过去常年卧床，伤病坏了身子，到现在都恢复不了血气，总带着一身病气。
　　但看这位“主人”方才抡斧子剁人的气势，应该跟“伤病”这俩字搭不上关系，所以要不是这人天生就是白皮肤，晒不黑的那种，就是因为他长期待在较为阴暗的环境里，不见天日。
　　两人都觉着是第二种可能。
　　好在江倦打的那几下都控制了力道，没给人打出什么毛病，就是流点鼻血晕了过去而已，这时候只要把人叫醒……
　　萧始二话不说，左右开弓两个响亮的巴掌，把“主人”还在到处乱转的眼珠定了下来。
　　江倦盯着萧始，半天没说话。
　　萧始有点心虚，梗着脖子说：“我揍他怎么了，你有意见吗！”
　　“没有。”江倦幽幽道，“只不过我想泼冷水来着。”
　　萧始：“……”
　　你狠。
　　满清十大酷刑也不过如此。
　　“主人”终于被两人折腾清醒了，跟人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大概他在这房子里做主惯了，从来都只有他吓唬别人，把别人逼到墙角瑟瑟发抖的份儿，冷不丁碰上块硬骨头让他倍感挫败。
　　“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客人，”他还在念叨，“不听话的客人就应该受到惩罚，惩罚……”
　　江倦抬手在他面前晃晃，“喂，能听见我说话吗？说你呢。你在这鬼地方干什么呢？这儿就你一人？”
　　“主人”眼无焦距盯着天花板，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什么，两人都没听懂。
　　江倦叹了口气，拿了方才萧始给他的水瓶，自己仰头喝了几口，剩下的全挤在了“主人”脸上。
　　“主人”的眼神这才缓缓挪到江倦身上，迟钝地看清了他的长相，慢吞吞地发出了一声拖长的惊呼。
　　光是他发声的过程，就持续了半分多钟。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怕鬼这个设定一旦出现，我就晚节不保了……（咬手帕）
　　江倦：（面无喵情）你只是想给我当娇妻吧。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6
　　感谢投喂！！


第127章 星河
　　“我有点怀疑……”
　　萧始舔了舔嘴唇, 颇为顾忌地瞄着让他翻箱倒柜，自己却还在专心翻名册的江倦，“我有点怀疑, 他是不是害怕你。”
　　“你要是刚被我揍一顿, 差点打断鼻梁骨, 也会像他一样害怕我。”江倦不以为然, 又道：“仔细点找，那对老夫妇应该留下了线索。我记得他们当初也私下进行了调查，就算找不到详细资料，也应该能找到他们离开这里的原因。”
　　“那对老夫妇长什么样子, 你还有印象吗？”
　　江倦回忆了一下, “男主人是个退休教师, 文质彬彬的, 戴了副圆框眼镜，身高不到一米八。女主人一米六上下, 短发，爱笑, 很和蔼的一个人。儿子的失踪对他们的打击很大, 女主人总是会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
　　“是不是这位？”
　　萧始从抽屉下面抽出了一张12寸的黑白照片，画面上的老妪一丝不苟梳着短发, 目光柔和地看着照片之外的人。
　　在这样阴森的房子里跟照片里的人对视，让萧始觉着背后冷汗直冒。
　　“是她。”
　　江倦接过照片, 拂去了上面积落的灰尘。
　　“是张遗照, 原来那位婆婆已经过世了。她是苏州人, 以前来的时候, 她总说我脸色不好, 每天都会单独用醪糟红糖煮一碗汤圆给我, 怕别人看见，总是夜里偷偷送来。她说我跟他失踪的儿子一般大，看见了我，她就会想起儿子，又怕我多想，所以总是躲起来偷偷看我，怕被我发现。”
　　他叹息着将遗照立在桌上，深鞠躬三次，惋惜道：“我不怎么喜欢醪糟的味道，但她做的汤圆还挺合我胃口的，可惜，以后再也吃不着了。”
　　他对生命的逝去总是有着很多感慨，每当看到他惆怅伤神，萧始心里都不好受。
　　他岔开话题：“那你离开之后，和这对夫妻还有联系吗？”
　　“联系过一段日子，我调去长宁之后联系就少了，那对老夫妻也换了座机，后来就断了来往。”
　　江倦小心翼翼收起遗照，闷声自问：“是不是会有些后悔？”
　　他不敢承认。
　　“这不是你的错。”萧始拍了拍他，把遗照收回原处，“有没有可能是老婆婆过世后，她丈夫就回老家了？”
　　“可能吧。可惜他们没能找到儿子，婆婆也抱憾而终。”
　　江倦环视四周，又道：“但我觉着不大对劲，这房间是他们夫妻的卧室，从前所有私人物品都放在这里也就罢了，如果老爷子是在妻子过世后回乡，多少应该带点东西回去，可在我看来，这里和当年没什么不一样，只有人去，没有楼空。”
　　他拿起五斗橱上的相框，吹去了上面的灰尘。
　　一张褪了色的全家福映入眼帘，上了年纪的夫妻二人静坐在长椅上，背后站着他们的儿子，姿态亲密。
　　儿子的脸被锐物划花，辨认不出长相了，只能从身形看出是个中等微胖的男人。
　　毁坏照片的人可能心情非常烦躁，甚至是在愤怒时做出这件事的，以至于相框的玻璃四分五裂，残缺不全，连照片下方的木板都被划出了深刻的印迹。
　　划痕的印记不算新，可能有些年头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还想问你真的觉得他们夫妻是回乡了么。别的不说，真要是搬家，贴身衣物肯定是会带走的，不过……”
　　萧始拉开五斗橱，虽然有被老鼠啃咬的痕迹，但里面的衣物还整整齐齐叠放着。
　　“老年人都有节省的习惯，就算搬家，应该也不至于把内衣裤袜子秋衣秋裤都扔下，这一点就够奇怪的了。而且刚刚我还找到了……”
　　他又回到方才的抽屉前，把手伸进柜子深处，从隐蔽的空隔里扯下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一叠面额一百的现钞。
　　“怎么也有个两三千了，搬家不至于连钱都不带回去吧。看这个情况，我真觉得他们没走。或者说……走的时候情况很紧急，连这些东西都来不及做准备？”
　　“钱都顾不上拿，却有心情慢条斯理写下留给后来人的留言吗？这也不合常理。”
　　想到他们来时挂在门上形似血书的牌子，萧始又打了个激灵。
　　江倦在房间里踱着步子，整个卧室只有不到二十平的空间，走不了几步就会被家具挡住路，木地板吱呀吱呀发出不敢重负的哀鸣，把这房子的诡异程度又推上了一个高峰。
　　他盯着床上干净的床单被罩看了许久，又环视着干净的四壁，突然发问：“萧始，你带了鲁米诺试剂吗？”
　　“啊？没带。我是来度假的，没想到会碰上这种……”萧始哽了一下，话锋一转：“……倒也未必。”
　　江倦一挑眉，“你平时有在车里准备这个的习惯？”
　　“没有，你真把我当哆啦A梦了。我是觉着老师给你准备的东西挺齐全的，没准儿能有。”
　　“那就劳烦你跑一趟了，我在这里等……”
　　江倦觉着气氛不大对劲，回头一看，萧始正抿着嘴红着眼，一脸可怜地望着他。
　　“……你刚不是还自己下去了，怎么这会儿又没胆了？”
　　“那不一样！我不管，你得陪我去！”
　　萧始就像只发憨的大熊，扯着江倦硬把人往外拉，那人无计可施，只能跟着一起下了楼。
　　看萧始撅着屁股在车里翻腾，江倦生出些恶劣心思，很想一脚把他踹进车里反手锁上门，让他在这车里跟他白裙的红衣的姐姐们对视到天亮。
　　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腿都已经抬了起来，这时萧始拍了拍手，“我擦，真的有！”
　　一句话成功让嫌疑人江某放下了杀心。
　　江倦探头过去，萧始从包里翻出一瓶浅黄色的粉末给他看，“还真有鲁米诺，只要找过氧化氢混合一下就是鲁米诺试剂了。那房子里有双氧水，刚刚乱绕的时候好像看见了。”
　　萧始因这一句话捡回一条命，把东西交给江倦就下了车。
　　关车门时，他又望着这座阴森的宅子陷入了沉思。
　　此时天上飘起了雨点，江倦擦去手背上的水珠，疑惑道：“你又在这儿看什么呢？”
　　“没什么，觉着这房子有点儿……”
　　“又要说鬼楼？”
　　“不是，是有点儿眼熟……你有没有这么觉得？”
　　江倦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向后大退一步，摇了摇头。
　　“媳妇儿，别这样嘛，别丢下我一个人啊……”萧始又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等他们找到双氧水，调配了试剂，回到主卧室时已是凌晨三点。
　　江倦服了药却没怎么睡，这会儿精神格外差，看着萧始干活时头都是一点一点的，想睡却不能睡。
　　萧始很担心他这个状态，几次劝他先去休息都被拒绝了。
　　转念一想也是，屋里还铐着个大半夜拎着板斧来给他们“Surprise”的“主人”呢，换他也够呛能睡着。
　　“明天一早我们找个有信号的地方给姜惩打个电话，让他把人带回去，该送拘留所送拘留所，该送精神病院送精神病院吧。”
　　“你是想把我丢下，自己去打电话，还是我把你丢下去联系警方呢？”江倦瞟了他一眼，“还是说我们两个一起，把他丢下或者带上？”
　　萧始：“……”
　　怎么就没条看起来人能走的路呢？
　　“联系警方倒是不急，早早把他送过去了，我就没得玩了。”
　　看着江倦那悠然惬意撑着下巴的样子，萧始觉着心痒，“不就是想赶在警方之前知道他身上的秘密么，你能不能别说的那么暧昧。”
　　江倦借着把二郎腿放下来的时候顺势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弄完了么，磨蹭半天也不干正事。”
　　“哎哟少爷，你这是把我当家仆了，我命苦啊……”
　　“你见过谁家的家仆睡少爷的。”
　　这下萧始不嚎了，美滋滋地揽着江倦，飞快地在他脸上一亲，干劲满满地拎着喷瓶回去主卧了，“从哪儿开始？”
　　“床头。”江倦反手又指了指配套的家具，“这些木制的家具表面的漆都脱落了，方才我仔细看了看，上面还留着硬物的痕迹，显然是被剥落的，我想不出他们有什么理由要破坏自己的居所，如果不是他们的话，又会是谁做了这种事呢？”
　　“报复行为？”萧始问。
　　“不，如果是报复，翻箱倒柜把这里弄得一片狼藉才对，不应该让其他物什都保持着原来的状态，只是损坏家具表面。看着这里的痕迹，你有什么感觉？”
　　江倦指了指衣柜双门上那些零散的剥落痕迹，从下至上，大体呈现出一道弧形。
　　“像是泼洒的痕迹……你觉得是血迹？”
　　“如果是血迹的话，那么源头一定是……”
　　两人循着虚空中的喷溅轨迹，同时看向了双人床。
　　萧始从口袋里翻出口罩给江倦戴上，拿着喷瓶把鲁米诺试剂由床头到家具细细喷洒一遍，连地板都没有放过。
　　此时正值黎明前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
　　江倦与萧始交换了个眼神，随后关闭了房间的灯。
　　接下来的一幕令他们两人毛骨悚然。
　　只见黑暗中亮起无数细小的荧蓝色光点，几乎遍布整个空间。
　　他们在凝视一片血海中的星河。
　　作者有话要说：
　　温思南：早知道多准备几张宠物尿布好了……
　　弱弱透露一下，其实到今天为止，这本书我有将近30w字的存稿，接下来只要不是天塌下来和失忆（记性真的太差了）一定会保持日更+周末万更的！
　　但是根据上一本文的经验，接下来我可能会删减一些不必要的剧情，尽量保证文不会太冗长，让大家看得都开心。
　　呜呜呜我太长了……（不是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雩风贰叁 的地雷x3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去捉星星了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28章 血案
　　“这个出血量……”萧始不禁咽了口唾沫, 慢动作扭头看向江倦，“被害者只有一个人的话，足够致死了。”
　　“如果是两个人呢？”
　　“送医不及时的话, 也是凶多吉少。离这里最近的医院也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甭管受害者是一个还是两个, 造成这种程度的创伤, 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这下两人面对这个现场的态度都变了。
　　萧始稳了稳心神，敢情这不是鬼楼，是凶宅。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能清楚看到喷溅、挥洒、滴落的血迹, 以及地板上的血泊, 但床铺上却很干净, 没有任何荧光反应, 可见在血案发生后，这个作为现场的房间被人精心收拾过, 可能留下大面积血迹的被褥最明显，也是最先被清理掉的证物。
　　“从这几处喷溅血迹来看, 被害人在受伤时就应该躺在床上, 这个位置。”
　　江倦一指床铺上靠近门外的位置，“地板上的血迹被擦拭过, 但大型家具上却被剥落了表面的漆，证明在清理现场时, 血迹已经深入漆层, 光靠擦拭和清洗已经不能清除痕迹了。通过这一点可以推断, 清理现场的时间距离案发时是有一段间隔的。”
　　萧始迟疑道：“你是说, 很可能凶手杀完人以后就把被害人丢在这里, 隔了一段时间后才回来清理现场吗？地上没有转移血迹, 证明在血液凝固之前，凶手根本就没有处理——我就直说了，假设只有一个被害人的情况下，我不认为他有生还的可能，所以在行凶后的短时间内，凶手根本就没处理尸体，是在血迹凝固后甚至更长的时间后才进行处理的。”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个杀人后跟尸体共处许久，最终不得已才处理了尸体的变态凶手形象了。
　　江倦冷不丁一开灯，吓得他一激灵。
　　“我倒觉着未必。这里很偏僻，平时少有人来，而且这对老夫妇也不怎么跟人来往，等被人发现很可能已经过了几个月了，凶手杀了人也不一定要浪费时间处理尸体，直接跑了不是更快？除非……”
　　江倦顿了一下，沉思道：“除非凶手对死者有某种情感寄托，杀了人之后一定要让他入土为安。”
　　他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已经认定被害的就是这对老夫妇中的某一人，甚至是两人了。
　　“从目前的线索来看，很可能有两种情况。”萧始感到难以启齿，硬着头皮说道：“第一，被害的人是女主人，在她过世后，男主人为她操办了后事，之后孤身回乡。第二，女主人寿终正寝，男主人送走了妻子，却在回乡前被害了。”
　　江倦没有答他的话。
　　许久，他才艰涩地开口：“他们到最后也没找回自己的儿子吧。”
　　不忍他难过，萧始又问：“警方有接到过类似的报警吗？”
　　江倦摇摇头，“据我所知是没有，不然早就该查出结果了。先不提这个，你觉得这种出血量的伤口是什么凶器造成的？”
　　“肯定是锐器伤到了动脉……等等，你该不会是说……”萧始觉着身后一阵阴风吹过。
　　江倦抬眼看着他，“……板斧。”
　　两人双双沉默了一下，随后打着滚的冲到走廊里，捡起了刚刚被“主人”丢在地上的凶器。
　　萧始往斧刃上喷了些鲁米诺试剂，用手挡住了门缝透过来的光。
　　须臾，再次看到了那种令人心惊的幽蓝荧光。
　　鲁米诺被广泛应用于刑事侦查领域，就是因为它可以通过潜血反应鉴别经过擦洗和长时间以前的血迹，不管过了多久都能找到血迹曾经存在的证据。
　　看来他们刚刚的推理有一点小差错，凶手并没有畏罪潜逃。
　　——他在案发后一直留在现场，直到现在。
　　萧始扔了瓶子，颓然靠在墙上，不知所措地跟江倦对视着。
　　静默少顷，他打破沉寂：“我想起来为什么这座房子有些眼熟了。”
　　江倦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萧始猛咽唾沫，艰难道：“刚刚翻抽屉的时候看到了一张照片，也是一张被抹掉了儿子的脸的三口合照，背景就是一户二层大宅，照片背后用铅笔写着‘2003年6月于家中’，那座宅子和这家招待所的外观很像，有没有可能……”
　　他抿着嘴，说不下去了。
　　江倦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他们在这里建起了和老家外观相似的房子，就是希望失踪在山里的儿子能循着家的方向找到回家的路吧。可后来他们却被害了，难道真有当年的余孽还游荡在这片山区？”
　　“你可别吓我啊，怎么会有这种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真有人能在山里活下来，也该成泰山了吧？”
　　“里面那个跟野人有什么区别吗？”
　　“……也是。”
　　萧始蹲下来，看着那刚刚在他脑袋上开了个口子的板斧，心情有些复杂。上面的血迹反应他至少要贡献个三分之一。
　　斧子卷了刃，现在剁人是有点难度了，但被砸上一下也不是开玩笑的，他心里还有点怵。
　　或许应该感谢这位“主人”给他留了条命。
　　江倦推开房门，被五花大绑的“主人”嘴里塞着块破布，可能是见迟迟没人理他，觉着无聊便睡了过去，鼾声大作，叫都叫不醒。
　　江倦蹲到他身前仔细观察他的面相，发现这人虽然过的落魄，连身上的衣服都破了，但还没瘦弱到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程度，方才抡板斧的时候也有一把子力气，可见他在这里的日子嘴上是没被亏待过的，一定有人在定期给他解决衣食问题。
　　萧始凑过来问：“有什么发现吗？”
　　“他瘦了很多。皮相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但骨相是改不了的。颧骨偏高，下颌后缩，牙齿外凸，眉弓和鼻骨都很高。我认得这个长相，是主卧那些照片里被抹掉面孔的儿子。”
　　“……什么？！”萧始大惊。
　　“当初我见过这些照片，那时他的脸还没有被划去，只是体型长相差了太多，几乎变了个人，所以方才没有看出来。其实他现在瘦下来，还挺像他父亲的。”江倦叹道：“刚还伤感他们老两口可能到最后都没找到儿子，这么快就被打脸了。我是真没想到，在那种环境下，居然会有失踪的人活着回来。”
　　萧始想，他咽下的后半句话应该是：如果可以，当初要是有人骗骗我，说哥哥只是失踪了该有多好。
　　可他没想到，江倦居然会说：“这么一看，我这种情况还是长痛不如短痛。如果在十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都抱着哥哥可能还活着的希望去寻他找他，最后却还是得到那样的结果，得有多绝望。”
　　他又道：“我的运气一向不好，老天苛待我也就罢了，怎么能那样对哥哥……？”
　　萧始揽着他的肩，轻轻捏着他的下巴，“好了，不想了。天快亮了，有什么打算？”
　　“先把他拴在这儿吧，我还打算检查一下房子和周围，有几件事需要确认，等有结果了再通知小惩他们吧。”
　　“不再睡会儿了？”
　　江倦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跟这么个杀人放火的精神病在一起，你能睡得着？”
　　萧始心说也是，通常恐怖片里的情节都是睡到一半惊醒，就发现自己的脑袋滚到床底下去了。要真是那样，他就只能化成孤魂厉鬼被困在这宅子里，天天晚上找头玩了。
　　两人吃了些干粮补充体力，那饼干实在没什么味道，萧始就给江倦开了盒午餐肉。
　　不知是听着声了还是闻着味了，楼上突然不安分起来，“主人”低吼着砸着地板。要没有那手铐箍着，发起病来他们两人都未必摁得住。
　　江倦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昏发痛的头，药劲虽然散了，身体却依然疲惫，尤其晚上又是哭又是闹，还要跟精神病拼命，他现在透支得厉害，眼皮都直打架。
　　萧始给他喂了块肉，吮了吮被他舔过的手指，“要不你还是睡会吧，看你这样子我都心疼。”
　　“我要是睡了，你害怕怎么办。”江倦没什么精神，声音含在喉咙里，跟嘟囔没什么区别，“吃了药睡得沉，不比平时，你要是害怕的时候叫不醒我，还不得急哭。”
　　他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萧始怕鬼的毛病这么严重，本来以为只是他没事找事，跑自己这儿来求怜爱了，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
　　其实早在很多年前，萧始就是需要有人陪着才能睡着的，当年他要是赌气搬去沙发上睡，萧始就算成功霸占他一整张床，也会半夜偷偷爬上沙发跟他挤在一起，或者听着他的骂骂咧咧，把他又抱回床上去。
　　那时江倦以为，萧始只是不想让哥哥觉得他欺人太甚罢了。
　　他不能细想过去不在自己身边的那些长夜，萧始都是怎么度过的。
　　萧始没说话，他也没有睁眼，借着这阵迷糊劲儿，恍恍惚惚地问道：“萧始，你为什么怕鬼又怕黑？”
　　气氛陷入几近凝滞的沉默。
　　江倦有些庆幸自己没睁眼。萧始没有立刻回答，就证明他是不想正视这个问题的，那自己又何必苦等，逼人太紧，也自讨没趣。
　　他以为萧始不会回答，也便放任意识进入了浅眠。
　　就在迷离时，他听到了萧始用那极其少有的清冷、孤独、淡然的语气，嗓音低哑地说：“怕的不是黑，是黑带来的回忆……”
　　掩在幽长叹息中的，是一段萧始不敢启封的过去。
　　他鼓起勇气撕裂伤痂，将那血淋淋的真相呈现在了江倦面前。
　　“……我害怕想起在黑暗里，摸索着在还有余温的血里……抱起我最亲的人。”
　　江倦几乎是立刻清醒过来，但除了颤动的眼睫，似乎一切如常。
　　“我不想，再体会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为了能从阎王手里抢回江倦选择学医，也为了重新回到江倦身边，强行克服心理阴影选择了他最恐惧的法医这一职业。
　　他害怕的细节藏在了很多举动里，包括让池清最先接触需要解剖的遗体，每次解剖都会让江倦或其他人陪同，很少一个人单独进行尸检工作等等。
　　他害怕的并不是死者，而是死亡本身。
　　江倦：……决定心疼这狗一秒，就一秒。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29章 断后
　　萧始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 仿佛穿越漫长的时间，依然能看到自己满手的鲜血，纠缠的断发勾在五指之间, 还在往下滴血。
　　他就那样捧起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收敛了她的遗骨。
　　他一辈子都没打算回忆, 更不想说出口的, 可到头来，还是挣不脱，躲不过。
　　他怕的从来不是死者，而是死亡本身。
　　怕死了。
　　江倦没有再问。
　　他知道病逝的谎言只是萧始希望母亲能有的善终, 那人所隐瞒的、背负的, 远比自己看到的更多。
　　他其实很想问, 这样不堪回首的过去, 哥哥曾了解过吗？
　　想法只是转瞬即逝，他意识到那不重要, 一点都不重要。
　　江倦向萧始伸出手，犹豫着向他敞开了怀抱, 萧始便一头扑过来压住了他。
　　就像是能看透他的心思一样, 萧始悄声说道：“他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我不想被你们可怜。”
　　萧始没哭，但江倦却比看到他流泪还要难受。
　　只有受过伤才知道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有多痛, 可萧始早就过了他拿着一颗糖, 随便逗逗就能哄好的年纪了。
　　“我……”江倦的手插进萧始发间, 在他耳畔轻语, “我不知道怎么劝你, 别难过了, 要不你……”
　　江倦没好意思把话说出口，扭过头去，红着脸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这种心态就像小时候打了小朋友一拳，怕小朋友去给爸妈告状，也让小朋友打回来一拳似的。很幼稚，却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补偿方式。
　　可每当他突破自己羞耻度的底线时，萧始总能同时突破他对人性认知的下限。
　　当对方委屈地嘟囔出那一句：“你欺负我，还要占我便宜。”时，江倦是怀疑人生的。
　　杀狗犯法吗？应该不吧。
　　方才那一斧子劈下来，怎么就没给这人开瓢呢？
　　“开玩笑的，不用担心我。”萧始埋在他颈间，“跟你比起来，我这算不了什么。”
　　“没有这种可比性。人得往前看，不能总瞄着身后有什么。”
　　但我不一样。我没有未来，能停在原地回首过去的光阴，就是老天对我最大的仁慈。
　　江倦咽下去的话，萧始一字不差地领会了。
　　他就这样抱着江倦，相互汲取着彼此的体温，挨过了最黑的夜，等来了黎明。
　　天亮时，江倦听到萧始长叹着松了口气。
　　“抱歉……”江倦轻声道，“我嘴上一直说不怨你不恨你，但心里还是把你放在了加害者的位置上，理所当然地认为你遭的罪吃的苦都是你罪有应得。抱歉，我也是到现在才发现的。”
　　“你这样会让我无地自容，我一点都不在乎。”
　　“我在乎。”
　　萧始发现在江倦铆上倔劲对着干的时候，跟他说话是件非常累人的事。
　　不像平常那样炸着一身尖刺，他恬淡寡欲又细水长流，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却也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这人生了一身反骨，骨子里就是不妥协，不听劝的倔。
　　“倦，固执和偏执是不一样的，你总是把账一笔一笔算的那么清楚，其实我们之间没必要到这个地步。”
　　“要算的。”江倦垂着眼眸，嗓音轻且清，每个字都很通透，“等我死了之后，我的东西都是要留给你的，不管你想不想要，我都会给。生前算笔明白账，死了也不糊涂。”
　　萧始气从心底来，掐着他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身体力行用最快捷有效的方式堵住了他的嘴。
　　“再敢乱说！”
　　江倦怔了怔，无奈地再次开口，却在发声前又一次被他强吻。
　　“还说！”
　　“……那不说了，做吧。”江倦死气沉沉地拿起手机，“十分钟，做完了还有正事。”
　　萧始：“……”
　　他盯着身下的人，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十分钟？你怎么能说出十分钟这种鬼话来？你到底是对我有什么意见，还是怀疑我这宝贝的实力？！”
　　“就给你十分钟，做不完憋着。要么你就连这十分钟都别做。”
　　江倦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他的脸。
　　他总是这样，想要，又经不起太久的折腾，也可能是习惯对萧始求饶，总是还没尽兴就先服软了。
　　也挺无趣的。
　　他曾一度觉着自己能挽留萧始的就只有这点可怜的欲望了，但其实他根本承受不来那人所有的情与欲。
　　可能是因为，萧始无处安放的情感和欲望一直是给两个人的吧……
　　“别弄在里面！”江倦察觉到萧始的手伸进自己衣服里，失声道。
　　“放心吧，十分钟出不来。媳妇儿，咱能不能打个商量，久一点啊？”
　　“……做了才知道。”
　　萧始“噗”一声乐了，“说实话，江二，你是不是怕我受了惊吓就不好使了，急着确认一下？”
　　江倦气得直咬牙，“都说了是炮友，你要是不能用，我留你天天给我添堵吗！”
　　“你好现实，我好难过。”萧始抓着江倦的手，“不过在这方面你绝对可以放心，你男人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来验验货，满不满意？”
　　江倦狠狠一捏，惨叫声顿起。
　　虽然没有遵循十分钟的死限，但还是不够尽兴。
　　最后关头，他也给人找了个不痛快，深埋进去时，冗长的滞留纵是江倦也遭不住，伴着一声微哑隐忍的低吟，狠狠凿了几下他的背。
　　“我这个停顿怎么样？”
　　报复的快感让萧始扳回一城，不过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就被踹了个人仰马翻。
　　“滚下去！”
　　看着江倦面上红潮尽褪，清心寡欲穿衣服的模样，萧始觉得自己就是个强抢良家少女的恶霸。
　　他硬是把那股邪火给压了下去，连腹肌上的青筋都根根暴了起来，为了转移自己的主意，没话找话：“你都不出声，让我很挫败。媳妇儿，咱打个商量，能不能……”
　　“不能。”江倦决然拒绝，随后又重复道：“……不能。”
　　觉着气氛不大对，萧始没再多话，用冷水冲了把脸。
　　等着火消了，甩着水珠出来的时候，他见江倦正用钝的不行的剪刀理着长了的刘海，奇道：“怎么今儿个心情这么好，平时头发都不让人碰。”
　　“我是想，楼上那位既然参与过猎杀游戏，就有可能见过哥哥。”
　　江倦吹了吹碎发，短了的刘海不足以挡他大半张脸，终于露出了全貌。
　　萧始贴过去搂着他，在他后颈上亲了一下，“挺精神的，以后都这么露着脸吧。”
　　“别碰我，起开。”
　　“哎哟，你这是拔□□无情，提了裤子就不认人啊。”
　　江倦回过头来，有些迟疑地问：“现在，我像哥哥吗？”
　　萧始想都没想便否认：“不像。别人可能认不出，我肯定是能看出区别的……一直都能。”
　　这不是江倦想要的答案，却意外地让他满意。
　　“所以你其实……”
　　萧始认真而笃定：“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他。你相信吗？”
　　江倦不信。
　　他知道萧始或许没有骗他，在他们同床共枕的那些日子里，那人从来就没有喊出过江住的名字，反而一直是倦啊倦的叫着。
　　可他就是不信。
　　天已然大亮，即使不在灯下，他们依然能看清彼此的表情。
　　江倦推开萧始，顾自出了门，站在窗前遥望被晨雾笼罩的山谷。
　　“外面看起来很冷的样子。”萧始又贴了过来。
　　“去看看这房子有没有其他入口吧，如果没有就从房子内部先查起。”江倦说道，“我们得先确认，‘主人’到底是自己有执念不想走，还是被困在这儿走不了。”
　　萧始在房子里兜了一大圈，连耗子洞都翻过了，确认这房子只有两个可供进出的通道——他们进来的大门，还有正后方面对着院落的后门。
　　后门是封死的，铝合金的门框都被膨胀螺丝钉在了墙体里，从里面出去是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每一间房的窗户都用铁栏封住了，他试了一下牢固性，绝对是成年男人硬踹也踹不开的程度，里外看上去就是个小型监狱。
　　可以肯定他们昨晚进来的时候，入口是用锁链封住的，从外面能轻易打开，里面却很难出去。
　　从晚上“主人”才主动挑衅这一点来看，他要么是被长期困在这房子里，要么是见有人来了才跑来故意吓人。
　　这二者是有区别的，前者是被迫，后者是主动。
　　如果是精神失常的患者，主动性相对较低，萧始还是倾向于前者。
　　江倦四处打量着，“被关在这里他总得有个地方待着，我们来的时候把上下两层的房间都看了一遍，哪里都不像长期住人的样子，所以他平时在哪儿？”
　　“既然上面没有，不会是在……”萧始犹豫着指了指地下，“乡下不是每家都会挖几个地窖储藏过冬的菜和粮食么，有没有可能……”
　　“地窖通常都是建在室外的吧。”
　　“那就是地下室。”
　　两人着手找着这个可能存在的地下空间，但把整个大厅翻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显眼的入口。
　　“靠……不会要抠地板吧。”萧始把客厅的沙发和地毯挪回原处，有点崩溃，“他也太会找地方藏了吧，慢点儿慢点儿，有点儿虚……”
　　江倦下重手拍着他的腰，听着萧始发出了杀猪般惨烈的哀嚎，无奈道：“就你这德行，十分钟还不够？”
　　“哎哟我的好媳妇儿啊，你也不看看我的伤还没好利索呢，腰虽然直不起来，但宝贝绝对没问题，你要是不信，等下咱们就试试脐橙……”
　　江倦冷然盯着萧始的下半身，“要不我帮你掰了，从此一了百了吧。”
　　这人转眼就忘了做他炮友的必备条件。当然，也可能是想提早开除陪他夕阳红的老伴。
　　江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毫无人性地等着萧始连带沙发把他一起挪回原处，硬是躺出了贵妃椅的即视感。
　　“我知道在哪儿，不用找得这么累。”
　　“啊？在哪儿。”
　　“假设有一个类似地下室的地方囚困他，那么他一定会频繁经过进出口，那位置相较于其他地方会更加凌乱，所以会呈现出两个极端，”江倦伸出两根手指，“要么是特别凌乱，要么是特别整洁。”
　　“整洁？你是说，我们最先查看的那个挂着红T恤的房间？”
　　萧始想起那个房间确实有别于其他客房。
　　“但为什么是整洁的？”
　　“既然他能在远离人烟的地方活这么久，一定是有人在给他提供吃穿，如果不想被人发现他的藏身之处，就要频繁收拾，以免过于显眼。”
　　江倦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开那间房的门，“看来我们这次来得正好，房间刚被收拾过，所以反而是最显眼的。”
　　萧始跟在江倦身后去了客房，刚进门就发现江倦说的是对的。
　　此时房间较比他们上次来时凌乱许多，或者该说是大变样了。
　　房间里本就没什么家具，仅有的几件也七扭八歪，先前摆在房间正中的单人床被推到窗边，露出了床下大敞的暗门。
　　这入口的隐蔽性很一般，但如果不是特意来找的话，大多数人都不会在第一时间发现它的存在。
　　“要小心。”
　　江倦打开手电，低声提醒道：“这件事有蹊跷。退一步说，我们在明，不容易发现他，但他在暗，却是能注意到我们的。昨天我们进了这个房间，开了灯也发出了声音，可他那个时候没有冲出来砍人，反倒是等到深夜，我们的警惕性降到最低了才动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萧始点头道：“要么他是装疯，要么有人在利用他。”
　　“疯应该不假，怕的就是第二种情况。”
　　江倦在观察那人面相时用光线照了他的眼睛，可以看出对方的反应较比正常人要迟钝，不是接受过特殊训练，就是正处于发病期。
　　他说：“从其他房间有很多破坏痕迹，只有这一间房相对整洁这一点来看，他应该常出来发疯，而且有人照料他的日常生活，并不是所有时候都被关在下面——也就是说，他有可能是被人放出来的。”
　　目的就在于宰了他们两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那么控制他的人，一定时刻监视着这座房子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并且藏身在一个相对隐蔽的位置，很可能就在……
　　萧始叼住手电，含糊道：“我先下去，你断后……”
　　“我先。你才断后。”
　　江倦人狠话不多，抓着萧始的后领就把人拎了上来，也不细看下面有多深，直接一步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举手）我申请穿越到ABO世界做一回硬O，给江二生了孩子再穿回来！
　　江倦：（os）似乎找到了新的分手姿势……
　　昨晚在写他们两个的xx文，写着写着把自己气到了。
　　萧始你怎么能那么狗啊！！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30章 十字
　　江倦受过心理创伤, 无法长时间待在黑暗的幽闭空间。
　　他明知道自己这个毛病，却还是先萧始一步跳了下去，只是因为他担心那人会害怕。
　　萧始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抬腿就要跟着一起迈进去, 随即又想到可能还有人在监视他们, 反手暴力卸了地下室的暗门, 直接报废了合页，把入口开成了天窗，这才跟着一起下去。
　　江倦一手捂着口鼻，闷声称赞：“行啊, 学聪明了。”
　　“那是, 跟着你当然……呕！”
　　萧始张嘴说话难免吸入地下室内污浊的空气, 其中夹杂的异味引起了极度不适, 差点把方才的干粮给吐出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恶臭，像是霉味和食物发酵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他脚下发虚, 没走几步就踢到了什么，当啷一声响。
　　江倦拿手电照了过去, “是罐头空罐, 那边还有很多。”
　　他一指黑暗深处，墙边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罐子, 有些已经空了，被压成了各种扭曲的形状, 有些只是被开了个小口, 里面的食物还在。
　　“怪不得他刚刚有反应, 应该是平时就一直在吃储存时间比较长的真空食品。”
　　“他该不会以为我们在跟他抢食吧？谁要吃这种东西啊！”
　　所剩的罐头不多, 还有两三罐肉类和鱼, 看得出来应该快到了给他投食的时候。
　　萧始把手电调成远光, 观察着整个地下空间，这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地下室，有床铺有被褥，甚至还有简易的旱厕，看来确实有人住在这里，除此之外还有绳索和锁链，以及……
　　“江二，你过来看看这个。”
　　专心研究罐头的江倦被他叫了过去，发现在远离出入口的墙壁和地面上出现了大量的十字印迹。
　　每一划的笔迹形状都不大规则，都呈现出深褐色甚至是黑色。
　　“血迹？”
　　“可能是。”萧始道，“数量太多了，放眼看去少说也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看着真渗人。”
　　这些十字并不是他们印象中的十字架，都是竖线上长下短，给人一种头重脚轻的不协调感。
　　江倦短促地“嗯……”了一声，拿了钱夹抽出里面的那张塔罗牌对照了一下，“还记得昨天来之前，我为什么要帮那个学生向温老师问课题的答案吗？”
　　“嗯？不是因为你刚好想找他算账吗？”
　　“不，趁你去买水的时候，那个学生跟我说，这可能是圣彼得的逆十字。”
　　江倦沉然道：“他是基督耶稣的大圣徒，是教派早期的领袖，也是天主教的第一任教皇，因受到罗马皇帝的迫害而死，他认为自己不配和老师一样被钉上十字架，选择倒钉十架殉道，所以逆十字代表着谦卑。不过在西方某些作品里，逆十字也代表恶魔和撒旦，只是因为一个简单的正反逻辑，和实际上逆十字的意义是有差别的。”
　　看萧始听的云里雾里，江倦又道：“恐怖片《招魂》就有这样的情节，沃伦夫妇驱魔失败，房间里悬挂的所有用来驱鬼的十字架都逆转了。”
　　见萧始一脸茫然，江倦想起了他的情况，“得，以前跟我们一起看鬼片的时候你可能都在睡觉，算了。”
　　他这时也可以确认，自家哥哥确实不知道萧始以前经历了什么，否则也不会拉着他一起看了。
　　也难怪萧始睡不着就折腾他，就算不去看那些惊悚骇人的画面，听着声音也会害怕，他总得想法子分散注意，偏偏又不能折腾江住，那可不就只能是自己了。
　　“嗯？你笑什么。”
　　萧始凑过去假装看他的脸，趁他不注意，拉下他的口罩一口亲了上去，又迅速给他拉了回去。
　　江倦被熏的脸色发绿，不大好看。
　　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吻觉着不适。
　　“怎么了，我就这么惹你嫌弃？”
　　“不是，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萧始闭嘴静听了一会儿，果然听到了些异样的响动，大惊道：“糟了，那老哥跑出来了！”
　　江倦对自己的手铐和房间暖气管的牢固度很有信心，如果真的被人给跑了，不是对方真的力大如熊，就是还有别的什么人在跟着和稀泥。
　　他和萧始不知哪儿来的默契，江倦站在门下，用力一跃用两手扒住门沿，萧始在下抱着他的双腿将他举了上去，他爬到上层后又反身把萧始拉了上来。
　　新鲜空气涌入肺里的那一刻，萧始觉着自己终于活了过来，然而江倦并没有给他多喘口气的时间，孤身跑向了大厅，他不能让江倦一人涉险，只能一并跟了上去。
　　方才听到声音的来源离他们很近，如果“主人”又拎着板斧要来找他们拼命，对他们来说又是一场恶战。
　　“大意了，应该先找人的。”萧始边追边说，“这房子太邪性了，在猎杀游戏中失踪的受害人得以幸存，男女主人找到了自己的儿子，却直到被害都没通知警方，有人趁虚而入掩盖了他们被害的事实，还囚禁了他们的儿子，不知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这整个就一鬼片开场啊！”
　　跑在他身前的江倦猝然停步，萧始来不及反应，结结实实撞上了那人的背，差点给人推一个趔趄。
　　走廊不大宽敞，不足以容纳两个成年男人并身而过，要想看到前面有什么，他就只能把头探到那人身旁去。
　　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想着能蹭一下是一下，下巴往那人肩头一靠，呼出来的热气都呵在了那人脸上。
　　“离我远点。”
　　“有这么嫌弃我吗？”
　　“有。”江倦言简意赅，抬手把肩上的狗脑袋扒了下去，顺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萧始眯着眼睛往前一瞧，就见那位“主人”正坐在沙发上狼吞虎咽吃着他们的储备粮，听见他们的声音缓缓回过头来，跟他们的眼神碰了个正着。
　　江倦：“……”
　　萧始：“……”
　　“主人”：“……”
　　三人六目，相对无言。
　　气氛有些尴尬。
　　萧始舔了舔嘴角，“他可能现在冷静下来了。精神病也不是一直发病的。”
　　“你倒是挺了解的。”
　　江倦心里想的是这厮没准研究过精神病的病状反应，怕的就是哪天晚上自己失常剁了他。
　　就他这个沾了枕头就睡死的德行，怕是脑袋没了都还不知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还是不能理解我。”萧始哽咽道：“你应该不懂人睡了鸡儿却不能的感觉。”
　　江倦：“……”
　　他刚说完，“主人”就一把捧起桌上的食物，埋头要往楼上跑。
　　他太慌张，手脚不听使唤，没走几步就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江倦犹豫了一下，没出声叫他。
　　他觉得这样卑微的举动有些可怜，惊扰到对方会让他有罪恶感。
　　但萧始却没注意到他的心思，一手把他护到身后，开口阻拦：“喂！去哪儿？”
　　他这反应吓坏了对方，那人吃的也不拿了，一股脑的丢在地上，抱头躲进墙角，呜呜咽咽不知说着什么。
　　江倦还想数落萧始，没想到那人却道：“想吃就吃，又不是不让你吃，犯得着像做贼似的么，我们可没亏待你啊。”
　　意料之外的温和反应让“主人”不敢轻信，蹲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窥视着两人，悄悄抬眼碰上萧始的目光，又立刻缩了回来。
　　此时他没什么攻击性，就像个被吓破胆的孩子。
　　“你起开，他怕你。”
　　江倦缓慢靠前，拿了根火腿肠在“主人”眼前晃了晃。
　　“你这是逗猫呢。”
　　“要你管。”
　　“主人”有些应激，吓得紧贴着墙与。熙。彖。对。读。嘉。，连稍微大点的动作都不敢有，可到底还是抵不住食物的诱惑，一把抢过了火腿肠，用牙齿撕咬开包装便狼吞虎咽起来。
　　江倦见他把包装袋都一起塞进了嘴里，赶紧掐着他的脸把袋子抽了出来，一不小心还被他咬了一口，手指上泛青的牙印格外明显。
　　“别咬！住嘴，别咬！！”萧始帮他掰着那人的两颚，气得就差左右开弓给人两巴掌了，“靠！咬坏了还得打狂犬，你小子敢咬老子的人？我都不敢碰他！”
　　萧始在一旁吵着，江倦只顾着从“主人”嘴里抢东西，两人都没能及时注意到“主人”的眼神变化，被推开时都是一脸懵。
　　“主人”囫囵咽下食物，浑身战栗着指着江倦，发出一阵阵凄惨的哀嚎。
　　从他的喊声中，能依稀辨认出一些字词：“……你……是你……我记得你，你已……死了！！”
　　他咆哮着抱住自己的头，像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疯狂用头撞着墙壁，两人合力才把他按住。
　　江倦无计可施，一只膝盖抵在他胸口，半跪着把人压在身下，按住了被咬疼的手。
　　“对不起……呜呜呜……对不起，谢谢你……”
　　萧始听得直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人说什么呢？”
　　“他方才情绪和精神都还算稳定，看到我的脸，就想起了我哥。”江倦甩了甩手，“看来真让我猜中了，他果然见过我哥，应该关系还不浅。”
　　“他这又是道歉又是道谢的，什么情况？难不成你哥的死跟他有关？”
　　“主人”一听这话闹腾的更厉害了，额头上的青筋整根凸了起来，逼得萧始不得不掐着他的脖子扼制着他的动作。
　　“得想办法先让他冷静下来，疯成这样，就算能交流也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行，那我打他两耳……”
　　没等萧始说完，江倦已经拎着半瓶冷水倒在了“主人”脸上。
　　萧始一时竟分不清他们两个到底是谁更心狠手辣一些，在这种事上也抢着上分，不愧是他们。
　　“主人”的目光终于清明了些，免去了萧始再动手的麻烦。
　　“张庭君，我知道你现在脑子是清醒的，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带你离开这里。”
　　可能对方已经很久没听过别人这样叫过自己了，在听到这个名字时，“主人”怔了许久，茫然地挣脱出两手，摸着自己的脸。
　　头发又长又油，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脸上足有半寸的刺人胡茬令他面目全非，长期以来的监禁和病情的折磨让他形销骨立，完全没了当初的朝气和生机，反倒像是半条腿迈进了棺材，没剩几天好活了。
　　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跟他交流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江倦意识到这一点，也就不指望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了。
　　他拉开萧始，把张庭君扶了起来，顶在墙上，眼中厉色几乎在瞬间就化解了，揪着对方前襟的手也移到了对方的双肩，用力捏了捏，语气放轻、放缓、放柔。
　　“你还活着就好，人啊，有时候就是得自私一点，活下来并不是你的错，只要没害人，你就可以堂堂正正活着，不必把这当做惩罚……虽然大多时候，对生者而言，这确实是种令人痛不欲生的惩罚。”
　　萧始闻言大惊，他这是想假扮成江住来诓当年的当事人吗？
　　他的演技不用多说，就连了解他们兄弟的熟人都被蒙在鼓里骗了十年，骗一个精神失常的路人自然不在话下。
　　可看他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之间切换的如此自然，萧始就忍不住心疼。
　　江倦抬手，让他把还没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不……不！不是……不是……”
　　张庭君抱头躲着，像是害怕直视江倦的脸，恨不得钻进地底。
　　他一次次转头，又一次次被江倦拉了回来。
　　看着那张与故人相似的脸，张庭君再次爆发出一声惨叫：“对不起！对不起！害死你的不是我，不是我……你别来找我，别来……别来啊啊啊！”
　　见他情绪不稳，江倦没有紧逼，退后一步站定，眼含悲悯望着张庭君，凄凉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却不肯说出来，不肯告诉任何人。事情已经过去十年，我却至今无法伸冤。张庭君，过去这十年里，你有没有梦到过我？哪怕只有一次。”
　　萧始的心几乎沉到了底，顿时面无血色。
　　他这哪是在询问张庭君，分明是在质问他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小可爱说这几章很像无限流，其实是和下部有点关系的。
　　明天又到了万更的日子，会合并成一个章节在12点发出，原因懂的都懂。
　　如果发现被锁了，那我一定在改文的路上。
　　祝大家周末愉快！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31章 宽恕
　　为不能给哥哥伸冤而自责十年的人是他, 午夜梦回，夙夜难寐的人也是他。江倦从来都没有放过自己，哪怕一时片刻！
　　江倦太入戏了, 他抬眼看向萧始的眼神几乎和当初的江住一模一样, 温和, 沉稳, 满怀善意，少了一身冷硬的尖刺，却不是他自己。
　　他陌生得让萧始感到害怕，不顾一切地想阻止这场痛到把血肉骨髓生生剜出来的演绎。
　　然而那人却死咬牙关紧盯着张庭君, 这个人是他等了十年的契机, 他绝不会放过抓住真相的机会。
　　仅仅是听着萧始深呼吸的气声, 江倦便再次抬手, 在他开口前扼杀了所有回心转意的可能。
　　放在从前，江倦或许只需要担心对方开口会对张庭君造成什么影响, 那时萧始的话他连半个字都听不进，自然也没有这种顾虑, 可是现在他却犹豫了。
　　他觉得此刻萧始横在他与现实之间, 会成为他的阻碍。
　　究其原因，是因为对方成了他的牵绊。
　　关心则乱。
　　“闭嘴, 闭不上就滚。我只说一遍。”江倦无声对萧始说道。
　　他回过头来，按着张庭君的肩膀, 像给小动物顺毛一样一下下抚摸着, 柔声劝说：“这件事在你心里悬了很久了, 何苦逼着自己死守秘密, 让别人来替你承担这真相带来的痛苦, 你就可以解脱了。”
　　萧始按捺不住低喝道：“江倦！”
　　“出去！”
　　“你来替他承担真相, 那谁来替你分担痛苦？”
　　萧始鼻尖的酸楚直冲七窍，他拉住江倦的手腕，此刻只想把他带离那个炸弹身边，“我答应一定帮你问出当年发生了什么，也保证原封不动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但你现在别听，别看，给我个机会，把真相委婉一点告诉你，可以吗？”
　　然而现实并没有给萧始争取一次的机会，也剥夺了江倦选择的权利。
　　崩溃的张庭君嚎啕大哭，狠狠把江倦推远，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你别来找我，别来找我！要怪就怪他们逼我，不是我想杀你！不是我！！”
　　江倦此前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萧始身上，没想到情绪稳定的张庭君会突然暴起，被推了一下打中胸口，他自己又正处于半蹲不蹲的姿势，很难使上力气，居然就这么被扑倒在地。
　　江倦就地一滚，避开了莽着一股子蛮力的拳头。
　　还没等他还手制住张庭君，萧始的腿就先扫了过来，带着劲风，直奔对方打向江倦的胳膊。
　　看他那力道不像是威吓，江倦立即出言提醒：“别伤他！”
　　萧始本就没打算真动手，可看他对张庭君这般上心，心里就窝火，一下子来了脾气，本来已经有所收敛的动作在中途换了方向，提膝猛撞后者胸口，也把对方踢得气息一滞，眼前发黑。
　　江倦小声嘟囔：“什么路数，打架这么野……”
　　萧始拎起了差点被他打晕，这会儿半死不活的张庭君，愧疚道：“方才是我语气重了，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想你太难受了。打个商量，让我来问他，得了结果转告给你，成不成？”
　　“你？”
　　“别看不起我啊，我虽然不是警察，没你那么专业，也不会讯问，但多少有点儿理论基础。信我一次，啊，听话。”
　　说完萧始就后悔了。
　　江倦专业的主要方向是警务指挥战术，学习审讯技能的课程不多，而且没念完大学就被人坑了，等于荒废了两年，连选修的机会都浪费了，课本上的理论知识也不见得会。
　　他所有关于讯问的专业理解都是从实践中摸索出来的，更实际、更灵活，也更残酷。
　　江倦没注意到他那一瞬的沉默是因何而起，心思都挂在张庭君身上，面对心潮跌宕的萧始也只是劝他：“下手轻些，他不经打。”
　　萧始抬手一抹鼻尖，不太敢去看江倦的眼睛，目光四处游移着，把那点心虚尽显无遗。
　　“我……不打，就吓吓他。听他方才那意思，他很可能对你哥做过什么，而且是迫不得已的，如果是被暴力胁迫，那只有同样的暴力才能让他开口。”
　　他对自己的推论不是很有信心，又谨慎地问：“你觉得呢？”
　　江倦无从吐槽，“你敢再密谋的更大声一点吗？”
　　“没事，他听不明白。”萧始踢了张庭君一脚，明显是在公报私仇。
　　别的不说，这人醋劲上来宰百八十个倒霉蛋绝对不在话下。
　　张庭君期期艾艾地哼唧两声，手脚并用地想往他此前藏身的地下室爬，没出半步就被萧始拎着后领拽了回来。
　　萧始扬手就是两拳，照着人眼窝打的，力气不大，但足够张庭君捂着发黑的双眼嚎上一阵子。
　　江倦：“……”
　　要说萧始能捅人十几刀，刀刀避开要害只判定为轻微伤，他绝对相信。
　　趁着对方的注意力都被分散了，萧始反手扯下张庭君身上破烂不堪的格子衬衫，呲啦一声，露出了张庭君的身体。
　　江倦：“…………”
　　打架就打架，脱人衣服做什么？玩脏的？还有人性吗？
　　这场面勾起了他一些不大好的回忆，尤其是当张庭君惨叫着爬开，脏兮兮的手指死死抓着起翘的地板，被刮得鲜血淋漓时。
　　那些在地板上胡乱划出的血红指痕刺痛了他的眼，恍惚间耳边似乎多了些异样的声音，让江倦没来由地心悸。
　　江倦实在看不得这场面，不由得背过脸去，起身退远。
　　可萧始这举动却不是怀着什么龌龊心思，他扒了张庭君的衣服，露出他身上的疤痕，由此看出张庭君背后曾受过鞭伤。
　　有灵性的生物对于疼痛带来的记忆永远都是刻骨铭心的，即使人疯了、傻了，天性与本能却是很难改变的。
　　他抽出皮带，凭空一甩，那清脆响亮的声音果然引起张庭君的敏感。
　　只见他瞪大了眼，所有的挣扎都顿住了，匍匐在地上以相当卑微的姿态埋下头，小声恳求着：“别……求你了，别打……”
　　萧始也不知从哪儿来了股狠劲，拿了战略储备的烈酒，往张庭君嘴里灌了一大口。
　　酒劲很快顶了上来，张庭君开始发蒙，本就迷离的眼神更是飘忽不定。
　　萧始趁他这时分不清东南西北，一把抓过了悄无声息往后退着的江倦，看上去是发了狠，实际却没有用力。
　　他抓着江倦的头发，把人按到张庭君眼前，面对似曾相识的场面和经久不忘的面容，张庭君又是一通濒临崩溃的哀嚎：“不要……不要！！”
　　两人都是一怔。
　　江倦被萧始箍着不太舒服，其实并不想配合他演这出戏。但他们都没想到，萧始随性而起临时发挥的一个举动，竟然激起了张庭君深处记忆的共鸣。
　　江倦没有开口，他甚至不需要设想如果是江住，面对此情此景会作何反应。
　　在过去那十年里，揣测哥哥的心思，让自己由内而外彻底成为哥哥已经是占据他生命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事，他可以确信，自己的选择就是哥哥的选择。
　　所以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望着癫狂的张庭君，用口型无声地告诉他：别怕。
　　不管对谁，他哥哥都是这一句话。
　　——别怕，我在呢。
　　……骗人，你不在了。
　　从很久以前，就不在了……
　　“不，不……我不要杀人，不……”
　　张庭君神经质地重复着，尝试推开萧始，下意识贴向江倦那一侧，却又像突然受到惊吓一样，连拉带踢地躲开两人。
　　想到江住身上大多拷问伤都是刀具造成的，萧始随手拿了块地板脱落的碎木条，丢到张庭君面前。
　　张庭君猝然受到惊吓，嗷嗷嘶喊着贴向墙面，疯狂摇着头，那一声声“不要”说得格外清晰。
　　“萧始。”江倦低声唤道，“在我身上划几刀。”
　　“……什么！”
　　“没让你真划，做做样子给他看。”
　　萧始意会他可能是想借着身上虚假的伤让张庭君回忆起当年发生的事。
　　就张庭君目前这个精神状态，他能记得当时发生什么已经十分不易，但残留的记忆却未必是准确的。
　　连正常人都可能为了逃避现实强行篡改自己的记忆，更何况是一个精神失常的病人？
　　让他减轻罪恶感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觉得第一个动手伤害那人的不是自己，他只是逼不得已被迫从众。
　　不过两人的戏还没有做足，张庭君自己就先抽风了，前仰后合又哭又笑地拿起那木条，烫手似的捧着。
　　“不不……我不能这么干，我从小没碰过血，连只鸡都没杀过，我我我不敢……”
　　两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都有些不知所措，可当前能做的也就只有看着这个突然切换成表演型人格的精神病人用这种最直观的方式给他们重现当年发生的事。
　　“……我会摊人命官司的，我会被枪毙的……”
　　“他身上那些伤不是我干的，你们让我动手，只是想找个顶包的，可我不想！”
　　“我爹娘还在家里等我，我不能干这种事……也一定有人在等他回去，不，我不能……”
　　“我娘说过，手上沾了血就洗不掉了，这么多年，她连杀鸡都不让我看……”
　　“求求你们行行好放过我吧，我一定不会说是谁干的，对！不会说的！我只想活着！”
　　张庭君的哀求语无伦次，但还是有些逻辑在里面的，不难推测出有人伤害了江住，又强拉张庭君入伙，逼他动手杀人这一过程。
　　张庭君一直在挣扎抗拒，他胆小怕事不敢伤人，也害怕帮人顶罪，上了法庭百口莫辩，所以不敢动手。
　　可后来江住还是死了，他也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受了刺激，逼疯了自己，至今没法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
　　“不！不！不要杀我，我不是他的同伙，我也没有帮着他说话，我只是不想……”
　　“怎么会这样……我不杀他，你们就要杀我，哪有这种道理……不！不不不！让我想想，我想想……”
　　张庭君仿佛在和虚空中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对峙着，痛哭流涕地又是抱人大腿，又是磕头求饶。
　　萧始欲出言，却被江倦扯着袖口阻止了。
　　两人对视时，张庭君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两手颤抖地握着那木条，小步蹭到江倦面前，嚎啕着向他重复着一句歉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不想杀你的……”
　　江倦看着他手里的“刀”，不禁咽了口唾沫。
　　江住的遗体上多处伤痕都是遭受拷打造成的，唯一一道左胸的小创口、深创腔的刺创是单刃刺器造成的，没有扭转的痕迹，说明行凶者没有施虐的意思，只想干脆果断地了结这场噩梦。
　　但他位置找的不准，没能一击刺中心脏，反而是延长了江住的痛苦。
　　相比之下，这道伤口最可能是张庭君留下的。
　　江倦略有迟疑，但他还是迎着“刀锋”挺起胸膛，给了张庭君靠近他，让他一击毙命的机会。
　　然而此时他却发现，张庭君无论是精神状态还是心理素质都没好到能冷静地把刀刺进别人身体的程度，他俯身在江倦面前，除了神经质地重复那一句“对不起”外，就再没有任何反应了。
　　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滞了。
　　而这样的反应，也终于让江倦猜到了哥哥在接近生命尽头时作出的决定。
　　他握住张庭君执刀的手，缓缓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张庭君见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萧始眼疾手快拉住他，将人扶到了沙发上。
　　江倦给力竭晕厥的张庭君拉上被子，颓然坐在咯吱作响的木椅上，望着阴霾一片的山谷。
　　他每一次到这儿来都是阴雨绵绵，从没见过熙光普照的光景，仿佛这里是一块孤立于人境之外的区域，远离世间的喜怒兴衰。
　　死在这里的人不计其数，渗进土壤里的血足以改变植物的本色，萦绕在此的只有经年不散的鬼气，走在深山中，不知哪一脚就能踢开浅埋在土壤下的残骨，此处早已成了真正的鬼域。
　　“张庭君是个工程师。曾经。”
　　江倦目不转睛盯着虚无的一点，直到眼睛发酸刺痛，快激出泪了，才垂眸合眼。
　　“他是个一门心思研究自己专业的理科生，对医学没什么了解，要想让他一刀精准避开肋骨，直插进胸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能做到的人，只有哥哥。”
　　他叹着气，惆怅道：“既然那些人逼着张庭君动手杀了哥哥，被迫成为他们的共犯，就不会施以任何助力，他本就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不亲自动手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在那样的情况下，哥哥抓住他的手，帮他把刀子插进自己的身体里，是想减轻他的负罪感，等未来有一天真的上了法庭，也能成为他无罪的证明。”
　　他仰起脖颈，眨了眨湿润的眼，抬手拉出张庭君的胳膊，露出了他手腕外侧朝上的四个浅浅的月牙形印迹。
　　“甲痕，你应该认识，之前在枫叶苑地下室的时候，你还认出了东野翔太给出的这个提示。如果月牙朝向内侧，并且是在手腕上缘的话，证明是为了反抗而不得不做的被动动作，而在外侧月牙朝上，则是主动行为。”
　　萧始照着他说的试了试，果然。
　　如果是防备姿态，人的反应空间和动作幅度都会受到时间和速度的限制，并不能及时给出太多反馈。
　　但要是主动出手，情况则刚好相反。
　　看得出江住当年那一把抓的也很用力，能在张庭君身上留下这么深的疤痕，可见他为了留下个证明对方无罪的证据也是下了狠手。
　　“本来没觉着我哥会做这种事，但在他伸手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懂了。”
　　胸口的伤是自己捅的，脖子上的致命伤是自己割的，在别人看来，这就是一桩因为无法忍受折磨而寻了短见的悲剧，但江倦知道并非如此。
　　他心乱如麻，无法面对伤害哥哥的“凶手”，也狠不下心给张庭君太多苛责。
　　就算不是张庭君，也会有张三李四来充当刽子手，说到底，他也是受害者，被折磨了十年，没人给他伸冤不说，连至亲父母都认为他有罪，以一意孤行的溺爱将他强行留在身边，致使他成了个真正的疯子，伤人害己。
　　所有人都将罪行强加于他，要是连自己这被害者遗属都不肯给他一点谅解，他未免太可怜了。
　　往往是受过伤的人最懂刀子往哪儿扎最疼，江倦看到被噩梦纠缠了十年，活活被逼疯的张庭君，就好像看到了过去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自己。
　　他揉着发红发痛的双眼，叹道：“你去找个有信号的地方，联系小惩……不，联系周悬把他带走吧。”
　　江倦揉着眉心，白皙的指尖难得有一点红，“我有点累，就在这里等你。”
　　“别想把我支开。”难得他安安生生没作没闹，萧始反而不放心了。
　　江倦先是自我反省了一下，当得出“老子没错”这个结果之后，也顺理成章地认为姓萧的“无理取闹”。
　　“别忘了，这里还藏着个人呢。”萧始挽着他的胳膊，小鸟依人地蹭着他的肩，“把你一个人单独跟精神病还有一个不知道身份的人留在这里，老公就这么让你没有安全感吗。”
　　江倦：“……”
　　这人现在到底怎么回事，开始玩恶心的了？
　　拗不过这头倔驴，江倦只能点头，跟他一起把张庭君抬上了车。
　　临走前，萧始扔掉江倦嘴里抽了一半的烟头，远望着这片被阴云笼罩的山区，还有发生过一场血案的老房子，难免感伤。
　　“时隔十年，山里的血非但没洗净，反而添了新的。那对老夫妇等了这么久才回来的儿子，却不算是真正的儿子了，最后还落得那样的悲惨的结局，实在可怜。你会不会觉得可能找不到儿子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人总要亲眼见过事实，才会相信现实。让一对暮年痛失独子的夫妻相信儿子死了，是对他们余生的折磨，但找回儿子，或许在死前，只会有一点痛苦和害怕。我不知道别人怎么选，但我一定会选后者。”
　　江倦的选择永远出乎萧始的预料，让他猝不及防的疼。
　　两人回到市区，联系了周悬后便把张庭君就近交给了分局。
　　离开的时候张庭君还没醒，依旧胡乱说着梦话，念叨着什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江倦坚信，他本性是善良的，做了那样不可饶恕的事，在旁人指责他的罪行前，他自己先放不过自己了。
　　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的江倦忽然开口：“我是不是也差点变成他那个样子？”
　　“不会。你跟他是不一样的……如果没有我逼你，还会更好。”
　　萧始戳中了自己的痛处，还反复摩擦，在伤口上撒盐，疼得厉害。
　　他不大想多说，便又问：“现在想去哪儿？”
　　“……你决定吧。”
　　以江倦的性子，他总是会理智地确定自己想做什么，给出明确的目标或规划好的路线，很少会含糊其辞，让别人来帮他做选择。
　　看得出来，今天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他迷糊着没了主意，急需有个人依靠。
　　萧始直接开到医院，让他见了心里惦念的云兮。
　　几天不见，云兮的脸色差了许多，治疗损去了她大部分精力，江倦隔着门玻璃看她时，她正抱着毛绒小熊缩在被子里打滚，想睡却睡不着。
　　“怎么不进去？”和护士打完招呼回来的萧始问道，“我刚问了，她妈妈昨天刚来看过她，今天应该不会来了。怎么，害怕？怎么搞得像来私会小情人似的。”
　　“我现在状态不够好，见了她也是给彼此添堵。别看她年纪小，其实心里什么都懂，要是让她跟着我一起上火，倒不如不见了。”
　　他把鲜花水果和从宿安带回来的点心都托护士转交给云兮，便回去了。
　　路上他的话多了起来，主动问道：“你觉得张庭君的父母为什么不肯对警方透露他的事，也不向医生求助，只是私自把他关在地下室里？”
　　萧始分析：“为人父母总有私心，原因可能有很多吧，知道他杀过人，怕他被判刑，怕他被关进精神病院，最怕的是见不着儿子。他们都这个年纪了，接受不了骨肉分离的晚年。”
　　他琢磨着又道：“但是很奇怪，他们家经营招待所就免不了接待客人，张庭君的情况不能见人，何况他们的客人大多是亲朋好友被猎杀游戏牵连的关系人，被人发现张庭君找回了家，肯定免不了被逼问情况，那他们为什么不早日带着儿子回老家？”
　　“我也奇怪，所以有个很不成熟的猜测。”江倦抬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会不会不是他们不想回去，而是没法回去呢？”
　　“……什么意思？”
　　他用这种阴森森的眼神和语气说话，总会引起萧始很多不好的遐想。
　　“比如张庭君自己不想回去。”江倦一手撑着下巴，幽幽看向窗外。
　　萧始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
　　他把车停到路边接了电话，刚把听筒凑到耳边，对面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姓萧的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种没法跟人交流也没有理智，正在发病期间的精神病送我这儿来干什么！你是不是看我最近太闲想给我找点事做！！”
　　周悬把方才挨了两炮的火全撒在了萧始身上，这会儿正用冰毛巾敷着下巴，说话都疼，更别提吼了。
　　萧始沉思了一下，然后看了眼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在副驾驶犯困的江倦，“……人也不是我送去的，你跟我发火也没用啊。”
　　“那不然呢，我还能劈头盖脸骂他一顿吗？事是他干的没错，但罪魁祸首还不是你这个没能拦住他的废物？”
　　萧始：“……”
　　账还能这么算？
　　“……那现在人怎么样了？”萧始问。
　　“还能怎么办，送去精神病院了，不然让他在省厅打人毁物大开杀戒吗！”
　　想起俞副刚刚那要杀人的眼神，周悬真是冤出血了！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
　　“都说了他没法跟人交流，就听清零星几个字，可能是想让我们把他送回原处去。”周悬吁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之前你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发了消息也没见你回，你到底是……”
　　“我知道了，谢了，晚点儿再和你说。”
　　萧始匆匆挂了电话，目的过于明显，就差明晃晃把有事瞒着江倦这几个字写脸上了。
　　关于张庭君为什么不走这个问题，江倦没细说，萧始也没深问。
　　看得出来他现在精神状态不怎么样，萧始还想着好吃好喝伺候他睡一觉，明天或许就好了，没想到那人回了家倒头就睡，像要把这几天来没养足的精神都一口气补回来似的，连饭也懒得吃。
　　他已经很久没有陷入这样的沉眠了，可能是昨晚服药过量，一直都没补回那时的觉，就算是他也扛不住了，连澡也顾不上洗，脱了衣服就人事不省了，被子都还是萧始帮他盖上的。
　　“就这样还要坚持调查呢，半路睡着了让狼给叼走了怎么办？”萧始抚着江倦柔顺的短发，忍不住多摸了几下。
　　他自己剪的刘海参差不齐，突然短了还真让人不大适应，却能精精神神露出整张脸了。
　　萧始忍不住捏了捏他的鼻尖，江倦翕动着鼻翼，抱着被子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露出了光裸的脊背，无意识地将身上的伤痕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了萧始。
　　萧始情不自禁想去触碰那遍布伤疤的身体，又怕惊醒了他。
　　那种像咬痕一样的疤痕细密且繁多，绘在纸上是极美的星海，刻在身上却鲜血淋漓，痛彻肺腑。
　　他已经猜到了这些伤是怎么造成的，只是不敢去正视那个猜想。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问出结果了。
　　他挣扎在冲动和胆怯之间，想走进那段自己不曾参与的过去，又怕自己无法接受现实，一直为此痛苦着。
　　他原以为让江倦开口是最大的难题，如今才意识到，他潜意识里或许一直是希望江倦缄口不言的。
　　他太自私，他知道自己无法接受，所以宁愿一直徘徊在追寻的路上。
　　直到现在，他仍有这份自私，而早已洞察他脆弱的江倦也一直用鲜少示人的温柔呵护着他。
　　是他身在福中而不自知。
　　他无意间抱紧了江倦，力道大得弄醒了那人。
　　听到江倦低哑的闷哼，萧始忙放了手，“弄疼你了，我不是有意的，睡吧，再多睡会儿。”
　　他给江倦顺着毛，揉了揉又把人哄睡了。
　　直到听着那人继续的呼吸变得平稳，他才小心翼翼退到床边。
　　江倦的睡相很好，好得甚至有些过分，几乎一动不动，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窝下后，直到醒来都依然是那个姿势。
　　他喜欢柔软温暖又靠墙的角落，大多时候是“窝”，很少会“躺”，蜷起来的时候会让人惊讶于一个一米八多的男人居然能折成这样小小的一只。
　　萧始知道，以前他是没这种习惯的。
　　他们睡在一起那段日子，江倦总是喜欢睡在外侧，翻身打滚总要趁机踢他两脚，自己还总是笑说他是野马。
　　有时候他也会趁着打闹的时候霸占那人的位子，借着体力优势把他抱起来扔进里边，自己舒舒服服伸个懒腰再被他一脚踹下床。
　　江倦总说：“小娘子才睡里面，你要么滚进来，要么滚出去，少来烦我！”
　　那时的他绝对没想到有朝一日，萧始这不要脸的狗东西能在他身上一遍遍重复“滚进来”和“滚出去”的动作，他自己就算坚持睡在外边，也还是不可避免的成了那人的“小娘子”。
　　现在他形成了习惯，不得不把后背朝向绝对安全的地方才能安心，也不挣扎了。听话是听话了，却让萧始心疼得肝颤。
　　萧始给他熬了粥，热了凉，凉了又热，反复几次，米粒都煲得开了花，用舌尖一抿就成了米汤，江倦还是没醒。
　　这一次他睡了太久，大半天过去，一点反应都没有，除了呼吸还在证明他活着以外，就连胸口起伏的幅度都不那么明显。
　　他沉在梦里，没有梦话和呓语，老实得过了头，萧始就在旁守着他，寸步不离，眼也不眨。
　　忽见江倦抽动了一下手指，幅度小得几不可见，随后那人便无声无息睁眼醒了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江倦眼中还有迷茫和困惑，盯着萧始看了好一会儿。
　　不多时，他说了句足以让萧始怀疑人生怀疑自己的话：“我还是难受，做吧。”
　　萧始愣住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大概吧。”江倦揉着朦胧发红的眼，疲惫道：“我需要做些事情让我暂时忘掉那些事，你不愿意就算了。”
　　“不，我只是觉得……”
　　“跟借酒浇愁，用毒品麻痹自己没什么两样？”江倦嗤笑道，“也没错。你能以毒攻毒给张庭君灌酒，怎么就不能行行好，让我也好受一点呢。”
　　萧始的手伸进被子，摸了摸他的喉结，“不是不想让你好受，可这样也不是办法。”
　　“现在谁都没本事给出个让我满意的结果，还不如醉生梦死了。你要是不想，不用找太多理由，直接拒绝我就好。”
　　萧始见他情绪不振，便想逗他笑，捏着他温热的腿问：“我要是说不行呢？你是会抱头再睡一会儿，还是好好求求我？”
　　江倦白了他一眼，“那就找个鸭子，你真当自己那玩意儿世间独一份吗？三条腿的□□不好找，三条腿的男人还不是遍地都是。”
　　“我擦，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萧始一翻上床，把他往怀里一捞。
　　江倦没料到他动作这么快，紧着推了他一把，“等等，先洗个澡，我有点脏。”
　　“哪里脏，办完事再洗，我不嫌。”
　　“我嫌。”
　　江倦坚持下床进了浴室，匆匆冲了个澡。
　　水很热，烫得他皮肤发红，都快脱去了一层皮，可他还是觉着冷。冷到了骨子里。
　　他盯着镜中自己模糊的身影，却不敢抹去那一层水雾。
　　看得太清，他会害怕。
　　他不禁想：哥，你要是还活着，会不会像我一样被萧始打动？老实说，我现在有些动心，如果是你的话，他的好，他的感情就应该都是真的了吧。
　　推门时，萧始正端着粥碗在外等他，见他浑身是水，忙把他裹进浴巾，往暖风机底下一塞，擦着他柔软的头发。
　　“现在天儿是暖和了，但也不能作践身子知道吗，也不看看自己都多大了，还这么不懂事，这个年纪重病重伤都可能落下病根的，那就是一辈子的事，知道吗？”
　　“现在倒是嫌我老了，就这样还不肯叫我一声哥。”
　　萧始“噗嗤”一声笑了，贴着他的肩膀蹭了蹭，“叫媳妇儿还不够，那我换个称呼，宝贝儿，心肝儿，夫人？还是娘子？我觉得小娘子不错，以后就叫你小……”
　　江倦一把捏住他的嘴，“你才小。你的精力要是能像你的废话一样多，我能比现在快乐得多。”
　　萧始一扭头挣开他的手，“说什么呢，我小不小你还不清楚？再说我精力怎么就少了，等下看看咱俩到底是谁哭！”
　　他尝了口粥，温度正好，便送到了江倦嘴里，“别躲，喝两口，你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吃什么，先垫垫，不然等下办着正事饿昏过去了怎么办。”
　　江倦本来都张了嘴，一听他这话哽住了。
　　两人对视着，气氛有些尴尬，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江倦抿着粥汤，小声道：“虽然到了这个年纪，但真准备做这种事的时候还是觉着不好意思。以前都是水到渠成，心照不宣，想做就做了，没考虑太多，可要是明确说出来什么时候想做，提前定下来这事，就觉着哪哪都不对了。”
　　“你说新婚的夫妻是不是也这样？”
　　萧始把小菜夹进江倦的汤勺里，“古代新婚当晚，新娘子都是蒙着盖头在婚房里等丈夫的，那个时候想到马上就要成为人妇的小娘子，是不是就是你现在的心思。”
　　“嘲弄我？”
　　“哪有！我没怎么见过你害羞的样子，觉着稀罕嘛，你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子有多诱人，真想一口连皮带骨的把你吞了。”
　　江倦呛了一口，却没咳，硬是忍着把最后一口粥咽了下去。
　　萧始擦了擦他嘴角的米汤，吻着他的耳垂说道：“我学到了一个很刺激的……要不要试试？”
　　江倦一怔，“……什么？”
　　萧始凑近他，低声耳语了一句，说完了才恢复正常的音量：“……据说你可以被箍在我怀里，挣都挣不脱，而且……”
　　萧始一咬他的脖子，江倦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你有……”
　　他又在江倦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人听后又炸了毛，“你有病！哪那么多话！”
　　“这不是提前让你心里有个准备，等下哭大声点儿嘛。”
　　“你他妈病得不轻！谁教的你！”
　　往江倦怀里拱着的萧始动作一顿，抬眼恶劣地嘻嘻一笑，“姜惩。他说这是宋玉祗学来的歪门邪道，他都受不了，那我必须在你身上试试。”
　　江倦：“……”
　　他有点怀疑人生，开始思考自己身边到底聚了一群什么人，怎么连一个正常的都没有？
　　“走啊试试！试试试试！”
　　萧始生拉硬拽把江倦拖到了楼上的卧室，反手把眼巴巴跟过来的哮天锁在了门外。
　　狗粮和水OK，冻干磨牙棒OK。
　　狗是应该不会闹腾了，接下来只要不地震海啸火山喷发，谁都没法阻止萧始跟他的小娘子洞房花烛。
　　他解了皮带，反手把两人的手机都静音扔了出去，把江倦往床上一按，吻着他颤动着的眼睑。
　　屋外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声不绝，路灯的冷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映明了江倦的眼眸。
　　旧地，故人。
　　似曾相识的画面给这真切的光景镀上了一层昏黄的滤镜，江倦的眉眼与萧始多年前的记忆重合，玉色的肌肤仿佛透着光，红润的唇齿，浓密的眼睫，还有那一双噙着泪的眼。
　　当年的江倦说了什么来着？他怎么记不清了……
　　也是在这张床上，也是在这个位置，也是同样的姿势。
　　他压着江倦，那人一反常态没有挣扎，老老实实被他钳着双手，眼尾泛着红，似哭非哭。又或是已经哭过了。
　　他想说，你别哭了，我不是有意让你难受的。
　　可看着那人梨花带雨的模样，他觉得道歉苍白无力，总归比不上他立刻消失在那人眼前，如鲠在喉，一字也说不出。
　　“你只会欺负我，对哥哥就不是这样……睡在同一张床上，每天晚上搂我，抱我，还偷偷亲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就算你喜欢他，也别这样对我，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回到现实，萧始拉下江倦挡着脸的手背，轻吻着他的鼻尖，低哑地问：“江二，还是不愿意看我吗？……在哭？”
　　那人的□□破碎，隐忍地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滚。”
　　萧始知道，他不是难受，而是和自己一样想起了那个晚上——那个他在临行前最后一次与自己同床共枕，抱着必死的决心，说出了真心话的晚上。
　　彼时的他刚和姜惩分了手，无依无靠，孤寂凄凉，在那么空虚的时候被萧始挑逗，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了出来。
　　萧始觉着那时的自己真是个混账……不，他一直是。
　　“对不起。”
　　他在那人耳边悄声说着抱歉，将那人的头紧按在怀里，作着忏悔：“我应该早些对你好的，对不起……对不起……”
　　江倦推开伏在他身上的萧始，一向温和的人忽然爆发出了戾气，狠狠掐住他的脖子，下手没有半点留情，那力道就是冲着要他命去的。
　　那冷光仿佛踩着点似的，此刻也映明了萧始的脸。
　　萧始扼着他的双腕，缓缓移到了自己的喉结上。
　　“掐这儿更疼，动手吧。我不会反抗的。”
　　“你，你这个……”江倦猝然发力，死死扣住他的咽喉，“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萧始说不出话，眼中渐渐起了血丝，缓缓抬起手来。
　　江倦心中讥诮，说什么不会反抗，死到临头还不是想求生，人这种低劣的动物怎么可能违背得了天性？
　　可当萧始环住他的腰时，他却愣住了，手上的力道骤然消失，十指轻颤着，聚不起一丝力道。
　　能抱着你死去，就是对我最大的宽恕。
　　空气再次涌入肺中，呼吸急促的两人在黑暗中凝视着彼此。
　　“起来。”
　　良久，江倦终于开了口。
　　“……试试你说的那个姿势。”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万更合并成一章啦！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32章 失控
　　萧始脖子上的指痕还是很显眼。
　　江倦侧卧在床上, 用目光一寸寸描摹着萧始沉静的睡颜。
　　这人一向没心没肺，吃多睡多，刚差点被他宰了也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睡死到这个程度, 皮带都抽不醒。是该说他太自信自己不会动手, 还是觉着他之于自己还是有些感情羁绊的？
　　江倦觉得都不是, 可能对于萧始来说, 死在自己手里也是种解脱，能偿了他心里的愧疚吧。
　　江倦的手指轻轻在那淤紫的指痕上抚过，他的手劲太大了些，能把萧始掐到这个地步, 也算下了死手, 该说不说还是有些心疼。
　　萧始固然不值得同情, 但他对萧始的感情就好像一直守护着的秘宝被自己亲手打出了裂痕一样。
　　或许这东西在别人看来一文不值, 却是他小心翼翼守护了多年的成果，对他来说独一无二, 无可取代，怎么会不疼。
　　萧始发出一声轻哼, 翻过身来, 抡起胳膊腿把他揉进了怀里。
　　江倦想躲，奈何背后已经抵上了墙, 无处再逃，只能任由萧始把他熊抱入怀。
　　看起来力道不小, 落在身上却不疼。
　　江倦歪着头躲开那人往他颈窝里拱的脑袋, “……萧始, 你到底睡着了没有。”
　　回应他的只有轻微的鼾声。
　　睡是睡着了, 睡得踏不踏实就未必了。
　　江倦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直到萧始的鼾声大了, 身体也沉了，他才悄悄挪开身子。
　　他是睡饱了，萧始却两夜没合眼，睡成猪也情有可原。
　　可当江倦下了地，扶着墙都险些因为腰腿酸软跪在地上时，他觉得自己的宽容对这条狗来说可能太多余了。
　　他咬牙切齿在心里骂着这不知节制的疯狗，不得不佩服他一年四季，一天二十四小时随时都能发情的本事。不过，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捡起地上胡乱堆放的衣服，也没细看是谁的衣服便穿在了身上。
　　出门时哮天正立着两只尖长的耳朵吐舌看着他，江倦摸了摸它的头，拆开了萧始准备在走廊里的肉干。
　　这人给狗准备零食却不撕开包装袋，也不知道是觉着狗足够聪明还是故意恶心狗，让人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狗。
　　不过，有这样一只会乖乖等着他，随时监控着他的安危，发现危险就舍命救主的忠犬也不错。
　　不管怎么说，狗的想法还是比人单纯，认了主后便是至死不渝。对方是一条狗的话，江倦总不至于纠结哮天对自己的这份忠诚是因谁而生，是否真情实意，又会不会让他们两败俱伤。
　　但对另一条狗来说，恰好相反。
　　江倦把肉干扔到楼下，看哮天噔噔噔的跑了下去，又叼着肉干噔噔噔跑回来放进他手里，眼里冒着星星等着夸奖的样子，终于意识到为什么有人选择远离人群，终生与动物为伴了。
　　如果可以，他也想。
　　他把肉干塞到哮天嘴里，哮天才咬了起来，紧贴着他不愿离开，大尾巴一个劲儿地扫着他的腿，满是讨好的意味。
　　江倦坐在楼梯上，摸到了被萧始胡乱卷在衣物里的手机，轻而易举地用自己的面容解锁了萧始的手机。
　　他还记得刚搬到萧始那儿住的几天，萧始就磨着他，非要他也录个面容解锁，说什么我要是出了事，你就是我唯一的遗产继承人，还有我所有的存款密码都是你生日之类的鬼话。
　　当时他不情不愿，黑着一张脸让萧始录入了自己的面容认证，还揶揄他说：“同天生日的人又不止我一个，你想记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萧始有些惶然，也有些伤感。他说：“我没那么想，真的是你……”
　　江倦不曾在意过他的狡辩，但或许他心底也会有不经意的一次希望萧始说的是实话，希望他曾经在乎过自己。
　　又或许，是很多次。
　　可感情这种东西是乞求不来的，即使得到施舍，也远不是他渴望的东西，他又何必在那孤寂漫长的岁月里，用这点可怜的希冀折磨自己呢？
　　江倦咬着唇，用那一丝痛感驱散了不切实际的臆想，然而回过神时，却发现萧始手机的壁纸竟然是他们那张早就该被删除了的合照。
　　萧始紧拥着他，而他沉睡在萧始怀里，对那人的动作毫无知觉。
　　江倦握紧手机，忽觉有些乏力，想删除这张照片，却无论如何也抬不动手指。
　　印象里，这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除此之外，似乎再没有什么客观证据能证明他们相识一场，也曾轰轰烈烈过了。
　　他觉着心口绞痛难忍，疼得他五脏六腑跟着乱颤，俯下身去，将头埋在两膝之间。
　　这种时候为什么要让他动摇啊，明明早就想好了，只要哥哥的死因大白，就跟萧始一刀两断的，可偏偏这种时候，他却舍不得了。
　　萧始这人到底有什么魔性，十年前让他手软，如今又让他心软，这人真是留不得！
　　他死死咬着下唇，咬到嘴角出血也不松口，哮天发现他的异状，低吼一声唤回了他的意识。
　　江倦恍然惊醒，忆起了自己的目的，忙从萧始杂乱的微信消息中找出了周悬的对话。
　　消息是前天夜里发出的，当时他和萧始都在山区里，应该是在昨天早上送张庭君回市区时收到的，但萧始却没对他提起这事，足以见得他是想隐瞒，或是暂时还没想好要如何开口。
　　看着消息中简短的三字——草酸钙，一时间江倦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种可能。
　　他曾在缉毒一线，化学水平不低，知道草酸钙晶体是一种白色晶体粉末。他几乎可以确信这就是萧始从江住的尸骨上提取到的晶体样本。
　　正常来说，人体是不会生成草酸钙的，但如果摄入草酸过多，就有可能形成草酸钙结石，然而那些样本与结石性状不符，也不是产生在脏器里，而是粘附于骨骼表面，像是从骨骼中析出的成分。
　　草酸钙，草酸钙……草酸钙本身并没有毒性，即使摄入也不会在短时间内死亡，而是会通过其他病症表现出来，那么从尸骨上提取到的草酸钙可能并不是江住摄入的第一物质，而是在他死后才通过化学反应生成的！
　　江倦可以肯定，在他当年封存哥哥的尸骨时绝对没有类似的晶体痕迹，那么草酸钙晶体就只有可能是在封棺后生成的。
　　……乙二醇！
　　乙二醇暴露在空气中，就会形成草酸钙晶体。
　　想清这一点，江倦顿时面无血色。
　　乙二醇通常作为溶剂，是防冻剂的原料，具有毒性，大量摄入肯定会引起不良反应，重则死亡，但江住的死因却并不是中毒。
　　难道哥哥在死前曾被投毒引起了慢性中毒？
　　想到这里，江倦的手已经冷到发僵。
　　仔细回忆起来，在江住参与猎杀游戏以前，他的确出现了头晕、恶心，和一些类似于咳嗽、呼吸困难之类的呼吸道刺激症状，当时他还提醒哥哥尽早就医，江住却说是小感冒，不急不急。这一拖，就再也没有诊治的机会了……
　　他身体发颤，那时母亲过世不久，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哥哥孤立无援，能信任的人不多，有机会给他投毒的一定是他所亲近的人。
　　到底是谁背叛了哥哥……
　　江倦骨子里散发出一阵恶寒，使他情不自禁抱紧了自己。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真相。
　　现在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萧始不敢第一时间告诉他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萧始就转变了性子，从最初报复性地一次性告诉他真相，刺激他、折磨他，到现在拐十八个弯斟酌他可能接受的话术，前后对他的态度几乎是云泥之别。
　　江倦抬起一双朦胧的泪眼，无视了咬着他裤脚的哮天，顾自下楼进了厨房，盛了碗萧始特意给他准备的白粥，坐在桌边，没滋没味地吃了起来。
　　粥冷了，也没什么味道，江倦却尝不出似的吃着，泪水砸进碗里，粥汤平添苦涩。
　　他默默吃着，不知过了多久，粥见底了，泪也尽了，他放下筷子，几不可闻地说道：“谢谢……”
　　谢谢你追查到的真相。
　　谢谢你的照顾。
　　也谢谢你那似真非假半实半虚的感情。
　　但我们也……只能走到这里了。
　　江倦黯然垂眸，想驱散心中萧始带来的痛楚，却发现自己从前关于他的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正在被改过自新的他所取代。
　　如今闭上眼，不会是那双拉满血丝的通红双眼怒瞪着他，咆哮着指责他害死了自己的哥哥，一遍遍将痛苦强加于他，令他生不如死的癫狂野兽，而是像忠犬般寸步不离，无微不至对他的照料，是每个惊醒的长夜中都能听到的沉稳呼吸，是在他彷徨无助时，那一声令人心安的：在呢。
　　萧始变了。他也变了。
　　萧始从了良，他却沉沦了。
　　手机的震动声将江倦拉回现实，他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名字，心中一阵躁郁，咬着白得没了血色的嘴唇，狠狠拧着自己的大腿，在漫长的犹豫后，还是接听了。
　　电话另一头的人故作伤感开了口，却还是难掩心底的愉悦：“听说你找到了‘钥匙’，恭喜。”
　　“……恭喜什么？”江倦冷言道，“有了继续调查哥哥死因的线索，还是又能给你卖命了？”
　　“别把我想的那么丑恶，我是恭喜你，终于能摆脱那个折磨你的牲口了。”
　　江倦听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俞副诚恳道：“我没想到，你居然真能委身人下，以色侍人。不过看今天的结果，好在是值得的。既然已经有了结果，要不要回来？”
　　他顿了顿，许久又在那人的沉默中说：“你也是时候回来了。”
　　江倦气得呼吸发颤，一口气滞在胸中，要是此刻能面对面，他定能活撕了对方！
　　可俞副却像对他的反应全无知觉似的，收敛了虚伪的情绪，沉声凛道：“你犹豫了。”
　　“我没有犹豫。”江倦毫不犹豫地反驳，也不避讳自己的真实想法，“我不回去。”
　　没给对方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只是在宣告自己的决定。
　　“因为萧始？”
　　“因为我。”
　　为别人卖命十多年，早已失了本心的我，如今也想找回人性，为自己活一次。
　　萧始庾樨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是空的，急急忙忙从床上滚了下去，跌跌撞撞冲到楼下，挨个房间找他那没有一天安生的前妻。
　　他把书房卧室浴室都翻遍了也没看见人影，心里急了，正要打电话问人看没看着自家老婆，却发现手机也不翼而飞了。
　　萧始急得直转圈，哮天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是看他瞎忙活很乐呵，也跟在他身后转啊转的。
　　江倦一推门出来，就看到这两条狗在客厅里乱跑，当下脸都黑了。
　　“江二？你在啊，那我叫你你不应，我还以为你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又跟哪个死男人鬼混去了……”
　　江倦：“……”
　　为什么在萧始的臆想里，自己身边总是有那么多的死男人？
　　天知道他这辈子最怵的就是男人。
　　“听不见。”江倦戴上助听器，把碗盘一一摆在桌上，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拖时间。
　　萧始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眸色发沉，异样转瞬即逝，他很快又摆出了那副涎皮赖脸的德行，贴过去搂着那人的腰。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亲自下厨了。快别忙了，我来。”
　　江倦懒得跟他纠缠，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等着他忙活。
　　哮天吐着舌头凑过来，江倦摸了摸它的头，还没来得及戳戳它的耳朵，厨房里就传来了一声瓷器碎裂的响声。
　　江倦闻声过去，只见萧始背对着他，俯身扶着料理台的边沿，摇摇晃晃好像不大能站住的样子。
　　“萧始，你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打碎了个杯子。”萧始没有回头，把头埋得更低了些，闷声说道：“你先进去吧，我来收拾。”
　　“这不是收不收拾的问题，萧始，你是不是不舒服？”
　　江倦上前，轻轻一拍他的肩膀。
　　萧始身子一矮，险些因为他这一拍跪下去。
　　他眼神闪躲着迅速避开江倦的目光，但江倦还是看到了他眸中满溢的血光。
　　不等他细问，萧始就扭头冲了出去，江倦紧跟着追去，就见萧始把自己锁进了浴室，随后里面就是噼里啪啦一阵东西落地的杂乱声响。
　　他敲了敲门，里面顿时安静下来。
　　“萧始，你怎么回事。”
　　那人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说话，江倦隔着门都能听到他急促的喘息声。
　　萧始何曾有过这样反常的时候，江倦再怎么迟钝，也该发现他的异样了。
　　他不再坚持敲门，而是低声问：“萧始，你是不是很不舒服。”
　　一门之内，萧始死死抓着自己，两条胳膊被他自己抓出了深且长的血痕。
　　他很想强颜欢笑否认那人的猜测，可他做不到，口中溢出几声支离破碎的低吟已是极限，他不得不捂住嘴，强迫自己无法发声。
　　江倦没有掩饰他的无奈，一声绵长的叹息过后，他问：“萧始，你是不是成瘾了。”
　　萧始瑟缩在浴室内，呼吸困难使得他面色涨红，眼里布满血丝，身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浑身血管崩裂。
　　他拼着最后的力气打开了水阀，冷水当头浇下，却丝毫没让他缓解，唇色憋得发青发紫，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身体，即使破皮流血依然不能缓解不适，也不肯罢手，直到肌肤撕裂，血肉模糊。
　　“萧始，开门。我只说一次。”江倦说道。
　　他大概明白，就算自己在外面不依不饶，萧始也未必有力气能来开门，所以他说完这话也没等太久，抬腿一脚踹开了门。
　　浴室门随着那一声巨响落地，门上的磨砂玻璃碎裂，飞溅满地。
　　哮天闻声而来，只见浴室满地夹杂着血丝的水漫了出来。
　　江倦踏着满地碎玻璃走了进去，刚向萧始伸出手，那人就爆发出一声嘶吼：“别过来！你别过来……别看我，别……”
　　江倦没理会他的哀求，蹲下身来扼住他胡乱挥动的两手，就像萧始平日喜欢对他做的那样，按在身侧令他动弹不得。
　　他扒开萧始身上的睡衣领口，看到了萧始脖子、肩膀、胸口处被他自己抓出的伤口，四道渗着血的指痕触目惊心。
　　他怀着悲悯俯看萧始时，给了后者一种被他居高临下漠视的错觉。
　　他离开自己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倦，求你，别……”
　　江倦抢了他手里的玻璃杯碎片，锋利的边缘刺在掌心，也是一片鲜血淋漓。
　　萧始想去拉他，奈何身子不听使唤，抽搐半天都只能在空中乱抓。
　　江倦推了他一把，让本就坐得颤巍巍的萧始失去平衡，靠在墙壁冰凉的瓷砖上瘫软着滑了下去。
　　那一刻，萧始觉得自己一定会被抛弃，就像他曾经对江倦做的那样。
　　他明知江倦留在他身边是抱着目的，所有的隐忍都不过是为了那个结果，与他过去的卧底生涯并无本质上的不同，一旦达成所愿，他就会头也不回地抽身。
　　自己这样的加害者，从来就没有资格奢求或恳请他留下。
　　他心里的绝望无以言表，如垂死的求生者般抓住那人的衣角，却被无情挣开。
　　“倦，倦……”
　　“别鬼叫，我没走。”
　　江倦又一戳萧始的脑门，把人推远了些，又扯着自己的领口，崩开了几颗扣子，其中一颗正好打在萧始眼皮上，把人打清醒了些。
　　江倦掀开领口，露出了大片还留有暧昧红痕的颈间，毫不犹豫将玻璃碎片刺在自己的脖子上，划出一道不规则的伤口，顿时鲜血涌了出来，洇湿了一大片。
　　“倦，你……”
　　“少废话，喝。”
　　见萧始仍按捺着冲动退向远处，江倦索性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扯到身前，掐着他的脖子，将他强行按在自己的颈窝。
　　“让你喝你就喝，这时候装什么贞洁。”
　　萧始极不配合，硬是扭过脸去，背对着他的伤口。
　　江倦能感受到，他克制得很辛苦，浑身的激颤近似于抽搐，脖子上动脉血管根根暴起，指甲也因血流受阻而呈现出青紫色。
　　他能感受到与他紧贴着的胸膛里剧烈起伏，心跳出奇的快，呼吸也几乎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江倦一时气急，掐着他的两颚迫他张开嘴，再次按在自己血流不止的伤处。
　　这一次萧始没能抵抗住这诱惑，带着哭腔小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新伤压着旧痂，上回的齿痕还没完全愈合，就又添了新的划痕，伤疤纵横交错，已经辨不出原来是什么模样了。
　　萧始闭上眼，轻轻舔舐着江倦肩头的血，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主动吮吸，只是用舌尖一点点卷去那些涌出的鲜血，倒更像是在为他止血。
　　短短的几分钟却漫长得好似百年迂过，萧始的不良反应逐渐减轻，身体也渐渐乏力，恹沉沉地靠在江倦肩头，手也一并垂了下去，方才还发青发紫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被唇上的血迹映得更加虚弱。
　　江倦安抚似的摸了摸萧始的头，在萧始看不到的背后，无声说了什么。
　　他的计划从数月前执行的那一刻开始就按部就班照着他的规划进行，从未出现任何纰漏，他唯独没有算到萧始离不开他这一点，而且是无法挣脱，不留余地的。
　　当然，最想不到的是萧始之于他的意义在他毫无知觉时悄然发生了改变。
　　不是萧始离不开他，是他舍不得萧始离开他。
　　怕他濒危，怕他遭罪都只不过是借口，若真的不在乎，他死活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换作从前的他，甚至都不会为此愧疚。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开始失控了。
　　“倦，对不起……”萧始在他耳旁轻声道。
　　一滴温涩融入热血，却丝毫没能降低温度，反而愈发烫了。
　　咸苦的泪煞得伤口发痛，但这点不痛不痒的刺激对江倦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了。
　　“……对不起，我太自私了。别原谅我……我不配。”
　　他说完，江倦就觉肩上一沉。
　　看着一片狼藉的浴室，江倦半晌才叹道：“谁要原谅你……真把自己当什么香饽饽了。”
　　他拖着昏迷的萧始起身，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人挪到沙发上，用毯子胡乱一卷便丢着他不管了，回去收拾了浴室，还不慎被碎玻璃划破了手指。
　　看着成串的血珠滚落，融进水里，他心里躁乱得很，随手把血水搅匀了，一并冲进了下水道。
　　收拾了满地的碎片和杂物，江倦才发现地上的血越洗越多，他脖子上的伤还没止血，胡乱用莲蓬头冲洗一通，白衬衫很快血红一片，看起来骇人得很。
　　他索性脱了衣服，露出劲瘦的上身，把身上的血一并冲净了。
　　看着镜子里自己满身爱痕的样子，江倦恍然间忆起，其实在很久……不，在不久以前，自己其实是期待过平静生活的。
　　老婆孩子热炕头，没有老婆孩子，男人也行。
　　他们同床共枕，每天在晨光中相拥醒来，一起顶着乱发洗漱，穿上不分彼此的衬衫，端着粥碗在餐桌前点评早间新闻，那人多夹给他一片肉，他还那人一块咸菜，然后在欢声笑语中并肩出门，沐着朝阳驱车行在拥挤的车流中，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又会相伴回家，一同挑拣着菜场里的食材，在厨房里忙活，最后再次同枕共眠。
　　他们在风雪中同行，相偎度过每一个难熬的长夜，最重要的，是可以在阳光下拥吻。
　　那曾是他最美好的幻梦。
　　可是梦醒后回到现实，他明白自己是不配得到幸福的。
　　如今再次想起，他惊觉陪他实现梦境中一个个相似场景的人，竟是萧始。
　　那个曾经让他爱不起也怨不得的男人，如今以另一种方式长伴在他身侧，在一次次的谢绝与反抗中，他已经习惯了那人待他的好，冷不丁离开真的会不习惯。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竟生一丝羡慕。
　　如果他是哥哥……如果萧始爱的不是哥哥……
　　他知道，在生出这样的想法时，他就已经一败涂地。
　　他逃避着自责的心态，刻意不让自己去想他在最后关头前功尽弃的计划。
　　如今萧始已经废了，离了自己就只能被警方或国安控制起来，不是关起来强行让他戒断药瘾，就是把他当做小白鼠研究药物临床效果。
　　出于私心，他不想萧始落入这些人手里。
　　是的，他不想把萧始交给任何人。
　　护了这么久，不管是人是狗，都理应是属于他的。
　　他不给。
　　绝对不给。
　　……
　　萧始迷迷糊糊醒来时，晨光正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昏暗一片的客厅，映在他沉重的眼睑上，唤醒了他沉眠的意识。
　　身体的感官还没有完全恢复，脑子也混乱一片，像灌满了浆糊，又沉又稠，连抬手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牵动着四肢发痛，活像被水泥罐车碾上三五遍，匆匆拼上肢体似的，一动起来浑身的骨头就嘎吱作响。
　　他揉了揉涩痛的眼，干哑的喉咙发不出声，痛得像是生吞刀片。
　　他少有这样落魄的时候，上一次……约莫是被江住捡回去的时候了。
　　不知怎么，那时的记忆已经不大清晰了，模模糊糊的，连那个雨夜，路灯映照下模糊的面庞都想不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苍白的病容，抬眼厌弃，闭目慈悲，如佛堂中宝相庄严的神像，身在苦处，心怀苍生。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萧始蓦然惊醒，终于感受到了身上的重量。
　　睁眼望去，一只遍布伤痕的手臂正横在他身上，握着他的手腕，他稍一动弹，那人就能感知到。
　　他腰腹间枕着个毛茸茸的脑袋，睡得很沉，虽然背对着他看不到神情，不过呼吸平稳顺畅，看样子已经熟睡许久了。
　　萧始小心翼翼地挺起身子，生怕惊醒了他，被他握住的手也不舍得抽出来，轻轻反握着那人的指骨。
　　失去意识前的记忆慢慢恢复，他想起了江倦把他强行按在肩头，吮吸鲜血时的细节。
　　当时无暇深思，此刻想来，江倦背过脸去不仅仅是为了要把鲜血横流的伤口尽现在他面前，恐怕也是为了避开他的视线。
　　那时的江倦简直就像……献身的圣女。
　　想到这个比喻时，萧始忽然笑了，一旦形成了这个概念，就会觉着那人连在床上都是这样的感受了。
　　萧始伸出手，充满爱怜地想摸摸那人的头，却发现那人身下洇了片深褐色的干痕，他心里大惊，猛地起身扶起江倦，这才发现那人颈子上的伤口没有止血，晕了大片血迹，此时已经干涸发黑，和伤口凝固在了一起。
　　萧始不敢碰他，忙将人抱到沙发上，从急救箱里翻了碘酒，一点点融开伤口表面脏硬的血痂，好歹是剥离了毯子的绒毛，待清理好了伤口，又为他仔细做了包扎。
　　折腾这么大的动静，江倦却丝毫没有转醒的意思，萧始心里有些慌，尝试推了推那人，轻声唤道：“倦，醒醒。”
　　江倦皱了皱眉头，睁眼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睡去了。
　　萧始确认他没什么大碍，才进厨房折腾起来。
　　等江倦终于睡醒了，他的汤也煲好了，端着碗十全大补的甜汤，狗腿子般蹭到江倦身边，一个劲儿地讨好他。
　　“媳妇儿，刚睡醒嘴里发苦吧，快来尝尝这个，补气血绝对是一绝，红糖桂圆大枣，全是养身安……反正就是好东西，你刚失了那么多血，就应该好好补补，来张嘴，啊……”
　　江倦掀起地往后退了退，“拿开，我不想吃甜的。安胎的东西也少给我用，消受不起。”
　　“别啊，昨天你还含了半根棒棒糖，没吃完剩下的都怼我嘴里了。你不是不喜欢甜汤，你只是不喜欢我……“
　　说罢萧始又摆出了那副弃妇的委屈德行，扭过头去暗自抹泪。
　　江倦觉着自己脖子上这道口子没开在这人脑袋上真是可惜了。
　　“媳妇儿，求你了，喝一口嘛，张嘴，来，啊……”
　　江倦无计可施，只好张了嘴。
　　去了核的桂圆肉微甜，配着清淡的红糖汤底，倒是不腻人。
　　江倦正渴着，索性多喝了几口。
　　萧始算是摸清了他的性子和口味，要说做的是汤，那人绝对只喜欢酸辣鲜香的口味，甜的连半口都接受不了，顶多用舌尖舔舔就不吃了。但要说是甜点，只要放些芋圆珍珠，他就又吃得下去了，简直就是小孩子心性，凡事都得哄着来。
　　萧始欲言又止，他其实很想和江倦谈谈方才的事，但看那人的态度似乎并不想提起，他要是非得说起，反而有些不知好歹了。
　　他纠结着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盯着那人一口口喝着补血的甜汤。
　　江倦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吃了小半碗后又道：“我看到小惩给我发了信息。”
　　“嗯？说什么了。”
　　“叶明宣一案已经结案，结果为自杀，但自杀动机目前有两种说法，一是他对妻子穆雪茵的死感到自责，又或是接受不了现实。二就是他牵扯桓宇能源涉毒的大案，自知难以洗脱罪名，所以畏罪自杀。”
　　“开玩笑，他的自杀反而印证了他的死不简单，而且是和陈箨有关的。”
　　“陈箨一案则牵扯众多，暂时还给不出个确切的结果，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使用毒物间接杀人的手法与孙晨飞和张霖被害的手法一致，目前……”
　　江倦抬手一指天上，“想以三人都是吸食毒品后产生幻觉导致死亡结案。”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谁投放药品，致使他们死亡就不查了吗？”
　　“查还是要查的，不过案子一旦被移交出去，不归公安负责了，可能就无法在短期内给出一个合理的说法，会引起社会恐慌。上面也是想早日给出个结果，还能顺便帮禁毒刷刷业绩。”
　　萧始感到无语，“那姜惩是怎么打算的？”
　　江倦脸上这才浮现出些笑容，“小惩的性子你还不知道，跟上面大吵一架，输了之后灰溜溜地回来，可怜巴巴地问我愿不愿意帮忙。”
　　萧始一听这话耳朵都立起来了，“你？他为什么找你帮忙，你还在病休啊！”
　　“有些事情就是病休才好做，不然让他们一群在职的警察私闯民宅，传出去得是什么名声。”
　　萧始心说也是。
　　转念一想不对，“等等，为什么要私闯民宅？？”
　　江倦吃下最后一口芋圆，轻轻打了个饱嗝，“我觉得叶明宣那宅子里肯定还有没发现的线索，既然警察不方便做，那就……”
　　萧始疑惑地打量他一眼，“难道你不是警察？”
　　“我？”江倦舔了舔嘴角，露出了一个嗜血的笑容，“我是悍匪。”
　　“你？悍匪？”萧始一拍大腿，“那我就是悍匪的男人！”
　　于是悍匪和他鼻青脸肿的男人趁着月黑风高，驱车来到了叶氏的豪宅。
　　由于男女主人先后离世，偌大的宅邸无人打理，此时一片漆黑，只有门廊前亮着两盏灯，冷白的灯光将这阴风不休的夜映得更加阴森诡异。
　　萧始刚下车就开始哆嗦了，虽说命案现场他也参与了勘察，但当时和现在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心情，此刻他只觉背后鸡皮疙瘩直起，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媳妇儿……为什么每次我们进行这种危险活动都要在深更半夜，真的是做贼心虚吗？”
　　“倒也不全是。”江倦坦诚道，“只是如果不在夜里给你找点事干，你就会干的我做不了事。”
　　萧始思考了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说完屁颠屁颠跟着江倦下了车。
　　两人鬼鬼祟祟绕到宅邸后门，跟做贼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一般的小毛贼可没胆量在生命安全的边缘反复试探，也就只有江倦这种对自己都下得了死手的狠人才不在乎。
　　入春也有两三周了，夜风依旧刺骨，慑得人浑身不由自主想打颤。
　　此时绿化的树木都长出了新叶，在风中摇曳摆动，像一只只披头散发邀请二人踏入无间的女鬼。
　　萧始自知劝退江倦无望，索性找了些没营养的话题分散自己的注意。
　　起初都是些什么明天早餐吃什么，后天晚餐吃什么之类索然无味的话题，不知怎么，突然莫名其妙拐到了是x蕾斯还是冈x更好用的问题上。
　　嫌疑人萧某口若悬河点评一番后，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拐带到了歪处，大言不惭：“媳妇儿，你身子骨软，很多姿势都可以，昨晚那个你不是挺满意的？其实说实话，那两个牌子我有点儿用腻了，要不试试这个？”
　　萧始鬼鬼祟祟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装袋，不知死活地怼到了江倦脸上。
　　江倦：“……”
　　“草莓味的。”萧始说，“其实我还想弄点冰火两重天的。”
　　“萧始，你对自己到底有多没自信？”
　　江倦劈手夺过那东西，直接扔向了叶家宅邸的围墙内。
　　看着东西在空中画出完美的抛物线，绕过高墙的那一瞬，萧始爆发出一声惨叫，把江倦往怀里一拉，抱着人往路边一躲。
　　周围黑灯瞎火，他脚下一空，连带着江倦一起往沟里跌去。
　　后者本可以踹他一记黑脚，自己闪身躲开的。可看着萧始奋不顾身扑上来的样子，他又迟疑了一下。
　　纠结的这一刹，萧始就带着他一起翻进沟里，两人劈头盖脸吃了一嘴土，在黑暗里大眼瞪小眼。
　　萧始人在下面，摔的疼些，不过江倦压在他身上，他就没心思乱嚎了。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他脑子里依旧没点正事。
　　感觉到身下的异动，江倦轻咳道：“把你的爪子从我裤链上拿开。你又抽什么风？”
　　萧始咿咿呀呀叫了几声，“有电啊媳妇儿！高压电！就叶家的安保系统，鸟飞过去都得电糊了，我这不是怕你……”
　　“没电糊你的鸟倒是有点可惜。起开，放开我。”
　　江倦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和黑一块白一块的脸。
　　“早在穆雪茵出事以前，我就觉着会客室那几声巨响不简单，但说了这事也没人认为和案子有关，都不上心，所以上次勘察现场的时候，我给自己留了条复勘的路，提前切断电源，剪了这里的线。只是没想到，我这么久没来，叶家的安保人员居然一点察觉都没有，看来他们的防范意识也不怎么样。”
　　“……你管这叫复勘？”
　　萧始看了看两人的一身落魄。
　　江倦白了他一眼，“是你让我们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媳妇儿……你拎着甩棍强闯民宅的样子，真帅。”
　　“谢谢。”
　　江倦抓起萧始甩棍，在惨叫声中起身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媳妇儿，你还说我不是香饽饽，明明这么宝贝我，就是嘴硬。
　　江倦：……
　　萧始：嘴硬也没事，我有个更硬的……嗷！
　　萧始凭本事躲过了一劫，便宜你了！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133章 悍匪
　　为避免灯光在黑暗中太过显眼, 江倦摸黑拖着萧始挪蹭到叶宅的高墙边。
　　他觉得萧始的话虽然不中听，却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当警察这么久了, 正经事没做多少, 反而在违法边缘试探的鬼祟举动越来越熟练, 可能他真跟这行八字犯冲。
　　在萧始搂腰、抱紧、往上一抬、顺便揩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后, 江倦翻过铁栅，偏偏跳下去的时候萧始不肯松手。
　　江倦能理解那人只是怕他腿伤复发，想帮他做下缓冲才多此一举，可是两个大男人隔着道墙拉拉扯扯算什么事？亏了没人, 不然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他不顾萧始指尖的颤抖和掌心渗出的冷汗, 无奈道：“……放手。”
　　“不要。”萧始强颜欢笑, “江二, 你都不知道，第一次摸到你的小手, 我就觉着自己后半辈子都不想洗手了。跟你睡过，我也不想再……”
　　江倦脸都青了, “你别说话, 我有点恶心。”
　　“不是，我不是说不想洗澡, 我是对别人再也没有兴趣了，男的女的都没有。”
　　江倦极其敷衍地“嗯”了一声, 一步退后, 萧始立刻手脚并用爬上墙头, 哀嚎着来抱他的大腿, 落地时还崴了下脚, 一瘸一拐地跟在那人身后, 磨磨唧唧不知叨叨些什么。
　　江倦忽然意识到，他跟萧始的感情就是在互相PUA的过程，他们两个的手段都不怎么高明，却偏偏能让对方欲罢不能，某种程度来说，也算般配了……
　　他脑中有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觉得把萧始就这么栓在身边也好，至少这条恶狗不会出去祸害别人，被往死里折腾的自己也不算什么好白菜，让他糟蹋也就糟蹋了。
　　况且萧始也没他想的那么差，多少还有些可取之处，属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那一类的。
　　他想入非非出了神，没注意到周围的情况，萧始停步拉他的时候他还很意外。
　　“江二，你有没有看到房子里面的亮光？”
　　“……嗯？”江倦没反应过来。
　　萧始猛咽一口唾沫，抬手一指主宅洋楼，“那里刚刚亮了一下，就那个房间。”
　　他所指的房间一部分外壁是防弹玻璃，呈现出梯形，江倦记得，那是穆雪茵受伤的书房。
　　“你是不是看错了？叶明宣和穆雪茵夫妇死后，徐子沐也被移交司法机关，这宅子现在没人住。”
　　两人倒是还有个养女，但那女孩才六岁，应该不会一个人住进刚死过人的房子，走完遗产继承的流程应该也没这么快。
　　所以要么是萧始出现幻觉，要么就是这宅子里进了贼。
　　不过就像江倦方才说的，叶宅的安保系统还在运作，不会有哪个小毛贼不长眼来挑战自我，否则变成一堆焦炭的概率要比成功走空门大多了，那么第二种可能基本被排除了。
　　看着江倦怀疑的眼神，萧始也开始觉着是不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
　　为了打消他心里的顾虑，“悍匪”甚至带着他走到了正门，要不是打不开紧锁的大门，他怕是能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最后两人还是在一楼找了间没上锁的窗子，江倦先行翻了进去，回手把萧始拉了进来。
　　两人脱去外套，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才发现这是一楼的洗手间。
　　毕竟这次“串门”没提前通知任何人，总归是不合规矩，就算是江倦也不想太引人注目，便只是靠着手机微弱的光线照明洗脸。
　　胡乱抹去脸上的水珠后，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依旧蓬头垢面，头发炸成了鸡窝，里面还插着几根干草。
　　江倦：“……”
　　他转过头阴森森地问萧始：“我这样多久了？”
　　“从摔下去就一直……哎哎哎，别弄啊，多可爱呀！”
　　江倦甩着脑袋，溅了萧始一脸沙子，两人打闹着洗去了一身的土，这才推门出去。
　　黑暗中，两人摸索着向走廊深处走去。
　　萧始克服不了心理障碍，紧抓着江倦不放，稍有风吹草动都吓得花容失色，江倦都懒得理他。
　　“倦，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倦，好像真的有声音……”
　　在第七次拉着江倦的胳膊，迫他停下步子后，萧始终于绷不住了，“江二！你理理我！”
　　此时恐怖片里的画面一股脑涌现出来，他生怕江倦缓缓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披头散发，没有五官的脸，突然撕裂开一道血口子，朝他阴森地笑着，然后一张嘴，脑袋就咕噜滚到地上，追着他满屋子跑。
　　萧始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江倦白了他一眼，“能不能别乱想，一丁点动静就怕的不行，还是不是男人？别自己吓自己，肯定是鬼。”
　　萧始：“……”
　　可能是被吓傻了，萧始也放弃治疗了：“哦……是鬼就行，我以为别的什么呢。”
　　江倦见他这倒霉样觉着有趣，又道：“我没听见。”
　　对方一脸怀疑，他无奈道，“真没听见。”
　　萧始一摸他的耳朵，助听器不知哪儿去了，可能是在滚落道沟里时弄丢的，难怪他不太爱理人。
　　萧始可怜巴巴地：“我不是故意的……你听我说，我听到一种很有节奏的声音，啪，啪，啪……”
　　江倦扬手一个巴掌打在他脸上，啪！
　　萧始捂着脸去追他，“媳妇儿！我不是跟你开黄腔，真的有声音，你信我！”
　　江倦刚甩开萧始，这人就又屁颠屁颠追了上来，非要跟他拉扯几下。
　　挣扎间，江倦也听到了他口中那种富有节奏感的声音，离他们不远，而且越来越近。
　　江倦推开已经半边身子压在他身上的萧始，“嘘！”
　　两人同时沉默，静听那诡异的动静。
　　啪……啪……啪，啪……
　　两人站在楼梯口，一个皮球从楼上滚落，一阶一跳，正中江倦怀里。
　　萧始拿灯光一照，差点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只见那皮球通体血红，上面还用黑色的马克笔画出了一张极为抽象的人脸。
　　要是大白天看见，萧始还能夸夸这不知谁家的孩子有艺术天赋，可现在见了他只想放声尖叫。
　　真心的。
　　“媳妇儿，我我我我……”
　　“别你了，这房子里可能确实不止我们两个喘气的，要小心了。”
　　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看这一张血红诡异的脸，确实让人很不舒服。
　　江倦把皮球翻了一面，大概明白这图案让人觉着不适的原因了。
　　通常孩子的画都在纸面上，画风青涩稚嫩，看起来很可爱，但一旦这样的画变成立体的，除了五官和面部表情之外还有杂乱无章的头发和其他部位，就显得过度诡异了。
　　“就是个球而已，你有必要吓成那样吗？”
　　江倦叹了口气，把球往前一递，差点把萧始吓得坐地上。
　　看着他那装都装不出来的怂样，江倦心里觉着有趣，又恶劣地逗了他几下。
　　如果时间够用，他还想看萧始被吓哭是什么样，总是被他欺负，自己也该报复一次了。
　　可在萧始情绪到位之前，两人又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声细软的、绵长的猫叫。
　　恐怖要素快要齐全了，就差一个诡笑的鬼娃了。
　　萧始真恨不得江倦能就地一拳把他打晕。
　　江倦没了逗弄他的心思，把皮球往他怀里一塞，便要起身上楼。
　　萧始硬是抱着他的大腿不让他走，两人纠结了一下，就见一个白影窜了过来，照灯一看，发现是只毛茸茸的布偶猫，应该就是他们造访这宅子的当天叶明宣抱过的那只。
　　猫跑过来贴着萧始脚边闻了闻，用爪子扒拉着那让人不适的皮球。
　　也许是过于温顺可爱的外表让他稍微放松了紧绷的情绪，还伸手去摸了把那柔柔软软的背毛。
　　谁知这一下让猫应了激，嗷呜一声炸了毛，毛茸茸的大尾巴扫了皮球一下就飞快地跑了。
　　随后又有一阵怪响从楼上传来，啪嗒……啪嗒……
　　萧始快要精神崩溃了，就差坐地大哭一场了。
　　“媳妇儿……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江倦不说话，直勾勾盯着漆黑一片的楼梯上层。
　　那怪响还在逼近，只是节奏变慢了。
　　萧始硬拽着江倦把人往后拖，两人站在距楼梯口四五步开外的地方，用手机灯光照着那窄小的一片区域。
　　没多久，声音的来源便来到了他们面前——是一双脚。
　　一双白嫩圆润，只有十几厘米长的小脚。
　　往上看去，是一段莲藕般的小腿，再往上就是素白色，带着莲叶边的长款睡裙了。
　　那是个长得像娃娃一样精致漂亮的女孩，约莫五六岁，浓眉大眼，樱桃小口，皮肤白皙，自然卷的黑色长发垂到了腰际，眼睛里却没什么神采。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刚才还说缺个鬼娃，这不就自己找上门了？
　　萧始真想扇自己两巴掌！
　　“球……把球还给我。”女孩开口说道。
　　她的话也如眼神一般没什么起伏和感情，竟和江倦存心给人添堵时的神情有几分相似。
　　萧始依旧害怕，但对上江倦的眼神，见那人点了头，还把皮球还给了女孩。
　　女孩没有道谢，也没再多说什么，抱着皮球又原路折返上了楼。
　　不大一会儿，他们便听到女孩的脚步停在了二楼，随后一边拍着皮球，一边唱起了儿歌：“三月半，嫁新娘，红盖头，鸳绣鞋，双宿双飞睡深棺……”
　　萧始差点没绷住尿，哭唧唧道：“这是什么阴间歌谣，我柜子动了，我不玩了，我要回去……”
　　然而上面的那位却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又或是本就不想他这个不速之客久留，继续唱着：“鸳鸯被，合欢枕，凤冠嫁衣烧成灰，情郎哭断肠。”
　　萧始开始后悔。
　　之前他总觉着过去的十几年他都没宠过媳妇儿，现在理应加倍还回来，所以对于江倦合理的，不合理的要求总是一应满足，有时稍微反抗一下，见没戏也就算了，很少考虑后果，更不深思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影响。
　　现在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媳妇儿说什么都是对的！
　　就是这样盲目的相信害了他自己，此刻站在这阴森诡异的偌大老宅里，他觉着自己现在没尿裤子纯粹是归功于自己有先见之明，来之前没喝太多凉水！
　　那绘着人脸的皮球、会乱鬼叫的布偶，还有那披着头发穿着白裙的女孩简直集齐了恐怖片三大要素，他没当场晕过去纯是靠着他对江倦的一腔炙热感情。
　　可那人对他的自我感动却是无动于衷，抬腿便要上楼，硬是被萧始抱着大腿扯了回来，“倦倦倦……你先别走，听我说，这地方太危险了，没准儿除我们之外还有什么人在呢？我们在明对方在暗，万一被偷袭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等天亮了……”
　　“这样就更不能放那个小姑娘走了，如果有人挟持她，把她困在这里，这就是我们救她的最好机会，拖延久了出什么意外，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要是真有人绑架她，那她刚才见到我们就该求助了！再说如果有人对她不轨，那一定是有所图谋的，在向我们提出要求之前，应该不会对她动手。”
　　萧始说的也有道理，江倦思考了一下，“不行，我还是得上去看看，你要是害怕的话就留在这儿等我回来找你。”
　　萧始一听这话站了起来，腰不弯，腿也不软了。
　　他是个识时务的人，眼看着劝不动江倦，也只有跟去这一条路，否则两人分头行动，被留下的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争执时，稚嫩的童声息了，只有皮球撞击地面的响声依然回荡在偌大的宅子里。
　　两人刚上到二楼，就觉身边一阵风拂过，皮球擦着两人的身子掉下了楼。
　　小女孩站在暗处，阴沉道：“球……把球还给我。”
　　萧始顿时全身起了层鸡皮疙瘩，“这也太渗人了，她怕不是只会这一句话吧？”
　　江倦没有多说什么，拖着死拽着他不放的萧始又下楼捡了皮球，回来的时候，小女孩却不见了踪影。
　　他对这宅子的构造不是很熟悉，发现穆雪茵受伤时，他在楼梯口撞上了浑身是血的徐子沐，之后循声去找姜惩，被满室血腥激起了不好的回忆，之后一直精神恍惚，没什么心情走动，也没有参与现场的勘察。
　　至于复勘时他只检查了穆雪茵出事的书房，没机会细看宅子的内部构造。
　　于是他问萧始：“这层有什么好藏人的地方吗？”
　　萧始弓着身子抱着他的胳膊，许是被他这一声唤醒了理智，觉着自己被吓成这个熊样实在太没面子，直起身子轻咳几声正色道：“那可就多了。能藏大人的地方都不少，一个小孩躲起来就更不算事了。”
　　“应该不会是明面上容易找到的空间，那孩子在引我们去她想指给我们的地方。”
　　但在这一片黑暗中找个容易隐蔽的小孩子难度实在太大，江倦环视四周，没看到什么可疑的身影，也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观察起手里的皮球来。
　　萧始帮他照着光，实在不肯多看那上面稚嫩且诡异的线条，也是为了帮自己缓解紧张，提议道：“我记得叶明宣夫妇的养女房间也是在这层，要不要去看看？”
　　“在哪儿？”
　　萧始拉着江倦走到拐角，指着走廊尽头说道：“顶头的两个房间，东边是她的玩具房，西边是卧室。”
　　他边走边介绍：“卧室面积不小，里面还保留着她婴儿时期的摇篮和其他东西，第一眼看上去就好像亲眼看到一个孩子长大的过程似的。虽然穆雪茵在旁人口中是个一心工作的女强人，但对养女还是有细嗅蔷薇的温柔的。总之从我所能接触到的情况来看，外人口中描述的穆雪茵未必是真正的她。或者说，她呈现给不同人的是不同的自己。”
　　萧始说这话也带着些试探的意思，穆雪茵是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敢下定论，但江倦一定是。
　　晦暗不明，光影流转，那人的神情被掩在暗处，没给他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江倦不假思索地上前敲了敲玩具房的门，须臾后不得回应，他便推开了门。
　　他依旧没有开灯，用手机的光线照着门边的开关。
　　开关的位置低矮，照顾了小孩子的身高，江倦需要蹲下身去才能看清。
　　萧始探头过去，只见暗金色的按钮边缘印着一枚小小的，呈暗红色的指纹——血迹。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神经都不约而同紧绷起来。
　　说到血迹，难免会想到不久前发生在这宅子里的惨案，可当时没人提及这个名叫叶思真的小姑娘，也没人刻意把这件事往她身上联想，所以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进入警方的视线。
　　如果这枚血指纹的来源真的是她，那么极有可能在案发当天，叶思真也曾出现在现场，也就是穆雪茵实施自杀的书房。
　　“可能是想多了，血迹的来源有很多，不一定是那起案子。”萧始道。
　　“你说得对，但既然发现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江倦用手机拍下了血指纹，“之后让痕检过来检查一下，比对一下血液样本是否属于穆雪茵。”
　　萧始无奈道：“这不好吧，你总不能直说是半夜闯空门，发现死者的宅子里还留有已经结案的某起命案的证据吧。到时候别说家属，市局肯定第一个不能放过你。”
　　“你非得用这么诚实的蠢话去打动上司吗？”江倦鄙夷道。
　　萧始做了羽曦犊＋。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给自己演示个不那么蠢的法子。
　　“跟老高的话，就说是死者托梦，指认凶手。”
　　萧始：“……？”
　　江倦舔了舔嘴唇，“小惩的话，撒个娇吧。”
　　萧始：“？？！！！”
　　他一听这话，头发都立起来了，“你能给我示范一下怎么撒娇吗？我想见识一下。”
　　江倦飞起一脚直踢萧始下盘，后者一声惨嚎，歪着身子栽在了五颜六色的海洋球池里。
　　江倦懒得理他的哀求，顾自沿着墙壁走了半圈，停在了一处贴满孩童画作的区域。
　　这里画作大多都被精心裱在画框里，布置也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从墙面上日晒的痕迹来看，很多痕迹与画框大小不符，应该每次添新画时，整体排列都会重新做一次调整，足以见得布置这里的人心思细腻，即使是这些在旁人看来一文不值的画作依旧被视若珍宝，可见其在意程度。
　　相比之下，贴近地面靠下的位置贴的画作就显得凌乱许多，没有画框固定不说，排布也杂乱无章，像是随性而起用胶带贴在墙面上的，所以有些地方看起来非常混乱，画纸卷边，相互叠放都是常有的事，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杰作。
　　而这些后来贴上的画作的线条、人物形态都与上方装裱的画作相似，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自一人之手，但画风与用色却大相径庭。
　　江倦注意到，被装裱的儿童画大多画面温馨，绘着三口或四口之家，有时个子稍矮一些的徐子沐没有出现在画面中，但象征着“爸爸”和“妈妈”的叶明宣和穆雪茵必定出场，三人或是手牵手，或是一起玩耍，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而下方却是画风突变，颜色以黑红为主，画面尽显诡异，“爸爸”常是皱着眉头，口吐鲜血的姿态，“妈妈”掩面而泣，苦苦挣扎，甚至还能看到“哥哥”龇牙咧嘴咆哮的模样。
　　这些画里都少了作者，也就是叶思真自己。
　　“媳妇儿，别看了，大半夜的，这些画太渗人了，你都不害怕吗？”
　　“还好，有比画更可怕的东西还没出现。”
　　江倦揭开贴在最上方的一张A4大小的画，小心撕着胶带，以免弄坏了画纸。
　　萧始又问：“什么东西更可怕？……不会是那个吧？”
　　“哪个？”
　　“……就是恐怖片里经常出现的，血书啊，文字啊什么的，一般都写着Help，或者诅咒之类的话吧？”
　　话还没说完，萧始就再一次确认了自己这张乌鸦嘴的实力。
　　江倦翻开那张画，背面居然用红色的水彩笔写满了大大小小的一个字——救。
　　萧始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这一回他倒是没被吓到翻白眼，人受惊吓到一定程度，心理刺激到了头，就该生理反应了。
　　看着他脸色一摆，两颊一鼓，江倦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嘴。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僵持着，直到萧始喉结上下一滑，江倦才放了手。
　　“别吐，晚上吃的肥牛，别糟蹋了。”
　　萧始：“……”
　　为什么这人的重点总是这么诡异？他天天睡在这个魔王身边，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这人疯起来不比鬼吓人？！
　　“方才我就觉着那丫头的歌谣唱的不对，没押上几个词不说，还不通顺，就前后重复着一个鸳鸯的‘冤’字，应该是在提醒，这里有冤情。”
　　“冤情？指的是叶明宣？穆雪茵？还是徐子沐？”
　　“谁知道呢？我只看出来这对被收养的兄妹关系不怎么样。”
　　江倦一指墙上的画，“前期徐子沐经常出镜，后来就逐渐少了，就算同在画面上，叶思真也离他很远，通常来说不是害怕就是嫌弃。小姑娘一般不会有这种心思，女孩大多是到了青春期叛逆才开始讨厌父亲和兄弟，从这些画能看出来，早些时候她跟徐子沐关系还不错，后面就越来越差了。”
　　“为什么？听这里的保姆说，徐子沐和家人相处的还是挺融洽的，尤其是穆雪茵。叶明宣是个情种，对接近自己老婆的雄性生物都没什么好感，总不会是叶思真小朋友和养父是一伙的，对徐子沐同仇敌忾吧？”
　　你们人类的感情真难懂啊。
　　“我是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讨厌徐子沐却是真的，看这个。”
　　江倦抱起手里的皮球，把画有面容的那一面朝上，露出了扭曲恐怖的五官。
　　不管做了多少心理准备，看到这玩意儿，萧始还是忍不住害怕。
　　“有没有发现，这张扫把眉，吊眼梢，薄嘴唇，一脸散财刻薄之相的脸，就是徐子沐。”
　　都把人当球踢了，这对兄妹关系能好到哪儿去？
　　如江倦所说，红皮球上的面部特征与叶思真大多数画作上的“徐子沐”很相似，但和现实中的本人还是有些差距的。
　　在启蒙动画片里，反派角色总是一副尖酸刻薄又恶毒的形象，而徐子沐却没有这些特征，反而用江倦的话说，就是“还有点憨”。
　　当然，这个评价没有恶意，仅仅是形容徐子沐的单纯和不谙世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这都是种美德，但置身漩涡时，却是致命的弱点。
　　叶大小姐很可能就是在自己的想象里给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增添了这些“坏人”独有的特点，但江倦实在想不出她为什么会对徐子沐有这么大的敌意，甚至还要把哥哥的头当球踢。
　　这画看久了，倒是没那么恐怖了。
　　萧始接过皮球，掂了掂重量，球的空腔里哗啦作响。
　　“里面有东西。”
　　这球并不是常见的充气皮球，而是类似于日式的手鞠球，只有成年男人的巴掌大，表面用棉线绣出了菱格图案，内部也有一些棉布的填充，弹性不如橡胶，拍起来对技巧和力量都有要求。
　　萧始在地上拍了几下，球就不受控制滚到了一边，难怪方才小姑娘抓不住，到处乱跑找不到球。
　　“有什么？”
　　“拆开才知道。”萧始抱着球，又蹲回了江倦身边，“你不会是要我做这个恶人吧，会被记恨的。”
　　“那她就能晚上站在你的床头，找你要球了。”
　　萧始：“……”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江倦抱着球起身，动作忽在中途僵了一下。
　　萧始还以为他有什么主意了，万万没想到那人竟还能说出一句更丧心病狂的：“啊，对了，鬼对自己喜欢的东西都是很有执念的，你就算给她十个百个更好的球，也不是她最初的那个了，所以她可能每天晚上都会找你来要一个球。”
　　萧始咽了口唾沫，“你是魔鬼吗？”
　　“还好，比这个把哥哥的头做成球的小丫头好一点。”
　　江倦抱着球在玩具房里晃了一圈，慢悠悠地用手指尖转着球，“要是我的话，恨什么人到这个地步，就不会只是画小人诅咒了。大概会……”
　　他森然一笑，“直接把他的头拧下来踢。”
　　萧始受的惊吓太多，已经做不出什么反应了，“阿巴阿巴”半天，问了句没营养的，“那，到底要不要拆？”
　　“拆啊，拿刀来。”
　　江倦接过萧始递来的指甲刀，怪异地瞅了他一眼。
　　那人理直气壮：“干嘛，你想要的那都是管制刀具，能带吗？啊？能带吗？警察知法犯法是吧！”
　　“悍匪”二话不说，拎着球就把他丢在了玩具房里，反身一脚带上门，迎面而来的门板差点把紧跟其后的萧始拍破相。
　　他巴巴地跟上去，习惯性地抓着那人的衣角，跟着那人在二楼左绕右绕，愣是没找着厨房。
　　后来江倦的耐心到了头，干脆摘下了挂在墙上的叶明宣生前收藏的一把环首刀，让萧始抱着球站到了他对面。
　　萧始当场腿就软了，险些给人跪下，还没来得及出声，江倦拔刀出鞘后扬手一劈，手起刀落，手球应声从中间裂了道大口子，里面的填充物哗啦洒了一地。
　　还好他再一次崩住了，不然一起淋到地上的可能不止手球里的细沙。
　　惊魂未定的萧始发出一声赞叹，“媳妇儿，好牛子。你牛，这刀也牛。”
　　他宝贝地抱着那把汉刀，巴不得用脸蹭一蹭。
　　“别乱学网上那些年轻人的口头语，在好牛后面加个子，我实在不知道你是夸我很牛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江倦戴上手套，在满地的沙土和手球遗骸中翻了翻，在夹层里找到了一个黑色的密封袋。
　　袋子极小，像是用来装什么饰品的，用手一摸，里面是细碎如沙的颗粒。
　　江倦意识到里面的内容物是什么，抬眼看了看萧始。
　　那人会意，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就在江倦打算拆开包装时，萧始脚下一绊，险些栽倒。
　　他低头正对上一张惨白的脸和黝黑的眸子，吓得惨叫声噎在喉咙里，含含糊糊发出一声驴叫。
　　“你踩到我的脚了。”
　　抱膝坐在角落里的白裙长发小姑娘阴沉道，随后站起身来跑远，身形再次隐入夜色，没了踪迹。
　　萧始几乎心脏停跳，大脑也停止了转动，愣愣低头盯着自己的小腿，觉着方才碰过她的地方像敷了冰块似的，嗖嗖冒着冷风，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从脚踝一路爬到脸上。
　　这人已经无法思考了。
　　江倦只好把密封袋塞进裤子口袋，上前拍了拍萧始的脸。
　　见那人没有反应，索性左右开弓打了他两耳光。
　　萧始这才回神，呜呜咽咽想哭。
　　“放心吧，要是伽椰子和贞子，她们会主动来找你玩的，可不会等你找上门了都不吱声。别怂了，起来找人去。”
　　“不，不……媳妇儿，我害怕，求你了，咱们回去吧……”
　　他抱着江倦小声哭着，样子还挺可怜的。
　　江倦觉着他可能是真哭了。毕竟这家伙的演技不比自己，装哭的时候很浮夸，一嚎就能听出来。
　　拖着这么个累赘，他确实很难做事，无奈道：“好吧，那我再去确认一件事，确认完了我们就回去。”
　　萧始这才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哽咽着点点头。
　　虽然他哭的梨花带雨，很让人心疼，但江倦还是觉着，他应该是拿捏住了自己看他一哭就心软的弱点。
　　说到底，忍不住犯贱心疼他的自己才是导致自己寸步难行的罪魁祸首。
　　想到这里，拖着萧始的江倦叹了口气，人好像老了几岁。
　　“别扯了，祖宗。你再往下坠，我裤子都要掉了。”
　　他拎着腰带，走得越发艰难。
　　“没事没事，掉了是好事。”
　　江倦回头看他一眼，实在是不顺眼，干脆又在他狗脑袋上来了一巴掌。
　　“萧始，有空你也去看个心理医生吧。”
　　江倦原以为他会大着嗓门吵着不要，坚称自己没得病，还有医生的风骨，非要自医。
　　让他意外的是，萧始居然叹了口气，用相当无奈的语气说道：“原来你也这么想……”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觉着该去做个心理辅导，可我一直不敢。”萧始苦涩地勾了勾嘴角，“怕医生告诉我，我无药可医。”
　　“没什么病是不能医的。医不好也能适当缓解，持续恶化只能说明找错了大夫。”江倦温沉道：“萧始，还记得你走了以后，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当年江住偷偷送走萧始，连江倦也不知情，等他听说萧始留学海外进修医学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星期后了。
　　那时他和萧始的关系还没恶化，他出于年长者应该关心过问的心态，把萧始从黑名单里拉了回来，竭尽所能地说了句还算中听的话。
　　“如果没有人愿意做你的病人，你可以拿我练手。”
　　后来他用很拙劣的理由歪曲了这话的本意，反复强调自己只是担心对方的医术太差，没有病人愿把病情托付给他，最后连工作也混不着，他不希望萧始糟蹋了哥哥的一片心意。
　　萧始却非揪着他是在乎自己这一点戳他的肺管子挑衅：“你就是关心我，别嘴硬了。说实话，你是不是跟我睡上瘾了，没有我还不习惯？讲真的，你要是低头认认真真求我一次，我会考虑回去的。”
　　江倦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了，总之一定是些难听的脏话，他极少会说的那种。
　　他发誓，他不是个没教养的人，如果一定要数算这辈子低素质的次数，萧始作为元凶一定排得上第二。
　　事后萧始自然毫无悬念地再次滚进了黑名单，一连数年，两人都没再有过联系。
　　萧始笑了笑，“我记得，当时还戏弄你，说要是你没患我擅长的病，还要去得一个是怎着？你劈头盖脸把我好一顿骂，生了好大的气，不听我哄就挂了电话。后来我想，你一直学不会爱惜自己，总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所以我选了外科，这样的话，不管你多少次徘徊在生死线上，我都能跟阎王抢人。可我没想到，你真的一点儿都没荒废我的特长。在这一点上，我倒情愿自己是多做了无用功，也好过你拿自己开刀。”
　　江倦撇了撇嘴，“我也没想到，墨西哥的医学也这么先进，能培养出你这么……”
　　发现这话再说下去，他就不得不夸人了，江倦还是用一声轻叹做了结尾。
　　“我这么医术高明，妙手回春，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美男子？”
　　“你那脸皮堪比防弹衣了。走开，碍着我开门了。”
　　江倦推开一扇门。
　　从格局上看，这间房位于穆雪茵出事当天，叶明宣招待他们的那间会客室的正上方，也是最有可能发出巨响引起他和姜惩注意的区域。
　　房内光线暗得过了头，连月光和院里的灯光都没能照进分毫，可见这房间没有窗子，或是被封死了。
　　他一把将萧始推了进去，反手带上门。
　　萧始一个趔趄，忙用手机光照着周围，忽见一道人形的光影打在墙上。
　　他哆哆嗦嗦地抬手，只见一套钢铁盔甲立在他面前，被金属包裹的护指中还攥着一柄细长的凶器，而且非常……眼熟。
　　“我擦！怎么又是板斧！”
　　灯光倏然亮起，被晃了个正着的萧始不得不掩目退开，待适应了光线，才发现这是一套中世纪西方骑士的铠甲，即使灯亮，依旧照不清面罩里的黑暗。
　　他有些好奇，也可能是觉着方才被吓了一跳太没面子，便想靠前去一探究竟。
　　刚把手机举上前，江倦便叫了他一声。
　　他闻声回头，只见江倦站在房间正中，仰头观察着头顶的吊灯。
　　“这屋子是叶明宣用来收藏文物的，大到古籍字画，小到首饰摆件，东西还挺全，赶上个小博物馆了。”江倦说道。
　　“怪不得这房间没窗子，光线会对古物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坏。我看除了那拿板斧的门神，别的东西都在玻璃展柜里放着，也隔绝了空气腐蚀。”
　　“说得对。那些展柜用的是什么灯？”
　　萧始被他这话问懵了，“啊？就是博物馆的那种柔光灯和氛围灯啊。”
　　“博物馆的天顶一般用什么灯？”江倦仰着头问。
　　“嵌入式的天花灯吧。”
　　“那这里的呢？”
　　萧始抬头一看：“嗯？这里怎么是个水晶大吊灯？怎么感觉不伦不类的……”
　　他说着就要凑上前去，谁知这时江倦大喊一声：“别过来！”
　　可惜为时已晚，萧始来不及反应，两脚已经同时站上了江倦脚下的地毯。
　　只听一声清脆的齿轮转动，机括迅速运转，两人脚下的木地板应声弹开，萧始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这么掉了下去。
　　反观站在地板另一端的江倦则因为体重和位置的关系被硬生生弹了起来，重重摔在地板上。
　　待他揉着额角起身时，萧始已经不见了人影。
　　“妈的，就知道给我添乱！”
　　江倦低骂一声，拿出腰包里的登山绳，一端固定在柱子上，抓着绳索，便从萧始坠落的缺口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131章昨天没过审，为了保证万更的字数，昨天又补了1章1w字，等于这周的周末两天更了3w，肝有点痛。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手榴弹x1
　　感谢投喂！！


第134章 决堤
　　萧始没能察觉到收藏室里暗藏的玄机, 一时大意中了招，摔进了地板下的空间。
　　江倦紧随其后，拽着登山绳一起跳了下去。
　　这地下空间不知有多深, 萧始傻愣愣摔下去, 撞坏了哪儿怕是要出事。他不承认自己是在关心萧始, 只觉得萧始如果出了事, 带他来的自己一定要背锅。
　　他不想欠人什么，尤其是萧始。
　　密室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好在下落的过程并没有持续太久，江倦就踩到了地面。
　　他解下登山绳, 打开手电四下找寻萧始, 没出几步, 脚尖便踢到了个软乎乎沉甸甸的东西。
　　被他踹了一脚的萧始哼唧一声, “轻点儿……轻点儿，摔着腰了, 疼……”
　　江倦无奈，先扶着他坐了起来, 检查他身上被摔坏了没有。
　　萧始龇牙咧嘴地揉着腰, 问：“你怎么也下来了，怎么不考虑后果的, 万一下面是个无底洞，你也这样不管不顾往下跳吗？”
　　借着光线昏暗的便利, 江倦将表情掩在黑暗中, 故作不在意：“你以为这是哪里, 二楼的地下密室能深到哪去, 一楼不要了吗？”
　　可他越是避着, 越有种欲盖弥彰的意思。
　　萧始腰也不疼了, 前后左右地追着他，非要贴上他去看他的表情。
　　收藏室水晶吊灯柔和的暖光从高处落下，映着两人的脸。
　　虽然身处落魄，但这却是他们不可多得的温情一刻了。
　　萧始额头抵在江倦肩头，开始哭疼：“媳妇妇，我受伤了，需要爱爱，你给我叫个床呗。”
　　江倦反手就是个响亮的耳光，打得萧始脸上发烫，痛上加痛。
　　“能走就赶快滚起来，别在这耽误时间。”
　　萧始知道他正气着，也不好给他添堵，揉着老腰鬼叫着爬了起来，又要去趴那人的背。
　　江倦知道方才那一下萧始肯定是摔狠了，不然也不至于半天站不起来，要他这老胳膊老腿的伤员攀登山绳有些困难，勉强他到头来麻烦的还是自己。
　　“这密室里没什么灰尘，应该常有人来，看看你附近有没有梯子一类的东西。”
　　江倦正抓着绳索目测高度，忽听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还当是是那方才又跑没影了的小姑娘来和他们玩捉迷藏，不慎碰倒了什么，还想出言提醒她别失足掉下来。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入口外投进了个模糊的人影，从身形高度来看，绝不可能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江倦意识到情况不妙，抓住绳索便要向上爬，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即使用尽全力，依然赶不上对方封死入口的速度。
　　他眼睁睁看着弹开的暗门迅速合拢，机括运作，齿轮咬合的响动过后，密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死一般的黑暗。
　　江倦心跳猛滞一拍，手下失了力道，就这么滑落下去。
　　幽暗中，也不知萧始是怎么察觉到了他的异状，眼疾手快接住了险些摔落在地的他。
　　不过那姿势应该算不上好看，所以萧始才会在站稳后硬是又摸黑换了个公主抱的姿势，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怎么全是汗啊，爬这两步就不行了？江二，你有点虚啊。”
　　江倦没说话，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回荡在空旷的密室里。
　　萧始以为他是气的，还把他的头按在胸口揉了揉，“哎哟哎哟，怎么气成这样，不逗你了，咱们找找出去的办法吧。”
　　江倦仍是不理他。
　　萧始觉着可能这回是给他气大发了，做老公的只能手脚勤快点哄媳妇儿开心，便摸索着拿到手电筒，用步子丈量着密室的面积。
　　他边走边说：“方才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看来把我们关在下面的人一直藏在上面的房间。那些玻璃展柜没有能藏人的地方，看来就是那门神了。我就说上面一整个屋子放的都是中国古董，摆的跟故宫博物院似的，就门口杵着个不伦不类的西欧门神，敢情里面是藏着人呢。”
　　萧始照亮了密室深处，没想到这里居然也布置着摆满藏品的展柜，只不过密室里多以西方文物为主，什么古希腊神像雕塑，死海古卷残片，最夸张的是居然还摆着古埃及的人形彩绘棺椁，和上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现在的人都变了态了，真是什么玩意儿都敢往家里倒腾，也不怕恶灵附身。”
　　萧始不敢往前走了，就拿着手电往里照着，“听说泰坦尼克号的沉没就和货舱里运送的一具木乃伊诅咒有关，这东西还挺邪的。这叶明宣也真是个人才，完全没在怕的……江二，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倦？！”
　　萧始自说自话，半天也没人理他，这下他这粗神经终于觉着不对劲儿了。
　　江倦虽然嫌弃他，但当他长篇大论说了一大堆话时，也会体贴地“嗯”上一声，表示他在听。
　　其实他未必在听，只是不想自言自语的人太过尴尬，他一直有着这样温柔的玲珑心思。
　　萧始回头一照，只见方才那人瘫坐的地方空了，心里咯噔一下，忙跑了过去。
　　“倦？倦？！你去哪儿了？？”
　　依旧不得回应。
　　但屏息时却能听到喘息声，那人还在。
　　萧始循声上前，找到了那个瑟缩在角落里的人影。
　　他本能地嗅到了异样的气息，并没有用灯光直照江倦，却在看到那人一身血痕，失魂落魄的骇人模样时大吃一惊，心脏都几乎停跳了。
　　江倦目无焦距，眼神飘忽，颈部两侧横着数道血肉模糊的指痕，他指尖还残留着血迹，伤口是他自己抓挠造成的。
　　除此之外，他的双臂遍布清晰可见的咬痕，并非点到即止的吻痕，而是牙齿撕咬，恨不得扯下皮肉般的恐怖伤口，深可见骨。
　　他嘴角还沁着血丝，神经质地重复着一句话：“杀了我，求你们了，杀了我吧……别碰我，把它拿开，别让它碰我……”
　　他对自己施虐的行为还是没有停止，狠咬着自己的手臂，鲜血直流。
　　萧始强行按住他的两手，平时稍一用力就能制住的人，此刻却拼尽全力都难阻止他自残的举动。
　　“倦！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不能这么伤害自己。你咬我吧，咬我好不好？”
　　萧始把自己的手腕递到江倦面前，那人却红着眼眶，蛮力推开了他。
　　“咬你……咬你有什么用？你又不脏，你又没……被那些畜生咬过……”
　　畜生……哪些？
　　萧始能感觉到江倦紧绷数年的闸口就要崩溃了，此刻只要稍加引导……不，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只是这样静听，他就能知道江倦在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去经历了什么。
　　可现在，不是时候。
　　不该是现在……
　　萧始紧紧抱住战栗不已的江倦，轻抚着他的背脊，稳着他的情绪。
　　“萧始……萧始……”
　　江倦念叨着他的名字，却抗拒地将他推开，认不出眼前人似的。
　　“我在，倦，我在呢！”
　　萧始再次抱住他，却又一次被推远。
　　江倦衔恨死咬牙关，盯着萧始的眼神充满狠戾，恨不得将他生吞了似的。
　　萧始不知所措，伸向那人的手顿在半途，进也不是，退也不成。
　　江倦却是想退的，明明背后已经紧贴墙壁，仍死死抵着不放。
　　萧始意识到让他情绪崩溃的原因很可能是自己，便试着向后退了两步。
　　可他没料到江倦几乎是和他同时做出反应，扶墙起身，颤巍巍地，在萧始向他伸出手想扶他一把时，狠狠将头撞上了坚实的墙壁。
　　萧始快被吓傻了，这时候他也顾不上自己的举动会不会吓到那人了，揽腰抱紧了他，将他拉到远离四壁的空旷处。
　　拉扯间，江倦又撞了几次，力道不比最初那一下，却也没轻到哪儿去。
　　待萧始将他按在地上，死死压住时，他脸上已经蜿蜒好几道血痕，血珠就挂在下巴颏上，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
　　“江倦！别发疯！”
　　“放开！放开我！”
　　江倦嘶喊着，挣扎着。
　　平日里还真瞧不出他那一把瘦骨头里蕴藏着如此惊人的力量，一并爆发出来的时候，就算是深谙压制他技巧的萧始也有些遭不住。
　　“倦！倦，我求你了，你控制一点，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难受的你说出来，让我帮帮你！”
　　在听到这话的瞬间，江倦的情绪彻底决堤，顿时泪如泉涌。
　　“你能帮我什么……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帮得了我！”
　　他放弃了反抗，颓然倒地。
　　手机在混乱中被丢到了远处，微光凄凄惨惨，不足以驱散阴翳。
　　身处黑暗中的两人看不到对方的脸，紧贴的胸膛却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江倦能感觉到萧始的气息呵在自己脸上，明明那般炙热，却暖不透他已至冰点的身心。
　　“……你帮不了我。”声嘶力竭后，江倦嗓音喑哑，涸得厉害，“没人帮得了我……没人，救得了
　　他仰起头来，颈部线条全然暴露語""嬉挣%(里在萧始眼前，无意识地做出了邀请。
　　萧始凭着直觉摸到了他的喉结，指腹轻轻打着转，让那人情不自禁地重复着吞咽的动作。
　　虽然时间场合都不太恰当，但他必须说出自己的故事了。
　　再不开口，他就要把自己彻底逼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阿倦终于要让萧始走进自己的过去了，这又是捅萧始的一刀。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手榴弹x1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35章 曙光
　　“萧始, 你永远也体会不了我的绝望。永远。”
　　这是江倦的开场白。
　　他心中乱绪如麻，难以理清脉络，索性便由着性子, 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有一段在暗网上流传很广的录像, 是我这辈子最想抹除的数据。它就像一柄无时无刻不悬在我头顶的利刃, 随时可以让我身败名裂。那是强权者对背叛者施以的惩戒, 是永远的刑罚和折磨。”
　　江倦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拍拍萧始的肩膀，示意他让开，随后起身, 摇摇晃晃回到了方才那个稍微能让他安心一些的墙角处, 瘫坐下来。
　　萧始捡起手机, 捧着那一道微光停在江倦身前。
　　他发现那人环抱双膝, 向墙壁的一侧扭过脸去，不愿看他, 更不愿直视那明光，索性关了灯光, 并肩坐在他身旁。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这么多年了，一直憋着不肯说。好不容易开一次口, 就把心里的苦都诉尽吧，说出来你也就解脱了。我等这一天, 也等了很久了。”
　　“你不该等, 也不该期待。你不会想知道那个答案的。”江倦断言道, “听了以后, 你只会更嫌弃我, 更……恨我。”
　　“怎么会？你为什么觉得我在恨你？”萧始惶然, “我年轻时那些浑话你别记在心上，我那时候混账，我只是想找个人撒气而已。但那个人不应该是你，在很多年前，我就遭到报应了。”
　　“不是那件事，和哥哥没有关系。”
　　江倦用他遍布伤口的两只手背笨拙地挡住眼睛，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徒劳地挣扎着，想将自己沉入地底。
　　“……和哥哥没有关系，是我。萧始，我比你想的要脏，知道我以前做过什么以后，你一定会恨我的。”
　　萧始舔了舔嘴唇，“我给你一些时间，心里好受一点了，就让我给你处理伤口，好不好？”
　　明知他看不见，江倦还是轻点了一下头。
　　“去年，小惩和宋玉祗被卷进猎杀游戏，那一场名为‘乐园’，猎场位于凌歌山的游乐园旧址。那是一座九十年代最先开发的游乐设施，最初开放时吸引了很多游客，为此大赚了一笔。可是好景不长，由于事故频出，引起人们恐慌，游客骤减，没坚持多久，运营的公司就破产了。程三史趁机收购了这片土地，本打算开发一片山景房富人区，但计划一直被推迟，没能实施。传言说是在乐园出了事故的亡魂盘踞在凌歌山不肯离去，请了大师作法也化不尽怨气，程氏怕出事，也只能一直搁置。这话尽是胡扯，程三史要是想做什么，哪有不达目的就罢休的说法？他只是掩人耳目，在这片土地上坐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听得出来，江倦是真恨程三史，即便当着他私生子的面依然不嘴软。
　　他并不是想刺激萧始，只是疲于掩饰这份激烈的情感罢了。
　　萧始说：“我听宋玉祗提过，近些年凌歌山依然时常有案件发生，什么登山客失联，自杀圣地，主播直播探险被鬼吓疯之类的离谱事都有。这么一想……”
　　怎么感觉跟凤鸣山有些相似？
　　“鬼域”过后，民间的搜索队伍和探险组织都曾多次深入凤鸣山区，其中不乏失踪和遇难事件。张庭君杀害父母的案子也应列入其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猜的八九不离十，这些地点，包括小惩十年前遭遇的‘6.23’化工厂爆炸案，都与百里述和他的‘17’有关，是程三史与这个组织进行地下交易的场所。”
　　江倦五指插入发间，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些。
　　萧始贴了过来，体温穿透了单薄的衣物，这种紧凑感让江倦得了一丝安心。
　　“十二年前……那年，我二十二岁，在俞副的安排下进入‘17’卧底。我跟哥哥，必须有一个人深入虎穴，被选中的原因是……我是个异类。”
　　这话仿佛一把尖刃深刺进萧始的胸膛，翻搅着肺腑，疼得他透不过气。
　　江倦没有息声，继续讲着他当年的故事。
　　“十几年前啊，那时候社会还不够开放，人们对于性向不同的异类的包容力远不及现在，同性恋在那个年代就跟黄赌毒没什么区别，人们把这类人当做边缘人员，避而不及，好像比大麻还毒，比瘟疫还凶，沾上碰上就会传染，戒都戒不掉。”
　　他苦笑：“那时我和小惩以好兄弟的身份同居，身边亲近的朋友多少还是会看出些异样的，嘴上不说，却改变不了内心的排斥。这样禁忌的秘密也瞒不住，所以，我这个‘边缘人员’比一身正气，有着大好未来的哥哥更适合深入肮脏混乱的刀山火海。或者说，干脆把戏做到自己都难辨真假虚实的地步，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萧始深沉道：“我不懂，为什么要让你们这两个还没出学校的年轻人涉险，他们就这么缺人？”
　　“我不敢说警察的队伍里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觉悟，但愿为保家卫国，守护苍生而做出自我牺牲的共和国勇士绝不在少数。我们被选中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我们是江寻的儿子。”
　　江倦抬手，轻轻一蹭头上的血，粘稠的腥红几近干涸，凝在指尖，绽出异彩。
　　“我爸早年在云南边境缉毒，立了不少功，人一出头，是非就多了，他被牵扯进‘17’的阴谋，不得不退回雁息。本以为离开前线就能安稳度日，但事实上，他从来就不曾逃离过‘17’的魔爪，所以最后……他惨死在朝歌山，被炸得尸骨无存。”
　　每当提起父兄的往事，他总是难以控制情绪，此刻也不例外。
　　感觉鼻尖发酸时，他便及时收口：“有机会的话，我会告诉你父亲的旧案。现在不行。”
　　萧始点头道：“你不想我知道的，我不会多问。”
　　那人有些烦躁，胡乱理了理凌乱的额发，越理越乱。
　　“总之就是这样一个背景，我在那样不恰当的时候做了不恰当的事。从一开始，俞副就没指望我真能推进情报工作，组织里的人知道我是谁，清楚我抱着怎样的目的接近他们，但他们却没有杀我，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向警方示威，让警察颜面无存的宣泄口。”
　　说到这里，他哽咽了一下，后面的话已是泣不成声：“就在凌歌山乐园的地下室里，他们……他们……被他们弄的那些日子，我是真的想，死了算了，这么活下去有什么意思，那些录像在暗网上疯传，我早就没个人样了，往后走在大街上，都可能被人指着鼻子说：你看，那个人以前下过海，差点被人弄死，玩的可花可刺激了……”
　　残酷的真相在刹那间粉碎了萧始心中仅存的所有侥幸，如切肤，如透骨，五脏六腑都生生撕裂一般，令他痛不欲生。
　　他不知该作何反应，体内每一滴热血奔涌时都带着莫大的痛楚，似要崩裂血管，撕扯躯壳，呼之欲出。
　　他抱住江倦，将那人按在怀中，除了愈收愈紧的怀抱和滚烫的体温，一无所有的他再没有什么能给他了。
　　萧始自认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江倦给予的，可如今，他却无法给出任何回报。
　　那人的一腔真心被他糟蹋，遍体鳞伤，体无完肤，连自尊也被他踩在地上，碎如齑尘。
　　可那人却说：我不恨你。
　　为什么……
　　他何德何能……
　　江倦泣不成声：“萧始，我也要脸啊……怎么就没人把我当个人看呢？怎么就……”
　　他想不懂，实在想不懂，为什么只有他一直在漩涡中无法脱身？为什么！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对不起，对不起……”
　　萧始像是失去了措辞的能力，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他的道歉。
　　过去多年，他没有一刻不在为自己过去做过的混账事愧悔着，折磨着。而此刻，自责，心疼，悲痛……这些情绪轰然击垮了他，令他溃不成军。
　　他的阿倦……到底都经历了怎样的过去？
　　在那些令人发指的恶行中，自己也曾作为刽子手，向他挥起过屠刀。
　　刀刃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似乎是喊过疼的。萧始想。
　　但也只有那一次。
　　或许有那么短暂的一刻，自己有幸成为了江倦与这世界仅有的联系。
　　可当这条纽带反咬一口，让他受了伤，流了血后，他便彻底与世界断绝了联系，就此孤立，不再会踏出紧闭的心门半步。
　　“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你……如果我能早些明白过来，你也就不用……不用走到这一步了。”
　　萧始双拳紧握，骨节清脆作响。
　　他想挥掌打醒自己，可双腕都被那人紧握，分寸难行。
　　“萧始，我害怕啊萧始……那个地下室里，发生了太多我不敢回想的事。那里是虎穴，是蛇窟，我后半辈子都葬送在了那里……”
　　仅此一句，萧始最后的堡垒也分崩离析。
　　蛇窟……他身上那些齿痕一样的伤口，果然是蛇咬出来的！
　　被冷血动物紧贴着身体缠绕紧缚，利齿深入皮肉，鲜血横流，毒液沁体该是什么滋味？
　　萧始见识过毒枭折磨人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可他从没想过，当受害者是江倦时会是什么光景。
　　更准确地说，他是不敢。
　　他根本就不敢想，江倦在那不堪回首的过去都遭遇了什么？
　　江倦语无伦次，捂住双耳恸哭道：“……我害怕，我见不得黑，待不了密闭的地方，可是萧始，我得学……学会去面对，早晚有一天，我也会身死形灭，被永远困在那黑暗，狭窄的小盒子里……和哥哥一样。他们总说，总说死后什么都不知道，就不怕，也不疼了，都是骗我！死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萧始明白，经历了那样彻骨的痛，活下来所需要的勇气远比死亡更甚。
　　可沉沦深渊的江倦还是拖着已成枯骨的残躯，拨开萦绕身前的迷雾，穿过遍布荆棘的漫漫长路，回到了人间。
　　“萧始……”
　　话音衰竭，似已枯萎的江倦跪在地上，双眼神采黯淡而迷离，像要从这片无垠的黑暗中觅得一线曙光般。
　　“……我是为了你留下的。”
　　作者有话要说：
　　张庭君的案子其实还没有结束，之后还会提到这个案子的。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飞飞儿～的营养液x20
　　感谢投喂！！


第136章 内鬼
　　“小心一点儿, 他头上受了伤，可能有点轻微脑震荡，身上也到处都是伤口, 临时做的包扎不大能止血, 脖子和胳膊上的伤口很深, 碰重了可能又会流血。”
　　萧始谨慎交代着急救人员, 看医护把昏睡的江倦安全转移出密室，才算松了口气。
　　“哎，他小手指上怎么绑着根头发？”
　　姜惩从收藏室跳下密室，照灯打量了一下昏暗空间里的陈设, 又照了照萧始, 见他不说话, 便当是自己看错了。
　　萧始的眼睛还不太能适应强光, 偏过头去挡住了眼睛。
　　“兄弟，你怎么眼睛这么红？”
　　姜惩这个情商低到令人发指的程度的奇男子好像一点都没看出来他的异样, 还围着他转了一圈，“我的确是想阿倦来帮我查查这宅子里的秘密, 但是没必要搞这么大动静吧？这下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们违规潜入旧案现场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做了亏心事来抹消证据，出了事还要找大部队擦屁股。”
　　萧始接过他手里的灯, 漫不经心地问：“这次打算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还能怎么处理？临时抓个群众演员扮朝阳区市民喽, 不然你还指望我在出警报告上如实写你打电话找我求援吗？”
　　萧始没多说什么, 提灯站在方才江倦瑟缩的位置, 墙壁还残留着血迹, 地面上也依然看得出他们打斗的痕迹, 方才那一声声泣血的哭诉仍萦绕耳畔。
　　我也要脸啊……怎么就没人把我当个人看呢？怎么就……
　　萧始, 我害怕啊萧始……
　　死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萧始……我是为了你留下的。
　　每一字都仿佛生生在心上剖出了血窟窿，令他肝肠寸断，肺腑俱裂。
　　“我说不是吧，这儿就你们俩人，他怎么会伤成那样？”姜惩不太敢相信眼前的局面，试探着问：“……你又揍他了？”
　　他心说不能啊，萧始这人以前是混账了点，经常对江倦动手，可那人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不会任他欺凌，以前也没少还手，真打起来了谁躺地上还不一定呢。
　　那么江倦的一身惨状和这满地狼藉是怎么造成的就显而易见了。
　　“我认识个心理医生，要不让阿倦……”
　　萧始摇了摇头，“医生帮不了他，这世上可能没几个能比他更清醒的病人了，往往扎根在心底的病是最难治愈的，无法拔除致病的根源，他就会一直病下去。”
　　他转过头来，对姜惩正色道：“姜队，我想请你帮个忙。”
　　姜惩心里一沉，要知道，萧始可是从不开口求人的。
　　比起脸皮薄，不爱低头这个说法，姜惩更觉着他是放不开，他对江倦之外的任何人都抱有戒心。
　　姜惩不觉着自己得到了萧始的信任，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萧始走投无路了。
　　在这个密室里发生了什么能把他逼到这个份儿上？
　　想到这里，姜惩叹了口气，“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
　　“我想……”
　　在萧始犹疑的刹那，姜惩心头又涌现出了一种可怕的猜测。
　　幽闭空间，伤痕，血迹……
　　难道说，是那段……
　　姜惩突然很害怕萧始会求他彻底删除暗网上那段有关江倦的视频。
　　虽然录像中那人的脸被面具挡住了，但在“乐园”中第一眼看到时，姜惩还是认出了江倦。
　　如果可以，他早就通过各种渠道删除网络上疯传的源文件了，不管萧始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对他来说相当吃力，几乎是不可能的。
　　萧始心力交瘁，本没打算借此试探姜惩，是对方的反应出卖了他自己。
　　“我是想说，帮我查查他舅舅的事。”
　　姜惩一愣，“舅舅？”
　　萧始把在宿安江家老宅找到的照片一事说给了他，姜惩琢磨道着“我听说过阿倦有个和他父亲是至交好友的舅舅，但关于他母家的事知道的却很少。说来惭愧，其实到现在我连他母家姓什么都不知道。”
　　萧始疲惫道：“这事也不怪你，我在他家住了几个月，也不知道，这两兄弟的保密工作做的是真到位。”
　　姜惩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想开点儿，就算知道了也未必是真的，别纠结这个。你刚说什么来着？江家舅舅被倒吊，和江住临终前的遭遇很相似？你确定？”
　　萧始点头道：“和猎场开启前江住收到的塔罗牌上绘制的形象一致，那可能是圣彼得的逆十字。”
　　“逆十字？”姜惩拢手在面前对上层收藏室的狄箴喊道：“阁老！叶明宣或者他的家人有什么宗教信仰吗？”
　　很快狄箴就把脑袋伸进了入口，扮着鬼脸说道：“Money。钱绝对是永远的信仰。”
　　姜惩抄起手电筒，作势朝他砸过去。
　　狄箴一缩头，思考了一下又道：“叶明宣本人应该没有吧，其他人就……”
　　“穆雪茵应该是信仰天主教或基督教的，至少受过宗教的影响。”萧始嗓音沙哑而低沉，“她精心开发的项目S01的全名是‘Saviour’，除了拯救者的意思之外，还代表着西方信仰里的救世主。”
　　这桩桩件件之间都有着隐秘的联系，只是此前并没有人注意到。
　　萧始想起了什么，回首看向姜惩，问道：“桓宇能源的事怎么样了？”
　　“和阿倦说的一样，我们挖开坍塌的矿井，在矿坑中找到了制毒的工具和一部分生成物残留，目前实验室还在化验成分，进展不是很顺利。这案子很可能会被移交省厅，或者……”
　　姜惩点到即止。
　　“跟案子有直接关系的叶明宣和陈箨都死了，抓了几个相关的负责人，都声称这事跟自己没关系，天天在牢里喊冤呢。我现在没事就去吓唬吓唬他们，诈出一个算一个。”
　　看着萧始魂不守舍还不得不分心跟他讨论案情的样子，姜惩于心不忍，“要不你也先回去吧，好好陪陪阿倦，这边有我盯着，有什么进展随时联系你。”
　　萧始也放不下江倦，点头便要离开。
　　攀着入口的绳梯，两人爬上了收藏室，萧始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们有没有在这里找到一个女孩？”
　　“女孩？什么女孩？”姜惩一脸怪异地看着他，“你可别吓我。”
　　“这么高，头发这么长，穿着白色的长裙。”
　　萧始用手比划了一下。
　　“越说你还越来劲儿是吧？我没看见，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那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安保系统没在运作吗？”
　　“正门啊，难道你们不是？”姜惩一拍脑门，“……也对，你们是来做贼的，肯定不能大摇大摆从正门进来。那就怪了，我本来还担心触电，特意找了人来开门，不过我们比保安先到一步，我担心你们出事，还是翻墙进来了，也没被电成焦炭啊。”
　　萧始莫名紧张起来，“你怎么会知道围栏没通电？”
　　“不是我，是跟着一起来的外勤手快摸了栏杆一下，我见他没事才……”
　　说到这里，姜惩也觉出了不对，脸色大变，回头询问离他最近的白饺饺，“是谁最先发现这宅子的保全措施没有启动的？”
　　“啊？是温哥呀，他刚才还在……”
　　白饺饺一扭头，却惊觉方才还在她身边的温幸川已经没了人影。
　　此时此刻，医院里。
　　“江副，你感觉好些了吗？”
　　温幸川跟护士合力把江倦抬上了担架车，没想到那人有舒服的不躺，偏要自己下地，他这厢还没来得及劝，那人已经走出去老远了。
　　这哪里有个病人的样子！
　　温幸川叹了口气，谢过了要去追江倦的护士，抱歉道：“我们副队就这个性格，他不想做的事没人能勉强。不愿意躺就不躺吧，我送他去病房。”
　　江倦确实不喜欢别人把他当伤残病患看待，头上顶着两道刚缝合的伤口也不肯多歇，自己忍着眩晕扶着墙，照着腕带上的标记找到了自己的病房，对身后紧跟上来的温幸川摆了摆手。
　　“哎呀江副，您别把我当外人，今晚上的外勤就那么几个，萧法医和姜队都不方便抽身，只能我来照顾您了，您千万别跟我客气。”
　　这小伙子天生一副亲人的笑颜，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江倦也不好硬把他往外推，只好迁就他的意思躺了下来，道了谢后就开始撵人了。
　　“小温，我的伤口都处理好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姜队那边还需要人手，你早些回去吧。”
　　“没事儿，江副，咱队里的外勤够用。我这不是想出来摸摸鱼偷偷懒嘛，您可千万别罚我呀！”
　　温幸川殷勤得很，又是倒水又是削苹果，把江倦弄得委实无奈，见推辞一番没有效果，索性把话说开了：“小温，你知道市局内鬼的事吗？”
　　温幸川的笑容登时变得很僵硬，可他演技太过生疏，虚假的懵然根本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慌。
　　“啊？内，内鬼？市局不是去年就进行过一次内部审查了吗，有嫌疑的人都被处理了，现在应该不会有了吧。”
　　“也许是那时还没有加入，碰巧避开了那次清洗呢？”
　　江倦拉长语调，意味深长道：“虽说市局对于后来的新人也会进行严格的审查，但有一些渠道的把控相对来说没那么严格，比如……”
　　温幸川一听这话坐不住了，放下手里的水果刀弹了起来，满眼惊恐道：“江、江副，你，你是在怀疑……我？”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我是温幸川，出来营业也是被逼无奈，接下来给大家演一出《窦娥冤》，喜欢的话请赏点儿营养液，不喜欢的话……不喜欢的可以出门左转去看江副打狗。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37章 反击
　　江倦昏昏沉沉的, 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会引起他这么大的反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绕到病床另一侧靠窗的位置。
　　“坐下。这儿就你我两人，这么激动做什么。”
　　温幸川的手都吓凉了, 他可扣不起这么大一顶帽子, 别说是挪个地方, 就是江倦现在让他从窗户跳下去自证清白, 他也干得出来。
　　温幸川唯唯诺诺地蹭了过去，哭丧着脸想着用什么法子才能让那人相信自己是无辜的，万万没想到他坐下之后江倦居然说：“把鞋脱了。”
　　温幸川：“……？”
　　谁能明白这位刑部尚书又想出什么折磨人的法子了？
　　看着江倦一脸认真，温幸川心里叫苦不迭, 也只能从命。
　　他解鞋带的时候, 就听江倦说：“在这样的背景下, 想往市局安插钉子不是件容易的事。”
　　温幸川抬眼就见那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伸脚一踢，把他那两只板鞋勾过来, 自己穿上了。
　　“一个。”江倦说，“这么短的时间里, 能打进来一个, 就是极限了。”
　　温幸川小脸煞白，嘴唇跟着乱颤, 说不出话。
　　江倦又道：“既然如此，那么目前钉子暴露的几次, 一定都会和此人的行为举止完全重合。我平时没怎么注意过你, 但我记得你在那最关键的一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证明人就是我自己, 所以你不会是那颗钉子。”
　　说着, 他扶着床沿起身, 贴着墙几步走到病房内置的洗手间门前，轻轻按下把手，将门锁弹开，却并没有急着推门。
　　“你是从分局提上来的，审核的确不比刚入警的新人，但还有一个渠道是比你还要松懈的。”
　　话至此处，他便收了声。
　　洗手间内传出一声轻笑，温幸川再次站了起来，手下意识伸向了腰后。
　　“原来如此，看来你很早以前就开始怀疑我了。”
　　卫生间的门缓缓打开，一人从中踱步而出，站定在正对面的江倦身前。
　　“因为实习生还没毕业，有归属院校的政审在先，审查不会太严格。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很可疑呢？我觉得自己明明……演技很到位。至少比他强多了。”
　　这人一双凤眼微眯，挑衅似的瞥了温幸川一眼。
　　后者咬牙切齿，正欲开口还击，却被江倦抬手制止了。
　　江倦淡然道：“原因显而易见不是吗？演技再逼真也不是真的，人总会暴露缺陷和把柄。对吧？池清。”
　　池清噘了噘嘴，“真让人不爽，明明大多数人都被我骗的团团转，怎么你就不肯上当呢？就当是陪我玩玩也好呀。”
　　“我已经陪你玩的够久了。从我见你的第一面——到现在。人要学会知足。”
　　当池清卸去了满身清纯，毫无保留地将他充满阴鸷的真实一面呈现在他面前时，江倦不得不承认，他的演技确实好到了该被称赞的地步，前后差异简直判若两人。
　　只是和自己比起来，终归差了点意思。
　　此时又是一身伤的江倦气势弱化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习惯性的垂首动作使得他看上去比池清矮了些许，没有一点危险性。
　　所以池清才能全无顾忌地反锁上病房门，将外套挂在门上，挡住了玻璃。
　　他一手贴着墙，缓缓游移到江倦身边，定在他耳旁，拦住了他的出路，将他困死在了这间病房里。
　　池清微微低下头，对那人耳语着：“你有足够的时间告诉我你凭什么发现这个秘密。现在想开口吗？我知道江副支队长就如传闻中一样清高孤傲，连自己的枕边人都不屑于多理睬。不过我觉着自己应该比萧法医好上那么一点儿，至少我……不那么讨你的嫌，所以，我还是蛮期待你开口的。”
　　他指尖抵上江倦的嘴角，描摹着他的唇线，期待能从这张嘴里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温幸川出言制止：“喂！你别太过分了，他可是……”
　　“他是什么？曾经卧底‘17’还能活着回来的奇人，赴汤蹈火的英雄，值得尊敬的前辈？现在还不是一身伤病成了废人。”
　　池清的手下滑，扼住江倦的脖颈，虽不至于窒息，可被勒着的感觉绝对说不上好受。
　　温幸川很想阻止池清做傻事，奈何江倦背地里朝他打着手势，他无计可施，也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
　　江倦轻咳着按住池清的手，掰开他的手指，让自己的呼吸更顺畅了些。
　　“你做的不是很明显吗？澜江抛尸案，死者体内的青鲛明显是在死后灌入的，现场没有遗留死者之外的痕迹，能做到这件事的就只有接触过遗体的警察和法医。很不巧，那天将遗体护送回市局的外勤都在看我揍萧始的猴戏，没人有机会去做这事，就算不把我放在眼里，他们也会忌惮遍布整个市局的监控。所以，能做到这件事的，就只有法医。”
　　“就因为他当时在被你揍，所以你就认为不是他了？要知道，尸体送进解剖室后第一个接触他的人就是萧始，你凭什么不怀疑他？”
　　这个问题困惑了池清许久，他一直很想知道在这位淡漠无情的江副支队长心里，死皮赖脸的萧法医到底算什么？以这两人的关系，就算不至于公报私仇，也该趁机好好恶心一下对方才是，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在感情中一直都处于被动甚至是被迫的江倦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刚刚说自我感觉比萧始好那么一点，我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错觉，但希望在自恋这件事上，你别跟萧始这个不要脸的学。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在我这儿你还不如萧始。”
　　池清恼羞成怒，不可理喻地瞪着江倦，狠狠将打算移步的那人又推回到墙边。
　　“你说什么？我不如他，笑话！我哪点不比他强，他凭什么能得到信任，我就不行！我差在哪儿！！”
　　“池清，信任是相互的，你给予别人什么，别人就会回报给你什么。你一点都不付出，却妄想从别人身上得到回报，太天真了。”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池清抡起一拳，猛朝江倦打了过去。
　　温幸川一时情急想要拦人，却见江倦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膝盖一弯向下避开了这记直拳。
　　江倦的反应太过迅速，实在不像脑震荡的伤员能有的动作，池清怍愕间收了手。
　　江倦拂去两袖的褶皱，跟池清拉开几步距离，没有继续攻击他的意思。
　　“除了青鲛，你留下的破绽也不少，暴露是迟早的事，何必因为比计划要早就把自己气成这样呢。抛尸案中你动的手脚不过是想诱我们深入调查此案，牵扯出枫叶苑地下室里那几具骸骨，甚至把我的行踪透露给王顺才，在他失手被抓后又下毒谋害他。”
　　“你凭什么认为是我杀了他？”
　　“王顺才离开市局后没多久就死在了大街上，在这之间他没跟任何人接触过，那么除了自杀，就只有在市局中毒这一种可能了。目前来看，你是最可疑的人，在质疑我为什么怀疑你之前，你还是先证明自己的清白吧。”
　　池清冷笑，背着双手以极缓的速度向前，每一步踏出，都让温幸川的心跳重顿一拍。
　　在他迟疑要不要拔出配枪自卫时，江倦却一步横挡在他面前，将他护在身后，隔绝了可能来自池清的威胁。
　　“好像也没这个必要了。”池清不愿过多纠结自己的失误，话锋一转：“我倒是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在叶家宅邸里给你设陷的人是我。”
　　江倦叹息着摇摇头，颇显无奈：“很显然是没猜到的，不然也不会正中陷阱。这个问题你其实该问他。”
　　他回眸看了温幸川一眼，“是他发现了你的嫌疑，才不管不顾地跑过来保护我，还差点以为自己被怀疑了，受了点惊吓。”
　　温幸川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哎哟我的好副队，您拍着良心说，那是‘点儿’吗？”
　　“哦？那你又是怎么发现的呢——”池清眼含轻蔑，极不情愿地把视线移到了温幸川身上，“我预定的替死鬼？”
　　这个称呼让温幸川听得直来气，他咬了咬牙：“还不是你在进门前推了我一把，让姜队他们发现防盗网和围墙没有通电！我本来以为只是你不小心撞了我一下，可……”
　　“可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又不是人命案子，需要法医出外勤吗！平时让你加班都跟要了你老命似的，你怎么可能深更半夜劳动大驾主动跟我们跑到那种鬼地方去，除非心里有鬼啊！”
　　池清噎了一下，却也无可奈何。
　　“你说的是事实，可我没办法。我切断了宅邸里的监控，可以确保没有留下别的痕迹，但在抓那个小姑娘的时候，她看到了我的脸，还在我身上抓了一把。证词倒是可以含糊过去，但她指甲里残留的皮屑一定能查出我的DNA。”
　　他卷起袖口露出了胳膊上的几道青红的抓痕，“如果不出现在众人面前一次，事后查到我身上，我就洗不清嫌疑了，我也是不得不铤而走险混在外勤的队伍里，假借实习的名义蒙混过关。以防万一，我还随手选了你做替罪羊，一旦东窗事发，还有你替我顶罪。可惜……”
　　他再次看向江倦，眼里已起了冰冷的杀意，“啧，真可惜。”
　　“我说了，别跟萧始学。”江倦惋叹道，“这男人已经够烂了，世上比他烂的人还真不多，偏偏你头破血流也想跻身其中，这是什么好事吗？”
　　觉察到江倦迈步向前，池清立刻抽手拔出腰后的左轮手枪，可还没扣动扳机，那人已经疾步冲到他面前，隔着他握枪的手，将枪口生生压低。
　　来不及挣扎，锥心裂骨的剧痛便蔓延开来。
　　江倦掌中紧扼着他的指骨已经扭曲变形了，可他却没给池清张口的机会，另一手捂住他的嘴，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推，掼在门板上，令他动弹不得。
　　“疼吗？我在被推向疾驰的货车时也挺疼的，但应该没有你疼。谁让我是个爱记仇的人，喜欢加倍反击呢？”
　　池清眼中猝然拉满血丝，热泪横流，嘶喊被哽在喉中成了呜咽，他不住地摇着头，徒劳地哀求着那人。
　　江倦居高临下，垂眸漠视他的样子，真是让人心惊又绝望。
　　他大概这辈子从没这么后悔过。
　　惹上这个活阎王，简直生不如死。
　　江倦松开了扼着他的力道，池清筋骨受损的手无力地垂下，而那把左轮□□也在江倦手中被拆成了一堆零件，连带着子弹被一并丢落在地上。
　　形势瞬间逆转，眼见大势已去，池清贴着门滑坐在地，热泪不断涌流着，也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
　　“你问我凭什么不怀疑萧始，其实答案也很简单，你方才提到过的。”
　　江倦蹲下身，将池清散落在眼前的乱发捋到耳后，在他耳畔轻语：“谁让，他是我的枕边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
　　池清：为什么我身份暴露要挨打还要被塞狗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温幸川：我还是老老实实做我的背景板……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38章 弃子
　　萧始和姜惩赶到医院时, 正好目睹了池清被江倦从病房里扔出来的一幕，同楼层的医患都看傻了眼。
　　起初他们只见池清被从病房里踹出来，狠摔在走廊的墙上, 连跑路或是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惊惶地盯着眼前人, 不住摇头, 还以为是温幸川这小子扮猪吃虎，终于按捺不住暴露了本性，要对昔日的同僚下狠手了。
　　万万没想到，门内缓踱而出, 一把抓着池清的领口, 将人拎起来的那个看似病弱无力的人, 竟会是方才还奄奄一息被抬到医院的江倦！
　　连带着一群闻声而来的医护都说不清这人到底是真受伤还是纯靠演技了, 你说他没事，他头上刚缝了针, 两臂都是被撕咬的伤口，真破了相流了血。你说他伤的不轻, 他又能把一个好人活活打成残废, 哭都哭不出来。
　　别说围观的吃瓜群众，就连他的主治医生都觉着这人精神指定是有点问题, 方才安安稳稳怕不是因为还没犯病，现在来劲儿了, 开始打人毁物了。
　　“倦！住手！”萧始喊道,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清楚的不得了。”
　　江倦转头看了他和姜惩一眼, 眸中尽是杀意, 看得人心惊。
　　“走。都走！”他低声喝道, 随后看向了病房里的温幸川, “你也是。”
　　温幸川早就吓傻了，生怕他揍完了池清，下一个就是自己，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见到姜惩就跟遇了亲人似的，痛哭流涕地往上司身后一躲。
　　“再说一遍，都走！”
　　江倦不多话，拎起池清的后领，把人拖回了病房。
　　萧始和姜惩冲上前制止时门已经被他反锁，方才池清自己遮住的门窗反而害了他自己。
　　“你不能对我做这种事，外面都是警察，你难道要当着他们的面，当着你的枕边人和前男友的面对我施暴吗！”
　　池清尝试挣扎了一下，奈何江倦那看似修长无力的手指竟如钢筋铁骨，别说挣脱，竟连分毫都无法撼动。
　　“是，就算他们进来，我还是打你，不服也给我憋着。”
　　江倦扯着池清，大敞开窗户，一把将池清按在了窗沿边。
　　池清差点被他推下了楼，看着离地十几米的高度，腿都软了，哀叫一声比一声凄惨，引得楼下的医患和便衣争相围观。
　　江倦钳着他的后颈，力道与把他钉在窗台上无异。
　　“听好了，我只问你一遍，不答或者答错了我就把你扔下去，这是最难看的死法之一了。”
　　池清嘴硬道：“别装腔作势！你不敢杀我，我有你想知道的秘密，死了你就再也……”
　　“你如果不说，对我来说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或许拖延这招在别人身上有效，但在我这儿就别想了，我是不会让你浪费我本就不多的时间的，所以张嘴该说什么，你可想清楚了。”
　　池清大概也没料到这个看似温和淡漠的男人居然有着这么可怕的灵魂，尝试挣扎无果，为了保命也只能放弃。
　　“……你想问什么？”
　　“最近实习生出镜的频率实在太高了，几个月前，国安三处实验室的实习生不慎把装有‘寒鸦’样本的玻片叠放在一起，偶然间发现了某一起案件中嫌疑人提供的药物可以化解SS-01的毒性。”
　　他说的是在猎杀游戏“乐园”中死去的犯罪嫌疑人姜誉在临死前交给儿子姜惩的拮抗剂。
　　“而这名实习生，有一个很稀有的姓氏……”
　　“你觉得是我？”
　　“你只需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我不说你又能怎么样？”池清怒极反笑，勾动嘴角，回过头来用舌尖舔舐着方才被打伤的嘴唇，“有种就把我推下去，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江倦淡然的语气中多了些许赞叹，“行啊，还真想考验我会不会心软，你小子也算能耐，已经很多年没人敢这么试探我了——除了萧始之外。但你还是太年轻，不清楚人性可以恶到什么程度，那么我来告诉你。”
　　江倦低头覆压下去，攫着对方手腕的力道在不断加大，“早些时候，李蘅也是这样激我的，现在他什么样子你应该也清楚，你也想变成他那个德行吗？”
　　其实无需威胁，对待池清这样有所牵挂，舍不得死又怕疼的人，只要略施惩戒就能从他口中撬出有价值的答案。
　　这样子……简直像极了从前的江倦自己。
　　只不过那时的他虽然怕死怕疼，却对那些秘密一无所知，就算真的弄死他，也交代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所以他才会被无所顾忌地送到敌后，他从一开始就是个弃子。
　　被他无视已久的喧嚣和巨响近了，萧始和姜惩破门而入，见了他和池清此刻的状态，都有些不知所措，竭尽所能地说着好听话劝他不要做傻事。
　　江倦叹了口气，到了这个地步，池清说与不说都不重要了，他的态度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别过来！”江倦对悄悄接近他的两人喝道，再次掐紧了池清的脖子，“那个小姑娘在哪里！你把她怎么样了！”
　　“你是说那个喜欢装神弄鬼，不谙世事也不解人情的叶家小公主吗？放心，她还活着，我没有理由杀她。她就在叶家的宅子里，用不了多久就会醒了，但她被困在里面，想出也出不来了。”
　　池清冷笑着一瞥江倦身后的姜惩和萧始，“她那么喜欢做幽灵，我就让她永远留在那座宅子里好了。”
　　对姜惩来说，当务之急先控制住江倦，再拿下池清这颗让人深恶痛绝的钉子，但萧始关心的只是江倦的身体还遭不遭得住这样的刺激。
　　至于江倦，他在意的重点与二人都不同，竟强行翻过池清的身体，扯着他的领子，将对方的头颈肩都探出了窗外。
　　池清登时脸色惨白，再也笑不出来了。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尖叫，萧始和姜惩也快心脏骤停了。
　　“倦！你别做傻事！他不值得你脏了手，倦！”
　　江倦无视了萧始的哀求，漠然盯着池清。
　　“知道这样掉下去的后果吗？我来告诉你。你的头会像西瓜一样，在受到撞击的瞬间爆裂，喷溅满地血浆和脑浆，五官也会变形，如果寸了劲儿，眼珠都可能脱落。除了破相以外，你着地的部位骨骼会粉碎性骨折，筋腱断裂，肌肉失去弹性，你的身体会成为一滩烂泥，难看得辨不出原本的模样。需要照照镜子吗？原先你有多宝贝自己的样貌，往后就会有多不堪入目。现在，想说了吗？”
　　池清面如纸色，嘴唇颤抖，死命地摇着头。
　　江倦乘胜追击，厉声道：“说！她在哪里！”
　　“藏……藏酒室。”池清舔着嘴唇，哆哆嗦嗦道：“叶宅的地窖里有间藏酒室，里面有一台冰……冰柜。叶思真……就在里边。”
　　姜惩闻言立刻联系还留在叶宅的外勤，命他们搜寻叶思真的下落。
　　与此同时，江倦也放了手，将池清拉回房间里，顺势拉上了窗子。
　　他与惶然的萧始对视着，那一瞬间，似乎有种无声的情愫充斥了周遭的空气，但在二人嗅出余味前，就炸裂出了火药的刺鼻气味。
　　随着姜惩一声“拿下！”，走廊里待命的便衣一拥而上，制服了池清，地面上散落的枪械零件也被踢开，谨防任何可能发生的以外。
　　在被带离病房前，池清眼神复杂地回头看了江倦一眼，不甘地挑衅道：“江倦，我跟你不一样，当年没人救你，是因为你打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牺牲品。但我不一样。”
　　姜惩没有给他继续发泄不满的机会，强行把人推出病房，反手就要关上房门。
　　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横插进门缝，蛮力拽开了门，咆哮上了膛的姜惩一看到外面的人，当场就哑了火。
　　“关门做什么？”
　　周悬凛声质问，眼刀在姜惩和萧始身上削了个来回，随后不住打量着脸色极差的江倦，似在纠结从哪儿下刀最合适。
　　“周……”
　　周悬抬手，制止了欲言的姜惩。
　　砰的一声巨响，门重重摔在墙上，吓哭了外面胆小的孩子。
　　嚎啕声回荡在走廊里，余音不止，明明警察已经遣散了现场的无关者，江倦仍觉那萦绕耳畔的哭声扰人得很。
　　他疲惫地合了合眼，从萧始背后经过，坐在床边，人还没稳住身形，周悬已然快步掠到他身前。
　　萧始抬手拦住周悬，还没来得及出言，又有几个医护横冲直撞闯了进来，趁他被周悬牵制，一拥上前合力压住了江倦，准备好的镇定剂照着那人的手臂扎了过去。
　　“住手！别碰他！”
　　萧始顾不得控制周悬，反制住那医生的手，硬生生将已经刺进江倦肌肤的针尖拔了出来，劈手弹开。
　　“他没挣扎，没反抗！他很清醒，别给他用药！”
　　“是，他是挺清醒的，邪门歪道一套又一套，目中无人随心所欲！当这里还是那个贼窝吗！”
　　周悬的吼声不比萧始低，这一句话出口，霎时死寂一片。
　　他深吸一口气，稍稍缓和情绪，遣去了医护，在江倦起身时抓住他的衣襟，硬是将人拎了起来，强推到墙边的椅子上。
　　“江倦，我给过你机会。”
　　江倦本就头晕目眩，被他这一折腾更是摇摇晃晃，坐都坐不稳。
　　他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声音有些微的颤抖：“是，你给过。”
　　“我告诉过你，要是纠正不了你那扭曲的道德感，你就无法回归社会，到时也是伤人害己！”
　　“是，你说过。”
　　江倦抹了抹嘴角，抬眼看向周悬，瞳眸里一如既往的淡漠却带着令人心惊的绝望，“所以，你也要和他们一样，要让我死吗？”
　　他这话一出口，众人的呼吸都滞了一拍，仿佛一记当胸重锤，足以把灵魂都凿出窍。
　　“……你说什么？！”
　　萧始咬唇克制着，但他根本压不住那汹涌的情绪，“……周悬，让我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正在气头上的周悬半点颜面都没给他：“萧始，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我替他兄长教训他，轮得到你来插手？”
　　可萧始接下来的话，却将所有人都震在了当场：“今天就算是江住在这儿，也打不得他！因为他，没有做错。”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我终于支棱起来了！媳妇儿！我给你撑腰！！
　　江倦：……这老腰是得撑一下，不然站不起来了。
　　周悬：我到底招谁惹谁了……（尴尬收回揍人的拳头）
　　这一章里有提到上部《缴枪》番外的内容，不过不是很重要，所以没有细写，只要知道池清在上部就有很可疑的举动，早就让江倦起了疑心就好啦。
　　明天又到了万更的日子，大概还是合并成一章发出来，这样审核只用审一次，不如以后没有特殊情况就都合成一章，周末中午12点更新吧！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39章 蜉蝣
　　“单独行动！单独行动单独行动！你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是会让地球毁灭吗？能不能对自己的上司多一点儿信任啊！老子干了这么多年, 经验还不比你吗！”
　　姜惩在走廊里暴打着温幸川，小碎催惨叫连连。
　　一门之内，江倦蜷着双腿坐在椅子上, 嘴里叼着支烟, 打火机按了半天也点不着火, 烦起来干脆把东西摔在了萧始身上, 不偏不倚正好打在要害上。
　　萧始当即一抽冷气，掐着江倦的脸又哭又笑：“你要干什么！把你男人打废了以后你要禁欲吗！”
　　江倦嗤笑出声，那态度多少让萧始有点不满，“怎么？”
　　江倦收敛了笑容, 语气没什么起伏波动, 却莫名透着凄凉：“帮我说话, 你会后悔的。”
　　“过去十年, 我已经够后悔的了。我做这一切，只是不希望未来的我更后悔。”
　　他蹲下身来, 掀开江倦散乱的额发，指尖轻抵着那人眼尾的红晕, 捧起他略微泛着青灰的脸, “你不说，但是你害怕, 我看得出来。过去他们欺你侮你，你忍辱负重, 敢怒不敢言, 但往后, 你不必再受这种委屈, 倦, 我可以护你。”
　　江倦吐了嘴里的烟, 勾起小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一根发丝在他指节上缠绕几圈，打了个蝴蝶结。
　　萧始“噗”一声乐了，“别解，可怜一下我所剩不多的头发。”
　　江倦也笑了，胡乱抓了抓他的卷毛，“你要是秃了，我就不要你了。”
　　几个小时前，就是萧始亲手拔了这根头发，绑在他手指上，对他说：“只要它还缠着，就别哭。”
　　江倦勾动着手指，前后看了看，“那个时候，你也是拔了根头发绑在我手上，让我别哭。”
　　他说的是萧始在为江住做尸检时为了稳住他的情绪而做出的举动。
　　“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萧始两手抚着他的膝头，笑得有些苦涩，“以前我是个挺爱哭的小屁孩，一哭起来谁哄都不好的那种，我妈就想了个办法，每次我哭或是要哭的时候，总会用头发把我的小指绑起来，要我等它解开的时候再哭。我还是很听她话的，她说让我等等再哭，就真的等了。可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等解开了也不记得自己是为什么哭了，更多的时候，也没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掉的，所以我想……”
　　他握着江倦的手，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想你也能暂时忘了心里的苦，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江倦凝视着他，许久，在他脑门上轻弹了一下。
　　“萧始，你和我挺像的，都是没有爸妈疼的孩子。我可怜你，不想你和我一样活得那么惨，所以我想疼疼你，总是想对你好一点。”
　　萧始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轻蹭着他的掌心，“我没什么能回报你的，就用我自己来抵吧。”
　　“想的美，哪那么容易。”
　　有人敲了敲门，打破了这一刻的温存。
　　萧始隔着玻璃对人点了点头，落在那人腿上的手重重捏了捏，“这件事交给我，你就别再操心了，等过些日子天彻底暖了，我带你去射箭。”
　　江倦稀奇道：“你对射箭这事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执念？以前没觉着你对这个有兴趣啊。”
　　萧始深沉地看着他，蓦地将他顶在椅背上抱紧了，“少年风流，最能让我忆起你当年的英姿，也最让我后悔当初错过了你。”
　　“尽是胡说八道……”江倦低嗔。
　　门外的人第二次敲门催人，萧始这才恋恋不舍放开他，“等我。”
　　“嗯。”
　　江倦漫不经心地应着，待他走后，袖里的水果刀便滑到了手中。
　　萧始出门后深吸一口气，对前来催促他的周悬道：“暂时安抚下来了，别再刺激他了。”
　　他以为对方不会给他回应，没想到竟得到了一声极轻的：“好。”
　　周悬对他说：“俞副想见你。”
　　“来得正好，我也想见见他。”
　　萧始嘱咐走廊里的白饺饺照顾江倦后，便跟着周悬去了同层的空病房。
　　到目前为止只活在旁人叙述里的那个让他深恶痛绝的男人，终于站在了他面前。
　　不同于想象中的奸佞之相，至少这人看上去还是亲和有礼的，一身笔挺的警服穿在身上，腰背挺得笔直，全然没因岁月的摧磨而显出老态。
　　萧始想，如果江寻还活着，也该是这般年纪了。在面对这个身披荣光的男人时，江倦会不会也曾有过那么一瞬间，想从他身上找寻父亲的身影？
　　萧始觉得一定有。江倦的性格便是如此，总是在重复自我欺骗又强迫清醒的煎熬过程，他明知这个人比不上他的父亲，却又不可避免地寻找着相似的痕迹，就好像……
　　就好像重伤他的自己，也成为过他的依靠一样。
　　他也太惹人心疼了……
　　两鬓斑白的俞副已经不年轻了，不似萧始那般锋芒毕露，对满身煞气，分明是来寻仇的那人也笑吟吟的，仿佛看不出对方心里对他的怨憎。
　　“萧法医，百闻不如一见。我是俞淮霄，江倦的老上司，也是曾经做主，让江住把你送到墨西哥的人。”俞副主动介绍道。
　　对方并不买账，“你是不是省略了一些关键的信息？怎么，太尖锐了，连你自己都不敢承认了？好啊，那我来替你说。”
　　“萧始！”周悬低喝道。
　　萧始听而不闻，“是你毁了他原本的人生，将他们兄弟推进了那个该死的组织，如今一个惨死，另一个生不如死，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你是不是还把这当做福报？”
　　俞副眸光暗淡，面对萧始的质问也不做任何反驳，倒是周悬一直在旁劝着萧始：“你冷静一点儿，江倦他还在这里。”
　　“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但这本就不该发生的悲剧是时候结束了，我今天必须带他走！”
　　俞副依旧端着那份从容，摆手示意萧始坐下。
　　后者不愿从命，是被周悬硬按在椅子上的。
　　“你可以带他走，今天发生的事不会继续扩散，当年的悲剧也不会再重演。”
　　俞副双眼微眯，眼角的鱼尾纹更明显了些，衬得他愈显狡黠，“不过，这一切建立在你愿意合作的基础上。”
　　萧始怒极反笑，“听听，这话多荒唐，连这也要交易，这难道不是你们欠他的吗！”他咬牙切齿高声质问：“他变成今天这样，到底是因为谁！！”
　　俞副却道：“你误会了，我没有任何逼你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花知北的事你没必要托人调查，系统内外没人能提供给你准确有效的信息。这个人早在三十多年前就被抹销了存在过的痕迹，能告诉你信息的人不多。我只是建议，如果你碰壁碰的很辛苦，不如选择一条捷径。”
　　“你？”萧始冷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江倦的事暂且不提，萧始当年摆脱公安，投靠现在的老板的行为本身对俞副来说就是背叛，他不想法子弄死萧始都算手下留情了。
　　“我和你背后的组织并不是对立关系，也并不介意你当初的行为。你可以不信我，但至少，请相信他。”
　　俞副将目光转向他身后的周悬，萧始的心情顿时变得很复杂。
　　周悬是江住的挚友，在他生前两人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此后周悬一直留在公安系统内，借职务之便调查着当年旧案的真相。
　　他手里掌握着很多旁人难以触及的情报，比起他们这些多年来一直在原地打转的人更接近真相，但他却立场坚定地站在了俞副一边，站在了这个亲手把江家兄弟俩推进火坑的凶手的阵营里，这让萧始不禁开始迷茫。
　　“周悬，你到底……”
　　周悬按着他肩膀的手放松力道，轻拍了拍，“萧始，带他回去吧。晚些我会去找你的。”
　　说罢，他便跟在俞副身后出了门。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寒意席卷萧始周身。
　　从前不知阴谋全貌，所以他无所畏惧。而今仅仅窥见冰山一角，就让他害怕再继续深入下去了。
　　直觉告诉他，一味深究他只会失去更多，他必须学会取舍，放弃一些相比之下没那么重要的东西，否则已经深埋在江倦血肉里的余毒只会越陷越深。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比起悲哀，更多的却是对未知的胆怯。
　　但这一次，他做出了与十年前截然相反的决定。
　　这一次，就算辜负江住，他也一定要护住江倦。
　　这是他在很多年前就应该做的事。
　　萧始浑浑噩噩向江倦的病房走去，隔着半条走廊就见白饺饺蹲在门口画圈。
　　他上前去问：“怎么跑到外面来了，不是让你看着他吗？”
　　“江，江副说他要换衣服，我又……又不能在旁边盯着。”白饺饺噘着嘴委屈道，“你来的正好，他都换了好一会儿了，要不你进去看……”
　　不等她说完，心觉不妙的萧始已经推门进去了。
　　江倦果然从不让他失望，说玩失踪就玩失踪，能安生在病床上躺十分钟都算是超常发挥了。
　　好在这一次他没有跑远，听见浴室里的水声，萧始轻手轻脚过去，偷偷把门推开一条缝隙，向内窥视着。
　　浴室内氤氲着温热的水雾，萦在眼前，令他视线模糊。
　　冷气侵入，薄雾很快散了，夹着血丝的温水漫到萧始脚边，仿佛冰锥当胸刺入。
　　“倦！”
　　萧始夺门而入，只见那人抱膝坐在冰凉的瓷砖上，仰头淋着温水，身上的病号服挂着深一块浅一块的血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他面前还放着那把被他藏起的水果刀，被水冲刷的干干净净，一丝污痕都看不出。
　　萧始吓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上前一把抱住那人，拍着他的脸，不住唤着他的名字，待他眼神清明了，恶狠狠亲了他一口，用几近撕咬的力道吮着他的唇。
　　点到即止，却足以惩戒了。
　　萧始扯开江倦身上的衣服，看到他满身刀伤，心都快碎了。
　　他身上每一道被蛇啮咬的伤痕都被乱刀抹去了，创口不深，却很刺眼。
　　每一刀，他都做着最大努力尝试斩断过去，疼痛反而是对千疮百孔的灵魂最大的慰藉。
　　江倦依旧仰着头，泪融在水中，了无痕迹。
　　“萧始，我以前总是盼着你长大……每天都念着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我好累，想先走一步了。”
　　“不！”萧始哽咽着斥道：“不准！我不准！”
　　“今天你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其实你已经长大了，在我没发现的时候，你一直在往前走，只有我自己留在原地，甚至不断后退，被困在那段过去。”
　　江倦抬手搂住萧始，跪着抱住了他，“被你保护的时候，我突然开始期待有你的未来了，其实一直在给别人做盾的我，偶尔……也想被保护一下。”
　　“倦，倦，求你了……”
　　萧始惊惶无措，惊觉自己除了抱紧他，竟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苦苦哀求：“我保护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求你，别丢下我……”
　　“好。”江倦安慰性地抚着他的脊背，“别哭了，我再陪陪你……再陪陪你。”
　　俞副果然言出必行，没阻止萧始带走江倦，也没将他逼问池清一事公布出去，知情的少数人都被下令封了口，暂时江倦的处境还算安全。
　　萧始将他带回家后不久，姜惩就给他们报了平安，说被池清关在冰柜里的女孩已经获救，刚刚苏醒过来，确认其身份就是叶明宣和穆雪茵的养女叶思真。
　　女孩身体没什么大碍，但精神很紧张，对周围人高度戒备，只有女警和护士能勉强近身，还不肯开口讲话。
　　江倦听说这事后有些伤感，“小姑娘帮了我们，却差点死在那里，该留下心理阴影了。”
　　“帮我们？帮什么了。”
　　萧始端着碗菠菜蛋花汤，吹凉了送到那人嘴边，“她差点儿给我吓出心理阴影倒是真的。”
　　“你以为她一个六岁的孩子为什么会一个人回到偌大的宅子？父母身亡，哥哥入狱，难道她就不害怕吗。”
　　江倦抿了口汤，叹道：“萧始，做饭的难度这么大就别再挑战了，下次盐和酱油放一个就够了，乖。”
　　明明是这么宠溺的语气，萧始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没办法，撸多了。你又不让我折腾，我不就只能十分钟四次敷衍一下自己了，现在落下这么个毛病，你负不负责？”
　　“负不起。”
　　两人相视一笑。
　　江倦说：“你笑什么，我是真负不起，几分钟先不说，你连着折腾我四次是要出人命的。”
　　萧始笑得像鹅叫，“你自己不是也笑着。我要是一晚上干你四次，你肯定做梦都得笑醒。嘴上不承认罢了，心里有多喜欢我，你自己清楚。”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充其量是喜欢你的……”
　　江倦目光下移，在他那开始支棱起来的地方定住了。
　　“哦吼，又嘴硬！我的宝贝还不是我的，喜欢我的宝贝也是喜欢我！”
　　萧始也不强迫他喝那难以下咽的汤了，被子一掀搂着江倦滚了进去，在里面翻来覆去闹腾起来。
　　那人身上有伤，他也没做的太过火，咸猪手揩了几把油便老老实实躺下了，小鸟依人地缩在他怀里，手指在他心口画着圈。
　　“你方才想说什么，叶思真是自己回去的？”
　　江倦攥住他的手指，用指腹一下下顶着他的指尖。
　　“嗯。网上的报道说是叶明宣出事以后，他的遗属们为了遗产，纷纷争夺叶思真的抚养权，她在几天的时间里就被各家抢来抢去，见识了成年人的丑恶嘴脸。后来桓宇能源涉重案的内幕曝光出来，她一下子成了烫手山芋，这些亲戚都怕惹祸上身，谁都不敢收留她，就把她一个人送回了死过人的宅子。”
　　萧始听得心里发酸，想到在漆黑一片的宅子里独自拍球解闷的小女孩也不觉着恐怖了，只剩下了心疼。
　　“这些人怎么干得出来啊！一个才六岁的孩子，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吃穿还是有人按时供应的，但对她来说远远不够。她年纪还这么小就知道了人世的险恶，对人有戒心不肯开口也是人之常情。”
　　江倦探身到床外，拿了那在叶家宅邸藏起的黑色密封袋。
　　“那颗手球可能是叶明宣或穆雪茵留给她的，她未必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应该有人告诉过她，那东西关乎着她的性命。”
　　他已经确认过了里面的东西，正是绿松石色的“寒鸦”。
　　江倦舌根发苦，感到难以启齿，“我们拿到球以后，她不是自己躲在角落里，还被你踩了一下吗？如果她是在和你玩捉迷藏，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的话，明明有很多隐蔽安全的地方可以选，可她偏偏找了个离我们很近，容易被发现也不方便撤离的地方，这证明她根本没想过逃跑，哪怕我们是去杀她灭口的，她也会毫无反抗地受死。”
　　萧始心一沉，先是为这个年幼被迫晓事的女孩难过，随即想到江倦能精准地推测出当事人的心理，往往是因为能共情。
　　他把自己置于受害者的位置上，所思所想必定是代入了自己情感的。也就是说，换做是他在被追杀，他或许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更让人心疼了。
　　江倦没察觉到萧始的低落，他凝视着手腕上一处被他自己撕咬的新伤，“那天，你本来不该发作的，对不对？”
　　萧始闭目掩饰了他紧缩的瞳孔。
　　为什么这么忐忑？他明明就没指望自己这样拙劣的演技能欺瞒那人，只是想再为自己争取一次——不计后果地争取一次。
　　万幸，他赌赢了。
　　但他算不上赢家。
　　江倦的声音依旧清透淡然，“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怕我目的达成，利用过你就抛弃，所以不惜伤害自己也要拼一次。能拼到最好的结果就算是成功，哪怕不能，你为自己努力过，未来也不会后悔。不用否认我的说法，过去那些年，我无数次做过跟你一样的事，最清楚这种赌狗心态。”
　　萧始动作的幅度很轻，试探着抱紧了他，与他十指相扣，摩挲着他因伤疤遍布而显得粗糙的手背。
　　“你没责怪我，只是想借机再骂一次我是狗，对不对？”
　　江倦没忍住笑出了声，“多少有点这意思吧。但我更想说的是，你不用这样大费周章还伤害自己，就算我一时心软留下了，这招总有不好使的时候，你以后要怎么办呢？”
　　萧始就像个胆怯的孩子一样，一个劲儿往他怀里拱着，“我当时感觉到你要走，急坏了，一时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也只能……”
　　他紧紧环着那人，都快把人勒得透不过气了也不舍得放开，“我怕你就这么走了，怕死了。”
　　“我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不是要给你危机感，让你无谓地担惊受怕，只是想告诉你……”
　　江倦抬眼，反握住萧始那覆在他心口发烫的手掌，“想告诉你，挽留我有更好的方式，我今天是慈悲心肠，或许明天又坚如磐石，连我自己都拿捏不准。所以有些时候，该软的是你。这也是——我对你的告白。”
　　江倦意识到，他其实是期待有人能在意他，疼惜他的，只是他太骄傲，太自视清高，从来都不肯承认罢了。
　　藏于灵魂深处的本性呼求已久，如今鼓起勇气宣之于口，他也算是为自己奋力争取了一次。
　　萧始突然弹了起来，“我学会了，该硬时硬，该软时软，那现在我该不该硬呢？教教我，好哥哥。”
　　这一声猝不及防的哥哥一击破碎隔阂，横生的裂痕让江倦再无法铸起他的铁壁。
　　他等这一声哥哥等了很久，可当他真正如愿时，又觉着惶恐了。
　　“萧始。”他唤道，“跟你在一起，我总是有很多顾忌。除了擅自替你做出决定，安排你往后的人生这一点，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你，所以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赶你走，你不要尝试说服我，打动我。”
　　萧始闻言眸光黯淡下去，整个人都好像因为这一句话枯萎了。
　　江倦说：“我本就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有了今天没明天，你跟我在一起就是飞蛾扑火，只有当下，没有未来。你应该知道，跟我在一起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们只是各取所需，从彼此身上汲取温度罢了，别陷得太深……。”
　　萧始身体力行堵住了他这张话不中听的嘴，硬是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从背后死死顶在墙上。
　　“你，你别……”
　　江倦被迫摆出这个姿势，腿就有些发软。
　　他虽然有需求，但从来是够了就想停，受不了过度纵欲。
　　但萧始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要他没尽兴就停下简直比登天还难，所以每次跟他做的时候，江倦都只有前半段能爽到，到后面就是挣扎夹杂支离破碎的骂声，最后神志不清地被逼出萧始要他说的那些话。
　　事后他大多是记不清细节的，但对萧始那过于强烈的欲望，他总是莫名犯怵。
　　萧始大言不惭地在他耳边喘着：“我对衣服过敏，不脱不行。”
　　“……你能不这么骚吗？”
　　“那不成，你就喜欢我骚。”
　　萧始埋首，在他身上狠咬一口。
　　看到那泛着红潮的耳垂上多了一行属于他的青白齿痕，萧始又不做人了。
　　“记住了，以后只有我能咬你，别的人、畜生，还有你自己，都不行！”
　　这是硬。
　　“……屋外的茶花开了，素净一片，讨喜的很。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要守在这里，同看那一树花开花落。”
　　这是软。
　　这一晚软硬兼施，开花的不止雨后山茶，还有被浪中沉浮的人。
　　“……江二，你不叫，那不如我来替你叫吧。”
　　……
　　周悬登门的时候，萧始正蹲在院子里喂狗。一碰面，两条狗齐刷刷抬眼瞅着周悬，多少让他有点尴尬。
　　“咳咳……”周悬清了清嗓子，他一夜无眠，脸色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此刻却还是想不出该如何寒暄，“你……”
　　“天儿不错。”
　　萧始发誓，他真的是想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没想到话一出口，空气反而更加凝滞了。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萧始叹了口气，“算了，进来吧。脚步轻些，他还睡着，昨晚没吃药，睡得不沉，一点儿声音都能吵醒。”
　　“怪不得你们两条……咳！我是说你带着狗在外面玩。”
　　周悬右眼皮跳了一下，忙抬手按住了，“说起来，他情况好了不少吧，以前不吃药是睡不着的，在你身边这段日子好歹精神是养得不错。”
　　“跟我在一起，晚上体力消耗那么大，他想睡不着都难，有的时候还是晕过去的。你都不知道，那天姜惩教了我个姿势，那叫一个……”
　　“萧始！”周悬赶紧制止了他后面的虎狼之词，“触景生情，你占了其中两个字。”
　　“啊？生情？”
　　“畜生……”
　　萧始：“……”
　　周悬捏了捏发痛的鼻梁，叹道：“你们舒服就好，体位不用让我知道，我今天不是来扫黄的。”
　　他举起手里颇有分量，足有一米多长的环首刀，“来之前，俞副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你们。”
　　周悬拔刀出鞘，锋芒掠过，光泽逼人。
　　“你和江倦在叶宅里找到的那把环首刀是赝品，这把才是真的。”
　　刀柄上缠着白得晃眼的纱布，环柄上镂刻着只展翅的猎鹰，刀身直窄厚实，锻着玄色的暗纹，透着凌厉的杀气。
　　“没开刃，也是管制刀具。”
　　周悬收了刀，交在萧始手里，“这是花家祖传的宝贝，上一代主人名叫花知北。江住走了以后，一直由俞副保管。”
　　萧始接过那刀，果然手感重量都与叶宅里的那把差距甚大，真假一试便知。
　　他再次拔出刀刃，轻弹坚硬的刀身，带着回响的颤鸣果然不同凡物。
　　“昨天我听到了这个名字。”萧始道，“从那老狐狸嘴里。”
　　知道他跟俞副的仇没那么容易解，索性周悬也不劝他了，顾自坐下，目光深沉地望着那威风凛凛的凶器。
　　“花知北生前是江寻的挚友，也是他的小舅子，从亲缘上讲，他还是江住江倦兄弟的舅舅。”
　　“为什么着重提亲缘？”
　　“法律意义上，他与江家没有任何关系，甚至他那嫁给江寻的亲姐姐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萧始被他越绕越糊涂，“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周悬从怀里取出证物袋，里面是张已经过期多年的二代身份证，照片上一个优雅端庄，长发温柔的中年女性微笑着目视前方，面容五官都与此刻安睡在楼上的江倦七八分相似。
　　萧始怎会不记得她？
　　“江阿姨……”
　　他接过证物，情不自禁抚着人像，那些久远的，安逸的，不可多得的美好回忆涌现心头。
　　就在这熟悉的宅子。
　　就是这给予他温暖的一家人。
　　记忆中的阳光重现，盈满缺憾的那一刻，萧始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
　　可是很快，他便又回到阴雨绵绵的现实，残酷的真相无时无刻不在鞭笞他，那段他所珍视的过往已经一去不回了。
　　“这是她用了三十多年，一直到身故后，到今天都在使用的身份。按照身份信息，你应该叫她李阿姨的。不过这都不重要，现在你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叫花时雨就够了。”
　　萧始闻之愕然，不知多久才回过神，苦笑道：“……好名字。”
　　“她嫁给江寻时就用了这个假名，身份的切换是在她弟弟花知北过世后不久。美剧看得多的话，你应该对美国联邦政府的证人保护制度有所耳闻，他们会对部分案件中关键的证人进行保护，为他们安排新的身份，帮助他们彻底成为另一个人，避免可能存在的危险。国内虽然没有这种制度，但相同的操作却是可以在暗中进行的。”
　　“‘蒸发计划’，我太了解了……”
　　周悬觉得萧始的神态似乎有些怪异，但他没有多想。
　　“这么说你就应该猜到了，花时雨不得不隐姓埋名的原因与她弟弟的死有关。目前我也不了解当年那件事的全貌，能提供给你的有效信息不多，几分虚实你且自己判断吧。”
　　周悬低下头去，双肘搭在膝盖，十指对扣着，声音也压得很沉，“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花知北这个人，非要概括的话，他可能是世上的另一个江倦。或者说，江倦是第二个花知北。”
　　“……什么？”
　　周悬颇为顾忌地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压低声音说道：“他们两人的经历高度相似，都是还没走出学校就荒废学业进行高危险性的卧底工作，没进行过系统的专业训练，心理素质也不够强大，几乎是自我献祭式的无谓牺牲。花知北过世的早，与我们没什么交集，我暂时不做评价，但你我熟识江倦，都了解他的性格里那些不是很正面的东西——谨慎，多疑，还有时不时表现出来的阴鸷。”
　　周悬对江倦做出了相对客观的评价，“有些东西是他沉沦后才形成的，但在被牵扯进那些阴谋之前，他就已经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了，明知是死路一条，他不会自投罗网，除非在他的思量里，这样冒险的做法值得一试。”
　　“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得不偿失。”萧始心不在焉地摸了摸叼着磨牙棒挤到他面前的哮天，“以倦的性格，他不会不及时止损，除非……这样的牺牲对他来说一直是有意义的。”
　　他敷衍的态度把狗子惹的不大痛快，转身用屁股顶了他一下，又跑去找周悬了。
　　周悬接了它塞进自己手里的磨牙棒，象征性地往远处一丢，训练有素的警犬立刻飞奔过去，腾空跃起咬住了目标，兴致勃勃地叼回来等着周悬继续跟它玩。
　　“嘘，小声点儿，等下再陪你玩。”周悬揉了揉它的耳朵，又对萧始道：“江倦心深似海，跟他相处十年都未必能看透他在想些什么。说回花知北，他执行卧底任务时也是和江倦一般大的年纪，二十出头，身上不具备任何犯罪者的特质，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选中，要我推测，原因可能是——”
　　萧始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复杂。
　　周悬继续道：“——优秀。而且这个特质是江寻也有的，他并不是唯一。两人都是当年无比惹眼的新星，本该有大好的前途，最后却落得那样的收场，如果花知北在天有灵，一定不会瞑目。”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越说我越糊涂。”
　　“情同手足，生死之交。不用做太多脑补，没有你想的风花雪月，情爱对这样的关系简直是玷污。”
　　周悬叹息着拉开了见到他就兴奋，不停舔他脸的哮天。
　　“温教授猜测在几十年前，金三角的犯罪集团‘坤瓦’针对警界的渗透就已经开始了。作为北与俄罗斯接壤，又联通周围多省的枢纽城市，我省成了他们首选的攻坚要塞，而他们所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把钉子嵌入到公安系统内部，为他们提供便利。‘17’当时还没成型，首脑百里述也还年轻，这些‘钉子’后来落到他手里，是因为他吞并了包括‘坤瓦’在内的其他组织，成了金三角之主。”
　　“所以首当其冲进入他们视线的，就是那一届公大的优秀毕业生。这批人进入公安系统的难度最小，也因为刚踏进社会，心思极易动摇，而且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在威逼利诱下最可能背叛。”
　　萧始不禁由此联想到了更多，“照这个说法……”
　　周悬点头道：“没错，江住和后来的姜惩也被列入他们的计划之内。江住是因为他牵绊太多，放不下母亲和弟弟，因此拒绝了俞副将计就计的提议，而姜惩则是因为那跟他不共戴天的父亲姜誉与‘17’相勾结，暗中对他进行着保护，所……”
　　“所以这一批人里，被害得最惨的人就是倦。”
　　萧始不敢去深思江倦遭遇的细节，狼狈地逃避着：“……说说花知北吧。”
　　周悬难以启齿，紧咬牙关，沉默不语，搜肠刮肚斟酌着不那么尖锐的词汇，反复斟酌着措辞。
　　可一夜苦思无果的他又怎会在这片刻之间灵感爆发？逼不得已开了口，真相依旧会刺痛听者。
　　“花知北他，不算是个完美的英雄。”
　　周悬扼腕长叹，痛惜不已，“他在卧底期间表现出色，一路顺利爬上高处，得到了‘坤瓦’前任首脑扎贡的信任，甚至被委派了暗杀行动，可他后来却跌得很惨。与他同期打进组织的卧底几乎不剩什么人了，不是因为身份暴露惨死，就是自己先受不了崩溃，提前结束任务回归社会了，只有他风生水起，如鱼得水。他的上级怀疑另有隐情，便派其他卧底打探情况，深入后才知，他与组织首脑的儿子之间竟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这番讲述让周悬疲惫不堪，脸色非常难看，两手遮在眼前，挡住了大部分表情。
　　“这是桩足以让公安颜面无存的丑闻，有人护着他，想让他回来接受处罚，从轻发落，就有人担心他狗急跳墙投敌，回过头来对付自己人。他当时在金三角已经是个名声不小的人物了，因为做事雷厉风行，在处理各组织之间的纷争时也从不手软，还亲自策划了几次大规模武装冲突，从中获取情报甚至是趁机暗杀其他威胁，这让上面的老头子无比忌惮他的存在。”
　　“后来呢？”
　　“后来……”周悬话音顿了顿。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那凉薄淡漠的好听嗓音就插进来打断了他。
　　“后来有人倒逼他成事，让他在短时间内拿出阶段性成果，强迫他暗杀首脑扎贡，或是扎贡的儿子——他的绯闻情夫，一个叫祁未的男人。他为了自证清白选择玉石俱焚，在爆炸中与祁未双双葬身火海。”
　　江倦理了理睡乱的头发，缓缓从楼上走了下来，领口的扣子松了几颗，昨夜萧始留下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周悬觉得很尴尬，且不提案子，他跟江住是挚友，一直以来都把江倦当做自己的亲弟弟看待，江住过世后，他更是处处照顾着他。
　　试问哥哥看到弟弟跟别的男人睡了，还是在下面的那个，还弄得这么激烈，心情怎能不复杂？
　　他简直没眼看这两人。
　　“你们两人偷偷谈他的事不叫上我，也不怕胡思乱想走火入魔，真是太监开会。”
　　江倦进厨房拿了盒牛奶，坐下来边喝边给又兴奋起来的哮天喂着肉干。
　　萧始满头雾水：“什么？”
　　江倦睡不醒似的眯着眼睛，“无稽之谈。”
　　萧始：“……”
　　周悬：“……”
　　江倦打了个哈欠，精神恢复了些许，“我们现在也算一根绳上的蚂蚱，相互共享情报对彼此都没什么坏处，是吧？周哥。”
　　周悬的右眼皮又是猛地一跳，这小子……
　　左眼跳财，右眼跳……右眼跳是迷信吧？周悬想。
　　看着那看似虚掩不设陷的大门，他对自己今天能否活着出去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作者有话要说：
　　江倦：温柔吗？假的，得拿命换。
　　强调一下江爹和小舅子只是好友，没有爱情，没有基情！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140章 缺憾
　　“知道你不信我, 为表诚意，我先说。”
　　江倦手执环首刀，无需出鞘, 仅仅是掂着重量就让他发出了感慨：“好刀。”
　　刀是好刀, 可惜这么多年都不见血, 失去应有的价值, 也便成了仅供观赏的花瓶。
　　江倦没什么好睹物思人的，只觉惋惜。
　　他说：“传闻当年花知北在缅甸靠着一把卷刃的钝刀杀进敌对势力的老巢，取了毒枭的项上人头，将他手下的盘口资源都一并收归了‘坤瓦’, 由此得到了前任首脑扎贡的赏识。他赠了花知北一把精锻的环首刀, 花知北也不负重望, 帮他血洗缅北, 成了当地最大的毒枭，威震金三角。即使是现在, 扎贡的二儿子亚示依然带领‘坤瓦’盘踞在克钦邦与我国接壤的恰苏丹山区，在当地的势力不容小觑。”
　　对他讲述的故事, 周悬既不附和, 也不否认。
　　“据说这把刀从未开刃，却沾了不少血, 杀伐之气很重，在花知北死后, 曾一度被亚示拿去镇宅, 后来便不知所踪了。所以当时还有一种玄幻的说法, 有人认为花知北没死, 他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继续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做着见不得人的事。也有人说, 他杀了太多人，罪孽深重不能入轮回，只能徘徊世间，苦苦等待和他死去的爱人重逢。”
　　萧始追问：“你说他死在爆炸里，遗体可有找到？”
　　江倦摇头道：“要是真的找到了也就不会传出这么离谱的谣言了。不过我自己也认为他没死，在那场爆炸里，他和祁未应该都活了下来。或者该说爆炸本身就是一场精心设计，为了让两人脱身而演的好戏吧。”
　　他翻出张泛黄的旧照片，正是他和萧始在宿安老家的书房里找到的那张。
　　周悬只是浅浅瞥了一眼，立刻紧张起来，几乎是用抢的接了过去，“这是……”
　　“花知北的一生虽然短暂，但他活的很风光，在他生前，至少爆炸发生前，是没有人敢这样对他的。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也许他当时真的没死？”
　　假死的做法并不是全无可能，毕竟姜惩的父亲姜誉就曾靠相似的手段以死人的身份逃避追查十几年，在他们不了解情况的当年，多离谱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但就算花知北侥幸活着，也仅仅逃脱了一时，事后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逼上了死路，这是故事最悲哀的地方。
　　江倦说：“在拿到这张照片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不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就在刚刚，我猜到了一种可能，花知北和祁未都没死，他们逃离‘坤瓦’和公安的视线，很可能想隐姓埋名活下去，但这个计划失败了，后来花知北身死，祁未不知所踪。”
　　萧始的目光游移不定，在他提到某一个人名时总会迅速避开他和周悬的视线。
　　两人都是警察出身，很清楚他这样的下意识的反应意味着什么。
　　江倦贴近了悄无声息从他身边蹭到沙发另一边的萧始，两人似乎头一回以这种唐僧进了盘丝洞的节奏相处，江倦就像那善于诱人的女妖般紧靠着他，朝他耳畔呵着气，反而是一向骚得厉害的萧始如坐针毡。
　　光是看着江倦熟稔的举止神态，周悬就能料想到他平时是怎么勾人的，顿时心里对真相的求知欲也不再强烈了，只觉着自己愧对天上的江住，死后也没脸见他了。
　　明明答应过要好好看顾他弟弟的，自己怎么就把人看到别的男人床上去了？
　　“说说，我想听。”江倦想咬一口萧始的耳朵，却扑了个空。
　　他就像求欢没被满足似的，失落地咬着唇，不甘地看着萧始，“想听……”
　　这谁能顶得住啊。
　　萧始舔了舔唇角，只想冲上去把他按住了狠打几下屁股，不得不捏住他的脸，阻止他爬到自己身上。
　　换作平时，不借着这天赐良机做点什么都对不起他平时被骂的那几声狗。可现在当着周悬的面，他要是下手可就真成了畜生。
　　“知道了，我说！你坐好，把衣服穿好了！”
　　萧始把人往沙发上一按，强行把他露出了一边肩膀的睡衣拉了上来，扣子一直系到最上，勒得那人都快透不过气了。
　　但骨子里好色，还只色江倦一人的本性却是没变，他落在那人胸上的手迟迟舍不得挪开。
　　“我认识祁未，他确实没死。”
　　萧始认真措了辞：“在墨西哥，他是Zetas的实际掌控者之一，嗜血暴戾，杀人如麻，而且一直嚣张地使用着真名，‘17’就是在他的帮助下发展起来的。但据我所知，他并不直接参与组织的行动，也不出现在人前，见过他的人也很少。听说他曾是金三角某个毒枭的长子，极受父亲重视，十六岁的时候就策划武装冲突，亲手杀了二十多人，吞并了四个被毒贩盘踞的村寨，在金三角一战成名，是最有可能继承父位的人。”
　　江倦细听之下发现了隐藏在他话里的信息，“那场冲突，不会与花知北有关吧？”
　　两人没什么头绪，目光都落在了周悬身上。而后者的沉默也相当于默认了。
　　少年风流，轻狂恣意。
　　在那样热血的年纪遇到那样投缘的人，他们的相知仿佛是命中注定的。
　　但接下来萧始的话却在一定程度上破灭了这段引人遐想的美好感情，“我从没听说他身边有花知北这个人，只知道他一直在调查一起旧事，具体的细节不得而知，但所有落到他手里的人都会以倒吊的姿态惨死，就像这样。”
　　他一指花知北的照片，恍惚间，画面与脑海中的某个景象重合了，刺痛了他绷紧的神经，“……和江住的死前被营造出的仪式感很相似。但在我得知江住被害的细节时，祁未已经死了。”
　　“死了？”江倦愕然，“怎么死的？”
　　“传言说是被自己手下养出来的人反咬，在内斗中丧了命。杀他的凶手之后回到东南亚，血洗金三角，成了亚洲最大的毒枭，也就是在克钦邦跟我们交过手的百里述。”
　　萧始揉了揉额角，每当想起那时的惊险经历，他都按捺不住心悸。
　　直到现在，江倦仍会以各种惨烈的死状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漫漫长夜，同床异梦，却都是一样的难熬。每当夜半惊醒，只有抱住枕边人，他疼得乱颤的肺腑才能好受些许。
　　“但比起利益争端，我倒觉着这像是种精神的传承。”
　　江倦全然没意识到他心间狂澜，顾自分析：“在‘鬼域’中，哥哥也被以倒吊的方式杀害，照你的说法，当时祁未已经死了，不会是他所为，除非在他死后，有人继承了他的执念。”
　　提到江住，周悬更沉默了，就好像被一只利爪生生剖进胸口，将他伤透的心又捅了个对穿一样。
　　他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嘴唇却抿得死紧，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下去，再无开口的意思。
　　萧始脸色发青，摇头道：“我不知道，有关‘鬼域’的事我知道的很少。但我可以保证，祁未死在江住出事之前。”
　　他笃定道：“原本我对他的事并不关心，只听说过一些与他有关的传言，在得知江住被害的细节后，我觉得此事很可能与他有关，就顺藤摸瓜找到了他生前的保镖。这个人是他身边唯一一个没有被赶尽杀绝的人，在祁未死前就察觉到情况不对，早早逃出了墨西哥。我用了七个月的时间在阿富汗找到他，但他命不好，在我撬开他的嘴之前就被流弹击中没了命，临死前给我的信息实在太少了，只指认了一个眸子血红，眼白发黑的男人。”
　　模糊不清的信息少得可怜，但这样明显的特征已经足够确认此人的身份。
　　虹膜发红，巩膜乌黑，这是利用药物强行改变身体机能而产生的副作用。
　　到目前为止，他们见过的唯一拥有这个特征的人，就是通过大量吸食药品，拥有超乎常人视力的前“SEVENTEEN”狙击手，“17”的首领，百里述。
　　至少这一条线索的串联能够证明百里述与祁未的死有关。从之后百里述在雁息展开他的猎杀计划这一点来看，他的确可能遵循祁未的遗志在密谋着什么。
　　“以祁未和花知北的关系，祁未应该没有理由杀害他情人的外甥。”周悬叹了口气，“真要说起来，你和阿住都该叫他一声舅……夫？”
　　江倦无奈道：“这都哪儿跟哪儿。我哥被害无非两个原因，有意的，或是无心的。我妈在很多年前就改名换姓了，查到这段二十多年前就被掩盖的关系不是易事，说百里述是在害死我哥以后才知道他是花知北的外甥我也信。”
　　但关键就在于，这段三十年前的爱恨情仇，为什么会导致江住的死亡？
　　他们掌握的情报太过细碎，缺少将之联结的关键线索，而这一部分重要信息却掌握在权限比他们高出几个级别的人手中，并不是他们能触及到的。
　　江倦一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靠在沙发上，看着身边愁眉紧锁的周悬，忽然玩味一笑，凑上前去轻声问道：“你说我要是去逼宫会有什么后果？”
　　周悬对他这话没有丝毫惊讶，平静地反问：“疯了？”
　　“可不是吗，早就疯了。我可能在很久以前就该这么干了，就算不能得偿所愿，也能出了我心里这口恶气。”
　　“那为什么现在才发疯？”
　　“因为……”江倦的目光缓缓落在满面沉凝，盯着环首刀出神的萧始身上，“当年不怕死，现在，我有一点怕。”
　　一点。
　　只有一点。
　　这场情报交易并不对等，比起各取所需，倒更像他们三人各自讲了个匪夷所思的故事，所有人都有所保留，也不尽信别人的话。
　　午前，江倦就以无聊为由下了逐客令，把从见到他就没怎么开口的周悬赶了回去。
　　有关萧始想知道的内容，周悬都还没来得及说，就好像江倦一早料到他会出现，掐着时间卡在二人进入正题之前出现，坏了他们的好事。
　　萧始一直恍恍惚惚的，本就不怎么样的厨艺因为精神无法集中做的更是惨不忍睹，江倦用勺子扒拉着碗里那硬得有半截都支棱在碗沿外面的粉丝，无可奈何道：“你是认真的吗？”
　　萧始这才惊醒：“……啊？”
　　看到那人面前黑黢黢黏糊糊的汤水，他赶紧把东西倒进了哮天的食盆，这下连狗都不乐意了，龇着牙朝他狂叫。
　　江倦叹道：“你也用不着这样。我把周悬撵走，不是想隐瞒俞副当年做的事，我没有任何理由维护他，只是觉着没有必要。比起纠结我们兄弟以前受了什么委屈，为什么会遭遇这些才是重要的。有些话我不想对他说，但对你还是可以的。”
　　萧始坐在他身边，歪头靠在他肩头，明明比他还高出一截，却偏偏喜欢在他怀里撒娇。
　　江倦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脑袋，一向没心没肺的他少有黯然神伤的时候，江倦还不大习惯。
　　他斟酌道：“花知北的事之所以牵扯到我们，是因为我爸一直在调查他的死因。我们这代人就像是在重复上一辈的悲剧一样，很多人都能在历史中找到与自己身份相对应的人，所做的事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有了前车之鉴，我们能少走些弯路，径直追逐最后的目标吧。”
　　他没滋没味地抿着清水，一拍萧始的肩膀，讲了个离奇的故事。
　　“有人说，我爸对花知北念念不忘是因为两人年轻时有些风花雪月，但熟悉他们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兄弟情纯粹得容不下污点，在校时同宿舍的哥们开了句玩笑，说你们简直就像老夫老妻似的，花知北却把这话听进了心里，为了不让人产生误解，他才牵了条红线，跟兄弟结成了亲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当年那个打趣他们的人，就是俞副。”
　　“他有恶意吗？”萧始问。
　　江倦摇摇头，“那句话只是朋友之间的玩笑，花知北和我爸都不介意，但之后发生的事却让俞副后悔到现在。他一直觉得，原本拒绝公安系统委派进行卧底任务的花知北后来改变主意，是因为想保护我爸妈这对有情人，根源就在于他说了那句不该说的话。想想其实有些好笑，也很悲哀。我并不喜欢俞副这个人，但还是要说句公道话，这些不是他的错。”
　　“花知北原本是拒绝执行任务的？”萧始有些诧异。
　　“当时他还很年轻，严重缺乏经验，也有很多顾忌，虽有报效祖国的激情，却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但能优秀到被‘坤瓦’吸纳的人毕竟是少数，他和我爸都是公大那一届数一数二的优等生，可以说他和我爸之间必有一人要涉险，不管他是在乎我爸，还是想让姐姐拥有美好的爱情和家庭，最后他都选择牺牲自己，不告而别。”
　　萧始算是明白他为什么会说这代人重复着上一辈的悲剧，很多人都能找到与自己身份相对应的人了。从某种角度来说，为了成全自己和江住的感情而决心踏入深渊的江倦，和花知北并无区别。
　　就像是看穿了他此刻的心事一样，江倦否认道：“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查清我爸的案子。当年的我要是没有执着于此，就算你们真的对彼此有情，我也一定会全力拆散你和我哥。”
　　说到这里，他毫不掩饰他的恶劣心思：“因为在我看来，你就是个玩心重，还没长大的孩子，你没有能力把你的海誓山盟付诸于实践，无法对这段感情负责，更没有办法保护他，给他安稳的生活。如果哥哥沉溺进去，他迟早有一天会受伤。对你这种混蛋来说，什么都是不舍得抛弃的，除了感情。”
　　实话说，直到现在，他依然是这么想的。
　　他的神情在对上萧始的目光时有一瞬间的凝滞，让他产生了自我怀疑。
　　但在这件事上，他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把萧始的头从肩上推了下去，不知怎么，竟下意识做出了身子前倾的动作，就像是为了补偿对方而在他唇上落下轻吻似的。
　　好在触碰到那人之前，他及时停了下来，想清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他到底在做什么？
　　但垂头丧气，仿佛连尾巴也夹了起来的萧始却因为他这一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反应看到了希望，眼睛都亮了起来，勾住他的脖子，强行吻住了他。
　　那吻带着侵略意味，让他沉沦其中，陷入了缠绵。
　　当胸中空气被汲取殆尽，不得不分离开时，江倦有些恍惚。
　　必须承认的是，有些东西在漫长的时光里是会变质的，无论好坏。
　　他手指抵着萧始的嘴角，反复擦拭着他的唇，就像要抹消掉方才那个吻的痕迹一般。
　　潜意识里，他一直觉着自己是脏的。
　　萧始却不肯让他如愿，他越是逃，就越是要将他对自己的在意烙印入骨，连脉搏都喧嚣着他藏于心底的爱意。
　　“俞副对我说过，当初花知北也少不知事，要他卧底绝非易事，所以从一开始，他的任务就不是潜伏，而是真正成为组织中的一员。他在缅北做的那些事毫无顾忌，没人看得出他的异心，并不是因为他的演技有多好，而是他本就是个犯罪者。”
　　江倦的喉结滚动着，难以启齿的话语实在太过苦涩，“在看到他血战敌对势力，杀了毒枭，抢占资源，被扎贡重视时，上面也是畏惧他的，自毁式的自证清白，只是为了扫除这个障碍罢了。”
　　萧始吻着他洇红的眼尾。
　　江倦借花知北的故事讲述了自己遭遇的不公，长久以来的压力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他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会崩溃失控，可到头来却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我不服，可我没办法。”
　　太累了。
　　已经无力反抗了。
　　他疲惫不堪地闭上眼，泪珠断了线似的接连滚落，抓着萧始的力道越发大了起来，指尖深陷在他肩头，头一回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
　　“萧始，别成为我这样没用的人，帮不了别人，也救不了自己。”
　　他没有抬眼，凭着直觉按住萧始的唇，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你没必要恨俞副，他只不过是给了我一条路而已，做出选择的人是我自己，无论是对是错，都应由我自己承担后果。”
　　萧始反握住他的手，含住了他冰凉的指尖。
　　不堪话题如此沉重，他问：“除了花知北和你之外，还有什么人的身份能找到对应？”
　　“周悬。”江倦说道，“他在我哥死后一直追查真相，从未放弃过，和我爸生前做着相同的事。但我爸的结局你也知道，我很担心过多插手我们江家的事会给他带来麻烦，所以一直和他保持距离，很少招惹他。”
　　言及此处，他向后仰去，靠在沙发扶手上，头沉沉垂了下去，“可只要在公安系统里，我就免不了跟他打交道。这样束手束脚的滋味太不好受了，我有点想……”
　　萧始覆手在他额上，温声道：“不准胡思乱想。”
　　江倦不住眨着眼睛，翕动的眼睫蹭着他的掌心，痒得厉害。
　　萧始抬起他的下巴，在他鼻尖上印下了个温热的吻，“目的还没达成，你舍得离开吗？”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回雁息市局是想方便自己进行调查，如果各方还是继续瞒着我，那还有什么意义？”
　　江倦坐起身，盘起一条腿，把冰凉的脚揣在萧始怀里，“公安国安都防着我，别说旧案不肯给我透露信息，就连对‘寒鸦’的研究也瞒着我，枫叶苑地下室那几具遗骨的身份，致死原因，这些我都一无所知。被排斥在外太久，能不能融入进去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他扬起头来，贴近了萧始，两人的鼻尖都快碰上了，能清楚感受到彼此呵出的气息。
　　“萧始，你能帮我吗？”
　　看他这样子，任萧始是铁石心肠，也很难说个不字。
　　但此时的萧始很清醒，他箍住江倦，断了他逃跑的路，捏着他的脸，令他嘴巴都嘟了起来，以一种滑稽又可爱的样子与他对视着。
　　可即使这样，他还是狠心道：“不能。”
　　江倦：“……”
　　江倦给他表演了个川剧变脸，当场挣开他的手，冷眼盯着他看，见他贼心不死，爪子又贴了上来，恶言恶语赏了他一字：“滚。”
　　“换作别的事或许能答应你，但这个不行。”
　　萧始两膝夹着他的腰，把他往怀里一按，不松手了。
　　“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你，但我巴不得你查上十年八年都没有结果。”
　　江倦肺都快气炸了，恨不得一口口咬死他。
　　可接下来那人的话却让他倍感意外，怒气顿消。
　　萧始搂着他，一下下帮他顺着炸起来的毛，“江二，这执念支撑你坚持到现在，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有一天你查清了江住被害的真相，手刃了仇人，把一切都推回到正轨之后要怎么办呢？”
　　江倦愕然。
　　他的确没有想过，或者说，是不敢想。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我来告诉你，得到想要的结果后，你会觉得很空虚，这世上再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东西了，你会感到生存无趣，那些让你痛不欲生，扎根在你心底的硬刺会让你鲜血淋漓，厌倦忍受痛苦，决定给自己个痛快。人没了希望是件很可怕的事。你现在尚有这根支柱，苟且偷生，可若是连这期冀也没了，我要怎么留下你呢？”
　　萧始的切问有理有据，江倦无从回答。
　　“我害怕啊，倦，真的害怕。”
　　萧始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江倦辨不清那是他心口传来的脉搏，还是惊惶之下的战栗了。
　　“我带给你的只有不堪回首的折磨和屈辱，我怎么敢奢求你为了我留下？我害怕你对这世界全无牵念，头也不回地离开，那时候我该怎么办？”
　　“萧始，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心软吗？”
　　江倦挽起他的袖口，抚着他手臂上那些凌乱的，结了痂的抓痕。
　　“以前我报复心很重，知道自己死了会让你难受，肯定巴不得让你尝尝那滋味，你撕心裂肺地疼过一次，也算偿了我心里的不甘。可是那天，就在我想要怎么开口的时候，你在我面前发作了，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乎你的，想到我走了之后，你会比现在痛苦百倍，还可能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我又舍不得了，就像在云间山时，我毫不犹豫抓住你一样，那些都是潜意识里的本能行为。”
　　他冰凉的手摸着萧始的头，想凝视他，却又畏惧着与他对视，索性遮住他的双眼，与他额头相抵，声音几不可闻。
　　“我怨你不假，但我并不恨你，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好好活着。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有一天，我愿意为了你而活下去，到时请你……也为了我，努力争取一次。”
　　……
　　清明之后，地处北方的雁息终于彻底回暖，连体虚到被萧始逼着穿了一冬保暖秋裤的江倦都脱下卫衣，换上了轻便的衬衫，一双锁骨在领口下若隐若现，引得萧始时常犯病，没事就把他按住了啃上两口。
　　姜惩忙着一个接一个的糟心案子，还是坚持每天抽出时间打一两个电话给萧始询问江倦的精神状态。
　　一次正好被江倦撞上了，他追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市局，不知如何回答的姜惩手一抖干脆挂了电话，之后再也没敢联系两人。
　　说到底也不怪他没脸见江倦，这次事件他至少要负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责任，毕竟被逼得走投无路，求江倦到叶宅收集线索的人是他，相当于他间接导致了后续江倦与池清的冲突。
　　如今江倦被孤立，在事情解决以前，他都没脸再面对那人。
　　不过姜惩不出面，宋玉祗和他们走的倒是近了起来，时常会给他们透露些审讯池清的细节和叶思真的近况。
　　他面对江倦时气氛总是有些尴尬，萧始不明就里，一个劲儿地追问，把江倦逼得没有办法，胡扯了个理由：“我是他现男友的前男友，怎么看都不顺眼吧。再者当年小惩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两个没什么概念，都想做1，又都不想勉强对方，所以直到分手了也没把该办的事办了。在我们心里自己一直是1，所以我对这个让小惩心甘情愿在他身下做0的狗男人没什么好脸不是应该的吗？”
　　萧始一听，好像是这么回事，居然真被这话给忽悠了。
　　江倦又不能照实说，去年他因为身份曝光跟姜惩撕破了脸，那人以为是他害死了江住，与他决裂还想劝他向警方自首。当时他精神状态极差，过于应激，对身边所有人都抱着敌视心态，冲动之下打伤了姜惩。
　　那时他不知姜惩因为严重的药物过敏引发了心肌炎，用□□击晕姜惩后导致那人病情复发，而后赶到的宋玉祗在交手时也打伤了他，他现在肩膀上还留着那时宋玉祗用冰锥刺穿的伤口，说对此毫无芥蒂是不可能的。
　　在江倦看来，这种事没必要让萧始知道，况且也是他伤人在先，怎么说都是理亏。
　　只不过萧始提起这段往事让他不得不忧心自己的病情，他险些害死了姜惩，还曾开枪打伤萧始，两人都是他至亲至近的人，却受他伤害至深。
　　谁也不能保证他未来会做出什么，他畏惧沉眠在他身体里的可怕怪物，那些积压的负面情绪终有一日会吞噬他，让他丧失理智，沦为恶兽。
　　命运又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笑话，在他终于鼓起勇气面对未来时，将终于浮出泥淖，得以喘息的他再度拉入深渊，恶魔时刻在他耳畔低语，警告他认清自己的处境。
　　——他是不配得到幸福的。
　　看着江倦坐在庭前，盯着开得正盛的茶花出神，萧始实在不忍打破这一刻的平静。
　　江倦是个不喜欢拍照的人，从小就不喜欢，即使是和父母亲人的合照，也总是躲在角落里，视线避着镜头，拼命挡着脸。
　　后来他与江住身份互换，即使明知不会有任何人看出异样，可他仍然不敢正视镜头，这些年除了必备的证件照，几乎没留下过影像。
　　萧始忽然很想将此时的美好记录下来，便趁他不注意时拿出手机拍了他的侧脸。
　　对焦那一瞬，江倦忽然闭上了眼，上一秒还勾起嘴角微笑着，眨眼间就红了眼眶，泪如雨下。
　　心理疾病的患者就是这样，短暂一瞬的愉悦会被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吞噬，多巴胺分泌异常会使得他们长时间处在痛苦中，难以自拔，陷入恶性循环。
　　“别拍我，丑死了……”
　　江倦两手胡乱挡在眼前，也不知是在拭泪，还是单纯逃避他的镜头。
　　萧始的心口一阵阵绞痛，拉下他的手，不住吻着他含泪的眼。
　　“倦，你吃了太多苦，需要很多爱来填平缺憾，补足亏欠，可我能给你的太少了，还远远不够。每每看到你这么痛苦，我却无能为力时，我的决心都会动摇，觉得应该让更好的人来善待你，可我总是自大又自私，认为世上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也不舍得放手离开你。求你原谅我的无能，我只是……还学不会让你感受到我的爱，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这一次江倦的发病是有预兆的，从那个漆黑窒息的地下室出来后，情绪的爆发给了他强撑一天的时间，在此期间他纵情泄欲，能像正常人一样交流，进食，还罕见地对萧始笑了几次。
　　那笑是发自内心的，至少连和他朝夕相处的萧始都没察觉到异样。
　　可他发病也是极快的，一转眼的工夫人就变得消沉，像一朵风雨中被摧折击垮的残花，恹恹失去了生命力。
　　他开始不吃不喝，自我封闭，因为恐惧噩梦，所以整宿不合眼，背靠墙角蜷缩着，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有时嘴里会无声念叨着什么。
　　面对萧始的接近，他也不抗拒，只是默不作声挪到另一个角落，继续胡思乱想。
　　他整个人都枯萎了。
　　萧始实在不舍得他这样自我折磨，无计可施，只好对他说：“倦，咱们别自闭了，去看看小姑娘吧。”
　　江倦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鼻翼动了动，眯着一只眼睛偷看他。
　　萧始哭笑不得：“你现在的样子跟姜惩家那只几把猫简直一模一样，它也瞧不上我，别人喊它都会喵喵叫几声，我叫它就只是动动耳朵，气死了。”
　　——那猫真名叫地霸。
　　只有萧始这条狗才满脑子都是几把。
　　江倦倒是挺给他面子，他的手在面前比比划划的时候，学着大胖猫的样子张嘴就是一口，疼得萧始嗷一嗓子满地打滚。
　　哮天眼神怪异地斜着眼看他，默不作声退远了些。
　　萧始尖着嗓子喊道：“嘎哈去！回来！”
　　江倦没忍住，“噗”一声笑了，萧始抬眼瞅他，他又立刻挪开眼神，表情也没了。
　　“你偷笑！我看见了！你就是存心让我不好受！”
　　萧始爬起来，赖唧唧地扒在那人身上，嘟着嘴怪声怪气道：“江二，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咱们两个一起去庙里玩，犯馋偷吃了贡品，但是和尚来了就只揍了我一顿，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倦：“……”
　　他是情绪萎靡意志消极，不是坏了脑子失了忆，这人又在给自己增加什么不存在的记忆呢？
　　萧始端着碗鸡蛋羹，可怜兮兮地求道：“媳妇儿，你吃两口吧，这样不吃不喝哪撑得下去，你身上还有伤呢，求你了，吃完我就告诉你。”
　　江倦这会儿心情稍微好了一点，饿了太久确实有些遭不住，没抗住诱惑，还是吃了一口。
　　柔软的蛋羹入口即化，配上鲜香的酱汁，这滋味真是……绝了。
　　江倦坚持一定是因为自己饿了太久才觉着什么都好吃，跟这厮的厨艺没有半毛钱关系。
　　看他老老实实把鸡蛋羹吃完了，萧始又喂了半盒热牛奶给他，续上了方才的后半句话：“他们打我不打你，是因为，你是真的神呀。”
　　萧始猛亲他一口，舔去了他唇上的香油沫。
　　“——我的神。”
　　以江倦目前极不稳定的精神状况，萧始很担心他又胡思乱想，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忙起来，一刻也别闲着。
　　他以自己要复诊为由，硬是把人从墙角里拖了出来，梳洗一番塞进车里，带到了胸科医院。
　　他这边刚挂完号，转头人就没影了，导诊的护士还问：“那位和您一起来的患者……”
　　“没事，我知道他去哪儿了。”
　　萧始拿着单子直接去了住院部，果然在云兮的病房里找到了那人。
　　他到的时候，江倦正因为发型被嘲笑。
　　此前在凤鸣山招待所的时候，他为了哄骗张庭君，咔嚓几剪子把刘海给剪成了狗啃的模样，短到了眉毛上缘，后面还一下没碰，多少是有点愣。
　　萧始看习惯了不觉着有什么，还挺可爱的，可云兮哪见过他这模样，笑得抱着小熊在床上滚来滚去。
　　如果只是刘海短了倒也没什么好笑的，关键是在地下室那天，江倦病情复发，一时激动又撞伤了头，伤口藏在头发里，医生不得不把他的发际线硬往后推了几厘米来包扎伤口。
　　平时江倦没有照镜子的习惯，也不怎么注意形象，这下可好，倒让小姑娘开心了一把。
　　不过云兮高兴，江倦自然心情也好，他并不介意小家伙笑话他，还乖乖坐在矮凳上，让云兮给他扎小辫。
　　江倦的头发很长了，他很少出门，也不愿意浪费时间理发，觉着长了都是自己随便剪剪，顾前不顾后，不知不觉发尾已经及了肩，好好打理一下还是很不错的。
　　萧始倚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想入非非，回神时就见云兮高高兴兴把顶着一脑袋小辫的江倦拉了过来，给他展示自己的杰作。
　　“狗叔叔，倦哥哥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漂亮。”萧始回过味来，“怎么又叫狗叔叔，狗也就算了，怎么平白给我长一辈，我有那么老吗？”
　　云兮嘻嘻哈哈地躲在江倦身后，朝他吐舌头。
　　萧始又赖了起来，“江二，你看她，她就欺负我。”
　　“欺负得好。”江倦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气人的话，“要不是怕你占她便宜，应该再叫老些的。”
　　“咋能这样，想跟你同床异梦的人都从这儿排到叙利亚了，我本来就有危机感，你还这么向着她。江二，你要讲道理啊，我才是你亲老公，你胳膊肘不能往外拐啊！”
　　江倦被他晃着胳膊，浑身都跟着打颤，满头小辫跟着晃啊晃啊，逗得萧始和云兮笑个不停。
　　江倦：“……”
　　……他觉得这条狗的脑袋才最该有危机感。
　　作者有话要说：
　　江倦其实一直很纠结。
　　烦狗时：“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赶你走，你不要尝试说服我，打动我。”
　　想主动贴贴时：“如果未来有一天我愿意为了你而活下去，到时请你……也为了我，努力争取一次。”
　　萧始：懂了，干就完事！！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141章 自信
　　与云兮的共处让江倦的情况有所好转, 可他还是不怎么吃喝，逼得萧始不得不想了个法子，便是跟云兮商量, 要她装作食欲不振的样子, 偏得江倦吃了她才肯吃。
　　这法子意外的有效, 不管江倦是不是被他们骗住了, 肯进食就是好的。
　　和云兮在一起虽然开心，但现实总是残酷的，就算她总是兴高采烈地缠着江倦，两人依然能看出她的虚弱, 食量越来越小, 睡得却是越发久了。
　　在医院陪她的日子, 江倦总是忧心忡忡守在她身边, 生怕她沉沉睡去，再也醒不过来。
　　云兮的病情时好时坏, 医生委婉地表示治疗无望，只能尽量延长她余下的时间, 代价却是相当痛苦的。
　　她自己可能也预感到了什么, 自从爱上了给江倦梳小辫，她就开始羡慕江倦浓密的头发。
　　一次正好被萧始撞见, 那时她掐着江倦的一小缕短发，“倦哥哥, 你的头发真软真……”
　　忽见几根发丝落到了被单上, 她的彩虹屁卡了壳, 再也夸不出来了, 吓得萧始立刻冲上去捡起那几根断发按在江倦头上, 把那人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炸了。
　　“你倦哥哥头发真软真多啊是吧, 乌黑茂密的一头，程序员见了都羡慕！”
　　云兮噘着小嘴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眼圈都红了，还是点头附和这话，“……多的多的，可多了。”
　　在她心里，因为化疗大量脱发的自己已经命不久矣了，掉发和死亡基本画上了等号。
　　她并不怕死，可她害怕在意的人也被死神剥夺生存的权力。
　　江倦又不傻，这两人这么关心他的头发，他怎会察觉不到原因。只是比起自己，他更关心为他担惊受怕的云兮，岔开话题问道：“云兮，你想不想交个新朋友？年纪跟你差不多，也是个漂亮的姑娘。”
　　他说的是叶思真。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终于见了面。
　　一个穿着荷叶边长裙，披散着乌黑柔顺的卷发，另一个戴着嫩黄色的渔夫帽，怀里抱着她喜欢的小熊玩偶。
　　云兮主动向她的新朋友打了招呼，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虎牙，“你好呀，你的头发真漂亮，我可以摸一摸吗？”
　　叶思真从没和这般年纪的小朋友玩耍过，对云兮也充满了好奇。
　　起初云兮接近她时，她心里还怀着戒备，不自觉往后退了退。
　　云兮停下脚步，紧紧抱着怀里的小熊，“你害怕的话，我就不摸啦，可以让它摸一摸吗？它叫曲奇，是我的好朋友。”
　　叶思真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往前迎上一步，云兮笑了起来，抓着小熊软软的手臂，蹭了蹭对方的头发。
　　“小姐姐，你真好看，曲奇和我都很喜欢你。”
　　一直以来阴沉着脸的叶思真脸上终于浮现出笑意，从小挎包里翻出一把糖，捧给了云兮。
　　看着一双女孩手拉手在草地上蹦跳，江倦真心为自己促成了一段友谊感到高兴。
　　萧始揽着他，拆了根棒棒糖塞进他嘴里，“这下心里踏实了吧。俩孩子都好起来了，你也得加把劲儿啊。”
　　江倦勾了勾嘴角，没能笑出来，“其实小时候，我也很希望能有小朋友跟我玩，可能是我太孤僻，也可能是长得太女气了，总之受了很多欺负，就只有哥哥陪着我，所以才会养成现在这个不讨喜的性格吧。”
　　“谁说的，我就喜欢得紧。”萧始在他鼻尖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对了，你之前说很多人的身份都能在过去找到对应，那我呢？有什么人跟我的经历很相似吗？”
　　“人是没有，不过相像的还真有。老黑。”
　　他这话说得古怪，萧始好奇道：“老黑？那是谁。”
　　“一条德牧，小时候我爸带回家的退役警犬，特听我哥的话。”
　　说着江倦自己都绷不住笑了。
　　“它也就跟我哥好，小时候我很怕它，都不敢靠近它，它也经常吓唬我，装出凶巴巴的样子对我叫，把我吓哭了以后又会过来蹭蹭我，讨好我，也不知道是跟我开玩笑，看我吓到就害怕了，还是单纯只是怕我哥教训它。”
　　萧始哭笑不得，“我是狗这个坎儿就过不去了。还有，以前欺负你真不是我故意的，我倒是不怕你哥收拾我，把你弄哭那次我是真慌了，怕你真的不理我了。”
　　“嗯嗯嗯，是是是。”
　　江倦满口敷衍，一眼都懒得瞟他。
　　“后来呢？你和它的关系有没有缓和一点？”
　　江倦似乎叹了口气，“没有。后来它死了。”
　　萧始后面的话噎住了。
　　江倦又道：“毕竟是退役警犬，年纪大了，突然有一天就不行了。我哥哭得很厉害，和爸一起把它埋到了后山上。我心里也很难过，虽然它总是很凶，但它在过去那些日子里却一直保护我不被别的孩子欺负，可我太胆怯了，直到它走了都没能鼓起勇气送送它。现在想来，这也是我童年的一大遗憾了。”
　　萧始听了他这话，心情复杂得不是一点半点。
　　江倦总拿他跟狗做对比，事实上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其实自己还不比老黑。
　　老黑表面凶恶，实则心地善良，处处护着江倦，就算有错，也是功大于过。
　　可自己在那段犯浑的日子里，却是实实在在把刀往江倦身上扎，让他遍体鳞伤，生不如死。
　　这样的他连条狗都不如。
　　气氛最尴尬的时候，姜惩从长椅后冒出头来，挤在了两人之间。
　　“我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招，阿倦，你真行啊！多少天了，这小丫头到咱们局里一言不发，今天说的是头一句，怀英那老怨妇都快哭出来，就差当场跪下谢主隆恩了。”
　　姜惩扒拉掉了萧始的狗爪子，勾着江倦的脖子，一个劲儿地拍着他的肩膀，“好，好啊，让这小丫头跟她搞好关系，咱们就不用把她送到心理矫正中心了，要是能问出点儿有价值的信息就更好了。说起来这小外援你是哪儿找的，我可没听说你在外面有这么大个闺……”
　　话还没说完，姜惩猛被萧始的眼刀扎了一下，赶紧改口：“……小，小朋友。”
　　江倦本就没什么精神，听他这话越发失落了，“我倒真希望她是我家的孩子。可能这么说不太好，但至少来给我做女儿的话，她就不会这么寂寞了。”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又否定了自己的前半句话，“不，做我的女儿她会更委屈的。我这样的人还是一个人最好，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给自己太多希望。”
　　萧始使着眼色，示意姜惩别再继续这个话题。
　　后者清了清嗓子，“那个……池清交代了一些事，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听听。怀英！”
　　姜惩喊了一声，远处看着两个女孩的狄箴闻声挥了挥手，示意这边有自己盯着，让他们放心。
　　姜惩带着两人找了个僻静的凉亭休息，趁四周无人，他说：“阿倦，有些事情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反倒是我们一直被你蒙在鼓里，对吧？既然这样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实话说，池清这个人的来历不简单，在过去一年里，我经手的很多起案子都有他参与的痕迹。”
　　萧始今年才以法医的身份进入系统，对之前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姜惩解释道：“首先是陈东升被害一案。这个人是秦数的线人，幼年被人贩子拐卖，被迫与父母分离，由此产生了极强的报复心，成年后没有设法脱离组织，而是借身在系统的秦数被他的生父收养之便，向秦数提供线索，尝试瓦解这个庞大的犯罪组织。”
　　他惋惜道：“可惜秦数是个痕检，手里没有帮助他的资源，当时的秦数也意识到市局内部并不安全，他不相信身边所有人，在试探的过程中，陈东升因为涉嫌命案被捕。在市局接受审问期间，秦数本想偷偷放走他，但陈东升却因为摄入强致幻的毒物发生意外，死在了市局里。事后我们查到这事是主任法医安息干的，但就在半个月前，他在法庭上翻了供，称自己确实给陈东升下了药，但剂量不足以致死，他否认陈东升的死与自己有关。”
　　萧始分析道：“致死量因人而异，对A不痛不痒，对B却可能足以致命，这一点没有说服力。”
　　“确实。但安息指出，他给陈东升服用的是苯丙胺类似物，药效与甲卡西酮相似，会让吸食者处于精神高度兴奋的状态，妄想和焦虑是其主要不良反应。但警方针对陈东升之死的推断却是摄入强致幻药物酰二乙胺产生幻觉，才使他产生自残行为，因为断裂的肋骨刺入心脏，导致出血性休克死亡。”
　　萧始捏着下巴思索道：“强致幻，自残……这不是麦司卡林的作用吗？除了这个之外，就是……”
　　他跟姜惩对视着，谁都没有点透真相。
　　倒是看似没打算开口的江倦幽幽一语道破了玄机：“‘寒鸦’。”
　　萧始在旁帮腔：“那个时候‘寒鸦’还没有进入警方视线，也没流入黑市，警方不知道‘寒鸦’的药效和症状，推断陈东升是死于酰二乙胺过量也在常理之中。现在嫌疑人当庭翻供，难不成警方要公布‘寒鸦’这一危险药物的存在了？”
　　姜惩耸了耸肩，“安息的案子因为证据不足，事实不清被发回重审了，但这不是重点。关键在于，池清在这个时候落网，并且坚称当时把安息的酰二乙胺换成‘寒鸦’的是自己。”
　　此话一出，连江倦都惊了。
　　通常嫌犯被捕都是该狡辩狡辩，该泼脏水泼脏水，为了轻判不择手段，什么阴招损招都使得出来，像这种主动给自己找麻烦的还真不多见。
　　这种情况下，要么是嫌疑人觉着脱罪无望，横竖都是个死，索性破罐破摔自暴自弃，要么是铁了心只交代一半，挤牙膏似的一点点吐露另一半的内容，尽可能拖延庭审，为自己争取活命的时间。
　　但江倦觉着池清并不属于这两种人。
　　他倒更像是胜券在握，明知没有留下罪证，法律无法制裁他，所以挑衅般交代了犯罪事实。
　　问题在于，他从哪儿来的自信？
　　作者有话要说：
　　江倦：（叹气）萧始你真像老黑。
　　萧始：那老黑后来怎么样了。
　　江倦：死了。（眼神暗示）
　　萧始：……所以狗死了，我没死，等于我不是狗！
　　路过的惩哥：……NB！
　　这一章也有上一部的部分内容，依然是不太重要，大家只要知道池清在很久以前就开始潜伏了就好。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手榴弹x2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去捉星星了的地雷x1
　　感谢芥末拌菠菜 的地雷x1
　　今天把周末的名单补上了，感谢投喂！！


第142章 清醒
　　“小玉子说, 池清这是献舍自己去救安息，我觉得有点儿道理。但这个假设是有前提的，要么安息对池清来说很重要, 值得他牺牲自己, 要么他有信心即使替人顶罪, 自己也不会死。”
　　姜惩与江倦的猜测不谋而合, 但池清牵连的旧案还远不止于此。
　　姜惩又道：“这小子可能是跟秦数有仇，弄死了陈东升之后还不死心。阿倦应该知道，秦数去年做了点儿傻事，他怀疑市局有内鬼, 却又抓不出这个人, 就想用排除法这个笨招来试探我, 被我拆穿之后怕事情败露, 就给我注射了肌肉松弛剂，自己趁机跑了。可是他的药被人掉包成了青霉素, 我这人天生青霉素过敏，那个剂量打进血管里, 真是差点儿要了我的命。”
　　他坐直了身体, 严肃道：“这回池清也承认，是他在秦数获取药物的渠道动了手脚, 调换了那小子的药。”
　　他被这两人的恩怨溅射，命还险些搭里, 纯粹是倒霉。
　　姜惩一拍大腿：“妈的, 我都懒得说这俩人！后来我住了院, 医院里面还有人乱传秦数是内鬼的谣言, 现在想想也是这小子干的。他跟秦数到底多大仇啊！姓秦的抢了他老婆不成？”
　　听说这段内幕, 连江倦都忍不住笑了, 笑得直咳。
　　其实嫁祸给秦数也只是池清为了深埋自己的手段，有秦数和安息两人引人注目，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刚刚进入系统的实习法医。
　　不过按照江倦之前的推测，池清恐怕借用多个实习生的身份参与了很多案件，因为他并不是嫌疑主体，在当时甚至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导致后期调查难度极大。如果不是他主动交代，或许警察永远也找不到给他定罪的证据。
　　如此轻易得来的信息反而让江倦起了疑心。
　　在他皱眉深思时，萧始回忆道：“我记得在去年的一起案子里，警方从嫌疑人手中得到了一种不明药物，之后就被送到国安的实验室研究了。从克钦邦回来以后，国安和我达成了一种秘而不宣的友好合作关系，所以我也有机会参与到了实验里，听说一名实习生不小心把那种药剂和‘寒鸦’的样品混合，就此查出药物成分对‘寒鸦’有拮抗作用，也算瞎猫碰上死耗子了。该不会这件事也……”
　　话还没说完，江倦就不动声色踢了他一脚，萧始当即闭了嘴。
　　姜惩的脸色变得相当复杂，把脸沉入掌中，半天都没回应。
　　江倦瞪了萧始一眼，后者一脸茫然。
　　许久之后，姜惩长出一口气，仰靠在围栏上，勉强勾了勾嘴角，艰涩道：“那嫌疑人不是别人，是我爸。”
　　萧始不是很能理解姜惩此刻的伤感，在他的印象里，姜惩和他一样厌恶着身为犯罪者的父亲，痛恨着身体里罪犯的基因，即使是这样一点迷途知返的补偿行为，也不足以抹消他们心里的怨。
　　但接下来姜惩的话却让他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你说的没错，交出拮抗剂的人确实是我遗传学和法律意义上的父亲，姜誉。”
　　姜惩下意识地拍着口袋找烟，萧始还想递给他一支，又被江倦一脚踹了回来。
　　“他伪造车祸，假死十年，一直暗中观察着我的动向。钉子的事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多年前金三角的某些组织为了打开中国市场，以雁息和长宁为主要据点，蛊惑无数警界新秀为己用，直到现在都没有停止他们的渗透，我也曾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对姜惩来说，这段过去实在太难以启齿，江倦不忍他忍痛撕裂还未完全愈合的血痂，代他解释：
　　“姜誉早在多年前就与‘17’有所关联，他不想小惩被牵扯进去，一直尝试切断‘17’联系他的途经，在这期间，姜誉发现百里述时刻监控着小惩的体能数据与身体的变化，可见目的并不单纯，后来池清掉包秦数的药，很可能就是为了试探他对青霉素的过敏程度。萧始，你参与过‘寒鸦’的研究，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
　　江倦点到即止。
　　萧始参与过克钦邦对宋玉祗的救援行动，由此不难想到原因，恐怕当初百里述为“寒鸦”，或者说是纯品SS-01寻觅的宿主就是姜惩。
　　没有比一个身体素质过人，在系统内安身多年的警察更合适的目标了，既能以身体作为容器藏匿价值不菲又极度危险的纯品，又能作为制毒工具源源不断提供血清，运气好的话甚至还能劝他反水，继续留在系统内为他们提供便利，一举多得。
　　也许姜誉就是不想自己的儿子遭受毒害，才拼死将得到的拮抗剂交到警方手里，希望未来儿子能借此逃过一劫。
　　姜惩说：“沈三公子跟我谈过。事情过去很久以后，他告诉我那时姜誉为了得到拮抗剂跟百里述撕破了脸，他是拼了命才拿到那几毫升拮抗剂的。之所以布置‘乐园’，以猎杀游戏的方式把药物转交给我，是因为当时他被‘17’追杀，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掩人耳目，否则我一定会受他牵连，后果就不可控了。”
　　姜惩垂眸盯着地面，心事复杂。即使事情已经过去半年，他依然很难平复激荡的心潮。
　　“这个人一生作恶无数，合该被千夫所指，挫骨扬灰，可他对我……还是挺好的吧。”
　　他掩面挡着表情，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悲哀。
　　萧始憋了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可他从来没尽过抚养你的责任，你不是挺恨……”
　　江倦一脚狠狠踩在他脚背上，萧始咬了舌头，被迫息声。
　　他明白江倦想暗示他什么，就算他与姜惩有相似的经历，强行寻找感情共鸣也过于莽撞了，亏得那人让他停了下来，不然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了还不知得有多伤人。
　　姜惩摇着头，“……我也不知道。可能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针对跟他有关的事我都做不出正确的抉择，所以我还是不参与为好。你们要是到了面对的时候，别顾忌我的感受，去做你们认为对的事。我废了就废了，总得有人保持清醒。”
　　姜惩晃了晃脑袋，情绪有所回缓，但绝对没达到他表现出的那样平静。
　　他对二人微微一笑，“否则我的退出就没有意义了。”
　　事实上，不管百里述的计划多么周密，最后还是出了岔子。
　　提前察觉到危险的宋玉祗代替姜惩涉险，百里述也铤而走险，在数据不足的情况下将全部纯品注射到宋玉祗体内，剂量没经过计算的结果就是在过量的药物刺激下，宋玉祗精神失常，意识全无，表现出了强烈的攻击性，差点把姜惩打死在擂台上。
　　虽然这年头说什么被爱唤醒的桥段有些俗套，但事实却是，没有完全丧失理智的宋玉祗在姜惩的努力下清醒了过来，可即使平安回到雁息，仍不代表事件带来的恶果一笔勾销。
　　直到现在，宋玉祗体内无法彻底代谢的药物都是个大患，姜誉提供的拮抗剂只有不到十毫升，在研究取得进展前，谁也不敢把这种来路的药物轻易打给一个随时可能出事的定时炸弹。
　　而池清的出现，无疑是把局面搅得更加混乱，这个时候在姜惩心上狠扎一刀，也是削弱了他们一大战斗力。
　　这也就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路，江倦都不得不独行，能陪在他身边的人屈指可数。
　　“说起来……”姜惩喃喃道，“值得一提的是，池清和‘乐园’也有关系。”
　　“什么？他也参加了去年的猎杀游戏？”
　　“不，不是他本人，但跟他关系密切。”姜惩捏着下巴说道，“在去年的游戏里，我和小玉子认识了一对被卷进‘乐园’的同性情侣，名叫叶谌和池岚。这位池岚就是池清的哥哥。”
　　姜惩讲述了他在“乐园”中鲜有人知的经历。
　　游戏开始之初，被卷入游戏的玩家并不了解系统执行规则的手段，在最初的几天很少有玩家被淘汰。由于场内人数一直高于每天规则限制的最低分数，午夜零点，系统就会随机处决玩家，强行降低人数。
　　在处决时间，池岚为救爱人身负重伤，即使有姜惩和宋玉祗为他紧急处理伤势，依然没能扛住严重的失血，还是不幸过世。
　　事后他们得知，池岚生于医学世家，他的祖父池春梧是口碑颇为不错的名医，手法手段都很了得，深受一些商业巨头的信任，叶谌的祖父就是其中之一。
　　“这位叶老的来头不小，他叫叶承志，是叶家的长辈，早年帮程三史建立了他庞大的商业帝国，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在程氏和叶氏都享有很高的话语权。叶谌是他的孙子，但却是个私生子，从小就不受待见，他与池岚就是通过家族关系相识相知的。在池岚过世以后，叶谌就很少出现了，偶尔会和我们保持联系，如果你们需要的话，可以试着联系他。”
　　姜惩把一个联系方式给了江倦，还不忘补充：“到现在他也没缓过来，未必能对你们的请求做出回应，如果他没反应或者拒绝的话，别怪他。”
　　“我明白。”
　　“至于池清，他承认了自己是池岚的弟弟，称他对哥哥的死知情，而且觉得哥哥的做法很愚蠢，具体的情况我就不多说了，让你们听了大概会气死。”
　　姜惩有些心不在焉，匆匆交代了这些，便逃也似的回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江倦飞起一拳直捣萧始心口，把人打得差点背过气去，捂着胸胡乱哼唧一通。
　　“媳妇儿，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了，你就饶过我这次吧……”
　　“错哪儿了？”
　　“……不该揭人伤疤。哎哟，我真知道错了，我保证没下次了。”
　　江倦冷眼瞪着他，萧始连连告饶。
　　须臾，江倦说道：“我跟小惩分手这么多年，感情淡了，情分却还在。他是我弟弟，我不准别人伤他，你也不行。”
　　“知道了，这次我是无心说了错话，真的没恶意，我没那么多害人的心思，你是知道的。”
　　萧始将下巴垫在他肩头，一下下蹭着，终于让江倦紧绷的脸色好看了些。
　　萧始有些好奇，嘴一快就问了出来：“江二，你说有一天我要是……”
　　这人嘴里一向没什么好话，不知怎么，江倦居然很害怕他会说出什么诅人咒己的恶语。
　　万幸那人居然只是脑子又抽了风，张嘴就是胡言：“我要是跟姜惩打起来了，你只有一块板砖，那你要打谁呀？”
　　“这还用问？”江倦又剜了他一眼，“谁敢帮忙打谁。”
　　作者有话要说：
　　一点前情提示：萧始虽然也参与了“乐园”，但他并没有一直跟姜惩、宋玉祗一起行动，甚至夜里单独脱队去遥望当年江家兄弟的父亲江寻葬身火海的朝歌山，一来为了祭拜，二来也是想找找当年的线索。
　　萧始一直是想查明江寻死亡真相，给江倦一个心理安慰的，但同时他又很怕江倦知道这一切后就没了活下去的动力，所以更倾向于自己提前一步找到线索藏起来，在最合适的时候告诉江倦。
　　萧狗其实也有心的。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43章 狗血
　　池清被捕后, 江倦清净了驭袭些日子，闲来没事就在医院陪云兮解闷，偶尔带她和叶思真一起散散心。
　　两个小姑娘相处得不错, 靠着云兮, 江倦探听到不少叶思真的秘密, 比如叶明宣和穆雪茵夫妻感情极好, 偶有争执也都是叶明宣主动作出让步，用叶思真自己的话说，就是“爸爸好像更爱妈妈一点”。
　　比如，她目睹了妈妈自杀的现场, 从那之后, 就再也不肯相信大人了。
　　再比如, 徐子沐对她其实很好, 以前父母忙于工作时，都是徐子沐陪着她。
　　她身体不好, 不能和其他小朋友一样奔跑玩耍，一个人在家里很闷, 徐子沐总会抽出时间陪她, 还养了一对猫狗来逗她开心。
　　这个哥哥对她总是有求必应，想要什么都会尽力满足她, 即使父母不同意，他也会努力帮她争取, 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 兄妹俩一直很亲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家里的氛围就变了, 穆雪茵大部分时间忙于工作, 叶明宣也开始夜不归宿, 兄妹俩守着偌大的宅子总是很寂寞，徐子沐便养成习惯，每晚守在她床边，讲不同的故事哄她入睡。
　　有时她夜里惊醒，徐子沐会循着哭声来找她，在那段日子里，哥哥是她最依赖的人。
　　就是这样亲密的兄妹关系才让江倦无法理解为什么叶思真会做出在球上画哥哥的脸这种近乎仇视的事来，小孩子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单纯，并不会因为几件事的不合心意就否认一个人所有的付出，不会轻易把亲近的人划入“坏人”的范畴，所以在这之间一定还发生了什么。
　　每当谈及重点，叶思真都会选择沉默，黝黑水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倦，只要他开口，就会立刻跑远。
　　萧始叼着根野草，盘腿坐在地上靠着江倦的大腿，“啧”了一声，“这孩子不亲人啊，媳妇儿，咱俩以后一定得生个粘人的，最好儿女双全。你现在已经三十多了，也不年轻了，要不咱现在就准备准备生吧，再大就成高龄产妇了，会有危险的。”
　　云兮一听这话，回过头来好奇地盯着江倦平坦的胸部，眨巴着眼睛看了好半天。
　　江倦叹着气，给萧始的狗脑袋来了一下，“当着孩子的面你能不能别胡说八道，去把丫头带回来。”
　　“得嘞！”
　　萧始就像个追着飞碟的大型犬似的，摇着尾巴冲了出去。
　　江倦摸着云兮的头，纠结着该怎么和小姑娘解释自己真是雄性生物，没有传宗接代的功能。
　　不成想云兮咧嘴一笑，“倦哥哥，我喜欢妹妹！”
　　江倦：“……”
　　都怪萧始这狗比。
　　江倦心道这事今天必须跟她掰扯明白，不然这孩子以后对性别产生了错误的认知就麻烦了。
　　他语重心长地唤了云兮一声，正要解释这个浅显易懂，却因为某人满嘴跑火车而变得无比复杂的问题，就听一阵哭声传来。
　　萧始不知所措地抱着大哭的叶思真，也是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委屈巴巴地跑了回来。
　　“……谁把她弄哭的？”江倦已经在活动手指关节了。
　　萧始见了他这副煞气逼人的样子，反而支楞了起来，居然理直气壮道：“没错！就是我把她弄哭的，你也来弄哭我吧宝贝儿！”
　　江倦：“……”
　　云兮：“……”
　　叶思真：“……”
　　这事之后，俩孩子不约而同开始绕着萧始走，生怕离得近了会被他疯咬一口似的。
　　也亏得萧始把叶思真吓住了，接下来的日子里，小姑娘对江倦的好感度直线上升，依赖也更强了。
　　在这样的关系和气氛下，江倦也如愿以偿，得知了叶思真与徐子沐关系恶化的真实原因。
　　在此之前，他和萧始一直认为叶思真把徐子沐的脸画在手球上是因为厌恶，实则不然。
　　在穆雪茵自杀前的几个月里，徐子沐突然忙碌起来，陪伴叶思真的时间不比从前，小姑娘太过寂寞，就在哥哥送给她的手球上画了哥哥的脸，走哪儿都抱着，像是哥哥还陪在她身边一样。
　　关于那些稚嫩画作上变得可怕的脸，叶思真的说法是：“哥哥变坏了，他有了新的弟弟，就不喜欢我了。”
　　起初萧始怀疑是这孩子太无聊了，整天胡思乱想，就给自己脑补出了一个不存在的弟弟做假想敌，恐怖片里都是这么演的。
　　后来被江倦提醒，他才想起的确存在一个这样的孩子。
　　“不是有传言说，那个在医院里跳楼的女子是因为孩子被叶明宣强抢了才被逼疯的么，这事倒是可以查查。”
　　经过狄箴一番调查，内幕渐渐浮出了水面。
　　叶明宣的私人医生告诉警方，叶明宣确实有个不能生育的毛病，年轻时还不这样，大概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起初只是做运动时会有些扫兴，到后来越发严重，几乎丧失了功能。早期发现的时候要是积极配合治疗的话，还是能想法子补救一下的，现代医疗科技发展迅速，只要他们坚持，还是可以通过试管拥有自己的孩子。
　　但叶明宣本人很排斥这种方法，态度消极，也没有治疗的打算，在医生试探着深问缘由时，他只说“不行了”，“没机会了”。
　　可惜了他和穆雪茵早年忙于事业，都没想太早生子，到后来有了这个念头，男人却不行了。
　　好在二人伉俪情深，并没有因为这个问题产生矛盾，收养了一儿一女，家庭关系也很融洽。
　　关于叶明宣为什么会收养徐子沐这个仅比自己小了七岁的“儿子”，一名在叶家工作了十几年的保姆的说法是：那并不是叶明宣和穆雪茵自愿的，而是迫不得已。
　　“长辈塞过来的人，想不收也不成呀。我们先生当年跟夫人结婚，家里觉着门不当户不对，原本是不同意的，先生为了让夫人进门，一意孤行得罪了不少长辈，为了让他们接受夫人，这些年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违抗长辈们的意思，都是谨慎讨好着，恨不得把老祖宗们供起来。咱们这些外人私底下都说，可能子沐少爷是哪家长辈的私生子，借着这个由头被硬塞来这个家的……”
　　“淦，过于狗血了吧！”
　　萧始掐着江倦的脸，往他嘴里硬灌着牛奶，把那人的脸憋得泛了红潮不说，还特意留了个盒底，用力一挤。
　　看着江倦的嘴角和脸上被溅射的乳白色液体，以及萧始那拿起手机硬要跟那人合照，还不知死活比了个耶的德行，狄箴用力一吞唾沫，自觉抱头钻到墙角。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弧血珠溅到狄箴身上，烫得他一个激灵，腰杆都绷直了。
　　确实……过于狗血了。
　　血纯不纯不知道，但人是真的狗。
　　狄箴默默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心道万物有灵，畜生也是得往生极乐的，他行善也是给自己积德了……
　　那姓萧的死狗奄奄一息趴在他面前，鼻子还在往外窜血，人可能是被揍傻了，都这样了还在痴痴傻笑。
　　“阿箴。”
　　狄箴：“……”
　　“你是不是在心疼我？”
　　“……你想多了。”
　　“你是不是觉着我媳妇儿好凶？”
　　狄箴：“……”
　　我觉着宁脑子有病。
　　病得还不轻，需要用皮搋子透一透。
　　“阿箴，你不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打我就是爱我，怎么不见他打别人呢。”
　　“……啊对对对。”
　　贱啊，这是真贱呐……
　　“所以说，你江哥真是个诡计多端的……”
　　他话还没说完，江倦就踩上了他的脸。
　　即便如此，五官扭曲的他还是贼心不死地补上了后半句：“……0。”
　　狄箴遮住两眼，摇头叹道：“没关系没关系，反正他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我什么都没看到……”
　　事后，狄箴善心大发，想点化这个孽畜，端着茶杯一脸慈悲地劝萧始：“法师，这些日子我关注了一个宠物博主，他家养了条狗，和一只毛色雪白，品相特别好的公狐狸。那公狗发情的时候就那啥梆硬地满院子追着公狐狸骑，把狐狸弄得直叫唤，你觉不觉得……”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是明示了，你最好不要不识抬举。
　　萧始这厮却不开窍，咂了咂嘴品道：“哦豁！君♂子♂之♂交啊！狗是挺狗的，但品味好啊，跟我多像！”
　　狄箴：“……？”
　　萧始仍不知死活道：“不过一码归一码，狗的待遇都比我好啊。好歹狐狸被弄了是叫唤的，你江哥连嘴都懒得张，一晚上……嗷！”
　　狄箴怕雷劈他的时候会波及到自己，往后挪蹭了几步。
　　实话说，身为一名人民警察，在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时，他的DNA是会动的，会有本能反应。
　　可转念一想，杀人是触犯法律不容饶恕的罪行，但杀狗顶多受道德谴责，他想想还是收回了自己落在手铐上的手。
　　如果不考虑职业道德的话，他也想……
　　杀狗的插曲是浪费了不少时间，好在众人也没忘了正事。
　　既然叶明宣不具备传宗接代的能力，连他名正言顺的妻子都没能给他留下骨肉，那自杀女子和她的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在江倦的深究之下，狄箴一番深挖，叶家又一桩惊天丑闻浮出了水面。
　　那个传闻中受叶明宣逼迫而精神失常的女子在生前并不是叶明宣的绯闻情人，反而是与他弟弟叶明宵有着相当复杂的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提到的宠物博主是提提斯，大家有兴趣可以看一看，他家的狐狸颜值是真的高，在某一期视频里有点不可描述嘿嘿嘿（？
　　叶家的事情会几经反转，最后的真相可能会让人大跌眼镜。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44章 兄弟
　　这叶明宵是何人？出身纨绔, 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整天无所事事不务正业，活脱脱一个混世小魔王。
　　“这小子上高中的时候就把班花给搞怀孕了, 战斗力倒是真强, 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啊, 连男的他都不放过！”
　　狄箴愤恨道：“这个王……这个兔……算了, 跟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我也不讲道德，就直说了，这个逼去年搞过非法监禁，绑了个三十出头的男白领, 什么牲口事都做了, 简直禽兽不如！那人后来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床, 发生了什么你们就自行脑补吧！”
　　萧始忽觉愧疚, 他一直是听不得这几个关键词的，比江倦还敏感, 下意识的反应不是去堵狄箴的嘴，而是去捂江倦的耳朵。
　　那人的反应没他激烈, 抬指轻轻弹开了他的手, “后来呢？”
　　“叶家毕竟家大业大，普通人很难反抗他们, 叶明宵又是家里独宠的小儿子，叶家肯定是要保他的。那男白领是叶氏企业的职员, 受了这么大的屈辱本来是想报案的, 但证据被叶家派去善后的人销毁了, 性别问题又在这儿摆着, 维权这条路走得很不容易。”
　　狄箴很无奈, 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有着很强的责任感和同情心，每当看到不公发生，总会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自责。
　　他垂头丧气地说：“一般人遇到这种事都会崩溃的，轻生也不让人意外，可那男白领已经成家了，妻子怀孕的喜讯让他坚持了下来，他在乎妻子和还没出生的孩子的声誉，决定忍气吞声，不再追究这件事，但叶明宵并没有因为他的忍让就放过他，在那之后一直强行和他保持关系，还给他的上层领导施压，逼他不得不满足自己那些变态的要求。”
　　“这是真的畜生都不如！”
　　连萧始都忍不住痛骂道。
　　“还不止这样呢，男白领忍无可忍，决定辞职带着妻子回老家，还要报警公布真相。这下叶明宵坐不住了，居然把男白领的不雅照片和录像发给了他妻子，还在公司里到处传播，把男白领的名声彻底搞臭，就算真的报了警，人们也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是他不自爱在先，受了不公也咎由自取，或者更难听的，说他是因为贪心，嫌叶家的钱没给够……”
　　江倦眉头紧皱，觉着反胃，听不下去了。
　　萧始指尖轻点桌面，示意狄箴说重点。
　　“……总之就是，男白领被叶明宵迫害已久，得了抑郁症，这事成了导火索，他想不开在家里割了腕，人没救回来……”
　　割腕自杀的成功概率并不高，除非……
　　萧始欲言又止。
　　狄箴知道他想说什么，弱弱补充道：“……竖着割的。”
　　可见求死之心有多强。
　　人得被逼到什么份儿上才能对自己做出如此极端的伤害行为？
　　萧始看着江倦手腕上那一片掩盖着旧伤的狰狞烧伤疤，很难不由此联想到他。
　　反倒是江倦自己对此没什么反应，仿佛早已忘却自己身上这道疤被强行赋予的绝望和痛苦了。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能理解那样生不如死的感受。
　　“白领过世以后，他妻子受了刺激，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求助无门，就一心想为丈夫报仇。但她的手段不太高明，她蹲守在酒吧，想趁叶明宵烂醉的时候行刺，但是被叶家的保镖发现，当场制住了。叶明宵觉着孕妇不判死刑是对他的不公平，干脆就把人私自关起来了。”
　　说到这里，狄箴恨得直拍桌子。
　　“叶明宣听说这件事以后勃然大怒，痛揍了弟弟一顿之后本想放了那女子，可她受了太大的刺激，精神有些失常，又怀着孩子，怎么都不方便，叶明宣只好找了个医院安置她。后来不知怎么，就传出了叶明宣跟那女子不清不楚的闲话了，还有人说那孩子是叶明宣的……”
　　要不是知道叶明宣有不举的问题，他们也免不了认为叶明宣在这些狗血事里插了一脚，这种离谱的故事放在八点档都是足够让人喷饭的程度，偏偏就发生在现实里了。
　　可道听途说的故事总归不比一手情报来的准确，要想知道事情的全貌，就非得找个知情人不可。
　　可惜叶思真还年幼，就算真的知道一二，也未必了解全部真相，于是江倦想到了姜惩提到过的那个不受宠的叶家私生子叶谌。
　　有了叶思真和姜惩这两层关系，叶谌接受了碰面的请求，选在了一个晴好的下午在家里招待了他。
　　跟族中兄弟的生活相差甚远，叶谌的生活环境很一般，租住着一间一室一厅，五十多平的老旧小区房，房屋老化，难免会有木地板掉漆，墙皮脱落的情况，多少显得有些破败，但叶谌将这里收拾得窗明几净，并没有落魄的感觉。
　　虽然雁息地处北方，但冬季低层住房还是难免犯潮，墙角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霉斑。
　　叶谌不好意思地笑笑，“这里房价便宜，又附赠个小院，我闲着没事的时候就侍弄些花花草草自娱自乐，那些小问题就忽略了。”
　　萧始好事，探头进院子里张望，吱哇乱叫：“江二你看！是绿珠球，你喜欢的白茶花！养的真好哇，开的这么漂亮，快过来看看！”
　　江倦嫌他丢人，敷衍地嗯了几声，接过了叶谌递来的茶杯。
　　对方看起来有些赧然，正要开口，忽听房里一阵稚嫩的哭声传来。
　　叶谌抱歉地笑笑，忙进去哄孩子了。
　　江倦和萧始对视一眼，见这情况，他们也就知道那个不知所踪的婴儿去哪儿了。
　　不多时，叶谌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走了出来，“二位的来意，姜警官已经告诉我了，这个暂时养在我这里的孩子，就是那对受害者夫妻的孩子。”
　　叶谌如实道：“季隐自杀以后，他的妻子张挽宁被大哥保护了起来，虽然隔离她是大哥避免她被二哥伤害而不得不选择的下下策，但我们所认为的保护对她本人来说可能也是一种伤害。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对孩子也表现出了攻击性，大哥不得已只能把孩子带离她身边，却又找不到合适的人来照顾。那时我失去阿岚，整个人消沉颓废，没了活下去的希望，大哥也想帮我一把，所以把这个孩子交给了我。”
　　叶谌哄着息了哭声，却还在抽噎的婴儿，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之所以把张挽宁安置在私立的综合医院，是因为精神疾病的治疗机构针对病情严重的患者，有时会使用一些过于强硬的手段，她毕竟是因为二哥才……大哥实在不忍心。”
　　说到这里，萧始插话道：“抱歉打断一下，冒昧问问，叶明宣和叶明宵是你的亲哥哥吗？”
　　叶谌摇头：“不，是堂兄弟。我是个私生子，家里不认，只有大哥是认我的，过去那些年，大哥也帮了我许多。”
　　叶谌垂眸，感伤道：“我大哥他……是个好人。可能今天不该说这种话的，但我还是想替他辩解一句，涉嫌违法犯罪的事不会是他做的，就算做了也是身不由己，没人比他更想过安稳日子，求你们一定……还他个清白。”
　　面对这样的请求，江倦感到力不从心，就连安慰也显得无比苍白。
　　叶谌没有为难二人，他也理解对方的苦楚，识相地不再提起，回到了方才的话题：“我二哥的事如果曝光了，他会……”
　　“会。”江倦毫不犹豫地答道。
　　萧始知道他本就是不会拐弯的性子，也没指望他能说得多委婉，但这个直来直去的棒槌说法未免太伤人了。
　　叶谌也无可奈何，“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大哥生前也说过，二哥自己做过的事，总要付出代价的。家里护得了他一时，却不能纵容他一辈子，而且……他的报应也已经来了。”
　　江倦警觉道：“什么报应？”
　　“听家里人说，二哥他生了种怪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变得怕光，整天闭门不出，身体也开始起烂疮，看起来挺吓人的，而且他……”
　　畏光，烂疮……
　　萧始一听这话也起了疑心，坐到了江倦身边。
　　两人互换了个眼神，都猜到了对方心中所想。
　　——这是吸食“寒鸦”的症状。
　　叶谌踟蹰着，见两人都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
　　“直说了吧，叶家看起来家族人丁兴旺，实际上感情却很淡漠，各家都是被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一旦被牵连，就会舍弃一部分人和利益。二哥平时不过问公司的事，很多长辈本就是打算放弃他的，他得了这样的怪病也是丑闻，他父亲又过世了，老爷子就不打算再护着他了，把这一脉的希望都押在大哥身上，与大哥的关系也有所缓和。”
　　他又补充道：“但大哥是心疼二哥的，虽然二哥做了不少错事，大哥还是不舍得把他送到疗养院去，只好把他暂时安置在自己家。”
　　叶谌哄睡了婴儿，颇显疲惫。
　　他的身体本就不大硬朗，又要独自照顾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也不容易。
　　江倦帮他倒了些水，温言道：“慢慢说，别着急。”
　　在叶谌伸手时，他和萧始都注意到那人手背上横着几道结了浅痂的抓痕。
　　作者有话要说：
　　叶明宣：想不到吧，其实我是个好人。
　　叶明宵：我也想做个好人。
　　狄箴：（吆喝）下注了下注了下注了！押叶明宣是boss的扣1，押叶明宵是boss的扣2，押萧始今晚被江哥狂揍的扣3！
　　萧始：？？？？？？？？？？？？？？？？？？？？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45章 熟人
　　叶谌也注意到这一细节, 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见笑了。二哥病情越来越严重，有时候思维混乱会伤人，所以大哥都把他关在不见光的密室里。二哥身边根本离不了人, 是子沐一直在照顾他, 后来嫂子出了事, 子沐也被抓了, 好好的一家子就这么散了……”
　　提到这一家，叶谌痛心无比，“大哥出事，子沐进了监狱, 思思还小, 叶家这一脉只剩下了二哥, 老爷子现在不得不把二哥带回去治病……怎么着也得撑起这一支。”
　　这话他说得相当委婉, 言外之意就是，叶明宣已经死了, 桓宇能源牵扯众多，如果不抓个顶包的出来, 叶氏其他手足甚至主体也可能受牵连, 所以不得不选择断了叶明宵这条不成器的尾巴保全大局。
　　照这个说法，不管叶明宵现在是不是正常人, 叶氏近期都会强行把他和桓宇能源，甚至是雁音集团捆绑, 会留下他与公司事务相关的证据。
　　如此一来就少不了安排他出现在公司, 这可能是目前江倦在非官方场合接触到他的唯一途径。
　　然而萧始注意的重点却与江倦不同, “你说叶明宵思维混乱会伤人, 你这手上的伤不会也是……”
　　叶谌缩手握拳, 点了点头：“……是。二哥那病是间歇性的, 不发作的时候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也不知道他是太讨厌我了，还是对这个孩子有什么执念，老爷子把他接回去的那天，他非要见见这孩子，看见了又不肯放他走了，拉扯的时候就不小心弄伤了。老爷子自然是不会让他胡来的，况且这孩子留在叶家也没什么好处，我趁乱把他带了回来，也没人阻止我。”
　　“可你不能留着他一辈子，总要想未来的。”
　　江倦用指腹戳了戳婴儿白嫩的脸蛋，没睡熟的宝宝被惊醒，睁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他。
　　江倦很怕自己弄哭了他，明显有一个后退的动作。
　　那婴儿居然张开没牙的小嘴含住了他的指尖，用力吮吸着，非但没哭，还咧着嘴朝他甜甜笑着。
　　他忽然就愣住了，这样小小一只，软叽叽暖呼呼的东西，真是太可爱了……
　　见江倦两眼放光，叶谌把婴儿抱了起来，“要来抱抱他吗？”
　　“可，可以吗？”江倦有些无措。
　　他习惯了打杀暴力，还从没有这样细腻小心地对待过什么。
　　他怕自己下手太重，弄坏了他所珍视的东西，太怕了。
　　“当然可以，看起来他挺喜欢你的，不会哭的。”
　　江倦身体僵硬地接过了婴儿，怎么抱都不成，总怕弄疼了他。
　　倒是小家伙没了方才嚎啕的架势，两条小腿胡乱蹬着，在江倦怀里乱蹭。
　　萧始将他这一刻的谨慎和难言的柔情尽收眼底，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江倦也期待过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一次酒后，他们不知怎么就谈到了未来。
　　那时江倦还没和姜惩分手，他怀着那个年纪独有的青涩希冀，大着舌头说：“我啊……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小惩一起好好过日子，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但两个人总归是孤独了些，我想要个孩子……男孩女孩都好，都有就更好了，我苦点没什么，但一定不会苦孩子。”
　　萧始当时还戏谑说：“又想要同性伴侣又想要孩子，指望谁给你当同妻？都是进系统的人了，别想违法乱纪触碰道德底线的幺蛾子啊。”
　　“你才……你才触碰道德底线。”
　　江倦胡乱捶了他一下，昏沉沉趴在桌上，声音也闷了下去。
　　“我想收养个孩子，也算给国家减轻负担了。不求他们知恩图报给我养老，在有限的时间里陪陪我就好。我这个人，太寂寞，太孤独，也不信感情，别看现在和小惩处得挺好，还是会忍不住想到未来我们分道扬镳的日子，总有一天，你们都是要离开我的，所有人，都会离开我，那我也只能求……求你们，晚点走了……”
　　他就这样红着眼圈，抱着空酒瓶睡了过去。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萧始已经记不清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现实教会了江倦不再做虚幻无望的梦，但江倦从未改变过他的初心。
　　他一直想让人陪陪他。
　　也仅仅是，想让人陪陪他罢了。
　　所以江倦特别注意问了叶谌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孩子的未来。
　　现在他被养在叶谌这儿，暂时避开了外界的恶意，但迟早要面对现实的问题，孩子要上户口，要接受教育，叶明宵做过的孽要被清算，要被制裁，以后这个孩子要何去何从？
　　叶谌说：“暂时还没有想那么远，只要他能留下，我是愿意照顾他的。”
　　“就算有一天他的身世会曝光，他知道这段过去可能会与你反目成仇，否认你此前所有的付出，你也愿意承担这样的后果吗？”江倦问。
　　叶谌抿唇不语，微笑着点点头。
　　或许在叶谌心里，他所在意的也只是相伴走过的那一段路，是过程，而不是结果。
　　这样的心态江倦也曾有过，所以他也是能理解的。
　　有关池家的事，江倦还是没忍心说出口，赶在傍晚前道了别。
　　“你今天很沉默。”
　　坐进车里，江倦侧眼看了看萧始。
　　“啊，有吗？”
　　萧始嬉皮笑脸掩饰尴尬。
　　他只是觉着，在江倦真心享受什么的时候，自己应该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尽量不去破坏那人的片刻美好。
　　脸可以不要，但自知之明总是得有的，他得知情识趣，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应该离场。
　　“江二，我问你。”萧始敛容正色，舔了舔嘴角，硬着头皮问道：“你是不是挺想要个……孩子的？”
　　“怎么，你给我生？”
　　江倦瞥了一眼他的下身，挑事似的轻笑一声。
　　萧始这下炸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瞧不起我？！”
　　“确实，除非你生一个让我对你刮目相看。到时候不止我，全世界都会注意到你这个生物学的奇迹，佩服你对现代医学做出的贡献。”
　　萧始按开他的安全带，把人顶在车门上又咬又啃，直到把人弄乱了才肯罢手。
　　江倦看着自己满身狼藉，舔了舔被他咬痛的唇珠，低骂道：“真特么是狗……”
　　“生是生不了了，但我们可以……”
　　说到这里，萧始突然卡壳了。
　　他们可以什么？领养一个孩子，以后一起生活？他凭什么？
　　这世上能对江倦好的人，不论男女，不成千也有上百，再不济就算只有一个，那一个也是好过自己千倍万倍的，他凭什么选自己？
　　在这件事上，萧始一直是自卑的。
　　他也明白，这是自己作的，活该。
　　“我记得以前好像是跟你说过想要个孩子之类的话……可能是酒后吐真言吧，我确实是想要的，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江倦努力回忆着，可惜只有丁点淡薄的印象，细节早已记不清了。
　　“那时候年轻，还总会做些不切实际的梦。后来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我的处境不太好，跟我走得太近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我自己也有今天没明天。到了这个年纪就该认清了，梦和现实是有差距的，如果美梦能成真，那我情愿来点更直接的东西，比如中个五十万什么的。”
　　别人就算梦钱也都是天降千万以上的巨款，他这五十万真是过于现实又直接了。
　　萧始靠在他肩头，“所以你要五十万到底是想做什么？老公没姓姜的那么阔，但彩礼还是给得起的，只要你心甘情愿叫一声好听的，咱俩这么多年的大事不是就结了嘛。”
　　“没什么，想要而已。”
　　江倦的眼神往车窗外飘，不知落到哪儿去了，只留给萧始一个侧脸。
　　“谁不喜欢钱呢……开车吧。”
　　贪财好色确实是人难以违抗的本性，但贪财贪到他这个年纪还穷得叮当乱响，手里就只有一套祖传的老房子，老婆本就五位数的程度也是有点过分了。
　　只有在这件事上，萧始才能找回一点点平衡，至少他跟自己同居这些日子过的还是不错的，放任他一个人胡乱凑合，还不知道他得把自己作践成什么样。
　　回去的路上，江倦从储物箱里拿出了个笔记本，拍拍上面的灰尘，顾自翻了起来。
　　萧始认出了那是凤鸣山招待所的入住记录。
　　“还是放心不下？”
　　趁着红灯，萧始伸手捏了捏那人的鼻梁，却被扭头避开了。
　　“张庭君现在被送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疗，还不大清醒，很难跟人交流，但至少攻击性不那么强了，努力努力没准儿过些日子还能好转，别太担心了。”
　　“让我焦虑的不是这个。”
　　江倦把笔记本一合，指着路边的小店说道：“晚上就在这家店吃吧，省事。”
　　萧始停车一看，“怎么又是麻辣烫，媳妇儿，你能不能不吃垃圾食品啊！”
　　江倦：“……”
　　比起这人做的食品垃圾，垃圾食品至少还是能吃的吧？
　　他想不通，为什么萧始的厨艺那么普通，却能那么自信。
　　最后走到了苍蝇馆门前的江倦还是被萧始硬拽进了隔壁的日料店，看着那金碧辉煌的装修，原本打算二十块钱就解决这顿晚饭的江倦意识到，今晚他和萧始必有一人的钱包要大出血。
　　“媳妇儿，你总吃那些没营养，老公带你吃顿好的！”
　　寿喜锅端上了桌，江倦浑身不得劲地坐在包间里，拿筷子的手都微微颤抖着。
　　萧始这张嘴又开始招人烦：“媳妇儿，你怎么回事，撸多了？不能啊……你跟我在一起之后身子明显见虚啊，还有精力自己弄？”
　　“要么吃饭，要么滚出去，少在这气我。”
　　萧始给他夹了一筷子和牛，贱兮兮地坐到他旁边，翻着他那吃饭都不舍得离手的笔记。
　　“看什么呢这么专心，都不跟你男人调情了，小黄书还是春宫图啊？”
　　江倦把本子往他怀里一拍，端起碗来吃了口饭。
　　“从打凤鸣山回来，我就一直放心不下那边，被各种琐事绊着也没时间回去看看。原本是打算去重明河道再看看我哥出事的地方，也没找到机会，我还纠结是先解了这个心结还是先把叶家的事结了。”
　　“这个简单，哪边的事要紧就先忙哪边，或者叶家的事就别管了，咱自家的事才要紧。”
　　说完萧始就被瞪了。
　　他一想也是，江倦就是操心的命，这些事错综复杂，算起来都有些关联和渊源，他哪头都舍不下。
　　他干脆一拍腿，从裤兜里摸出枚硬币，“要么抛硬币吧，赶哪儿算哪儿，看天意？”
　　“……不愧是你。”
　　话是好话，但全是贬义。
　　萧始就当自己听不明白，“我来帮你，我最喜欢帮人做选择题了，比如结婚对象选我啊，选我啊，还是选我啊！”
　　他抛起硬币，往手背上一扣，“反面露菊花，选我！”
　　“……你能别这么骚吗？让我好好吃个饭就这么难吗？”
　　萧始还一口没碰，一个劲儿地给他夹着肉，没几口就把人喂腻了。
　　江倦擦着嘴角说：“在招待所的时候我就想说了，有个熟人的名字多次出现在这份入住名单里，这证明在之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曾频繁出入招待所或是凤鸣山，可在此之前，我们都不知道这个人也与‘鬼域’有关。”
　　萧始翻了翻名册，没几页便从那些陌生的名字中看到了个眼熟的。
　　“孙晨……宇？”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每天都在挨打的边缘反复试探。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46章 吸血
　　孙晨宇。
　　在桓宇能源矿井坍塌当天, 被发现陈尸云间山的死者孙晨飞的哥哥。
　　萧始不解：“他？这人不是个民工吗？看起来背景也挺正常的，怎么会和‘鬼域’有关？”
　　事实证明，当年被牵扯进猎杀游戏的参与者身份各异, 看似并无关联, 但在游戏结束后, 不论生死, 所有参与者及其亲朋都有了一个共同的身份——受害者联盟。
　　这只是官方对这个群体的称呼，事实上联盟可能并不存在，但确实有着这样一群与“鬼域”相关的人。
　　时至今日，官方机构依然有特定的小组密切监视着他们, 尝试深挖当年的真相。
　　案子虽然早已公之于众, 对关系人造成的伤痛也在漫长的时间中渐渐淡去, 但对他们来说, 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桓宇能源的案子涉毒，是向省厅报备过的, 案子过了周悬的手，如果孙晨宇和孙晨飞两兄弟和当年的事有关, 他第一个就不会放过我。”
　　江倦小口抿着滚烫的浓茶, 借着吹气轻叹一声。
　　周悬这人在他看来多少有点怪，江住在世时对他还是不错的, 闲着没事会逗他几句说要给他买糖吃，偶尔还给个零花钱, 好得跟亲哥一样。
　　后来出了事, 周悬是为数不多看破他伪装却不说破的人, 陪他演了十来年的戏, 可以说他能扮演好哥哥是与周悬的配合脱不了干系的, 直到这个秘密被公开后, 周悬都坚持帮衬他，从没让他受到过来自系统内的压力。
　　他嘴上从没道过谢，心里却感激着周悬对他的付出。
　　对方态度的转变，大概是在从克钦邦回来以后。
　　那时他作为行动的指挥，因为错信线人又做出了误判导致自己被俘，周悬一手带起来的后辈为了掩护他，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边境线上，从那之后，周悬就对他心生芥蒂。
　　他公然指责过江倦对身边人的不信任，心深似海，在出其不意时伤人至深。
　　“江倦，你让我觉着害怕。我认识你，认识你哥这么多年，从没像现在这样忌惮过你！”
　　“你吃过苦，遭过罪，是该心疼，可为什么要别人去为你的创伤应激付出代价？难道别人就不无辜吗！”
　　“我看不透你啊……”
　　江倦自以为受过刻骨的创痛，就不会再畏惧这些无足挂齿的小伤，但事实上，那句话带给他的痛感却是赓续不绝的，每当想起都会像一根尖刺把他捅了个对穿一样——疼，且深。
　　真正让他难过的是自己对身边亲近之人的伤害，失望、悲观、消极这些沉重的情感从来就不是一天形成的，经年累月的伤痛成了痼疾沉疴，都是他们的一块心病，这样互相伤害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记得那时姜惩是帮他说过话的，他拦着像头野兽一样歇斯底里的周悬，嘶声喊道：“这不能怪他，真不怪他！周悬！你再给他一点儿理解，再给他一点儿宽容吧！你不能强求他回到从前，他已经在努力了，再给他点儿时间吧！”
　　“十年了！十年了他还在伤人害己！他回不到从前，至少应该知道别走老路，别再害人！我对他的要求仅此而已，很难做到吗！！”
　　姜惩怔忡着，挣扎许久，他说：“……阿倦，周悬话糙，但他没有恶意，你确实……需要多休息些日子，好好调整一下。”
　　不知为什么，现在想起那时的情形，江倦居然有那么一丝希望当时挺身而出的人是并不在场的萧始。
　　不管以前的萧始有多牲口，至少现在他是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至少，漫天暴雨下，茫茫人海中，有那么一把伞是为他而撑的。
　　不问因果，不计后果。
　　直到这顿饭吃完，江倦也没想出头绪。
　　孙家两兄弟的背景资料早在孙晨飞被害时他就了解过了，如果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地方，那个时候他就应该有所察觉。
　　“我有个猜想，还挺大胆的。”
　　出了店门，江倦习惯性地把手插进裤子口袋。
　　萧始见状把手机往兜里一塞，从身后搂住他，顺着他的手腕就摸了进来，借着那一小片抠抠搜搜的布料遮掩，强行扣住他的五指，硬带着他的手一起在他大腿上磨蹭。
　　江倦就这么面无表情在他的强迫下，自己把自己的内裤拽下了两厘米，胳膊一路向上，连带着肩膀和脖子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你想死吗？”
　　理论上来说，当江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萧始就已经死了。
　　但江倦也有身为狗主人的尊严，他不动声色地捏着那人一根手指，沉着平静地向后掰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
　　萧始当场嚎了起来：“嗷！媳妇儿轻点儿！轻点儿！要断了我日！！”
　　两个男人当街搂搂抱抱已经不成体统了，还口出这等虎狼之词。
　　一时间，上百道目光同时聚了过来。
　　江倦有种错觉，萧始靠他太紧，以至于方才那一嗓子叫出来，很多人会误认为是从他嘴里出来的声音。
　　此时萧始贴在他身后，两只手都在他裤子口袋里乱动，连带着他的裤腿都蹭了上去，真的很难跟人解释要断的是萧始的爪子，而不是自己的宝贝。
　　江倦：“……”
　　他只能悻悻放了手，狠踩了身后那人一脚。
　　萧始一声闷哼，委屈道：“知道了知道了，这就给你提上来。”
　　说完他的手又抽出来又去解江倦的腰带。
　　江倦：“…………”
　　萧始不知死活，“别气嘛媳妇儿，隔着裤子哪儿提得上来，我得把手伸进去才行，你忍一下，很快。”
　　江倦发誓，他其实不想杀生的。
　　真不想。
　　当惨烈的哀嚎声再次响起时，周遭的围观路人纷纷拿起手机打开了摄像头。
　　江倦不明白。
　　这鬼地方哪来那么多人？
　　仰头捂着鼻子的萧始因为鼻血倒流进喉咙，说话有些含糊不清：“这条街走过去再往前二三百米就是花溪区CBD，雁息最繁华的地段。这个时间小年轻下班了吃完饭，肯定都是带着对象溜溜哒哒逛个街，玩够了直接回去困觉，要不咱俩也……”
　　江倦肯定是没有逛街这个爱好，经年的伤病也让他不得不隔绝在远避人烟的地方，他性子本就凉薄，又长期不跟人交往，已经形成了不喜欢往人堆里扎的习惯，就是强拖着他，他也未必肯去。
　　不过CBD却是个特殊的地方，他们今天才说了要关注叶明宵，找机会接近他，机会就来了。
　　萧始说：“叶氏在CBD也有自己的写字楼，挨着骋圣双子楼的那座白色高层大楼就是，挺有设计感的，也算地标性建筑了。”
　　他无视了路人异样的目光，迅速提好了江倦的裤子，按着他的双肩，把他推到路边能看到两座大楼的位置，“喏，经典擎天柱造型，像不像个一柱擎天的大蘑菇？”
　　“……你能不把话说得这么恶心吗？”
　　叶氏大楼确实很有设计感，外观通体透白，低层是上窄下宽的圆柱形，类似一个巨大的双曲线冷却塔，顶部顶着个硕大的伞状菌盖，看起来确实很像个耸立云端的巨型蘑菇。
　　当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时，建筑物本身就会散发出蓝紫色的荧荧微光，并不刺眼，却让人无法忽视这一醒目的存在。
　　“白天末日废土，晚上赛博朋克。这设计师还挺有眼光的，早几年就知道现在的人会喜欢什么。”
　　萧始慵懒地挎着江倦的肩膀，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要不要过去看看？”
　　“你是想被人看吧，把你的爪子拿下来。”
　　江倦舔了舔唇，不知怎么，居然有种忐忑的感觉，“好久没出门闲逛了，还真有点不适应……”
　　“没事，别慌，老公陪着你呢，等下给你安排两个包包，再提他十根八根口红，你就不紧张了。”
　　江倦觉着自己真是教养太好，才会纵着这条狗在自己头上撒野。
　　不过江倦肯出去散心，对萧始来说绝对是件好事。他就像普通情侣那样，拉着江倦的手，无比自然地跟他同行在街上，神色举止一切如常。
　　反倒是江倦觉着浑身不适，总想着把手从他指间抽回来。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第三次尝试缩手失败后，江倦终于有点慌了。
　　这条狗到底要干什么？！
　　“哪里奇怪？我搂着自己的媳妇儿又不犯法。”萧始理直气壮地揽着他的腰，“你看那些小情侣不都是这么干的。”
　　“可他们是……”江倦羞于启齿。
　　这要他怎么说？因为别人是异性恋，男女在一起本就是天经地义，而他们却是上不得台面的异端？
　　他万万没想到，萧始接下来的话竟让他有了种被颠覆的错觉。
　　“可你没觉着这大街上其实没有人注意在做‘奇怪’事的我们吗？”
　　江倦四下看看，果然来往的行人大多有自己在做的事，没有人会把目光停留在他们身上太久，哪怕他们两个大男人正当街拉拉扯扯。
　　萧始笑说：“江二，这个时代已经不像从前那么不能容人了，你已经被大多数人接受了，不要把自己排斥在外。让别人接受你之前，你先要接受自己。你不努力去融入的话，别人付出再多，总归是有限的。”
　　江倦垂着眼帘，被他拉扯着往前走着。
　　这话他有几分认同暂且不论，这世界在他毫无知觉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却是真的。
　　一路走来，江倦看到了不少同性情侣，他们挺胸走在人群中，看不出与旁人有什么不同，一切都是那么从容自然，完美诠释了爱情本身并无高低贵贱的道理。
　　沉默间，江倦被萧始带到了叶氏写字楼下，荧蓝色的光映明了他白皙的面容，萧始就在建筑下的阴影里凝视着江倦，俯首在他鼻尖上吻了一下。
　　“倦，我爱你。”
　　江倦：“……”
　　萧始龇了龇森白的牙，“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第一次这么正式的表白，能不能给我点儿反应？”
　　“……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鬼？！
　　萧始还要再叭叭几句，江倦被他扰得头疼，赶紧想法子岔开话题让他闭了嘴：“这地方出过事，怎么到这儿来了……”
　　“出过什么事？”萧始还没缓过劲。
　　“去年，市局刑侦支队的二级警司千岁在大年夜值班时被绑架，凶手就是把他带到骋圣双子楼上直播杀害的。他和小惩关系不错，凶手明知这一点，还是当着他的面把千岁从高空推了下来，那之后小惩崩溃了很久，直到现在也不敢来这儿……”
　　理论上这事跟江倦是没什么关系的，只是案发时他顶着江住的身份，随因公受伤理应休息在家的姜惩来了现场，不巧目睹了千岁被害的全程。
　　如今这事还是不可避免的跟他捆绑在了一起。
　　萧始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印象中一起恶性案件的关键词与此相关联起来，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可能。
　　“那案子的犯人，该不会是……”
　　不会是……
　　江倦可没有顾虑他心情的玲珑心思，再者这事在江倦看来，萧始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于是毫不委婉地说道：“对，就是你那同父异母的王八蛋兄弟干的。”
　　萧始遭到暴击，腿一软，抱着人就要往地上倒。
　　“媳妇儿，你真是下手不留情，一刀捅到底啊。刀刃把我刺穿了还不行，还得连着刀柄一起没进胸口才甘心……”
　　“你有资格说这话吗？在床上的时候你还不是像没见过男人似的，恨不得把……”
　　江倦蓦地顿住了。
　　他特么的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萧始听了他这话眼冒黄光，当即站直了身子，扳着他不情愿扭过去的下巴，强行让他转过脸来。
　　“这种话你都说得出来……江二，你平时装得很辛苦吧？”
　　如果现在能给江倦一把刀，他绝对先捅死萧始这不要脸的，再刎颈自尽。
　　“……你先放开我，这么多人看着呢！”
　　“不放。我恨不得现在就如你所愿，把它塞进去，但是……”
　　车速飙得飞快的萧始话突然顿在了这里。
　　江倦觉着有些奇怪，侧目瞥了他一眼，忽见他用相当紧张的神情拉住了他。
　　“倦！你怎么了，疼不疼！”
　　“什么疼不疼，你又发什么神经？”
　　萧始轻轻一蹭他额头上的纱布，指尖沾了血痕。
　　江倦一摸头上的伤，也怔了，“血？我的？可我没……”
　　两人同时意识到问题所在，不约而同抬眼望去，只见又一滴血当空坠来，砸在江倦额心，一路滑到了鼻尖。
　　“血还有流动性，伤者还在这附近！”
　　萧始忙把他拉远几步，避开了血污。
　　江倦用手机一照自己的脸，“血珠下坠力和砸落的面积不大，不是高层滴下来的，应该就在……”
　　两人目光齐齐落在头顶正上方，叶氏写字楼约六七层高处一扇向内打开的气窗。
　　没等他们做出反应，写字楼内忽然跌跌撞撞跑出浑身是血的一人，沙哑地嘶喊道：“救命啊，杀人啦——”
　　在市中心CBD这最繁华的地段，嚎一嗓子怪吓人的，免不了引来众人围观。
　　江倦和萧始无心看热闹，闻声上前护住了那满身血的男人。
　　萧始发现这人身上的血量多得吓人，但伤口却只在脖颈动脉处，这人用手死死捂着，根本不敢让旁人碰他，嘴里不停地重复：“疯了，真的疯了，他就是吸血鬼啊……”
　　“冷静一点，现在这里这么多人，不管是谁对你行凶，他都没有继续有伤害你的机会了，放松一点，让医生帮你看看伤口，你应该也不想死吧。”
　　江倦半安慰，半威胁着，同时从怀里拿出了自己的警察证，指着闻讯而来的保安说道：“都退后，现在这个人由雁息市局刑警支队负责保护，任何人不得靠近。”
　　说罢便和萧始一起搀扶着男人，将人带到了写字楼前广场上的长椅边，暂时把人安置下来。
　　江倦脱下外套披在瑟瑟发抖的伤者身上，有围观的热心群众递来了纸巾，萧始清理了男人伤口周围的血迹后，才发现这人脖子上出血量最大的伤口居然是……
　　“咬痕。”
　　江倦凑过来说道，萧始的手一抖。
　　他们都很熟悉这种伤口的形态，江倦脖子上就有一个，萧始干的。
　　到现在血痂还没完全脱落。
　　江倦不像萧始内心戏那么足，大多时候他不会产生太多不必要的联想，在面对这起伤人案时也能做到不带入个人情感。
　　“先生，听我说，你的伤口不深，没有伤到动脉，不会有生命危险。接下来保持冷静，别到处乱跑，就待在这里以免失血太多，我身边的这位前外科医生的技术很不错，有他在你就不会有危险。听懂了我的话现在就点点头做好了让他帮你紧急处理伤口，我现在就打电话联系市局和120，没问题吧？”
　　在这种局面下冷静地安排现场工作的确是一个处级干部应该有的素质，但江倦的作战经验过于丰富，面对这种场面所表现出的过度平静甚至是淡然却给人一种违和感，让萧始觉着这人绝对是魔王转世。
　　对其他群众来说，有这样一名可靠的警察在身边足够让人安心。
　　也许是觉着气氛并不紧张，有几名年轻女孩拿出手机录着像，问道：“小哥哥，那如果没听懂怎么办呀？”
　　“没听懂？那就只能打晕了。”
　　江倦不是很清楚他只是在说一件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那几个小姑娘会又蹦又跳叫得那么大声。
　　他抬手挡了一下闪光灯刺眼的光线，忙着与120联系，无暇顾及旁人。
　　而萧始却上前去，隔着干净的纸巾按下女孩们的手机，对人礼貌一笑。
　　“抱歉，这种场合还是不拍为好，况且他脸皮薄，还是麻烦你们删了跟他有关的照片和视频吧。如果一定要挂到网上夸夸的话可以选我，我这邪魅法医也不比他美艳刑警差啊，是吧？”
　　人是挺不要脸的，但在这个颜即正义的时代，还是挺吃得开的。
　　他又道：“姐妹们，听我说。你们看他一千遍，他也不是你的，但看书一千遍，知识就是你的了，没跑！所以都去看书，乖！他——我一个人看！”
　　前排一个矮个子的女孩用手机捂着脸，躲到同伴身后直跺脚：“我好喜欢这种男人啊，长得好看，脑子又不太好，真是绝绝子……”
　　那脑子不太好的男人天生不知道尴尬俩字咋写，手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就像走秀一样卖弄。
　　江倦嗔他：“你骚够了没有？”
　　萧始赶紧回来继续给伤者按着脖子上的伤口，“还好不深，血是看着吓人了点儿，没那么严重。”
　　江倦点点头，随后对受伤的男人道：“放心吧，你的伤没有大碍，不会有生命危险。救护车和警察会在十分钟内赶到，可以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那男人惊魂未定地捂着脸，“吸血鬼……他就是吸血的怪物啊……”
　　“是有人咬伤你吗？”
　　男人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显然是吓坏了，“他……他犯病了，本来还好好的，突然就跳起来把我按住了。我以为他是发兽性，还求他别那么对我……别像对季隐一样对我，他也不听，撕开我的领子，一口就咬下来了！”
　　两人这才得空观察了男人的装扮，果然如他所说，他的衬衫领子已经被撕破了，沾满血迹，蓝条纹西裤和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皮鞋可以看出价格还是有点小贵的，这人是个典型的白领。
　　萧始借着帮他擦血的工夫提起了他的衣袖，露出了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劳力士，这人和他们工薪阶层的差距立刻就显出来了。
　　“你刚刚说到季隐？”江倦还记得这个名字，“咬伤你的人，难道是……”
　　“叶明宵！是叶明宵那个畜生！”男人嘶声喊着，“他害死季隐不够，还想来祸害别人！他就是个该死的疯子！”
　　江倦一听这话坐不住了，开始四下张望。
　　他正欲开口，萧始却道：“没门儿。”
　　江倦：“……”
　　萧始贴近他，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赶在大部队来之前自己先进去看看状况，印证这个人说法的同时，也想确认一下叶明宵是不是像传闻中的那样……变态？”
　　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了。
　　身后那一群叽叽咕咕的小姑娘爆发出一阵哄笑，萧始不明所以，回过头来支棱着孔雀毛对人笑说：“别拍照，别录像啊，听话。”
　　看他这开屏的德行，江倦心里就窝火，索性也懒得找理由了，“你就在这里看着伤员，我进去看……”
　　“不、行——”萧始一字一顿拒绝道，“别逼我在这里亲你，你会身败名裂的。”
　　江倦：“……”
　　两人正僵持着，人群里忽然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女声：“咦？江副，萧法医？你们怎么在这儿？”
　　白饺饺探出头来，跟两人尴尬地对视着。
　　不知怎么，萧始居然有种被捉奸在床的错觉。
　　怪了，带自己媳妇儿逛个街怎么了？他为什么会心虚？
　　“来得正好，你就在这里看护被害人，等狄箴他们带人过来。”
　　江倦起身看了看萧始。
　　那人立刻会意，无需他多言，起身拽着他就往写字楼正门去了，留下白饺饺和伤者，还有一众前线吃瓜的路人面面相觑。
　　“这样做其实很不专业，也很不负责。”江倦边跑边说：“我们两个至少应该留下一个人的。”
　　“所以说，我可是为你不专业了一回，媳妇儿，感不感动？”
　　江倦：“……”
　　萧始哈哈大笑，“开玩笑的，相信小白，她已经是个合格的警察了。”
　　“……是合格的CP粉头吧。”
　　“哟，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又不是断网了。”
　　两人回到写字楼门口，刚才那些被江倦喝退的保安都聚在门前，见两人靠近都警觉起来，相互窃窃私语。
　　一名队长模样的人上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不好意思，非本公司员工需要出示相关证明才可进入大楼，这位警官如果没有搜……”
　　“发生命案，难道警察连勘察现场的资格都没有吗？知道妨害公务是什么后果吗？”
　　“可是这位警官，”队长礼貌又碍眼地朝他笑笑，“您只有两人来勘察也让我们很难做啊。这年头诈骗的这么多，我们也分不清您的证件到底是真是假，万一您是不法分子冒充的，我们岂不是要摊上大麻烦？不如还是等接警的分局赶到再……”
　　不等他这话说完，大楼内又传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趁队长分心时，江倦绕开他径直跑向入口，有几名保安同时伸手试图拦住他，江倦还没动手，又是一声痛嚎响在他耳边，随即围在他身边那一群保安人仰马翻，没人说得清自己是怎么中招的。
　　江倦想看看罪魁祸首此刻是什么表情，然而预想中一脸邀功请赏的人却在身后按着他的肩膀对他说：“别回头，去做你想做的事。”
　　江倦一怔，乍然想起在很多年前，他听过一模一样的话，也是在这个人口里。
　　正是这句话给了他踏向深渊的勇气，让他无畏于前路的黑暗。
　　此刻依旧。
　　一如当年。
　　他头也不回地冲进大楼，循声而去，只见一个惊慌失措的男人抱头从楼梯间奔了出来，只顾着逃命，根本顾不得周围的情况。
　　江倦拦下那人时，对方一头撞进他怀里，就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哆哆嗦嗦地拽着他，唇齿激烈地打着颤，话都说不清。
　　江倦只依稀听清“小叶总……犯病……要吃人……”这几个字，楼梯间再次传出一阵嘈杂的响声。
　　一个衬衫破了几道口子，身上沾了血迹，显得落魄又骇人的男人紧跟着追了过来，仿佛眼里根本瞅不见江倦这个人。
　　那男人见这催命的又追了过来，又是一声惨嚎，拔腿就要跑。
　　江倦抓着他的后领把人又拽了回来，“跑什么，你跑的越远，我越护不住你！”
　　可那男人受惊太甚，慌乱中误以为江倦拉他先做垫背，反嘴就是一口咬在那人另一只打算去阻拦凶手的手腕上。
　　这一口可说是在本能驱使下做出的求生反应，应激产生的爆发力可比有理智时强太多了，这一口险些连皮撕下来一块肉。
　　江倦吃了痛，两手又都被这人绊着，分身乏术。
　　眼看着凶手张着血盆大口扑了过来，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能再使出一次把人踹出去七八米的绝技。
　　但这招发挥不是很稳定，力气用大发很容易一脚把人踹出个好歹，除了拼命的时候，江倦一般不敢乱用。
　　不过转念一想，现在这局面还不算性命攸关？
　　他扎稳步子，正准备提膝反击，就在这时，面前劲风一扫，一个黑影横插在他面前，抬手就是一拳。
　　血流一窜老远，发狂的瘾君子应着一声惊呼倒了地。
　　“差不多了，可以松口了吧。”
　　江倦尝试动了一下被咬住不放的手，心道今天真是出门没看老黄历，被扒裤子又被咬，晚节不保不说，关键是要命。
　　他又不能跟个被吓破胆的普通人一般见识，见对方迟迟不放他，只能拍拍对方的脸，尝试唤回对方的神智。
　　不过萧始可没有这种耐性，直接掐着那人的颚骨，迫他张口放开了江倦。
　　江倦按着伤口，数落他：“你要用这么大劲吗？把人弄伤了怎么办？”
　　“他弄伤了我媳妇儿还没跟他算账呢，一点小疼让他忍着吧。”
　　萧始说罢就把人推向了跟在他屁股后面追来的保安，回身又给了那挣扎着试图爬起来的行凶者一脚，彻底把人放趴了。
　　一见这场面，谁都不敢乱动了。
　　江倦伤得不轻，手自然下垂，顺着指尖直往下滴血。
　　这一口要是再咬重些，可能就要伤到肌腱了。
　　萧始捧着江倦受伤的手腕，按着血管近心端抑制着血流，越看越心疼，越心疼越气，憋着又不肯说，两手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江倦觉着要不是方才那慌不择路敌我不分的受害人被推开了，现在指不定也要跟行凶的这位一起躺在地上血流成河。
　　“忍着点。”江倦说。
　　萧始被他气笑了，“这话该我对你说。”
　　“那你说，我撤回。”
　　“忍着点儿。”
　　随身的酒精湿巾不多，方才给外面那位伤者已经用了大半，这会儿萧始身上就剩一张，敷上伤口就不能动了。
　　他能感觉到那人因为痛楚，手腕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肩膀都一并抖着，显然是痛极了。可他痛得眼尾都洇出了红晕，仍死咬牙关不发一声。
　　萧始问：“把自己逼这么紧做什么，疼就哭，痛就叫，都是本能，不丢人，何必忍到这个程度？”
　　“又哭又叫有什么用，想求谁的垂帘，谁又帮得了我？”
　　江倦反问，随后又对那群被吓傻了的保安说：“有烟吗？来一支。”
　　众人都清楚，警察在自己的地界执行公务时出了事，事情的性质可就变了，追究下来，他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方才那拦人的保安队长反应过来，立刻拿了烟火，帮动作不便的江倦点上了。
　　江倦任由萧始帮他处理着伤口，背靠前台坐了下来，略显狼狈，嘴里叼着烟的样子有莫名透着股盖不住的匪气。
　　他用脚尖踢了踢被打晕的行凶者，夹着手里的烟，指了指在场的保安。
　　“现在接警的警察还没赶到，劳烦你们先回答我几个问题。首先——这人是叶明宵吗？”
　　生怕这事波及到自身，压根就没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江倦又道：“都不说，那我就当你们默认了。”
　　“那接下来的问题可能就有点儿尖锐了。”
　　萧始给他做好了临时包扎，缓步走到保安队长面前，对方的眼神飘到哪儿，他就跟着挡在哪儿，不留余地。
　　“把这样有攻击性的危险吸毒者关在这里是谁的主意？都活腻了吗！！”
　　他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大厅里，竟无一人敢回应。
　　直到余音止了，保安队长才弱弱反驳：“不，不是……小叶总他不是吸毒，他只是……得了怪病。”
　　看着萧始一脸怒意，他补充道：“至少我们都认为小叶总是得了病，没人觉得他是吸……”他不敢完整说出那个词。
　　在叶氏，这是一种秘而不宣的禁忌。
　　其他保安都低着头，不敢多言。
　　警笛长鸣，警灯闪烁。红蓝辉映下，这注定无眠的夜被笼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薄雾。
　　广场上的围观群众仿佛炸开了锅，嘈杂的人声穿透进来，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受到气氛感染，越发紧张。
　　事到临头知道怕，多少还是有救的。
　　“趁着其他人进来之前，你们还有机会更正答案。”
　　江倦声量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他的话。
　　“我再问最后一次，他到底是吸毒成瘾还是得了怪病？”
　　还是无人敢应。
　　江倦就快把到了嘴边的那句“无药可救”说出口了，而此时却有虚弱的声音答道：“是……毒。”
　　随即这人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没几声又转变成了痛哭：“哈哈！毒……不是吸毒，是中毒！”
　　说话的人是苏醒过来的叶明宵自己。
　　江倦和萧始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癫。
　　直到狄箴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哭哭笑笑：“谁他妈稀罕拿命吸这种东西，老子是被害了……被害成这样，我又上哪儿说理去……”
　　江倦挪动几步蹲到他身边，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嘴边还残留着血迹的男人。
　　他的靠近让叶明宵脸色大变，挣扎着起身就要朝他扑过来。
　　然而不待江倦还手，萧始已经率先一步掐着脖子摁住了叶明宵，任他嘶吼大叫也无济于事。
　　“他染了药瘾，你离他远点儿！”
　　江倦摇了摇头，将他还在渗血的手腕在叶明宵面前晃了一晃，那人果然反应更加剧烈，嚎叫着尝试挣脱束缚，脖筋都绷紧了。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一犯病就咬人了，看来以前有人让你咬过，所以你潜意识里觉着这种办法能帮你缓解药瘾。可是大多数人体内都没有那种特殊成分，你咬死再多的人也抵不上我一滴血来得有用，所以……”
　　江倦把手腕悬在叶明宵面前，任他怎么挣扎，都触碰不到那致命的解药。
　　萧始忧心地唤了他一声：“倦……”
　　“嘘……”
　　江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指蹭着自己的血在叶明宵的嘴唇上抹了一圈。
　　你如果不傻的话，应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反过来说，你如果是个傻子，就没有被救的必要了。”
　　叶明宵饥渴地舐去了嘴上的血迹，一丝不剩。
　　量是少了些，但足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他的症状。至少这一句话，他是依稀听清了的。
　　在被狄箴拖起来的时候，叶明宵用力眨着眼睛，尝试看清江倦的脸，可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视线太过模糊，直到被制服带走，也只是看到了个轮廓和虚影。
　　但他记住了那个味道——那个人身上独有的特别味道。
　　与此同时，江倦也记住了来自他身上那种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
　　——茉莉白柚与幽兰百合混合的香气。
　　曾经被穆雪茵留在她自杀现场的暗示。
　　“江哥，你没事吧？”
　　狄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前后左右看了看江倦，确认他没事了才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听说你又被卷进案子，兄弟们腿都软了。”
　　上次他揍池清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处分还没下来呢，要是这个时候再出点别的事，怕是真要回家喝西北风了。
　　江倦摇了摇头。
　　萧始在一旁煽风点火：“阁老，我跟你江哥难得在这附近吃个饭遛遛弯，本来还打算趁着气氛正好，谈谈复婚的事。还没煽情呢，就来这么一出，这事有没有人管管？”
　　狄箴心道你们这对受柯南真传，走哪哪出事的死神二人组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就是给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人民公仆减负了。要是你俩发功非得把对方克死一个，那就当他什么都没说。
　　江倦没有心思跟他们在这儿斗嘴玩，确认了安全通道的位置，通过步梯直上到七楼，开始调查疑似叶明宵伤人的第一现场。
　　方才他就觉着奇怪，闹了这么大的动静，不说引起恐慌，也该有人担心受到牵连而撤离，怎么偌大的公司连半个往外跑的人影都瞧不见？
　　上到七楼他才明白，这一层并不是办公区，而是叶氏员工的娱乐区，健身房、理疗室、电影院一应俱全。
　　由于现在是工作时间，大多员工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七楼空旷无人，就算发生了什么，也不会有人立刻发现。
　　江倦第一反应就是确认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十二个，大多设置在走廊和公共区域，如此一来，了解现场布局的叶明宵所选择的就极有可能是……
　　“卫生间。”跟在他身后上来的萧始说道，“这些高层大楼都有独立的通风设施，很少设气窗的，如果有，一定是在卫生间。还有，看这里。”
　　两人脚下就是还没干透的血迹，循着血痕，很快就找到了第一现场。
　　“果然是卫生间。”
　　两人停在卫生间外时，受狄箴嘱托上来跟着两人的温幸川也到了，江倦接过手套鞋套，穿戴好便进了现场，“说说你现在了解到的情况。”
　　温幸川飞快地翻着手里那几页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文件，“是这样，我们方才抓的那个瘾君子叫叶明宵，是这家叶氏公司的二公子。”
　　说到这里，他又捂着嘴小声道：“说起来他跟我们有点儿缘分，他哥哥就是之前死在云间山的叶明宣，嫂子是在家中自杀未遂，又被养子所杀的穆雪茵。他原本是个不学无术的少爷，在公司就挂个名，一个月也不见得来一次，成天跟着狐朋狗友到处玩乐。”
　　“说说受害人。”
　　“噢！这次受害人一共有两位，一位是叶氏春色的市场部总监陈情，还有一位是销售部经理赵子骏。因为春风的主要部门就在八到十这三层，所以有的时候，这几位主管会就近到别的楼层阳台一起抽烟，谈论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谈工作？”萧始叼着手套，把一头卷毛拢了拢，“什么工作非得到别的楼层谈？这几个人很奇怪啊。”
　　温幸川羞得脸色通红，暧昧的眼神向他疯狂暗示，“法师，春色啊，春色……”
　　“什么春色，还盎然呢，小温子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萧始完全没get到这小子的点。
　　温幸川被逼的走投无路，只好用那几张可怜巴巴的纸把脸一挡，崩溃地喊道：“叶氏旗下的春色品牌啊！做情趣用品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萧始还是蛮能打的，只是江倦在的时候，他经常没有表现机会。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周五到周日的打赏名单在周一发出！


第147章 觉悟
　　“其实……咳咳咳！”
　　萧始用轻咳声掩饰尴尬, 却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情不情趣的先不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我记得你小子不是单身吗？还是说, 其实单身用的才比较多……？”
　　看不惯他把温幸川逼得耳朵通红,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倦推了他一下, “别闹了，让他把话说完。”
　　说罢他自己便推门进了男卫生间，用“小心地滑”的标识牌顶住了门。
　　温幸川揉了揉自己滚烫的耳垂，支支吾吾道：“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春色是叶氏旗下一家原创情趣用品的子公司, 算是质量和舒适度都很不错的国产品牌, 近些年口碑很不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某书, 某宝这些平台要给我一个单身狗推荐这种东西，我也不想了解的。”
　　萧始笑得扶着墙, 都直不起腰了，“小温温, 有没有听过一个大数据笑话？”
　　“……你别这么叫我, 好恶心。”
　　“如果说有一天你的购物平台开始给你推荐蟑螂药，记得一定要买, 因为大数据检测到你的邻居家有了蟑螂，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的声音太大太放肆, 连江倦都看不过去了, 摘下助听器给了他一杵子, 这才让他闭上嘴。
　　江倦转过头对温幸川道：“你继续。”
　　“噢……这次的两位受害者都很年轻, 据说是因为叶明宣在世时就很看重年轻一辈的新起之秀, 会着重对这些人进行培养, 每年校招都会开放很多名额，为应届毕业生提供就业机会，因为这个还受过不少嘉奖呢。”
　　他抿嘴点了点头，大概是在心里赞叹了句“好人”。
　　“在这之中，春色又是相对特殊的存在，说得直白点儿，就是年轻人玩的花，有创意……懂的都懂。今天最先被发现的被害者名叫陈情，是市场部的总监，刚三十出头就是精英阶层了，挺让人羡慕的。但是传言说他最近有辞职的念头。”
　　趁着温幸川说话的时候，江倦四下看了看，现场满是血迹，一片狼藉，尤其是在靠近气窗的位置。
　　这扇窗子下缘有将近二十公分的窗台，用来放些净化空气的小型盆栽，此时已经摔落在地，碎片和花土撒了一地，绿植也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窗台上还残留着擦拭血迹，江倦凝视着满场混乱，对萧始道：“让痕检上来做下取证。”
　　说完又转过头来问温幸川：“他为什么想辞职？”
　　温幸川心道这位一心二用的本事也是没谁了，上一回见到这类奇人，还是他们那位刑侦支队长。
　　他舔了舔嘴唇，艰难道：“据说……是叶明宣过世以后，新上任的叶明宵对他图谋不轨……”
　　萧始还想感慨一句“嚯！狗血！”，这时正好狄箴带着人上来，打了个巨响的喷嚏，揉着鼻尖说道：“那些都是没根没据的传言。陈情自己说，是因为他一位朋友遭遇不公，被叶明宵所害。他心里对叶明宵有怨，又没法替朋友伸冤，想着惹不起总躲得起，就打算辞职了。至于事情的内幕他没细说。”
　　江倦和萧始对视一眼，心下都明白陈情的这位“朋友”，很可能就是传言里那个被叶明宵逼到绝路的季隐。
　　“他自己说可能是因为自己辞职的想法被叶明宵知道了，今天叶明宵约他在这里见面，他本想把话说开，直接辞职的，但对方不知为什么突然对他实施猥亵，在挣扎的时候，他被叶明宵咬伤，看到流了很多血，他怕自己会死，所以不顾一切地跑出去求救，后来就遇上你们了。大概就是这样。”
　　萧始给痕检们腾了个地方，杵在门边说着风凉话：“正常人谁会约在厕所见面啊，他当时就没觉着不对劲儿吗？又不是幼儿园小孩，男人之间的较量还得先比个大小是吧？”
　　江倦咳了几声示意他闭嘴，又问：“另一个人呢？”
　　“销售经理赵子骏。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狄箴的表情好像看破了红尘，“他是听见声音来加入多人运动的，结果碰上了那样的血案，陈情跑了以后，叶明宵又想对他下毒手，可能是谁在上谁在下那点子破事没掰扯明白，反正叶明宵咬人的时候他也害怕了，跑下来的时候就碰上你了。”
　　江倦：“……”
　　萧始：“……”
　　一众警察：“……”
　　多人运动……
　　会玩的就是不一样。
　　但是这种说法过于离谱，江倦自然是不信的。
　　等痕检初步做完了现场取证，他指着地上的血迹说道：“现场的血迹很杂乱，大部分为滴落血迹和转移血迹，从气窗到卫生间门，甚至门外的几米距离都留下了单向的血鞋印，初步看来的确存在三种不同的鞋印，可以确定从案发到我们赶来这之间的时间里，至少有三人出入过这里，可能与案子发生关系。”
　　“那大概就是叶明宵、陈情和赵子骏三人了。”
　　狄箴回头，看见了在现场无所事事乱晃的萧始，“……你为什么在这儿，你应该跟着被害人去医院做个伤情鉴定吧？”
　　“我在病休。”
　　萧始理直气壮，又觉着自己可能过于张扬了，又捂着胸口虚虚咳了几声，演技过于浮夸。
　　“伤还没好利索……我是以目击者兼警察家属的身份来的。”
　　狄箴：“……”
　　这大尾巴狼怎么还没被他们副队当街打死啊……
　　狄箴把求助的眼神投向江倦，却见那人蹲在地上，仔细观察着周遭的血迹。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炙热的目光，江倦抬起头来，在他最无措时指了条明路：“赵子骏有没有加入多人运动我不知道，但现场这个出血量绝对不是叶明宵咬出来的。”
　　狄箴还陷在那个过于劲爆的职场潜规则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什……”
　　“现场没有喷溅血迹，也没有喷涌血迹，这并不符合血管破裂的特征。”
　　萧始点了句明白话，指着地上的痕迹说道：“这些血迹都呈现出直线型，类似挥洒的形态，但却没有挥洒血迹的幅度，所以这应该是……”
　　他做了个捏爆的手势。
　　狄箴：“？？”
　　江倦又推了他一把，“说人话。”
　　萧始撇了撇嘴，“好吧，我猜是射的，水枪，针管，都有可能。”
　　江倦举起一只手，表示他也持相同观点。
　　萧始暗地里蹭了蹭他，“现场的状况一目了然，并不复杂，看得出犯案的人也没什么经验。只要提取残留的血液，化验对比一下DNA就能确定这满地血属于谁了，没什么意外的话，这个人就是凶手没跑了。”
　　萧始还惦记着他那中途吹了的约会，说完就想拉着江倦离开。
　　再耽搁下去，今晚他们没准又要睡回到市局办公室那张沙发上去。他急得恨不得现在就把江倦带回去，摁住了续上此前的温存。
　　“可是，为什么？”温幸川还是一脸懵，“为什么血迹属于谁，谁就是凶手？通常来说，血迹应该属于被害人吧。”
　　“你忘了一种情况——嫁祸。”
　　萧始揽着江倦，下巴往那人肩上一搭，肆意乱蹭。
　　那人越是扒拉他，他就越来劲儿，“叶明宵咬伤他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只要对比他身上的齿痕就知道了。但他们两人在这里见面的原因，以及之后做了什么就不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了……靠！怎么说着说着把自己套进去了，我非得给他去做伤情鉴定了是不是？”
　　江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行吧，媳妇儿，那你要不要一起？这回我做法医，你做法医家属。”
　　这两人自说自话出了门，起初狄箴还没觉着有什么不对，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
　　萧始拉着江倦飞奔下楼，抬起围在楼外的警戒线，让他先从人群中钻了出去，随后拖着他狂奔回停车位，把人塞进了车里。
　　江倦好些日子没这么狂奔过了，气喘吁吁道：“倒是也没必要这么着急，人还能跑了不成？”
　　“等狄箴回过味儿，你就未必能有近距离接触嫌疑人和被害人的机会了，有所动作自然是要趁早。”
　　萧始发动引擎，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等过了十字路口，他才后知后觉踩下了刹车，跟一脸懵逼的江倦对视着。
　　“媳妇儿……人在哪个医院？”
　　江倦：“……”
　　这人是不是有病。
　　病得还不轻。
　　这种傻叉是怎么跟他睡在一张床上的？
　　赶在江倦动手之前，一条信息及时发了过来，救了萧始一条狗命。
　　狄箴友情支援：“两名被害者都就近送到了第一人民医院，现在只有小白和两名刑警看护，我会晚些叫人过去的。看在我这么帮忙的份儿上，江哥，别揍他们，求你了！”
　　江倦不敢想，自己在这些同僚心中到底是怎样青面獠牙的恶鬼形象。
　　“萧始。”
　　“嗯？”
　　“……我像是会吃小孩的人吗？”
　　萧始：“……”
　　“算了，开车吧，第一人民医院。”
　　好在问出这话的人并不怎么在意答案，又是那副慵懒的样子靠在车门上，单手撑着下巴，透过倒车镜观察着自己的面相。
　　……有那么凶恶吗？
　　他没忍住，还是在快到地方的时候问出了心里的疑惑：“萧始，我有那么吓人吗？印象里我应该一直挺和善的吧，为什么他们都这么怕我？”
　　“核善”。
　　——指物理方式。
　　萧始想了想，还是决定装傻。
　　在去见被害者之前，他先挂了个号，把江倦推进处置室，先把手腕上的伤缝合了。
　　伤口晾了太久，血都风干硬在了皮肤表面，清理的时候费了好一番功夫。
　　萧始的脸色不大好，显然是在担心这伤痊愈以后会不会留下疤痕。江倦却觉着他大惊小怪，自己身上这么多伤，也不差这一道，都犯不上费这个心。
　　他被萧始生拉硬拽去打破伤风针的时候正好遇到了陈情。
　　两人同病相怜，陈情一见面就伤感道：“让警官您费心了，没想到您也被他咬了一口，这下可遭罪了。”
　　江倦倒是不以为然地活动了一下手腕，麻药劲儿还没过，他感觉不出来疼，却还是被萧始按住了，“别乱动，线会崩开。”
　　“还好吧，我皮糙肉厚，习惯了。倒是陈总监你，被咬的时候应该吓坏了。”
　　陈情脸色极差，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就低头不言了。
　　萧始帮江倦挽起袖子，隔在他与护士之间，扳着他的脸，不让他去看打针的场面。
　　江倦觉着有趣，以前这人用手铐捆他，用皮带抽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这点小疼都受不了，倒是挺有意思，也不像装的。
　　江倦低问：“报应？”
　　萧始沉声答：“该的。”
　　护士见他们腻歪着抱在一起，捂嘴笑着：“关系这么好呀，跟亲兄弟似的，一看就是哥哥心疼弟弟。”
　　江倦：“……”
　　萧始乐了，“像吗？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当然你是哥哥，受伤的这位是弟弟呀。”护士笑说：“小时候我家邻居一对兄弟就是这样，弟弟贪玩淘气，天天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哥哥就总得带着他去街上的小诊所包扎伤口。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暗恋他家的哥哥，所以才做了护士。哎，你别这么抱着他，看不着血管了。”
　　江倦觉着老脸臊得慌，直把他往外推，“你干什么……用得着这样么？”
　　“当然用啊！她光顾着嗑CP了，刚刚开安瓿瓶那手法一看就是新手，这一针扎下去能不能找着血管都不一定，给你弄疼了怎么办？”
　　护士：“……”
　　江倦：“……”
　　这人明明弯成了蚊香，偏偏又时候又直得像棒槌……
　　不，这可能和弯直没关系，只是脑子不好使，情商不在线。
　　“算了，我来吧。”
　　萧始抢了护士手里的针管，亲自给江倦扎了针，动作干脆利落，那人回个头的工夫就结束了。
　　他看着陈情，又问：“你也来一针？”
　　陈情怕是受了惊吓，看他这样觉着不靠谱，连连摇头。
　　“不要拉倒，你来吧。”
　　萧始扣上针管，随手丢进了医疗垃圾桶。
　　片刻之后，三人站在处置室外。
　　萧始站着说话不腰疼：“就说那小姑娘没经验吧，是不是没找着血管？”
　　受害者陈情：“……”
　　江倦抚额嗔他：“你少说两句，开个病房让他歇会儿。”
　　“得嘞！”
　　白饺饺和两个便衣闻声过来，江倦摆了摆手，“你们先去吃饭吧，我想和陈总监单独聊聊。”
　　白饺饺：“……”单独？
　　便衣：“……”聊聊？
　　这几个人一脸不信任地看着江倦，犹豫着要不要干脆点先把兜里的银手镯铐在他手上。
　　这人独特的“问询”方式足以让他们几个回家喝西北风的。这还不算什么，少口饭吃而已，小事。可他做的这些事要是让人给捅了出去，怕是全体公安都要颜面扫地！他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陈情不明就里，只觉着面对一名警察的压力要比同时面对五位小多了，对此也没什么异议，相当配合地跟着江倦进了病房。
　　进了门之后才发现，不是一个，是两个。
　　萧始拉上窗帘开了灯，光线从头顶直射下来的时候，陈情借着歪头的动作，看到了江倦侧颈贴近肩窝的地方，也有一道疤痕。
　　——咬痕。
　　藏在衬衫领子下若隐若现，并不明显，之前他没有发现。
　　……方才这人的领口解了两颗扣子吗？
　　陈情记不大清了，但隐约觉着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陈总监请坐吧，不用拘束，这不是问询，更不是审讯，我就是来找你随便聊聊。”
　　江倦如这话一般随意地坐在了沙发上，抬手示意他上床，萧始也极其自然地骑坐在那人身边的扶手上，给了陈情一种自己在拜见岳父岳母的错觉。
　　看起来好像一切都很正常，可他就是按捺不住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
　　“陈总监，你这是怎么了，坐不下？没事，理解，常年坐办公室的人可能都有这问题，你躺着也行，别把我们当外人！”
　　萧始的嘴又损了起来，“马应龙现在促销，买三赠一，用我去对面药店帮你带点儿栓剂吗？”
　　陈情消受不起这热情。
　　明明没什么异样，可他就是觉着这场面像一场变相的审讯。
　　他局促地坐在病床边，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江倦却先他一步开了口：“陈总监，我听说你最近有辞职的念头。你年轻有为，在叶氏打拼了很多年，从一个销售实习生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怎么就想踢了老东家另觅新主了呢？”
　　节奏一旦掌握在别人手里，他就很难翻盘了。
　　陈情只能顺着对方的意思说下去：“警官，你有所不知，我有一位发小，名叫季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成绩不相上下，考上了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毕业后也进了同一家公司，就是叶氏旗下的春色。”
　　他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江倦，似乎是在试探他知不知道这家公司。
　　江倦点点头。
　　陈情又道：“这行并不好干，我们入行的那个时候网购的方式还不普遍，人们的思想没有完全解放，不敢正视自己正常的生理需求和欲望，遭到拒绝是常事。在那个时候，连我都瞧不起自己，又不是找不到工作，要饿死街头，为什么非得吃这口饭？”
　　萧始很能理解他的心情，“现在人们也还是会带着有色眼镜看你们吧？”
　　陈情苦笑：“你如果常上网，一定会发现做这行的无论男女，都一定会遭受‘荡妇’羞辱，无论男女。”
　　这话倒是不假，江倦虽然不能感同身受，却也能理解。
　　“老实说，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我无数次想到要放弃，都是季隐的鼓励让我坚持了下来。或许你们会觉得一份工作并不重要，没了也就没了，但那时是我最落魄的时候，父母重病双双离世，我需要钱，需要很多钱维持他们的治疗费用，需要操办他们的后事，让他们过世后也能有地方容身……这真的是笔不小的费用。”
　　巧的是，他面前这两人都吃过没钱的苦，曾经一度日子过得无比落魄，很能明白他的心情。
　　江倦抬起胳膊肘一戳萧始，那人会意，又屁颠屁颠去给两人倒水了，回来的时候还贴心地带了包纸巾，等着陈情情绪上来的时候用。
　　“不论在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季隐都给了我很多帮助，我们比亲兄弟还要亲，他可以说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了……可就在几个月前，他也过世了。”
　　江倦装得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一样，显出了诧异。
　　“是……意外？”
　　“不！他是被害的！”陈情情绪激动，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用力太猛，颈子上的伤口又崩裂开来，血又洇湿了纱布。
　　萧始想看看他的伤口，却被他婉拒了。
　　“我没事，这点小伤，和季隐比起来不算什么。”
　　萧始奇道：“也没这个比法吧，别闹，让我看看。”
　　说罢就扯着他的领子，帮他擦去了血，又劝道：“别太激动，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再怎么难过也无济于事，重要的是以后。就算亲人朋友都不在了，你也要努力活下去。这世上总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值得你坚持下去。”
　　陈情低着头，无声答了句什么。
　　萧始隐约看出，他想说的是：没有了……
　　江倦并不喜欢揭人伤疤，但这种时候想要得知全貌，就不得不追问下去。
　　令他没想到的是，在他斟酌措辞时，陈情竟然自己说了下去：
　　“三年前，我和季隐，还有他的妻子一起到雀兮山深处的度假别墅跨年，正赶上那天下了大雪，路上少有车子来往。傍晚时天色就很暗了，我们怕出事故，车子开得很慢，结果就在离别墅区不远的小路上发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回忆这段旧事时，陈情表现得很痛苦，“那人身上穿着滑雪服，踩着滑雪板，应该是在山顶的滑雪场迷了路，不小心跌到这儿来的，季隐心善，就想着先把人带到别墅救治，我们用雪搓着那人冻僵的身子，又是喂汤，又是帮他取暖，很久以后，那人才醒了过来。”
　　“这个人是……”
　　“是叶明宵！”陈情咬牙切齿，“他当天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到滑雪场泡妞儿，可是技术不好，在山上又遇到暴风雪，和朋友失散了，又因为误出了滑雪场地，进了无人区遇到山难，一脚踩空从高空跌落。要不是遍地是雪，积了一人多高，他早就摔死了！”
　　江倦倒了杯子里凉透的水，重新换了些温的，推回到陈情面前：“后来呢？”
　　“叶明宵摔断了腿，被我们带到度假别墅之后很久才醒过来。当时风雪很大，山路封了几天，他就和我们在一起共处了几天。这期间，季隐寸步不离守着他，他夜里高烧不退，也是季隐在照顾他，没有药，他就只能帮叶明宵物理降温，不停换冰毛巾，用酒精擦他的身体。再后来，叶明宵终于醒了，交谈中，我们知道了他的身份，他说一定会报答季隐的救命之恩，可他却……”
　　话至此处，陈情已是泣不成声。
　　“畜生……他就是个畜生！”
　　要不是萧始给他按着伤口，这伤怕是白缝了。
　　江倦劝道：“你先冷静一点，别伤了自己，有话慢慢说。”
　　可陈情听不进他的话，紧抓着身下的被单，气得浑身发抖。
　　“他报答季隐的方式，就是让他生不如死……被困在度假别墅的那几天，只是惨剧的开始。”
　　方才顶至额心的怒意顿消，陈情就像失去了支撑般瘫仰在床头上，盯着冷白的灯光，视线逐渐模糊。
　　“……在那几天里，叶明宵第一次强迫了季隐。”
　　这是个典型的“农夫与蛇”的故事。
　　季隐救了在雪山里奄奄一息的叶明宵，悉心照料，救他脱离了危险，然而在被困风雪，不得不共处的几日里，意识恢复转危为安的叶明宵却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
　　“听说他是叶家的二世祖，男女通吃无恶不作，我本就担心季隐，可季隐却觉着他伤得太重实在可怜，看他伤成那样也没机会做什么，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嘱咐我不要让挽宁……也就是他的女朋友出现在叶明宵面前。我知道，他其实也担心叶明宵会对他的家人不利，提前做了防备，可千算万算，又怎么能料到那畜生居然……”
　　陈情抽噎着捂住了嘴，努力让自己所说的每个字都是清晰的。
　　“在被叶明宵强迫的时候，季隐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只怕会被挽宁知道他被那王八蛋……哪个男人受得住这种折辱啊，那时他连死的心都有了！”
　　江倦和萧始听得异常沉默，谁都没有开口打断，也没有催促他接下来的话。
　　“这件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季隐在遭受这些的时候，我和挽宁一样毫无察觉，都被他伪装出来的假象给骗了……他死后，我才从他的遗书里知道了这些。活着的时候，他连一个字都不肯跟我透露，不肯让我帮他分担那些压力，直到死后才……”
　　陈情捂着脸，哭得声嘶力竭。
　　江倦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始也是异常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陈情的情绪才逐渐恢复稳定，他嗓音嘶哑，每句话之间都隔着漫长的空白。
　　“风雪停了以后，我们把叶明宵送到了医院，那时季隐的反应已经和之前不同了，他把叶明宵托付给我，自己带着挽宁逃也似的跑了。我没多想，只以为叶明宵这混世魔王对挽宁不轨，季隐觉着情况不对才先走了。后来没多久，叶明宵就开始插手叶氏公司的业务，不知怎么就选了春色。当时我和很多人都觉着，是这位少爷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根本没想到他是盯上了季隐！”
　　谈及重点，陈情咬牙切齿，恨不能咬碎了叶明宵的骨头！
　　“从那之后，他就经常会把季隐叫去单独聊天，我也没多想，因为那段日子季隐升职很快，我只以为是叶明宵知恩图报，一路提拔了他，哪成想……”
　　都说人生如戏，季隐遇到叶明宵之后的人生就是个悲剧。
　　“季隐在遗书里写，那些日子叶明宵总会拿他们的事威胁他，逼迫他做那些腌臜之事，有时就大胆到在办公室里，一墙之外就是在开会的同事们。季隐不止一次跟我提过想辞职，可我并不知道他遭遇了这些，还一味劝他留下，说什么他和挽宁就快结婚了，他得有个稳定的工作这种浑话！”
　　他被自责吞没，泪如泉涌。
　　“当时支撑着季隐活下去的只有挽宁，他以为结婚以后，叶明宵就会放弃他，所以他没有拒绝的挽宁的求婚……毕竟是女孩子开口，他心里本就愧疚，况且当时的他全靠和挽宁的婚约撑着，不然早就……可谁能想到，婚后才是他真正的折磨啊……”
　　叶明宵并没有因为季隐的结婚而停止对他的罪行，反而因为季隐有了牵绊，无法轻易离开他而有恃无恐。
　　但婚后的季隐下定决心与过去和叶明宵做个了断，蜜月过后便打算辞职，带着妻子到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张挽宁虽然不知他这么做的理由，却无条件愿意追随丈夫。
　　在季隐提出辞职的那一天，醉酒的叶明宵命人绑了季隐，关在他的私宅里，以“我也想和你度蜜月啊”的理由，监禁了他一个月之久。
　　陈情激动地站起来，死死抓着江倦的双肩，不住问他：“警官，你知道那一个月他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叶明宵那混账把他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都做了什么吗？！”
　　萧始紧按着陈情劝道：“冷静点！你别逼他！别逼问他！”
　　陈情却视而不见，双目血红，嘶哑地朝江倦咆哮着：“他把季隐像奴隶一样锁起来，殴打他，凌辱他！你知道一个男人的自尊被踩在地上践踏是什么心情吗！你知道那些他受辱受虐的照片流出来，被在意的人看到他被掐着脖子强暴，让他身败名裂无地自容是什么感受吗！你能明白吗！！”
　　“陈情！”萧始几乎是把他从江倦身上撕下来的。
　　可江倦却比他们预料中要平静得多，连语气都没什么起伏，只是眼波流转，轻描淡写地说：“我太明白了。”
　　只有切身体会过，才知道有多疼。
　　在这一番歇斯底里的发泄后，陈情溃不成军。
　　他跪伏在床上，发狂般砸着床板，“季隐被他逼到绝路了，他还是不肯放过他……他把那些照片，录像，发给挽宁，发给我，发给季隐的好友和同事，让他再没有脸面活下去……季隐割腕了……他以死明志，可这世道却没还他个公道！他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他被萧始控制着，伸手触碰不到江倦，便回过头来将他满腔怒火发泄在了萧始身上，抓着他的衣襟，嘶声质问：“你们警察不是应该替人伸冤，替天行道吗！他被逼死的时候为什么没人肯救他！！但凡有人能出来阻止叶明宵的恶行，他也不至于……不至于……”
　　“你冷静点儿，我知道好友的事对你打击很大，如今能帮他讨回公道的人只有你，所以冷静一点，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们，我们才帮得了你！”
　　萧始握住陈情的手腕，却没有急于推开他。
　　这话戳到了陈情的痛处，他靠着萧始失声恸哭，哀鸣不止。
　　白饺饺和便衣闻声推了门，忙着帮陈情止血的江倦只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退出去。
　　众人犹豫时，门外似乎走来一人，白饺饺等人在看到这人的脸色后纷纷退下，只余一双手帮他们再次关上房门。
　　江倦认出了那只手的主人。
　　陈情的情绪很不稳定，江倦试着轻抚他的背脊，让他平复心情，可惜成效甚微。
　　江倦无奈道：“你这样子会把自己逼坏的，如果控制不好自己，就先打一针，平静下来以后再说吧？”
　　陈情连连摇头，抽噎着难吐一句完整的话来：“不……只有今天，求你们，一定要听我说完，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好，你接着讲，我们都听着。”
　　“季隐……季隐自杀的时候，挽宁已经怀孕了，如果他当时没有患那么严重的心理疾病，他一定不会丢下挽宁，一个人走……后来我听说挽宁落到了叶明宵手里，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她，求求你们，救不了季隐，至少救下他的妻儿，保住他这唯一的血脉吧！求你们了……”
　　他还不知道，张挽宁早在两个月前就死在了医院里。
　　明知真相的二人，谁也开不了这个口。
　　萧始捏着酸痛的鼻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凝视着黑暗中的点点明光。
　　若没有遇上叶明宵这个败类，此时季隐也应有着他幸福的三口之家。
　　可如今，这万家灯火中，却再也觅不到他们的那一豆星火了。
　　曾经照亮他人的微光，终是熄灭了。
　　“这就是你不惜伤害自己，也要嫁祸给叶明宵的隐情吗？”江倦问道。
　　陈情捂着双眼，垂着沉重的头颅，轻点了点。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罪行，甚至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此真相宣告于天下。
　　“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原本也没指望能脱罪，只想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越多人知道，我就越能帮到季隐。”
　　他抿着嘴唇，脆弱一笑，“这样的嫁祸手法实在太拙劣了，可即使是这样可笑的计划，我也酝酿了很久……要找到机会让叶明宵信任我，跟我独处，伪造现场，让他咬伤我，将他吸毒的事弄得人尽皆知，让他身败名裂，其实并不容易。可我真的尽力了，我竭尽所能帮了我的兄弟，死了以后，我也有脸面对他，跟他说，好哥哥帮你报仇了！”
　　“这么说，你也承认了自己今天找了个借口把叶明宵骗进现场，也就是叶氏写字楼八楼的男卫生间，在那里用自己的血布置了现场，又设法让他咬伤了你，对吗？”
　　江倦复述着陈情犯案的全过程。
　　萧始想阻止他，至少话不该说得这么直球，却在看见那人的表情后选择了沉默。
　　他的江二一直游刃有余，他该相信他。
　　陈情再次点头：“叶明宵知道我是季隐的发小，季隐走了以后，我也想了些办法接近叶明宵，大概就是以帮他处理后事，妥善安置他的遗属这些理由。今天，我把叶明宵叫到卫生间，说要给他一件季隐的遗物，他想都没想就跟我去了。”
　　他嘲讽地笑笑，心中暗自庆幸计划的顺利实施，“我选在八楼的卫生间，是因为那里是大楼少有的几个没有监控的地方，在工作时间也很少有人经过。我事先采了些自己的血，把血溅满卫生间，叶明宵一进去闻着血味就犯病了，像头野兽似的来咬我的脖子……我原本是打算到别的楼层求救，好让其他同事认清叶明宵的嘴脸，别再被他所害，也能借这个机会洗清季隐的污名……”
　　“可你觉着就算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多走几层楼，让更多同事认清叶明宵的为人，这些丑闻和舆论也终究会被叶氏压下去，这一番努力就白费了，所以你在被按在气窗边的时候，才想到趁着外面人流量大时引起注意，对吧？”
　　江倦掀起陈情的袖子，看到了他臂弯处印迹未消的针孔。
　　这个人从来都没想过遮掩自己的罪行。
　　他要做的，就是同归于尽。
　　如果说在此之前江倦所有的言语都不近人情，冰冷犀利，那么接下来的话则是让心如死灰的陈情看到了乍现的曙光。
　　“季隐兰摧玉折，而你玉石俱焚，没有比这更糟糕的结局了。你很勇敢，不计后果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是要让叶明宵身败名裂，让他认罪伏法，接受制裁。季隐生前没能得到公正的垂怜，至少死后，应该留个清名。既然你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就不会让你失望。”
　　江倦起身，紧扣在陈情脖子上的手终于挪开。
　　伤口止了血，但充斥鼻息间的血腥味依然浓烈。
　　他拍着陈情的肩膀，对他说：“你做好了死的觉悟，但我没有。陈情，我不让你死。”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为什么叶明宵干混账事你们却骂我？？？
　　江倦：你的混账程度跟他比只高不低。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148章 江三
　　江倦和陈情的长谈让很多人都为此紧张了起来, 原因不为别的，江倦这前科也不是一两次了，每次上了头都要献祭那么一两个嫌犯, 把人揍得就剩下半条命, 他们根本就没法跟上面交代。
　　这厢白饺饺正在走廊里求神拜佛, 嘴里念叨着求大罗神仙保佑他们江副人性未泯, 面对病床上的被害人至少下手留点儿情，把人打个四分之一死就差不多了。
　　跟她一起盯着病房动静的便衣三两口把一个菜包咽了下去，看着她那坐立不安的样子也跟着紧张起来，“我说小白, 你这是求哪家的神仙呢？”
　　白饺饺嘴里念念有词：“兔儿神。”
　　便衣：“……？”
　　……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了吧, 这兔儿神可是专管人间同性情爱的神祇, 《子不语》中就有记载。”
　　白饺饺一脸痴相。
　　“所以……你为什么要拜基佬之神？”便衣一脸懵逼, “要想保佑咱们副队按规章行事，不给人上皮鞭口球小木驴儿, 不是应该拜正义女神朱斯提提亚吗？”
　　那位才是管司法和裁决的好不好？
　　“哎呀，你不懂的啦, 法律对江副那种人来说没用, 他自己就是法外狂赌江三，指望他遵纪守法那不是和盼着咱们姜队禁欲一样嘛。这种时候就只能寄希望于萧法医用爱感化他, 用真情唤回他没有完全沦丧的良心，金盆洗手, 浪子回头……从前他没得选, 现在他想做个好人！”
　　……这丫头, 从小吃TVB警匪片光碟长大的吧？
　　便衣都傻了：“你可真是……小机灵鬼老懂王。”
　　他悄咪咪往后挪蹭了几步, 觉着这姑娘发起疯来可能不比他们江副大杀四方的样子好到哪儿去。
　　正好这时姜惩和宋玉祗小声交谈着从走廊里路过, 白饺饺周身冒出的粉红色泡泡一个接一个崩坏。
　　她回过神, 踮着脚尖就跟了过去，嘴里还念叨：“老规矩，赶上哪对嗑哪对……”
　　“你回来！你要干嘛？”
　　便衣一手把白饺饺拎了回来，互相对视一眼，病房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两人顿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已经做好江倦浑身是血，手提四十米砍刀的准备了，然而在看到那人两手空空，身上干干净净，只有掌心沾了点血迹，大体没什么异常的时候，都不约而同揉了揉眼睛。
　　萧始紧随其后走了出来，见到两人便道：“今天不早了，我和你江哥先回去了，有什么需要问询的明天再联系。陈情现在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要是晚上实在睡不着就让医生给他开点儿安定。记得盯着点儿，别让他惹事。”
　　听这语气，两人好像没打算参与这案子的调查，纯粹是把自己当目击者了？
　　白饺饺和便衣面面相觑，等想起来拦人的时候，两人都已经走没影了。
　　萧始多交代了几句，落后江倦一段距离。他以为那人会先回到车上等他，没想到下到一楼就看到了那单薄的背影孑立在夜幕中。
　　此时更阑人静，医院大厅的灯光也变得昏暗，映得月色格外明亮。
　　那人就站在最高一级阶梯上，站在明暗交界的光影边，嘴里叼着燃了半支的烟，仰望着头顶的圆月。
　　“在等我？”
　　萧始靠近江倦背后，那人却答非所问：“……挺讽刺的。”
　　“什么？”
　　“每当发生这种悲剧的时候都是满月，看似明亮照人，实则大梦一场。老天的圆满普照苍生的缺憾，不讽刺吗？”
　　萧始不知如何作答。
　　江倦又道：“以前我总觉得夜晚更适合我这样见不得光，只配活在阴影里的替身，现在才发现，黑夜也不全是我可以栖身的地方，再黯淡的光也是光，会灼伤我，会让我原形毕露。可我偏偏又希望这光能普照大地，驱散黑暗，哪怕没有我容身的一隅之地……可我能做到的事实在太有限了，这种无力感会让我越发的……憎恶自己。”
　　“倦，你别为了这种事责备自己，你没有三头六臂，不能上天入地，□□凡躯，总有做不到的事，这不是你的错。”
　　“陈情的话值得我们所有人反省，季隐以死明志，可这世道却没能还他个公道，他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没有人替他撑腰，他被逼死的时候，也没有人对他伸出援手。”
　　“可那是……”
　　“那是陈情逃避内心的谴责而本能做出的推卸责任的反应，可他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但凡有人能阻止叶明宵的恶行，季隐也就不会受害了。”
　　江倦深吸一口气，仰望着那一轮高悬夜幕的明月，双眼愈发涩痛，“在这场悲剧里，所有漠视他痛苦的人，都是帮凶。没有开脱的余地。”
　　说罢他便再看不得那刺目的月光，刚走出几步，就觉身后一沉。
　　那死皮赖脸拽着他的人好像……
　　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叠映在地上。
　　江倦没有回头，“……你这是做什么？”
　　那人跪在他身后，拽着他的两手，像怕他跑了似的。
　　江倦在等他的回答，可漫长的时间流淌过去，那人却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
　　“你到底怎么回事？说话。”
　　话是没说出来，哭声倒是先憋不住了。
　　萧始是又想哭，又得忍着。怕被别人听见，又怕江倦听不见。
　　“倦……我心疼你。”
　　江倦叹了口气，“疼就疼，用得着哭哭啼啼的么？”
　　陈情那番话没让江倦难受，倒是刺激到他了。
　　江倦觉着按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愈收愈紧，攥得他骨头生疼。
　　但不知怎么，看到这样的萧始，他居然有点舍不得让他放开了。
　　“起来。我只说一回，别丢人显眼。”江倦的小指抽动了一下。
　　“倦……”
　　江倦僵了一下，头皮有点发麻。
　　让他拔根头发给萧始把手指绑上，多少有点不现实，这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但可能是最有效的办法。
　　相持少顷，江倦还是觉着自己腻歪不起来，挣开萧始的手，僵着身子走了。
　　“萧始，你有种就在这跪到天亮别起，谁起谁孙子！”
　　这招纯粹是被逼无奈，但对萧始很有用。原因没别的，他真的很怕江倦就这么丢下他，一去不回了。
　　他追上前去，抓着江倦，一把将他拉进怀里。
　　江倦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却没想到他会这么莽，这一下撞在他胸口，力道可不轻，两人都疼了一下。
　　“倦，我心疼你……”
　　这不是萧始头一回心疼江倦，但却可能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表达出来。
　　江倦还不大习惯。
　　那人越抱越紧，他再不给出些反应就要背过气去了，江倦几乎是被逼出了那一声：“……我知道。”
　　“倦……”
　　“你在知道了这些以后，就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恨你了。跟他们做过的事相比，你的那些混账事都不值一提了。比起你，我有更该恨的人。”
　　他顿了顿，复又继续道：“心疼这种事偶尔提一提会增加情趣，总挂在嘴边就没意思了，会让我觉得你是在可怜我。”
　　看萧始那眼角挂泪的德行，江倦真觉着自己带了个长不大的孩子，居然忍不住想帮他拭去泪水。
　　“别哭了，我最见不得人哭了，你那几滴猫崽儿还是留着以后要紧的时候用吧，平时把我哭得没了脾气，就不怕以后没有杀手锏，留不住我了？”
　　萧始的情绪还是很低落，就像只犯了错的大狗一样，不敢抬头直视江倦，也不想再让他看到自己这副落魄的样子了，索性靠在他肩头，把那张花猫脸藏在了他的颈窝。
　　“这样你就看不着了吧……？”
　　“……你在这掩耳盗铃呢？”
　　江倦觉着他的耳朵可能动了一动，也可能是自己的幻觉，可这反应……跟哮天也太像了吧。
　　果然比起人，这家伙还是更像狗……
　　“你方才说这是杀手锏，可以留住你，是真的吗？”
　　“……可能吧。”
　　他胡诌的。
　　这种一听就假的离谱的话怎么也信？
　　江倦心里暗骂：说用你那宝贝留住我都比这几粒金豆有用吧？这也能当真？
　　不管怎么说，好歹是关上了萧始那猫尿的闸，不然江倦这一宿可有的忙了。
　　夜色昏暗，即使在路灯下，两人也不大能看清彼此的脸。
　　江倦摸了摸萧始微微肿起来的眼睛，他最受不了人哭了，偏偏萧始好像找到了拿捏他的诀窍，万一以后真隔三差五给他哭一通，以后的日子还能过吗？
　　“走吧，回去洗洗睡了，明天还得……”
　　江倦推开萧始，刚回头走了两步，又觉着身子一沉。
　　不过这回重量不是来自身后，而是肩头。
　　萧始赖唧唧地扒着他：“……你背我。”
　　“……姓萧的，我警告你见好就收。”
　　“那让我背你也行呀！”
　　“滚下去，少碰我！你找死！”
　　“媳妇儿你揍我的样子真帅，再打我几下吧，我还没看够呢——嗷！……媳妇儿，你把烟给我！别吸烟了，吸我吧！！”
　　两人打闹着融入夜色，长夜很快回归了平静。
　　一声长叹在岑寂中格外清晰，星点火光燃了起来，又迅速黯淡下去。
　　身形掩在阴影中的男人蹙着眉头，面部线条崩得死紧。
　　他身后的人递来一张照片，张口欲言，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照片上的人正是方才与江倦拉扯不清的，他传说中的炮友。
　　男人将烟头摁熄在照片中的萧始脸上，看着焦痕蔓延，焚毁了对方的五官，心中怒气丝毫未减。
　　对于这个人的存在，他只有简短一句话：“找机会弄死他。”
　　作者有话要说：
　　警告萧始，晚上一个人走夜路小心点，容易被情敌暗鲨。
　　来猜一下这是哪位情敌吧！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手榴弹x2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西西的营养液x1
　　以上是周五到周日的打赏名单，感谢投喂！！


第149章 忒悉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吵个没完的手机终于唤醒了陷在深度睡眠里的江倦。
　　这些日子不知是身体过于需要休息，还是平静的生活让他逐渐松懈戒备，他变得越发嗜睡, 如果没什么事也没什么人扰他的话, 他常常是一睁眼就到了中午, 连早饭也省了。
　　不过这极佳的睡眠质量还要归功于每晚辛苦折腾他的萧始, 可能睡意也是会传染的，身边趴着这么条沾枕头就厥过去的死狗，想不受影响也难。
　　即便如此，大多时候萧始的睡意还是很浓, 只要江倦还躺在他身边, 能让他感受到那人身上的热乎气, 萧始就绝不会提早醒来, 拿拖鞋抽都没用。
　　所以不管是闹钟还是电话，还是需要江倦亲力亲为, 从乱搅成一团的被子中伸出一只骨节匀称的手来，乱拍枕边摸索着手机按下接听键。
　　“阿倦！别睡了出事了！你上网了没有！！”
　　江倦还晕乎着, 起床气一上来, 也不认对面是谁了，张口就是一句呛了回去：“这时候我应该在上网？”
　　对面沉默了一下, “对，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你们大早上起来就干, 那, 那你让萧始快点儿, 我等会再打过来？”
　　“你在说什么……”江倦终于清醒了, 也认出了姜惩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昨天的案子越传越离谱, 网上都说叶氏的混世魔王二少爷是个吸血鬼，以前不抛头不露面就是怕事情暴露，叶明宣死后，他不得不继承家族事业，时间一久就藏不住了，饿极了直接就在公司里抓人吃啊！”
　　姜惩越说越激动，连喘气都省了：“现在市局和下面几个分局的邮箱都爆了，听着点儿风声的人都来问吸血鬼是真是假，抓了一个叶明宵会不会还有别的吸血鬼，会不会有其他人受害，都快引起社会恐慌了！一晚上就上了热搜啊！这几年雁息公安都快成了网红了，老高说他丢不起那个人啊！！”
　　江倦：“……”
　　这些人都不用睡觉的吗？
　　“知道了，晚些我会去局里，你先别着急。”
　　“可你……”
　　“我来搞定。”
　　他挂了电话之后转手又拨了出去，电话一接通就直入正题：“老师，我要回市局。”
　　铃响一声时，沈晋肃就接了电话，看来也是一夜没合眼。
　　“我知道，我也正打算和你说这件事，这次回去千万记得安分守己，别再惹事。”
　　沈晋肃停顿了一下，应该是在犹豫要不要对他说出实情。
　　纠结之后，他还是选择让江倦活个明白，“有两件事要告诉你，第一，昨天你的高清照片和录像被发布在了网上，各大平台的量太大，网警删都删不完，你的脸已经曝光了，现在你并不安全，回到市局是你自保的最可靠的方式。”
　　江倦还没什么反应，他身边的萧始猛地坐了起来，一双迷蒙的睡眼略带茫然地盯着江倦，不知所措。
　　“……你这是条件反射吗？”江倦被他吓了一跳，又对沈晋肃道：“第二件事呢？”
　　对方又沉默了一下。
　　这短暂的迟疑让江倦意识到，他接下来的话远比前一句更严重。
　　他忽然想让沈晋肃等等，至少让他找个萧始听不到的地方，可在他开口请求以前，沈晋肃那沉重的答案已经出了口：“卡索回来了。”
　　江倦如遭雷击，萧始甚至看到他听了这话后身体开始止不住地战栗。
　　卡索？他为什么这么怕这个人？
　　萧始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这个名叫卡索的男人是百里述的心腹，去年在克钦邦那一战时与他们交过手，并且负伤而逃。
　　他当时有些轻敌，觉得这个男人和他背后的老板，甚至整个“17”都没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仗着人多，在传言里被神化罢了，直到回国后才从线报中了解了这个男人。
　　在缅北，当地人与武装势力通常会叫他“忒悉”，直译过来就是鬼神的意思，足以见得对他的畏惧。
　　在克钦邦时，卡索以带回宋玉祗为由前往他们驻扎的营地，单枪匹马与他们对峙，从头到尾都没让部下插手，自己却灰溜溜地带着一身伤走了。
　　这样的举动不能叫放水，该叫泄洪。
　　当时他对卡索的行为有所怀疑，以为对方此举是提前来试探他们所剩不多的实力，后面还酝酿着更大的阴谋，可直到最后他们安全撤回了边境线也没见到“17”的追兵。
　　回到雁息后，在他探望周悬时，那人对他说出了实情：“那不是试探，也不是挑衅，卡索跟他老板百里述也不是什么时候都一条心的，尤其是针对和江倦有关的事上。”
　　萧始不解。
　　周悬解释道：“我猜，只是猜测，那天百里述命卡索带回宋玉祗，这主仆两人各怀心思，卡索以为江倦在我们的队伍里，所以刻意卖了许多破绽给我们，想放我们走。但百里的目的却不在我们，而是在当时向当地政府求援，却被反串的线人巩佳挟持的江倦身上。他支走卡索，又绑了江倦，就是想得到一个跟江倦共处的机会，之后又把江倦交到国安手里，让他平安回了国。”
　　——至于之后这对主仆会不会窝里斗就没人知道了。
　　“忒悉”这个人在缅北，甚至整个东南亚乃至墨西哥的黑市都以不改的忠心和毒辣的手段而出名，早在东家布局金三角以前，萧始就对他有所耳闻。
　　不管百里述对江倦有什么图谋，卡索愿为了江倦反抗自己的主子，足以见得他对江倦的心思不简单。
　　萧始仍记百里述在放他们一行人离开克钦邦时已是一身狼狈，如果那是卡索造成的，他根本不敢想这一回他是抱着什么目的回雁息，又想对江倦做什么。
　　江倦对卡索这个名字的畏惧比起百里述更甚，听到的刹那连呼吸都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剧烈的心跳令他面色显出不自然的潮红，他咬紧嘴唇，在沈晋肃做出劝说以前挂断了电话。
　　江倦小心翼翼地望了萧始一眼，在目光相触的瞬间又迅速挪开目光，掀开被子把自己藏了进去。
　　萧始没有强迫他暴露出来，而是钻进被子里，抱紧了颤抖不止的人。
　　“别怕，我在呢。”
　　“你在……有什么用？”江倦的嗓音还带着浓重睡意，却哑得变了音，“……你会被我害死的。”
　　萧始猜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索性摆烂道：“你们的消息总归是慢了一步，听到风声的时候，他已经回来了，已经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就算我这个时候跑了，他也不会放过我。反倒是跟你在一起，他或许还会有所顾忌，暂时不敢动我。”
　　他从背后搂着江倦，温热的手掌覆在那人的腹肋，轻声道：“这个时候推开我，可就真是把我往火坑里推了。”
　　不得不说，他说的也有点道理。
　　在针对萧始的事情上，江倦总有一种很纠结的心理，平时嫌弃得不行，总想着怎么一脚踢开他才能一了百了，可真要遇了事，又绝对是第一个跳出来保护他的。
　　江倦总觉着自己就像养了条不听话的狗，再怎么不讨喜也不能脑子一热给扔茅坑里，除了养着还能怎么办？
　　也许是盖在身上的那只手太烫了，他情不自禁想去摸摸，又觉着这样的举动太过于亲昵。
　　萧始察觉了他的小心思，轻轻靠过来，蹭着他凌乱微长的头发，往他耳根吹着热气。
　　“别怕，我在呢。”
　　“这话该是我问你。”
　　江倦眯着眼眸，在黑暗中凝视着虚无的一点。
　　“……你不怕吗？对方在无数次血腥的战争中称王称霸，死在他手下的人不计其数，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侥幸？”
　　“我这人从不靠运气和侥幸活着。我本想用后半辈子来偿从前欠你的一切，如果不幸死在半途，那就算我命不好，提前还完了债，下辈子就可以堂堂正正来找你了。”
　　逼仄的空间内氧气消耗殆尽，萧始缓缓拉下被子，让江倦露出了脸，咬着他的耳垂，力道不大，却足以留下一行清晰的牙印。
　　“可下辈子的事谁能说得准呢？万一我这辈子作恶太多，投不成人怎么办？”
　　“你能不能别胡说八……”
　　萧始抵住江倦的唇，让他咽下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出口的斥责。
　　“我舍不得你，你就是赶我，我也不走。但如果真的发生了我没有办法控制的事，下辈子你一定要记得来找我，我肯定会在某个狗窝里等着你的。”
　　江倦猛然坐起，照着他的狗脑袋就是一巴掌。
　　萧始嗷嗷乱叫：“知错了知错了！媳妇儿，别打了，疼啊！”
　　“疼有什么用！疼你也不长记性！告诉过你这张嘴给自己积点德，说多少次都记不住！”
　　江倦愤然，还想再打，手腕却被那人抓住，用力一拽，又把他按回了床上，翻身压了过来。
　　萧始把头埋在他胸骨窝里，温顺道：“我记着呢，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放心吧。”
　　他仰起头来，在那人喉结上印下一吻，“好好的早晨都让他们给破坏了，咱们干点儿什么挽回一下吧。”
　　江倦一提膝就感觉到这人已经剑拔弩张了，不禁感慨：“年轻真好……”
　　“羡慕了吧？等老公好好帮你调养调养身子，你一定也能恢复晨……”
　　江倦当头弹了他一下，这一下力道不小，饶是被他揍习惯了的萧始也疼了一会儿。
　　“媳妇儿，你手劲儿也太大了吧，用来打架真可惜了，能不能……”
　　“你那玩意不要了是吧？”
　　打闹间，江倦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两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手机号都有点纠结该不该接起这电话。
　　可那铃声不休不止地响着，实在扰人，江倦无计可施，还是按下了接通。
　　沈晋肃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不好意思，还得打扰你一下，方才我的话还没说完。我需要你尽快结了这案子，把叶明宵交给三处，绝不能让俞副抢先。你明白我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真是怪了，你们到底想看我干江二还是我被江二揍啊？
　　江倦：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边揍边……（被捂嘴拖走）
　　犯罪嫌疑人萧某：又到月底了，交出营养液可以指定姿势，人已经绑好了，就差营养液了！
　　江倦：（看着被铐住的萧某陷入沉思，并丧失了兴趣）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50章 竭泽
　　这晨炮到底还是没能打上, 萧始就被江倦揪着耳朵拖出了被窝。
　　萧始还没能适应他结束了悠长的病休，不得不回去做社畜的命运，一直到上了车还在哭喊：“江二！媳妇儿啊！不去上班行不行？”
　　答案显而易见。
　　江倦身体力行, 用实际行动教会了他人民公仆应有的觉悟。
　　两人到市局的时候, 刑侦已经接到了上面有关江倦官复原职的口头命令, 一推开办公室的门, 狄箴就叼着卤鸡爪边哭边嚎：“副队啊！我的亲哥啊！网上舆论要把我们淹没了，今天我是不是走出这个门了？”
　　萧始进屋就迫不及待给江倦冲了杯豆浆，嘱咐白饺饺去食堂打份早餐。
　　白饺饺问：“一份够吗？你们有两个人呀。”
　　“你江哥食量小，早上半个包子就饱了, 我吃他剩下的就行, 太饱中午又该吃不下了。”
　　又嗑到了爽点的白饺饺兔子似的跑了, 萧始擦着手问：“怎么回事？刚来的时候就见正门外面人山人海的, 又是拉横幅，又是写标语的, 还有好几个拿着手机直播的，你们怎么了？”
　　“还是昨天那个案子, ”狄箴这一叹, 人都老了几岁，“这些人都是从网上听说叶明宵成了吸血鬼, 想来看热山-!与｜三_夕闹的，有的吃了大蒜, 有的手里拿着银十字架, 还有拿着削尖的木桩来的, 这些人是疯了啊！一点风吹草动就跟着摇摆, 脑子都不要了, 这世上哪来的吸血鬼, 弯派儿啊！”
　　Vampire没有……弯的倒是不缺。
　　狄箴想到身边的男同浓度，又深深叹了口气。
　　“找几个人去清场，不听劝导的就带回来审，问问是谁带的节奏传的谣言。”
　　有了江倦的命令，狄箴这下也不怂了，当即带着人去了，还没出门呢，就被江倦又拦了下来。
　　“让他们去，你留下。”
　　“啊？”
　　“详细说说调查进展，还有现在的情况。”
　　狄箴一拍脑门：“噢！这个！目前就是你昨天从陈情嘴里问出来的那些，我们昨晚打算进一步问询另一名被害人赵子骏的，但是他精神状况不太稳定，医生建议等他好转后再去了解情况。”
　　“叶明宵呢？”
　　“也在医院呢，不过他情况有点特殊，他染的不是咱们所了解的任何一种毒品，美沙酮也不起缓解作用，瘾劲儿上来了谁也不好使，现在是周哥亲自带人看守他的，具体情况只能问还在医院的姜哥了。”
　　又让周悬抢先一步，这人的消息怎么那么灵通？到底是谁在给他通风报信！
　　江倦心里多少有些不爽，心里正抱怨着，就有人替他把话说了出来：“姓周的跟他老婆没有性生活的吗？大半夜不生孩子不睡觉，以后拿什么养老？”
　　狄箴心说你有资格说别人吗？整得跟你家那位能生一样……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狄箴轻声细语地问：“那江哥……咱们要去医院吗？”
　　“不急，你们先把外面的乱子摆平了，找几个人问问是从哪儿听到的谣言。”
　　江倦慢悠悠地坐了下来，也不急了，拿起手机敲了段消息发了出去，居然掏出平板悠哉悠哉上起了网。
　　狄箴摸不透这位副队的古怪性子，龇牙咧嘴提醒萧始顾全大局，自己转头出去办事了。
　　与此同时，接到江倦消息的姜惩在千钧一发之际，对面前一脸凝重的周悬绽出了灿烂的笑容：“不行。”
　　周悬：“……？”
　　“我家小玉子对空气过敏，这两天回娘家避难去了，你另请高明吧。实在不行……想想阿倦？”
　　周悬：“……”
　　果然不出半小时，在网上冲浪的江副支队长就等来了他的怨种上司。
　　周悬黑着脸冲进市局，腰间可能还别着把枪，进门就说：“江倦，我有事找你。”
　　凑在一起分享卤蛋火腿肠的刑警们端着泡面盒，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位不请自来的煞神。
　　白饺饺顺了口汤，压了压紧张的心情，可惜张嘴还是掩饰控制不住结巴：“周周周……江江江……可能在萧萧萧……”
　　周悬转头就走，直奔法医科拎出了叼着奶酪棒的江倦，抓着领子把人扯起来逼着他立正站好，一把抽走了他嘴里的塑料棒。
　　“多大的人了还吃奶，长不大啊你！”
　　江倦眉头一拧。
　　“外面都要闹翻天了，你真打算火不烧到自己头上就坐视不理？”
　　“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倦囫囵几口把奶酪吞了下去，眼睛半睁不睁，一脸睡不够的困相：“要不是控制不住局面，你也没打算来找我不是？既然打算利用我，就别指责跟你做了一样事的我了吧。周哥。”
　　这一声“哥”在周悬听来真是无比讽刺。
　　他冷笑：“……我哪儿敢做你的哥？我可当不起你这一声。”
　　周悬放了手，江倦又像没力气似的倒回了沙发。
　　当哥的咬牙按捺着怒火，强忍着暴揍这人一顿的冲动，“说吧……想要什么？”
　　江倦幽幽道：“我帮你控制叶明宵的毒瘾，事后你把这个人给我。”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那就找个能决定的人来。”
　　江倦又随手拆了袋零食，叼了根辣条出来，“别想着敷衍我，现在我已经不那么好骗了，让他白纸黑字立下字据，要我什么时候救人，什么时候把人给我，不能耍赖。哦对了，从昨天叶明宵发作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在临床数据不足的情况下，鬼知道他能撑到什么时候。反正我是不急，人活着凉着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不知道周哥，还有你上面那位是不是这么想的？”
　　他这德行看得周悬心里一股火起，新仇旧怨攒在一起，也懒得跟他讲什么道理了，提膝一顶把江倦逼到死角，反手掐着那人的脖子，将他面朝下死死按在沙发上，一手制着他的双腕，一膝压着他的腰骨，从口袋里摸了针管便要从那人的脖子上采血。
　　咬开针管盖子的时候，周悬忽觉怪异，为什么他不反抗？
　　还有，明明是在法医科，却没见着最应该在这里的人，这种危险的时候，萧始怎么会放江倦一个人……
　　察觉到危险时，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反应，周悬迅速后撤放开了江倦，躲过了迎面而来的劲风和拳掌。
　　“论心狠，没人能比得上你上面那位。可我没想到，连你也会做出这种事。”
　　萧始扶起江倦，翻开他的领子，看了看他脖子上的红痕。
　　周悬倒是没用多大力气，也没指望通过这种方式采集他的血，比起强烈的目的性，倒更像是惩戒，和哥哥教训不听话的弟弟没什么区别。
　　江倦晃了晃发昏的头，“……还真动手，多大岁数的人了。萧始，把东西给他。”
　　萧始神情复杂，看向周悬那一眼充满怨念和埋怨，但还是按江倦的意思，把一支预先抽好血的针管交给了他。
　　“一毫升，多了没有，救个命应个急就够了。我的血也是很值钱的，让俞副好好考虑考虑，只要叶明宵还活着，未来不管是合作还是交易都好谈，但他要是死了，那可就是一锤子买卖了，得不偿失。如果老东西宁可让他死了也不想把人交出来，那就当我没说，反正我也只是看在人情上才帮老师这个忙，说到底，叶明宵是死是活跟我也没多大关系。”
　　说到这里，江倦森然一笑，“可能对我来说，他可能还是死了更好。”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悬扔了空针管，把萧始采的血收集到随身带来的玻璃瓶里。
　　那瓶子的容量最多不超过三毫升，看得出来，周悬也不是冲着杀鸡取卵来的，没想伤害他。
　　萧始见状，态度总算缓和了些。
　　“上面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有什么好想的。”
　　江倦拍拍身上的灰，坐下来又咬了根辣条，“老师对我有恩，俞副也没亏待过我，这两人针锋相对，我只能说谁也不帮、谁也不害，指望我站队就大可不必了。再说我也没那个立场，我的决定又有什么用呢？”
　　“但你至少可以选择远离。你……”
　　你吃过的苦还不够多吗？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这话周悬说不出口。
　　他看了萧始一眼，回过头问：“刚说什么来着？什么条件？”
　　“定个时间吧，到时候人归我。”江倦说，“叶明宵我必须带走，留在你们手里他也活不成。别指望宋玉祗能帮你，他也是沈老师的人，胳膊肘不会往外拐。”
　　周悬沉着脸，不甘心被置于如此境地，却也无可奈何。
　　“知道了，我会帮你争取。”
　　说罢就像见不得江倦似的，回身便转身。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萧始终于拿了江倦的零食袋，指腹一抹，擦去了他嘴角的油。
　　“你这人怎么这么容易心疼，年轻时铁石心肠，越老越完蛋。”
　　江倦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觉着不够劲儿，勾勾手指把萧始招到面前，轻轻在他唇上吮了一下。
　　“他们平时……也是这么对你的？”
　　想起江倦心灰意冷时对周悬说出的那句“你也要和他们一样，让我死吗？”，萧始根本不敢想他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老师说，人得往前看。我往前看了，我现在的日子确实是比从前好过，所以我也不挑了。”
　　江倦眼尾总有一抹红晕，像是哭多了留下的一脸悲苦，“对了，今早的事……”
　　江倦刚想起这茬，话还没来得及说，萧始忽然低垂着头抱住了他，额头抵着他的肩，用漫长的沉默打断了他。
　　江倦意识到，其实怀里这个人比他更需要陪伴。
　　可是从他这样的人身上索取温暖，就像在枯竭的河泽里汲取甘泉一样。
　　他不能有太多幻想和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
　　周悬：为了撮合宋玉祗和姜惩，老子差点儿没了媳妇儿，为了撮合萧始和江倦，老子的清誉也没了，在别人的故事里，老子付出了太多（点烟），心疼你周哥就来点儿……懂的都懂。
　　萧始被暗鲨倒计时。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西西的营养液x1
　　感谢投喂！！


第151章 情敌
　　周悬答应在叶明宵情况稳定后就把人送回来, 字据是俞副签的，带回来转交给江倦的人却是姜惩，可见周悬现在有多不待见他, 多看一眼都来气。
　　江倦似乎心情不错, 拿了东西便准备去问询“吸血鬼”案的另一名被害人赵子骏了。
　　姜惩见他走路姿势不大对, 哪壶不开提哪壶：“哎, 阿倦，你这腿怎么了？这几天也没阴天下雨啊，伤又复发了？”
　　“嗯。”江倦默默舔了舔被咬破的嘴唇，“发的是情。”
　　姜惩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赵子骏就受了点儿皮肉伤, 不严重, 主要是他自己跑下楼的时候踩空摔的, 和叶明宵也没什么关系。来的路上我随便问了他几句，他就跟我装大尾巴狼, 等下见了他你要好好治治我绝对没意见，但你把持着点儿, 别动手, 知道不？”
　　江倦点点头，“人在哪儿？”
　　“小温带去一楼接待室了, 人家是受害者，也不好往审讯室里推啊, 等下你把怀英一起带去, 防着点儿。”
　　谁知道这人要是哪句话没说对会不会再受刺激, 再把人咬出个好歹？那可就不是在萧始心上插刀子这么简单的事了。
　　想到这里, 姜惩又问：“……萧始呢？”
　　热火朝天干完了不温存也就算了, 不好好陪着媳妇儿, 这男人活该天天挨揍。
　　刚想到这儿，两人身边的门忽然开了，从门缝里伸出一双赤裸的手臂，勾住毫无防备江倦就把人捞了回去，砰的一声带上了门。
　　姜惩：“……”
　　姜支队长茫然地眨了眨眼，而后大着嗓门喊道：“阁老！让被害人再等三分钟！老高！老高——你这卫生间怎么会吃人啊！！”
　　江倦被顶在卫生间的门上，见萧始一脸猴急，噗嗤一笑，“他说你只有三分钟……”
　　“这事我解释没用，得你去帮你男人正名。”
　　“歪着吧，谁管你。我要走了。”
　　“别啊媳妇儿，你现在出去岂不是坐实了我只有三分钟？”
　　“谁管你，放开……操！”
　　萧始一腿隔在江倦两腿之间，膝盖顶着他身后的门板，向上一顶，就把江倦撑了起来，让那人被迫坐在了他腿上。
　　连一向温和冷淡的江倦都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被抬高的江倦硬是比萧始高出了半个头，难得能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但这种双脚离地的不安全感让他感到不适，想在那人腿上狠掐一把，却被扼住双腕，被迫将两手按在门上。
　　“萧始，你找死！”
　　“以前还没发现，你居然这么怕这个，搞得我真想用这个体位试试。”
　　“你敢！”
　　随着这一声低喝，江倦眼圈都红了。
　　在安逸中被逐渐淡忘的屈辱感让他无地自容，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就像根尖刺一样触痛着神经。
　　萧始一见当即变了脸色，忙把人放了下来，
　　他总会在不经意间戳到那人的痛处，发现那人不为人知的过去。
　　倒也不是神经大条，只是很多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一个无心之举会引来那人创剧痛深的回忆，激起心底的狂潮巨浪。
　　他惶然地抱住江倦，一次次重复着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让你难受，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别气我，我……”
　　江倦气急扬起手来，萧始也不躲，就僵在原处等着他的巴掌落下来。
　　相持少顷，江倦指捏成拳，颤抖着收了回来，用力将他推远，随即摔门而去。
　　姜惩路过就见江倦低着头冲了出去，萧始边系着衣扣边在后面追。
　　他奇道：“怪了，还真就三分钟啊，这两口子能有快乐吗？……”
　　“倦！倦！你先别走，你听我说！”
　　萧始追得越紧，江倦走得就越快，逃进转角就不见了人影。
　　萧始追妻心切，直奔走廊深处就跑了过去，完全忽略了身侧虚掩的门缝。
　　待他脚步声远，江倦扭头挣开了身后人的束缚，拉下了对方捂住他嘴的手。
　　“……谢谢。”
　　“不客气。”
　　连骁朝他灿烂一笑，歪头用下巴指了指门外：“我也是路过发现你被前夫纠缠才碰巧帮了你的，你们这是……”
　　“别人那么说就算了，你就别开我玩笑了吧。”
　　连骁摆手告饶，“好吧，其实我也不想用这个说法，毕竟他也是我的竞争者之一，承认他的身份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江倦用指腹蹭了蹭方才被他触碰过的嘴唇，察觉到一丝异样，却又辨不清原因。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埋头便要出门，不料连骁居然抬腿带上了门，挡住了他的去路。
　　“别走啊，难得回来，我还想好好和你说些话。”
　　“如果是方才那些废话就不必了。”
　　连骁反握住江倦抓住门把的手，贴到近前去看了看那人的侧颜，却在即将触碰到时被推开了。
　　“连骁，注意分寸。”江倦此刻心乱如麻，无暇深思对方的举动究竟有什么用意，“我有要紧事，现在不……”
　　突如其来的力道从身后将他按在了门上，与方才相似的场景再次重现。
　　只不过这一次，江倦被强迫将背后呈现给对方，那种强烈的厌恶与不适感更甚了。
　　“连骁，我不想跟你动手，放开。”
　　“何苦呢？”
　　见他不答，连骁加重语气再次问道：“你何苦呢？他能给你什么？除了痛苦，他还能给你什么？看你这样我真着急，好好的一个人，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给自己找罪受，你到底怎么想的？难道在你心里，我还比不得他吗？”
　　江倦垂着眼眸，良久的沉默终于让连骁没了耐心。
　　他环住那人的腰，在他耳边轻声言语，话里是藏不住的恳切：“阿倦，跟他在一起吃了多少苦，你自己比谁都清楚！江住要是还活着，看你这样折磨自己还不得心疼死，他会后悔自己当初救了个白眼狼，害死自己又害惨弟弟的！”
　　“他不会。”
　　江倦回过身，直面连骁，重复道：“他不会。”
　　连骁有了一瞬间的愕然，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人的影子，眨眼间又消逝了。
　　他明明瞪大了眼想将这一刻定格，可到最后，依然只是堪堪捕捉到了个虚影，镜花水月一场空。
　　“如果说在此之前我还对自己的决定存有质疑的话，在听了你这些话以后，我就明白了。没有人比萧始更适合留在我身边了。各方面都是。”
　　江倦毫不留情推开连骁，拉开门阔步走了出去，三两步停住，对上了等在门外的萧始。
　　两人情绪都很复杂，好在江倦并没有给彼此留下尴尬的余地，转身下楼，去了接待室。
　　萧始紧跟着过去，迈下阶梯前，连骁忽然出言：“站住！”
　　萧始驻足，却没回头。
　　两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对峙着。
　　连骁先忍不住，咬牙切齿道：“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对你这么死心塌地？你把他害的还不够惨吗？能不能放过他！”
　　萧始没理会他的质问，而是反问：“你知道男人对情敌的雷达都是很敏锐的吗？”
　　“什么？”
　　“我这人没什么特长，就是眼睛毒，记性好。我记得十年前你就在跟我抢男人，现在又来。”
　　萧始面色冷峻，目光凌厉，站定在连骁身前。
　　明明两人身高不差，实力也该是连骁在上，可他却莫名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来自……这个男人？
　　连骁觉着有些可笑。
　　萧始眼神冰冷，语气不带一丝感情，“你对他的心思就比我高尚吗？又有什么资格命令我离开他？江倦傻事做的不少，可他从来都是清醒理智的，并没有蠢到需要旁人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的地步。既然他选择了我，就证明他需要的是我，而不是你。还需要说得更清楚一点吗？”
　　萧始没等到连骁的回答，想来是不用，便不再理会，继续下了楼。
　　意外的是，没走下几级台阶，他就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江倦那单薄又孤单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一股伤感涌上心头，勉强勾起嘴角，露出了那没心没肺的笑容，扑上去抱住了那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蝉是你，黄雀还是你。”
　　明知那人没傻逼到会把他从楼上推下去的地步，但在被拱得身子前倾的时候，江倦还是紧张了一下。
　　这也就说明，此刻他的潜意识还是不放心把自己的性命交在这个人手里的。
　　也说明，他开始贪恋这人世的美好，求死之心不比从前了。
　　“媳妇儿……方才是我不好，我又犯浑，惹你不高兴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把自己气坏了都不值当，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计较。我错了，我发誓这个雷区我以后再也不踩了，以后再在这件事上翻车，你就把我头拧了！好不好，好不好嘛……”
　　江倦依然是那副打不起精神的困相，“哪个头？”
　　萧始：“……”
　　他为什么脖子以上和腰腹以下都冒着凉风？
　　他这看起来禁欲，床上床下从来不逞口舌之快的媳妇儿到底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萧始扳着江倦的双肩，疯狂摇晃着：“你是谁啊啊啊啊！为什么和我媳妇儿长得这么像，你是不是把他吃了，快给我吐出来！！”
　　被他这么一作，江倦真有点想吐了，抬腿一脚把人踹下了楼：“滚下去！”
　　萧始这一骨碌下去，满脸痴相还没收回去，又见身前多了个人。
　　到处乱晃的姜惩一见他俩还在这儿谈情说爱，血压都飙上来了，“你们两个回来了也不干活，想白吃官饷是吧？”
　　萧始那一脸痴汉笑容越发灿烂，“……我已经在思考下班的事情了。”
　　姜惩：“……”
　　他抬头又问稳稳当当坐在台阶上，状似事不关己的江倦：“那你呢？你在思考什么？”
　　“思考他下辈子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十年前他就在跟我抢男人，现在还在抢！！
　　江倦：（沧桑点烟）不是很懂你。
　　连骁：不是很懂狗。
　　这里埋了个线索，以后就会知道萧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啦！！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52章 传统
　　“我这个人, 脾气不大好。”江倦笑眯眯地说，“嫌疑人不太清楚，反正同事都很怕我, 有时候遇着刺头, 也会让我先来给人个下马威。所以就流传出了一些谣言, 说我会给嫌疑人动用私刑, 总之我在警匪间的名声不太好。可是今天，我要澄清一下……”
　　看着坐在面前的人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江倦更生些许恶劣心思，专逗人玩：“那不是谣言。”
　　赵子骏听了这话, 屁都吓凉了, 紧着往后躲, 后辈顶在沙发靠背上, “你你你……”
　　“你放心吧，昨天我没打陈情。”
　　对方闻言松了口气, 不过很快又紧张起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打陈情？
　　陈情本来就是受害者，为什么要打他？
　　一连串的问题闪了过去, 赵子骏不敢多想, 只能当自己是遇着了个有病的，人鬼不惧, 人畜不分，现在折腾到自己头上了。
　　在他没想出个所以然时, 江倦幽幽又道：“你说, 我会打你吗？”
　　本来赵子骏还挺慌的, 无意中瞥见江倦手腕上的伤, 想到那是自己昨天的杰作, 他又没那么紧张了。
　　虽然这人说得挺吓人, 但到底还是肉身的凡人，看起来柔柔弱弱，也会受伤也会疼，昨天甚至还是他占了上风。
　　想到这里，赵子骏顿时有了底气，拿出了对待客户那种游刃有余的气势，挺了挺胸说道：“你没有理由伤害我，我和陈总监一样，是被害的！”
　　“是吗？可是陈情说自己并不无辜啊。”
　　赵子骏脸色大变，顿时面如菜色。
　　江倦又道：“据陈情自己的说法，他是故意把叶明宵引到布置好的现场，激发他的毒瘾，给他机会伤害自己，趁机把事情闹大的，并不存在强迫的猥亵行为。那么在两人进入现场后才加入战局的你，到底是想参与什么多人运动呢？”
　　赵子骏面色铁青，方才支棱起来的气势又被摁了回去，萎在沙发一角，不说话了。
　　“我本来还挺好奇你会编个什么理由解释你们这种特殊……癖好的，但是来之前浪费了太多时间，我们共处的机会有限，只能省略这一步了。既然你在案发时也进入了现场，应该是目睹过案发过程的，可你对于陈情被‘猥亵’这一说法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我是否可以认定你是他的同伙呢？”
　　“我……不是！我真的是冲着那个……去的。”
　　赵子骏语气越来越弱，他惨兮兮道：“真的，这是我们春色的……传统。”
　　江倦一挑眉。萧始不在真是可惜了，这是他喜欢的话题。
　　赵子骏揉着脸，艰难启齿：“春色事业部，本来就有这个传统……设计了新品，总要有人尝试性能效果，只雇那一批测试人员是不够的，有些东西不亲身试验是不会知道具体感受的。为了改进产品到最佳状态，不管什么部门都得献身……当然，也是自愿的，只不过在职场的氛围下，别人都做你不做，那你就是个异类，会被排挤，可能连这份工作也保不住。”
　　江倦倒是不否认这个说法，他对此略有耳闻，只是没亲身体验过这种潜规则，不好下结论。
　　“昨天也是……我看小叶总和陈总监一起进了卫生间，以为是……其实在这之前，从小叶总开始做主春色的时候，他就经常带着人干这种事，不过当时不是陈总监，是我的一位前辈，去年他……过世了。”
　　“季隐？”
　　“您也知道他？”
　　江倦听出他言外之意是：陈情连这都告诉你了？
　　江倦没答他的问题，追问道：“你看到他们一起进了现场，然后呢？”
　　“我……我以为他们是去测试新产品的，也想……也想跟着掺合一脚，毕竟小叶总的身份在那儿，把他哄开心了，什么好处没有呀。我最近手头有点儿紧，就想……”
　　赵子骏咳嗽了几下，耳根都憋红了。
　　这种以色侍主的话实在难以启齿，在警察面前就更不好说了。
　　然而江倦一脸滑稽地看着他，“是吗？既然你当时是带着……嗯，带着小玩具去找叶明宵玩的，从那会儿到现在又一直在警方的监控下，没有机会丢弃证物，那么东西应该还在你身上，不介意的话，给我看看？我读书少，也想涨涨见识。”
　　“……啊？”
　　赵子骏都愣了，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商业机密？”江倦还在试探，“放心吧，警察查完了就会把东西还给你，不会偷你们的创意和技术的，还有什么顾虑？”
　　赵子骏要是拿得出东西，自然没有顾虑。
　　他怎么也想不到，警方居然会从这个角度击垮他，不免让他有种……三观尽毁的感觉。
　　“我……”
　　“难道你趁着警方不注意把东西丢了？没必要这么嫌弃自己公司的产品吧？好吧，没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那你说说丢在哪儿了，我让人去找找应该没问题吧？中国的警察是很优秀的，绝不会冤枉好人，你大可以放心。”
　　赵子骏：“……”
　　他想穿越回半小时前。
　　“我……”赵子骏猛咽唾沫，咬了咬牙，“能给我一次重新措辞的机会吗？”
　　“我建议不要，因为你已经编不出比这个更像样的理由了——虽然这个说法也很扯淡。还有，跟你闲聊浪费了太多时间，我没什么耐心了。”
　　江倦低头看了眼时间，“快到下班的时间了，我这个人体虚，不太能加班，还有一只恶犬天天看着我的作息，逼我早睡晚起喝枸杞，所以我就不跟你胡闹了，还是长话短说。赵子骏，你给陈情的‘寒鸦’是哪儿来的？”
　　“啊？！我我……我没……”
　　“不会是谣言传多听多，连你自己也相信叶明宵是吸血鬼这种屁话了吧？你跟我装大尾巴狼，那我就偏要把话给你说开了。”
　　江倦起身反锁了门，随手拿起了个摆件在手里掂了掂，扬手砸了出去，正中角落里的摄像头，随着一声脆响，监控宣告报废。
　　赵子骏吓得直缩脖子。
　　随即走廊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江倦坐了回来，翘着二郎腿端出了优雅的坐姿，“距离他们砸门进来大概还有五分钟，你要是痛快说了，这事就算过去，但要是继续装疯卖傻耽误我的时间……”
　　他一抬下巴指了指那惨不忍睹的监控，“那就是你的下场。”
　　赵子骏牙关打着颤，但到这个时候还心存一丝侥幸。
　　江倦幽幽道：“我是不知道赵经理在进行多人运动时喜欢用前面还是后面，但我绝对有能耐，有胆量把你的第一性征报废，如果不信，大可以试试。”
　　“我说我说！”
　　赵子骏被他恐吓，人都快崩溃了。
　　“缺钱是真的！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会所里的小男孩，很勾人，就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已经在他身上搭了不少钱了，可他又是要车又是要房，我真有点儿负担不起了……但男人哪能说不行呢？他想要，我就得想法子给他，砸锅卖铁也得给他，不然那样一个冰清玉洁的人儿，就得被别人包养了。”
　　会所。
　　冰清玉洁。
　　江倦不理解。
　　“他应该感觉出来我这些日子出手不够阔绰了，也很贴心，说他新认识了一个大哥，有财路，问我想不想跟着做。那大哥是什么人我不清楚，但肯定对他图谋不轨，我不想把他让给别人，就说试试看，没想到那人是真的有门路，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就……就可以给我笔钱，数目不小也没什么风险，一锤子买卖，做完各奔东西互不纠缠。”
　　江倦一拍额头，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你们男人真就分辨不出绿茶是吧？”
　　“我们男人？”赵子骏一懵。
　　“……算了没事，你接着说。”
　　“也……也没啥好说的。反正就是这个人安排我把一小瓶血交给陈总监，也不多，就这么一小瓶。”
　　赵子骏用手比了一下瓶子的大小，“他嘱咐我帮衬着他点儿，别让小叶总真伤了他，还有顺便带了句话。”
　　“什么话？”
　　“说……阿倦，我回来了。好奇怪啊，陈总监又不叫什么阿倦，也没这个小名，我真不知道……警官？你怎么了？”
　　江倦瞳孔紧缩，怔然一时。
　　显然这话并不是传给陈情的，而是自己。
　　——卡索。
　　他真的回来了，执念一如既往。
　　这是警示，也是报复。
　　江倦起身开门，门外乌泱一群人，老的少的都有，都是一脸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生怕他把人给活吃了，直到看见赵子骏还安然无恙瑟缩在沙发一角喘着气才纷纷松了口气。
　　“问问他那小情人的身份和来路，再查出指使他的人。都是共犯，一个也不能少。”
　　周悬拉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穿出人群的动作，“你要去哪儿？现在外面不安全，你还是……”
　　“你以为这里就安全了吗？”江倦垂眸，压低声音反问，“公安医院被炸，牵连无辜民众的余痛未消，别以为他们就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动手。还有一件事，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他摆了摆手，周悬却没有附耳过去，而是当着众人的面扯着他的领子，把他拽进走廊的拐角，用臂弯勒着他的脖子将他顶在墙上，吼了声：“江倦！你别太过分！”
　　说罢才敛了一身煞气靠近过去。
　　他没用力，纯粹是作秀给旁人看的。
　　见他发了火，也没人敢来管他们的闲事。
　　“卡索回来了。”江倦耳语道，“可能，是冲着我来的。”
　　“自信点儿。”周悬放松力道，一拍他的肩头，“把可能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今天29号了，有没有点那个……（比比划划，疯狂暗示）
　　江倦：（叹气，翻出套子）
　　萧始两眼冒光，直接把人扔上床。
　　哮天：嗷呜——（翻译：所以营养液呢！）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53章 D.E
　　入夏后, 天黑的晚了，快七点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新月却已高悬了。
　　萧始找了个非常不走心的借口, 说宋姜两口子借他们的SUV出去兜风, 兴致一上来不小心把后排车座给报废了, 里面现在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男性荷尔蒙, 好人不能沾，沾了就腿软。
　　工作日白天兜的哪门子妖风？这两人身价加起来都够买个孤岛自立为王了，稀罕你那六位数的破SUV？他们家里的草坪都比你的项上狗头值钱。
　　江倦心道宋玉祗血管里流的是“寒鸦”，又不是烈性伟哥, 跟这儿吓唬谁呢？
　　不过看在他这次作这些幺蛾子没什么恶意, 只是想跟他趁着天暖一起饭后散步, 江倦也没跟他一般计较。
　　五月上的雁息气温已经接近25度了, 可江倦养了半年多的伤，身子骨还没完全恢复, 多少有点虚，穿短袖觉着凉飕飕的, 搭件外套又觉着热, 只有穿稍微有点厚度的春秋款衬衫刚刚好。
　　脱去了厚重的大衣，他单薄的身形尽显无遗, 萧始总觉着从体态看，他分明还是个没走出校园的学生, 谁能想到这一年他已经三十有四了？
　　不知不觉间, 萧始落后了那人几步, 凝视着那人的背影, 恍然又回到了某个静谧的午后。
　　少年执弓而立, 意气风发。
　　江倦回头满眼怪异地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想起以前了。”
　　萧始对他笑笑。
　　那人却闭目转了回去，不再睬他。
　　在这一点上，江倦一向是矛盾的，他苦守回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却又偏偏不敢面对自己的过去。
　　有些人，有些事就是如此，挣不脱，甩不掉。
　　萧始忽地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前方巷口一闪而过的鬼祟黑影，心觉不妙。
　　“你到底走不走？”江倦不耐烦地回头看他。
　　萧始一拍大腿，“呀，手机忘在局里了，我回去取，你慢慢往前走，等我来追你。”
　　江倦：“……”
　　萧始不等那人回应便回身跑了，江倦盯着他远去的背影，边叹气边在心里骂了句：“傻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部手机和车钥匙，想到萧始方才出市局大门，让他帮忙拿东西的傻样就来气。
　　萧始飞奔绕开江倦的视线，闪身钻进后方小路，助跑着一步跨上矮墙，顺势翻了过去。
　　他深藏不露的身手矫健且像猫似的动作无声，硬是绕了一大圈，赶在江倦之前到达了方才黑影隐没身形的位置。
　　他从身后悄无声息地接近那人，趁其不备抬起一肘重击在对方侧颈，那黑衣人登时眼前发黑，浑身瘫软，险些倒下去。
　　萧始拧着他的手腕又补上一脚，对方终于控制不住单膝跪了下来，可他吃痛的惨叫声都被萧始捂在嘴里，外界根本对此毫无察觉。
　　萧始光是制住这人还不死心，扯着他的头发又将对方摁在了巷道边废弃破旧的油漆桶边缘，参差不齐又尖锐锋利的铁片擦着气管和动脉割了过去，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一时间深巷里只能听到血珠砸落在地的声响，萧始光是按着那人的头，就足以让他不敢动弹了。
　　“时间紧，我就不废话了，过去转告你主子，少打江二的主意，他是我的人！”
　　那被派来监视江倦动向的黑衣马仔飙了句缅甸脏话，被萧始摁头压下去，伤口更深，压迫着气管根本发不出声。
　　“离这里最近的医院只有八百米，这点程度的伤还死不了。记住我说的话就可以滚了。”
　　他刚一松手，那人就跌跌撞撞逃命去了。
　　萧始缓了口气，用随身的酒精洗去了手上的血迹。
　　此时江倦正慢悠悠从巷口路过，萧始随手在身上蹭了蹭还没干透的酒精，默数几秒厚追了出去，浮夸地装着喘不上气的样子。
　　“媳妇儿，媳……走得真快呀，我都快追不上了……”
　　江倦看都没看他，“找到手机了？”
　　“找到了找到了。”
　　“那把这个也收好。”
　　江倦把萧始的手机还给他，看着他那一脸尴尬，又觉着有些好笑。
　　但对于萧始这种脸皮堪比城墙的人来说，这点小场面压根就不算什么，转头他又是一脸谄媚，“媳妇儿，刚话还没说完呢。”
　　“说什么。”
　　“我说，我想起以前了，你还上学的时候闲着没事经常到射箭场去打发时间，就穿着一件白T恤和卡其色的背带裤。有时候衣服湿了不得不脱，你又不能光着屁股到处乱跑，就得裸着上半身穿。你知道身子光溜溜的只穿背带有多色吗？”
　　“你能说点人听的话吗？”江倦骂得毫不留情，随即觉着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总那么穿？”
　　“我就是知道。当时我还很生姓连那小子的气，他总借口帮你擦汗在你身上乱摸，我都馋死了。可那时候我没什么立场出现，就只能天天去看，越看越气，越气越看，后来都在跟你一起睡觉的时候找回来了。”
　　江倦：“……”
　　头一回见有人把偷窥说的这么光明正大且深情的。
　　这人纯是有病，大病！
　　可他又觉着哪里不对，“你看我做什么？”
　　两人在夜幕下相互对视着，一种怪异的不知名情愫悄然流转。
　　江倦少有地不依不饶了一回，追问道：“你喜欢的不是我哥吗？你那时候已经知道认错了人，明知那个是我，为什么还要去看？”
　　萧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反常地沉默。
　　“别告诉我，其实你喜欢的是我。”
　　只要萧始愿意，他可以用一个美好的说法哄得江倦心花怒放，最好的情况甚至是前嫌尽释。
　　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时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和目的，他不想，也不敢轻易给出回答。
　　欺骗江倦和伤害他的行为在本质上没有区别，萧始会有罪恶感。
　　“想想也不会是。”江倦故作轻松，“你只是看不着想看的，所以退而求其次选了个能看的吧，我该道一声荣幸，再骂你一句混蛋。”
　　“倦，我没……真不是那个意思。”
　　“谁管你是什么意思，别拉着我，我要回去了。”
　　江倦抽手欲走，还没出几步，就被人又拽了回来。
　　萧始纹丝不动把他按在怀里，轻声哀求：“我不知道，对不起，倦，我真的不知道。你给我点儿时间，让我去想想，我、我会知道的……”
　　“虽然问了这个问题，但我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兴趣，或者该说，我对你是怎么想的就不感兴趣。对你的关心和在意只会让我自取其辱，萧始，人得要脸。你不要我还要。”
　　他推开萧始，径自走了回去。
　　这天晚上，萧始一反常态跟他分了床。
　　或者该说萧始压根就没睡。
　　他在庭前默不作声抽了一宿的烟，盯着那棵作为江住墓碑的山茶树出神，第二天一早江倦看到他的时候都被沁入味了。
　　看着他的乌眼青，江倦觉着好笑，又有点没来由的心疼，大早上起来就损他：“哪儿学的烟熏妆？什么审美。”
　　“江倦，我想通了。”
　　这厮很少会正经叫他，突然直呼其名了还让江倦有点不适应。
　　“哦，真不容易，十年都没想明白的事一宿就心如明镜大彻大悟了，真不容易。”
　　他嘴里含着牙刷，抱臂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人，“可我不稀罕了，放在十年前，我可能还会心动一下，现在一听一过，我就当你放了个屁。”
　　江倦这话是违心的。
　　他嘴硬，他不低头，他不服软。
　　可他瞒得了别人，却骗不过自己。
　　他其实在乎。
　　很在乎。
　　放在十年前，他或许心动的不止一下，而是未来无比漫长的孤寂余生。
　　事到如今，他还是忘不掉当年的往事，他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想让自己化解那些刻骨铭心的遗憾，就非要萧始这一句迟到了十年的解释不可。
　　可他哪有勇气去听那真相？他哪里敢啊……
　　得不到他鱼西湍堆想要的答案，他依然会抱憾至死。
　　得到了，他又舍不得放不下，还会奢求更多。
　　人不能活的那么卑微。
　　至少他得先瞧得起自己，才能让旁人把他当个人看。
　　他回身进洗手间吐了牙膏沫，掬水洗脸时就觉那人走近了，他脸上沾着水睁不开眼，就抬头对那人说：“走开，离我远点，别来烦我。”
　　萧始没走。
　　他开了水龙头在给浴缸放水。
　　江倦觉着事情可能不太妙，这人昨晚没跟他睡，肯定是要从别处找回来才平衡。
　　有了危机感，江倦随手一抹脸上的水珠，毛巾都顾不上拿就往门外冲。
　　可萧始却比他快了一步，脚尖一踢关上了门，大步迈过来从身后护着他的脸把人拉了回来，才没让江倦的鼻梁磕断在门板上。
　　“我有话和你说。”
　　他捂着江倦的嘴，就是压根没打算给人说话拒绝的机会。
　　江倦跟他暗里较着劲，艰难地把门拽开一条缝隙。
　　哮天循声过来乱转，嗷呜嗷呜叫了两声，就见江倦到底没拗过萧始，还是被拖了进去。
　　水声乍然而起，人好像是被扔进浴缸了。
　　江倦抓着衣襟那几颗扣不住又不能散的扣子，骂道：“你要干什么！疯了吧你！”
　　“我有话和你说，听一下，求你了。”
　　江倦看着跨进浴缸的萧始，杀人的心都有了，“有你这么求人的吗！”
　　“有些话，我必须当着你的面说，可站到你面前，我又说不出来了。”
　　“所以呢！”江倦瞪着他，死命把他呛人的狗脑袋往外推，“说不出来就闭嘴，我又没逼你！再者我本来就不想听你废话，疯完了就赶紧放开！我今天还要……”
　　萧始布满血丝的眼睛通红，辨不清是熬了一夜还是要哭。
　　见他这副德行，江倦又开始心软。
　　犯贱啊……
　　真是上辈子欠他的！
　　“说！”江倦低吼道，“有屁快放！五分钟叭叭完，我还要回局里！”
　　“五分钟……不够。”萧始低着头，泪汪汪一脸哭相，“……我想进去说。”
　　神他妈进去说。
　　去他妈的进去说！！
　　江倦真是头一回体验跪在浴缸里做那种事，情潮迷离时跌进水里，又在窒息中被咬着后颈叼起来的滋味。
　　反反复复，无止无休。
　　跟他妈狗一样！
　　萧始就他妈是狗！！
　　饶是江倦这样好脾气的人也忍不住了，在这憋了一宿就按捺不住冲动的狗东西打算来第三次的时候炸了毛，声嘶力竭地骂道：“萧始！我□□……”
　　萧始堵住了他那些还没能出口的脏话。
　　江倦想杀人。
　　水是流动的，在激烈的动作下重复着流入和溢出的过程，浴汤的温度始终守恒。
　　萧始从身后抱着江倦，双臂从他腋下穿过，两手交叠在浴缸沿边，垫着江倦的下巴，让筋疲力尽的那人始终保持着脸高出水面的姿势，不至于呛水。
　　“倦，对不起，有些事情我早该想通的，时至今日才明白，才清醒，真的——很对不起你。”
　　江倦的背脊的线条僵了一下，那人立刻说：“别回头，求你了，我现在不敢看你，只能这样抱着你。”
　　江倦不动了，也不说话。
　　温汤潺潺流动，驱散了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去年我收到邀请函，替已故的江住进入‘乐园’，在那里认识了姜惩。介绍和你们兄弟的关系时，我原话说的是‘朋友，发小，故人，随你怎么想，只要不是恋人，你可以随意给我们安插一个说得过去的关系’，我不知道当时姜惩对我们的关系有了怎样的猜测，逃出生天时，他对我说，希望我能好好待你，可我当时还对你有怨，用很难听的话讥诮他，质问他那么爱你，为什么也要放弃你。”
　　江倦搭在池边的手用力捏紧，骨节泛白，掌骨凸出，死咬着嘴唇，不敢听他深埋多年的心声。
　　萧始闭着眼，贴在他背后，声若蚊呐：“我揶揄他，说他有恶趣味，把前任推给前任的仇人能满足他的变态爱好，但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我很难过，我是在报复。报复那个有幸拥有你，却没有珍惜你的人，恨他身在福中不知福，恨我求而不得的人，他却弃如敝履。”
　　“小惩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江倦辩驳，“是我耽误他害了他，你到底懂不懂……”
　　“我不懂，我也不想懂！”
　　萧始把人搂得更紧了，怕他跑了似的，弱弱在他耳边承认：“……我嫉妒他。倦，我羡慕得要死。”
　　……你有什么好羡慕嫉妒的？江倦想问。
　　“当年你们每天都有大把的时间在一起，想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而我只能每天翘首盼着你周末回家住的那两天，惜时如金地想每一分每一秒都腻在你身边，不管你是想打架还是看恐怖片我都想陪着你，咬着牙也想陪！我只有借着跟你打闹的时候才能做些平日不敢的举动，趁你睡着了，没有知觉了，才敢假装翻身不小心蹭到，在你鼻尖上轻轻亲一下……”
　　这些事，萧始早就该想明白的。
　　“和你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我根本就不敢睡，怕我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也怕共处的时间过得太快……倦，实话说，住在你家的那段日子可能是我一生中最疲惫，也最愉悦的过去了。”
　　滴落在江倦背后的咸涩水珠顺着身体的曲线滑下，融入水中。
　　江倦有些胆怯：“……别说了。”
　　“挨了一枪的时候，你说那是我第一次吻你，其实不是的……我已经偷偷吻过你无数回了，在那些我惜如珍宝，不为人知的夜里……可姜惩，可他只要一句话就能让我那么期待的共处时光泡汤，只要他开口，你就会陪他做任何他想做的事，这是我羡慕不来，也求不来的……倦，在你眼里，我只是个寄人篱下，不讨你喜欢的外人，可他却是……”
　　“不是。”江倦否认道，“不是，我从没有认为你寄人篱下，也没把你当外人。我只是……”
　　他犹豫着，还是说出了最伤人的真相：“我只是不喜欢你罢了。”
　　萧始紧贴着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微微颤抖着，久久没有发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沙哑道：“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想到有关你的事，我总会这样没来由的难过……从前我以为那是因为我爱着江住，把你当成了他的替代品，把那些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感情都倾注在了你身上……其实不是的。”
　　江倦在心里反驳：那就是。
　　“我以为江住的死一直是我的隐痛和心病，作为导火索的你只要出现，我就无法避免这样的心疼……但那只是我骗自己的借口，其实我一直知道……一直知道他的死不是你的错，归结到底，是因为我没能保护好你们。可我太浑了，越是害怕失去你，就越是不敢好好待你，潜意识里觉着我越在乎你，在失去你时就会越疼，所以我一直在做这样自私的，可憎的，毫无意义的事。我一直在伤害你，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听着他的忏悔，江倦心里唏嘘。
　　多少年了，他始终化不消心里的怨，或许就是在……等着这句道歉吧。
　　他这个人，对萧始没有刻骨铭心的恨，他要恨的人太多了，萧始甚至连名都排不上。
　　说到底，在他心里，只有家国之恨才称得上恨，他把国，家，父母兄长，警察的荣誉……等等一切看得太重，自己往往是排在末位的。
　　可人心总共就拳头大小，装不下太多激烈的情感，恨给了最该恨的人，对自己和萧始，也就只算得上怨了。
　　经年累积的怨，自然不是在这忏悔和道歉里就能抹消的，但萧始迷途知返，于他而言，也算多年的心病得了慰藉。
　　某些被冰封的东西有了松动的迹象，挣脱欲出。
　　“可是我不信啊……”江倦喃喃道，“萧始，我信你对过去做过的事感到后悔，也有心弥补，可我不信你爱错了人。”
　　“我明白，我不求你信我，不求你原谅我，可你能不能别不要我……我只有你了，倦，你别丢下我……”
　　要江倦说实话的话，他是想答应萧始的，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一声“好”就要脱口而出了。
　　他守了萧始这么多年，也想看他解脱，想看他奔赴安稳的人生，也是想点头答应的。
　　可他很快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给不出任何承诺的。
　　他总归是要走在萧始前面的，到时失约，他们都不会比现在好受。
　　思量间他回了头，见萧始紧贴着他，无声无息地哽咽着，心疼更甚了。
　　人活到他这程度，也是贱得没边了。
　　他搂着萧始，把人拉进怀里，揉着那湿漉漉的卷毛。
　　此时萧始就像只落水的奶狗似的，委屈又可怜地趴在他怀里——就是体型大了点。
　　“我不信。”
　　江倦又一次重复，就好像这刀又刺在那人心口一回，令他受了刺激，猛地打了个激灵。
　　“但是我可以……给你点时间，让你去证明。”江倦叹了口气，“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可以吗？”
　　“我会的！倦！我会让你知道我的真心，一定会的！”
　　江倦其实也没心软到看他掉两滴猫崽儿就受不住的地步，只是萧始方才哀求别不要他的时候，令他生出了许多会造成犹豫的回忆。
　　都说人在最无助，最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定会下意识往会让自己安心的地方逃跑。在濒临死境，而他的脑海中却浮现出萧始的脸时，江倦就知道，在这世上，他只有他了。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违心或不由自主的事，似乎从来没为自己活过。至少在针对萧始的事情上，他想凭直觉和己意做一次选择。
　　也是不问后果，不计得失。
　　事后江倦抽着烟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晾着自己的一身水汽。
　　彼时暖阳初照，光线并不刺眼，映在他脸上，灼热而柔和。
　　他一直坚信世上是有光的，只是那光会灼得他原形毕露，让他不得栖身暗处，不见天日。
　　可他内心又极度渴望。
　　有些东西，只要期待，只要坚持，哪怕一生只得见一次，也是值得的。
　　萧始偎在他身后，两手环着他的腰身，让他有了依靠。
　　两人望着窗外满枝在微风中摇曳的白茶花，双双意识到这样静谧而安逸的日子是他们一直期待的。
　　所求不多，是寻常人家的柴米油盐，却是他们遥不可及的未来。
　　“你哥看着呢。”萧始轻声说道，“昨晚我在楼下站了一夜，想通了以后，第一个就告诉了他。我从不对逝者说谎，我敢在你哥面前发誓，也敢在你父母和我妈面前发誓，我所言绝无半点儿虚假。”
　　江倦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淡淡应了声：“嗯。”
　　就算是个美好的谎言也好，至少在萧始对他说了这些话后，他总算是能正视他们一起走过的那段过去了。
　　萧始小心地帮他修剪着指甲，阳光越发灼人，江倦像猫一样眯着眼睛，仰在他肩头，感受着这一刻的宜人的暖意。
　　寒冬……总算过去了。
　　手机不识相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一刻的温存。
　　萧始瞄见来电的名字就想把手机顺窗户扔出去。
　　“谁啊？”江倦问。
　　“……我那年少时的情敌。”
　　江倦没精打采地瞥了他一眼，“神经病……”
　　说着便接了电话。
　　姜惩先是嘘寒问暖好一番慰问，充分体现了组织的人文关怀，对江倦翘班的行为进行了旁敲侧击的谴责，提醒他要时刻牢记自己人民公仆的身份，并臭骂了把勤政明君害成了从此不早朝的昏君的红颜祸水萧始一顿，紧接着进入了正题：“阿倦，池清想见你。”
　　“哦，让他想着吧。”江倦依旧是一副睁不开眼的倦相，“以为我会随叫随到？把我当什么了。想见我的人多着，他还排不上。”
　　“就是！”
　　萧始在一旁煽风点火。
　　“好吧，那……”
　　姜惩话说一半，就被急匆匆赶来的警员打断了。
　　听筒里的声音模糊了一阵，应该是姜惩在交谈时捂住了话筒。
　　江倦觉着无趣，张嘴打着哈欠正要挂断，回去再睡个饱饱的回笼觉，这时姜惩一声惊呼把他吓了回来，顿时睡意全无。
　　“阿倦！出事了！‘吸血鬼’又出来害人了！”
　　这一回案件发生在夏陂区最繁华的时代广场。
　　与之隔着一条街的雁息体育场将在今晚八点举行一场巡回演出，主角是世界知名的摇滚乐队“D.E”的成员。
　　在演出正式开始前，主办方在时代广场准备了一场签名会，歌迷凭借演唱会门票即可获得入场资格，购买专辑并请乐队的成员亲笔签名。
　　这样的活动在全球已经举行过很多次，但乐队来到中国却是头一回，吸引了全国各地的粉丝慕名而来。
　　过于庞大的需求使得演唱会门票在开售的瞬间就立刻售罄，网站也一度崩溃，主办方由此看到商机，便开放了不限量购买“签名会”门票的权限，提前准备好有亲笔签名的专辑售卖，以免现场秩序失控。
　　为了弥补粉丝们没能看到偶像签名过程的遗憾，主办方安排乐队成员在上午十到十二点之间的两个小时坐镇现场，供粉丝远观合影，每当专辑售出一定数量就会进行一次回馈的福利演出，使得大量的粉丝停留在时代广场只为见上爱豆一面，在第一时间把照片和录像发到网上蹭蹭热度。
　　虽然主办方已经提前报备并且做好了相对完全的准备，但现场人数还是超乎预期，不止国内的粉丝，就连国外的忠实“信徒”也纷纷赶来一观风采，现场情况一度陷入混乱，就连附近交通也受到了影响。
　　在夏陂分局派遣民警前去维持秩序后，情况总算有所缓解，十二点一到，随着乐队的退场，现场的群众也渐渐散了。
　　就在主办方准备清理场地的时候，工作人员发现了一个蜷缩在舞台夹缝里的男人，叫了几声都不见回应，直到把人抬了出来，才发现这人的心跳已经停了，身体甚至还有余温。
　　但主办方为了演出的顺利举行，并没有第一时间通报还在现场的民警，而是把尸体又移回了原处，暂停对现场的清理，打算等演出结束后再收拾，到时就可以伪装成刚发现尸体的样子再向警方报案。
　　现场情况相当混乱，老实说，他们的计划只要没发生意外都是可能成功的，事后警方调查，一定会因为工作人员的知而不报和刻意隐瞒造成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但对资本来说，利益至上。
　　意外就在于这个已经被确认心跳停止的男人在十几分钟后里突然苏醒，并且对在场的群众和工作人员造成了伤害。
　　他撕咬其他人，渴饮鲜血的样子让人们联想到了几天前在花溪区CBD引起骚乱的“吸血鬼”叶明宵，引得民众慌乱，四散奔逃。
　　在混乱中，有不少人因踩踏、车祸等意外受伤，夏陂分局立刻报备市局，姜惩也叫回了还在家里享受岁月静好的江倦。
　　赶往时代广场的路上，江倦查询了有关“D.E”乐队的资料，网上的说法是这个乐队以“信仰黑魔法”为噱头吸引了无数中二青年，组合的“D.E”来自“Demon”和“Evil”两个单词，即“恶魔”与“罪恶”，十二名固定成员也被称为“十二恶灵”。
　　开车的萧始都听乐了，“二次元浓度也太高了吧？这些人和当年誓死守护葬爱家族荣誉的红蓝毛非主流是不是一批？”
　　“谁知道呢。”
　　江倦原本对重金属音乐无感，聋了一只耳朵后对音量的依赖加大，才偶尔会用摇滚刺激一下失去听力的右耳，结果虽然不乐观，他却碰巧喜欢上了一首曲子的旋律，就在刚刚他查找相关资料的时候发现，这首歌就是出自“D.E”乐队。
　　“这个乐队挺新鲜的，成员从不以真容示人，最初也是在网络上进行匿名创作，名字、国籍都不对外透露，只有艺名作为代号，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那要怎么演出，一个个都套丝袜？”萧始稀了个大奇，“真不是假借演出名义出来抢银行的吗？”
　　“那就不清楚了，总之不靠成员营销这一点反而激起了粉丝对他们的兴趣，尤其他们还很喜欢在演出时进行一些有趣的互动，很多人会因为他们给……而喜欢他们。”
　　萧始没听清他中间含糊的那个字：“啊？什么？给什么？”
　　他扭过头来，就见江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G，A，Y。”
　　萧始嘴角一抽，“有多GAY？”
　　“我也想知道有多GAY。”
　　江倦说着点开了一段视频，正是“D.E”乐队演出的录像。
　　画面上九名男性成员各司其职，他们的演出服极具特点，头上戴着幽灵风格的特质头盔，肩头挂着短款披风，遮着笔挺修身的黑衬衫，下身是紧身黑色牛仔裤，配着皮质背带和及膝的朋克皮靴，每个人的身材都衬得匀称高挑，让人很有掀开面具一睹真容的冲动。
　　江倦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久久未动，萧始瞥了他好几眼，有点坐不住了。
　　“不会吧，GAY到你也有想法的程度了？”
　　他只是随口一说，毕竟江倦在过去的多年里被药物和伤病摧垮了身子，这种体质很难会在一连做了好几次之后还能有这方面的想法，萧始还是有自信他在开启贤者模式的时候不会对别的男人有非分之想的。
　　所以当江倦回了声“嗯”的时候他格外崩溃。
　　“很有性张力，确实诱人。”
　　江倦拿着平板往后靠了靠，眼神在萧始和屏幕之间来回瞄着，“这腿，这腰，这身材……”
　　他目光定在萧始身上，无奈叹了一声。
　　那人直接一脚踹了刹车，“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回事！倦崽，你不爱我了吗？有别的好男人你就要嫌弃我了吗？他到底哪里比我好，我学还不行吗！”
　　江倦：“……”
　　这是什么恶心的称呼。
　　后来萧始是鼻青脸肿地被江倦踹下车的。
　　恶性案件接连发生，此刻时代广场和雁息体育场附近的交通已经完全堵塞了，他们不得不把车停在距离现场八百米外的空场上，再徒步走过来。
　　到的时候只有展虞带领的夏陂分局刑侦大队的外勤在现场，市局的支援还堵在三条街外呢。
　　“什么情况，详细说说。”
　　副大队长袁衾一路小跑过来，先给江倦敬了个礼，“江副！”
　　上回见到他和萧始的时候，这两人好险死在云间山，照理说是该寒暄几句问问近况的，但现场的情况实在没这个条件，袁衾只能省了这步，直入正题。
　　“死者是名男性，将近三十岁的样子，打扮挺潮的，脸上画着鬼脸，应该是来参加签名会的粉丝。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声称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但事后这个人却自己从舞台夹缝里爬了出来，还咬伤了同在广场上的几个群众。伤者已经就近送到医院了，伤势都不致命，但挺吓人的。”
　　“怎么说？”
　　袁衾挤眉弄眼，龇牙咧嘴，“皮开肉绽啊，骨头都露出来了，说是猛兽咬的还差不多，我真不觉着人的牙齿能撕咬到那个程度……”
　　萧始打了个冷颤，“这是狼人吧？最近怎么什么邪祟都不安分了，有点儿吓人啊。”
　　“何止有点儿啊！”
　　袁衾抬起警戒线，先把江倦让了进来，又扯着萧始的衣袖把人往现场带，“那场面真是太血腥太恐怖了，你们快跟我去看看吧！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萧始心说当医生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在阿富汗前线做战地医生的时候，可是把人间惨剧看了个三分之二。
　　靠近现场时，众人远远望见清退了人群的广场空地上蹭了大片的血迹，萧始正准备眯眼细看，眼睛就被人捂住了。
　　他停下脚步，想回头去看身后那人，却听见江倦说：“别看。”
　　他还真就没看，垂眼回过身来背对着血腥的现场。
　　“好，听你的，不看。”
　　江倦有些忧心，“要不你还是回去吧，不用强迫自己陪我。”
　　“只要你在身边，我就没什么好怕的。”
　　怕那人不信，萧始眨了眨眼，靠近他耳边说：“真的，信我。”
　　江倦不信。
　　可萧始不肯，他还能把人五花大绑拎回去吗？
　　他见那人心意已决，只好让步，提醒道：“你先做好心理准备，现场的情况，有点像是服用了甲卡西酮之后的反应。”
　　甲卡西酮，俗称“丧尸药”，中国黑市也称其为“长治筋”。这是一种苯丙胺类似物，吸食后会致幻，造成头晕恶心等不良反应以及血液循环问题，具有强成瘾性，过量会造成脑损伤，严重者甚至会死亡。
　　这种药物的滥用已经发生多起吸食者啃脸的事件，在中国属第一类管控的精神药品，虽然不比海洛因和冰毒泛滥，但吸食者仍然不在少数。
　　江倦在暗示，他们接下来将要面对的很可能是近乎于食人现场的局面。
　　萧始叹了口气，定了定心神，对他笑道：“放心吧，你男人没那么脆弱。”
　　“……真的？”江倦依然忧心。
　　这种担忧在萧始看到现场后脸色发绿时更甚了，“你真的没事吧？”
　　“没，没……”
　　萧始竭力控制自己作呕的反应，奈何身体不给面子，出门前喝的那几口牛奶都涌到嗓子眼了。
　　早知道他会碰到一个吃人的怪物，萧始绝对空腹来，至少没得吐就没这么难受。
　　现场方圆五十米已经被刑侦大队的外勤拦了第二道警戒线，那传说中咬人的“吸血鬼”就倒在地上，脸上用油彩画着夸张的幽灵脸谱，连模样都分辨不出来了。
　　分局法医郑鉴和助理陈薏熳蹲在遗体旁进行着初步检验，他们身边的痕检和刑警来来往往，个个都是面色铁青，被这场面结结实实恶心到了。
　　如果只是血腥的话，见惯了风浪的警察们也不至于不适到这个地步，恶心就恶心在这具遗体附近遍布着他的呕吐物，大大小小有六七处，仔细一看竟是被染成血色的胃液和还没有消化的生皮肉，有的是囫囵吞下的，还是整块，有的嚼碎了成了一摊肉泥，谁见了这场面都受不了。
　　几个没什么经验的分局新人已经蹲在一边抱着塑料袋吐到虚脱了。
　　作者有话要说：
　　PS：“D.E”乐队是有现实原型的，是瑞典重金属乐队“Ghost B.C.”，但人物没有原型。他们的《Square Hammer》很好听！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还是老规矩，周五到周日的感谢名单下周一放出！


第154章 戒指
　　“需要我也帮你拿个塑料袋吗？”
　　江倦好心拍了拍萧始。
　　他不说倒还好, 这一提简直就是触碰到了男人自尊心的禁区，萧始忍着翻江倒海的不适，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用！”
　　“真不用？”
　　“真不用！”
　　为了掩饰尴尬, 萧始抹了把额上的细汗, “不过这场面还真……像丧尸咬人, 这什么情况啊？”
　　“吸食了精神药品, 出现什么后果我都不意外，听到袁衾描述的时候，我就猜到会是这样的局面了。”
　　江倦站定在遗体旁，对正在工作的两名法医点了点头, “只是想不通, 他是怎么做到死而复生的。”
　　萧始接过外勤友情支援的口罩和手套戴上, 摸了摸遗体的脖子。
　　“方才死没死不太清楚, 反正现在是死透了，肌肉都开始僵硬了。”
　　郑鉴说：“死者口唇发紫, 眼底有出血，双手手指发绀, 皮肤还有荨麻疹的痕迹, 初步判断是服用了某种药物，并且导致了过敏。如果他发狂咬人的情况属实的话, 很可能服用的是精神药品。”
　　这与江倦的猜测一致。
　　“能推测出死因吗？”萧始问。
　　郑鉴摇摇头，“尸表有擦挫伤和打斗痕迹, 但看不出致命伤, 在进一步解剖之前, 我认为是药物致死。”
　　“尸检就拜托二位了。萧始, 跟我来。”
　　江倦面上并不关心萧始的反应, 心里还是在意的, 明知这场景可能勾起他一些不好的回忆，他便不想让萧始在此久留。这也是他内里温柔的体现。
　　萧始自然是珍惜的，他屈膝歪头靠在那人肩头蹭了蹭，在他耳边轻语：“谢谢。”
　　“不客气。你能不这么刻意弯腰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比你矮多少。”
　　萧始噗一声笑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在意身高，以前就这个问题，你都不知道跟我打了多少架了。”
　　“我就是看不惯你那一副人间顶梁柱的德行，把别人当矮子。”
　　江倦挺身站直，一向喜欢低垂的头也扬了起来。
　　净身高，186。
　　总是一副虚弱病态的江倦时常会让人忘记他也曾是公大最出类拔萃的一批优等生，成绩暂且不提，身高体能这些素质绝对是没有问题的，这天生的优势让他经常为此自喜，在高三那年发现自己比哥哥高了半公分以后，就总拿这个来和哥哥比。
　　这也是他唯一能在哥哥面前找回平衡的事了。
　　当年江住也总是夸他个子高，饭桌上以此哄他吃了不少好东西，直到后来萧始闯进了他们的生活。
　　一次江倦拉着江住比身高的时候被萧始瞧见了，那人贱兮兮地凑过来，非要跟着一起比，结果这人光着脚还比江倦高出一块，卷尺一量……189。
　　这人哪儿跑出来捣乱的？
　　江倦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不自量力比过身高。
　　过了些日子，他又再次遭到了暴击。
　　大二上半年的统一体检，报告单上清清楚楚写着“江住：身高186.7”，“江倦：186.5”。
　　哥哥为了让他开心，为了哄他多吃些东西，这些年一直俯首躬身屈膝，硬生生将这0.2公分的差距缩减成了负数。
　　这世上再没有比江住更温柔的人，也没有比萧始更幼稚的人了。
　　他们都知道真相，偏偏就是瞒着自己。
　　当年江倦为此气了萧始很久。原因没别的，他不能气哥哥，那总得找个倒霉蛋来气。
　　这人活该。
　　江倦原本是想问萧始到底怕什么的，知道了具体的意象，以后避雷也比较方便。可他又不能像棒槌似的直接问萧始过去有什么阴影，那就纯属不干人事了。
　　这样想着，他把肩上的脑袋一推，拿出手机飞快地给两个人发了消息。
　　萧始一脸茫然又委屈地看着他，江倦可能也是存心想气他，不加掩饰地说道：“这个吉他手还挺帅的，你别乱看，我一个人看。”
　　萧始当场嚎出了声，到众人跟前时还抹着泪。
　　展虞哪见过这阵仗，忙问：“江副，萧法医这是怎么了？”
　　“对面出了振奋盔甲，他嫌对方耍赖。”
　　“……还真是法师？”
　　萧始泪汪汪地，“倦崽，你这是物理伤害。”
　　江倦：“……”
　　能不能把这恶心的称呼收了，这都哪跟哪？
　　他懒得在人前跟萧始斗嘴，也丢不起那个人，于是问展虞：“这边是什么情况？”
　　除了死者陈尸的位置，就只有舞台这边围的警察最多。
　　展虞把头伸进了桁架搭建的舞台下面，对里面正在勘验现场的警察说道：“都小心着点儿啊，千万注意安全。”
　　这才出来把江倦拉近了些，指着那一道半人宽的缝隙道：“江副，就是那儿。工作人员声称在这个位置最先发现了死者的遗体。第一发现者是艺人的一名男性助理，帮艺人来找丢失的戒指，碰巧发现有人面朝下趴在这里，本以为是想到这里偷拍的粉丝，不巧发病倒下了，助理紧急叫了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其中一名是护校毕业的学徒，确认当时死者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
　　他说话时江倦刚好也把脑袋探了进去，目光扫视一圈，忽然伸手一捞。
　　展虞：“？”
　　江倦面不改色地看了他一眼：“不小心栽了一下。”
　　展虞：“……”
　　鬼信！
　　展虞没把这茬放在心上，正好那名学徒就在附近接受问询，他带江倦过去，朝那学徒点点头，学徒便对江倦重复了自己方才提供给刑警的证词：“我确定那个时候倒下的人胸口没有起伏的幅度，呼吸心跳也全都没有，从医学上说，已经是个死人了。”
　　“或许是心脏骤停，但人还有苏醒的可能。”江倦说道。
　　“不排除这种情况，不过一般来说心脏骤停发生后的数分钟内，病人就会进入死亡期，自发逆转不是不可能发生，但概率太小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萧始抬眼望了望陈尸的方向，“那个情况，应该算不上医学奇迹。”
　　“有什么药物可以让人心跳暂停，进入假死状态吗？”
　　“这个种类就多了，抗心律失常药、强心苷类药、抗抑郁药、抗疟药、平喘药等等。只要是导致心动过快，心脏供血频繁的药物，都有可能使人心律失常，进而心跳骤停。这个只要检验死者的胃内容物和血液就能确认了。”
　　萧始这话是说给旁人听的。给江倦的潜台词是：需要确认“寒鸦”是否会导致人心律失常。
　　从他的亲身经历来看，答案是肯定的。
　　“那名最先发现尸体的助理呢？”江倦问。
　　展虞道：“跟乐队成员相关的人都在体育场，袁副，你带江副先去看看吧。”
　　这时姜惩带着支队风尘仆仆赶来，江倦与他对了个眼神的工夫彼此就分了工，把混乱一片的现场交给了支队长，他自己带着萧始跟在袁衾后面，从偏得不能再偏的后门绕进了体育场。
　　要说这路隐蔽到什么程度……居然得从时代广场的地下一层走隐蔽的员工通道进入体育场。
　　萧始都惊了：“你们在这埋地雷？”
　　袁衾一脸悲催，“谁说不是呢，可主办方求爷爷告奶奶让我们别闹太大动静，生怕外面蹲守的那一群粉丝冲进来，就差给展队跪下磕俩了。”
　　“什么情况，广场上出那么大事，他们还不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这不是找死么。”
　　“可能在这些粉丝眼里，死一两个人根本比不上跟偶像见面重要，他们可不怕什么狼人，什么丧尸，只怕不能如期见到偶像。”
　　“追星追魔怔了。”
　　“谁说不是呢。”
　　交谈间，三人到了体育场内部，萧始还给袁衾贴着彩虹屁：“这么错综复杂的路线都让你给记下了，袁副牛逼啊！”
　　袁衾被夸得老脸一红，“不至于，不至于。还有，袁和副别连在一起念，不好听。”
　　“好嘞怨妇！”
　　袁衾：“……”
　　这人是不是故意找事？
　　两人方才还兄友弟恭，转眼一言不合就要扯头发了。
　　江倦回头鄙视地瞥了他们一眼，“闹够了就干正事，没够就滚出去打。”
　　谁都惹不起这位祖宗，个个立正稍息，身板倍儿直地把人请进了关系人所在的休息室。
　　江倦一推门进来，休息室顿时安静下来，空气仿佛随着他的到来凝滞了。
　　他目光一扫，把在场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这些人虽然毛色花花绿绿，人种国籍各不相同，但面对意外时的反应却很相似。
　　几个负责问询的警察上前和袁衾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后者把笔录递给江倦，却在送到那人手里之前就被萧始接了去。
　　“他不看这个，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想亲自问，给个机会？”
　　袁衾心说我有拒绝的份儿吗？
　　江倦对他点了点头，回身问道：“谁是第一发现者？”
　　众人都茫然地看着他，显然是语言不通，交流困难。
　　主办方派来的翻译举了手，对身边一个黑发的高大男子说了句什么，那人便站了起来，走到江倦身前，对他点了点头。
　　这人身高目测在193以上，比萎着身形的江倦高出大半个头来，还有着一身结实的肌肉，往他面前一站很有压迫感。
　　江倦不太喜欢这种被人俯视的感觉，仰起头来看了看这人的直颌、薄唇、蓝眸，以及高挺的鼻梁和立体的眼窝，从特征看出了对方的国籍。
　　江倦张口就是一段充满弹舌音的流利外语，把一干人看得发愣。
　　萧始怔然：“俄语？江二你还有这本事？”
　　被他这特长震惊的不止萧始，就连那男助理本人都是一脸诧异，紧接着就像是故人重逢一般，和江倦愉快地攀谈起来。
　　袁衾轻轻怼了萧始一下，“……这什么情况？”
　　“该是我问你吧？这毛子什么来路！”
　　在辨认情敌这一点上，萧始从来是无差别大范围AOE。
　　“啊？他是乐队助理啊。”袁衾一脸懵，“那个什么手的助理。”
　　一个刑警小声提醒道：“吉他手。”
　　“啊对对对，吉他。我不听摇滚，我也分不清这些乐器，反正就是弹的。”
　　袁衾随手比了个弹吉他的动作。
　　江倦问的差不多了，回过头对袁衾说：“我想见见吉他手本人。关于他丢了戒指这件事，有几个问题想问。”
　　乐队成员被暂时隔离在二层的休息室，案发前他们虽然都在现场的舞台上，却各司其职进行着自己的工作，对脚下发生的一切并不知情，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线索，警方只能以保护为名将他们暂时留在体育场里。
　　好在各位成员都忙着排演，对此没什么抵抗情绪，只是有些忧心晚上的演出是否能如期举行。
　　江倦进门的时候刚好是休息时间，成员们穿着便装，都没有蒙面，或是三两人凑在一起打牌，或是忙着干饭自拍发推特，还有人高强度网上冲浪，给同伴们实时播报外面那起案子的进展。
　　看到这位不请自来的便衣警察，众人都愣了愣，不知是谁吹了声口哨，用英语调笑了一句：“美貌的亚洲男人，是我喜欢的类型！”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萧始的英语不错，听懂了这句调戏。
　　在他发毛以前，江倦就先进了休息室，对那出言调戏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金发男人说道：“你是Asmodeus。”
　　这并非疑问的陈述语气让对方有些意外，“宝贝儿，我应该没在荧幕前露过脸，这会儿也没拿着我的吉他，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或许你把舌头捋直了我就认不出来了。”
　　这美式笑话逗得其他乐手笑得前仰后合，某个学生时代雅思考了8分的警察噗嗤一声乐了，又被萧始给瞪了回来，赶紧捂住了嘴。
　　吉他手耸了耸肩，“好吧，我是。请问这位美人儿找我有什么事呢？”
　　“找你问问那枚遗失的戒指。”
　　江倦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放大了在那吉他手眼前一晃，“请问你今天丢失的是这枚吗？”
　　那是一张江倦从网络上找到的“D.E”吉他手的高清大图，他注意到在过去很多次的演出中，这位吉他手都戴着一枚镂刻着十字架装饰的复古戒指，唯独在今天的福利演出中手上空无一物。
　　“是的。”吉他手惋惜道：“这是我以前的老板送给我的礼物，它对我有很重要的意义。他几年前不幸过世了，这是一个无法复刻的纪念品，也是我用来缅怀他的信物，所以无论如何都想找回来，才会让维克多帮我的忙——他是我的助理，有一双好看的蓝眼睛，你会喜欢他的。”
　　“已经见过了，并没有很喜欢，少对我开这种基佬的玩笑。”江倦抬手一指门外，“借一步说话。”
　　“噢，可以冒昧地问问场所吗？卫生间，阳台上？还是走廊里？不瞒你说，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以。”
　　这毛子眨了眨桃花眼，红心乱飞。
　　萧始脖子上青筋都绷紧了，抬腿就要冲进去维护他正房的尊严。
　　袁衾和两个外勤拼死才拉住他，捂紧了他的嘴才没让他对国际友人破口大骂。
　　主办方的经理都快给萧始跪下了。
　　好不容易按住了这边的煞神，另一头的魔王又开始发功了。
　　只见江倦的手暧昧地覆在吉他手脸上，在气氛变得缱绻前，他五指骤然发力，那吉他手觉着自己的头骨都要被他捏碎了，登时惨叫起来。
　　“快放开！你这个蠢货在做什么！连玩笑也开不起，混账……”
　　“我提醒过了，这是你自找的。”
　　江倦面无表情，冷眼看着对方的表情逐渐扭曲，“可惜了，我国目前还没有立法保护被性骚扰的男性，让你捡了个便宜。”
　　“够了！Aes，快道歉！”
　　终于有看不下去的乐队成员挺身而出，先是拉住江倦的手，说服性地对他摇摇头，而后抓着吉他手的领子，把人从椅子上拖了起来，“你这样太失礼了，应该道歉。”
　　吉他手Aes似乎对这位同伴充满敬畏，就像一只被主人训斥的狗一样，耷拉着脑袋对江倦生硬地道了声：“Sorry.”
　　这人把Aes往门的方向推了一把，充满歉意地对江倦再次点了头，“他会配合中国警方调查的，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谢理解。请问你是……”
　　“Lucifer。”那灰发乐手跟江倦握了手，“乐队的贝斯手，和Aes一样，是俄罗斯人。可以叫我Luc。”
　　江倦脸色微变，道了声好便出门去追Aes了。
　　袁衾一脸懵逼，“这什么情况？”
　　萧始挣开了他的手，终于能张嘴说话了，“擦！江二刚刚脸红了，他脸红了！他对着那个弹贝斯的毛子脸红了，原来他喜欢那种类型吗！”
　　众人好像从他话里听出了哭腔，又不约而同地暗自说服自己那是错觉。
　　萧始几乎泪奔，挣脱束缚便朝着江倦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奈何还是晚了一步，在触碰到那人的背影前，就被毫不留情关上的门板拍了个正着。
　　袁衾后知后觉隐约想起展虞似乎提过系统里一些大佬对江倦危险性的评估，想到那些传言，心里也没了底，紧跟着萧始追去，也被拍在了门外。
　　萧始：“……”
　　袁衾：“……”
　　两人对视一眼。
　　萧始哭唧唧：“我家老婆跟人跑了。”
　　袁衾泪盈盈：“我的饭碗可能无了。”
　　江倦无视了门外那俩弱智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喊，摆手示意这看起来温顺了许多的吉他手坐下，用俄语跟人交流：“方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不过我有几个问题想问，还请你配合。”
　　江倦坐在了Aes对面的桌子上，在视觉上比对方高出的一大截儿让他心里舒服了不少。
　　“好吧，请问。”Aes耸了耸肩。
　　“首先，可以详细说说戒指的来历吗？那位送给你戒指的‘老板’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送你这个？”
　　“这个就算说了你也不知道，我也不是很方便说，可以选择沉默吗？”
　　“为什么认为我不知道？你对自己这位‘老板’也太没信心了，要知道，整个东南亚和墨西哥黑市可没人不知道他的大名，如果他还在世，知道你这么看不起他，应该会伤心的吧？”
　　看到对方惊慌失措的神情，江倦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看来我想的没错，你这位活在回忆里的老板，应该就是大毒枭祁未了。”
　　说罢，他还补充了半句：“——当年的。”
　　“你这话放在当年，大概活不到走出这个门。”
　　Aes痞里痞气地朝江倦笑了笑，方才的怂相荡然无存，有恃无恐地放肆打量着江倦，“怎么发现的？”
　　“一些小细节。”江倦再次拿出方才展示给他的照片，“你有个反戴戒指的习惯，让我注意到了逆十字的图案，很难不与发生在我身边的一些旧事产生联想，没想到诈了一下，还真是这样。”
　　Aes朝他眨眨眼，“没错，是他送的。很多年前我也跟着他在墨西哥黑市做一点小买卖，不过我只□□，并不贩毒。”
　　说着他便在身上的口袋里乱翻起来。
　　注意到江倦的双手筋骨微微绷紧，他笑了笑，“放心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早就金盆洗手了，现在有个不错的身份，还想多过些安逸日子。你，你们中国警察，还有我，可以和平共处。毕竟我没在中国的领土上犯事，你们没有理由抓我。”
　　他摸出火来给自己点了支烟，欣赏着打火机上朋克新潮的图案，大口吐着烟圈，“我大概把能交代的事情都说了，可以放过我了吗？不然我的同伴会误解我和案子有关的。”
　　“那你该和他们澄清一下，那不是误解。”
　　江倦阔步上前，夺了他手里的烟，按住他的嘴，迫他把还没来得及吐出来的烟雾都咽了回去。
　　“我不认为你的戒指丢失是偶然，更不认为助理在寻找的过程中发现遗体是偶然。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借口，编不出来的话，你今晚只能在雁息市局直播表演了。”
　　“Fuck！他妈的到底是谁死了，为什么抓着我不放？听好了，这事跟我没有关系！没有！你不能因为我过去走过歪路就认定我跟这些事有关，现在我的只想好好生活，别来烦我！”
　　Aes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大步冲向了门，明明抓住了门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江倦没有阻拦他，对他没有夺门而出的举动也有些诧异。
　　“退一万步说，如果真的是我做的，我会用些别的东西，或者更高明的手法，绝对不会拿那枚戒指来当赌注。”
　　Aes低着头，站在他背后的江倦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枚戒指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它承载着老板对一位故人的承诺和誓言，我曾发誓要用性命来守护它。事情过去了很多年，老板也早就下了地狱，我对它的执念或许不比当初，但它依然是和我的生命一样重要的东西，我不能失去它。”
　　说罢他又苦笑着摇摇头，“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又能懂什么，你只在乎能不能交差，能不能升官发财，根本不在乎真相，对你抱有希望的我真是个白痴。”
　　Aes抬脚便走，门刚拉开一半，就对上了趴在门外偷听的两人。
　　Aes：“……”
　　“喂，白痴。”江倦喊了一声。
　　白痴回过头来，却是三个人满脸菜色地盯着他。
　　江倦：“……”
　　这俩傻子能不上赶着找骂吗？
　　“我帮你找戒指，承诺找到了就把东西物归原主，这个条件怎么样？”
　　Aes眼睛一亮，随即意识到他用了“条件”这个单词，脸色又黑了下来，“你要威胁我帮你做什么？”
　　“不是威胁，说好听点，叫交易。”江倦狡黠地眯了眯眼，“远近各有一个需求，这是你为数不多的机会，要不要把握就看你自己了。”
　　“哦吼？我有点感兴趣，包括把跟你来一炮的美事提上日程吗？”
　　江倦毫不避讳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枪灰色的指环，手指一弹抛起，又紧紧捏在了掌心。
　　“你信不信我把这玩意儿冲进下水道？”
　　十几分钟后，主办方联系了时代广场和体育馆的赞助方，主动提供了案发前后的监控录像。
　　一名技术抱着笔记本钻到人群里，用水性笔指着正在播放的视频。
　　“其中一台摄像头正对着舞台，是主办方为避免发生意外特意准备的，把舞台两侧的情况都详细记录了下来。请看这里，我用红圈标注了死者的位置，上午十点过后，死者就混在第一批进入场地的粉丝当中，经由隔离带和工作人员的指引，跟着人群到售卖专辑的区域排队。因为入场购票是需要实名制的，经过确认，这名死者购买了三张”D.E“乐队发行的音乐专辑，分别是……”
　　技术员卡了壳，主办方派来协助警方办案的活动策划立刻递了三张精装大碟，主动介绍：“分别是乐队在今年发售的新专辑《恶魔降临》，去年的《恶灵附身》，还有两年前的《鲜血洗礼》。”
　　这名字听起来就够中二的了，还带着一股子老年迪斯科的气息。
　　萧始心里嘲讽，没忍住冷哼了一声。
　　在他吁出这口气的同时，江倦接过专辑，还用手指试探着蹭了蹭黑底封面上的金笔亲签，心里正盘算着调查结束后要以什么借口把这几张碟骗回家去。
　　他闻声回头剜了萧始一眼，后者吓得气都没喘匀，猛咳起来。
　　展虞帮他拍了几下背，“萧法医，你没事吧？怎么呛着口水了？”
　　“……馋的。”
　　萧始涨红着脸，躲一边去了。
　　技术员继续讲解：“死者排名挺靠前的，应该凌晨就到现场排队了，买完专辑之后，他跟着人群进入主场，在靠近舞台侧边的前排位置找了个视野比较好的位置，为了占位，他还把用来装专辑的纸袋和矿泉水瓶放在了舞台边上，被工作人员提醒后才拿走。之后他还用手机测试了角度，应该是想找个拍摄偶像最好的位置。”
　　活动策划又解释道：“这个也是有原因的，‘D.E’乐队的粉丝有很大一部分是唯粉，指的就是只喜欢团体中的某个人的粉丝。这些唯粉肯定会选择自己的爱豆，专门拍摄以他们为主角的一手录像。”
　　江倦抿唇“嗯”了一声，“略有耳闻。”
　　这活动策划可能也是个狂热的粉丝，听他这话眼睛都亮了，“您也知道？”
　　“查资料的时候没少看他们在网上骂架，又是争资源，又是撕咖位的。我年纪大了，理解不来这个，还是说重点。”
　　他屈起食指，用骨节敲了敲专辑的外壳，提醒众人回到正题。
　　技术员说：“本来死者找好位置后就坐在了这里，用手机拍摄周围的画面，后来人聚得多了，他就站了起来，扒在舞台边缘。乐队入场比预计的十点要晚上半个小时，成员从专用通道上了舞台以后，死者情绪亢奋，和人群一起呐喊了很久。后来在乐队进行第一首福利演出的时候，人群拥挤，他的手机掉到了地上，他低头去捡，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他应该就是在捡手机的时候进入了搭建舞台的桁架里。”策划无奈道，“的确是会有这样的粉丝，为了能近距离靠近爱豆，不顾规定和自身安全，我们已经尽力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没想到还是……唉！”
　　技术员又道：“监控录像也记录下了后来俄罗斯助理进入桁架下发现尸体，通报主办方的过程。他带着两个工作人员回来的期间，从目前掌握的几个监控来看，并没有人进入桁架下，替换尸体的可能性并不大。在确认死者已经失去生命体征后，两名工作人员和外籍助理都离开了舞台，整个过程只有三四分钟左右。再后来过了十二点，乐队退场后广场上聚集的粉丝也渐渐少了，十二点四十分后，死者从桁架下爬了出来，袭击了当时还在广场上的路人，场面挺……血腥的。”
　　众人看着监控上看比欧美恐怖片的场景，心里都不免打怵。
　　萧始适时提出疑问，“有件事我觉得挺奇怪的。先不谈这起案子，人的牙齿不比兽类，没有尖锐的犬齿，就算发了狂，要想撕咬皮肉也不容易，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伤数人的？”
　　“还有。”江倦补充，“他脸上用厚重的油彩画着幽灵脸谱，根本看不出真正的模样，理论上说，只要身高体型相似，画上一样的脸谱就能扮作死者的样子，依靠这一点判断死者是死而复生有些鲁莽。当然，我并不否认他确实有心脏骤停又自行苏醒的可能，只是比起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的医学奇迹，我更愿意相信是有人在其他方面动了手脚。”
　　展虞沉默不语，倒是给袁衾试了个眼色。
　　后者先是一脸茫然，在对方的疯狂暗示下终于开了窍，恍然大悟般拍着脑门说道：“对！对对对，确实是这么回事儿！我们……我们接下来换个调查思路，尝试从工作人员最初发现的尸体和后来袭击路人的凶手是不同的两人这个方向继续深入！”
　　萧始没想到还能这么玩，江倦明显是在和稀泥，这两人也是真给他面子。
　　从江倦的角度来说，他明知这事可能跟违禁药品有关，在调查初期就不能让人从这个方向入手，越混淆视听，就越能给他自己争取时间。
　　这人都快成精了！
　　展虞作了部署，调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江倦的心思却早就飞了出去。
　　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刷着动态，大致看了网上的舆论，一部分人声称时代广场发生了重大案件，放了视频为证。还有一部分人说那是主办方准备的即兴表演，因为“D.E”乐队就曾有一首单曲讲述了恶灵附身在信徒身上吞噬羔羊的故事，认为那只是意象强到把警察引来的演出效果。
　　各方都有自己坚信的说法，但在一点上却达成了一致——如果今晚的演出能如约举行，就证明表演是真，案件是假。
　　主办方奋力争取着活动如期举办的机会，把挽回舆论的全部希望都押在了这次表演上，想尽办法让展虞松口。
　　后者无计可施，只能卖了江倦，“这案子现在由市局督办，我说了没用，得咱们江副点头。”
　　可最关键的时候，江倦却不见了。
　　唯一有希望找到他的狗鼻子也不见了。
　　体育馆最偏僻的角落里，江倦戴着一边耳机，听着“D.E”新专辑的曲子。
　　萧始捞着他的时候，他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这副表情？谁又欺负你了宝贝儿？”
　　“你少恶心。”江倦扭过头去，捏着耳机一脸不爽，“这些曲子都是环绕立体声，我只能享受到一半的乐趣。”
　　半年过去了，他还是没能习惯身体的残疾。
　　萧始捏了捏他微凉的耳垂，安慰道：“你右耳的听力是有希望恢复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放轻松点儿。也许哪天睡一觉起来就能听见了呢。”
　　江倦闹着脾气，懒得回他的话。
　　可当那人揽住他的腰时，他却看到了那人左腕上狰狞的伤疤。
　　那曾是道皮开肉绽，筋骨毕露的可怖伤口，就在他右耳失聪的那天，永远烙在了萧始身上。
　　过去萧始是名外科医生，在前线锻炼出了高超的医术，也曾救死扶伤，挽回无数生命。
　　可就是那样一个本应有着大好的未来，可以靠这口饭吃到寿终正寝的人，却在他遇险时毅然闯进爆炸现场，不顾自身安危，拼死将他从火海里带了出来。
　　那样骄傲的人，因为这一道彻骨的伤，永远失去了站上手术台的资格。
　　江倦很想问，你后不后悔？
　　他明知答案，却还是想一次次从萧始口中听到答案，听他亲口用缠绵的情话否认残酷的现实。
　　他迟疑了一瞬，没再躲开萧始的手，像只温顺的猫一样，乖乖凑了过去。
　　萧始见形势大好，还想得寸进尺去摸摸他的头，没想到那人竟主动往他掌心蹭了蹭。
　　萧始：“……”
　　他逼不得已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嗷嗷乱叫。
　　江倦鄙视地看着他：“你又犯什么病。”
　　“我怀疑我可能梦还没醒。”萧始开始发飘，“你怎么……怎么突然……”
　　突然上道了？
　　“没什么。”江倦低着头，凝视着他往袖口里缩的手腕，“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从来都没忘，只是不愿去想。
　　不愿觉得他欠萧始一条命，总得想法子还回来。
　　萧始搂着他，朝他耳边轻轻吹着气，“都过去的事了，就别想了。你可以不在乎的。”
　　“你自己在乎吗？”江倦问。
　　他可能有点害怕那人的回答，赶在对方作出回应前便推开了他，“算了，这不是现在该纠结的事，我还有正事得做。”
　　“你说案子？”
　　萧始隔着贴了厚厚一层遮光纸的窗子，瞄了一眼外面的人山人海，“要是演出不能如期举行，网上的舆论肯定更难控制。”
　　“处理这样的案子就是吃力不讨好，我才不想费心费力还挨骂，所以我要找个人来接锅。”
　　江倦拨了个电话出去，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把含泪仰头盯着灯管的周悬的喷嚏怼了回去。
　　周总队长猛吸鼻涕，接了电话一看，血压顿时爆了表，“祖宗，你还有什么幺蛾子没使完，一口气给我痛快成吗？”
　　他边吼边拿纸巾抹泪，吓得周围一群缉毒警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口。
　　“行。”江倦言简意赅，“做个交易，你来处理丧尸咬人的案子，让我见叶明宵一面。”
　　“……丧尸？你喝多了吧。”
　　周悬话音刚落，就有部下递来手机，给他指了指现在的热点新闻。
　　“时代广场惊现丧尸危机？这什么玩意儿？！”
　　“说不定和小针管里的凉水有关呢？机会只此一次，你确定不想接管这个现场吗？”
　　不得不承认，江倦的钓鱼水平已臻化境了。
　　周悬强压着顶到了喉头的火，和颜悦色地商量：“你听我说，叶明宵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见人……”
　　“听说这丧尸死而复生，在被确认死亡后突然诈尸，一连咬伤了好几个人。”
　　周悬：“……”
　　“网上都说，他和叶明宵那只吸血鬼同出一脉，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变成这样。周队，舆论是很可怕的，听说已经有人在煽动网民情绪了，这看起来像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计划。可我能力有限，让我处理，那结案报告上写的就是精神病伤人，你确定？”
　　周悬猛拍桌子，把听筒摔回了座机上，推门上楼气冲冲地甩开来拦人的秘书，一脚踹了副厅长办公室的门，对着里面正在斟茶倒水的老头怒吼道：“能不能撤了他的职？老子他妈的受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爆炸案的细节，以后会展开讲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起案子算得上萧狗最能挽留江倦的筹码TOP3了。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155章 眷念
　　主办方找到江倦的时候, 他正和他男人狂奔在体育馆的走廊上。
　　或者该说，是被迫狂奔。
　　江倦被萧始扛在肩上，随着他跑动的幅度上下摇晃, 浑身的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架, 眼前发黑发晕, 好险吐出来。
　　他虚虚喊道：“萧始！放我下来, 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个毛线！隔着三层楼就要往下跳，你是蜘蛛侠吗！要不是方才抓住你了，这会儿我就得带着铁锹去楼下铲你了，再有一次我就把你腿打折！听见了没！”
　　萧始惊魂未定, 还没从方才江倦挂了电话就要开窗户往外跳的惊吓里缓过来, 趁着江倦这会儿动弹不得, 狠狠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泄恨。
　　他也就这点能耐了。
　　江倦下意识还击, 可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他实在怀疑这一下捣下去萧始的腰子会不会就此报废。
　　再怎么说这玩意以后还是要用的, 得手下留情。他强压着火，在对方腰上拧了一下。
　　萧始也吃了痛, 直抽冷气, 终于暂时甩开身后那群阴魂不散的主办方工作人员，把江倦放下来顶在了墙上。
　　“说吧, 什么情况急成这样？”萧始扇着风，倚着墙大口喘气, “跑了半天还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好像个弱智。”
　　“你就是……”
　　江倦不小心咬了舌头, 被迫顿了一下。
　　萧始见状来了劲儿, 捏着他的下巴抬了起来, “咬破没？伸出来让我看看。”
　　江倦本是不想的, 奈何这人往他腹肋戳了不轻不重的一下，让他毫无防备地吐了舌。
　　萧始抓准时机亲了上去，舔去了那人舌尖上的血珠。
　　“馋肉了？”
　　江倦：“……”
　　“老人都说舌苔能止血，要不要老公先帮你止个半小时？”
　　江倦：“…………”
　　“开玩笑的。”萧始掐了掐他绷紧的脸，“所以周悬怎么你了？急成这样。”
　　“他安排我在今天下午三点见叶明宵，地点还是在花溪区精神康复中心。”
　　萧始一看时间，“我擦！这不就剩二十分钟了吗？走走走，路上接着说。”
　　不由分说，他又把江倦扛了起来，穿过地下通道找到停车位，匆忙把江倦塞了进去，从小路绕了出去。
　　“怪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路还是这么堵？”
　　“全市闲得无聊的人都来看热闹了，不堵才怪。”
　　江倦放下车窗，对着倒车镜吐了吐舌头，看着自己舌尖的伤口，突然想到了什么，“萧始，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啊？哪里。”
　　“赵子骏和陈情用一小瓶血液勾出了叶明宵的毒瘾，你觉得那些血是什么？”
　　“嗯……应该就是像你和宋玉祗这样被注射过纯品的宿主血液吧，你们自身免疫‘寒鸦’的毒性，但对于那些吸食非纯品上瘾的人来说，这却是致命的诱惑。”
　　“你和叶明宵的反应在后期是相似的，毒瘾发作时可以靠我的血缓解躁动，可你方才舔了我的血，好像也没什么不良反应。”
　　萧始望着他愣怔眨了几下眼，险些和前车追了尾。
　　“你这么说好像确实……”
　　他舔了舔嘴唇，这动作让江倦有些茫然。
　　“要不再试试？”
　　江倦：“……”
　　他觉着自己的智商肯定是受了这条狗的脑电波影响，不然不会抽风乖乖坐着等着那人亲过来。
　　萧始头一回聚精会神，细品着这个吻的滋味。
　　血已经止了，口里的血腥味也不那么浓了，除了心跳异常过速和某些正常的生理反应外，似乎没什么不适……
　　江倦觉着自己被他耍了，又找不到证据，扭过头去一捶他的大腿，“开车！”
　　这一下不偏不倚打在萧始麻筋上，疼得他俯下身去，一头撞在江倦腿间。
　　江倦的脸都青了。
　　“意外！意外意外！”
　　萧始为保命，不得不冒着被交警狂追的风险踩下油门，车速升到40以后，江倦才收回了他拧着萧始耳朵的手。
　　“我是不知道你之前配合三处对‘寒鸦’的调查进展到了什么地步，但我觉得，单纯靠‘药效因人而异’这个说法不能说服我。有没有可能，‘寒鸦’纯品不止‘SS-01’？”
　　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这编号可能已经已经排到∞了。
　　这一猜测让两人在接近三十度的车里冒了一身的冷汗。
　　江倦后悔说得这么直接，毕竟萧始也是毒物的受害者，嘴上不说，江倦还是看得出他相当忧心此事，总是提心吊胆，害怕控制不住伤害自己，就连晚上睡觉也不安生。
　　现在的萧始比起之前已经进步了不少，从前睡觉就比死了多个喘气的人，现在也会在他翻身时惊醒，带着浓重的睡意给他顺毛：“怎么了？疼了还是做噩梦了？我在呢，没事儿，没事儿……”
　　念着他的这份温柔，江倦心里也有不忍。
　　“……我乱说的。”他在尽力补救，“我对这种事一窍不通，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你是在安慰我吗？”
　　“非要说的话，应该是……”
　　江倦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声音散在风里，并不真切。
　　但萧始却听清了那被天意带来的缱绻情话。
　　江倦说：“眷念吧。”
　　眷顾着，惦念着。
　　这个词很重，他轻易是说不出的。
　　有种无声的情绪在流动，比骄阳烈日下的空气还要滚烫。
　　两人到暂时安置叶明宵的卫生中心时，脸色都有些异样，最明显的就是江倦脖子上多了一块红，夏天穿的少，遮都遮不住。
　　在场的警察有不少熟悉二人的，比如曾和他们一起到克钦邦执行过任务的杨霭，可即使是这样过命的交情，他也不敢轻易说什么。
　　——容易被灭口。
　　回想方才周哥说过只给他们留了不到二十分钟，从夏陂到花溪，这俩人能飞车赶过来不说，还有时间做这个？
　　杨霭嘴上不说，还是盯着萧始的胯间陷入了沉思。
　　……这么快，应该算病吧？
　　“人呢？”江倦问。
　　“隔……隔离室里关着呢，这会儿情绪刚稳定下来。”
　　杨霭支支吾吾。他看见这俩人就怵。
　　“情绪稳定吗？他现在还会发狂吗？”
　　“那倒不会，可他关这儿好几天了，粒米不进啊，咱也不知道他是想绝食把自己饿死还是怎么着。”
　　杨霭带着两人走到隔离病房外，透过窗子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叶明宵。
　　此时的小叶总没了照片上的风流潇洒，也不像他伤人那天那么骇人了，面色灰白，眼底乌黑，嘴唇干裂没有血色，像是半截身子入了土。
　　“他不吃饭就没力气，情绪失控也只是哭，闹不出多大动静，就是对他自己身体影响挺大的，医生都是用镇定剂辅助他平静下来的。也不知道是被毒瘾影响还是怎么，像耍酒疯似的。”
　　萧始又问：“发疯的时候有说过什么吗？”
　　“听不出完整的话，零星能听出几句你怎么丢下我了，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之类的话。他以前是不是受过情伤？”
　　江倦简单粗暴地反驳：“放屁。”
　　萧始提醒他：“小心人设崩了。”
　　杨霭弱弱道：“他的人设不就是从土匪窝里活着逃出来的法外狂徒张三吗？粗口算什么，他冲进去把人剁碎了我也不意外啊。”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他话音刚落，江倦就推了门，杨霭一怔，都吓破音了，“哎！江哥，你别啊，我说着玩的，你别当真！”
　　“放心吧，他没带刀，揍人也就揍个三分之二死，别慌。”
　　萧始从江倦手里接了他不知不觉摸来的钥匙，往杨霭怀里一按，跟人勾肩搭背小声道：“说起来，我知道你前阵子负责监视我来着，当时把你甩开了，挺不好意思的，主要是那会儿你江哥在养胎，我没时间浪费在这些事……”
　　“大夫。”杨霭一指病房门，“江哥进去了，把咱俩关外头了……”
　　“啊？！江二！江二你干什么！说句话的工夫怎么把我丢下了啊江二，你不能跟那个毒瘾上头乱咬人的货共处一室，听话！快把门打开！！”
　　看萧始恨不得整个人都扑门上的架势，杨霭叹道：“没用的，这病房门没有钥匙肯定打不开。”
　　“钥匙？刚才不是给你了！”
　　萧始回手一掏，从他怀里抢回了钥匙，随即两人盯着那把略微生锈的钥匙陷入了沉思。
　　两人对视一眼。
　　杨霭尴尬道：“大夫，这是不是你们家的门钥匙？”
　　萧始：“……”
　　江倦关上门，反手把窗帘放了下来，隔住了玻璃外的两人。
　　病房没有窗子，室内灯光昏暗，温度也很高，总之很压抑，江倦进入到这个空间并不舒服。
　　周围静得能清楚听到叶明宵的粗重喘息，除此之外只有机器运作的嘀嗒声。
　　和所有被毒品蚕食健康的人一样，叶明宵看上去虚弱无力，仿佛开得正盛的鲜花被烈日强行摧枯，人苍老了几岁，仿佛日薄西山。
　　他在半梦半醒间抬了眼，恍惚间看到一个虚影，憔悴一笑：“……是你来接我了吗？”
　　声音沙哑干涩，已经很难入耳了。
　　叶明宵身上每一处都散发着浓重的死气，常人见了他这模样都不敢靠前，生怕他这症状是会传染的，偏偏江倦不怕，他还敢走到病床边掀开叶明宵的被子，去看他惨不忍睹的身体。
　　他没穿衣服，身体的异状清晰展现在江倦眼前。
　　此时叶明宵身上遍布青色的纹路，勾勒出了全身血管的走向。那是血管在药物的刺激下外凸才有的症状，颜色更加鲜艳，在苍白的皮肤表面形成了类似蛛网一般的纹路，可怖骇人。
　　“我不接你。”江倦说，“我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他恨都恨死你了，死的那么决然，你凭什么觉得他在死后还会愿意来见你？”
　　叶明宵的呼吸越发剧烈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大了，目不转睛盯着江倦，终于看清了他的面目似的。
　　“你……你……”
　　他神智不大清醒，但隐约记得江倦救过他，便下意识觉得应该抓住这个人。
　　事实上他也的确伸手抓了，只不过被江倦无情避开了。
　　他扑了个空仍不死心，再次把手伸向江倦。
　　这一次江倦扼住他的手腕，毫不留情压了下去，虚弱到只剩一口气的叶明宵根本反抗不了这样的力道。
　　“我哥说过，事情都有两面性，在不了解前因后果之前，不应该妄下论断。以前我觉着这话过于圣母，适合治人，但不适合律己，但现在觉着，如果自己不这样做，是没法服人的。”
　　以叶明宵此刻的精神状态，能听懂这话的一半意思就不错了。
　　好在江倦今天心情不错，能耐着性子继续跟他讲道理：“现在，我想听听你自己讲的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案子最关键的反转就快来了！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手榴弹x2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芥末拌菠菜 的地雷x1
　　感谢西西的营养液x4
　　以上是周五到周日的感谢名单，感谢投喂！！


第156章 希望
　　江倦不是真的想听叶明宵的情路历程, 只是对他在事发当天说过的话有些在意。
　　叶明宵圆瞪着双眼，眼里血丝越发密集，红得更加骇人。
　　他盯着江倦看了许久, 终于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嘴唇开开合合, 发出了类似哨声的尖锐气音。
　　“……没什么。”
　　江倦微一挑眉。
　　“跟他, 没什么。”叶明宵舔了舔嘴唇，奈何口舌干涸，润不了唇齿，接下来的话就越发艰涩难言了。
　　“你想用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逃避对一个人、一个家庭造成的伤害吗？”
　　江倦目光冰冷, 掐着他的脸颊, 用棉球蘸水帮他润着嘴唇干裂的伤口。
　　“我有的是时间听你解释。季隐的事一度被你埋没在暗处, 让你得以苟延残喘, 但你要知道，正义不可能永远沉眠, 总有一天会有人为他击鼓鸣冤。现在报应来了，你没有机会逃了。”
　　江倦暗自发力, 随着他的动作, 叶明宵脸上的青痕也愈加清晰，就像被一张无形罗网困缚, 不得挣脱。
　　“叶明宵，从你被捕到现在, 没有一个人过问你的死活。你是个弃子, 事到如今, 连生你养你的叶氏也抛弃你了, 想活着, 你就别无选择。”
　　“放……开……”
　　叶明宵挣扎着抓住江倦的手, 拼尽全力推开了他。
　　此时的他对江倦构不成威胁，但后者好奇他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就着他的力退后两步。
　　叶明宵几乎从床上栽翻下来，瘫在床边抬手指着他：“离我……远点，远……”
　　江倦起先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反应，直到看到他咬破嘴唇，顺着嘴角往下流血的样子，才恍然明白他是在强忍对血的渴望。
　　或许染了毒瘾的人对药物都有种超凡的嗅觉，即使江倦没有暴露出来的伤口，依然能让他感知到血管里那足以抚平狂躁的气息。
　　可他为什么要忍？江倦不明白，他明明可以像对陈情施暴时一样释放出狂性，从自己身上汲取他所急需的东西，为什么他控制住了那冲动和欲望？
　　简直不像人能做到的程度……
　　叶明宵蜷缩着身体，胡乱裹着被子瑟瑟发抖，冷汗浸湿了身下的床单，他整个人的状态也不是很对劲。
　　这样子看起来不像毒瘾复发。
　　江倦上前掀开叶明宵裹身的被子，只见对方每个毛孔里都渗着血汗，血色被汗水稀释，并不十分明显，可看起来还是很骇人。
　　江倦曾看过无数症状如此的受害者，也预料到了不久之后叶明宵的结局。
　　“为什么要忍？”江倦边问边卷袖子，“你知道血管持续暴胀的后果是什么吗？”
　　“死就死！我不在乎！！反正我也像你说的一样，被抛弃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痛快！！”
　　叶明宵瞪着血红的双眼，那样子就像是一只失控的野兽，随时可能扑上来咬断他的脖子。
　　“反正他已经不在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江倦以为他可能突然爆发出狂性，缩在背后的手做好了一击制住他的准备，然而对方却做出了一个让他震惊无比的举动。
　　叶明宵猛然拔掉身上的针头和连接仪器的管线，失控地嚎啕大哭，嘶哑的哭喊伴着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引来了密切监控他状态的医护注意。
　　萧始和杨霭在保安的协助下合力卸门，刚撞响一声，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萧始及时反应停了下来，杨霭却一头撞了进去，当场给江倦磕了个大的。
　　“没事。”江倦说，“情况还算稳定。”
　　众人看着蜷在病床边上一动不动的叶明宵和他那满嘴的血，心道稳定个鬼？！这人睁眼说瞎话多少也看看场合吧！
　　“他没什么大事，那是我的血。”
　　江倦握了握自己还在滴血的手。
　　萧始见状就疯了，嗷一嗓子扑上去给他按压止血，求护士帮忙消毒包扎，恨不得打着夹板给他供起来。
　　“江二！你真能啊！来之前不是把你身上的危险品都收了吗？你哪儿来的凶器！”
　　杨霭捧着地上的玻璃杯碎片，带着哭腔赖唧唧道：“大意了……”
　　江倦把他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塞给萧始，让他靠一边忙活，对叶明宵那欲言又止的主治医生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是用什么法子帮他抑制毒瘾的，但用他自己那个硬憋的办法肯定不行，这和戒鸦片是不一样的，强行戒断有很多副作用，一旦浑身血管崩裂，救都救不回来。”
　　主治医生可能听说过江倦的传闻，闻言也很紧张，“那依您看……”
　　“缺的就得补足，在这方面不能亏待。这个人还有用，现在不能让他死。”
　　江倦看了看自己血流不止的掌心，“反正也得收集我的血，不如……别浪费了？”
　　医护：“……”
　　萧始：“……”
　　情急之下的举动是有些失了轻重，江倦这一下割深了，手心的皮肉都外翻起来，不得不缝了几针。
　　处理好伤口，再回到隔离病房的时候，叶明宵的情况终于有所好转了。
　　隔着玻璃往里看的时候，萧始就说：“这样子是不是有点像嗑了丸的？以前见过一些街头的小流氓吸那个，嗑了以后不摇出来就跟不成了似的要死要活，摇完了舒服了也就正常了，那恢复的简直叫光速。你看他，现在除了一脸虚样跟撸多了似的也没什么大事，粥都喝得进去了。”
　　喝是喝得下了，但叶明宵这顿饭吃的属实不怎么舒服。
　　毕竟他是个随时都可能暴起伤人的定时炸弹，一般人没法陪护，是杨霭亲自给他喂的饭，两个壮如施瓦辛格的便衣一边一个拧着胳膊制住他，这姿势跟上刑场没区别。
　　如萧始所说，叶明宵的情况的确好转不少，脸色不再像之前那般吓人，恢复了些许精神，身上的血管纹路也淡化了许多。这一点倒是和很多精神药品有着相似的共性。
　　随着他的好转，一些此前问不出的话，这会儿也能得到答案了。
　　江倦示意杨霭和便衣放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固定叶明宵四肢的绳带。现在他的危险程度几乎可以和伤害性极强的精神病患者相比了，就算是正常状态下，人们也害怕他突然暴起伤人。
　　杨霭忧心地望着江倦，“江哥，周哥嘱咐过的，你只能跟他待二十分钟。”
　　江倦眉头一皱，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又把目光投向了萧始。
　　那人正拎着他刚包扎好的手，“别看我，这回我站他。”
　　江倦“啧”了一声，心里暗道一声麻烦。
　　众人都等着他放弃计划打道回府，不想这时江倦竟然伸手一扯萧始的领子，那人往身前一拉，凑上去亲了他一口。
　　萧始：“……”
　　杨霭：“……”
　　便衣：“……”
　　江倦歪了歪头，掩饰着眼底那点无奈，“现在你站谁？”
　　萧始像打了鸡血一样，反手就把杨霭推出了门，那两个便衣也被他一脚一个踹了出去。
　　碍事的都走了，江倦终于获得了和偏正常状态下的叶明宵独处的机会。
　　他抬手在对方眼前晃晃，看了看他手腕内侧，“青痕还没完全退下去，现在还有什么感觉？”
　　叶明宵摇头不语。
　　跟对待其他人的态度不同，他对江倦并没有那种尖锐的敌意，又或许是提到季隐让他对眼前这个陌生人有了些许好感。
　　“眼神清明了，还记得我是谁吗？”江倦又问。
　　叶明宵垂着眼，依然不说话。
　　萧始搬来张折叠椅，把江倦往上一按。
　　“你这是什么态度，知道是谁救了你吗？要不是他舍身救你，你现在还不知道躺在哪儿的冰柜里无人认领呢。”
　　叶明宵面对家族的抛弃没什么心理波动，仿佛一早就知道了自己要成为牺牲品的命运，对于旁人的帮助，也生不出感激之心。
　　他扭头看向空无一物的墙壁，借此避开两人的追问，用那哑得变了调的嗓音说：“救我干什么呢？你们只是在感动自己而已，别搞得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似的，谁稀罕？”
　　这话简直是不知好歹。
　　可叶明宵毕竟也算是管理过公司事务的，和不谙世事的富二代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又道：“我本来就是被推出来顶锅的，活不活着重要吗？那群老头本意就是要我死，不然凭陈情和赵子骏那两个废物也想摆我？做梦！”
　　这一点江倦也想到了，陷害叶明宵的计划进行得如此顺利，背后必然少不了人运作，可他没想到，叶明宵自己竟然活的明明白白，看得这般透彻。
　　“我知道，陈情是真想为季隐报仇，赵子骏却是让钱迷了眼，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帮着人瞎数钱。可这都不重要，反正我也活不久了，懒得跟他们折腾，他们想抢我家的财产也好，想弄死我也罢，我都不想挣扎了，随他们开心吧。”
　　叶明宵说到做到，干脆躺平在床上，一副任人宰割的德行。
　　“反倒是你们，让我活下来坏了他们的计划，到头来遭罪的还是我。”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着笑着忽然嚎啕大哭，听着不觉恐怖，倒是让人很伤感。
　　江倦说：“我有个问题，你是怎么染上毒瘾的，和季隐有关吗？”
　　他话音未落，叶明宵就从病床上弹了起来，大声吼道：“他被人骗了！他，他被……事情根本就不是你们听来的那样，他是因为……是因为接受不了自己被骗后做的事，才忍无可忍自杀的！他是被他们害死的，他们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萧始怕他等下敌我不分伤起人来，把江倦连人带椅子往后拖了半步。
　　“你说的他们到底指谁？既然这么委屈，不如把真相说出来，反正就像你说的，你要死了应该也没什么可顾虑的了，要是真的有冤情，这些警察不是帮你伸冤最好的人选吗？”
　　“不，不行的，这个世界，已经听不到我的声音了……”
　　叶明宵几近崩溃，抓着自己的头发疯狂撕扯着，“没有人会听到，没有人会相信……别救我了，就让我这样死去吧……”
　　泪水迷蒙间，他看到了眼含悲悯的江倦，一瞬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忽地爬了起来。
　　“但是，你说不定可以……我可以把希望赌在你身上一次吗？”
　　作者有话要说：
　　江倦：上一次唱窦娥冤的还是小温，你们两个要不要竞争一下年度最冤锅王的称号？
　　温幸川：（弱弱地）我觉得明明能一夜五六七八次，但还是被江哥你骂不行的法师最冤。
　　叶明宵：臣附议。
　　江倦：……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57章 XP
　　作为跟死神赌了无数次命的资深赌徒, 江倦对“赌”这一字很有讲究。
　　他对叶明宵说：“看不清局势和前路的时候，不如把所有的宝都押上，这样就算死了也不亏。我如果是你, 就算心里不信也一定会把所有希望压在这仅有的翻身机会上, 哪怕它非常渺茫, 也该拼尽所有豪赌一把, 成王败寇，没有什么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了不是吗？——况且我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他说这话面不改色，一点都不害臊，还能歪着头对萧始调笑：“其实当年的我也很希望能有一个像现在的自己一样无所不能的人在危难时帮我一把。虽然那样的人没能出现拯救我的人生, 但是我变得强大了, 也不亏。”
　　萧始听得想哭。
　　这个人怎么总能说出这么惹人心疼的话啊！
　　叶明宵探手而出, 想抓住江倦, 却被萧始截了胡，“你有话好好说, 别动手动脚！”
　　“他就是因为信错了人才落得这样的下场，我真的能相信你吗？”
　　话里虽然饱含疑虑, 但江倦看得出, 此时的叶明宵已经下了孤注一掷的决心。
　　“我不知你的苦楚，不敢妄言你的对错, 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出卖你就是了。”
　　叶明宵又看向了萧始, 后者拍着江倦的胸脯保证：“这是我媳妇儿, 他帮你我还能害你吗？”
　　叶明宵张了张口, 警惕地环视着病房里的各种监控设备, 依旧发红的双眼无声求助于二人。
　　江倦附耳过去, 轻声道：“你可以悄悄告诉我。”
　　叶明宵仍是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这样的人就算身边无人可信, 也一定会给自己留条后路，现在还不拿出底牌，就真的没机会了。”
　　叶明宵低垂着眼帘，充血的双眼让他视线一阵阵发昏，看着江倦的脸，恍惚陷入了挣扎。
　　这时病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叶明宵受了惊，一把搂住江倦，死命将他拉向自己。
　　江倦没有防备，被叶明宵猛地按在床上，要不是后者行动受限，没准能骑在他身上。
　　照江倦的性子理应还手，可他却只是象征性地蹬了蹬腿，萧始见状会意，抬腿一踹门脚，回弹的门板把来人又拍了回去，他又浮夸地朝外喊了声：“嗷！叶明宵！你这泼皮要做什么，快放开我媳妇儿！”
　　门外的俞副顶着眉角被撞出的一块青，板着棺材脸跟门里的萧始对视着。
　　气氛凝滞了一秒。
　　萧始戏瘾上来了，倚着门柔柔弱弱瘫软下去，“啊！俞副，那厮好生厉害，打得我鼻青脸肿，遍体鳞伤。可怜我体弱多病无依无靠，连妻儿老小也保护不得，被逼无奈实难求生，还望大人为我做——主——啊！”
　　俞副：“……”
　　杨霭：“……”
　　……这人耍宝都不尴尬的吗？
　　江倦趁着众人注意力都被萧始吸引去了，匆匆爬了起来。
　　“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他拎着萧始经过俞副身边时，对那脸色青灰的老头说道：“方才给医院留了些‘东西’，足够用到您把他交给我的时候，希望您能遵守承诺。”
　　说罢便抓着萧始兔子似的溜了。
　　两人一直到出了医院的大门，萧始才敢问：“他方才和你说什么了？”
　　“一个地址。应该有人在那里留下了什么。”
　　江倦在导航里输入了从叶明宵那里听来的地址，让萧始照着路线开。
　　“这地方不对吧。”萧始疑道：“这不是往三街里去的方向吗？”
　　三街里算是雁息这光鲜的繁华都市里最阴暗的区域了。
　　80年代时，这里是经济商业最先发展起来的城区，建了不少欧式的小洋楼和写字楼，一片气派，是当时最繁华的地段。
　　可后来负责开发的公司因为内部腐败逐渐走向衰落，三街里的开发也因此停滞不前，在长达二十多年的竞争中落了下风，如今这里楼房老旧，公共设施年久失修，也没什么人精心打理，呈现出一片荒凉破败的景象，房价也低到令人咂舌的地步，成了贫民流浪汉聚居的地区。
　　因为当年治安管理水平不比现在，犯罪率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居高不下，恶性案件频发也导致这片土地不甚好听的流言传说频出，久而久之就连新开发商也看不上这块地皮，三街里就成了老城区、“脏乱差”的典型代表，直到近年市局大力整顿，情况才有所好转。
　　可惜三街里的风评一直不怎么样，在市民心里，那始终是一块“好人不该去”的地方。
　　所以看到这个地址，萧始也有点嫌弃，“叶明宵这种太子爷怎么会和这种地方扯上关系？”
　　豪门阔少不是连呼吸的空气含金量都在80%以上吗？
　　“你想不到他会与此有关，其他人也想不到，这对他来说恰恰是最安全的。”
　　江倦边摆弄着手机边说，“别看他整天一副纨绔公子的放荡样，其实心里还是明白事的，活得不至于太糊涂。你今天不是也听到了，关于是谁在害他这点，他心里可是清楚得很。”
　　“可他不挣扎，不反抗，就这等死的态度，就算心如明镜又能怎样，没用啊。”
　　“现在遇到我们就有用了。”
　　萧始正要接一句什么，忽然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等等，你是说，我们？”
　　“不然呢？你要是嫌麻烦就下车走人，我一个人也不是不行。”
　　江倦手指触屏，刚往下翻了一页，手机就被人抢走了。
　　不待他开口理论，萧始便吻住了他。
　　“怎么会嫌麻烦，不管什么事情，只要和你一起，就一辈子都不够。”
　　“别恶心了……你……”
　　江倦想推开他，奈何这人粘得死紧，甩都甩不开，硬是缠绵够了才肯放开他。
　　“……狗皮膏药。”江倦轻声骂道。
　　到了叶明宵给出的地址已是傍晚，几盏电流不稳的路灯在暮色里滋啦滋啦闪烁着冷白的光，把这昏暗幽长的巷子衬得更加诡异阴森。
　　明明是在盛夏，萧始却被阴风吹得一个激灵，看着巷道两侧连点光亮都没有的鬼楼开始犯怵。
　　“我说……有什么事不能白天解决，月黑风高夜干这种鬼鬼祟祟的事，好像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月黑风高夜的下一句是什么？”江倦问。
　　“……杀人放火天？”
　　“那确实见不得人。”
　　萧始：“……”
　　三街里的街道处处堆满无人认领的杂物垃圾，可能还有小动物的尸体混在其中，平时也很少清理打扫，一个月到头也不见人收拾，卫生环境相当恶劣，连冬天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异味，就更别提垃圾在夏天的高温下发酸发臭的气息了。
　　狭窄的巷子别说过车，就连两个人并肩走着都很难不磕磕碰碰，他们不得不把车停在街口徒步进来。
　　萧始走在江倦身后，两手按着他的肩膀，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让他给跑了。
　　都怂成了这样，他嘴上还是要说：“媳妇儿，没事啊，就是天黑了点儿，路长了点儿，没什么好怕的，你要是实在受不了可可……可以抱紧老公，你老公我不、不会笑话你的。”
　　前面那专心玩手机的都懒得回头看他一眼。
　　“看这个情况，‘D.E’乐队的演出还是照常举办了，也不知道主办方的头磕破了没有。”
　　江倦翻着粉丝在网上的现场照片，难免觉着心痒，“应该让主办方给我留个前排好位置的，我也想看……”
　　“想看什么？”
　　萧始趁他走得慢，把下巴垫在他肩头，偷看他的手机。
　　江倦也不避讳，把屏幕上那身材高挑，腿长腰细屁股翘的男人展示了出来。
　　“这种身材，这种性张力，谁不想看，谁不想要呢？”
　　萧始：“……”
　　他难得地陷入了沉默，“你背着我看男人？！”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背着你了，我看得还不够光明正大吗？”
　　“不行！！你把手机给我！你只能看我！我可是你男人啊！！”
　　萧始说着就去抢他的手机，“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男人有什么好的，你有我还不……”
　　他的话被一声尖锐的开窗声打断，江倦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才让他避开了迎面泼来的热水。
　　“袭警未遂”的大爷撩着裤腿，惋惜地“啧”了一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吵吵吵，吵你妈的吵！大半夜还让不让人看个电视了！小兔崽子胆儿肥，居然偷到你爷爷头上了！赶紧滚！！”
　　两人同时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萧始：“你见过这么帅的小偷？”
　　江倦：“你见过这么吵的小偷？”
　　萧始愣了一下，回过头问：“你刚刚是想说帅吧？是吧是吧是吧？”
　　江倦半眯着眼：“确实够吵……”
　　两人走出老远，萧始还惦记着方才的话题，“媳妇儿，那些男的连脸都不露，有什么好看的？你要是喜欢这样的身材，改天我也练个。”
　　“你不行了，你这身高已经到头了，一把岁数冲不过一米九了，下辈子再努力吧，或者我把你腿打折，你可以试试还有没有机会。”
　　江倦强调：“还有，我今天见到他了。”
　　萧始炸了：“什么？！难道你喜欢那个下流的毛子！”
　　江倦回头瞟了一眼：“刚才那大爷的洗脚水应该挺鲜的，要不你喝点堵上自己的嘴吧。”
　　“我不！你得给我把这事说清楚了，不然我绝对不让你……”
　　“到了。”江倦一语打断了他。
　　萧始这才想起他们是来做什么的，扭头一看，江倦带着他停在了一处二层小楼前。
　　周遭光线昏暗，看不清建筑外部的全貌，只隐约看得出这小洋楼面积不小，曾经也该是很气派的，庭前还有一方圈出来的小院。
　　院墙不高，里面的植物疯长，很多年都没人打理了，藤蔓蜿蜒缠绕从墙头溢了出来，里面可能青藤和经年累积的枯草堆满了大半个院子，这就是个标准的鬼屋。
　　阴风一吹，萧始背后发凉，他想去抓江倦的袖子，却扑了个空。
　　这下他心都凉透了，唯一有点发热迹象的可能就是他的裤子。
　　“……倦？倦！你别吓我啊！”
　　不知什么时候像只猫一样无声无息跃上墙头的江倦蹲在月下，再次强调了自己的性癖：“男人除了硬条件以外，就是看不到脸才好看。最好也别开口说话。”
　　不然再好的人，最后也会变成萧始。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我明明上个月周末万更是全的，为啥这个月没有上万更榜……有点崩溃。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像个憨憨的柯基的营养液x10
　　感谢投喂！！


第158章 合照
　　“鬼屋冒险, 你的最爱。”
　　江倦朝萧始伸出手来，把打着哆嗦的人一并拉了上来。
　　这男人，现在连语言暴力都学会了, 真是越来越坏了。
　　萧始很想在他面前扳回一城, 不知怎么, 一时脑抽竟说出了“你真该庆幸这宅子筑的是院墙, 不是带尖刺的栏杆”这种鬼话。
　　江倦不负重望，回怼道：“如果是那样，我一定会让你第一个蹲上来。”
　　“宝贝儿，狗是不会爬墙的。”
　　“那狗有什么用？”
　　“会舔你。”
　　萧始无比自然地凑了过去, 在那人唇上叼了一口。
　　两人静坐在墙头往下看, 那样子真是像极了夜里幽会的一双猫狗。
　　萧始问：“媳妇儿, 你怎么不下去？”
　　“没地下脚。”
　　萧始这才不紧不慢地把视线转到院里, 发现情况和他们预想的大差不差，到处都是干草枯枝, 没几处空着，一片破败。
　　萧始先行跳了下去, 朝江倦张开双臂, 深情道：“来吧倦，我会接住你的, I  jump ，you  jump！”
　　“神经病。”
　　江倦想把这傻子自己留在这儿。
　　他扭头在墙头上绕了半圈, 找到了一处可以踩踏的挡板, 借力跳了下去。
　　萧始巴巴地跟了过来, “我们不会真的要进去吧？叶明宵真不是溜我们玩的？”
　　“对不起, 这次是我失策了。”江倦突然道歉吓白了萧始, “下回到这种地方来, 我一定会帮你备好尿布，或者干脆就不带你。走开，别碍手碍脚。”
　　他推开萧始，从堆积地面的枯草上一步步跨了过去，站到一处脏污的玻璃前，擦了擦上面的泥点，往里窥视着。
　　萧始也跟着他往里张望，“太黑了，一点儿光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啊。”
　　“找个地方进去，一楼不行就二楼。别走正门，应该有没上锁的窗子。”
　　江倦试着拨了下窗子，可惜房间内侧的锁闩死死卡着，从外面很难推开。
　　“为什么不能走正门？”
　　“显而易见，没有钥匙的情况下，砸窗比卸门省事多了。”
　　萧始：“……”
　　不愧是悍匪！
　　用这个方法，找了三扇窗江倦就没耐心了，指着那凄凄惨惨的玻璃吩咐萧始：“砸了吧，我着急回去看演出，没准能赶上最后一首压轴。”
　　原本干劲满满的萧始顿时像泄了气似的，用石子一点点抠着窗角，“你怎么就那么喜欢他们啊，不过是会弹会唱而已，有这么吃香吗……”
　　“你要干到明年？起开。”
　　江倦把萧始往后一拉，从地上物色了块碗口大的石头。
　　萧始慌了，“这个没问题吧！这附近还是有人住的，万一以为是悍匪入室抢劫，报警了怎么办？”
　　江倦本想嘲讽一下他，转念一想觉着不够劲儿，便用了更容易惹他不适的说法：“有人住……吗？一路走过来我连户亮灯的房子都没看见，你确定？”
　　果然萧始开始怀疑人生，“可……刚那大爷你不是也……”
　　江倦刻意装出一副诧异的样子，演技逼真地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对对对，是是是，有个大、大爷。”
　　说罢又茫然地眨眨眼，抡石头砸破了窗玻璃。
　　这下萧始更慌了，“你你你……你不记得见过这大爷是不是？还是说……还是说你根本就没见过他？那我刚刚看到的是什么，鬼、鬼打墙吗？……不对，你刚刚明明也和他说话了，那你……你又是什么啊？！！”
　　江倦：“……”
　　他错了，他真没想到萧始的思维能扩散到这个地步。
　　他觉着没法跟萧始解释这个问题，关键是他也不想被萧始知道自己故意吓他，也太丢人了，便暂时先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把手伸进窗玻璃的破口，打开窗锁推开窗子，指着那黑黢黢的室内。
　　“要不……进去再说？”
　　“我不要！啊啊啊啊！我不要！！”
　　萧始哭得声嘶力竭，抓着窗框不松手，“你到底是谁！你把我媳妇儿吐出来！把他还给我啊啊啊啊！！”
　　江倦脸一沉，瞪着乱嚎的萧始，“你给我滚进去！”
　　说着揪着萧始的领子把人按在窗边，一脚把人踢了进去。
　　萧始一头栽进了屋子，摔了一脸的灰，还没站起来，江倦又踩在他背上把他压了下去。
　　“噗……要吐血了，故意的吧你。”
　　“不怕了？”
　　萧始看着这魔王，“不怕了……鬼绝对没这个体重和手劲儿。”
　　江倦原本还打算放过他，一听这话干脆把另一只脚也挪到了他身上，把浑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背后。
　　“疼疼疼！媳妇儿！腰！腰要断了！！我错了快下去！！”
　　江倦开了手机照明，这才慢吞吞挪动了位置。
　　“外面像是十几年没人打理的荒屋，房子里面倒是挺干净。”
　　萧始揉着腰爬了起来，隐约觉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映在面前的墙上形成了一片虚影，也打开前置灯光看了一眼，这下差点被吓昏过去，惊叫一声：“我擦！”
　　江倦闻声过来，看见了吓他一跳的东西，“不就是张照片么，大惊小怪。”
　　“黑……黑白的。还是张多人合照。”
　　江倦定睛细看，发现这半米高的合照其实很诡异，看起来像是一群人在某处的合影，实际上每个人的肢体都很扭曲，动作并不自然，脸更是怪异地正对镜头，仿佛正目不转睛盯着画面外的他们，看着确实渗人。
　　他把手机塞给萧始，二话不说就把相框摘了下来，找了张空置的茶几放了上去，拂去了上面的灰尘。
　　“照好了，手别抖。”
　　“倦，我我我……害怕。”
　　萧始确实害怕。从他颤抖不已连带着满室光影都跟着哆嗦的手就看出来了。
　　“撸多了？”江倦瞥他一眼。
　　“确实有点儿。”萧始大言不惭，“最近你都不让我亲亲摸摸了，再不自己撸撸就要成佛了。”
　　“那你看看自己的功德够不够超度了这几位？”
　　江倦一指那诡异的照片，萧始立刻趴在他背后装死。
　　江倦大致数了下，照片上一共九个人，像班级合照一样，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疏密不一，如果非要说的话，倒像是一张全家福……不，是交易双方在达成合作后相互表示友好而拍的合照。
　　受限于当年的技术水平，黑白照片像素有限，一旦放大，影像就会模糊，但这张照片上的主体却非常清晰，也不知是后期加工出来的黑白效果，还是用AI修复了破损的部分。
　　江倦看着背景，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这张照片是在长宁拍的，后面的建筑物是警察学院的图书馆。这栋楼在二十年前扩建，早就变样了，也就是说这张照片至少是在二十年前拍的。”
　　萧始探出头问：“有没有可能是P的？”
　　“肉眼看不出来，有必要的话可以带回去检测一下。”
　　说着江倦便拆了相框，从里面抽出了相纸。
　　他对着灯光细看，发现了此前没能注意到的细节，原来这照片上那些看起来动作诡异的人脸都是拼贴上去的，拍摄的角度不同，跟原本属于画面里的身体就显得违和了。
　　不过究其根本，让人觉得不适的原因可能在于……
　　江倦借着灯光，盯着其中一张人像细看了一会儿，“拼贴上去的，好像都是遗像的人头。”
　　萧始快晕过去了，搂着江倦的腰不撒手，“到底是谁在这鬼屋里搞这么阴间的东西，是要吓死人啊！”
　　“人倒是没死，狗可能快了。”江倦幽幽道。
　　萧始：“……”
　　“这张照片上不是所有人都被贴了遗像遮住原本的人脸，可能被贴上的都是已经过世的人吧。”
　　“……你怎么知道？万一这是种新型的诅咒方式呢？”
　　“应该不会，这里面至少有两个人是已经确认死亡的了。”
　　“什么？！”
　　江倦指着其中两位并肩站在一起，脸部都被拼贴的男人的说道：“这是我爸……和我舅舅。”
　　此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萧始也忘了怕了，挪到江倦身侧反复确认。
　　他这个举动其实是多此一举，当今世上哪还会有比亲儿子更了解江寻的人？他只是徒劳地想找出一丝能反驳这个说法的证据。
　　结果还是让他失望了，这残酷的世道从来不会给苦命人留下侥幸的余地，那眉眼与江倦有三四分相似的人不是他的父亲江寻又是谁？
　　“身上穿的还是学生制服，头上的警帽却是正规制式，头和身体对不上。而且这张照片就是我爸的遗像。”
　　江倦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了一番，“他走的时候三十多岁，舅舅过世时才二十出头，所以这张照片上的他们是有年龄差的。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叶明宵的事帮着帮着居然会把我自己牵扯进去。”
　　“照片上不是所有人的脸都被贴了起来。”萧始指了指照片上的几人，“照你的说法，他们应该还在人世？”
　　“我是这么觉得的，不过这些人的脸孔不比贴了遗照的清晰，五官几乎是空白的，看不出原本的长相。”
　　要不是萧始这会儿无暇想起怕这回事，多看两眼都可能吓昏过去。
　　“也许就是不想被外人看出剩下这些人的身份才会刻意抹去他们的脸。这样的话，就只能从已经过世的人中……”
　　萧始话音忽地断了，江倦疑惑地抬眼看着他，“怎么了？”
　　“我认出了一个人。”
　　“谁？”
　　萧始指着其中一个人，神情略有些茫然：“我……我妈？”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的身世快要揭开了。
　　昨天的榜单问题也搞懂了，原来万更的勤更榜也是人工的，我好像在2G冲浪_(:з」∠)_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59章 枢纽
　　江倦从没主动了解过萧始的过去, 倒不是对他一点不感兴趣，只是从已知的信息来看，那人的经历绝对说不上好, 如果设身处地把他自己放在萧始的位置, 他一定不想让外人了解太多。
　　江倦自认与他的关系没亲到可以走近他的程度, 对他的背景经历也不想表现出过分的在意, 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不曾过问，也没想过要他亲手撕开伤疤，把血淋淋的伤口展现在自己眼前。
　　他是一片好心，但对后来的萧始来说, 他其实是希望江倦能主动了解他的。
　　自从江住过世以后, 江倦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致, 生存欲望不够强, 这让萧始非常担心抑郁到这个地步的江倦随时可能轻生，为了让他活下去也想尽了办法。
　　如果江倦肯主动去了解什么, 由此产生活下去的动力，当前的情况将得到极大程度的改善, 可那个契机却迟迟没有出现, 那个能拯救他的人也不是自己。
　　意识到这个等了很久的机会可能就在眼前，萧始没有迟疑, 几乎是在那人变了脸色的同时问他：“你愿意……愿意多了解一点吗？”
　　“……我以为你不想让人知道的。”
　　江倦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自己的呵护是多此一举, 还有点……一厢情愿。
　　“别人不行, 但我想让你知道！倦, 对我来说, 你和外人是不一样的。”
　　萧始从不吝啬表达, 在那些缱绻的夜里, 情话缠绵不绝，印象里，他说过类似的话。
　　只可惜江倦从来不信男人在床上说的鬼话，总是选择性无视那人的深情表白。可是现在，他避无可避了。
　　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说出来是骗鬼的，其实是他自己不想了解太多。他怕他知道了会忍不住心疼萧始，就会有了牵绊。一旦舍不得他，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没有那么伟大，他只是自私而已。
　　现在，他依然自私。
　　“我……”
　　说不出口只是一方面，以江倦的性子，只要他存心拒绝，对萧始再伤人的话也说得出口，可他却被一阵若有似无的轻响打断了。
　　他搞不清声音的来处，便看向了萧始，可那人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还在专心研究着那诡异的合照。
　　注意到他不自然的停顿，萧始抬头，看懂了他的拒意，可他偏要歪曲那人的意思，硬当他是想点头。
　　“这是我妈，我绝对不会认错……还有这个。”
　　萧始看着江倦，迟疑道：“是我……生父。”
　　“你确定？”江倦一听这话不再纠结了，看着他手指的位置，认出了萧始的生父程三史。
　　这个人的遗照不难辨认，他半年前死在爆炸中，新闻铺天盖地报道了商业大亨涉嫌恶性犯罪并被同伙灭口一案，照片也是随处可见，江倦记得这张脸。
　　花知北这样身份立场有争议的人暂且不提，可程三史这样已经被实锤作恶的人又怎么会与他父亲这样的警界精英出现在一张照片上？
　　一个是执法为民的警察，另一个是无恶不作的罪犯，这两人凑在一起，总会让人生出很多不好的联想。
　　“先别纠结这个了，等下把照片带回去仔细研究，先把正事办了。”江倦拍拍萧始。
　　这会儿他的心也乱了，比起叶明宵和季隐，他更急于查清父辈的旧事，这突如其来的关键线索让他坐不住了。
　　“你还害怕吗？”
　　“还……好。”
　　显然这张照片带来的信息量比鬼屋还要吓人，光是想想其中的可能就让人浑身冷汗直冒了，萧始哪还顾得上害怕别的？
　　“那你查一楼，我查楼上，觉得可疑的东西一并带走，别在这里耽搁太久。”江倦道。
　　这小洋楼外面看着气派，实际可使用的面积却不大，上下加起来也没几个房间，查起来很快。
　　江倦先在一楼绕了一圈，打开了所有房间的门，确定没什么异常了才留下萧始，“害怕就叫我。”
　　该说不说，萧始还是怕的。他拉住江倦，搂着他的胳膊久久不愿撒手。
　　就在江倦心软，觉着没必要省这几分钟的时候，那人却说：“你可以抱抱我吗？亲几下，我就不怕了。”
　　“你是三岁小孩吗？”江倦哭笑不得。
　　可看那人认认真真凑了过来，他又不想扫他的兴，还是象征性地吻了吻他的唇角。
　　“丢不丢人，多大了。”
　　萧始叽歪着“嗯……”了一声，“多大都想要啊。我刚刚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你如果愿意的话，安慰我一下好不好……不愿意的话就再亲我一口，算是婉拒了。”
　　江倦犹疑一瞬，捏着他的下巴，令他抬起头来。
　　这一回他倒是大方地吻了他。
　　江倦说：“以前我总有这般那般的理由远离你，我也知道自己很幼稚，到了这个年纪，也想随心所欲一些。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回去以后你可以说给我听。现在，我是想听的。”
　　萧始怔然抓住了他，蓦然将他拉进怀里紧拥着，听那微颤的呼吸，怕是想哭。
　　“别丢人啊。”江倦给他顺了顺毛，“多大点事也值得掉猫泪，你那金豆怎么这么不值钱？”
　　萧始憋了半天没说出话，江倦也没为难他。
　　“好了，先办正事，你在下面，有什么问题就叫我。”
　　说完他便转身上了楼。
　　萧始在楼下帮他照明，一直到他踏上最后一级阶梯。
　　光线消失时，江倦停在了楼梯转角。
　　屋外的晦暗月光自窗口倾泻而入，将一双人影拉的狭长。
　　乌云散尽时，他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男人有着一张俊俏的脸，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眸色灰中泛着紫气，显得阴鸷又难相处。
　　他该是有欧亚血统的，原本白皙的皮肤被晒得黝黑，领口下隐约透出了本色与横亘在皮肤上的疤痕。
　　江倦深吸一口气，用缅甸语极轻地问道：“等了多久？”
　　“怎么发现的？”男人问。
　　“声音。”江倦说，“这房间里回荡着一种奇怪的声音，很轻。你是怎么做到只让我一个人听到的？”
　　他毕竟聋了只耳朵，听力不比健全的人，没理由他能听见的声音，萧始却毫无感觉。
　　尤其是在那人害怕紧张的时候，对“鬼屋”的异响应该更敏感才是。
　　男人笑了，“不是我动了手脚，是你还年轻。人一旦超过了二十岁，听力就会开始退化，理论上，年纪越大的人越难听到高频的声音，不过这不重要。言归正传，回到你刚才的问题，如果你单指今天，那等的不久。要认真算的话，那等了该有七八年了。”
　　卡索朝他温和一笑。
　　“该说是我的荣幸吗？”
　　卡索向一脸淡漠的江倦张开双臂，毫无悬念地被拒绝了。
　　他倒是也不气，拉着江倦走进楼道深处，把他推进了尽头的房间，将他顶在门上，垂首便要去吻他。
　　江倦咬着牙关，看准对方犹豫时，额头狠狠撞在他唇上，血腥味顿时弥漫在卡索唇齿间。
　　他用指腹一擦唇上的血，笑道：“性子还是那么烈，疯起来就喜欢干这种玉石俱焚的事。让我看看，头磕破了没？”
　　“滚开！”
　　“嘘……别让他听到了。你要是把他引来，我会不高兴的。”
　　卡索手指抵着江倦的唇，示意他噤声，“放心吧，今天我不是来带你走的，我只是……很想你。”
　　卡索放松力道，箍着江倦的腰，将额头垫在他肩头，疲惫地眯着眼。
　　他呼吸平稳，炙热的气息呵在江倦颈窝里，却令那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在害怕我？”
　　卡索疑惑地看着偏过头去，不敢正眼瞧他，显得焦虑不安的江倦。
　　“抱歉，我没想伤害你，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让我好好看看你……我就会走了。”
　　他明知江倦对他有多反感，揉了揉方才江倦额头撞红的位置，自觉退后几步，借此安抚着他的情绪。
　　“我以为在你心里，我和他们会有点儿不一样。”
　　卡索苦笑着退到窗边，靠在窗台上，望着院里的一片狼藉，“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江倦质问，“楼下的照片是你干的？”
　　卡索摇摇头：“我是来销毁它的。有些人收集到的情报太多，对我们造成了威胁，那张照片的信息量太大，流出去会对我们造成麻烦，我不得不来善后。原本是该一把火烧了这里的，不过如果你需要，那我愿意把它拱手让给你，只为博美人一笑。”
　　“有些人是指谁？”
　　“你应该猜到的。”
　　江倦沉思道：“叶明宣？”
　　卡索抿着唇，笑意更甚，“叶氏集团和程氏一样是‘17’在雁息的交易枢纽，不过程三史这人身上的不稳定因素太多，随时可能引爆，所以早在几年前，老板就提前扶起了叶氏。叶家的老头子们为了取悦老板，咬住这口肥肉也算是倾尽全力了，甚至不惜倾巢出动，把叶明宣也拖下了水。那姓叶的是个老实生意人，哪里做过这种草菅人命的买卖？尝试反抗却遭到了家族制裁，他上面的长辈把他的母公司，叫……叫……”
　　“桓宇能源。”江倦提醒道。
　　“对，就是这家煤矿公司彻底变成了制毒的窝点，公司法人是叶明宣，万一东窗事发，他也洗不清罪名，他被逼无奈，也只能同流合污。他们最沦丧人性的一点就是给叶明宣也用了‘绿水鬼’，他体质特殊，侥幸没有成瘾，却因此丧失了生育能力，从此之后也死了心。他本打算把妻儿送出国外，实名举报家族的罪行，与他们同归于尽的，但他的妻子却做了件傻事。”
　　卡索扼腕，惋惜地摇了摇头，“真的很傻，竟然反向追踪我们的信息来源，试图攻破我们的数据库。”
　　江倦脸色泛着青白，“她是因为这个……”
　　卡索说：“其实我比你想的回来得还要早，当时老板给我的任务是除掉这一家四口。不过后来看在穆雪茵死得那么惨的份儿上，我没动他们还年幼的养女。至于徐子沐，进了监狱反而是对他的一种保护。叶明宣么……我还没动他，他就被急于自保的叶氏做掉了。”
　　他点起烟来深吸两口，顺着窗缝吐出了烟雾，回过头来依旧是那副笑颜。
　　“我已经尽可能地坦诚了，可以看在我无意伤害你的份儿上，再给我一个抱抱你的机会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明后天依然万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60章 反转
　　江倦没有答他的话, 只朝他伸出手来，掌心向上，索要着什么似的。
　　卡索疑惑：“你这是……”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对方一脸愕然。
　　江倦又道：“别装傻, 把那把M1911还给我。”
　　卡索露齿一笑, 起身走到江倦面前, 借着理顺他额发的机会, 与他那深邃的眼眸对视着。
　　“谁给你剪的发型，狗啃一样，手法还不如我。”
　　江倦扭头避开他的手，“放开, 关你屁事。”
　　“这么久不见, 连句好听话都不愿说, 真让我寒心。”卡索用小指轻点江倦的眼尾, “总是染着片红，哭过一样, 惹人心疼。”
　　江倦攥着拳，掌心的伤口撕裂, 又渗了血, 他指尖沾着血迹抹在两侧下眼睑外缘，一字一顿恶狠狠道：“现在呢？”
　　卡索无奈叹气, “更心疼了。跟谁学的，疯成这样。”
　　他抚着江倦的头, 举手投足间透着沉重, “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算了, 时间差不多了, 你该走了。”
　　瞥见腕表时间的卡索脸色微变, 蹭去江倦脸上的血迹, 把一本笔记往他怀里一塞，便把他往门外推。
　　“别贪心，拿了这个和照片就走，这些东西足够满足你来这里的目的，别给自己找麻烦。”
　　“可你还没……”
　　“你说这个？”
　　卡索拉着江倦的手，往自己腰间一探。
　　江倦摸到了那把轮廓熟悉的枪。
　　“东西我一直带着，可我今天不打算还给你。”
　　卡索的唇飞快地从江倦耳边擦了过去，随即把人推下了楼。
　　“因为，我还指望它能帮我争取一次再见你的机会。”
　　萧始正翻箱倒柜找着可能跟季隐有关的证物，几个房间翻下来，找到的都是些随笔留下的只言片语，或是意味不明的票据，总之摆在明面上和收在柜架里的东西都翻了个遍，却没找到什么关键性的东西。
　　他象征性地拿了几页看起来像账本一样的表格，还从那些积落了灰尘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张两人的合照。
　　该说不说，打从看了方才那张诡异的照片的后，他现在对所有照片都有阴影。
　　但好奇心害死猫，越是害怕，他就越是想看看照片里到底是谁，是否也被拼贴成了死后的遗像合照，正打算对光细看一番，忽听脚步声咚咚从楼上大步跳了下来。
　　他探头出门一看，就见江倦朝他冲了过来，来不及躲闪，他的头直接撞在了迎面扑来的江倦怀里。
　　两人呼吸都是一顿，都不大舒服，江倦揉着胸口倒了口气，“去拿上客厅那张照片，我们走！”
　　“啊？走？走什么，这么快就查完了？”
　　江倦把萧始从房间里拎了出来，往放着照片的客厅一推，“快！快去！”
　　萧始满头雾水，还是遵命去了，急匆匆回来的时候，江倦拎着后领，把他从来时的窗户又甩了出去，推了他几步，两人翻过墙头，又回到了那条萧始险些被洗脚水淋了满身的巷子。
　　这会儿天彻底暗下来了，零星能看到几户人家的窗子透着昏黄的光，这种破败的年代感让人有种一晃回到小时候的错觉。
　　“江二，怎么这么急啊？”
　　萧始被江倦拉着狂奔在狭窄的巷子里，不得不从小心避开巷道两侧垃圾的高度集中的精神中分心去问：“我们不是还什么都没找到呢吗？”
　　“没时间了，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里面！”
　　“什么？！你刚刚到底在上面遇见什么了啊！”
　　江倦自然不能如实说是见到了卡索，犹豫着想了个离谱，但刚好能骗骗萧始的说法：“鬼，恶鬼。杀人放火勾魂索命的那种。”
　　萧始：“……？”
　　两人一路跑回停车的位置，把从小洋楼里带出来的东西都塞进了后备箱。
　　直到开出了三街里，萧始才停下来，擦着滑到下巴的汗珠问：“媳妇儿，你到底搞什么？”
　　江倦没回答。
　　他也没法回答。
　　要是如实说是遇上了卡索，这人大概会直接掉头回去拼命。
　　可他不说，萧始又眼巴巴等着他的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拯救了一筹莫展的江倦。
　　他翻出那救命的手机，只听对方说了一句，心里那点脱身的侥幸顷刻间荡然无存。
　　“知道了，这就过去。”
　　江倦转过头，对萧始正色道：“去夏陂市局，那具尸体的尸检结果出来了。”
　　“人是怎么死的？”
　　“……不重要，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死的是谁。”
　　江倦小抿一口水，压了压顶到嗓子眼的咳嗽，“周悬在电话里说，郑鉴和陈薏熳都觉得死者像和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谁？”
　　“……孙晨宇。”
　　两人晚饭都顾不上吃，又从三街里匆匆赶去了分局，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坐了一排人，都是一脸看破红尘生死的苦相在抽烟。
　　“哟，来了。”
　　周悬把自己造的灰头土脸，那副精英样也没了，一脸崩溃地猛吸了两口，抬起胳膊戳了戳身边的宋玉祗：“你说，要不我辞职回去当小白脸吧。你裴哥又不是养不起我，我遭这罪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宋玉祗说，“但小白脸千千万，比你年轻，比你好看，比你身材好，比你会讨人喜欢的可太多了，你总有一天会失宠的，到时候打算去哪儿喝西北风？”
　　“你总不会不管兄弟吧？我能不能去你家当保安？”
　　“保姆还差不多。不过想当我家的保姆，得特别会……”
　　“嗯？会什么？”
　　宋玉祗龇牙一笑，“洗床单。”
　　周悬：“……”
　　萧始有点心痒，他也想加入周悬的“软饭联盟”，并且立志把这个小团体更名“舔狗互助会”。
　　“别贫了，现在是什么情况？”江倦问。
　　“大概就像我和你说的，尸检时，郑法医和他的助理清理了死者脸上的油彩，从长相辨认出了他的身份。不过死者比起你们之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大变样了，他们也不是很确定死者是不是孙晨宇，所以打电话把你们叫来了。”
　　“人呢？”
　　“还在解剖室躺着呢。”
　　江倦带着萧始上了楼，就见郑鉴和陈薏熳也是一脸虚脱。
　　本来加班熬夜处理这种疑似发疯吃人的案子就够闹心的了，没想到死去的凶手还是熟人，换谁都难受。
　　陈薏熳一脸疲惫地奉上一叠资料，“这是刑侦那边调取的孙晨宇档案，照片有几年没更新了，和现在可能不太像。不过他现在和两个多月以前来局里的时候也不太一样，江副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这话光凭脑补很容易产生误解，江倦顶着一头问号进了解剖室。
　　室内弥漫着一股恶臭，虽然此前开过了通风扇和空气净化器，可这会儿味道又冒了出来，像是……
　　“腐尸的味道。”
　　萧始捏了捏鼻尖，把江倦卡在下巴的口罩往上拉，挡住了口鼻，“味还挺冲的，总不至于这几个小时的时间，人就烂了吧？”
　　这话听上去没什么毛病，只有对视中的两人知道隐含的深意。
　　吸食“寒鸦”的副作用之一就是身体会发生溃烂，在澜江抛尸案中，死者东野翔太的身体就起了烂创。
　　把时间再往前推个半年，被捕的白云化工CEO许裔安以及已经亡故的，深藏在警界高层的内鬼，曾任雁息市局副局长，后高升省厅的林成奇或自愿，或被迫也沾上了“寒鸦”，两人身体也产生了相同的异状，这一特点甚至一度成了他们判定某些瘾君子是否沾染“寒鸦”的依据。
　　孙晨飞的死亡时间就在几小时前，他是在众目睽睽和监控录像的见证下倒在公共场合的，之后也没有被掉包尸体的可能，就算环境再怎么恶劣，也不至于在这几小时内尸体就迅速腐烂。除非，那恶臭的来源是他身上原本的一些溃烂。
　　郑鉴帮忙掀开遮盖遗体的无纺布，被清理过身体的死者仰面躺在解剖台上，枯瘦的身体被剖开的刀口已经缝合了，从锁骨到脐下，看着十分骇人。
　　江倦没有急着去辨认尸体的长相，而是先专注于观察遗体表面的异状。
　　死者的皮肤上有着大片青紫色的痕迹，是皮下出血而形成的瘀斑，却没有任何外伤，看上去并不是受到外力重击，倒像是毛细血管自然崩裂而产生的。
　　这也就应了几个小时前江倦在康复中心对叶明宵主治医生的叮嘱：如果戒断方式不当，成瘾者很可能会因为血管崩裂而死。
　　萧始指着尸体腿部的溃烂，“果然是这样。和东野翔太的情况相似，他也是先从腿开始烂的。”
　　“这就像久站的人下肢容易产生静脉曲张一样，受到污染的血液长期瘀滞，就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江倦又问：“死因是什么？”
　　郑鉴说：“猝死。检验时发现死者心脏增大，重量增加，心腔扩张，心肌松软，有弥漫性心肌细胞水肿，肌纤维溶解，间质纤维化。我们提取了一部分样本送去实验室检测，如果检测到毒物成分，就可以肯定死因为毒物导致心肌炎引发的猝死。”
　　江倦转头去看死者的脸，终于明白了此前郑鉴和陈薏熳的话。
　　从五官特征来看，死者的确是孙晨宇没错。但距离江倦上一次见到他也就过去了两个多月，此刻他已经枯瘦如柴，两颊凹陷，颧骨突出，鼻梁和眼窝都似刀削般，失去了应有的圆润轮廓，现在看上去，他就像个皮包骨的骷髅，可以说除了一些典型特征外，已经面目全非了。
　　“确实是张吸毒吸多了的脸。可以确认，死者就是孙晨宇。”
　　江倦戴上手套，捏着遗体已经僵硬的下巴，掰开牙关，去看死者的口齿。
　　“还是很难相信，人类的牙齿是怎么做到那样干脆利落地撕……”
　　他的话突然顿住了，萧始探头过去，看出了问题所在。
　　也难怪他会迟疑，孙晨宇的牙齿有明显的经过手术改造的痕迹，犬齿如獠牙般又尖又长，难怪他能做到一口下去血肉模糊。
　　郑鉴打了个冷战，“我觉得可能是烤瓷牙的手法。把本齿磨小一圈之后，再套上烤瓷冠，特意制成这种形态，确实便于撕咬……呃，猎物。”
　　“你这么说就提醒我了。”
　　江倦从托盘里拿了只镊子出来，用金属后柄轻轻敲了敲死者的鼻梁和眼眶、眉弓等位置。
　　“从方才就觉得不对劲了，瘦下来之后，他的骨相不太自然，也像是改造过。郑法医，他脸上有动过刀的痕迹吗？”
　　“有的，江副简直是火眼金睛。起初我没注意到这点，还是薏熳提醒的。”
　　陈薏熳点点头，从笔记本电脑中调出了死者头部的X光成像。
　　“鼻梁处有垫假体，这个我倒是能理解，毕竟现代人审美都喜欢尖下巴高鼻梁薄嘴唇，可是他下颌骨也垫了假体就很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因为他并不是在美容。”
　　江倦手拿孙晨宇的资料照片，贴近了跟死者做着对比。
　　“而是在整容——把自己整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陈薏熳讶然捂住了嘴。
　　这样的人其实也不少见，医美技术发展至今，整容成明星脸的新闻层出不穷，远的不说，国内就有成百上千的范冰冰和刘亦菲了。
　　虽然不是很赞同这样的做法，但陈薏熳在看到类似的报导时心里都会默念一句“尊重祝福”，可她现在觉着跟眼前这个案例比，她还算能理解前者，虽然顶着张和别人一模一样的脸是挺惊悚的，但至少是往好看了整，像孙晨宇这种特意整成糙汉的模样，她实在……理解无能。
　　萧始提醒道：“我记得孙晨飞的父母还在世，可以的话，请他们来辨认一下死者的身份吧？认不出也不要紧，提取他们的DNA，做个亲子鉴定，我觉得这个人大概率不是他们的儿子。”
　　“他在孙晨飞过世后却来认领了遗体，最开始还拒绝解剖。如果他不是孙晨宇的话，那他的演技也太逼真了。”
　　江倦看着面前这具遗体，忽然有些感慨。
　　亏他还被这对兄弟的感情感动过，现在感觉当时被这种把戏骗到的自己简直是蠢到家了。
　　从现场回来的袁衾敲了敲门，把头钻进门缝张望了一下。
　　“江副，萧法医，你们都在啊。”
　　萧始的耳朵好像动了一下，“什么话，我跟你江哥不在一起才不正常好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袁衾挤进来，看了一眼解剖台上的遗体，“我们在尸检开始之前第一件事就是先确认死者的身份，联系了死者的父母后，得到了他们的理解才进行了尸检。他们行动不便，得知这个噩耗之后又大受打击，情绪有点儿失控，还进医院挂水了，这会儿好了点儿，我们就托当地警方明早把他们送来雁息了，大概中午能到。”
　　“宿安到雁息需要这么久？”
　　“您有所不知，孙晨宇一家是宿安县人没错，不过弟弟孙晨飞过世以后，孙晨宇怕老两口太伤心想不开，就把父母接到长宁了。他进城打工有段日子了，为人老实，吃苦耐劳，还挺受工头重用的，听说他家里出事以后，工友们联合起来帮他向老板诉了苦，老板就提拔他做了个小工头，把他派去长宁的一个项目，吃住全包，待遇还不错，他就在附近找了个养老院，把父母送去了，不管多忙都会抽出时间去陪陪他们，听说养老院里的老人都很羡慕他父母。”
　　这个情况是众人没有预料到的。
　　按理说眼前这名死者应该是外人通过整容等方式改变容貌伪装成孙晨宇的，他避着孙晨宇的亲生父母还来不及，怎么会上赶着去二老面前晃悠？
　　“你……确定？”陈薏熳的表情有点复杂，“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袁衾一脸懵，“啊？什么误会？”
　　陈薏熳噘着嘴看向了江倦和萧始，“可能是我想象力太丰富了，刚刚我脑补出了一个……挺离谱的故事。我以为是这位死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杀害了正主之后取而代之……可从现在这情况来看，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她话音刚落，袁衾就见另外几个人脸色都微微发青，诧异道：“你们都是这么以为的？”
　　萧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郑鉴，“老郑，给刑侦的朋友们解释死者身份的问题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看我媳妇儿状态不太好，可能要孕吐，先带他走了。”
　　说着他就把江倦往外扯。
　　两人在值班室里对付吃了顿泡面，萧始用卤蛋勾引江倦张嘴的时候，周悬这煞风景的又推门进来坏他的好事。
　　“刚刚体育场那边来了电话……”
　　萧始粗暴打断了他：“又出事了？！”
　　“那倒是没有。主办方让我转告你……”周悬看着江倦，似乎有些不解，“说最后压轴的曲子是贝斯手Luc专门给你道歉的，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请你一定要听听。“
　　他双手环胸倚在门边，上下打量着好像突然想起这茬，忙着翻口袋找手机的江倦。
　　“我没看错吧，你什么时候跟关系人的关系这么好了？我有点儿怀疑你在这案子里会不会做到公平公正了，要不你避个嫌？”
　　江倦趁着数据缓存的空隙叼走了萧始叉子上的半个卤蛋，一转办公椅，蹭去墙角里看演出直播了。
　　周悬：“……”
　　这场面真诡异。
　　怎么觉着脖子凉凉的？
　　他回头一看，正对上萧始那怨鬼般的眼神，差点叫出声，“我淦！你找打啊！！”
　　“你为什么要提醒他……我好不容易才让他暂时忘记那几个没有脸的帅哥，今晚他肯定又嗨到不睡觉了，你要怎么赔我！！”
　　周悬想说关老子屁事，可这人一言不合就要红眼圈掉眼泪，这他可遭不住，赶紧跑走逃命当不知道了。
　　萧始惨兮兮地往江倦背后一贴，低哀哀哭道：“媳妇儿，你理理我……媳妇儿媳妇儿……”
　　“别吵。”
　　江倦捧着手机，人都快陷进去了。
　　“就那么好看？”萧始阴魂不散地把脑袋凑了过去，在江倦眼前晃来晃去，“比我还好看？”
　　“这是我第一次听贝斯手和声，还是用俄语，你消停一点。”
　　祸水！
　　萧始心里暗骂，却还是忍不住百度了一下“D.E”乐队的详细资料，尤其重点关注了今天那个毛子贝斯手，一边翻着网上的照片，一边恶狠狠咬着面饼，时不时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切！造型杀马特……嗤！人设非主流……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恶魔噱头，一股子土味！……我擦，舞台上做这种动作？太下流了吧！”
　　也不知这位最擅长土味情话的专家到底哪儿来的脸说别人。
　　好一会儿，江倦终于放下手机，红着脸转过身，慢吞吞地蹭了回来，咬走了萧始叼着的火腿肠后半段。
　　“你还知道回来？”萧始数落他，“心都飞到西伯利亚了，你该不会是要跟那毛子私奔了吧？！”
　　江倦微微仰起头，双目无神地眨着眼。
　　“算了，说正事吧，今天……”
　　萧始见江倦还没回神，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江二？江二？！”
　　“……他，”江倦又用力吸了下鼻子，“好帅。”
　　萧始：“？？”
　　“以为他只是贝斯弹得好，没想到歌也唱的那么好，果然和声音一样，没让我失望。”
　　萧始：“？？！！”
　　“萧始，我好像……”
　　萧始本能地慌了，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看着耳根子都染了红潮的江倦，“你，你好像什么……？”
　　江倦目光迷离地看了他半天，这如凌迟般的煎熬也硬是被拉长了。
　　就在萧始忍不住想再追问一句时，忽见那人无声无息流出一行鼻血，紧接着萧始一声无比惨烈的嚎叫把隔壁刑侦办公室里所有昏昏欲睡的警察都喊精神了。
　　袁衾闻声赶来的时候，萧始正含泪给江倦擦着鼻血，“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这……什么情况？”
　　袁副大队长摸着自己锃亮的脑壳，惋惜着自己因为这一嗓子又逝去的两根头发。
　　“前妻有了新欢，他这个旧爱有危机感了。”周悬叼着不知哪儿摸来的黄瓜，咬的咔嚓作响，“别理他们，男同就是事多。”
　　“哦……那周队您是什么？”
　　掉的这两根头发可能带走了袁衾的智商，他竟然不走脑子地问了这鬼话。
　　两人尴尬地对视一眼。
　　周悬把黄瓜屁股往袁衾快寸草不生的脑顶一放，“男同。”
　　后来江倦的加班计划还是被迫流产了，因为太吵，他和萧始还是被忍无可忍的周悬和分局同事们撵了回去。
　　本来江倦还想去体育场勉强赶个闭幕的尾，结果刚说了个“想”字，就被萧始不留情面地塞进车里，强行带了回去。
　　“你给我回家睡觉，也不看看几点了！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处理，你快把那个毛子给我忘了！”
　　“哦，对，明天还得见孙晨宇的父母，确实要早做打算。”
　　江倦终于回了魂，不过以他那平时萎靡不振，一有要事就来劲儿的性子，这一晚上怕是也别想睡。
　　他从进了家门就开始研究从小洋楼里带回的几件关键证物，连哮天主动拱过来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撸了几把，态度敷衍得连狗都不高兴了，扭着屁股上楼进了卧室，独自生起了闷气。
　　可惜江倦忙着摆弄手机，实在没心情考虑它的感受。
　　萧始接了外卖回屋，见江倦那握着手机不放的样子就来气，劈手夺了手机，一个劲儿点着他的脑门。
　　“我说你啊，江二，你给我坐好了！能不能别被男色蒙蔽双眼，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你清醒的时候能干出这种事吗？”
　　“我现在就很清醒。”
　　江倦拿回手机，解了锁屏自证清白，“我在查照片上另外几个人的身份。现在的黑科技还真不少，扫一扫识别面部特征就能自动搜索相似的人，还挺好用的，凭这特征我确定了其中三个人的身份。”
　　“是……是吗？”
　　一看手机画面确实停留在人像的搜索界面，萧始有点心虚。
　　江倦面沉似水，“道歉。”
　　“啊？”
　　“给我道歉。”
　　“好吧，床上道行吗？”萧始没心没肺地咧嘴一笑，拎起了手里的纸袋，“我刚定了个……”
　　“你打算在床上吃什么？”
　　江倦眉头一挑，额角的青筋似乎跟着跳了一下。
　　“吃……你。”萧始的声音越发虚了，“你误会了，我不是半夜又点顿夜宵，是叫了个外送……留着咱们待会儿用。”
　　“送的什么？”
　　“……婴儿嗝屁套。”
　　萧始看见那人的青筋又跳了一下。
　　紧跟着，他自己那不可描述的地方的青筋也跟着跳了一下。
　　……
　　“萧始，你就是个牲口！”
　　被萧始就地正法的江倦头一回觉着自家的地毯那么碍眼，平时哮天在上面折腾惯了，萧始又一贯敷衍打扫，他也懒得做监工，这报应不就来了，摸黑吃了他一嘴的狗毛。
　　“我有危机感。”萧始压在他背后，险些给他压背过气去，“你最近心里装的都是别的男人，我怎么会不慌。方才是有点重了，你别生气……”
　　“滚下去。”江倦筋疲力尽道，“也不看看时候，现在分局连带市局都在为这案子操心，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彻夜不眠，也就你这狗东西还有心思做这个！”
　　“谁说的……我听说姓姜的和姓宋的也经常忙里偷闲，他们那抽时间的手段更高明，喝杯水的工夫，俩人就在车里搞完了。但我不行，我没宋玉祗那么快，车里也不够我施展。”
　　江倦心道当初不知道是哪条狗确认了“寒鸦”纯品的副作用之一，就是与血液融合后再做那个的时间会被强行延长。
　　这话唯一靠谱的就是最后一句，车里不够他施展。
　　狗主人不小心把哈士奇忘在车里的后果他是见识过的，想想萧始把脑袋拱出车窗缝隙啃窗玻璃的样子，江倦又把自己气笑了。
　　“行了别闹，快下去，还得做正事。”
　　江倦往后蹬了一脚，刚提起腿来就被压了回去。
　　那人沉着声音在他耳边，边说边咬：“这不就是正事？”
　　“萧始……那药是让你给磕了吧！”
　　江倦反手就是一拳，正中萧始额头，趁那人吃痛缩手，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被打了一巴掌的萧始只能顶着个红手印进厨房给江倦煮了碗蛋羹撑着他熬这一宿，回来的时候，那人正在研究从小洋楼带回来的笔记。
　　江倦甚至做好了萧始问起就胡诌个理由蒙混过去的准备，却没想到那人压根就没在意这个，一铲子直接刨了根：“你今天是不是在那儿遇上什么人了？”
　　“嗯？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
　　“直觉有没有告诉你不该问？”
　　“但我还是想问。”
　　萧始往他身边一坐，虚脱地赖在他身上，“为什么我的情敌这么多啊，本来情路就够不顺的了，还来这么多拦路打劫的……”
　　“是你自己非要把他们当情敌的，什么毛病。”
　　江倦白他一眼，把笔记本往他面前一推，“别纠结了，先来看看这个吧。这是季隐的日记。”
　　“什么？这年头还有人写日记？还是手写的？”萧始难以置信，“这有点儿刻意了吧？”
　　“季隐在日记的第一页就写明了原因，他的生活长期受人监视，电子设备也被监控了，他只能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用这种方式记录下他的遭遇。”
　　“监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几年前。”
　　江倦坐直了身体，凑过去给他指着日记的关键部分，“季隐在日记里写说自己在七年前就开始进行他的调查了。他的父亲早年死于一场车祸，母亲一直坚称父亲是被人杀害的，在母亲过世后，他再无牵挂，便决定独自调查这段往事，找出父亲死亡的真相。”
　　“等等，七年前？”萧始发现了他话里的重点，“可他认识叶明宵是在三年前啊！”
　　“这也就证明，季隐在认识叶明宵以前就在着手调查这件事了。”
　　江倦将那张从小洋楼带回来的合照摆在茶几正中，“他在母亲的遗物中找到了一张母亲藏了多年的照片，就是这张。他拿到的时候就发现照片上一部分人的面孔已经拼贴为遗像了，其余人的长相模糊不清，但有一人他认了出来，就是颇有声望的企业家叶承志。当时叶承志正因涉嫌不法行为被调查，是新闻报道的熟面孔，认出他并不奇怪。”
　　江倦点了点照片上的某个没有被拼贴遗像的人物，这意味着此人可能还活着，可惜照片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老化，本就模糊的五官长相如今更难看清了。
　　“季隐的父亲季洺寒也曾是叶氏的高管，他觉得父亲的死很可能与叶氏有关，所以进入叶氏工作，尝试深挖当年的秘密。但他只是本科学历，想要挤进叶氏这样的名企并不容易，正巧当时叶氏成立了春色事业部，因为工作的特殊性，大多数人是不愿意加入的，但对季隐来说，这却是个机会。”
　　这故事离奇曲折，连爽文都不敢这么写。
　　萧始忍不住问：“那他的调查有进展吗？”
　　江倦遗憾地摇摇头，“很有限，毕竟他只是个普通员工，很难接触到核心的秘密，况且高层中很多人知道他的身份，一直限制着他的活动，在进入叶氏的几年里，他寸步难行，为了坚持留下来，也吃了不少苦。所以在遇到受伤的叶明宵时，他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等等，等等等等。”萧始叫停了他，“我记得后面的故事，陈情说叶明宵把有女朋友的季隐给睡了，简直畜生不如！可要是季隐主动接近叶明宵，那不就是全员恶人……？”
　　“也不是。”江倦眨了眨眼，“陈情的故事是很让人气愤，但有些细节经不起推敲。别忘了他们被困在雪山别墅的时候叶明宵可是断了条腿还发着高烧，这样的身体状态是很难做那种事的……一般来说。”
　　为了严谨性，他还是补充了最后一句。
　　对于某些不一般的，那就未必了——比如面前这条狗。
　　“或者还有一种情况，”萧始暧昧地蹭了蹭江倦的脚尖，“也有可能是上面的那个主动，脐橙！”
　　“……你直说主动的那一方是季隐就好了，不用揣测别人在一起到底谁上谁下。”
　　江倦在心里默默念叨了句有怪莫怪，解释道：“季隐在日记里说，跟张挽宁的交往和结婚并不是他们自愿的，两个人都是身不由己。”
　　“……还有这种事？”
　　“张挽宁是他一位领导的女儿，牵扯了一些丑闻，闹得很不好看，急需一个接盘侠来收尾。对方承诺不需要他对张挽宁负责，两人只要搭配演一场戏就是皆大欢喜的结局，还给了他一些好处。季隐觉得这可能是个深入调查的好机会，就答应了这桩交易，后来他才知道，张挽宁是被叶承志的孙子叶凯强迫，当时还怀了孕。可叶凯是结了婚的，不可能为了张挽宁而离婚，就算真的离了也不可能娶她，她父亲为了平步青云，决定压下这件事，才找到了季隐头上。”
　　萧始差点吐出来，“这姓叶的一家子还能再狗血点儿吗！”
　　“能。”江倦面无表情地说，“这才哪到哪。”
　　萧始给他喂了几口快凉的蛋羹，等那人抹抹嘴吃饱了，才做好心理建设。
　　“你，你说……我尽量不拍桌子。”
　　“原本季隐和张挽宁就是逢场作戏，可叶凯对张挽宁念念不忘，之后又多次强行与张挽宁发生了关系，迫于父亲方面的压力，张挽宁无法报警，走投无路只能求助于季隐。季隐心软，决定用结婚的方式保护她，可后来叶凯还是没有停止他的犯罪行为，堕胎后的张挽宁再次怀孕。有关张挽宁的部分，日记中只写到这里，我想后面很可能是在季隐被害和多方压力共同作用下，张挽宁终于崩溃，被叶明宣和叶明宵一起保护了起来。”
　　“……什么？”
　　明明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可在听到这个展开的时候，萧始还是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太有限了，在现实面前还是不值一提。
　　“照这个说法，叶明宵他他、他居然是个好人？张挽宁的孩子也，也不是季隐的？！”
　　结果到头来，叶家保姆之间流传的有关叶明宣是被迫收养长辈塞过来的私生子这传言居然是真的？？！！
　　“季隐从没说过叶明宵是坏人。”江倦的语气有些沉重，“在他的日记里，以第一人称做出的叙述都反复强调自己才是恶人。”
　　萧始揉乱了自己那一头本就不怎么立整的头发，现在一个头两个大，“所以季隐和叶明宵到底是什么关系？”
　　“利用关系，还有，恋人关系。”
　　萧始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他现在的心情比自己的头发还要凌乱。
　　“最初季隐的确是带着目的接近叶明宵的，在接下来的相处中，他发现叶明宵虽然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但并不像旁人说的那样一无是处，又或是季隐与旁人不同，他发现了叶明宵身上的闪光点。他在被叶明宵提拔的同时，也将叶明宵带上了认真工作这条路，把自己在工作中积累的经验都教给了他，在那段时间里，两人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就连公司的其他职员都认可了叶明宵的能力，改称他为‘小叶总’，而不是‘二少爷’了。”
　　“还……有点儿励志。可我想不通，既然叶明宵愿意为了季隐重新做人，那就是想和他一起生活的，他怎么会同意季隐娶张挽宁的？演戏也不行啊！”
　　换位思考一下，假如是江倦为了保护一位女性而做出自我牺牲与对方结婚，萧始绝对要抢婚的！
　　“重新做人？为什么是重新做人？”江倦反问。
　　萧始被他问的一愣，“啊？不是说叶明宵劣迹斑斑，高中的时候就把女生弄怀孕了吗？”
　　江倦沉默了一下，“那是给叶凯背的锅。”
　　萧始：“……”
　　“从小就不做人的一直是叶凯，叶明宵除了不爱学习不爱工作以外没什么太大的缺点，也正是因为他不务正业不服管教，又没有父亲护着，所以他才会被抓去给叶凯背黑锅。”
　　“……我滴乖乖，敢情BOSS居然是白莲花？！”
　　萧始还没从雷击中缓过来。
　　这一晚上他受到的震撼太多，已经无力消化了。
　　他回过神时，江倦刚刚放下电话，去掐他耳朵的手中途转了个弯，揉了把他头上的乱毛。
　　“收拾一下，准备出门，赶在天亮之前陪我去个地方。”
　　“啊？哪里？你又要做什么……”
　　“季隐的新房。有些细节我很在意，得去确认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部分理论来自《法医病理学》。
　　这个反转应该没人想到吧。
　　叶明宵和季隐的遭遇很让人同情，但并不代表他们每一个选择都是正确的，我觉得这一章的内容可能有点有点风险，还是要强调一下，文中人物的三观不等于作者三观，他们的做法很多时候是身不由己，就算不能设身处地理解，也希望不要上升到攻击纸片人，鞠躬。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周五到周日的感谢名单还是周一放出！


第161章 伪证
　　“陈情给我们的说法是季隐遭到叶明宵的骚扰, 不堪其辱决定自杀，但季隐日记里的描述却恰恰相反，这是疑点之一。如果季隐真的长期处于压迫中, 他的精神状态一定很差, 文字间或多或少都会表现出轻生倾向, 但在日记的结尾, 他还想继续深入叶氏调查与父亲有关的事，记录戛然而止，着实不像自杀的人会做的事。”
　　坐进车里，江倦把一杯热咖啡递给萧始, 关切道：“还好吗？你眼睛很红啊, 困坏了吧, 多喝点提提神。”
　　萧始敢怒不敢言。
　　他怎么有胆直说是因为方才死皮赖脸抱着那人不肯撒手, 非求他好好上床困觉才挨了两炮打红了眼睛？
　　以前江倦揍他从来不找理由的，现在居然还会用温柔和善的话术包装一下, 这也算是他们的感情往前迈了一大步吧？
　　萧始这样自我安慰着猛灌咖啡，却被烫得吐了半口, 打湿了裤子。
　　江倦“热心”地递了纸巾过去, “总觉得你刻意得好像在掩饰什么。”
　　“没有没有，地址在哪儿？”
　　江倦帮他导航了具体位置, 又道：“方才我让小白帮忙查了下季隐的案子，他是五个多月, 将近半年前在自己的新房自杀的, 那里也是他和张挽宁的婚房, 房产证写的是他的名字, 而且是一次性付清全款的, 他没卖掉父母给他留下的房子, 也就是三街里那套小洋楼，照理说应该没钱买下这套花溪区的精装房，所以大概率是叶明宵送给他的房产。怎么看这两人的关系都没像陈情说得那样恶劣。”
　　“你觉得陈情撒了谎？”
　　“那他的演技未免太逼真了，连我都要被他骗了。不考虑别的因素的话，我个人觉得，他很可能是被人利用了。”
　　江倦翻着白饺饺拼着命从档案库里调出来的资料，一页页划着，屏幕光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季隐自杀这件事的确是记录在案的，当时出警的就是辖区派出所，因为现场是密室，案件也没什么争议，简单调查后就以自杀结案了。现在看来，这个结果是有问题的。”
　　“那现在是打算去复勘现场吗？可季隐和张挽宁都已经过世了，唯一一个可能有房子钥匙的叶明宵还被关在医院里，这难度也太……”
　　江倦鄙视地看了他一眼，“都说了我是悍匪，非法入室的时候从来不走门。”
　　萧始知道自家媳妇儿很刚，特别刚，但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刚到了强行入室的地步。
　　季隐这套房子位于花溪区某高档住宅区的洋房顶层，还附赠了天台，实际面积将近200平，是一般家庭的同龄人很难买得起的房子。
　　虽然楼层不高，总共就6层，可看着江倦随手一绑安全绳就从天台跳到了窗边的熟练动作，萧始的心脏还是快停跳了。
　　“看我做什么，去门口等着。”
　　江倦滑到空调旁，借力蹲在那只有十几公分宽的窗沿上，推开窗子，荡进了房间里。
　　他居然还有心思在落地前套上鞋套！！
　　萧始人都快吓没了半条命，冲到门前时，江倦已经从房间内开了门等在那里了，顺手把鞋套递给了他，又点亮了房间的灯光。
　　“发生过命案，也算凶宅了，不过点了灯你就不怕了吧。”
　　这一句温言让萧始吞下了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凶话，人也狠不起来了，贴上去抱紧了江倦，哭唧唧道：“倦崽，你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好不好，真的很吓人啊，我们也没穷到非得吃这口饭的地步，实在不行我偷电瓶车养你啊……”
　　“那样明显更危险吧，能不能收收你的土味情话，味真的很冲。”
　　江倦毫不留情扒拉开肩膀上的狗脑袋，把他背上的包摘了下来，一一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工具。
　　“现场已经进行过勘验了，隔了半年再复勘的结果不一定准啊。”
　　萧始拎着江倦递过来的鲁米诺试剂瓶说道。
　　“去试试，万一呢。”
　　两人戴上手套，在开始勘验前，先在房子里绕了一圈，大致摸清了布局。
　　江倦说：“方才我是从次卧的窗子进来的，那里和主卧都有生活的痕迹，看来这对夫妻的确是分房睡的，符合季隐在日记里的说法。”
　　萧始探着头东张西望，“主卧的生活用品大多是女性专用的，两人没有共用衣帽间，而是在主卧和次卧分别放置了衣柜，看来关系确实不怎么亲密。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却泾渭分明，我相信这个说法了。”
　　江倦进了厨房，在冰箱挂着的白板上找到了季隐留下的手迹。
　　萧始凑了过来：“笔迹跟日记一样吗？”
　　江倦拿着日记比对，“我肉眼觉着是一样的，季隐有个习惯，在最后一笔写捺的时候总是会拉长，和白板上这句‘注意火候’的写字习惯是一致的。”
　　“看来日记里的记述更接近于真相。”
　　“为什么这么认为？”
　　“季隐对张挽宁可能真的没那方面感情。如果换作是我的话，给媳妇儿留言肯定都要加个亲亲宝贝儿之类的称呼，最后再画个小爱心什么的。别忘了，他们两个可是新婚不久啊，还在甜蜜期呢，说话怎么会这么冷淡。”
　　江倦顿觉恶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心……”
　　“什么？！恶心？我吗？？！”萧始一脸难以置信，“你不喜欢我叫你亲亲宝贝儿吗？那还是叫倦崽吧，倦毛也行~”
　　江倦反胃得直翻白眼，“别说了，去现场看看。案卷记录季隐是在浴室割腕自杀的，尸体靠在浴缸外，受伤的手腕浸在热水里，因为地漏堵塞，从浴缸漫出来的血水覆盖了整个浴室的地面，在刚被发现的时候，场面还是相当骇人的。”
　　“嗯？你说刚被发现，不是尸体刚被发现？”萧始注意到了重点。
　　江倦点头道：“因为被发现的时候，季隐还没死，第一发现者是张挽宁和叶明宵，在发现他出事后第一时间就报了警，他是在送医过程中咽气的。据说，他死在了叶明宵怀里。”
　　今日得知的一切让萧始对叶明宵的印象彻底改观，听闻这样的遭遇，不免生出了同情。
　　“别想太多，还是先做正事。”江倦拉开浴室的门，点了灯示意萧始进来，“开始吧。”
　　两人在室内所有可见的位置都喷了鲁米诺试剂，当关上灯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景象简直能用壮观二字形容。
　　整个浴室包括浴缸在内的地面都散发着大片幽蓝色的荧光，如此梦幻的场景却是鲜血染就的，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了。
　　“有蹊跷。”
　　黑暗中，江倦的声音带着回响。
　　“什么？”
　　“血迹形态不对。”
　　江倦指着墙壁瓷砖上格外耀眼的一片血迹说道，“这个现场的血迹形态很复杂，浴缸和地面的稀释血迹就不说了，这一行喷溅血迹呈长条状，一端细小狭长，另一端膨大且边缘光滑，是在存在开放性创口，动脉出血，并且具有一定血压的情况下形成的，这个位置的高度可以认定为是季隐的桡动脉或尺动脉受伤时形成的。但是这行喷溅血迹却很细长，并且是留在墙壁上的，夹角大概在……”
　　“15度左右。”萧始说道，“夹角为15度时，喷溅血迹的形状最细长。”
　　“15度，那也就证明，他的手腕基本是贴在墙壁上的。”
　　江倦把手贴近墙壁，弓着手腕迎合着血迹推断着血液喷溅的源头位置。
　　当预测的轨迹基本与血迹重合时，江倦抬眼看向萧始，“正常人会用这个姿势割腕吗？”
　　萧始打开灯，看清了江倦略显扭曲，背部紧贴着墙壁，却举起左腕贴近墙壁的姿势。
　　“应该说，正常人就不会割腕。他是被害的。”
　　江倦一抬下巴，示意萧始再次关灯，往后退了几步，露出了喷溅血迹下方模糊一片的蓝色痕迹。
　　萧始说：“这里是擦拭血迹，沾血的物体擦碰载体就会形成，形态差异会受物体形态、血量、载体形态、血迹形成方式、部位，还有接触方式等多种因素影响。像眼前这个能明显看出手指印和扭转痕迹的，应该就是受害者在挣扎反抗的过程中留下的。”
　　江倦开了手电筒，把光线聚焦到一点，仔细观察着那片擦拭血迹。
　　“……可惜了，没有留下血指纹和掌纹，凶手应该戴了手套。时间过了这么久，也很难提取到关键证据了……辖区派出所那帮人到底在做什么？但凡有人觉察到异样多调查一下，也不会有这样的冤假错案。”
　　他也明白，辖区派出所有失职，但问题也不能全部归结在办案民警头上。
　　凶手在行凶之后，一定会对整个现场进行清理，像这行留在墙壁上的血迹经过擦拭清洗，不使用特殊方法是不会显现出来的。况且现场的情况看上去就是自杀未遂，办案人员先入为主，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也是……
　　“等等。”
　　惊觉不对的萧始一语打破沉寂，又一次点亮了灯。
　　江倦一脸愕然，两人对视的那一眼就知道彼此想的正是同一件事。
　　“不对，不对不对，”萧始指着墙上的血迹一拍大腿，“至少得是血迹凝固后再进行擦拭，经过鲁米诺的氧化反应才能呈现出完整的形态，难道这个凶手在割伤季隐后并没有立刻离开现场，而是一直在这里等到血迹干涸才清理了他杀痕迹，慢悠悠逃离现场的吗？”
　　江倦眉头蹙得愈发紧了，短暂的犹疑后点破了玄机，“又或者，清理现场的并不是凶手。再或者，凶手行凶后离开现场，又再次回到了现场。”
　　这话和点名叶明宵或是张挽宁行凶杀人无异。
　　关键在于他们并没有主动检举对方有可疑行为，甚至有可能两人是同伙。
　　“不对，还是不对。”萧始揉着太阳穴说道，“先不考虑两人是同伙的可能，首先，张挽宁应该知道叶明宵的真实为人，所以两人才会一起发现还剩一口气的季隐，如果张挽宁像传言说的那样反感对丈夫‘实施恶行’的叶明宵，两人压根儿就不会有结伴一起发现季隐的可能，对吧？”
　　江倦觉着有理，点了点头。
　　“但他们的关系应该也没好到可以合谋杀死季隐的程度，那假设是他们其中一个人杀了季隐，他事后和对方一起回到现场是要冒被有可能还有意识的季隐认出来，还有清理现场被对方发现这双重危险的，感觉没必要啊，还不如在行凶之后清理呢。”
　　“当时没清理可能有两种情况，不能清理，或者不想清理。”
　　江倦倏然顿了一下，蓦地想起什么，再一次关了灯察看墙上的血迹，“不对，还有一种可能，血迹是在凶手离开现场后才留下的。”
　　“那岂不是……”
　　“季隐自己留下的，甚至可能是伪造的。”江倦疑惑道：“可是这样也很奇怪，不管擦拭血迹是不是季隐可以留下的，喷溅血迹是一定没有办法伪造的，所以凶手其实还是留下了这一行季隐被割腕的喷溅血迹，等于间接证明，季隐是被害的。”
　　萧始眨了眨眼，又一巴掌拍开了灯，四下找着案发时可能留下的痕迹，问道：“辖区派出所的现场勘验报告里有提到打斗痕迹吗？”
　　“没有。整个浴室很整洁，基本没有杂物摆在明面上，就算有人在这个贴着瓷砖，都是硬物的浴室里打斗，也很难留下痕迹。”江倦说。
　　“那季隐的尸检报告呢？伤口的照片有吗？”
　　江倦翻出电子案卷里的照片递给他。
　　“左侧尺动脉被竖着割伤，伤口杂乱，浅痕很多，最致命的伤口不是一道，而是延着血管割下来的数道切痕，从手腕到臂弯，这么长的伤口，就是送到医院，也未必救得回来。”
　　萧始沉叹一声，揉了揉眼睛。
　　江倦问：“有什么发现吗？”
　　“凶器当时留在现场了吗？”
　　“有，是一片剃须刀里的刀片，勘验现场时就沉在地漏附近。”
　　“那我觉得，季隐果然还是……自杀。”
　　江倦微微睁大了眼，复又垂眸望着满地狼藉，“……果然是这样。”
　　“你也这样认为吗？”
　　“在来之前，看到季隐的尸检报告显示致命伤在左臂时就有点预感。他的伤口很乱，很无力，而且很难控制凶器走向，像是使不上力。正巧季隐的日记里每一页都会出现文字从左向右的擦痕，这是他善用左手的证据。如果一个左撇子用不擅长的右手割腕自杀，也许就是刻意为了伪装成他杀。”
　　江倦叹了口气，“物证给了一次反转的机会，但最后还是这样的结果。派出所的结案报告没有问题，季隐就是自杀。但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就像我之前说的，季隐表现得完全不像个会自杀的人，他甚至还有坚持下去的理由和动力，所以即便是自杀，也未必是自愿的。”
　　萧始恍然想起之前的案子，“穆雪茵……”
　　江倦瞳孔一缩，迅速转过头去，避开了那人的目光。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刚从卡索口中得知了穆雪茵自杀的真相，对方还出现在季隐曾经的房子里，把关键证物交给了他。
　　不管怎么说，季隐和“17”一定脱不了干系，甚至他也和穆雪茵一样是逼不得已，不得不死的。
　　可是这些事，不应该让萧始知道。
　　江倦不想萧始卷进他和“17”的恩怨中。
　　萧始把江倦拉出浴室，两人终于透了口气。
　　他在沙发上铺了张塑料布让江倦坐下，翻出了包咖啡融在矿泉水里，摇几下晃匀了。
　　“凑合喝两口提提神，先顶一下，等会老公给你买热的。看你累的，眼睛红成这样，浑身还冒虚汗，身子撑不住的，等见过了孙晨宇的家人，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回家睡觉。”
　　江倦低着头，闷闷道了声：“嗯。”
　　“方才说到哪儿了？对，季隐是自杀。可是这又和现场情况矛盾了，我们就是因为现场残留的血迹被清理过才怀疑了一下叶明宵和张挽宁，现在坐实了季隐是自杀，那清理血迹，掩盖季隐伪造出的他杀证据的人又是谁？”
　　萧始困惑道：“以他这个伤势，血迹干涸的时候已经失去意识了，总不会是他自己擦掉的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江倦做了个异想天开的猜测：“是两名第一发现者在互相包庇？”
　　“你是说，他们都认为是对方杀了季隐？”
　　“不，不对，叶明宵在发现季隐出事后就立刻报警，亲自把他送去了医院，按说没有清理现场的机会，但张挽宁是有的！在叶明宵送季隐去医院和警方赶到现场之间这段时间，她一个人留在现场，是唯一有机会动手脚的人。”
　　“但叶明宵又不瞎，应该不至于……”
　　萧始本想说进入现场后不至于忽略墙上那么大一片血迹，事后发现现场情况有变，作为最想为季隐伸冤的人，叶明宵应该最先提出异议。
　　可仔细想想，如果奄奄一息的爱人就在眼前，任谁也没有心思观察现场，更何况季隐当时还有一口气，叶明宵首先要做的事肯定是将他送医。
　　且不深究当时叶明宵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光是爱人命悬一线这一点就足以让萧始共情。
　　江倦抬眼时，见萧始满目怆然，眼圈都红了。
　　那人不愿与他对视，低下头去，将额头垫在他膝盖上。
　　江倦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一下下摸着他的头，安抚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萧始说：“那个时候，我也是一样……”
　　江倦薄唇轻启，哽在喉间的话迟迟难以发声。
　　“在白云药厂的时候，看到你浑身是血倒在火海里，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注意不到周围的情况，也不在乎踏入险境以后我还能不能回来。我没想太多，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救不回你，那我就不走了……”
　　萧始话里带着哭腔，哭着哭着又笑了，自嘲道：“是不是太幼稚了，半年多以前的事了，现在才回过劲儿来开始闹腾，有点儿……有点儿丢人。我也知道丢人，你别嫌弃我。”
　　“不嫌。”江倦说，“你这口气悬了太久，是时候发泄一下了。抱歉，一直以来我粗心大意，很少注意你的情绪，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别憋在心里。”
　　这话半真半假，那时的江倦的确很少注意萧始的情绪，但不是因为粗心，更多时候，是因为他不在意。
　　近十个月前，他的身份曝光，刚拿回自己的名字不久，并不是所有人都理解他和哥哥互换身份的用意，甚至不少人将他视为弑兄判主的内鬼。
　　他孤立无援，于是自作主张擅自行动，为求证自己的猜测，孤身潜入白云药厂的厂房，却不成想当天因为化学试剂泄漏，与空气形成爆炸性混合物，经人蓄意点火后发生了闪爆，车间内工人死伤惨重，大批在宿舍内休息的工人被困。
　　当时江倦就在靠近爆炸中心的位置，被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震飞了出去，他左侧身体先着地，受伤最为严重，左臂、左腿都打了钢钉，严重的脑震荡导致了他短暂的记忆混乱，他还借此演了几天重伤沉睡苏醒后失忆的狗血大戏，后来发现某人不知死活想亲醒他，还编造了一些并不存在的虚假故事灌输给他，妄想借此描绘出完美的过去，他还是及时停止了这种低劣的游戏。
　　他不是公主，萧始也不是王子，玩这么俗套的剧情真是狗都嫌。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在爆炸现场时，他意识到具有可燃性的危险气体很可能会造成宿舍二次爆炸，被困其中的工人就算不被爆炸波及，也可能因为吸入过量有害气体发生危险。
　　江倦拖着伤重的身体艰难爬到厂房另一侧，放下了防火卷帘门，阻止了火势向内继续蔓延，也极大程度减缓了气体泄漏的速度。
　　可他自己却因为这样的举动置身于最危险的漩涡中心，由于厂房内存放有大量危险化学品，消防不敢轻举妄动，而不知道偷偷潜入的江倦还在爆炸现场，只通过宿舍内传出的消息确认受困工人全员都在的警方也下达了放弃厂房，转而从宿舍方向突进实施救援的命令。
　　身在险境的江倦又一次被抛弃了。
　　连他自己都放弃了求生，在灼热气焰的炙烤下回顾自己这荒唐又可笑的一生，在他决定闭上双眼静待死神降临时，那个男人却如天神般出现在他面前，抱起他遍体鳞伤的身体，带他冲出了火海。
　　那时的江倦无暇思及太多，疼痛与疲惫撕扯着他所剩不多的意识，恍惚间，他觉着自己好像对那人说了句什么，但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太剧烈，连他自己都没能听清。
　　事后回忆起来，当时他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响声，紧接着萧始便冲到他身边，抱起了一息尚存的他。
　　他隐约觉着那人的怀抱很暖，很坚实，足够令他安心，却颤抖得厉害。
　　打碎玻璃时，锋利的碎片划破皮肉，伤了肌腱，萧始的伤腕筋骨毕露，鲜血淋漓，可他却不曾放手。
　　对外科医生来说，双手的重要性仅次于生命，失去了稳定性，就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终结。
　　江倦其实，一直很后悔自己害得萧始失去了再度站上手术台的资格，害怕面对真相，常常会回避自己欠了萧始一条命的事实。
　　“我那时候怕死了……看你在我怀里，气息越来越弱，一边吐血，一边数落我不该冒险来找你，我真的……心疼得一塌糊涂。”
　　萧始半跪在江倦面前，枕着他的膝盖，环住了他的腰。
　　“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但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就在你差点儿离开我的那一天，你对我说……说……”
　　“你来做什么，想跟我同生共死，也不看我稀不稀罕。”
　　江倦抿嘴一笑，揉了揉萧始滚烫的双耳，“不过，既然来都来了，路上就一起做个伴吧……以后也做个伴吧——我当时，是不是这么说的？”
　　萧始没抬头，趴在他腿上，胡乱点了点头。
　　“怪不得从那之后你就赖上我了，甩都甩不掉，原来问题出在我这儿。”
　　“江倦，你给我记住了，我没有叶明宵那么好的承受能力，那种事，不要再发生第二次，否则……”
　　江倦扭头挣开，缓了口气，“否则怎么？”
　　萧始低下头去，埋在他肩窝，摇了摇头，“没有否则，你想做什么，我什么时候拦得住你……但是，这世间总有什么值得你留下的东西，不是吗？”
　　哪怕，不是我。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江倦和萧始离开了季隐生前的住处，在园区里遇见了几个遛狗的大妈，离老远就听人大着嗓门说道：“哎！王姐！快来快来！你知不知道C栋闹鬼了！”
　　“啊？闹鬼？闹什么鬼？！”
　　“就是死过人的那家呀！”
　　“噢！我记得我记得，就是那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嘛，还没到三十，一表人才，工作也很不错，不知道怎么就想不开了，在家割了腕。后来他老婆受了刺激，疯啦！”
　　“就是！生完孩子又产后抑郁，想不开在医院跳楼了，还不知道房子要怎么处理呢。按说是应该留给孩子的，不过孩子才几个月大，需要个监护人吧……？”
　　“再说就算给了孩子，以后孩子懂事了，能要这爸爸自杀的房子吗？哎哟……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呢？那栋楼的房价都要跌喽……”
　　“可不是嘛！不过这个先不提，关键是昨天凌晨我起夜的时候，看见那家的灯亮了！”
　　“啊？！亮了？可是那家不是没人住吗？”
　　“说的就是呀，而且还不是亮了一下，是亮了灭，灭了又亮，来来回回好几次呢！迷迷糊糊还能看见诡异的人影映在窗户上！吓得我呀，赶紧叫醒了我家那位，他说我没事闲的吓唬自己，我不放心，还是闹着让他去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了？哎呀，快说快说！”
　　“我们到了那家外头，贴着门就能听见有男人在哭，吓得我俩一晚上都没睡好！哎哟，现在想起来还后怕……感觉这里是住不长了，我打算跟我家那位物色一下新房，尽快搬走了……”
　　江倦和萧始路过时，两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刚哭过的那位眼睛还红着，扭着头装作四处看风景。
　　江倦戳他，他也不理，反手拉住那人，便把人往小区外拉。
　　“等等，你着什么急啊，我有点儿虚，你慢点儿。”
　　“熬了一宿都没见你虚，这会儿叫起来也没用！”
　　“等一下，你别拉我……”
　　两人拉拉扯扯从小径旁路过，果然引起了那几位路人大妈的注意。
　　萧始觉着脸上挂不住，回头催促：“你怎么了，刚张罗要走的不是你吗？”
　　“我，我有点……”
　　江倦低头和蹲在路边的雪白萨摩对上了眼，耳朵一红，偷偷摸了一把那柔软蓬松的毛，没想到非但没过瘾，反而更加欲罢不能了，眼里冒着星星问狗主人：“阿姨，我，我能摸摸它吗？”
　　“哎呀当然能啦！我家小白性格很好的，不咬人不凶人，你跟它好，它记住你了还会想你呢！”
　　萨摩的主人，也就是声称昨晚亲耳听见凶宅里传来男人哭声的大妈热情地把狗绳都给了江倦。
　　看着江倦那一脸欣喜和发自内心的愉悦，萧始不禁感慨，多少年都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了。
　　他也蹲下身来，趁江倦摸萨摩的头时摸了摸那人的头，“喜欢吗？”
　　“喜欢……”
　　江倦少有地露出痴笑，抱着快和他一样大的雪球，恨不得把头都埋进那雪白的背毛里蹭一蹭。
　　“原来你喜欢软软的毛茸茸，不这么亲哮天是因为它的毛太硬了吗？”
　　“不是。”大概是撸狗撸开心了，江倦迷迷糊糊就说出了实话，“是因为他身上有你的味道。”
　　萧始：“……”
　　看着萧始那一脸如遭雷击的表情，牵着柴犬的阿姨也把自家狗牵了过去，“你别跟他抢了，摸摸我家的也行，我家阿柴也乖巧懂事，笑起来脸蛋嘟嘟的，很治愈哦！”
　　“谢谢您的好意，可我觉得我应该抱抱这边的狗子……”
　　萧始崩溃地揽住了身边因为没能从主人手里抢到零食而一脸不好惹的哈士奇，甩着泪花搂紧了狗脖子。
　　哈士奇：“？”
　　“我媳妇儿喜欢别的狗，我可怎么办啊……”
　　哈士奇的主人欲言又止，“靓仔，那个……”
　　只听呲啦一声响，萧始肩膀一凉，再回头时，半边袖子已经被哈士奇撕了叼在嘴里嚼了。
　　“我靠宝贝儿！这个不能吃！！”
　　看着萧始跟狗抢起来的样子，江倦没忍住，噗一声笑了。
　　几位养狗大妈红着脸窃窃私语：“哎呀妈呀，这两个小伙子也太俊了，看着就高兴！”
　　萨摩主人笑着对江倦说：“帅哥，你还是笑起来好看，要多笑笑哟～”
　　江倦笑了笑，“好。”
　　这一笑让人心生欢喜，那大妈又与他闲聊：“帅哥，你是哪里人呀，好像没在这附近见过你呀，新搬来的吗？”
　　“嗯……”江倦顿了顿，戏演得无比自然，“我们刚搬过来不久，就租的C栋，听说那房子以前发生过不好的案子，想打听一下情况。”
　　江倦用手肘一戳萧始：“我这个弟弟胆子小，晚上都不敢一个人起夜，要是不弄明白怎么回事，以后就没个安生了。”
　　“原来是这样，真看不出来呀，我还以为你们是……”大妈笑得一捂嘴，“其实也不用太害怕，C栋洋房顶层是发生了点事，不过都是去年的事了。那户住着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是白领上班族，女的没工作，怀了孕，在家做全职主妇。”
　　另外两人应和：“唉，那事怎么传的都有，有说老婆怀的孩子不是老公的，老公一时想不开就寻了短见。”
　　“也有说是男人出轨，心里觉得对不起老婆，或者是想离婚老婆又不肯，才想了这么个法子逼老婆退让，结果不小心真死了……”
　　萧始把沾着口水的破布从哈士奇嘴里扯了出来，“无风不起浪啊，这些传言肯定有来路的。”
　　“说的也是。”大妈回忆道，“记得有人说过那家女人的孩子不是她老公的。”
　　“我是见过男的和小情儿在一起，可大胆了，都带到家里了，还是男的呢！”
　　“哎哟……”
　　三人抹了抹身上的鸡皮疙瘩。
　　“男的？长什么样？”江倦问。
　　“个挺高，长得挺白净的，双眼皮，薄嘴唇，但有时候流里流气的，感觉不像正经人。哦对！他还开着几百万的车来接那男的呢，没准儿是男的给他花了太多钱收不回来，又觉得对不起老婆孩子才……”
　　“A栋的刘姐说，可能是酒吧跳脱衣舞的鸭子，可会吸血了！别跟别人说啊……”
　　几人又窃窃私语起来。
　　江倦心说听这描述，那跳脱衣舞的鸭子怕不是叶明宵……
　　萧始的表情也不大好看，应该是和他想到了同一件事。
　　这时其中一人说道：“那家男人看起来挺花心的，我见过他跟好几个男的都有来往，可能还有感情纠纷。那天我可亲眼看见他跟一个瘦高的男人拉扯不清，哎哟哟……”
　　“真的呀？那人长什么样子？”
　　“凶得很，眼神好像能杀人，看我一眼就让我打哆嗦了。我想想，皮肤晒得很黑，发色发灰，有点偏亚麻色，他摘墨镜的时候我看到眼睛了，是灰色的，长相却是亚洲人的感觉，挺俊的，可能是混血，也可能是戴了隐形……”
　　这描述简直就是在点名昨晚在小洋楼里和江倦见了一面的卡索。
　　江倦觉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对他不利，随口找了个要上班的借口想溜，恋恋不舍地摸了摸萨摩的耳朵，又拎起了被哈士奇按在地上快压到断气的萧始。
　　那人不得不在小区的公共水池洗掉了脸上的狗口水，亏了他早就在车里备了几件T恤，不然就要穿着这破了几个洞的新潮无袖背心去分局了。
　　好不容易收拾好了自己，萧始拎着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回来，给江倦开了罐温着的咖啡。
　　“方才养狗阿姨说的那灰毛灰眼的男人，该不会是我想到的那个人吧？”
　　江倦呛了一口。
　　萧始给他擦着嘴角，一脸醋劲和不忿，“至于吗，每次提到他你都这么激动，你该不会是真对他有意思吧？”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对他……”江倦反应过来这话不大对劲，“你在说谁？”
　　“还有谁啊，当然是那个迷得你神魂颠倒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毛子。”
　　江倦：“……”
　　贝斯手Luc的特征也只有灰毛灰眸和阿姨的描述对上了，黑皮和亚洲人的长相是被你给吃了么？
　　不过江倦转念一想，就让萧始这么认为也挺好的，总比知道对方是卡索，闹腾得从上到下鸡犬不宁要好。
　　这样想着，萧始却回过味了，“嘶……不对啊，那毛子就是毛子，怎么看也没有亚洲人的特征，跟她的说法对不上啊……难道不是？”
　　江倦不知怎么，脑子一热，竟然揪着他的领子，把人扯到面前，强行吻了他一下。
　　这份突如其来的主动成功让萧始灵魂出窍，飘飘欲仙忘了这茬，直到迷迷糊糊开到了分局，鼻涕泡还没破。
　　时间刚过七点，江倦没急着下车，按下车窗恋恋不舍地吹去了夹在指缝里的几根白色狗毛，不禁叹了口气。
　　萧始柔若无骨地贴了上来，“倦崽，虽然我肯定会醋，但是只要你喜欢，我们家再养只萨摩也不是不行。”
　　“要不再养只阿拉斯加？”
　　“啊？为啥。”
　　“集齐雪橇三傻。”
　　“可以召唤出一个我！”
　　萧始眯着眼靠过来又要亲亲抱抱，被江倦面无表情地躲开了。
　　“……大可不必。”他顶着萧始的脑门，把人推远了些，“问你件事，从邻里的传言中，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你是指……”
　　“跟季隐一家有关的。”
　　萧始想了想，“他经常带叶明宵回来，邻居都怀疑他包养鸭子，可能还留过夜。”
　　“可是一般来说，那个年龄段的人八卦应该热衷于男女关系，很少会因为两个男人经常在一起就误会他们关系不一般。”
　　“……说的也是，喜欢脑补这方面关系的应该还是年轻人比较多。况且季隐是为了保护张挽宁才和她结婚的，要是婚后因为这些细节暴露真相，这样的做法就没意义了。”
　　萧始假借沉思的名义枕在江倦腿上，转头就打起了呼噜。
　　江倦木着脸一抖腿，“醒醒，困了就找个办公室睡，别在这里。”
　　“没睡没睡，我是在思考。”
　　“那思出什么了？”
　　萧始开始胡说八道：“邻里街坊那些传言通常都是一传十十传百，有点儿风声，传着传着就变味了，这样的事太常见了。我觉得没准儿是有人带了节奏，给那些喜欢八卦的邻居大妈灌输了季隐是个弯的，或者他私生活不检点，总跟男人不清不楚之类的话。”
　　江倦品了品这话，“有道理。”
　　萧始又来劲了，“这种话还必须得是从熟悉了解季隐的人嘴里说出来才最有可信度，我小时候在街头巷尾疯玩的时候经常听那些阿嬷闲谈天，为了强调真实性，她们总会带上一句诸如‘是谁家的小那谁说的’之类的话。”
　　“你好像很了解的样子。”
　　“那是，从前我也是城南交际花啊，十里八村的狗见了我都摇尾巴！”
　　“这种事有什么好骄傲的，它们只是发现了个和它们长得不太一样的同类吧。”
　　江倦半眯着眼睛，又是那一副无奈的表情，“所以，有什么人可能成为这闲话的源头吗？”
　　“这个我倒是不敢说，毕竟只要有心害他，任何人都可以做到。不过有个人倒是挺可疑的，明明是季隐的发小，却好像对他的遭遇和想法一无所知，一味按照自己以为的事实去复仇，还成了受害者。”
　　“你是说，陈情？”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理论来自《法医现场学》。
　　江倦：再养一只萨摩和阿拉斯加，我家就能凑齐雪橇三傻了。
　　姜惩：嗯？还有一个是谁？……哦～（恍然大悟）
　　两人齐齐看向正在拆家的萧始。
　　江倦：（猫猫叹气）真是有够傻的……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162章 传言
　　“狄箴说目前陈情还在医院养伤, 案子牵扯太多，他又有诱导犯罪的嫌疑，在真相彻底查明前是不会释放他的, 暂时会把他控制在医院里, 赵子骏也是。等见过了孙晨宇的父母, 可以抽时间再去见他们一面。”
　　人对于痛觉的记忆可能是最深刻的, 萧始提到赵子骏的时候，江倦手腕上的伤隐隐作痛。
　　正常来说这样深度的创口经过这些天的休养都该愈合了，可江倦的伤却恢复得极慢，到现在都没结痂不说, 还有发炎化脓的苗头。
　　这和他自身的凝血机制障碍有一定关系, 到这个程度也是相当严重了。
　　“可能是天气热起来了, 总这样用纱布闷着也不利于恢复, 还是换块贴布吧。记得不能沾水，不要剧烈运动。还有, 抽空要去验个血，你现在这样子我很担心啊。”
　　萧始心疼地一下下蹭着江倦的手背, 比那一口咬在自己手上还疼。
　　“……知道了。”
　　江倦少见地回应了他的唠叨。
　　原因无他, 萧始的目光太炙热，江倦有点担心他那股子莽劲上来了会把自己的手整个含进他嘴里。
　　想象一下那画面, 江倦又冒了一身的虚汗。
　　他掌心那道伤就更严重了，江倦体虚, 常年手冷脚冷, 却还是经常流汗, 有肾阳亏虚和脾胃虚弱的原因, 也与他的精神状态有关, 总之伤口总是接触汗液, 想快些好起来也难。
　　萧始只能像伺候老佛爷似的端着江倦一只胳膊，以免他顶着这样的伤到处折腾，没个老实。
　　两人刚休息没多一会儿，长宁警方便带着孙晨宇的母亲赶到了分局。
　　老人本就身体虚弱，又受了打击，一夜都没休息好，显得格外憔悴，一下了车就走不动路了，在两位民警的搀扶下跪倒在地，哑声啜泣起来。
　　“我儿……我苦命的儿啊……老幺走了，老大也走了，三个月里，两个娃娃都没了，这要我们老孙家的日子还怎么过，怎么过呀……”
　　“老人家，您请节哀，先别太激动了，我扶您进去先休息一会儿，地上凉。”
　　女警好言劝着，先把这位悲痛欲绝的母亲请进了局里。
　　众人见了这场面，心里都不舒服。
　　袁衾抹了抹眼角，“岁数大了眼眶子浅啊，看不得这种场面了。这老两口也真够命苦的，两个儿子先后走了，还都是我们分局给送走的，我都不忍心了……”
　　“生老病死由天不由人，看开点儿吧。”
　　萧始拍了拍他，转身就见江倦站在门口，怔然望着那几辆从长宁来的警车。
　　萧始抬手在他眼前晃晃，“别看了，要不咱们上去待会儿吧，等家属情绪稍微好点儿了再来问询也不迟。”
　　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他怎么忍心让江倦看。
　　可那人愣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像是没听到他这话似的。
　　萧始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只见警车里下来几个人，跟展虞和袁衾握手客套过后，终于注意到了他们这边。
　　萧始见江倦有一个明显的低头收下巴的动作，便知道这些人的出现让他的心情一落千丈，甚至有点生理性厌恶。要不是碍着身份和面子，他可能转头就走了。
　　“来的是谁啊？”萧始小声问。
　　袁衾拨弄着头上那几根被风吹乱的头发，遮住了自己稀疏的头顶，“长宁刑侦的朱队和谢副，这次来雁息是为了开会，顺路帮我们把孙晨宇的母亲送来了。还有一个没见过啊……”
　　江倦盯着那未知身份的人，眉头皱得跟打结似的。
　　当对方看过来，他又移开了目光，看着那二位从长宁刑侦来的故人，阴沉的脸色有了些许好转。
　　萧始心里犯嘀咕，除了自己之外，还真是很久都没见过能让他这么反感的人了，他甚至快要忘了，一向波澜不惊，心无起伏的江倦也是有喜怒哀愁的。
　　“江二，你要是不喜欢他们就上去吧，他们来是另有要事，等下就走了，你犯不着给自己惹气。”
　　“没有们。”
　　“啊？”
　　“只有他。”
　　江倦低着头，闭了闭眼。
　　这时隔壁市那一正一副两位支队长走上前来，年长的那位向江倦伸了伸手，后者居然像只温顺的猫一样凑了过去，跟他轻轻抱了一下。
　　萧始看傻了。
　　他媳妇居然被人抱了！
　　而且还是主动跟人抱的！！
　　除了求欢的时候，他都不抱自己！！！
　　萧始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这人看上去将近四十岁了，不怎么显老，但有些虚弱，像大病初愈似的，脸色也有些病态的苍白，和江倦站在一起，简直就像病友交流活动。
　　“快一年没见了吧，又瘦了，看你现在，一阵风就要吹跑了，这可怎么行啊。”
　　男人捏着江倦的胳膊直摇头。
　　“我身体好着，还年轻，还能再折腾折腾，不妨事。倒是您，听说恢复得不大好，刚醒就到处跑，骨头都长歪了，重做了好几次手术。”
　　江倦忧心忡忡，愧疚道：“抱歉都没什么机会探望您，连句关心话都没能传上，您别记我的账。”
　　“怎么会，我知道你的处境，自然是理解你的。”
　　那年轻些的副队眼角有一道疤，看起来有点凶，话里却带着笑，用手指戳了戳江倦的胸口，“你个小没良心的，也不想想朱哥是为了谁才长歪骨头的，你小子闹失踪，把朱哥吓得都亲自去找你了，之后更是几天都没吃下饭，这事可没那么容易结哈，这你不得请我们好好吃一顿？”
　　江倦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笑，“一定。”
　　萧始在他背后小声道：“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天吧？”
　　他也想顺带着了解下这二位跟江倦的关系。
　　江倦把萧始从身后拎了出来，对他说：“介绍一下，这位是长宁刑侦的支队长朱铭恩，这位是副支队长谢时明。两位都是我在长宁的亲人。”
　　这个说法让萧始怔了一下，仿佛刚才耳鸣，没听清他说什么似的。
　　亲人……他刚说，是亲人。
　　谢时明问：“这位是……”
　　江倦分了心，没注意到萧始的脸色不大好，只顾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我……兄弟。”
　　这下朱铭恩和谢时明也愣了。
　　朱铭恩反应得快，朝萧始笑着伸出手，与他交握了一下，“你好你好，这位小哥真帅啊，像是阿倦会喜欢的类型。阿倦这个人啊，脾气有点怪，有时任性了些，但性子不坏，还请多担待。”
　　谢时明连附和带威胁：“朱哥说的是，小子我可告诉你，当年禁毒不把阿倦当回事，我们刑侦可是把他当宝贝供着的，你要是敢亏待他，咱们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直接抄了你家！”
　　众人哄笑着，唯独萧始的脸色有些尴尬。
　　看来江倦称呼这两人为亲人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方才误会得有些离谱，还好那人没有戳穿他，不然这会儿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朱哥，谢哥，你们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要不今晚就一起吃顿饭吧？不愿意在外面吃的话，我回去准备准备也行。”
　　江倦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一个劲儿朝两人使眼色。
　　谢时明会意：“外面是不干净，朱哥切了四分之一的胃，不能在外乱吃。要不这样，咱几个一起吃顿火锅，也不麻烦，就准备点儿食材，下鸳鸯锅一煮就行了。”
　　他寻思着做饭再怎么难吃，也不至于连清水煮菜都做不好吧？
　　“没问题！那就今晚，你们开完了会直接去我们家就行，来来，加个微信，我给你们发定位。”
　　萧始三两句就跟人混得熟络起来，交换了联系方式。
　　江倦嘴上不说，但看着萧始和自己在意的人打成一片，他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正在扎根。
　　就好像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更紧密了，成了他的牵绊。
　　“听你们说了半天，我也有点儿心痒了。冒昧问一句，我可以去吗？”
　　众人聊得热络，一听这话，气氛倏然冷了下来。
　　萧始回头一看，就见不受江倦待见的那位正站在他身后，含笑看着他。
　　这人看起来比朱铭恩和谢时明年轻了许多，可能刚三十出头，长相中规中矩，却有一双狭长的眯缝眼，眼泡肿的厉害，看上去好像笑眯眯的没什么攻击力，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总之绝对算不上和善。
　　从面相上看，萧始对这人就没什么好感。
　　“跟你不熟。”
　　可能是这些日子被市局分局惯得不成样子，江倦的脾气也大了起来，连客套都省了，说完转头就走了，留下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朱铭恩和谢时明没想到一年不见，他的变化能这么大，从温柔亲和变得淡漠凉薄，当真判若两人。
　　说起来，也确实该算是两人……
　　“……时间不早了，张队，还是先去开会吧。”
　　朱铭恩出言缓和气氛，众人招呼几句，从长宁来的三人便上了警车，赶往省厅了。
　　萧始和袁衾呆立在分局门口，今日的风，依旧喧嚣。
　　“嘶……张队？方才朱队是不是管那人叫张队来着？”袁衾反射弧长，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难道是长宁禁毒的那位？”
　　“哪位？”萧始满头雾水，“我是在他恢复身份以后才跟他复合的，之前在长宁的那段经历他从来不提，我也不好问，只听说……他跟那边的同事闹得不大愉快？”
　　萧始这话说得很委婉，留了三分余地。至少从今天江倦对待长宁刑侦的态度来看，这传言未必是真的。
　　“什么？你没听说过江副在长宁的事？”袁衾一脸难以置信，“他跟那边闹得你死我活，这事你居然不知道？！”
　　不过算算时间，萧始是今年年初才以法医的身份进入系统的，又是在雁息入警，对长宁过去的事不了解也是正常。
　　袁衾生性八卦，不光自己八卦，还拉着别人一起八卦，四下看看没人，把萧始拉进花坛边偏僻的角落，蹲下来小声说道：“那你总该知道江副以前是用江住这个名字在长宁任职的吧？”
　　“不止是名字，还有身份。”
　　这一点萧始倒是比谁都清楚。
　　“对对对，反正他当时是顶替了他哥哥的身份，你是知道的。可能是他哥哥跟长宁那边有什么恩怨吧，他调去禁毒的第一天就让人给了个下马威，那边的黄副支队长以比试的名义当着全队的面打断了江副两根肋骨啊！江副是什么身手你又不是不知道，对方肯定使诈了，一帮人欺负新人。可怜了江副啊，在那边肯定遭了不少罪，这么多年，日子肯定不好过。”
　　萧始如鲠在喉。知道江倦在他不曾参与的过去受了委屈，他比那两根肋骨断在自己身上还难受。
　　“后来长宁禁毒的支队长高升了，黄副被提上去做了支队长，江副也被提拔做了他的副。反正我听说江副跟长宁禁毒那些人合不来，反倒跟刑侦关系不错，过去那些年都是刑侦照应着他，所以他跟朱队谢副的关系好也是正常的。对了，我听说还有个叫杨霭的刑警，以前也是长宁刑侦的，后来被提到省厅了，在周队手下做事，他跟江副的关系也不错，以前常帮他出头呢。”
　　“杨霭？”
　　萧始只知道他和江倦关系近，却没想到会近到这个地步。
　　他太不了解江倦了，对那人的过去简直一无所知，也难怪那人总是把他往外推。
　　他和江倦共处的过程中有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都是空白的，并且被怨憎填满，这样危如累卵的关系需要重新建立信任和感情，远比初识艰难。
　　唯一的幸运就是这世道过于苛待江倦，值得他记恨的人太多，萧始只是其中之一，甚至是常会被抛之脑后的那个。
　　这么想想还真可悲……
　　“你怎么笑的这么难看？不会是还想报复吧？”袁衾挤着眼睛看他。
　　“想。”萧始捏捏鼻尖，“那个姓黄的在哪儿？老子要卸了他！”
　　“这个……有点儿难度。”
　　袁衾表情扭曲，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因为人已经死了……江湖传言，是江副把他宰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
　　袁衾：江湖传言，江副铁面虬鬓，三头六臂，张牙舞爪，杀人如麻……
　　萧始：（看着睡着的媳妇儿陷入沉思）……
　　江倦：（照着镜子陷入沉思）……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手榴弹x2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以上为周五到周日的打赏名单，感谢投喂！！


第163章 意义
　　“你们在那里聊什么八卦, 闲的没事做了？”
　　江倦从二楼的办公室窗户探出头来，扔了个纸团正中袁衾油光锃亮的脑袋，一张口就把楼下鬼鬼祟祟交头接耳的两人吓了个激灵。
　　“还不快上来帮忙。”
　　“来了！”
　　萧始是不想在这个时候惹江倦不痛快, 袁衾则纯粹是怕他把自己灭口了。
　　两人赶紧夹着尾巴钻进一楼大厅, 刚进了门就被里面的低气压感染, 开始眼眶发热鼻尖发酸。
　　袁衾小声道：“那位是孙晨宇的母亲, 王桂芝。农村妇女，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小儿子没了之后才被大儿子接进城里，可惜没享几天清福, 大儿子也没了。老人家本就身体不好, 患有尿毒症得常年透析, 还得照顾瘫痪在床的丈夫, 身子早就垮了，就指望两个儿子出人头地。现在遇上这么大的打击……以后可怎么办啊。”
　　王桂芝嘤嘤啜泣的哭声透过门缝传了出来, 没有声嘶力竭，没有歇斯底里, 骨瘦如柴的她早已没有发作的力气了, 这样一个柔弱又年迈的女人，连向命运叫嚣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萧始也觉着心酸, 推门进入接待室，几个女警和陈薏熳正在安慰这位悲痛欲绝的母亲。
　　明明非亲非故, 不该有太激烈的共情, 可萧始就是觉着心口发紧, 难受得很。
　　江倦无声无息在他身后拍了拍他, 在他耳边轻声道：“受不了就别看了, 别到时候哭鼻子, 我还得回过头安慰你。”
　　萧始苦笑了几下，没有反驳。
　　江倦进了接待室，接了杯热水递到王桂芝面前，屈膝俯身蹲在她面前，放低了姿态，使得对方不必吃力仰头也能看得见他。
　　“阿姨您好，我是参与这次案件调查的刑警江倦。”
　　他的话音放得很轻，语速沉重缓慢，即使是悲痛中神思恍惚的人也能跟上他的节奏。
　　“很遗憾发生这种不幸，请您节哀。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也无意在您悲痛时往您伤口上撒盐，请您一定要振作起来，如今能坚持为孙晨宇讨回公道，就只有您了。”
　　王桂芝泣不成声，哭得浑身都颤抖起来，“两个娃啊……两个娃娃都没了啊！外人都说，是我这个当妈的克死了他们，早知道这样，我还活着干什么，花大钱治病成了孩儿们的负担不说，还把他们都给害死了……”
　　王桂芝涕泪横流，江倦也不嫌弃她，抽了几张纸巾垫在掌心。
　　这时王桂芝到了崩溃的临界点，青筋凸起，遍布老年斑的粗糙双手托住江倦的手背，将脸埋进了他的掌心。
　　哭声被收在他掌中，陈薏熳红了眼圈，躲到一旁去悄悄抹泪了。
　　“阿姨，您的两个儿子努力工作，认真生活，就是为了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一个家庭缺了任何人都是不完整的，您不能这么想。”
　　“……你们都是嘴上说理解，其实没有人能真的懂，没有人能真的明白当妈的心情……我的两个娃娃都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老天爷收走了我的两根支柱，还要我怎么活啊……”
　　“我能懂的。”江倦小声说，“阿姨，您没了儿子，我没了妈妈。”
　　王桂芝的哭声一顿，缓缓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江倦，仿佛方才那人的介绍都没能过她的心，直到此刻才算真正认识了他。
　　江倦垂眸道：“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哥哥，失去了原生家庭里所有的亲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为了保护我而无怨无悔地选择了牺牲。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也怀疑过自己存在的意义，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在那十几年里都活得相当痛苦，不断否认自己存在的价值，自暴自弃想做个懦夫。可有人告诉我，否认了自己，就是否认了他们对我的付出，哪怕是为了那些在意我的人，我也应该振作起来。”
　　王桂芝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倦，不知何时止了哭泣，浑浊的眼中含着还未干去的余泪，静静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袁衾用袖口擦着眼泪，肩膀顶了顶萧始悄声问：“这话是哪位人生导师说的，也太励志了吧……”
　　萧始嘴唇轻颤着，很想回答，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亲人们接连离我而去，给我留下了无数解不开的谜题，那些日子我过得混沌又潦倒，直到我发现了哥哥给我留下的遗产。从那一天起，我的人生再度有了意义，我也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我也找到了坚持活下去的理由。”
　　江倦握紧王桂芝的手，试着将自己的掌温传递给她。
　　“保护这样的行为本身就是有意义的，更重要的是，在保护他的过程中，我学会了怎么去和我逝去的亲人道别，也学会了与自己的过去道别。阿姨，您也要振作起来，您的儿子们还在等着您带他们回家呢。”
　　王桂芝呼吸急促，脸色涨得发紫，身体剧烈颤抖着，紧绷的精神终于崩溃，抱住江倦号啕大哭。
　　袁衾擦着鼻涕，小声念叨：“哭出来好，哭出来好，憋在心里迟早要把人憋坏了……哎？老萧，你去哪儿？”
　　萧始只给袁衾留了个背影，摆摆手走了出去。
　　他实在无力面对这样的场面，只得暂时回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在台阶上抽烟。
　　不知过了多久，江倦无声无息坐到了他身边，向他伸出手来讨烟。
　　“你平时没什么烟瘾，还管着不让我抽，这是怎么了？”
　　“憋久了，需要发泄一下。”
　　萧始递了支烟过去，在江倦面前晃了一晃，却没给他，“你不能抽，二手烟也不行。”
　　说着他就要把齿间还剩下的半截烟揿灭。
　　江倦赶在他之前夺去了他的烟叼在嘴里，深吸一口气，看着火星燃到底了才踩灭烟头，恋恋不舍地把那口烟雾呼了出去。
　　“王桂芝辨认了遗体，觉得是自己的儿子孙晨宇没错。但她表示对儿子整容一事一无所知，印象里只有十年前她的儿子失踪过一段日子，回来以后性情大变，把老两口吓得不轻。”
　　“性情大变？”这个说法让萧始很意外，“怎么说？”
　　“她不太好意思提起，孙晨宇在很多年前是个彻头彻尾的混小子，不爱念书，就早早就辍了学，不思进取，不务正业，整天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偷过电动车，也挖过井盖，总之是个让父母很头疼的孩子。王桂芝和丈夫的身体都不好，没有精力管他，后来孙晨宇在外面黄赌毒全沾，三天两头回家要钱，老两口被逼得没法，只能跟他断了关系。”
　　“还有这种事？后来的孙晨宇改过自新，可完全看不出来啊。”萧始诧异道，“况且沾了毒居然能自己戒掉？真是稀奇了。”
　　“总之当时的孙晨宇可以说是不孝子的典型代表，每次回家都会闹得村里人尽皆知。当时孙家隔壁有一户邻居，姓吴，他家有个和孙晨宇差不多大的儿子，叫吴徽，从小留守在家，和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母亲因为他父亲的家暴行为离了婚，早早就组建了新的家庭，但还是会供他上学，给他打些生活费，反看父亲进城打工还有酗酒的毛病，每次回家都会为了索要母亲给他的零花钱对他非打即骂，在奶奶过世以后，吴徽的日子就更惨了……再给我一根。”
　　“你少抽点儿，对身体不好。哎！你别抢啊！行行行，给你，你给我留半支。”
　　萧始给江倦点了烟，眼巴巴等着他剩半根烟给自己。
　　江倦抽了一口，用夹着烟的手撑着额头，“吴徽从小和孙晨飞是朋友，两人一直到高中毕业都在同校同班，吴徽性格很好，很讨人喜欢，王桂芝和丈夫也对他很好，像对亲儿子一样待他，每次孙晨宇回家闹事，吴徽都会抄着扫帚出来帮孙家拼命。后来吴徽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就搬走了，和孙家的联系渐渐少了，奇怪的是孙晨宇在他走了以后也不回家了，那之后能有一年多的时间，孙晨宇都没再出现。”
　　“这两人不会有什么秘密吧？”萧始觉着奇怪，“一般来说，剧情走向应该是吴徽和孙晨宇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演了几出戏给家人和外人看，之后就一起跑了。”
　　说着他翻了自己个白眼，“怎么说的像私奔了一样……”
　　“再之后，孙晨宇突然回了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痛悔自己之前的所做所为，立志重新做人，而且真的开始努力打工赡养父母，供弟弟上学，一直到现在，他都没再犯过事。王桂芝曾经委婉地问过他怎么突然就想通了，他说是因为自己坐了一年牢，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江倦靠在墙边，看起来有些疲惫地说：“但这件事很奇怪，首先我们并没有查到孙晨宇的案底，其次，解剖室里那具遗体有明显的整容痕迹，关于他是不是孙晨宇本人，只要提取王桂芝的DNA进行比对就真相大白了。”
　　他犹豫了一下，把还剩了小半根的烟给了萧始，“还有，改过自新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太低了，我其实不太相信真的有人能违背本性。”
　　他话音刚落，萧始忽然靠过来抱住了他，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一直专注于案情，没能注意到萧始的反应，现在看看，他之前一个人躲在这里闷头抽烟，还真有点像是被抛弃了的大狗独自找了个角落舔舐伤口。
　　“那是不是在你心里……我也是一样？”萧始小声问，“我也和他们一样，没有改过自新的可能？”
　　“概率低，并不代表完全不会发生。还有……”
　　江倦摸了摸他的头，算是安慰，“还有，我从来就没把你以前做的那些蠢事当成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有你自己过不去那个坎。你要是真的想释然，不如告诉我你那么做的理由，我象征性地给你个原谅，就当这事结了。”
　　省得这事窝在他心里始终是个解不开的结，做了病就糟了。
　　“说了就好像我在找借口开脱似的……不行。”
　　“那随便你吧。”
　　江倦捡起地上的烟头放进萧始手里的空烟盒，又想起了件事，“对了，方才对孙晨宇的调查有了进展，外勤从他的宿舍找出了一张存折，里面有一笔五十万的巨款。这个数字可不是普通民工几年能攒下的，再结合孙晨宇过去的行为举止，以及他和吴徽消失的时间来看，我觉得他们很可能……”
　　萧始立即会意，“你是说，跟‘鬼域’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
　　江住：（拿小本本）给弟弟留下大宅一套，老宅一套，附带庭院，这两套房子现在值个百来万吧？车倒是没有，但有爸妈留下的遗产加上我的小金库和保险金，123……好几个0呢！弟弟的老婆本有了！
　　周悬：什么0？哪里有0？！
　　江住：……
　　周悬：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江住：（扭头）噢，对……老周，这年头哈士奇成犬能卖多少钱啊？
　　江倦：（点烟）倒搭钱吧……
　　周悬：……还要搭上身子。
　　江住：……那算了，放生吧。
　　全剧终（x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64章 替身
　　“江副, 我们在死者孙晨宇宿舍的电脑里找到了他留下的一封遗书，是以照片形式记录的手写文字，已经给您发过去了, 麻烦您帮忙鉴定下死者的笔迹以及图片有没有经过后期处理的痕迹。”
　　外勤的调查再次取得了进展, 将关键的证物发回了分局。
　　这封信的内容以吴徽的口吻讲述了他多年来顶替孙晨宇的身份所做的事。
　　吴徽在遗书中交代, 他在十年前离开家乡到雁息读大学, 遇到了不务正业的孙晨宇，对方称要去参加一场游戏，有机会赚取高额的奖金，还想拉他一起入伙。
　　吴徽表示自己并不相信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劝孙晨宇清醒一点, 早日改邪归正回家孝敬父母, 却遭到孙晨宇的拒绝, 两人大打一架后不欢而散。
　　几个月后，吴徽在与孙家联系的过程中得知孙晨宇这段时间并未回过家, 甚至音讯全无，父母也联系不上他。
　　王桂芝无意中流露出对这个儿子的担忧, 吴徽便挂了心, 尝试联系了孙晨宇的狐朋狗友，却发现这些边缘人员都在同一时期因为参与了某场“游戏”而失踪。
　　吴徽觉得事有蹊跷, 便私下展开调查，得知这些人在失踪前曾提到过要去“凤鸣山”这个地方。
　　他是个聪明人, 没有打草惊蛇, 先独自去了凤鸣山, 发现山区里有警方和搜救队在活动, 便猜测孙晨宇是被卷进了事件, 以志愿者的身份加入了其中。
　　在他参与搜寻的过程中发现了很多遇难者惨死的遗体, 还找到了一名面容尽毁，身形与孙晨宇高度相似的遗体，通过遗体上一道打斗留下的伤痕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就是孙晨宇！
　　吴徽想把真相告知孙家，可拿起电话，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这个口，最终他想了个两全之计，就是替代孙晨宇活下去。
　　当时他的生母已经过世，给他留下了一笔遗产，对吴徽来说，自己在这世上已经没有血亲了，将他视如己出的孙家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不忍孙家因为孙晨宇的过世而痛苦，也自私地想让无依无靠的自己融入这个家，于是他用母亲留下的钱将自己整容成了孙晨宇的样貌，以孙晨宇的身份回到孙家，成为了孙家夫妇的儿子，也成了孙晨飞的哥哥。
　　在外人眼里，他是浪子回头，痛改前非，回家向父母磕头认了错，从此断绝一切恶习，努力赚钱养家，也成了“孝子”和“好哥哥”。
　　但对吴徽来说，他放弃了念大学的机会，放弃了自己未来大好的人生，把自己永远困在了那个他向往的温馨家庭里。
　　吴徽自小与孙家兄弟一起长大，他深谙孙晨宇的性格，生活习惯和一些小动作演起来能学到七八分像，但他对于替代了孙晨宇这件事还是心虚的，不敢长时间与孙家夫妇和孙晨飞在一起，生怕他们看出异常，所以他再次远离家乡，在雁息找了份建筑工地的工作，日子过得清苦，但得到的慰藉却足以安抚所有痛楚。
　　无数个夜里，吴徽看着镜中面目全非的自己，捂着嘴无声痛哭。
　　他在悼念那个死去的自己，也在忏悔自己欺骗他所爱的人的罪行。
　　他渴望着那样温暖的家庭，向往着傍晚时父亲在门前榆树下乘凉等着他们，母亲在炊烟中柔声唤他回家吃饭，而他能与弟弟相伴进门，全家人围坐在桌前，日日吃着团圆饭。
　　可那样的美好实在太遥远了，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奢求，他既痛恨不知福不珍惜的孙晨宇，又无法克制对他的羡慕，就在那样纠结的情感中做了十年孙家的儿子。
　　在“成为”孙晨宇以后，吴徽回到孙晨宇生前的住处收拾了他的遗物，从中找到了一张存折，里面是他生前提到的参与游戏的酬劳，开户时存进了三十万，被他挥霍了一些，还剩下二十多万，这笔钱查不到来路，被吴徽小心存了下来。
　　在之后的十年里，只要得空，他就会到凤鸣山去祭奠死去的孙晨宇，并与遇难者家属一同调查当年那起案件的真相，他也因此结识了坚持在凤鸣山开招待所，苦等儿子回家的老夫妻。
　　他时常会去探望那对夫妻，安慰因为儿子遇难始终走不出悲痛的老人，尽自己所能帮助着他们。
　　一年前的一天，吴徽深夜接到老夫妻的电话，听说招待所出了事，他立刻赶往了凤鸣山。
　　那地方人迹罕至，深夜司机都怕出事不敢接活，吴徽只能借了领导的车，直到天亮时才赶到，到时就发现老夫妻守着个破衣烂衫，活像野人似的流浪汉，兴高采烈地告诉他，这是他们的儿子张庭君！
　　张庭君的回归给了老夫妻希望，但同时也给了他们一记重击——张庭君精神失常。
　　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还表现出了强烈的攻击性，只要不控制他，他每晚都会在夜里零点提着板斧挨个房间砸门，自称“主人”，要招待他的“客人”们。
　　吴徽建议老夫妻把儿子送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疗，这样下去不止他们会有危险，张庭君也会相当痛苦。
　　但老夫妻却从儿子发疯的胡话中得知他杀了人，怕他因此受到惩罚，从此又要骨肉分离，还是由着私心把儿子藏了起来。
　　吴徽劝不动二位老人，只好时常去看望他们。
　　后来工程进展到最后阶段，吴徽忙于生活，分身乏术，有些日子没能抽出身，等他联系老夫妻的时候，对方却失联了。
　　他担心出事，心急火燎赶去了招待所，结果就见到了昏睡不醒的张庭君和血腥惨烈的卧室。
　　那总是挂着一脸慈祥笑容的阿婆躺在血泊中，尸体早已冷了。
　　吴徽痛悔没能说服他们尽早安置张庭君，事到如今也没了回头路。
　　年迈的阿叔跪求他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承诺会将张庭君带离，无论如何都一定会想办法控制住精神失常的儿子，只求他在自己有生之年不要再让儿子离开自己。
　　吴徽只能遵照阿叔的意思，将阿婆的遗骨埋葬在山中，清理现场，操办了后事，继续以沉默的方式包庇张庭君。
　　他知道这样的做法是不对的，但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经不起阿叔哭求的他心软了，最终还是败给了善心。
　　可他这份怜悯却没能换来善报，不久之后，悲剧再次发生，阿叔也被发狂的张庭君杀害，再没有人能保护这个可怜人了。
　　吴徽挣扎了许久，还是没能把张庭君交给警方，他以回乡为名，假借老夫妻的名义关闭了招待所，把张庭君关在地下室里，开始自学精神疾病的护理知识。
　　张庭君病得很重，发起疯来攻击性极强，一天之中仅有的几个小时清醒也不会与人沟通，总是缩在角落里，害怕着什么似的，口中念念有词地等死。
　　他尝试与张庭君交流，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努力下，终于听到了对方说出了几句清晰的话。
　　“不是我杀了他……”
　　“有人要杀我……”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这话的意思，孙晨飞就出了事。
　　从化工专业毕业后，孙晨飞就进入了雁息最大的企业之一，在叶氏的母公司桓宇能源工作。
　　全家人都以为他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为此欢天喜地，他对未来也充满希望，每次打电话都说等以后出息了一定要把父母接到城里，也让哥哥省点心。
　　可没多久，吴徽就发现了不对劲，孙晨飞像是长期被困在一个封闭的环境，每个月仅能打一次电话，行动也会受限。一年到头才回家一次，对于工作也是只字不提，到后来几乎是和他们断了联系。
　　他旁敲侧击，劝孙晨飞找个轻松些的工作，别累着了自己。再说父母年纪也大了，还有沉疴在身，需要子女陪伴。哪怕赚的少点也无所谓，他想让孙晨飞多回家陪陪父母。
　　每当提到这件事，对方的态度总是很含糊，随便岔开话题，匆匆挂断电话。
　　孙晨飞从未向家人提起过自己在做什么，这让吴徽很担心他。
　　有一天，他收到了弟弟的消息，那人称会尽快回家，此后就没了音讯，他担心孙晨飞发生意外，回了几次电话，却始终不得回应。
　　他提心吊胆等着弟弟的消息，却在天没亮时接到了警方的电话，通知他去认领遗体。
　　吴徽快疯了，他不相信孙晨飞会走的那么突然，也不同意警方解剖遗体。在这方面他还是很迷信的，不论如何，他都希望孙晨飞能完完整整地走。
　　可后来他在警察的劝慰下还是让了步，孙晨飞的遗体经过解剖，确定死于高坠，但在死前却有摄入毒物致幻的可能。
　　幻觉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痛了吴徽的神经，他记起张庭君的胡话里也曾遇到过一种能让人产生强烈幻觉的毒物，他发了疯似的想向张庭君求证，但得到的只有毫无参考性的胡言乱语。
　　他还没能从张庭君口中问出更多细节，招待所就来了两个人，打破了平静。
　　他认出对方是在孙晨飞案件中劝说他的警官，和为孙晨飞进行尸检的法医，一时无措，只顾着逃了出去，却忘记把张庭君再次锁上。
　　事后他想提醒两人小心，可看他们在老夫妻过世的卧室进行着调查，他又不敢出现在两人面前，只能藏身在招待所里，等着两人睡熟了再把张庭君锁起来。
　　可张庭君却好巧不巧在这个时候犯了病，提着板斧挨个房间找人，万幸两人防范意识极强，身手也不错，没被张庭君伤到。
　　吴徽也知道，事到如今自己绝不能出现在两人面前，否则一旦被他们认出来就解释不清了。不过张庭君落到两人手里，他却是放心的，所以他一直藏在招待所附近，待两人带走了张庭君才离开。
　　这一次，他失去了从张庭君口里深挖线索的机会，与孙家兄弟有关的调查被迫中止，注定不再会有任何进展了。
　　在他一筹莫展时，一个男人的出现又让吴徽重燃了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
　　江倦从上帝视角看吴徽的案子就是假替身在凝视真替身。
　　然后两个人一起凝视萧始。
　　萧始：……


第165章 悬念
　　“季隐？！”萧始看着长篇遗书中提到的名字, 人都傻了，“怎么会是他？这两人有什么交集吗？”
　　“还是有的。”江倦思索道，“孙晨飞是桓宇能源的工人, 桓宇能源又是叶氏的产业。既然季隐一直在调查叶氏, 就不会放过孙晨飞和张霖的死亡‘意外’, 一定会想办法接近他的家人, 调查更多隐情。如果碰巧发现假扮成孙晨宇的吴徽在很多年前就开始进行私下调查了，两人应该有不少线索可以交换。但前提是，联系他的人真的是季隐。”
　　“什么意思……我操！”萧始想到其中的关联后不由觉着后背发凉，“对啊, 吴徽在遗书中提到遇到季隐的时间点是在我们带走了张庭君之后。可是那个时候, 季隐早就过世了！”
　　显然是有人冒名顶替了季隐的身份, 暗中与吴徽联系。
　　江倦划着鼠标看完了遗书的最后一段, 道：“这个‘季隐’给吴徽提供了一些线索，包括间接导致孙晨飞死亡的毒品叫‘寒鸦’, 还提供了毒品可能的来源。吴徽为了找出幕后黑手，亲身涉险尝试交易, 想借此找到对方的把柄, 但他也猜到自己可能因此丧命，所以提前留下了这封遗书, 保存了电子版后就烧了原件。在末尾他提到上家要求他扮成‘D.E’乐队的狂热粉丝，遮住面孔进入会场, 趁演出进行中人群最混乱的时候进行交易, 地点就在舞台桁架的下方。遗书的内容到这里就截止了。”
　　“这内容比起遗书, 倒更像认罪自白书。我想吴徽一定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感到很愧疚, 也意识到自己进行调查的危险性, 随时都有可能被灭口, 所以提早做好这一层准备，以备自己出了意外依然能有人把这些真相传达给孙家人。”
　　江倦嘱咐陈薏熳尽快说服王桂芝提供DNA与死者进行比对，同时也让袁衾做了第二手准备，“去调查一下吴徽是否还有直系亲属在世，如果可以的话，也要提取他们的DNA与死者比对。”
　　从死者的整容痕迹与遗书中的内容来看，他应该不是孙晨宇本人，目前他们所能做的，只有验证遗书内容的真实性，确定此人是否是那为了成全孙家而牺牲了自己的未来的吴徽。
　　众人离去后，江倦对萧始小声说道：“如果这封遗书确定为吴徽所写，那他在死前不可能未卜先知，猜到我们会暗中对季隐进行调查。从目前的形势来看，我倾向于死者是吴徽，他在遗书中所交代的内容也大多属实，但他却未必把事情的全貌告诉给了我们。”
　　“我也正想说这个。”萧始说，“吴徽对自己整容的痕迹做出了解释，称自己是为了假扮孙晨宇，但他却没说明为什么会给自己做一副便于撕扯猎物的獠牙出来。还有，那桁架下死去的第一具尸体是谁，现在又在哪儿？”
　　江倦愕然看着他，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卷毛，“行啊狗子，长能耐了，没白养你啊。”
　　“那是！”
　　萧始脑袋往他怀里一拱，刚放松下来，就想起了袁衾方才在楼下跟他说的话，表情动作都显得不大自然。
　　以江倦对他的了解，见他摇摇尾巴都知道他有几句彩虹屁想放，挑眉道：“有话想说？”
　　“有……点儿。”
　　“有就说，反正你也憋不住。”
　　“也，也没啥……”萧始支支吾吾，“我就是听说了些有关你的传言，有点儿……好奇。”
　　“哦，跟什么有关的？”
　　“跟你以前在长宁的经历有关，听说你过去受了不少委屈，也没人给你撑腰。有个姓黄的欺负过你，后来……”
　　“后来，他就死了。”
　　江倦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样子真像杀人不眨眼的反派。
　　“传言也没说错，黄柘算是我弄死的。”
　　萧始猛地坐了起来，拉着他就要往外走。
　　江倦不知所以，“你干什么，又犯什么病？”
　　“宝贝儿啊！你做了这种事都人尽皆知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慌的啊！万一谁看你不顺眼要拿你做文章，你兜里的手铐就得铐在自己手上！不行不行，我得找个地方把你藏起来，绝对不能让人再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了！”
　　这倒确实是萧始能做出来的事，说实话江倦也没觉着意外，甚至有点……窃喜？
　　读懂自己此刻的情绪，江倦反而不懂自己了。
　　难道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其实是期待着萧始能这样珍惜自己的？
　　一晃神，他就被萧始拽到了楼梯口，他赶紧停下步子，“别发疯了，我做这种事是得到了许可的，要不现在早就进监狱等执行了。”
　　萧始一合计，好像是这么回事。
　　“黄柘是死在了‘乐园’，也就是去年小惩参与猎杀游戏的时候，当时他正在赶往猎场的路途中，是冲着灭了小惩和宋玉祗的口去的。事急从权，我本来是开车打算逼停他的，但他当时很激动，也可能抽了风，一紧张就翻了车，冲下了山崖。”
　　江倦回忆道：“现在想想，搞不好他那时候也嗑了药，反应才会那么大。只不过当时警方对‘寒鸦’的了解太少，没觉着他是毒驾，也没发现其他疑点，就当做交通事故处理了。”
　　“那，那你……”
　　“真要说起来，我也没什么责任。”江倦扶着腰说，“我只是追到他，对他按了几下喇叭，放下车窗让他停车，是他自己发疯加速蛇行的。他往山崖下冲的时候，我还帮他挡了一下，这都没能挡住他，也是他命该绝。”
　　知道这事和江倦没什么关系，萧始才松了口气。
　　“我和黄柘关系一向不怎么样，会传出这些闲话也正常。这案子牵扯丑闻，有人想让它快点了结，也顺便帮了我一把。”
　　“什么丑闻？”萧始见江倦脸色不大好看，又道：“我是不是问的太多了，你不想说也没事，我只是八卦一下。”
　　“和雁息烂得不相上下的丑闻。”
　　江倦进了茶水间，接了杯速溶咖啡，自己喝了一口，便把剩下的半杯给萧始了。
　　“雁息公安系统内出了好几个内鬼，与犯罪组织狼狈为奸，逼得上面不得不进行一次大清洗。而长宁则是整个禁毒口烂透了，在很多年前，他们就广收党羽，借职务之便给毒贩提供渠道，再不就是有目的性地端了几个毒巢，把缴来的毒品据为己有，转手卖出去，个个借此中饱私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对于新人，他们是能吸纳就吸纳，不能成为同路人就宰了，反正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新鲜血液。”
　　萧始抿着那杯没什么滋味的咖啡，咂摸半天，“难道是沈三公子派你去调查他们，你却不小心暴露了吧？”
　　江倦听了这话不大高兴，“虽然我的我仅有的两次卧底任务都没成功下潜，但你不能因为这个怀疑我的能力吧？”
　　“我、不是这意思……”
　　“我当初去长宁有很多原因，第一就像你说的，是沈老师的任务，第二是因为我当时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这话艰涩难言，江倦又接了纸杯猛灌一口。
　　“那时候哥哥刚走，我跟你之间又发生了那种事，我就像个随时可能自爆的炸弹，谁都怕我伤人害己。沈老师是好意，想让我找些事情做，借此麻痹些日子，也许就会好起来。可不巧当时我又发现了哥哥生前藏着的秘密，得知我爸的死可能与小惩的生父姜誉有关。”
　　他靠在窗台边，回头望着窗外的风景，抚额叹道：“我明知道小惩和姜誉没什么关系，从小到大，姜誉都没对他尽过抚养的责任，害他人生的前半段过得清苦又孤独，缺失了家庭应有的爱，他也是受害者，可犯起病来的时候，我只会念及他身体里流淌着的杀人犯的血。我由此迁怒对此一无所知的他，在他重伤躺在医院里的时候都有几次险些掐死他，这样的我必须离开他，否则会对他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萧始不知道他和姜惩还有这一段往事，听得舌根发苦，不知如何回应。
　　江倦本就没打算等他回答，仿佛只是想对尘封已久的过往做一次释放。
　　“去长宁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为了藏匿身份，为了保护小惩不被我伤害，也为了调查我爸。他当年也在长宁任职，后来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调查案子的过程中，我觉得长宁有人知道真相，必须往下深挖，也就在长宁待了将近十年。”
　　“……在那种吃人的地方，真是苦了你了。”
　　“其实你也没猜错，我去长宁是沈老师的安排没错，他的本意也的确是希望我能融入禁毒，找到他们犯罪的证据。可我的身份太敏感了，一出现在长宁，就有人认出了我是江寻的儿子，也就没能成为他们的‘自己人’。碍着我的身份，他们不能做得太明目张胆，要是江家父子都死在长宁市局，他们的那点破事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了，所以他们只能用些低劣的法子撵我走。”
　　“就比如……打伤你？”
　　“那都是小打小闹。这么说吧，我在长宁那些年，从来不在局里吃喝，也不碰别人给我的东西，小心翼翼过了很多年，但最后还是被逼得不得不走。”
　　看他的口型，萧始觉得他似乎后面还有个“因为”没说。
　　可他却就此打住，之后的话便咽了下去，给萧始留下了一个悬念。
　　作者有话要说：
　　论欺负过江倦的人现在正在做什么：
　　黄柘：我坟头草已经五米高了。
　　目前还没出场，不能公布姓名的A：我还在温柔乡被美女环绕，但是总觉得脖子凉凉的。
　　目前还没出场，不能公布姓名的B：战斗在搞钱的一线，我觉得腰子也凉凉的。
　　卡索：已经瞄准楼上两位准备暗鲨，并且打算铁锅炖自己给阿倦助个兴。
　　萧始：抱住媳妇儿，亲亲抱抱埋胸贴贴。
　　黄柘：……
　　A：……
　　B：……
　　卡索：……算了，还是瞄准这条狗吧。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去捉星星了的营养液x10瓶
　　感谢芥末拌菠菜 的营养液x5
　　感谢投喂！！


第166章 遮羞
　　萧始好奇心重, 江倦越是隐瞒，他就越是想知道隐情。
　　事后他又问了袁衾，可这热衷八卦的地中海想了半天都没能给他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 只道是：“有人说是姜队和小宋警官在一起让江副这个前男友吃了醋, 他是回来抢人的。也有人说是他在长宁受了委屈, 回来找娘家人撑腰的。但我觉得, 他应该只是想找个热闹的地方养老吧？”
　　眼看这个问题从外人口中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答案，萧始只能转而求助于“娘家人”。
　　他找到姜惩的微信，小心翼翼地发了句：“在吗？”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语音回复。
　　他戴上耳机, 就听姜惩在对面吸溜着泡面说：“有话就说。”
　　看着沙发上裹着空调毯浅眠的江倦, 萧始纠结着措辞, 打了删, 删了又打，好半天才把后半句发出去：“你知不知道江二为什么回雁息？”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讲话, 却又突然消失了。
　　姜惩改变主意，文字回复了他简单的一个字：“嗯。”
　　“他是不是受了委屈？”萧始问。
　　“不是。”
　　萧始刚放下心, 对面的消息又进来了：“不能管那叫委屈。去年年初我受伤住院的时候, 阿倦还用着江住的身份，他来探望我的时候身上带着伤, 说长宁待不了了，想在雁息休养些日子, 我就和他一起住了些日子。”
　　“什么伤？”
　　“枪伤！！！”
　　姜惩这个习惯标点符号全用空格代替的懒蛋一反常态, 居然用了三个感叹号来表达心情。
　　“伤在后腰, 你懂我意思吧！！”
　　萧始瞳孔紧缩, 呼吸一滞, 看了看身边对此毫无察觉的江倦, 蹑手蹑脚出了门，反手给姜惩打了电话。
　　对方接了电话比他更先一步开口：“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是阿倦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别紧张，只是今天长宁市局来了几个人，我有些好奇他以前的事。”
　　“妈的！来的都谁？有没有禁毒的混蛋？”
　　“有一个。你先告诉我，伤在后腰是什么意思？朝他开枪的人，是他……”萧始哽住了。
　　姜惩咬着牙，声音透过话筒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对！阿倦没说，但长了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是他娘的自己人打伤了他！我听说他是在缉毒行动中与毒贩发生冲突时被打伤的，他再怎么傻也不会把背后对着敌人，长宁也没有人值得他以身相护，所以，就是跟他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人打伤了他，明白吗！”
　　半晌没听见萧始回话，姜惩冷静了一点，回过头说：“别怪我地图炮，阿倦遭遇这种事却没一个人肯站出来替他撑腰，就足够证明长宁禁毒没一个好东西！你要是见着了他们的人，不用留情，照着脸打！我给你兜着！！”
　　宋玉祗听了这话赶紧捂住了姜惩的嘴，接过电话对萧始说：“大夫，你别激动，我哥说的是气话。去年长宁市局内也进行了一次清洗，禁毒那些涉及犯罪的人死的死，抓的抓，经历了一次大换血，基本没有老人在了，你可别惹出什么事啊。”
　　萧始半天没回话，宋玉祗有点慌，“喂？大夫你还在吗？你不会已经把人打进医院了吧？”
　　萧始长吁一口气，应了声“我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他叼着烟在走廊里站了许久，怕身上沾了烟味，等下呛了江倦才没点。
　　在他终于收拾好心情，准备进去叫醒江倦的时候，实验室的匹配结果也出来了。
　　袁衾带陈薏熳拿着文件进了办公室，对还没睡醒，昏昏沉沉的江倦说道：“江副，死者的DNA与其母王桂芝并不匹配——他不是孙晨宇本人。”
　　众人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却也正是因为在意料中才让人伤感。
　　江倦揉了揉眼睛，“知道了。关于吴徽家人的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
　　“我们从吴徽的亲属那里了解到他刚考上大学的时候，母亲就过世了，给他留下了一笔十多万的遗产供他读书。自从上了大学，他离开家乡以后就再无音讯了，他母亲的再婚家庭对于他的事一无所知，这些年也没联系到他，对此还很失望。据说他母亲的再婚对象对他很不错，还曾提出过让他加入重组家庭，却被婉拒了。吴徽表示他不想破坏母亲的新生活，在家乡也有放不下的人。”
　　“他父亲呢？”
　　“他的父亲吴征还活着，在吴徽上大学以后盯上了母亲给他的遗产，到学校闹了几次，之后吴徽就失联了，他也再婚了。半年前，他酗酒中了风，至今瘫痪在床，常被继配打骂。我们联系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能正常说话了，他的继配妻子听说吴徽可能出事了，第一反应就是问我们吴徽的遗产会不会分给吴征，我也没法回答，只能说得先确认死者身份，她也很愿意配合，我们提取到了吴征DNA，结果与死者系亲子关系，死者确实是吴徽。”
　　陈薏熳小声说：“他以前总是酗酒家暴前妻和儿子，现在也算活该了吧？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江倦看了她一眼，她忙捂住了嘴。
　　袁衾又道：“时候不早了，江副你跟老萧早点儿回去休息吧，调查有我们盯着呢，肯定没事，别担心哈。”
　　江倦一夜都没合眼，小睡一会儿非但没解乏，反而越发疲了，也不再坚持，便顺着众人的意回去了。
　　难得能忙里偷闲缓口气，萧始见江倦上了车就开始精神，便逗着他去了超市，硬是磨着他去逛生活区，还拉了辆购物车。
　　“我听怀英说，之前姜惩腿上受了伤，宋玉祗就把他怼进购物车里逛商场，那画面，啧啧。媳妇儿，你要不要也试试？”
　　“我腿没受伤，也不想被人当猴看，快点买了东西回去，别闹了。”
　　“我没闹。我看你这么累，都走不动了，这不是想给你省点儿力气嘛。来嘛媳妇儿，来一个来一个！”
　　江倦正在斟酌自己的拳头落在哪儿能让他长记性又不至于打废了，刚抬起手来就被那人给握住了，还整个扛了起来，双脚离地让他心里没了底。
　　“你又发什么疯！放我下来！”
　　“我不～”萧始不知死活地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凭着股巧劲把他塞进了车里。
　　江倦脸都绿了。
　　“不高兴吗媳妇儿？”
　　江倦：“……”
　　萧始指着一旁经过的小朋友坐的小汽车式购物车，“要不换那个？”
　　江倦：“…………”
　　跟脑子不好的人交往怎么这么累啊……
　　“算了。”他躺平放弃了挣扎，“能快点吗？那边的店员都在看我，我跟你丢不起这人。”
　　“好好好。”
　　得逞的萧始乐了，推着江倦慢悠悠进了生活区，把锅碗瓢盆都逛了一遍。
　　江倦难得出来透口气，他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萧始趁着没人，转进拐角悄悄亲了江倦一下，仗着那人被困在车里动弹不得，对他上下其手。
　　“江二，有件事我想问。”
　　“有什么事是你非得解着我裤带说的？”
　　“你现在……”
　　萧始顿了一下，见江倦目光下移，他便抬着那人的下巴，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非听到他心里最真的话不可。
　　“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江倦不自觉一挑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你怎么定义开心？”
　　“大概就是……活得顺心，没什么糟心事，对这世界和世界上的人事物有牵绊，每天都会心怀希望期待第二天的到来。”
　　“那就是不开心了。”江倦说，“从我家破人亡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有希望了，也不会再期待明天。我羡慕过去的自己，没有一天不想回到从前，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唯一开心的事就是回忆过去了。”
　　……简直没有比这更标准的抑郁发言了。
　　萧始哭的心都有了。
　　想想也是，他成天跟着自己在一起，除了碍眼就是添堵，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
　　可接下来江倦的话却让跌落谷底的萧始又活了过来：“但牵绊还是有的，物暂时还没想到，事必然是追查父兄的死，人的话……”
　　江倦冰凉的手握住萧始，轻松抬了起来，“……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就被萧始熊抱住了。
　　这人像是不让他喘气似的，紧紧搂着他不放，江倦觉着自己浑身的骨头咯吱作响，就快被他捏散了。
　　“你又犯什么病，松开……要透不过气了！”
　　“倦，你、你说的是真的吗？”萧始泪汪汪地问：“你其实还是很在意我的对不对？你只是不挂在嘴上，也不会表达对不对？”
　　江倦：“……”
　　“倦，在你心里，我和其他人有没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江倦被他这一套连环问搞烦了，“有有有，有！”
　　“那未来你想离开的时候，可不可以想想我，不管为什么，都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江倦哑然。
　　萧始带着哭腔说：“我这个人很不知足，很贪心，想要很多，如果你嫌的话，就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一次就好！”
　　江倦不想答应，他没有守约的信心。
　　可他看到了好奇的理货员探头探脑，实在不想被人当成猴子，只得敷衍道：“好好好，给你给你。”
　　萧始这才放手。
　　可惜这话还是让人生了误会，看着理货员面红耳赤地跑了，江倦放弃了挣扎。
　　有了他那一句话，萧始比嗑了春药还兴奋，见了什么都往车里塞，结账时旁人就见一个病弱男人坐在购物车里抱着堆晚餐的食材，对着那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一脸生无可恋，自暴自弃地举手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江倦真庆幸自己还有口罩遮羞，否则跟萧始这种人待在一起，和裸奔也没什么区别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着急，砍萧始的那一刀很快就要来了，再温情一下就要刀了！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我快有1了（核酸已做的营养液x10
　　感谢小鱼 的营养液x10
　　感谢西西的营养液x1
　　感谢投喂！！


第167章 规矩
　　傍晚时, 朱铭恩和谢时明依约到了江倦家，下了车就盛赞院子里的茶花开得好，一通彩虹屁把花农萧始夸上了天。
　　受婆媳关系融洽的家人影响, 朱铭恩的审美从江倦回了雁息以后直线倒退, 见了姹紫嫣红就忍不住合照, 还让谢时明帮忙拍了几张, 特意摆出了中老年经典款造型。
　　江倦看着在镜头前搔首弄姿的朱队，不禁叹了口气，“以后我上了岁数不会也这样吧……？”
　　萧始揉着他的头发说：“不会，你放心, 以后我可不会给你去找广场找热舞老头的机会, 以后就算你想蹦迪也只能去清吧, 知道了吗？”
　　“清吧蹦的哪门子迪……”
　　江倦放下水果, 把院子里拗了半天造型的两人喊了进来，“朱队, 先进来洗洗手喝口水，歇会儿再拍夜景吧。”
　　朱铭恩对这几棵开的正好的茶花情有独钟, “哎呀, 可惜了没让你嫂子来看看，她可喜欢花儿了, 成天惦记着让我陪她去植物园采点儿新种，我得拍几张好好馋馋她！”
　　谢时明笑道：“朱哥多大的人了, 还像小孩似的。”
　　朱铭恩辩道：“你不懂, 男人至死是少年啊！”
　　江倦见这两个少年舍不得进屋, 索性和萧始一起把饭桌搬了出来, 就靠在开得最盛的茶树下。
　　萧始还点起了之前讨媳妇儿开心准备的夜灯, 整个庭院都被柔和的暖光环绕, 气氛烘托得无比温馨，很快众人就在欢笑声中准备好了一桌的菜。
　　朱铭恩搓搓手，“哎呀，赶上过年了，你们两口子真是的，准备这么多干嘛，吃不完都浪费了呀。”
　　谢时明说：“朱哥做了手术以后饭量小，嘴馋却没跟着减，你们要是准备的太多，他吃不下就干着急。”
　　被点名的两人却陷在那一声“两口子”里，半晌没回神。
　　萧始笑说：“那就别回去了，在家里多住几天，吃够了再说。”
　　朱铭恩开玩笑：“那可不行啊，你嫂子该着急了，到时候找上门，你就得养着我们一家白吃白喝了。”
　　众人笑着上了桌，萧始端了鸳鸯锅架在电磁炉上，江倦分着碗筷。
　　谢时明奇道：“小倦子，你怎么拿了五副碗筷？咱们就四个人啊，座位也多了一个。”
　　江倦抿了抿唇，嘴上说是自己数错多加了一人份，却没有把多余的餐具撤下去的意思，都放在了靠近茶树的座位边。
　　朱铭恩悄悄戳了谢时明一下，给他使了个眼色。
　　萧始适时插嘴：“朱哥，谢哥，先进去洗洗手吧。”
　　朱铭恩应了声，把不明所以的谢时明拉进了屋。
　　待两人走远了，江倦蹲到茶树下，两手合十，手指尖抵着唇珠，闭目轻声道：“哥，他们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朱队和谢副，对我很好。难得见个面，你也来热闹一下吧。下面那么无聊，一定把你闷坏了吧……今天，就当是过年了，你也来陪陪我们吧。”
　　萧始倒了小半杯酒，缓缓倒在土里，一拍江倦的头，“喝了酒，他就得来，这是规矩。”
　　是规矩，老规矩了。
　　当年萧始住在江家的时候，正赶上了中秋。
　　那时他和江家兄弟还没熟络到不分彼此的程度，总觉得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自己这个外人不该去搅局。
　　那天萧始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自己今晚去朋友家过夜便走了，其实出了门后就躲在了附近一处少有人去的林子，从天亮坐到了天黑。
　　他没有朋友，也没有家，江家是他唯一可以容身的地方，可对他来说，江家人是他的亲人，在江家人眼里，或许自己只是个外人。
　　看着高悬的圆月，萧始盯到眼睛发痛，才知道原来月亮的光也这么刺眼。
　　这无家可归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胡思乱想时，身后有人拍了拍他。
　　萧始一回头，就觉一杯酒被灌进了口，火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肚子里，呛得他直咳嗽。
　　嫌疑人江某手里还拿着犯案工具的酒杯，站在他身后笑，“江家的规矩，谁喝了酒不上桌都不好使。你也是我江家人，守我江家的规矩不过分吧？”
　　萧始记得，那酒带着浓郁的桂花香，很烈。
　　烈得他控制不住，泪珠子成串往下滚。
　　“多大的人了还掉猫泪，羞不羞啊。好了好了，你别哭了，不就是给你灌点酒吗，至于哭成这样……走了，跟我回去吧，哥哥做了一桌饭菜，你可别不给他面子啊。”
　　彼时江倦拖着萧始往前走，后者就像条倔狗似的，站住了愣是一步都不往前走。
　　他心里觉着自己是个外人，可他不说。
　　因为江倦方才说自己也是江家人，他想要江倦再说一遍，再说十遍百遍，让他把这句话烙进心里。
　　以江倦的性子肯定没耐心对他重复，可他就算挨打，也想再多听他说几句。不后悔的那种。
　　“你又犯什么病，自己杵在这儿吃风也就算了，还要我陪你一起喂蚊子。”江倦气得脸颊都鼓起来了，“我出门前刚出锅的螃蟹，再不回去吃就不香了！”
　　萧始眼巴巴地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江倦别别扭扭地偏过脸去，“我……我刚刚也下厨做了个菜，虽然是凉菜吧，但放太久还是会不好吃的。你……平时耍小孩子脾气也就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但要是糟蹋了我做的饭，看我晚上不揍哭你！”
　　实不相瞒，萧始现在就很想哭了。
　　“倦，我……你……”
　　萧始含糊不清，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鸟语，江倦一个字都没听懂。
　　从那之后，萧始就记住了身为江家人要遵守的家规——喝了酒就得上桌，谁都不能抵赖。
　　“其实当年并没有这样的家规，是我为了哄你回家吃饭，随口胡说的。”江倦回头来，笑吟吟地望着萧始，“不过现在，可以有了。”
　　朱铭恩倚在门边，看了两人好半天都没动弹。
　　谢时明甩着手上的水，从身后轻轻撞了他一下，“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怎么不过去？”
　　“找不到时机啊……”朱铭恩说，“我觉得咱们两个现在有点儿多余。”
　　“呸！你才多余呢，我不信，江小倦平时最喜欢我了。”
　　谢时明是后知后觉，当冲出去正好撞见两人拥吻在茶树下那一幕时，探出去的半条腿在空中悬了半天，还是收了回来。
　　“要不……咱俩今儿个晚上去睡大街吧？”
　　“嘘，他俩回头了，表现得正常点儿，千万别让他们觉着不对劲儿。”
　　朱铭恩抬臂戳了他一下，两人这便上了桌。
　　肥牛刚下锅，萧始就给众人倒了酒，朱铭恩和江倦两个病号被剥夺了享乐的资格，只能结伴凑在一起喝绿茶。
　　谢时明是个大方的性格，几杯酒下肚就打开了话匣子，大着舌头回忆过去。
　　他说：“小倦这人啊，不吭声不吭气，总是自己一个人憋屈，受了欺负也不说，就一声不响找个地方躲起来，让人看了心疼。他在禁毒受欺负，我跟老朱看不过眼，就跟他说，别跟那群二百五待在一起，晦气！要是在局里被人挤兑了没处待，就来我们这儿。”
　　他又抿了口酒，勾着江倦的肩膀，拍着他的手背，话却是对萧始说的：“一直到现在，咱队的大办公室里还有给他留的位置呢，藏在小角落里，周围东西摞得老高，正好能藏一个人，不仔细看都看不出那儿躲着人。可惜呀，小倦子统共也没去几回。”
　　朱铭恩笑说：“是啊，咱队里的人都知道阿倦平时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吃点儿零嘴，所以谁买了吃的都给他带一口，这习惯到现在还没改呢，那位置上的零食都堆成山了。”
　　“我也买了不少呢！”谢时明喝大了，又去拉萧始的手，“你可能不知道，给他投食是兄弟们最大的乐趣，看着平时对什么都没兴趣，一副病相的人两眼放光来叼你手里的东西，那反差，啧啧！”
　　说着说着，他情绪又落了下来，连眼圈都红了。
　　“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那场面我都不敢回忆了。记得那时候我和老朱刚出完现场，刚回来就见地上有血，一串直通他的座位，上前一看，发现他缩在桌子底下，早就晕过去了。兄弟们心急火燎地给他送去了医院，才知道他是从医院跑出来的，出任务受了伤怕我们担心就不报忧，禁毒那帮孙子也不敢跟咱们说实话，气得我当时就要找他们拼命！”
　　朱铭恩摇着头：“被我拦下了，你去跟人拼命，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知道有人要害他，在哪儿都不安全，所以回了咱们那儿，说明他在那里能安心，他是真心信任我们的。说实话，阿倦走了以后，我难受了好久，后来你嫂子就是这么安慰我的，我想想也是这么回事。”
　　谢时明听了这话开始揉眼睛，“老朱啊，咱们都觉得小倦子一个人孤苦伶仃，想做他的亲人，努力给他一个家。但是说到底，咱们还是外人呀，都有自己的家，不能陪他一辈子。好在现在有了真正能陪他走远的人了……”
　　“是呀，时明，你也能安心了。”
　　朱铭恩转过头对江倦小声说：“你都不知道，他为了你的事操心上火，早些时候天天喝菊花都顶不住嘴里起泡，还跟我念叨着，要不他就不找对象不结婚了，以后带着你一起过。我说你可别啊，自个儿找不着对象结婚也别往阿倦身上赖，你没人要，咱阿倦还是有人要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谢时明耍酒疯：“完喽！小倦子嫁出去了，又剩我一个老光棍了……”
　　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蹒跚着靠到萧始身边，端着酒杯，硬要跟人碰一个。
　　“萧啊，我可跟你说啊，咱们长宁刑侦，就这一个宝，我也就这一个好弟弟，你可得好好对他，跟他好好过，知道吗？他这辈子啊，过得苦，从小到大也没享过几天福，你可不能让他再受委屈了知道吗？要不然啊，我可就……嗝！”
　　“时明，你喝多了。”
　　朱铭恩上前把谢时明扶了起来，跟这醉鬼较着劲，非要把他往屋里带。
　　“那个，他太久没喝酒了，一多话也多了，你们别介意，我带他进去醒醒酒，这就出来帮你们收拾。”
　　“不用朱哥，我们来就行。倦，帮他们收拾两间客房吧？”萧始说。
　　“不了不了。”朱铭恩脸上挂不住，“这怎么好意思打扰。”
　　“家里房间多，别客气！大晚上的，开车不安全，别走了！”
　　经不住两人热情挽留，朱铭恩和谢时明还是住了下来。
　　萧始帮忙把谢时明架进房里的时候，后者还拍着他说：“一定要对小倦子好，知道吗？我惦记着他，总是不放心，你得让我心里有个底。”
　　“一定的，谢哥。”萧始说，“把倦交给我，你们放心。”
　　“你得给他一个家，知道吗？我们都是外人，再怎么关心，再怎么放不下，也不能陪他一辈子，但是你不一样。”
　　萧始听见谢时明背着江倦，小声在他耳边说：“……你是他的亲人。”
　　这乱子过去以后，依然坐在庭前的江倦问萧始：“朱哥和谢哥他们呢？”
　　“都休息了，我来吧。”萧始接过江倦手里的百洁布，自觉替他擦起了桌子，“你昨天一宿没睡，就闭眼歇了那么一会儿，还没缓过来吧。先去睡吧，要是想让老公陪，就去客厅玩会儿手机，老公等下就过去，很快。”
　　说完他又觉着这话不大对劲，“……可能也没那么快。”
　　江倦没走远，转身坐在窗台上，抱着他们没喝完的酒瓶，眼巴巴地看着萧始。
　　感受到了他灼热的目光，萧始回过头来，“怎么，也想喝？”
　　“……想。”
　　“你身体不好，最好不喝。”
　　“想。”
　　萧始倔不过他，对他勾了勾手指。
　　江倦凑过去，他便飞快地在那人鼻尖上亲了一下，“那回房去等着，别被他们发现了。”
　　江倦眼睛一亮，拎着酒瓶就颠颠上了楼，身后还跟着个直打哈欠的哮天。
　　萧始心道这话说得像偷情似的，看他这反应，更像了。
　　没有男人能扛得住这种诱惑，萧始迅速收拾了一片狼藉的厨房，关灯上了楼。
　　推门的时候，江倦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潮气，只有腰间遮了条浴巾，手里拿着瓶冰牛奶，似乎正在纠结要不要喝。
　　“太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不了吧。”江倦说，“我还是想喝酒。”
　　“等着。”
　　萧始转身下楼，把冰牛奶换成了常温的老酸奶，没让江倦亲自动手，用勺子喂他喝了几口。
　　“辛辣，酸，冰冷和高热的食物都会对胃造成刺激，对身体不好，提前喝点酸奶会好一点。”
　　“怪不得饭前你非要我喝一杯。”
　　“我看你盯着辣锅眼睛都冒星星了，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听我的话，还不如提前喝点儿保险。”
　　萧始搬了张折叠小桌放进阳台，塞了两个软垫和一堆零食进去，帮江倦擦干头发，换上了套凉快的睡衣，还特意在他身上喷了些花露水。
　　“可别让蚊子把我媳妇儿给吃了。”
　　“就你嘴贫。”
　　两人舒舒服服坐在阳台里，吹着晚风，抿着酒香，难得的惬意。
　　江倦说：“晚上你也没喝多少，是酒量不比从前了么？”
　　“哪有，听他们说你从前的事，我当然想清醒地多听些。你这个人啊，不爱提起自己的过去，不论好坏。那从你这儿得不着的，我不就得从别人那儿溜缝嘛。”
　　“下次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只要我觉得能说，而且刚好不犯懒，还是能告诉你的。”
　　“那你说说，当年给我的那一杯桂花酒是怎么做的？”
　　萧始贴了过去，靠在江倦身上，借着酒劲儿说胡话，“在国外的时候就不说了，回国以后，我一直在找那熟悉的味道，尝了很多牌子的酒，都找不回那个甜香足够压住苦涩的味道。”
　　“这就是你把我关起来的那段日子天天醉酒的原因？”
　　“……被你发现了。”萧始大着胆子枕在江倦腿上，“对不起，我道歉，那些日子做了太多混账事，让你遭了不少罪。”
　　“你的道歉都听腻了，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为什么。”
　　江倦小口抿着酒，抓了薯片往萧始嘴里塞，“为什么非得知道那酒是哪儿来的，就那么好喝？”
　　“这话如果放在那个时候问我，我一定不知道答案，会随口胡编一个给你，然后放任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僵。”
　　萧始凌乱的头发散在江倦腿上，抬手摸着那人瘦削的下巴，指腹抵着他的嘴角，反复摩挲着。
　　“现在想明白了，我并不是执着于那酒的滋味，只是想借着那似曾相识的回忆，重新回到那一天。”
　　他勾住江倦的脖子，抱紧了他，在他唇上落下深吻。
　　缠绵许久，依旧难舍难分。
　　漫天星河映下，萧始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缀着辰星，沉吟道：“回到……你给了我家的那一天。”
　　“……白痴。”江倦轻声嗔道，扯下他的手，挡住了自己的双眼，“这样离人重逢的好日子，别惹我哭啊……”
　　滚烫的泪水顺着萧始的手背滑落，顺着胳膊的曲线一路滑下，在萧始捕捉到它之前，就被夜风吹干了。
　　“别哭，”他抱着江倦说，“会心疼。”
　　“那天的酒，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江倦哑着嗓子说道，“是小瓶的江小白，度数不高。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欢喝酒，什么酒都不喜欢，因为苦，所以特意往杯底融了点蜜。去找你的时候，看到园子里桂花开的正好，就随手抓了一把丢进去，没想到你这么喜欢。”
　　萧始拉着他的手，在他的手背轻轻亲了一下，“我喜欢，很喜欢。”
　　“那今年……”
　　江倦哽了一下，眸子颤动着避开了萧始的目光，又被那人捏着下巴转了回来。
　　“今年怎么？”
　　“想说……今年中秋，也一起去采林子里的桂花，回来泡酒吧。”
　　“好啊！”
　　“可我怕自己失约。”
　　江倦低下了头，嫌这样的逃避不够，索性闭上了眼。
　　“我曾与在意的人立下了很多约定，最终都没能实现，注定抱憾终生，所以我最害怕的就是无望的约定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能让你跟我一样。”
　　“不，我想要你的约定，即使没能实现，我也不会怨你。”
　　萧始坐了起来，与他面对面，让他能清楚看到自己的诚意。
　　“但你答应我，既然和我有了约定，就努力去实现，好不好？我承诺不怨你不憎你，只要我们都拼尽全力实现它，哪怕最后并不圆满，也不会后悔。”
　　江倦有些心动，“……真的？”
　　“当然，我们拉钩！”
　　月光下，两人小指相勾，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江倦嘴上嫌弃萧始还在玩孩子的把戏，心底却在为这一诺感到荣幸。
　　感谢老天，给了他们那十年的遗憾一次释然的机会，这或许是一生仅有一次的救赎。
　　“萧始，你喝了多少？”
　　“不多，人还没迷糊，可以陪你喝到尽兴。”
　　“那再喝点吧。都说男人醉了以后就做不了那种事了，我想试试这传言是真是假。”
　　萧始是没醉，但脑子也有些迟钝，慢吞吞地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把江倦扑到了卧室的地板上。
　　“这话我可听不出你到底是想要还是不想要，叫声好听的，今晚让你舒服。”
　　“……不成，朱哥和谢哥还在楼下。”
　　“他们听不见。你一向不爱出声，只要我小声点儿，他们绝对不会发现。”
　　光听这话，还真是分不清他们到底谁上谁下。
　　“那……还是要吧。”
　　江倦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透过落地窗映进室内的清冷月辉。
　　萧始这会儿脑袋都伸到他衣服里左闻右闻了，他还有说不的机会吗？
　　这一夜折腾，凶狠与柔情并存，一直到天蒙蒙亮，屋里的动静才消停下来。
　　萧始一个翻身，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抬手给江倦盖上被子，从身后搂紧了他。
　　“愿往后年年岁岁，咱们都能这样，相伴终老……”
　　江倦睡熟了，没能听到他的念叨。
　　不过就算清醒着，大概也不会拒绝他。
　　这个狡猾的男人特意调低了空调温度，让江倦无意识地乖乖缩在他怀里。
　　真是岁月静好……
　　刚沉在这好梦里不久，两人就被扰人的闹钟吵醒了。
　　昏昏沉沉的萧始只能爬到床脚，怨气极深地按了闹铃，把手机又丢回了地上。
　　他惨兮兮地哼唧两声，“媳妇儿……不上班行不行啊？”
　　江倦前天夜里一宿没合眼，今早又闹到天亮才合眼，这会儿也没有起身的力气，气虚道：“……先请个假，睡够再说吧……不然我一定会猝死在为人民服务的一线。”
　　“你别乱说……”
　　“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牲口，这体力……不去生产队拉车真是浪费。”
　　“……倦崽，你这是在夸我吗？”
　　“……嗯。”
　　两人对了几句梦话，待萧始爬回床上，又双双睡了。
　　不知什么时候，江倦迷糊着说了句：“……好有罪恶感。”
　　“什么？”萧始想看他是不是又做了梦，可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便把人往怀里扯了扯，“……怎么了？”
　　“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翘班。”
　　江倦打了个哈欠，终于清醒了点。
　　看了看窗外，天才刚亮，倒还不晚。
　　“现在起床去上班还来得及吧？”
　　“怎么会有你这种尽职尽责的社畜啊，倦崽，你真是感动中国。”
　　萧始也精神了，慢悠悠爬起来，伸手在床下胡乱摸着手机。
　　“但我不准，你今天哪儿都别去，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把缺的觉都给我补回来再说。我这就给姜惩打电话请假……”
　　他在地上乱拍了几下都没找到手机，终于烦了，“算了，找不着，你还是接着睡吧，等下姜惩要是来了电话，我再……”
　　话都还没说完，那催命的铃声又响了起来。
　　萧始困得想吐，也没什么好脾气，接了电话就朝对面凶道：“到底什么事非得赶着大早上吵！懂成年男人的作息吗？”
　　“……不太懂。”
　　另一头的人显然没想到他火气会这么大，一点准备都没有。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给我清醒一点儿！出事了！”
　　姜惩的声音太大，连闭目养神的江倦都听得一清二楚，一骨碌爬了起来，“什么事？什么情况？！”
　　“两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萧始炸着毛朝话筒嚎：“都是坏消息还选个屁啊！你赶紧给个痛快的吧！”
　　“……哦。昨晚，哦不对，应该说今天凌晨的时候，陈情从医院跑了。我们已经派人去搜了，现在还没找到他，不过他应该不会走远。”
　　江倦听到这话当场弹了起来，“还有一个坏消息呢？”
　　“我们从吴徽的宿舍发现了一张名片，从联系方式和公司职位来看，是一名已故的叶氏公司职员。我们怀疑这个人很可能与案发当天吴徽的交易有关，顺着这个线索，狄箴找到了这名职员生前的住处，是三街里的一处小洋楼。可惜我们到的时候，那里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了。”
　　“……你说什么？”
　　“是蓄意纵火。”姜惩说，“现场有大量助燃剂残留，因为巷道堵塞，消防车开不进去，火势蔓延得很快，还造成了人员伤亡。关于这件事，我有些问题需要当面问你。“
　　姜惩是个急性子，对方是江倦，他也懒得拐弯抹角了，脑子一热直接脱口而出：“有目击者说纵火犯是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病秧子和接近一米九的二百五，这俩脑残是你和萧始吗？”
　　江倦：“……”
　　萧始：“……”
　　两人光速赶去了分局，江倦见了姜惩，连车都还没停好就先放下了车窗，不甘示弱地跟外面那手插裤兜叼着烟，一身痞气的男人对视。
　　“我很好奇，为什么对方描述是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病秧子和接近一米九的二百五，你会觉得这两个脑残就是我和萧始。这世界上会做朋友的病秧子和二百五应该不少吧？二百五也就算了，为什么病秧子要精准点草我？”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姜惩快走几步，把手伸进了车窗按着江倦的肩膀，又拍了拍他这边的车门，“为什么这辆车会在当天案发前那个引人误解的时间出现在现场附近？江某，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上门兴师问罪的江倦被噎得无话可说，被姜惩生拉硬拽拖了下来，开始摆烂，“我不知道，别问我，我不清楚。”
　　姜惩一指旁边和袁衾交头接耳的宋玉祗，“你过来看着姓萧的，停好车就让他进去找我。要是让他跑了，我今晚绝对让你哭出来。”
　　袁衾目瞪狗呆，“……你们晚上这么刺激的吗？”
　　宋玉祗捂脸道：“算了，还是不让你知道真相会比较好。”
　　江倦就这么被姜惩塞进了小黑屋，门一锁灯一开，姜惩站在江倦面前，两手一拍桌子。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阿倦，你给我解释解释前天去三街里干什么了？当时正是查丧尸这案子最要紧的时候，你丢下乐队，放着体育场外的人山人海不管，就抓来一个周悬顶你的人头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要紧事值得你放任刚发生的血案不管？你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嘴上依旧叫着昵称，态度却是不容抗拒。
　　江倦知道，姜惩这回是真急了。
　　他叹了口气，相当自觉地道了歉：“对不起。”
　　这让姜惩不得不临时咽下到了嘴边的话，呛得直咳嗽。
　　“怎么回事？”
　　姜惩收敛了一身的刺，拎着椅子坐到江倦身前，双膝顶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江倦只得把他受叶明宵之托去调查季隐的事说了，当然，也删减其中最重要的部分。
　　关于遇到卡索的细节，他也进行了艺术性加工，说光线太暗，自己没看到对方的脸，因为发现对方持有危险武器，所以带着萧始匆匆逃命了。
　　姜惩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气得揉成了一团乱，“现场确实找到了一些杂乱的脚印，之后你和萧始穿着当天的鞋给痕检留个底，免得误判。”
　　他又念叨：“发现危险人物就跑，这也不是你的性格啊。阿倦，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没说？”
　　江倦怔了一下。
　　经他这么一提醒，江倦才想到好像确实如此。
　　如果当天他没带着萧始，就算发现卡索也在那座房子里，他也一定会拼着命跟人死磕。别处不敢说，但在自家的地盘上，他是有这个底气的。
　　可他那天却做出了截然相反的举动，归结到底……
　　“因为萧始。”江倦坦然道，“我得护着他，怎么把他带出来，就得怎么把他带回去，要不然，我对不起哥……”
　　姜惩趁他还没说完便捂住了他的嘴，“你对不起的是自己。别再拿江住当借口了，承认你在乎他有这么难么？”
　　姜惩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门边，说：“我是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非得闹到这个地步不可，但看你这样欺骗自己，折磨自己，闹腾自己，我挺不忍心的。阿倦啊，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对的人不容易，你飞了这么久，也该眷念家巢的温暖了，就算要再次起飞，也先养好自己这一身顽伤痼疾吧，否则这一走，可能就再也没有归期了。”
　　他推门出去，又换了副脸孔咋呼起来：“小玉子！把萧始给我带过来！你们那天去现场穿的什么鞋？是不是这双？赶紧去痕检踩两个脚印配合比对，不然把你俩全逮起来！”
　　“去了去了。”萧始顶着眼下两片青，打着哈欠提了双拖鞋过来，“倦崽，你好好歇着，我帮你把鞋送过去。”
　　“拉倒吧，你也光着，我有话跟你们俩说。老袁！来帮个忙！”
　　姜惩反手扒了两人的鞋，把萧始按在了江倦旁边，拿出平板在电子地图上画了个红圈。
　　“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昨天凌晨三点的时候，三街里的一座洋房起了火，你们去过现场应该知道，那里街道混乱，消防通道都被杂物和垃圾堵塞了，消防车开不进去，耽误了最佳的救援时机，火势迅速蔓延，波及了这里的民房。”
　　姜惩又在地图上画了几个黄圈，“当天刮的是东北风，所以火是往西南方烧的，所幸距离起火点最近的几处民房在很久以前就没人住了。这些老房子堆积的杂物多，又易燃，烧起来没有高压水枪根本扑不灭，时间又是在深夜，受害者无一不是因为吸入过量有害气体失去意识的。这起纵火案导致一名受害者身亡，三名受害者还在医院接受治疗，其中一名六十多岁的中年男性提供了‘病秧子’和‘二百五’的证词。”
　　萧始看着地图上标记的位置，“等等，这条路好像是我们那天走过的……”
　　“所以，提供证词的人就是那位……”江倦扭过头去，“对这位目击者来说，‘病秧子’和‘二百五’都算夸我们了……他情况怎么样？”
　　姜惩说：“吸入一氧化碳，有点缺氧，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好在他住的远，晚上又开窗通风，睡得还浅，发现情况不对就立刻报警了。这位大爷一口咬定纵火犯就是你们两个面生的外人，他是唯一疑似目击到嫌疑人的证人，关于这点，你们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萧始一听这话炸了毛，“这还用解释吗！我们去调查线索又不是杀人放火，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啊！！”
　　“主要……”姜惩语气有点虚，目光在江倦身上反复打量着，“你家这位的确是能杀人放火的性格，可能还有前科，我不得不小心点儿。”
　　“什么前科！你别污蔑他！我替他作证，绝对没有！！”
　　姜惩闹心得直跺脚，“谁稀罕管你们的糟心事！都给我端正态度！现在只是我来了解情况，事态还没那么严重，别等着被上面发现了派领导来兴师问罪！否则你们三番四次跟案子扯上关系，就算是我也罩不住你们！能明白吗！”
　　这下萧始消停了，挨了姜惩一脚，期期艾艾地应了一句。
　　“还有，就你们两个这关系，不管你提供什么证词都不具有可参考性，真出了事就是给你通天的本事你也兜不住他，所以你以后给我看紧他！知道了没！！”
　　姜惩没忍住，又动手打了萧始几下，把后者逼得直往江倦身后躲。
　　“媳妇儿，你看，你看他……”
　　“别闹了。”
　　江倦抬手横插在两人之间，把光着脚的萧始往身后一推，放任他酥酥软软地瘫在了自己身后。
　　“在火灾中丧生的受害者身份查明了吗？还有，陈情跑了是怎么回事？”
　　“唉，说来话长。”姜惩坐了下来，“昨天夜里，陈情和往常一样服药睡下了，看守他的警察没察觉到异样，谁知道他把药片吐在了床底下，根本就没吃，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绑了床单从窗户跳了出去，等发现的时候，人早就跑没影了。我已经罚了相关人员，也在第一时间派人去找了，怪的是调查了医院附近的监控都没找到陈情的影子。有了此前陈东升死在咱们局里的那件事，我怀疑陈情可能就藏在医院里，现在正让人着重从医院里搜索。至于火灾的受害者……”
　　姜惩往椅背上一瘫，“那是一具在起火点附近民房里发现的无名尸体，消防员进去灭火的时候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和周围焦炭一样的家具没什么区别，起初消防员也没发现他。直到今天天亮以后，民警跟着消防进去重新检查现场，调查起火原因的时候才发现里面还有人。我们联系了房子的主人，对方表示那房子荒废很久了，就等着卖地赚钱呢，自己的亲戚也都活得好好的，死者应该是流浪汉或小毛贼。”
　　姜惩从文件袋里翻出几张照片，递给两人之前先倒扣着提醒他们：“做好心理准备，火灾现场的尸体通常……都挺惨的。”
　　“哎呀放心吧，我们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萧始大咧咧地接了照片，结果瞟了一眼，后面的话就顶在了喉头。
　　“怎么了？咱们的大法医不是见过大场面吗？”
　　姜惩站着说话不腰疼，可劲儿损他。
　　“还是没准备好……有点儿……想吐。”
　　萧始两个晚上没怎么睡，这会儿身体状态不大好，冷不丁一看见刺激的就起了生理反应，绿着脸倒在了江倦身上。
　　反倒是没睡好还被折腾了一通的江倦没什么不良反应，几张照片看下来依旧淡定：“遗体烧得皮肤焦黑，已经辨认不出面容了，肌肉和骨骼也在高温状态下萎缩，很难推测生前的外貌特征，这种状态必须让法医介入，尽力查明死者身份，也要对现场进行进一步勘察。”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卡索找来混淆警方视线，顶罪的替死鬼罢了，调查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流程如此，他们不得敷衍。
　　众人沉默不语。
　　正当此时，不知是谁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萧始当即坐了起来，“江二！你是魔鬼吧！！”
　　“我也没办法，早上没吃饭，理解一下。”江倦面不改色，“陈情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失踪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以防万一，还是先做好准备，提取陈情父母亲属的DNA与死者做下比对。”
　　“这件事就有点儿难了。”姜惩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陈情的父母早些年过世了，他也没有兄弟姐妹，查起来还是比较难的。好在他住过的病房里留下了他的毛发，医院也保存了他的一部分血样，提取DNA做比对是没什么难度，不过我个人觉得那具遗体并不是他，有关死者身份的调查工作已经让狄箴和夏陂分局去跟进了。”
　　萧始还没缓过劲儿，捂着隐隐作痛的胃说：“最近不太平啊，夏陂分局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吧。”
　　“只有超额，没有完成。你自己掰着手指头算算，最近出了这么多案子，有几件走了正规的结案流程啊。”
　　江倦放下了那几张惨不忍睹的现场照片，长吁一口气，终于忍不住道：“……我先去吃口饭。”
　　萧始哀叫道：“你真的是魔鬼啊，为什么看着这个都能饿成这样？我开始害怕你了……”
　　姜惩开门接了袁衾送回来的两双鞋，“阿倦！别乱跑，回来把鞋穿上！还有你，姓萧的，先别怕了，赶紧对付吃两口饼干火腿肠，换身衣服去分局法医科帮忙郑法医把那具遗体解剖了，阿倦先借我用用！”
　　他把萧始的鞋丢给了他，转头就去追饿得发慌的江倦了，拉着那人穿上了鞋，见萧始哼哼唧唧地被袁衾拉走了，才对那人小声说：“还有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空跑一趟。”
　　看在他递来的白巧克力的份儿上，江倦勉强停了步，边撕包装袋边说：“先说事，我再决定我有没有空。”
　　“……池清想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
　　江倦：甜吗？
　　萧始：甜！
　　江倦：别急，马上就捅你刀子（物理）。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周五到周日的打赏名单依然是周一放出。


第168章 善始
　　池清想见江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他被关进拘留所的那天，他对审问他的警察就只有一句话：“我要见江倦。”
　　系统里的老人或多或少都听过江倦的一些负面传闻，对负责案件调查的警察来说, 江倦的危险程度丝毫不亚于这个可能与金三角大毒枭有密切接触的人物, 所以他的要求基本都没有传到江倦耳里。
　　仅有的那一次, 还被他无情拒绝了。
　　江倦对池清这人没什么好印象也没什么耐心, 摆手示意姜惩不必再纠结这事。
　　“不见。我说了，让他等着。”
　　“等什么？”
　　姜惩带着他一路下了楼，把人领回了办公室，从宋玉祗手里接了个热腾腾的煎饼果子, 刚拆开袋子, 江倦就凑过去咬了一大口。
　　“哎呀别急, 都是给你的, 小心别把纸吃进去了。小玉子，再来杯咖啡！”
　　江倦跟饿了几天似的, 狼吞虎咽吃了几口，这才缓过劲儿来, 小口啜着咖啡顺了顺食, 脸色终于好些了。
　　“你昨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饿成这样？又被狗折腾了是不是？这得是多大的体力消耗啊……我都分不清你们两个关系好是不好了。”
　　江倦方才纯是因为饿肚子心情不好说的气话, 这会儿吃饱了，把最后一口咖啡喝了下去, 捏扁纸杯, 翻着眼睑轻轻打了个饱嗝。
　　“……你刚说什么？池清要见我？”
　　“是啊, 敢情刚才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是吧？”
　　“见也不是不行, 正好我要去见李蘅, 顺便看他一眼也不耽误什么。”
　　江倦抹了抹嘴角, 回头看了看身后，“但是别告诉萧始。”
　　“怎么？”
　　“他总是操些没用的心，有他在，我放不开。”
　　“你想放开什么？我劝你不要乱来啊。这两人你现在都不能动，谁出了问题都是要掉脑袋的！”
　　姜惩左右看看没人，勾着江倦的脖子把人拉到墙边，小声道：“我这回特意找老高批了个条子，特许你去参与审讯的，到时候记得就跟在我边上，不准惹事，听话啊。”
　　姜惩是千叮咛万嘱咐，就怕江倦把这事给搞砸了，非逼着江倦点头，还在保证书上给他按了个手印。
　　“至于吗……”江倦觉着有些小题大做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还能把他们怎么了？”
　　任他怎么说，姜惩是一个字都不信，就信手里这白纸黑字，到手了就把人拎上了车。
　　“李蘅的伤好多了，已经不需要再卧床休息了，现在被单独隔离在看守所里，等着公诉。他的情况比较特殊，你也是知道的，他被捕以后一直在接受脱毒治疗，症状也有好转，等下你就见到他了，我就不给你找资料了，你可以先看看这个。”
　　姜惩摸了后座上的文件袋，递给了江倦，“里面是许裔安的资料，你对他可能不太了解，他是……”
　　说到这里他卡了个壳，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了。
　　“白云生物科技的负责人。”江倦替他说道，“我见过这个名字。”
　　姜惩转念一想也是，他险些把命丢在白云药厂，总得弄清楚是谁害了自己。
　　“你知道的话，还用我介绍吗？”
　　“还是介绍吧，我也只是见过这个名字，不太了解他做过什么。”
　　“和你说的一样，许裔安是白云生物的CEO，这产业本是程氏的子公司，后来落到程三史的次子程让手里，又被许裔安设法骗去了。”
　　姜惩补充道：“我知道在程氏兄弟上面还有个萧始，不过他自己不想跟这个家族扯上关系，那我就当程三史只有三个儿子了。”
　　姜惩搭手帮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了许裔安的照片，还在上面点了一点，“许裔安因为父亲被害，一直对程氏怀恨在心，设计害死了程译和程让这对兄弟，还打算把程三史的罪行公之于众。所以他利用程氏的子公司暗中做着制毒的勾当，还把这些毒品作为药品，通过网购的渠道售卖出去，坑害了不少人。这事被查到以后，警方和药监局迅速反应，查封了白云生物也逮捕了许裔安，之后我和小玉子，还有周悬，从他家中查出了大量的毒品，其中就有‘寒鸦’。”
　　江倦看着照片上西装革履的年轻商业精英，不禁挑了挑眉，“还真是不简单。”
　　“哟，你有表情了！”姜惩兴奋道，“有了有了！之前你听这些事的时候可都是面无表情的，你这个反应就说明，你对他有兴趣！”
　　“‘寒鸦’是兴趣之一。”江倦把后几张照片抽了出来，画面的主体无一不是溃烂流脓的人体，“最让我感兴趣的是这个——‘寒鸦’的副作用。”
　　“你注意到了，没错，许裔安也是‘寒鸦’的受害者，自知时日无多，所以加速了他计划的进程。老实说，如果他按照原定计划的时间安排来进行，不说可以逍遥法外，总归是会晚些落网的，可他等不及了，冒着计划不能完成的风险也要迅速推进，足以看出他剩下的日子确实不多了。”
　　姜惩侧眼看了看江倦，“许裔安和我们，或者说和你们有一个交易。”
　　江倦一言不发，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想活下去，所以自愿作为试验品，供国安研究‘寒鸦’的毒性，从被捕至今，一直靠小玉子的血维持生命。而李蘅就是知道许裔安的存在，才在主动承认罪行后提出了相同的请求。”
　　姜惩踩下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
　　江倦没有看他，而是假意专注于手里的许裔安资料，淡淡地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江倦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你特意把宋玉祗和萧始都支开，现在都跟我独处了，还用得着这样拐弯抹角吗？小惩，有些话，你必须得说出来，我才知道该怎样帮你。”
　　江倦仰在靠背上叹着气，“过去我总是按照我所想的方式去帮助别人，一厢情愿地付出，到头来所给的并不是对方真正想要的东西，而我自己为了给出这个结果，又倾尽了所有。我不该再重蹈覆辙了，所以，我们都坦诚一点。”
　　姜惩深吸一口气，呼吸带着颤音，竭力压抑着那呼之欲出的情绪。
　　“小玉子……我很担心他。”
　　姜惩俯下身去，额头贴着方向盘，不敢去看江倦的眼睛，“真的，很担心……谁也不知道SS-01注射到体内到底会有什么副作用，对他的身体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可能今天的许裔安和李蘅就是明天的小玉子，我怎么会不难受……”
　　他坐了起来，拉住江倦，激动得手不知道往哪放，只能死死抓着那人的前襟，“阿倦，求你了，你跟我说句实话，我要怎么帮他？一想到他身体里的东西随时都可能置他于死地，我……”
　　“你也不用太担心。尽人事，知天命，这道理你是懂的。”
　　江倦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背，微微发力攥拳，青筋便突了起来，还能隐约看清血液奔涌其中的脉动。
　　“我今天，正是要帮你去问个答案。”
　　他说着便要开门下车。
　　“等等！”姜惩抓住车门，按住他去解安全带的手，把他强行困在了车里，“为什么你这么冷漠？他，他可能会死的……”
　　“我承认，我是很冷漠。这世上每一天都在有人死去，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如果你跟我一样，每天都活在死亡的阴霾里，也会逐渐习惯的。”
　　江倦拉开姜惩的手，在下车时几不可闻地说了声：“抱歉……”
　　姜惩是个急性子，眼看从江倦这里得不着答案，他反手就把电话打到了萧始那儿。
　　对方接了电话就是一声怒吼：“姓姜的！你把我媳妇儿拐哪儿去了！赶紧把他给我送回来！！”
　　“萧始，我有话问你。”姜惩闭眼深呼吸，调整心态放平了语气，“你跟我说实话，阿倦他……是不是……也跟那种药有关？”
　　他怕对方回避，特意把话说得无比清晰：“我是说SS-01。刚刚我和他提起小玉子的情况，我觉得他的反应……不大正常。”
　　萧始闻言沉默少顷，才答：“我能料想到他做出了怎样的反应，但我要告诉你，那才是最正常的反应。”
　　“……什么？”
　　“他不是早就说过了，他的椎骨也曾经做过穿透注射术……打进他身体里的药物，很可能和宋玉祗是同一种。”
　　姜惩喉头一哽，连追问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至少从结果来看，效用应该是相同的，他的血和宋玉祗一样，可以缓解‘寒鸦’成瘾者的精神狂躁和生理反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宋玉祗将要面临的未来是他曾经历的过去，所以他的反应没有你期待的激烈，希望你能理解他。”
　　姜惩的胸口起伏得愈加剧烈，泪就盈在眼眶里，久久没能落下。
　　萧始摘下手套，对共事的法医们点了点头，拿着手机走出解剖室，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他没有对你直说，是怕你担心。他对宋玉祗关心不足，是因为他知道药物的反应并不致命。我承认他在很多事情上都对我们有所隐瞒的做法不对，可我们没有人切身体会过他所经历的绝望，没人能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他的错处。况且，他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我们。正是因为在意，他才选择了沉默。”
　　萧始拿了烟夹在指间，迟迟没有咬在嘴里。
　　他话锋一转：“老姜，你看日剧吗？”
　　姜惩长叹一声，没说话。
　　萧始估摸着他应该是在电话那边摇了摇头。
　　“《非自然死亡》里有一句台词，‘毒物只能通过和现有毒物的成分进行比对才能确定，没有人能检测出完全未知成分的新毒物，能成功创造出无名之毒的话，就能人不知鬼不觉地随便杀人’。我们目前掌握的资料还远远不够，几乎每个‘寒鸦’成瘾者都表现出了不同的症状，现代医学对‘寒鸦’及其纯品SS-01的探索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要走，你先冷静下来静待结果吧。”
　　“有什么是现在的我可以帮忙，或者可以知道的吗？”姜惩声音低哑地问，“别让我就这样一无所知地等着那个结果，我想为你们做点儿什么。”
　　“你好好跟宋玉祗过日子，做好江二的后盾就够了。”
　　萧始敛声正色道：“还有一件事，是我擅作主张透露给你的，希望你能保守秘密。”
　　姜惩由此看到了希望，终于抬起头来目视前方。
　　“你说。”
　　“从我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三处专门负责研究‘寒鸦’的部门把宋玉祗称为‘1号宿主’。”
　　“1号……宿主？”
　　“起初我认为‘寒鸦’与成瘾者会形成共生关系，‘宿主’这个称呼是针对所有成瘾者的，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它其实是特指那些摄入了SS-01，能源源不断提供血清的真正‘宿主’。知道了这一层原理后，你应该能明白他们把江二称为‘0号宿主’意味着什么。”
　　“是因为阿倦比小玉子中毒的时间要早吗？”
　　“早了七年。但我想，原因不止这个。不过对现在的你来说，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明白江二活着的重要性。”
　　姜惩反驳：“我一直知道！况且阿倦的重要性不是通过这一点体现的，他本就很重要！”
　　萧始欣慰地笑笑，“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虽然我上面的老板不是很希望我把这件事透露给中国警方，但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卡索回来了这件事。”
　　姜惩额上青筋一跳，握着方向盘的五指都收紧了，“卡索……”
　　“我和他的人有过正面冲突，从那之后，他就没再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了。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他对江二的执念还在，很可能会再次对他出手，这也是我要你把他带回来的原因。”
　　萧始顿了顿，深沉道：“只有他在我身边，我才能放心。你们在哪里，我现在去找你们。”
　　他话说一半就听电话对面传来了杂音，风声绞着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姜惩一声大喊：“阿倦！快回来！！”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传来，随即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接电话的中途，姜惩就见下车站在路边抽烟的江倦被不止从哪儿窜出来的黑衣人推到了马路另一边。
　　大热的天，那人穿着黑色的长衣长裤，还用鸭舌帽和黑色口罩把脸遮了个严实，看着就可疑。
　　江倦一反常态没有激烈的反抗，反而回过头去，与那人交谈着什么，抬手指着车里，情绪激动，似乎跟人发生了争执。
　　姜惩见状立刻下了车，喊了江倦一声：“阿倦！快回来！”
　　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两人同时向他冲了过来。
　　江倦一把拉住姜惩，把人向反方向甩了出去，那黑衣的男人大骂一声“操！”，反手推倒江倦，奋不顾身扑了过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轰然巨响。
　　这巨响刺激得众人耳鸣目眩，不明所以的姜惩跌跌撞撞扶着电线杆，才勉强爬了起来。
　　大脑空白了须臾后，他立刻回身，只见自己方才开来的警车冒起了熊熊烈火，江倦也是险些被震没了意识，挣扎着睁开眼，看到了压在他背后的男人。
　　“凯尔！凯尔！！”江倦试着拍了拍那人，却不见那人有反应，慌忙向姜惩求助：“小惩！快来看看凯尔的伤！”
　　“凯尔？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姜惩顾不得深究缘由，上前扶起了凯尔，发现在刚才的爆炸中，车体的碎片刺进了他的背部，失血相当严重。
　　江倦检查着凯尔的伤势，“头部受到撞击，有明显外伤，可能是脑震荡引起的昏厥。失血太严重了，小惩，快去叫救护车！”
　　混乱中，江倦的手机不知道被震到了哪里，姜惩也找了许久，才在爆炸扬起的焦土下找到了自己的手机，万幸还能开机。
　　江倦看了看周围，好在方才只是警车爆炸，没有波及到周围的商铺和民房。
　　被巨响惊动的居民纷纷前来围观，江倦想高声提醒众人不要聚集在这里，却感到一股热流直冲喉间，不得不捂住了嘴。
　　在他好不容易压下那不适，决定疏散在场的群众时，凯尔忽然手指一颤，抬手抓住了他。
　　“别……”
　　“什么？”
　　“别叫……别叫救护车……”
　　说完这简短的几个字，凯尔又再度失去了意识。
　　“小惩！”
　　听见江倦的声音，姜惩回了头，见那人朝他摇头，只能挂了手里讲到一半的电话。
　　他半跪在凯尔身边，看着江倦熟练地帮那人按压着伤口却帮不上忙，跟着干着急。
　　“他的身份是不太方便，可不送他去医院会出人命的！”
　　“叫萧始过来救人。”
　　江倦撕开了凯尔衣服，精准地按压血管近心端帮他减缓失血，“现在是早高峰，救护车一定会延误，送去医院就来不及了。从分局赶过来最多七八分钟，这是最快的办法。”
　　“我知道了！”
　　早在和姜惩的通话因为手机关机而被迫中止时，萧始就找技侦定位了两人的位置。
　　袁衾把车钥匙和头盔交给萧始的时候心里还在琢磨：“姜队刚才开走了咱们局里的车，怎么你也要来蹭油啊，咱们分局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就在这时，萧始再次接到了姜惩的电话，对方声音嘶哑地对他说明了方才发生的事，萧始道一声“等我”，向分局医务室借用了医用物资，飞身跨上警用摩托，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萧始赶到事发地时，已有附近居民报了火警，可惜消防车也被堵在了路上，而且附近路况和三街里一样复杂，在消防赶到之前，有群众自发地前来扑火，都被江倦谢绝了。
　　“油箱泄漏，可能有二次爆炸的危险，请大家不要聚集在这里！”
　　围观群众一听可能有危险，纷纷退到了半条街外，周围无人正方便了他们狸猫换太子。
　　江倦提前知会了秦数，把正在附近某个小出租房里养膘的前雁息市局痕检科长大老远叫到现场，顶替了不能出现在人前的凯尔，而真正的凯尔则被他们转移到隐蔽的街角，等着救援。
　　萧始拎着急救箱下了车，见江倦守在凯尔身边帮他为伤口止血，立刻接了他的手，帮他给已经人事不省的凯尔止血，顺势一摸他汗涔涔的脸，“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刚刚……是凯尔护住我，帮我挡住了爆炸的冲击。”
　　江倦面上平静，其实还没能从惊恐中回过神，瞳孔颤动着，连视物都变得吃力了起来，不得不挡住双眼，竭力平复着心情。
　　“放心吧，凯尔的作战经验很丰富，他知道怎样保护自己，不会有事的。”
　　萧始安慰着江倦，转头用英语对昏迷中的凯尔说道：“兄弟，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拍着凯尔的脸，对方仍未做出反应，萧始叹了口气，迅速调配了止痛剂，开始着手处理凯尔的伤。
　　“就那边的路况，堵不了太久消防车就要开进来了，得先把凯尔转移走。”
　　止痛剂不可能做到立即见效，在萧始拨着凯尔的伤口，尝试抽离钢板碎片时，那人被活活痛醒了过来，一手捶着地面，有气无力地骂了声：“Damn！快把这该死的玩意儿拿出去！老子要疼死了……”
　　“现在拿出去我们就能吃你的席了，朋友，忍着点儿。”
　　萧始用牙齿拧开药瓶，捂住凯尔的嘴，将半瓶酒精都淋在了他的伤口上，顿时那杀猪般凄厉的哀嚎几乎刺穿了在场众人的耳膜。
　　听着警笛声渐近，姜惩有些紧张，“现在怎么办？”
　　萧始见凯尔挣扎得厉害，索性把人打晕了往肩上一扛，“他做事会给自己留条后路的，接应的人应该就在附近。他不能出现在警方视线里，我得先带他走，你们留下。”
　　他看向坐在一边，魂不守舍的江倦，想再摸摸他的脸，安慰一下受惊的他，可惜却没能腾出手来。
　　看出他的意图，江倦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你先带他走吧，我没事的。消防就要来了，抓紧时间。”
　　萧始点了点头，又向姜惩使了眼色，转头便带着凯尔从街道另一头撤离了。
　　姜惩长出一口气，回头拉起江倦，扶着他一瘸一拐走到趴地装死的秦数身边，用脚尖踢了踢后者，对起了口供：“老秦，知道等下该怎么说吗？记住了，你是来跟我和阿倦约饭的，不巧被卷进了这场爆炸，要扮好这个受害者知道吗？”
　　秦数心虚，不敢面对姜惩，便倒着继续装死。
　　江倦回看一眼火势见小的汽车残骸，在姜惩耳边悄声说：“我们出来时，开的是警车。”
　　“是啊。”姜惩蹭了把下巴上的血，“今早是小玉子把我送到分局的，我没开自家的车，所以借了台分局的警车……等等？”
　　“你借车这事不是提前定好的，没人能肯定你一定会借警车，或者说是哪辆警车，所以不应该是在分局动的手脚，只会是在我们来的这段路上。”
　　江倦一连重复了几次吞咽的动作，话音被迫滞住了，待缓过劲来才继续道：“是冲我来的。”
　　“你……”
　　想到萧始此前在电话中提到的内容，姜惩心里没了底。
　　“没什么，去探视李蘅和池清可能要推迟几天了，对方这么明显的阻止行为，如果不尊重一下的话，下次可能真的会要我的命，波及到其他人就不好了。”
　　江倦婉拒了姜惩的搀扶，在现场四下找着什么，“我的手机不见了，等下你们去了医院，记得跟局里的人解释一下，我就先不去了。”
　　秦数一听这话抬了头，“你不去，那我怎么办？我是个假伤员啊！方才那么多围观群众看见美国佬血流不止躺在地上，我要怎么蒙混过去啊？”
　　江倦摆了摆手，表示这事他无心管了，留秦数和姜惩两人在后面吵闹。
　　在消防和救护车赶到前，他悄无声息地从窄道里穿到了临街，扶墙缓了一会儿，继续朝前走着。
　　他昏昏沉沉，有些不知所措，高悬的烈日又烤得他意识模糊，走路磕磕绊绊，终于力尽跪在了地上。
　　这条路长得仿佛望不见尽头，竟看不到半个人影，江倦两手撑着地面，额上豆大的汗珠滑落，砸在地面。
　　很快，一片阴影拢在他面前，来者抬起他的下巴，冰凉的手指抹去了他脸上的血迹，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可这种舒适却是要付出代价的，江倦眯着眼，不肯直视对方，在那人低头靠近他时，决然扭过头去。
　　“还是这么倔，别忍着了，很难受吧。”
　　卡索两手捧在江倦面前，吻了吻那人的发际。
　　江倦扼着他的手腕，脸色煞白，额上青筋立现，竭力隐忍着什么。
　　“这就是……你关心我的方式？”
　　卡索眸光一暗，“我来晚了一步，对不起。”
　　江倦推开他，扶着墙艰难起身，奈何还没能站直，又虚虚跪了下去。
　　看着卡索捧在他面前的手，江倦终于忍不住了，垂下头去低低呜咽一声。
　　卡索掌中一热，粘稠的鲜红顺着他的指缝流了下去，染红了地面。
　　吐出这一口血后，江倦的精神总算好了些许，再次站起身，仰起头来，推开了挡在他面前的卡索。
　　“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说着解开了自己腕上的绷带，露出了被赵子骏撕咬，发炎溃烂流着脓血的骇人伤口，尝试活动了一下五指。
　　可以看出，他手部的动作都变得吃力了，伤口迟迟没有恢复的迹象，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所以，让你的那位老板消停一点，不必用这种低劣的法子逼我就范，到了合适的时候，我自然会去找他。至于你——”
　　江倦的手悄无声息地探进卡索的口袋，从中摸出了自己不翼而飞的手机，“还是离我远点好。”
　　傍晚时分，江倦接到了姜惩的电话。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现场这边我已经跟分局解释过了，沈老师的反应很快，听说出事了以后立刻派人接管了现场，对外宣称是分局的警车自然老化导致油箱泄漏，在现场不慎遇了明火才会爆炸，草草归结为意外了，也没有暴露凯尔参与过这件事。有了沈老师帮忙，秦数也不用顶包了，这件事，我还得谢谢你。”
　　姜惩有些动容，所幸是在电话里说了这话，可以免去面对面的难堪，否则他这么大人了在江倦面前哭一鼻子也真够他受的了。
　　“谢谢你……一直保护着秦数。我这个人，朋友不多，能说说知心话的人更少，这完蛋玩意儿就是其中一个……今天有点儿多愁善感了，废话说的太多，你别介意，我其实就是想说……谢谢你，真的很谢谢。”
　　电话另一端，江倦蜷缩着身体躺在漆黑一片的客厅里，想答话，却没能发出声音。
　　“阿倦，你还好吧？”
　　“嗯……”江倦酝酿了许久，才说出话来，“不用谢我，我也没做什么，反倒是坑了秦数几次。这次我把他还给你们了，希望他不要恨我吧。”
　　“怎么会，不会不会，绝对不会，他要是敢对你有半句怨言，老子就把他腿打折！是不是啊，秦、大、科、长？”
　　秦数闷在嘴里的惨叫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显然是被人捂住嘴痛揍了几下。
　　江倦虚虚喘了口气，在阒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惩听见了他的叹息，推开秦数走到了病房外，“阿倦，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想说？”
　　“小惩，我想问问你……”
　　江倦翻了个身，把自己缩得更紧了，裹着空调毯还在忍不住发着抖，“如果，只是如果，如果宋玉祗接下来陪伴你的时间会很有限，你会怎么办？”
　　他怕姜惩会产生误解，忙解释道：“只是假设有这种可能。”
　　“我明白，你其实是想问，作为爱人，我会怎么选择对吧？”
　　“……嗯。”
　　“我不会放弃他，也不会放弃我们的感情。”
　　姜惩语气坚定，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这个不用多说，你是知道的，不然我也不会豁出老命去克钦邦带他回来。阿倦，我也是认识了小玉子以后才明白，人这一辈子只有短短百年，遇到一个合适的人不容易。缘分让我们走到一起，我认定了他，就不会放手，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会想尽办法救他——就算真的走投无路，我也会陪他走到最后。”
　　“他不会有事的。”江倦轻声说，“他还会陪你很久，很久很久……”
　　他没去听姜惩焦急的讯问，就这么挂了电话，缓缓起身进了浴室，撑着盥洗台，看着镜中面色惨白的自己。
　　他抬手轻点自己的脸颊，随后剧烈地咳了起来，血沫溅在素白一片的池子里，惹眼得很。
　　他用清水冲去了血点，那刺目的鲜红却越来越多。
　　在嘈杂的水声中，江倦看着鲜红一片的水池，泪珠一颗接一颗滚落水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只是想借这个难得没人的机会发泄一次。
　　他像个孩子一样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弓身靠墙瘫坐下去。
　　身体的痛楚远不及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的刺激来得激烈，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怕过死，活下去的欲望从没这样强烈过，他这是怎么了……
　　哮天悄悄贴了过来，舔着他手心的血，脑袋蹭了蹭他。
　　江倦摸着它的头，想起了他与萧始的约定。
　　……他怕是要失约了。好在那个约定也没什么凭证维系，就当是他蛮不讲理了一回吧。
　　客厅的灯倏地亮了，江倦受惊抬了眼，迅速反锁了浴室门，冲洗着盥洗池里的血迹。
　　萧始听着水声找了过来，“倦？你在里面吗？”他敲了敲门，“不会又在浴缸里睡着了吧？江二，醒醒！”
　　江倦睡在浴缸里险些把自己溺死这种事发生了不止一两回，萧始难免紧张，正要踹门进去的时候，江倦从里面幽幽探了头出来。
　　“老房子比我岁数都大，哪哪都不结实了，能不能善待它。”
　　萧始松了口气，摸了一把他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这澡是怎么洗的，衣服也不脱，弄得一身湿淋淋的，会生病的。”
　　“我只是想洗把脸。”
　　“洗把脸怎么把自己洗成落汤鸡了？”萧始有些好笑。
　　江倦：“……”
　　也不知他哪儿来的气性，抓着对方的领子，一把将人拽进了浴室，反手关上了门。
　　原本还挺宽敞的浴室顿时拥挤了起来，江倦在黑暗中与欺身压过来的男人对视着，那人炙热的呼吸呵在身上，让他冰冷的身体都跟着热了起来。
　　哮天“嗷呜”一声，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江倦从门缝赶了出去。
　　他背靠着门，在黑暗中注视着萧始，勾着那人的脖子，把人拉到近前，浅浅地吻着他。
　　“我知道今天生死走一遭，把你吓坏了，你现在急需老公爱的抱抱，但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萧始忍着心痛抽身，往后退了小半步，抱起江倦往洗手台上一放，“今天伤着哪里没有？你只顾着让我去救凯尔，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你。”
　　说着他的手便伸进了江倦的衣襟。
　　“没有。”
　　江倦不着痕迹地蹭去了池沿边方才没能发现的血滴。
　　“朱哥和谢哥呢？”
　　“给我留了消息，说他们先回去了。”江倦靠在身后的镜子上，侧眼看着萧始，“可能昨晚太过火，被他们听见了。”
　　“不会，你一整晚都咬着，没出声。”
　　萧始捏了捏江倦唇，帮他脱掉身上湿冷的衣服，用温水冲热了身体。
　　“我不听你们给警方解释的那套，至少跟我说句实话吧？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倦摇了摇头。
　　萧始又道：“现场是一条偏僻的街道，平时就很堵，通常去看守所的人都会选择从临街的大路绕行，就连导航也会优先规划大路，你们是去那里做什么的？”
　　“堵车才方便小惩和我说那些悄悄话。”
　　江倦乖乖地坐在那里，任由萧始冲洗着他的身体。
　　“出事的时候，我只是下车想让小惩一个人冷静一下，在路边抽烟的时候看到了凯尔，他说那附近不安全，让我跟他走，我告诉他小惩还在，小惩在车里看到我跟他说话，以为我遇到了麻烦，刚好下了车，躲过了一劫，但凯尔距离爆炸点太近了，还是被卷了进去……他怎么样了？”
　　“需要静养，放心吧，已经脱离危险了，他命硬得很，不会有事的。”萧始给江倦擦着头发，借机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很高兴，那个时候你会想到我。”
　　“想听实话吗？可能会让你的高兴打个折扣。”
　　“你想说，我就想听。”
　　“那个时候想起你，不止是因为你是个医生。”
　　江倦淡淡道，抬手按着萧始的卷毛，微微欠身，贴住了他的额头，“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嗯，你想说我是你可以依靠的人，就算我不会救人，那么无措的时候也希望我能陪在你身边。”
　　“……你能再不要脸点吗？”
　　萧始嬉皮笑脸，“你不就喜欢我不要脸吗？”
　　江倦一推他靠过来的脑袋，跳下池子回了客厅。
　　萧始在后面拿着浴巾追他，“别啊媳妇儿，我错了，我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不想说就算了，我不逼你，你也不用把我当傻子骗。”
　　萧始觉着这回他可能是真生气了，赶紧把人按在沙发上哄着，“别气别气，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解释。”
　　江倦翻着白眼，被他扑倒了也不挣扎，不耐烦道：“说。”
　　“我和凯尔属于同一个组织，他当初在哥斯达黎加执行任务时假死脱身，就是因为发现‘SEVENTEEN’内部变了质，早就有人与贩毒集团来往了。但他没有实权，管束不了手下的人，又不忍眼睁睁看着‘SEVENTEEN’这样烂下去，所以他加入了这个组织。”
　　萧始坐起身来，拉起了江倦，“你可以相信我，相信我们，我们也在为剿灭‘17’而努力，我们不是你的敌人。”
　　“可你还是没说我最想知道的答案……”
　　江倦的话音被迫止了，吃痛地轻哼一声，俯下了身。
　　萧始慌了，扶住他的身子想看看他的情况，却见江倦把自己蜷成了一团，缩在沙发上发着抖。
　　“你这是怎么了？哪儿疼？”
　　方才洗澡时萧始就检查了江倦的身体，确认他并没有明显的外伤，难不成是伤了内脏？
　　“倦，你先躺平，让我看看。”
　　“胃疼……”江倦忍着疼说，“是胃疼，这些日子饮食不规律，昨天又吃了太多辣的，难免胃疼……”
　　“你还知道啊！又是辛辣又是酒，身体怎么受得了！不过这次也不怪你。”萧始摸着他汗湿的额头，“是我没管住你，我的错。”
　　江倦皱着眉：“有药吗？止疼的就行，不太想忍。”
　　“胃疼要去医院做检查，不能乱吃药。疼是身体发出的信号，警告你已经不堪重负了，还拖着就要出问题了。”
　　“……不去。”江倦捂着腹部说道。
　　去了医院，岂不是就露馅了。
　　“说说，是怎么个疼法？我给你看看。”
　　萧始起身把江倦放平，在他身上盖了毯子，坐在地上，把手伸进他怀里摸了摸。
　　“胃痉挛。”江倦趁着痛感减弱时深吸一口气，“抽筋一样。”
　　“还好，没有硬块。你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如果等下还是疼得厉害就跟我去医院，知道吗？”
　　江倦没答应，也懒得回应。
　　他是累得紧了，靠在萧始身边，任他给自己轻轻揉着腹部。
　　那人的手很热，甚至是烫的，借着那暖意，痛楚确实减轻了不少。
　　“萧始……”
　　困意上来了，他迷迷糊糊唤了一声。
　　“嗯，在呢。”
　　“你说，如果我失约了，你会怎么办？”
　　“你指什么。”
　　“所有。”
　　江倦舔了舔嘴唇，抬眼看了看萧始，目光自下而上，在与那人四目相对前及时停了下来，又匆匆合了眼。
　　“我突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太不知深浅，不计后果地夸下海口。当时可能是一时脑热，觉得对方是你的话，承诺没能达成也就算了，反正你也不当真。可现在觉着这样的想法是错的，或者应该说，现在的我觉得和你就算没有善始，也该有个善终吧。”
　　萧始贴着江倦滚烫的脸颊，在他鼻尖轻轻一吻，“比起去思考失约的后果，不如想想该怎么让这个约定继续下去。”
　　江倦垂着眼帘，并不言语。
　　“江二，我知道你可以的，你只是不想。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想为我们的未来争取一次，这一回，你可以不要后退吗？”
　　作者有话要说：
　　卡索：（叼烟）为什么每次我出场都是说不了几句话的背景板，我难道不是你们心中温柔又意难平的男二吗？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肯赏脸站我x阿倦吗？
　　萧始：你？你充其量就是个在外面勾引他的小浪蹄子，你根本就不懂江二！
　　卡索：（拔枪上膛）你根本就不懂暗鲨。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169章 旧照
　　这一觉江倦睡得格外沉。
　　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小时, 却好像把此前丧失的精神都补足了，没有乱七八糟的噩梦，也没被外界的嘈杂惊扰。
　　萧始这双手就像有什么异能似的, 被他抚着, 身体的痛楚就会减轻, 直至消弭, 会让人上瘾。
　　“以前还真没发现你有这本事。”
　　睁眼见萧始依然陪在身边，江倦恍然意识到，自己是安心的。
　　这世上已经很久没有能让他安安稳稳合眼睡去的地方了，没想到他居然会有从萧始身上汲取暖意的一天。
　　“醒了？要不要再睡会儿。”
　　萧始看着他朦胧的睡眼, 很怀疑他只是象征性地睁一下眼睛。
　　“……好香。”江倦嗓音有点哑。
　　萧始捏了捏他的脸, “鼻子真好使, 我刚熬了粥, 你现在胃疼，应该吃点儿暖的。不睡了就清醒一下, 我去给你盛些来。”
　　江倦低低“嗯……”了一声，稍稍坐起身来, 掀开了身下垫的毯子。
　　“这沙发比以前家里的舒服。”
　　萧始从厨房里探了头出来, “那是！我千挑万选的呢！早几个月你让我给老房子装修的时候，我发现沙发坏了个脚, 坐上去不稳，特意换了个舒服的, 毕竟以后要在上面做不少事呢, 你说是不是？”
　　江倦抬了头, 额上的毛巾掉了下来, 萧始便接了过去, 给他换了张冰宝贴, “你有点儿发烧，方才睡着的时候一直喊冷，我没敢给你吃药，想看看物理降温有没有用，来，先把体温量了，粥还烫，我给你吹吹。”
　　萧始把体温计塞进江倦嘴里，帮他吹起了粥。
　　江倦迷迷糊糊地眯着眼，见茶几上还放着他们从小洋楼里找到的照片，便问：“有什么发现吗？”
　　“有，还挺多。我方才拉了个外援，他认出了照片上的几个人，还发来了资料，帮我们省了不少力气。”
　　“什么外援？”
　　“姜惩。他现在和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就别怪我把他拖下水了。”
　　萧始吹凉了一勺粥，喂到那人嘴边。
　　江倦吃了一小口，“嗯……还不错，挺清淡的味道，我还挺喜欢白粥的。”
　　萧始给他喂粥的手一顿，笑容也僵住了，“可是，这是用骨汤煲的粥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措。
　　萧始干笑着缓解尴尬：“可能是我厨艺太差了吧，也还行，味道淡总比难吃好……我尝尝。”
　　他象征性地吃了一口，又道：“味道确实淡，不怪你尝不出味，要不我去给你夹点小菜？”
　　“不用了，就这样挺好的。也可能是我刚醒，舌头还不灵……”
　　江倦垂眼接了碗，正要再吃几口，忽被萧始抬起下巴吻住了。
　　他一反常态没有闭眼，与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对视着，直至对方加深了这个吻，攫了气息后恋恋不舍地放开他。
　　“……谁说不灵，好使得很。”
　　“你这人真是……”江倦都被气笑了，“别闹了，说说有什么发现。”
　　“照片上一共九个人，除了已逝的你父亲、花知北，和我父母外，还有一位是季隐辨认出身份的叶氏老爷子叶承志。方才我把照片发给姜惩，他觉得站在叶承志身后的这位，就是两手搭着他的肩膀，看起来举止很亲昵，也没有用遗像替换头像，面容看起来很模糊的这位，很可能是池春梧。”
　　“池？这个姓可不多见。”
　　“没错。这位池老爷子就是此前我们提到过的那位留洋回来的名医，深受雁息这些德高望重的企业家信任，作为他们的私人医生，这些年可没少赚。同时，他也是池清和在去年的猎杀游戏‘乐园’中丧生的被害者池岚的祖父。要是你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了，我可以提醒你一下，就是那位不受家族重视的叶氏私生子叶谌的恋人。”
　　萧始坐在地毯上，靠着江倦的腿翻开笔记本电脑，网页还停留在他之前的浏览界面，“不过这位池老可是个神秘的人，网络上找不到任何他的照片，就连他亲人的脸孔也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池清是个例外，他是主动来接近我们的——所以我找姜惩要来了这个。”
　　他说着便点开了姜惩发给他的资料，从中找到了两张高清人像。
　　“据说池春梧的护照到期，今年年初刚好申请了更换新护照，出入境管理局系统里这张照片是几个月前拍的，真实度很高。不过他老得不成样子了，几乎和年轻的时候判若两人，要和这张大合照对比的话，最好是和池岚的对比。”
　　萧始解释道：“据说池岚和池春梧年轻时长得很像，可以参考这张池岚的照片。”
　　萧始打开了池岚的证件照，可能就是姜惩从户籍系统里复制出来的，照片上的青年英俊帅气，让人不禁惋惜他的英年早逝。
　　江倦揉了揉眼睛，“年纪大了，看不得悲剧了，让人心里怪难受的。”
　　萧始关了照片，回身揽着江倦的腰，“那就不看了，听我说就好了。我和姜惩都觉得叶承志身后这个人符合池岚的五官特征，从照片拍摄的时间推测，应该就是池春梧没错。他和叶承志两人关系素来不错，是可能做出合照上这种亲密举动的，而且二人现在也活得好好的，符合没有拼贴遗像的细节。还有，姜惩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
　　萧始停下来思考了一下，“也可能是周悬给的线索。”
　　江倦眼角一抽，被他迅速按住了，“……他怎么也知道了？”
　　“不巧我给姜惩打电话的时候，他就旁边听着，我也是说完了话之后才知道那边多了个人。”
　　说完他又立刻否认了自己的前半句话：“……两个。”
　　“我真应该给你买个扩音器，让你给全世界公开播报我们私下调查的进度。”
　　“意外嘛，我发誓，绝对不是故意的！不过也亏了周悬在，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江倦仰靠在椅背上，翻了他一个白眼，“最好真的重要到让我觉得不亏。”
　　“他说，池春梧很可能与‘寒鸦’拮抗剂的研究有关。”
　　江倦的左眼皮又是狠狠一跳，“……你说什么？”
　　“池春梧这个人很狡猾，他有一家集合了叶氏、程氏还有其他几家雁息和长宁的知名企业出资的大型医疗机构，却没有挂在他自己名下，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实际支配者，但法人至今挂的还是他妻子的名字。”
　　“他妻子还活着吗？”江倦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可就是这个傻问题如同一枚投入河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萧始的表情变得很精彩，“算活着，也不算。他妻子在二十年前出车祸成了植物人，至今躺在医疗机构里，靠仪器和药物维持生命，严格来说，她是不具备承担法律责任的能力的，但池春梧却声称他妻子只是瘫痪在床，具备清醒的意识，甚至还能处理公司事务。很荒唐吧。”
　　“……确实。看来他的夫人也不是一般人，有没有出现在这张照片上？”
　　萧始叹了口气，“我也想过，可是这照片上的女性只有我母亲。”
　　江倦倒是没急，吃完了粥把碗递给萧始，又把笔记本挪到了腿上，搜索内容时不紧不慢地问：“你们应该查到了不止一个人吧，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线索？”
　　“这个说来话长。”萧始一脸虚脱地枕在他腰际，“你亲亲我，亲亲我就说。”
　　江倦颇显滑稽地看了他一眼，转手就要去拿手机给姜惩打电话。
　　萧始嚷嚷着：“说！我什么都说！拜托你别去找别的男人，求你了媳妇儿……”
　　江倦本也是做做样子威胁他，没想到锁屏正巧被面容解了锁，一张照片静静在屏幕里与他对视，正是那张被他删除了又被萧始偷偷恢复的照片。
　　江倦怔了一下。
　　萧始偷拍下了他的睡姿，还不知死活地留存下来了，这也就算了，居然还敢拿到自己面前，简直是恬不知耻！
　　可看萧始抱着他的腿咬抱枕角的样子，江倦又觉着这事好像跟他无关。
　　这张照片理应在市局投屏公放那天就被他删了，悄悄恢复的人一定是萧始没错，可他应该没理由在这个时候把照片舞到自己面前，那……
　　回想起今天自己的手机落到卡索手里这一细节，江倦觉着背后冷汗都冒了出来。
　　傍晚接姜惩电话的时候，他没解锁手机，也没注意到手机停在哪个界面，难道说……
　　“倦崽？江二？你怎么了？”萧始一脸疑惑地看着江倦。
　　“……没什么，刚说到哪儿了？”
　　“噢，我说姜惩在这照片里认出了一个过世不久的人。”
　　“谁？”
　　“……他爸。”
　　萧始也觉着这话过于离谱，以至于难以启齿，奈何这就是他们查到现在的进展，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就是去年组织了一场小型复刻版猎杀游戏，在落到警方手里之前自杀，把所有秘密都带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姜誉。”
　　江倦听了这话果然脸色更差了。
　　这张作为重要线索的合照虽然有PS的嫌疑，却也传达出了一定信息，至少可以肯定，出现在画面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定关系。
　　他父亲江寻和舅舅花知北都是英烈，与一群多年后臭名昭著的罪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显然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卡索：萧始这牲口根本就不是舞到阿倦面前，是舞到我面前，你知道忍痛把求而不得的心上人的床照设成屏保的心情有多复杂吗？妈的，老子创死你！！！
　　萧始：抱着媳妇儿看狗发疯。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手榴弹x1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营养液x10
　　以上是上周五到周日的打赏名单，感谢投喂！！


第170章 站位
　　“P的！不管你怎么想, 我觉得肯定是P的！倦，你听我的，别为这个闹心, 不值当！”
　　萧始把江倦冰凉的脚盖进毯子, 又觉着心痒, 索性揣到怀里亲自捂了, 像个专门暖被窝的丫鬟。
　　“你别这副表情啊，我有点后悔告诉你了。”
　　“你对姜誉这个人了解多少？”江倦问。
　　萧始哑了一下，“不，不多……我就知道他是姜惩的爸, 做过一些不大好的事情, 是个抛妻弃子的渣男。”
　　“渣男倒是没说错, 抛妻弃子就未必了。”
　　江倦把手拢在毯子里, 静静看着萧始，“哥哥过世以后, 我知道了他生前一直在保守的秘密，爸的死和姜誉有关。没人知道爸葬身火海那天发生了什么, 但姜誉却被目击出现在现场附近, 这一细节很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了江住的房间, “哥哥还活着的时候，我鼓起勇气出了柜, 没敢告诉妈, 还想着让他帮我劝劝妈, 没想到知道我和小惩在一起, 他发了好大的火, 头一回打了我。可他不肯说原因, 我那时候又驴，只当他是看不得我喜欢男人，跟他置了好久的气。我那时候要是知道有这层隐情在，或许早早就会和小惩断了关系。”
　　“可……”萧始挠了挠头，“就算真的是姜誉害死了你父亲，这事也和姜惩没关系啊，退一万步说，事情发生的时候姜惩还穿着开裆裤满街跑呢，现代社会也没有父债子偿这个理啊。”
　　“说的是啊，可我当时又年轻又浑，哪管这些。哥哥挣扎了很久，他起先觉着我和杀父仇人的儿子在一起，早晚会因为这段父辈的恩怨反目成仇，比起有了深厚的感情基础后再不欢而散，不如早早扼杀了这段还没能成型的感情。可他看我陷得那么深，终归还是不忍心，在他过世以前，他释然了这段过去，希望以后我能和小惩好好过日子。可我没能顺从他的心意……知道了这件事后，我还是做了很多离谱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过去无数个夜晚，控制不住发病的江倦都曾想过亲手杀了姜惩，这也是他不得不离开雁息，离开姜惩，去往长宁的理由之一。
　　“那，姜惩知道这件事吗？”
　　“现在应该知道了。‘乐园’之后，他调查了姜誉，翻出了不少秘密。姜誉至死未婚，在姜惩出生后，深谙姜誉为人的母亲为了让他远离这个人渣父亲，早早离开了姜誉，所以小惩从小过着苦日子，上学时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很不容易。在他经历了‘6.23’爆炸案后，姜誉在车祸中丧生，他也因此获得了巨额遗产，和一个同父异母，患有罕见病的妹妹。”
　　“这我倒是知道的，‘乐园’我也参加了，还见过姜誉。他靠假死的方式脱离警方视线藏了十年，鬼知道他这十年里都做了什么，总之在他死前，他给出了‘寒鸦’的拮抗剂，只不过当时没人知道那一小瓶药剂是什么，直到扮作实习生的池清‘偶然’查出了它的拮抗作用。”
　　江倦颔首道：“你觉得姜誉是个怎样的人？”
　　“我？”萧始很意外，“我是个局外人，不好评价。”
　　“正因为这样，你才能给出相对公允的看法。”江倦揉了揉额心，“我就不行，我对他偏见太深了，怎么看他都不像好人。”
　　萧始笑笑，“也是情有可原。不过我对你有偏颇，看法也未必能做到公允。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觉得可能一半一半。”
　　“怎么一半一半？”
　　“作恶太多，死有余辜，但仍有一丝人性尚存。至少作为一个父亲，他对姜惩是有感情的。”
　　萧始捋着江倦长长的额发，琢磨着：“不管他从前有没有尽到当爹的责任，至少最后他良心发现，给了姜惩解药——应该是给姜惩的吧？”
　　江倦点点头，“按照原本的计划，百里述是想把小惩作为培养皿的，后来宋玉祗挺身而出，替他承担了那份痛苦是意外，姜誉并不知情，所以他在死前交出拮抗剂，是想救自己的儿子。”
　　“不管初衷是什么，他交出来的药物对国安的研究有很大帮助是事实，也算他将功补了一部分过错吧。”
　　萧始轻动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搜索了姜誉的资料。
　　截止到去年之前，人们对他的评价还是“成功人士”、“年轻有为的企业家”，可当他与犯罪集团勾结的丑闻曝光后，这些盛赞都变成了詈骂，负面新闻也让姜氏的股票一路下滑，直到今年才有回缓。
　　“好奇怪啊，姜誉这个人是怎么发家的？”萧始发出了疑惑的声音，“除了他无父无母，是个孤儿这点之外，网上能查到的过去简直是一片空白啊。难道这是个通过自己的努力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励志故事吗？”
　　“……屁。”江倦少有地说了句粗口，“只是网上查不到信息，不代表他的过去一片空白。查查他的企业信息就知道，叶氏和程氏都曾给他融过资，他的发家跟这两家脱不了干系，所以他会出现在这张合照里一点都不意外。”
　　萧始好奇往下深挖了一会儿，查到的内容果然如他所说。
　　江倦又道：“姜氏公司自从建立，就与叶氏和程氏频频来往，极有可能参与过‘17’的犯罪链条。但在姜誉假死前的两年，公司突然中止了与另外两家企业的交易，等到小惩接手姜氏的产业时，姜氏已经彻底被洗白了，干干净净地传到了小惩手里。”
　　“所以你觉得……”
　　萧始伸手一指合照中的叶承志、池春梧，以及站在后方，隔了一个身位，看起来跟他们关系并不算特别亲密的姜誉。
　　“这三个人之间是获取不法利益的同盟？”
　　江倦没有正面回答，摆正了合照，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两个圈，大致把他们辨认出身份的人划分成了两个部分。
　　“这是我爸、舅舅，这是叶承志、坐在他身边的程三史，还有他身后的池春梧。”
　　他又点了点夹在两个圈之间缝隙的姜誉，“从站位上看，你觉得他更亲近哪边？”
　　“亲近哪边？肯定站得比较近的……”
　　萧始愣住了，甚至还揉了揉眼睛。
　　他没看错，姜誉的站位居然是离花知北更近一些。
　　两人之间虽然隔了一个身位，但中间没有任何障碍，甚至姜誉的手还有伸向花知北的意思，如果不是被坐在二人前面的女人挡住了，大概动作是……
　　萧始有点怀疑人生：“他，他在摸花知北的屁股吗？！”
　　江倦：“……”
　　这人脑子里能想点正经的吗？？
　　“被挡住了，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不过我觉得他们应该是有肢体接触的吧？”
　　萧始贴近照片研究了半天，“姜誉的身子□□，看上去是向池春梧靠拢的，手却伸向了花知北，像是想拉他一把。”
　　“这张照片拍摄的时机很凑巧，大部分人还没有做好准备，甚至还有人没能完全坐下，将最真实的一面呈现了出来。他们的微表情和小动作能说明很多问题，在我看来，姜誉这个动作可能有很多种含义，大致分为两种——想把花知北拉到自己的阵营，或者希望花知北能收容他这个还没有完全被叶、程、池利益集团接受的人。”
　　萧始撑着脑袋琢磨着什么，突然怪叫一声，吓了江倦一跳。
　　“不对啊，既然你知道他是姜誉，为什么早前没认出来？！”
　　萧始一拍江倦的大腿，“我跟他只有一面之缘，没认出来也就算了，可你调查了他这么多年，没理由认不出啊！”
　　江倦心道：这傻子怎么才反应过来……
　　“谁说我没认出他？”江倦挑眉反问，“在小洋楼里，我就认出他这张脸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出来了，你一定会认为这事与姜誉有关，过早地惊扰小惩。那个时候，我还不希望小惩被卷进此事。”
　　……说实话，现在也不想。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江倦小声嗔道。
　　萧始听了登时蔫了，往他身上一倒开始装死。
　　“周悬说什么了吗？”
　　“他说会在资料库中再进行一轮比对，等有进展了随时同步。”
　　萧始终于抬起头来，“虽然其他人的身份暂时还查不出，但有一个人我能告诉你呀。”
　　江倦眸子一亮，等着他后面的话。
　　萧始立刻来了精神，爬起来一指挡在花知北和姜誉之间端坐的女人，“这是我妈。我是她最亲的人了，给你提供的线索准确率一定在70%以上？”
　　江倦对这个数字感到意外，“怎么这么……”
　　“低？唉，低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我们从小就不太亲呢。”
　　萧始调整了个舒服的角度，又在江倦腿上躺下了，“之前有和你提起过，我从小是被婆婆带大的。”
　　“嗯，你提过，还说过老人家曾是大家闺秀。”
　　“媳妇儿，你记性真好……”
　　萧始把头埋在毯子里，直到把自己闷到快缺氧了，才抬起头来说：“虽然婆婆和妈都一再强调她们是母女关系，可我觉得并不是。小时候不懂事，我总问婆婆为什么妈和她长得不像，婆婆说是因为妈更像她爸爸，我又问那为什么要叫她婆婆，不叫她外婆呢？她说是因为她喜欢婆婆这个称呼。很奇怪吧？”
　　江倦不好直说评价，模棱两可地答道：“可能吧。”
　　“不用见外，我的家人就是你的……虽然现在说可能没什么意义了。”
　　如果可以，萧始也想高高兴兴把江倦带到自己的亲人面前，光明正大宣告他们的关系。
　　只可惜，他从很久以前就是伶仃一人了。
　　也不怪江倦不肯认可他，这样只有他一厢情愿的感情得不到任何来自长辈的祝福，对江倦来说，没有任何仪式感和意义，也很难定下心来长久地驻足。
　　钰晞　　“有意义的。”江倦的声音很轻很淡，“消亡不能抹杀存在过的痕迹，不管你怎么想，我一直坚信这点。”
　　萧始愕然。
　　他又垂下头去，不敢注视江倦的眼睛，“那你……愿意，愿意……”
　　愿意陪我回去看看她们，让她们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可他还是没有勇气，将心声宣之于口。
　　江倦明明知道他想说什么，却拙劣地选择了沉默。
　　原因无他，人，是不能对逝者说谎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71章 栖身
　　可后来江倦还是被萧始以“我妈的遗物还留在家里”和“不远, 开车也就一个多小时”的理由拽上了车，踏上了回他老家的路。
　　为了安抚江倦还没睡够，此刻有点暴躁的心情, 萧始特意中途停车找了家便利店给他准备了一堆零食。
　　他现在摸透了江倦的性子, 看起来温和平静一人, 其实内里又倔, 气性又大，但在某些方面还是小孩子心性。就好比在吃上，平时总被自己管着，嘴里能淡出鸟, 一得着机会就恨不得埋在垃圾食品里吃个够。
　　萧始对此一直有些不满, 姜惩也好, 宋慎思也好, 甚至还有那招人烦的连骁都知道江倦嘴馋，偏偏那人独独瞒着他, 宁可自己憋着也不肯让他享受投食的乐趣，这公平吗？
　　萧始自我安慰, 那人对他差别待遇肯定是因为自己平时总管着他才这样, 难得有次机会，真是恨不得把整个便利店都给他揣兜里。
　　这回总该热情点了吧？萧始想。
　　可让他失望的是, 三四个大袋子交在了江倦手里，那人看着里面花花绿绿的袋子, 抿了抿嘴唇, “小孩子才吃这些, 不要, 拿走。
　　装, 哎, 你就装。
　　萧始瞪着江倦，心说不要你还抱得那么紧，还不撒手，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这是教科书级别的口是心非了吧？
　　但江倦这人吃软不吃硬，要是顺着他的话茬说句“既然你不喜欢那就不给你了”，他也会把袋子乖乖还给你，但梁子肯定就这么结下了，没准儿能被他记个十年八年甚至是一辈子，那可就不再是几袋零嘴能轻易哄好的了。
　　萧始也很给他面子，脑袋凑了过去，小鸟依人地蹭着他的肩膀，小声哀求：“要嘛要嘛，人家特意给你准备的呢……”
　　有点演过头了，好在江倦很受用，撕开一袋薯片吃了起来，没再埋怨他把自己带出来这事。
　　萧始见形势大好，又忍不住逗他：“倦，你说小鸡喜欢吃鸡食，小猪喜欢吃猪食，那你为什么喜欢吃零食呢？”
　　江倦：“……”
　　萧始哈哈大笑，“好了，不逗你玩了，你少吃点儿，胃还疼着呢，等你好了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晚间道路通畅，将近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后，江倦吃饱喝足来了精神，萧始痛心疾首看着那一袋垃圾，到底还是没管住，让他给旋了大半。
　　下车时江倦嘴里还叼着牛奶味棒棒糖，被萧始抢了过去，顺手塞在了自己嘴里，“你别吃了，差不多了，该我了。”
　　江倦打了个嗝，反手又拆了根葡萄味的，在萧始再一次伸手前一抬下巴，指着面前的荒村，“你是打算把我骗到这儿来埋了吗？”
　　“哪儿能啊，这里是我老家。”
　　萧始靠坐在车头上，满目惆怅望着眼前破败荒凉的景象，“小时候我就是在这儿长大的，这么大点儿的时候光着屁股满山野跑，也不知道害臊。我现在对村子的印象还挺深刻的，山村偏僻，不好开发，村民们不是进城打工就是迁走了，从村头到村尾也没几户人家，连过年都亮不起几盏灯。”
　　他指着不远处一座木质结构的老房子说道：“那就是我家，大宅子，以前很气派的。听人说我祖上是清末的探花，被贬到雁城做官，就在这儿建了座徽派的宅子，用现在的话说，也算引领时尚了，带着这附近的人都喜欢用木、砖、石雕来装饰宅院。可惜没几年，八国联军就打进了京城，慈禧老佛爷带着光绪帝西逃，政局一片混乱，我这位老祖宗就在这么个兵荒马乱的时代过世了，就留下了这一处房产给后人。”
　　雁息是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早年靠着文物古迹大力发展旅游业，相当重视古建筑的保护工作，这也是这座古宅得以保存至今的重要原因。
　　“说了这么多，怎么不过去？”
　　江倦咬碎了糖果，把塑料棒塞进了萧始嘴里，俨然是把人当成了垃圾桶。
　　“我在等天亮。”萧始吧唧吧唧嘴，“还有好几个小时呢，有点儿难熬，要不咱们干点儿啥吧？”
　　“那你大半夜把我弄来是不是有病？”
　　“……我是真没想到这边能变成这样，呜呜呜，好像鬼屋一样，连点儿光都没有，我不敢……”
　　“你连回自己家都怕？”
　　江倦觉得自己之前对萧始有点误解，他怕鬼这事可能不是装相，是真有病。
　　心病。
　　“你之前说，你母亲的遗物应该都在老宅子里吧？”
　　萧始点头道：“都在。我妈走了以后，程三史想起了有我这么个儿子，问我想不想认祖归宗，我拒绝了之后，程家那俩儿子怕我是欲擒故纵想骗更多财产，就想把我咔嚓了。”
　　他做了个手起刀落抹脖的动作，“那时候我遇到了你哥，这你是知道的。他帮我收拾了我妈留下的遗物，跟我一起把东西收到了婆婆的老宅子里，之后我就住进你家了。”
　　“为什么要特意收到这里？”
　　“我上高中的时候婆婆过世了，妈把我接到城里，住的是学区房，挺普通的，直到她走了以后，我才知道那房子是租的。她没给我留什么钱，我也没有经济来源，饭都吃不起了，只能搬回老家。”
　　江倦偷偷从兜里摸了根烟，不着痕迹地咬在嘴里，说：“走吧，去看看，我陪你。”
　　萧始一把抓住了他正在作案的手：“……你可不可以不在这么深情的时候一边装作无事发生，一边把手伸进我裤兜里拿打火机？”
　　江倦“啧”了一声，有点不耐烦，“让我抽两口。”
　　“那宅子是木质结构，烧起来就完蛋了！”
　　“所以才要趁现在抽两口。”
　　萧始哪倔得过他？两句话就败下阵来，掐着秒让江倦抽了半分钟，随即夺过烟头踩灭在了地上。
　　两人拿了一直放在后备箱没收的狼眼手电筒，并排走近了村子。
　　萧始搂着江倦的胳膊说道：“现在太晚了，也没个亮灯的人家，不知道村子里还有没有人住。”
　　江倦用力吸了几口气，“应该没有了。”
　　“嗯？你怎么知道。”
　　“太静了。”
　　江倦停下脚步，原地用力跺了跺脚。
　　黑夜里只有回声响应他们。
　　“村子里如果有人住的话，至少应该养一两条狗来看家护院，听到陌生的脚步声，狗不会这么安静。还有，空气里没有家禽牲畜的异味，村子应该在很久以前就没人住了。”
　　萧始一听这话更慌了。
　　“不过这对我来说倒不是件坏事。至少可以肯定现在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如果出现了第三者……妪熙”
　　“你不要说那种恐怖的话！”
　　“……我的意思是说，可以进行攻击。”
　　看着江倦无甚表情地说出这话，萧始觉得自己多虑了。
　　……鬼都没他可怕！
　　两人就这样在村子里走着，经过小道两侧的民房，萧始总觉着周围仿佛有鬼影闪现，回过头去却什么都看不到。
　　江倦越是沉默，他就越是害怕，到后来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江倦身上，后者只觉自己的步子越来越重，腿都快抬不起来了。
　　“到了。”江倦忍无可忍地甩开了萧始的手，用手电筒一指上了锁的大门，“去吧。”
　　萧始咽了口唾沫：“……近乡情怯。”
　　“说人话。”
　　“我害怕。”
　　“我倒是不怯，可我拆了这门，算不算毁坏古建筑？”
　　萧始被逼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凑了过去，看了一眼门上的挂锁，垂头丧气地转过头来：“……我也打不开。”
　　“这到底是不是你家？你连自己家门钥匙都没有吗？”
　　江倦拳头都硬了，这条狗要是大半夜把他折腾到这荒郊野岭还办不成正事，他能让他活着回去就怪了！
　　萧始哭丧着脸，从腰包里翻出一串钥匙，有黄铜的，铸铁的，材质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是很有年代感的老式钥匙。
　　“我有，但那锁不是我家的门锁，不知道谁锁了我家的大门，成心不让我回家啊这是……”
　　江倦听了这话，让萧始拿着手电筒照明，自己去到近前仔细观察着那挂在门上的锁头。
　　挂锁是黄铜质地，比拳头小了一圈，生了厚锈。
　　他用萧始带来的钥匙刮去了锁体上的锈迹和灰尘，看清了上面阴刻的商标，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雁息本土一个有名的工业品牌，后来因为纯手工的制作手法跟不上流水线量产的效率，被时代所淘汰，现在已经很少能找到这个牌子的老物件了。
　　“你确定这不是你家的东西？”
　　萧始笃定道：“绝对不是！我婆婆是复古派，她的审美还停留在民国那会儿呢，喜欢花纹繁杂又好看的东西，喏，就是和你手里的钥匙配套的那种，她肯定不会用这种极简风格的。”
　　他见江倦眼睛一亮，忙问：“有什么发现？”
　　“不算发现吧，就是有点意外。”江倦回头对萧始道：“如果没认错的话，这是我家的门锁。”
　　“什么？！”
　　萧始破了音的一嗓子震得江倦耳膜直疼，一拳锤在他肩上把人推远了些，连助听器也一起摘下来塞给了他，“走开，别对着我耳朵喊。”
　　萧始自知犯了错，怂兮兮地小声追问：“你确定吗？”
　　“大概吧，记得小时侯宿安老家有一把一模一样的锁，也不记得后来哪儿去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说着，江倦开始解起了腰带。
　　萧始见他这反常的举动都吓傻了，“江二……你被上身了吗？别吓我啊！”
　　“去你的。”
　　江倦解开皮带扣，露出了内侧贴着的小布袋。
　　“护身符？”萧始奇道：“你还信这个？”
　　“哥哥留给我的，从温老师那儿拿回来以后，我一直贴身带着。”
　　这就是去公大拜访温思南时，江倦拿回的江住的一部分遗物。
　　江倦打开绳结绑死的袋口，从中拿出了把钥匙，同样生了锈，却比这风吹日晒的挂锁好了太多，几乎看不出是配了对的。
　　“哥哥走前给我留下了这把钥匙，说希望我未来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真是怪事……”江倦小声念叨：“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帮我安好家了。”
　　每经寒暑更替，候鸟都要长途跋涉迁徙，不是所有鸟儿都能找回从前的家，总要经历重新筑巢的过程。
　　有处栖身，既是荣幸，也是命中注定。
　　“怎么就不选个好人……”江倦苦笑着呢喃道。
　　“江二。”老老实实闭了会儿嘴的萧始唤道，“今天的月亮是红色的。”
　　江倦抬眼一瞥，果然一轮血月悬在天边，难怪今晚的月光这么暗淡。
　　他心里正烦着，说话也没什么耐心，“怕就靠过来点，把嘴闭上，少吵我。”
　　萧始靠过来贴住了他的头，不等他开口骂人，先一步吻在了他鼻尖上。
　　“倦，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突击提问，每对CP都喜欢吻爱人的什么地方？
　　宋玉祗：嘴唇，看上去再冷硬的男人，嘴唇都是温软的，还有耳垂，是吧哥？
　　姜惩：……哪都亲，连亲带咬，最喜欢喉结，像开了发动机开关一样。
　　周悬：左肩和右侧腹部的两道枪伤疤痕，我没保护好他，差点儿让他被百里述弄死，心里愧疚，每次看到都想把他的伤痕抹去。
　　裴迁：我攻他的时候吻嘴唇，他攻我的时候吻脖子和锁骨。
　　沈晋肃：分场合，小畜生犯浑的时候直接咬，小朋友听话的时候哪儿都亲，最喜欢亲手腕内侧。
　　宋慎思：老师最敏感的地方，这是可以说的吗？
　　萧始：吻鼻尖，原因以后你们会知道的。
　　江倦：……不想吻狗。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72章 亲缘
　　不出所料, 江倦持有的钥匙与挂锁是一对。
　　锁梁应声而开，江倦毫不掩饰地长吁一口气。
　　“既然你不记得门锁的事，看来哥哥在你走了之后还回来过这里, 你觉得呢？”
　　萧始点头：“很有可能。他回来不是为了拿什么东西, 就是想藏什么。”
　　江倦开锁后抽掉捆在门上的锁链, “宅子里有什么适合藏东西的地方吗？”
　　“那就多了, 我们要是想把每个角落都翻了，一周也未必能干完，不如先去存放遗物的房间看看吧。”
　　两人进了门，萧始用手电照了照四周, 宅邸破败, 野草疯长, 人去楼空。
　　看着这副景象, 他心里唏嘘不已。
　　“还怕吗？”江倦问。
　　“不怕了。”萧始回望一眼天边的血月，叹息道：“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怕的, 婆婆也好，我妈也好, 都曾是这世上最疼爱我的人, 就算不在了，她们也依旧是她们。”
　　江倦抿唇“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萧始拉着他的手, 率先将他领到了主宅门前。
　　这房子还保持着清末时期徽派建筑的风格，两只威武的神兽衔着门环, 在黑暗中与他们静静对视。
　　江倦握着门环, 突然想起了什么, 扭头问萧始：“有没有什么规矩？”
　　“娶媳妇儿要跨火盆？”萧始不知道又抽了哪门子疯, 竟然蹦出了这么一句, “荒郊野岭就别讲究了, 万一点着了荒草，咱俩牢底都得坐穿。”
　　江倦：“……”
　　他二话不说，推门后拽着萧始的领子，把人拖到门缝之间，按着他的后颈把他推了进去。
　　萧始这才心领神会，大喊一声：“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宅子里，半晌都没能消散。
　　他见了此情此景，想到儿时旧景就在咫尺之间，却已物是人非，心里难免落寞。
　　江倦抚着那被岁月留下了的刻痕的古朴大门，轻声问：“这就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吗？”
　　“是啊，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这宅子里了。”萧始循着记忆在门框边找着什么，招呼着江倦一起靠前，指着沿边木框上的痕迹说：“你看，这里是我从小量身高留下的印子，从小不点儿到这么高。”
　　江倦比了一下，最高的印子也在自己眉毛上下，得有一米八了。
　　“你高中就有这么高了？”
　　“那是，校草从小就是出类拔萃的。”
　　江倦投去了嫌弃的一瞥，那人大言不惭，一脸滑稽，逗笑了他。
　　“别笑啊，我真的从小就帅，当时十里八村家家户户都想跟我结亲，成天给我介绍闺女。你还别不信，觊觎我的人多着呢，我这么高的时候就有人来找婆婆给我订娃娃亲，我为你守身如玉可不容易呢。”
　　萧始煞有介事地指着门框上还没有凳子高的一道，江倦笑得都站不直了。
　　“你真是生不逢时……如果早生个一百来年，没准儿能进宫当男宠。”
　　萧始晃着脑袋哼哼几声，“我才不要去伺候老佛爷，江二，你宠我就够了。”
　　等江倦笑够了，萧始带着他走过空旷的大厅进了穿堂，拉着江倦站在明堂上，仰望着天井外星罗棋布。
　　“徽派建筑的一大特点就是四水归堂，雨水从四面流入天井，寓意水聚天心。这里以前有个池塘，养了几尾大锦鲤，搬走的时候都被我放生到村尾的溪流里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萧始蹲在早已干涸的池边，看着池底残留着的雨水干涸的泥渍，便仿佛那几尾锦鲤依然游弋其中。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江倦小心翼翼道，生怕他敏感，“你之前说你婆婆是民国时期留过洋的，那跟你之间怎么也该隔个两三代，她应该不是你外婆吧。”
　　“不是，她跟我妈没有血缘，论关系的话，应该是世交。”
　　萧始拍拍手站起身来，用手电照着天井四方紧闭的雕花木窗，“我和妈没有太多母子情深的羁绊，在婆婆过世以前，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记忆最深的是每次她离开，我都哭得厉害，每当我舍不得她走的时候，她都会拔掉一根头发，在我手指上绑个蝴蝶结，我也宝贝似的都保流了下来。”
　　萧始带江倦进了内室上了楼，走在木质地板上能听到清晰的咯吱声。
　　毕竟是回自己家，萧始不比之前在招待所和小洋楼时害怕，拉着江倦走在幽暗深邃的长廊里，最后站定在一扇门前。
　　“就是这里了。”
　　房间上了锁，是老式的一字型挂锁，也是黄铜质地，镂刻着古色古香的花纹，和萧始翻出来的那一串钥匙是相同的风格。
　　这挂锁锈得比屋外的门锁还要严重，锁体上还能看到铜绿，内里怕是也锈死了，打开的时候费了好一番力气。
　　推开门，萧始下意识去摸电灯开关，尝试几次都没能打开，只能靠手电筒继续照明，在柜子里翻找旧物。
　　江倦好奇，便在屋子里转了转。
　　萧始的房间显得跟这古朴的大宅格格不入，墙上贴着褪了色的二次元美女海报，就连被单都印着某知名动漫角色的形象。
　　他见被子下面鼓囊囊地盖着什么，上前一掀被子，当场愣住了。
　　萧始猛然想起自己见不得人的过去，怪叫着转头想要拦人，奈何还是晚了一步。
　　看到了床上的限定18X抱枕，江倦捂着嘴竭力忍笑。
　　萧始欲哭无泪，僵硬地问：“能……能当作没看见吗？”
　　“……有点难度。”
　　看着萧始为了逃避现实埋头苦干，脑袋都快塞进柜子里的鸵鸟模样，江倦觉着有趣，捞起抱枕上前去刺激着萧始脆弱的心灵。
　　“我看你这房间里的周边都是女性角色啊，还都是一水的童颜巨乳小蛮腰，看来你以前的性取向还挺正常的，怎么后来就弯了呢？”
　　萧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别说了……”
　　江倦戳着抱枕那柔软的脸蛋，又低头看了眼自己平坦如砥的胸部，“我也不长这样啊……哥哥也没有D杯，小兄弟，你怎么回事？”
　　萧始忍无可忍，回身抢了江倦手里的抱枕，把人往墙上一顶，身体力行堵住了他的嘴。
　　“我是喜欢你。”
　　缠绵间，萧始轻声说。
　　“见到你的第一眼龉曦就把自己掰弯了，二次元女神也都索然无味，提不起兴致了，从那之后，我只想要你。”
　　江倦无比淡定，“哦。”
　　“你说我们要是在这里……算不算你也参与了我的过去？”
　　“没兴趣，我觉得雅典娜更适合你。”
　　江倦毫不留情地戳中了萧始的痛处，低头去翻萧始从柜子里找出的大包小裹。
　　“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都是我以前的宝贝，看着还挺有时间胶囊的感觉。”
　　萧始翻着那些颇有年代感的箱子，从中翻出了不少东西。
　　“光盘，红白机，漫画书，高达残躯……你的童年还真是充满了欢乐。”
　　想想自己的童年，即使是现在，江倦也忍不住羡慕萧始。
　　萧始说：“这些东西在当年都不便宜，都是我妈弄来给我打发时间的，所以小时候我真以为自己是富家少爷，走路都横着走。现在想想，她能弄来这些东西，没准儿真是和程三史有什么关系……不能细想啊。”
　　虽然被江倦看到自己从前的收藏会感到羞耻，但萧始并不抵触他深入了解自己。
　　他说：“小时候我对妈没什么印象，全靠婆婆翻旧照片睹物思人，可能是被念的多了，本来和她没什么感情的我跟她并不生疏。后来婆婆走了，妈把我接到城里，那会儿正是我青春期最叛逆的时候，死要面子不跟她亲近，直到她走了，对她也没有太多了解。”
　　江倦有些意外，“这话是什么意思？”
　　“除了她是名护士，早出晚归很少回家这一点之外，我对她好像一无所知。她对我倒是挺不错的，有什么需求都会满足，就是感情太淡了，非要形容的话，就好像碰巧住到了一个屋檐下的邻居一样。”
　　江倦翻了翻手边一个看起来风格与其他藏品不同，颇有欧风复古感的木匣，从中拿出了一摞卡牌。
　　“塔罗牌？你还玩过这个？”
　　萧始满头雾水，“塔罗牌？什么塔罗牌，我不信这个啊。”
　　“你怕不是忘了自己以前有这兴趣了，在你窝里翻出来的，不是你的还能是我的？”
　　江倦连着盒子一起推给萧始。
　　后者迟疑地看了一会儿，茫然道：“这是哪儿来的？我以前没见过这东西。”
　　江倦只当他是丢不起人，“装，你就装。”
　　“不是，我没装，这东西真不是我的……我以前不信塔罗啊，我信占星骰子！”
　　江倦：“……”
　　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这来路不明的东西可能不简单。
　　“数一下。”江倦说，“看看总共有多少张牌。”
　　两人在老宅里找到几支还能用的蜡烛，映明了整个房间。
　　萧始把木盒里每一张牌都拿了出来，一一摆在地上，越看越心惊。
　　这些卡牌都是用颜料在牌面上进行绘制的，并不是统一印刷，很多都被深褐色的污渍打湿了，画面的图案洇得模糊，颜料都结了块，而且大多残缺不全，有的只剩下了一角，相当惨烈。
　　“三十四张。”萧始说，“大概吧……有几张破损太严重，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张撕开的，如果都当做单独的一张来算的话，就是三十四张。”
　　“塔罗牌一共有七十八张，也就是说，剩下的不足一半。”
　　江倦蹲下身来，随手拿起一张距离他最近，较为完好的卡牌，端详片刻，又从钱夹里拿出了那张江住留下来的塔罗牌，将两张放在一起对着光比照。
　　“卡牌大小，用的纸张都是一样的，应该是同一套牌。”
　　“这么说，这盒子里的其实是‘鬼域’的证物？”
　　江倦“嗯”了一声，“我收回刚刚的话，哥哥或许到过这里，但他一定不是最后一个来的。”
　　这份证物至少得在“鬼域”结束之后才能拿到，那个时候已经过世的江住是不可能将其藏在这座老宅里的
　　他毫不掩饰失落地叹了口气，“白感动了……”
　　萧始急了，“别的不说，那门锁肯定是江住留下的，他想把你嫁给我，早就做好安排让我们两个凑个家，这个绝对没错！”
　　本来江倦只是失望，听了他这话眼神都变了。
　　萧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相持许久，那人的质问让他如坠冰窟。
　　“萧始，得到哥哥的认可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萧始慌了，“倦，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
　　“我总是觉得自己没必要了解太多，知道的越多，心里就越难受，过得就越痛苦，所以我从来都不过问你这些。可你为什么要把那些我不想知道的真相送到我面前？”
　　“不是的，倦，你听我解释！”
　　“就算你恨我怨我，也请你看在我陪你走过这一段难熬日子的份儿上，让我好过一点，好不好？”
　　江倦情绪有些失控，推开萧始便出了门。
　　他不了解这宅子的布局，走不远，也就只是坐在方才上来的楼梯上，捂着额头尝试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这是怎么了。
　　明知道跟萧始在一起只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往常觉得无比正常，甚至不足挂齿的事，现在却敏感了起来。
　　这不是个好兆头。
　　江倦抬起头来，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看到了泄在自己脸上的月光。
　　晦暗，阴沉，映在眼底，像是一片血光。
　　他叹息着再度低下头去，不安袭上心头。
　　他对萧始越来越在意了，不仅仅是对他这个人，甚至渗透到了一举一动中。
　　他开始在意自己的付出能否得到回报了，这种贪婪会以可怖的速度增长，让他沦丧其中，迷失自我。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隐隐的恐惧在心底滋生。
　　他看着手腕上血管越发清晰的印子，明白了这种情绪的来源。
　　——他在害怕。
　　萧始执灯走来，立在他身后许久，默默叹了口气。
　　“缓过来些了吗？”
　　江倦不答。
　　萧始坐到他身边，揽着他的肩，让他靠近了些。
　　“冷静点儿了就给我机会解释一下吧。”
　　江倦仍是不语。
　　他庆幸周遭光线昏暗，那人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怎么突然就醋上了？是不是开始有亿点儿在意我了？”
　　江倦不耐烦地把他往外推着，“滚远点，别来烦我。”
　　“我不。江二啊，你总是这样口是心非，其实没必要的，你明知道我是在意的，只是你总是选择性地视而不见。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敢接受我的好意，却不敢要求你迈出那一步，你封闭在心门里太久了，一步走快了都会让你那好不容易开了点缝隙的门再次关紧，下一次再开，就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萧始轻轻摩挲着江倦脖子上的疤痕，这清晰的齿痕时常被他掩在领子下，旁人是看不见的，却也成了他每天必吻的地方，比药物还催情。
　　江倦再一次推开了他凑过来的头，“幼稚。”
　　说完便要起身回房。
　　萧始一把拉住了他，“别生我的气，好不好？今天是我说话没走心，是我不对，原谅我这一次，下回绝对不敢了。”
　　江倦瞥了他一眼，“我说的是我自己。跟你计较这些的我真是幼稚……走了，东西在哪儿？你不会真想在这宅子里待一夜吧。”
　　萧始抱着他，非要在他脸上啄一口才肯放过他，“等我回去把塔罗牌收拾一下，这就带你回去。”
　　他速度很快，三两下把房间收拾好了，木盒也一并收了起来，出来的时候就见江倦抚着门口的雕花柱子，兴趣正浓。
　　“喜欢吗？”他问，“徽派建筑在北方可不多见，想不想住几天？”
　　江倦正要回绝他，萧始又道：“你想我也不让你住，老房子是木质的，常年没人打理，湿气都沁进去了，你身体不好，住不了这种房子。要是想的话，以后翻新一下再住。”
　　“不用费心。”江倦说，“我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的，收拾了也是浪费。”
　　萧始闻言沉默了。
　　江倦想，果然总是冷言冷语相对，就算是萧始也遭不住。
　　他反省一定是因为自己这些日子脾气太好，给了萧始一些错觉，只要把这错觉……
　　“可你总要回来的。”萧始一语惊醒了江倦。
　　他说：“你总要回来的，候鸟也有回迁的时候，你总得有个归处，我想给你一个家。”
　　因他这一句话，江倦失神许久。
　　萧始是认真的，他也希望这话是真的，可他越是期待，就越是清醒，不论这话是真是假，都注定不会有实现的那一天。
　　“倦，来看看，这就是妈留下的所有东西了。”
　　萧始唤了一声，拉回了江倦的注意。
　　他恍恍惚惚地被萧始拉到了隔壁房间，萧始正在费力开一个巨大的雕花红木箱，应该是做嫁妆的箱子，看起来和这宅子一样，有年头了。
　　原本江倦还觉得，人这一辈子过完，只留下这一箱遗物证明曾经活过也挺可悲的，没想到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更是少得可怜，非但没能填满整个箱子，还空缺了不少位置。
　　江倦叹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
　　他要是走了，留下的东西也未必能比这多。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萧始摸了摸江倦的额头，“果然。是我不好，大半夜折腾你来，病还没养好呢。我们快点拿了东西就回去吧。”
　　“没事。”
　　江倦觉得自己真是个矛盾体，明明排斥着萧始的靠近，却又暗自期待着自己能被他记得。
　　萧始凑过来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看那人的眼神，别过脸去假意去看箱子里的东西。
　　“我妈这个人挺奇怪的，明明共处了几年，却没给我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萧始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相框，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给了用手指节抵着鼻子的江倦。
　　“三天两头不在家住，回来也是早出晚归，常常是彼此之间就打个招呼，住在一个屋檐下却都当对方不存在。我和她像吗？”
　　江倦接了相框，看着女人的照片陷入了沉思。
　　萧始又道：“我从小没被养在她身边，和她关系不算亲近，没什么太深的感情，她也没想弥补我们破裂的母子情。我总觉得对她来说我就是个累赘，她应该挺恨我的。”
　　“不会。”江倦说，“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把上一辈的恩怨迁怒到自己的孩子身上，你只是没明白她这么做的用意。”
　　“真的吗？可打从一开始，就没人期待过我来到这个世上，她真的爱我吗？”
　　萧始极其少有地透露出了迷茫，注视着江倦的目光中透露着一丝期待，他希望那人能给他一个足以了却过去多年遗憾的完美答案。
　　“他们都说，我妈是被程三史强迫了才生下我的，即使是这样，你还是觉得她不恨我吗？”
　　“可你长得一点都不像程三史。”江倦对照着照片看了好半天才下了定论，“……也不是很像你母亲。”
　　萧始眨了眨眼，“真……真不像？”
　　“三分像，能看出是亲生的，但你很多特征和她并不相符。”
　　这话说得就很委婉了。
　　江倦的意思是说，他应该是他母亲的儿子没错，但从他与母亲并不是很相似这点来看，他可能更多的继承到了父亲的特征。
　　所以，他父亲未必是程三史。
　　“你母亲多高？”
　　“一米七五。”
　　“程三史只有一米七三，他的基因应该没强大到生出一个接近一米九的儿子吧？就算是隔代遗传，应该也不会这么离谱，看程家那两个一米八到头的兄弟就知道了。当然，我也只是猜测，别太当真。”
　　江倦觉得自己说多了，当着本人的面说你爹可能不是你爹这种鬼话，他可能是皮痒想挨打。
　　但他忽略了萧始心底的真实感受，对萧始来说，私生子和罪犯之子的身份一直是他不能被触碰的隐痛，如今得知这可能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如同又为他点燃了一盏照亮前路的明灯，让他对自己的未来又燃起了新的希望。
　　他一脸凝重地低下头，用食指的关节轻轻刮了下鼻尖，本意是想掩饰这一刻的脆弱，却没想到这个动作引起了那人的注意。
　　江倦蓦地想起什么，从手机里找出了那张九人合照，越看越心惊，放大了其中一人的面孔，与面前的人仔细对照着。
　　“好像……”
　　“什么？”萧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展开吓到了。
　　“我说，好像。”江倦抬手将屏幕上的内容展示在萧始面前，“——你和照片上这个坐在你母亲身边的人，好像。”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73章 伤疤
　　根据他们目前调查的进展, 这张九人合照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站在画面最左侧后排的江寻和花知北，以及坐在他们身前，身份未知的男人和萧始的母亲可以分为一组, 右侧前排的位置是叶承志、程三史和池春梧的利益三人组, 姜誉夹在两个阵营之间, 而右侧一人的身份暂时未知。
　　江倦所指的人便是画面最左侧, 坐在江寻身前，与萧母身边的男人。
　　男人的面孔也被拼贴了黑白照片，只不过并非遗像，倒更像是偷拍的照片。
　　男人一手轻抵鼻尖, 似是轻咳, 又似是掩面, 看起来很像在躲避什么, 身体保持着半侧的状态，没能直视镜头。
　　为了不让面部缺失, 处理照片的人甚至把拼贴照片的手部也裁了进去，这也就导致男人看起来有三只手, 同时颈部以上向右侧靠, 看起来像是与身边的萧母窃窃私语，原本的照片身体又是正直的, 显得躯体扭曲骇人。
　　“大概四五分像吧。”江倦说，“脸挡住了不能完全看清, 但肯定是比程三史像多了。”
　　萧始嘴角微微有些抽搐, 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所以……这个人是谁？”
　　“在问这个问题之前, 你应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江倦面色沉凝, “你母亲是谁？”
　　萧始觉得这个问题解释起来非常吃力, 最关键的是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正确答案，索性从箱子里翻出了一叠牛皮纸文件袋，从中翻出了母亲的死亡证明。
　　“萧清霜，1962年生人……我觉得这资料上除了性别，就只有她过世的日期是真的。”萧始的情绪低落，“只有这两点是做不了假的。”
　　“你是不是……觉得母亲的死有蹊跷？”
　　“不，她这个人身上是有很多秘密，很多我尝试追查却以失败告终，至今不得真相的秘密，但她的死却是没有争议的。”
　　“是……患病？”
　　萧始摇了摇头，“她确实患了重病，在过世前挣扎了很久，但死因却不是病逝……她是被人杀死的。”
　　说到这个，萧始后退了半步，蹲在箱子旁边，像是把自己缩进了蛋壳里。
　　“……那天放学回家，家里电源跳了闸，看到她的鞋子在门口，我还很惊讶，想着她难得回来这么早，居然还不换保险丝，抱怨着进了门，可每个房间都没有找到她，最后推开浴室的时候，我就看到她……躺在浴缸的血水里，眼睛都没有闭上……我人生头一回这么无助，婆婆走了，我觉得自己还有妈，可是妈也走了，我在这世上就是孤零零一个人了。我疯了似的抱住她，告诉她我其实很在意她，很爱她……可是已经晚了，她听不到了……”
　　江倦哑然。
　　他不是没尝试调查过萧始的过去，可他的经历就像是被人刻意掩盖了一般，抹成了一片空白。
　　江倦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总是对他笑脸相迎的男人会有如此不堪回首的过去，难怪在丧母之后，他会那么依赖哥哥和自己。
　　那是他唯一能容身的地方了。
　　现在想想，也难怪萧始会那么恨他，江住过世以后，萧始第三次失去了家，也是第三次被抛弃，任谁心里都会有怨，只是萧始选择了最极端的一种做法，尝试强行把这份依赖的温情留在身边。
　　江倦贴近萧始，拍了拍他的肩，任由他靠在自己怀里。
　　萧始隐忍地啜泣着，语无伦次道：“那一天好黑啊，她死不瞑目，再也没有人在我手指上绑发丝，让我坚强一点，别哭了……从那以后，我的噩梦千篇一律，都是她浑身血水，湿淋淋地站在我面前，质问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儿回来救她。她无数次死在我的梦里，我一遍又一遍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痛哭，越来越害怕黑暗，越来越害怕血腥……只有跟你在一起，噩梦才会暂息……”
　　江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拔了根头发，缠绕在萧始的小指上，说：“坚强一点，别哭了。”
　　萧始的哭声就此顿住，抬起一双迷蒙的泪眼望着江倦。
　　灯光昏暗，那人又恰好站在背光的位置，神情看不真切。
　　萧始没有多想，凭着身体最真实的反应仰首吻住了那人。
　　泪水糊了一片在江倦脸上，凉丝丝的，滑进唇舌间，那咸涩的滋味也漾了开来。
　　“……当着你母亲的面，能不能矜持一点？”他偏过脸去问：“还有其他有调查价值的旧物吗？”
　　“没了，就这些。”
　　萧始匆匆抹去脸上的泪，收拾了仅有的几样物品放进背包，便合上了箱子，把房间恢复到他们进来之前的样子。
　　萧始揉了揉鼻尖，再次贴过去，小声说：“……谢谢。”
　　“谢什么？”
　　“明明那么想知道结果，却没揭我的伤疤。”
　　江倦垂下眼帘否认：“我没想知道。”
　　“你就是想。其实我可以说的，因为我也很想知道真相，当年有人给了我一个极其敷衍的说法，这在我心里一直是个解不开的结。你帮帮我，好不好？”
　　江倦手里拿着相框，手指不自觉摩挲着，轻轻一“嗯”算是回应。
　　“我妈走了以后，我报警调查她的死因，警方给我的说法是她不堪病情，想不开选择了自杀。我坚持她是被害的，她身上那些凌乱的伤痕根本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负责调查案件的警察却对我说，因为我最先进入现场挪动了遗体，破坏了第一现场，他们的调查进行不下去，自杀是最好的结案方式。我当时……很绝望，很希望有人能帮帮我。”
　　萧始双目无神地盯着江倦的手——他不敢去看相框里的人，便注视着江倦那骨节分明的手。
　　“那件事也给我留下了阴影，我对这世界感到绝望，觉得求助无门，还是走了正常的流程，结案后给她举行了葬礼。告别仪式上，只有我一个人……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江倦的手不自觉缩紧了，还是没忍住搂住了他，用他微凉的鼻尖贴着那人的，轻声道：“……你受苦了。”
　　只有受过同样的伤，才知道切肤断骨的滋味。
　　他是打从心底替萧始觉得疼。
　　“各种意义上的……”
　　“什么？”
　　“我没再见过她。”
　　萧始深吸一口气，坐起来说道：“她的遗体不见了，就在送去火化以后。殡仪馆想掩盖他们的失误，给我赔偿了一笔巨款，可我没要。我觉得，找不到她也好，这样我还能觉得她或许还在哪个我找不到的角落里好好活着，骗骗自己。这一骗就是十多年啊……”
　　萧始搂住江倦，就如水中挣扎的求生者抱住了身边仅有的浮木，“他们当年欺负我年纪小，欺负我不懂事，欺负我势单力薄，把真相掩在了暗处，我本来……就想这样糊里糊涂过一辈子的，事到如今，再想追究也没机会了吧？”
　　江倦吁了口气，仿佛酝酿着什么。
　　他忽然拉起萧始，“站起来。”
　　“……啊？”萧始还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想要真相吗？走，我去带你——讨个说法。”
　　“等等，你是认真的吗？”
　　江倦身体力行回答了这个问题。
　　在收集了老宅里有价值的旧物后，江倦带着萧始离开了这座荒废已久的宅院。
　　临走前，他念念不舍拿着那老家的挂锁，显然是想把东西带走，又怕没了这层防护，老宅子会遭贼。
　　后来萧始拿了老宅子的旧锁替换，他才放心把东西拿了回去。
　　“真没想到能在拆迁以前再回来一次。”萧始说远望着黎明前笼罩在黑暗中的大宅，心里难免惆怅，“我还以为上一次就是永别了。”
　　“会有机会回来的。”江倦说，“你总得有个归处。”
　　萧始想说，我希望自己未来的归处是你。但在他说出这话以前，江倦便转身坐进了车里，没给他留下多言的余地。
　　“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两人回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江倦身体还没恢复，上车丢下一句“去市中级人民法院”就盖起萧始的外套倒头睡了过去。
　　他难得能在车上睡得这么熟，两眼一闭就没了意识，被萧始叫醒时，车已经停在了一家早点铺子门前，马路对面就是目的地。
　　“想动吗？”萧始摸了摸江倦的额头，“怎么发了这么多汗？”
　　“虚。”江倦言简意赅，“不想。”
　　“那你好好歇着，老公去给你觅食。”
　　萧始下了车，江倦也慢慢清醒过来，刚拿起手机扫了眼新闻，就听外面一阵吵闹。
　　一个中年男人跟抱着孩子的女人当街拉扯，闹得动静不小，引来了路人围观。
　　萧始提着早餐回来的时候，女人已经哭了起来。
　　“什么情况？”江倦伸手从萧始兜里摸来了助听器。
　　“两口子要离婚，协商不成闹到法院了。女方说男方酗酒出轨还家暴，对孩子造成了不好的影响，男方指责女方不守女德，不在家好好相夫教子，净学离婚这些不三不四的事。”
　　江倦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又透过车窗去看那一家三口，看起来很在意。
　　“没想到这年头居然还有大清余孽，这种打老婆的狗东西……哎？江二，你干嘛去？？”
　　萧始刚打开粥盒，江倦就推门下了车。
　　萧始觉着不妙，赶紧追了过去，就见江倦朝那掴了妻子一巴掌的男人快步走了过去，赶在那人的手伸进裤兜之前，当胸一脚把人踹飞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这种打老婆的狗东西……咳！我不是说我……算了我就是狗东西。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西西的营养液x1
　　感谢投喂！！


第174章 公主
　　围观群众都被吓傻了。
　　不过很快, 随着一声脆响，众人就都明白了原因。
　　从男人口袋里滑出了一把长刃的水果刀，他刚才在众目睽睽下伸手进口袋, 就是想刺死那铁了心跟他离婚的妻子。
　　女人看到这情形惨叫一声, 不敢相信自己的丈夫居然想置她于死地。
　　“带着孩子退远点, 小心别受伤。”
　　江倦方才那一脚踢过去是有顾虑的, 怕男人拔刀时伤了女人怀里的孩子，也怕这一下没轻没重伤了男人，所以力道不大，仅仅是把人踹出了几步远。
　　一身酒气的男人手里还拿着刀, 显然是被这一脚踹懵了, 随即大发雷霆, 咆哮如雷：“你又是她哪个姘夫？妈的, 都他妈该死，老子剁了你！！”
　　男人挥舞着手里的刀, 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女人吓得失声尖叫, 腿软跌坐在地。
　　萧始扶了她一把, 才没让她这一下摔狠了，顺便捂住了她怀里孩子的眼睛, 轻声道：“乖，别看。”
　　他自己倒是看得起劲。
　　只可惜期待中的激烈打斗场景并没有出现, 江倦对付这种只有能耐打老婆的怂货简直是大材小用, 在男人扑上来那一刻, 又是一记直踢踹飞了男人手里的刀, 拧着对方的手腕把人往地上一掼, 反手擒拿住了。
　　萧始离着两三米远, 都清楚听到了那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听得牙酸还打了个激灵。
　　男人被疼痛激清醒了，跪地呜嗷乱嚎着求饶，江倦不为所动，解下腰后的手铐把人拷了起来。
　　萧始感慨：“法院门前持刀伤人，你很勇啊。”
　　“别说风凉话，联系附近派出所。”
　　“好嘞！”
　　萧始打电话报了警，等民警的时候闲得发慌，便以妇女之友的身份安慰那吓坏了的女人。
　　“唉，妹子，都是过来人，听哥一句劝，找男人啊，一定要擦亮眼睛，喝大酒抽大烟的都不行，黄赌毒更是一点儿都不能沾，害了自己不说，孩子也跟着遭罪呀。”
　　女人冷静了下来，抱着孩子抹泪痛哭：“结婚前哪知道他是这样的，以前，他对我也是很好的，从生了孩子以后就变了，嫌我身材走形，又嫌我老了，丑了……可这世上哪里有人是不会变老的呢？他对我这样也就算了，连对孩子也……”
　　男人听了这话暴跳如雷，狼狈地坐在人行道上高声骂道：“那也不准你离婚！你带着我赵家的种是要去哪儿？老子花了那么多彩礼钱把你娶回来，想跑哪那么容易！要离婚也行，你得净身出户，把财产和孩子都留给我！！”
　　女人一听这话情绪也激动了起来，紧紧抱着孩子不放，怕被抢走了似的：“你这个无业游民！成天吃喝嫖赌也不工作不赚钱，孩子跟着你只有遭罪！”
　　男人大张着嘴还要再骂，江倦猝不及防伸了手，从下往上一撞男人的下颌，后者就这么咬到了自己的舌头，鬼叫起来。
　　“你在警察来之前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卸了你的下巴。”
　　男人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平静，做起事来却心狠手辣的男人绝对能干出这种事来，畏畏缩缩地低了头，不再张牙舞爪。
　　“看见了没，一贯的欺软怕硬。”萧始劝道：“所以啊，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发现不对就要及时止损，千万别犹豫。家暴这种事只有0次和无数次，一旦开了这个头，以后你的苦日子就没完没了了……”
　　江倦咳嗽了一声，简单粗暴地让萧始闭了嘴。
　　他冷笑道：“不知道的听了这话还以为你受过什么委屈。”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江二你听我解释……”
　　一直到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赶来，这闹剧才告一段落。
　　坐回车里的时候，包子和粥都凉透了，萧始又去买了一份，回来伺候江倦用膳。
　　他觉着稀奇：“我说，你怎么去管别人家务事了？以前没觉着你爱凑这份热闹啊。”
　　“不感兴趣。刚他们吵架的时候，我看到男人口袋里有东西，既然有备而来就有动手的危险，碰巧救下了也算他们命好。”
　　“你刚刚揍他的时候把他手腕都卸了，你什么时候打架这么狠了？”
　　“受伤以后。”江倦漫不经心地喝了口粥，“膝盖受伤以后，我发现除了要害以外，关节也是最主要的弱点之一，只要下手快狠准，就能迅速让人丧失反抗能力。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可能是本能吧。”
　　这本能多少有点恐怖……
　　想到他之前单方面殴打李蘅，把人打进医院在病床上瘫了两个多月不能下地这事，萧始就觉着背后嗖嗖冒凉风。
　　“说起来，我们为什么要来法院？”萧始拆了煎饼果子的纸袋，送到了江倦面前，“你胃疼还没好呢，昨晚又吃那么多零食，这个不能多吃，就一口，啊——”
　　说了一口就一口。不过江倦看不惯他总管着自己，暗地里较着劲，这一大口咬下去，煎饼果子都快没了半个。
　　萧始愣怔一下就疯了，“我擦！等会儿！你给我吐出来，张嘴！！这么一大口吃下去，等下还不得疼抽抽了！我不管着你了，你听话，这口吐了，剩下的都是你的，你小点口吃，细嚼慢咽行不行？”
　　看着江倦鼓着脸吃了下去，萧始有点崩溃，“你怎么跟姜惩似的……”
　　江倦：“？”
　　“像狼外婆一样，长了张深渊巨口。”
　　江倦喝水顺了顺食，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饿多了，为了口吃的活下去，疼又算什么。你刚才问什么来着？”
　　“嗯……来法院干什么？”
　　“堵人。”
　　他刚说完，一辆黑色的宾利就停在了他们SUV的正前方。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下了车，熟稔地从后座取了轮椅，抱出了副驾驶的男人。
　　萧始正觉着这两人的背影眼熟，江倦就推门下了车。
　　他觉着那人气势不大对，紧跟着过去，就见江倦从身后拍了拍年纪稍大的男人。
　　男人不慌不忙地把同伴抱到轮椅上，这才回头，岂料江倦故技重施，拧着男人的手臂，反手把人顶在了车门上。
　　萧始看清了对方的脸，赶紧叫了几声冲上前去，奈何还是晚了一步。
　　被偷袭的沈晋肃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仗着江倦不得不用两手制住他，牵制的同时腾出一只胳膊，毫不留情抬肘撞在江倦的胸口，把那人震退几步，又不死心地扯着领子把人拎了回来，往车头上一甩。
　　“没大没小的，带了你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教会你对待上司的正确态度呢？”
　　“哎哎哎！别打别打，他闹着玩的。”
　　萧始赔着笑脸，试着拉了沈晋肃一把，这下冷汗都流下来了。
　　——这人，这力道，他是认真的！
　　江倦被掐着脖子压得站不起来，整个脊背都贴上了引擎盖。
　　宋慎思都看愣了，舔着嘴唇瞟了萧始一眼，“这个腰……这么软……你个狗东西一定很爽吧？”
　　萧始：“……”
　　江倦：“……”
　　沈晋肃：“……”
　　不知为何，沈三公子的力道猝然加大，差点就这么把自己的宝贝下属掐晕过去。
　　“我靠！你轻点儿！他这么柔弱你也舍得动手，你还是人吗！！”
　　萧始掰开沈晋肃的手，对上后者要杀人的眼神，干笑道：“我是说……他年纪小不懂事，身体不好气性还大，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沈晋肃回过头来，对宋慎思道：“小朋友，你最好注意自己的言行……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宋慎思忙举双手投降，兔子一样溜到一旁，假装没他这个人存在。
　　周围有几个衬衫西装显皱的年轻人在旁看了半天，终于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怯怯问被按住动弹不得的江倦：“您，您好，需要法律援助吗？”
　　江倦：“……”
　　萧始：“……”
　　沈晋肃依然是那副狐狸一样的笑颜，看不出喜怒，宋慎思却抬手道：“我需要。”
　　这几个还没出校园的法学生凑了过来，看清宋慎思的脸，个个都是一脸骇然。
　　“你……你是宋律！”
　　“宋……宋慎思吗？！”
　　“居然，居然是真人！！”
　　宋慎思不顾这几个迷弟快流到自己身上的口水，十分诚恳地问：“婚内被家暴可以申请离婚吗？”
　　以为他是出了道考题，其中一名学生显得有些紧张，轻咳几声道：“民……《民法典》第1079条规定，夫妻一方要求离婚的，可以由有关组织进行调解或者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实施家庭暴力或者虐待，调解无效的，应当准予离婚。这边建议当事人收集、医院诊断证明、录音录像资料，还有警方询问笔录等证据，先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再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
　　学生说完了还小声问同伴：“怎么样怎么样？我表现的还可以吧？”
　　同伴默默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宋慎思朝沈晋肃飞去了一个得意的眼神，却被一眼瞪了回来，忙叫来了在一边狂吃狗粮的助理，丢下一句“我去见委托人了”就飞快逃走了。
　　那几个学生还面面相觑。
　　“上车。”沈晋肃给萧始使了个眼色，说罢就把江倦扔进了宾利后座。
　　被当做司机的萧始叹了口气，道了声：“你轻点儿……”，转身上了车，照着沈晋肃指的方向开去。
　　江倦半死不活地倒在宽敞的后座，被紧跟在他后面坐进来的沈晋肃挤压了活动空间，干脆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装死。
　　“有话就说。什么时候养的毛病。”
　　能明显听出沈晋肃语气不甚友好，可江倦仍是没有回应的意思。
　　萧始借着等红灯时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刚沾上座椅，江倦就又睡了过去。
　　沈晋肃嘴上埋怨江倦脾性越来越差，却还是给人盖上了西装外套，看着那人的表情，就像个拿熊孩子没办法的家长。
　　沈晋肃所指的目的地对萧始来说并不陌生。
　　自打克钦邦回来以后，作为参与行动的小组成员，又是研究对象宋玉祗的主治医师的萧始没少跟三处打交道。
　　起初他被以“配合调查”的名义软禁在医院里，协同实验室进行研究，被没收了所有通讯工具，禁止与外界联系。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无声无息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自身难保的江倦向沈晋肃提出了亲自看管萧始的要求，不知付出了什么代价，总之最后他还是带走了萧始，并且完全没有尽到监管义务的打算，直截了当地让萧始从哪儿来就滚回哪儿去。
　　但萧始还是死皮赖脸留了下来，在外人眼里，江倦有着独到的训狗技能，能把一条恶犬治得服服帖帖，却没想到他实际上全靠个人魅力。
　　总而言之，萧始对三处这个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的地方充满了抵触，还没进门就觉得生理不适了。
　　大院外站着两个执勤的特警，远远望见这辆宾利就敬了礼。
　　萧始觉得自己的处境很不妙，透过后视镜看着后排一脸凝重的沈晋肃，“……把你送回来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沈晋肃哼笑了一声，“你们在法院门口等了一早上，就是想把我送回处里吗？”
　　萧始：“……”
　　沈晋肃一拍睡得正香的江倦，“起来吧，到家了。”
　　江倦缓缓睁了眼，还有些茫然，没睡醒只占了很小一部分原因，萧始觉得他更多的是对沈晋肃话里“家”这一字的困惑。
　　众人一言不发地下车上楼，进了沈晋肃的办公室。
　　办公室气派得很，能装下高局两个办公室还有余，只不过沈晋肃的个人爱好与喜欢斟茶倒水享受人生的同龄人不同，室内布置看不出高山流水的雅兴，倒是展柜里极其罕见的枪支弹药充分体现了这位位高权重的国安处长的硬核。
　　江倦也不见外，披着外套往沙发上一倒，闭着眼睛又要睡去。
　　沈晋肃问：“你是房租到期了来蹭床吗？”
　　江倦勉为其难地睁了一只眼，跟他对视着。
　　“说话。”
　　“我来找你帮个忙。”
　　沈晋肃一瞥有些无所适从，装作若无其事看军火的萧始，“跟他有关？”
　　江倦垂眸不语，便是默认了。
　　沈晋肃一向头疼他这个不喜开口的性子，为了能让他多说几个字也是煞费苦心。
　　“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态度，你说呢？”
　　哪成想江倦听了这话，二话不说就开始解扣子。
　　两人都看愣了。
　　直到他衬衫都脱了下来，萧始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手忙脚乱合起了他的衣襟，“干嘛呢你！守不守男德啊你！！”
　　沈晋肃嗤笑一声，“别拦他，让他脱。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什么？？！”
　　萧始心道敢情不是你媳妇儿在人前脱光溜了，让宋慎思来试试？你不把别人挫骨扬灰就怪了！！
　　江倦推开萧始，不顾那人阻拦，执意脱下衬衫，将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展现在了沈晋肃眼前。
　　他一道道数算着身上的疤痕，“肩头这片烧伤，连带着骨折的左臂，碎裂的膝盖，失聪的右耳，都是去年在白云药厂的爆炸里留下的，那是我第三次无限接近死亡，距离约等于零。”
　　他继续道：“这些微小的齿痕是在被百里述扔进蛇窟时留下的，鞭伤是在执行卧底任务时被打的，肋骨和桡骨是在长宁时被黄柘打断的，腰后还被长宁的人放了黑枪。现在，我有求人的态度了吗？”
　　沈晋肃凝视着他，眼中神色复杂。
　　“你是不是对‘求’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我有资格求你了吗？”江倦固执地问。
　　沈晋肃沉默着与他相视，许久之后，终是用一声长叹结束了这场无声的对峙。
　　他对萧始说：“坐下。”
　　萧始沉默地坐到江倦身边，一言不发帮他穿上衣服。
　　沈晋肃问：“想知道什么。”
　　“有关他的所有。”江倦指了指萧始，“今天，你们谁都不准骗我。”
　　他疲惫地看着沈晋肃，在对方投来确认的目光时又垂下眼去，避开了视线接触。
　　沈晋肃不置可否，也没回避这个问题，却以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了正题：“你们查到什么了？”
　　听他这话的意思，似乎早就猜到江倦会有为萧始出面的一天了。
　　江倦调出了手机里那张存档的九人合照，递给沈晋肃。
　　后者接过来轻笑一声，“原来是这个。”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在键盘上轻敲几下，录入了指纹，两人背后那面空无一物的墙壁就传出了异响，机括运作着，推出了暗格里的保险箱。
　　沈晋肃输入密码，从中取出了一个足有半米长的大相框，两人一见便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那被沈三公子珍藏起来的照片，竟与他们在小洋楼里拿到的是同一张！
　　但相比从季隐那儿拿到的版本，沈晋肃手里的照片则是没有进行过拼贴的原件，人物的脸孔也没有进行模糊处理，能看清每个人的长相。
　　江倦的目光定在画面中坐在萧清霜身侧，那个与萧始眉眼神韵有几分相似的男人。
　　“我给你一个对他坦白的机会。”沈晋肃这话是对萧始说的，“他对你的背景一无所知，交代多少直接决定了他日后对你能有几分信任，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以为萧始会犹豫，却没想到那人竟连半点迟疑都没有，转过头对江倦直言：“我的东家是ICPO，我和凯尔回国是为了一个红色通缉令，这个任务是我主动申请来的，最主要是因为我想守着你。我保证，不管未来有什么变故，我都会争取留在你身边的机会，倦，你愿意信我吗？”
　　江倦微微扭过头去，拉开了和萧始之间的距离，“说话就说话，别靠这么近。”
　　沈晋肃轻笑一声，“……小年轻。”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居然是国际刑警。”江倦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轻点着膝盖，手指尖泛着红，看起来很诱人，“还好不是另外几家……”
　　“什么意思？”
　　沈晋肃憋不住笑，“他得罪过另外两家，似乎还欠了人命债。”
　　“那是他们咎由自取。”江倦不以为然，“同样都是执行卧底任务，活下去是各凭本事，靠翻别人底牌求取生路就别怪自己遭报应。”
　　“是是是，公主殿下。”
　　“公主？”
　　听到这称呼，萧始耳朵一动。
　　“我们这位小祖宗在系统内外名声都不小，警花，公主，大小姐这些称呼都是迷妹迷弟给他的爱称，他可是当年的三处无人不知的‘候鸟’。不过，那边的人一般喜欢叫他……乌鸦。”
　　“老师，”江倦打断了他，“你说的太多了。”
　　沈晋肃耸了耸肩，看在这声“老师”的份儿上，他结束了这个话题，将相框立在两人对面的沙发上，站在靠背后沉声道：“关于你们手里那张照片的真实性，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不用怀疑，它的确是真的。我就不深究你们是从那儿找到这件东西的了，做得还挺吓唬人，可对着这样一张照片，你们能从中获取的信息量太有限了，不如来看原件。”
　　沈晋肃给出的原版照片较比他们手里这张正常了许多，没有了拼贴的扭曲肢体，画面中所有人都保持着相对自然的姿态，又在不经意间表现出了众生百态。
　　就好比与萧始相似的男人虽然跟萧清霜隔着半个身位，看似疏远，实际上他的目光侧倾，左膝也微微向左靠去，这是他亲近那人的习惯性动作。
　　在这张经过AI修复的清晰大图里，端坐着的男人面容清晰俊秀，那种熟悉感让江倦情不自禁扭头看了萧始一眼。
　　“……像，太像了。”
　　“像是肯定的，毕竟是父子。”
　　沈晋肃望着萧始，少有地惆怅了一下。
　　这个说法已在意料之中，但猜测得到证实时，萧始还是觉得心跳一顿，呼吸发紧。
　　“你会进ICPO不是巧合，也算是子承母业了吧？”
　　接连得到的真相让萧始措手不及，“等等，你是说……可我从来没……”
　　“她怎么可能会让你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沈晋肃无奈深叹，“我并不赞同她那种自我牺牲的做法，这跟我的观念不符，但她确实靠着这个阻止过危机，所以我不予置评。你只要知道，你跟程三史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你有一对可以让你骄傲的父母就够了。”
　　萧始长出一口气，仰在靠背上，人好像随着这一句话得了心安，好像漂泊已久的浮萍被浪打上了岸，自此终于有了落点。
　　他俯下身去，将头埋在两膝之间，压抑多年的情感袭上心头，让他有种大哭一场的冲动，想为过去这些年所受的委屈画上句点。
　　可情绪在聚拢于终点前就溃散了，星尘般的碎片崩落，只余下某些情愫被抽离的空虚感，还来不及填满。
　　江倦拍了拍他，轻声安慰：“人没有机会选择自己的来处，至少知道了这样的真相，你可以不再纠结自己的身世。你从来，都没有低人一等。”
　　沈晋肃颔首表示赞同。
　　萧始缓了许久，才平复下激荡的心情，抬手似乎是想触碰照片上那一双远隔岁月，此刻静坐在面前的人。
　　可不知是碍于距离还是勇气，他还是没能如愿，半途就缩了手。
　　“他们是谁？”萧始问，“我想知道他们是谁。”
　　沈晋肃点点头，“萧清霜，这是个假名，她真正的身份被保护得极好，我们没能查出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萧这个姓是来自她的爱人。”
　　他指了指萧始的生父，“楚萧，我的前辈，一名值得敬佩的国安特警。”
　　萧始对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感到无措，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犹疑地问了个傻问题：“这件事你知道吗？”
　　江倦对上他的眼神，“我如果知道就不会问了，你真以为他把我当自己人？”
　　他这话也没顾忌沈晋肃在场，让萧始对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或者说国安对待江倦的态度有了新的猜测，更加心疼身不由己的江倦。
　　“你又在脑补什么？”江倦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在想的事情大概率和现实不沾边。”
　　“好了，别打情骂俏了，我的时间不多，没工夫陪着你们两个谈情说爱。我长话短说，这张合照是有争议的，所以暂时还不能让它落到别人手里，最好保存好你们手里的那份。”
　　沈晋肃看了眼时间，“接下来给你们介绍几个照片里的重要人物。有些人相信不用我多说，你们就能认……”
　　他话说一半，就见江倦拿手机对着原片拍了几下，敷衍地看了他一眼，“嗯嗯嗯，您接着说。”
　　这小崽子……
　　要不是有良好的教养，这会儿沈晋肃可能都控制不住揍他的冲动。
　　“我擦，怎么他也在？！”萧始一指站在最后方角落里那个没什么存在感，几乎与周遭景色融为了一体的人。
　　此前在模糊的合照里，他和江倦都没有发现这个人的存在，所以照片里其实是有十个人才对！
　　虽然看上去和现在有些不一样，但萧始还是认出了这张让他记忆深刻的脸。
　　“百里述？！”
　　江倦听到这个名字手一抖，差点没拿住手机。
　　萧始赶紧给他顺毛，见他放大了手机里的照片，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脸，终于确定那个不甚显眼的人就是百里述没错。
　　沈晋肃没有否认。
　　“他是后来P上去的吗？”萧始问。
　　“我说过，这张照片没有经过后期处理。”
　　“他在几十年前就跟我们的父辈拍了照片，现在还能容颜不老怕是成了千年的王八吧？还是说，现在的他是有人伪装的？”
　　“他不重要。”江倦一语打断了萧始的胡思乱想。
　　只见他指着照片上的某个人物，语气冷漠：“老师，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您也在这张照片上吗？”
　　“不太能。”沈晋肃笑吟吟的，拒绝得倒是相当干脆，“我改变主意了，你们还是别想着什么事情都靠前人栽树，年轻人，要多去历练。”
　　说完两人就都被请出了办公室。
　　江倦“啧”了一声，低骂一句“老狐狸”。
　　沈晋肃就像把耳朵留在了他身上似的，他话音刚落就推了门，玩味地打量着他，似乎是在思考他经不经得住这话的后果。
　　面对沈晋肃，江倦通常没有选择题可做，只能被迫低头，道一声：“我错了。”
　　萧始很诧异，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能治住江倦的人可不多。
　　仿佛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沈晋肃对他微微一笑，“有机会我会找你好好聊聊。”
　　回去的路上，萧始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开了口：“实话说，我以前一直很自卑。”
　　江倦闻言回头，又迅速转了回去，盯着空无一物的地面。
　　“你是英烈之后，而我是罪犯之子，知道自己身体里流着污浊的血，刻着犯罪者的DNA，我就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也自暴自弃，觉得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你嫌弃我的了，再被你讨厌一点也无所谓。现在想想，过去对你的很多伤害是没必要的，以前真是犯了太多傻。虽然我几乎每天都在和你说对不起，但还没有针对这件事对你道过歉，所以我想……”
　　“不要。”
　　“……什么？”
　　“你的道歉值几个钱？说多了就不稀罕了，不如来点实在的。”
　　江倦抬起头，正要继续后面的话，就听手机响了起来。
　　被破坏了兴致，两人都有些尴尬，尤其是萧始，扭过头去摸了摸鼻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恨惨了偏偏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进来的人。
　　江倦接了电话，连“喂……”都没说完，话音就被迫顿住了。
　　萧始能听到对面的人语气焦急，却没能听清字音，紧接着就见江倦的脸色沉了下来，“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他拽着萧始又转头回了三处，边跑边喊了一声老师。
　　楼上的沈晋肃听到声音，只瞥一眼便会意，开窗把车钥匙扔了下去。
　　“省着点儿，很贵的。”
　　江倦习惯性地把钥匙塞给萧始，拉着那人上了来时的宾利，后者还是一脸茫然，“怎么了怎么了？？”
　　“找到陈情了。”
　　“啊？活的死的？”
　　“活的，情况有点复杂，先去叶氏大楼。小惩说他身上绑着炸弹冲进了叶氏大楼，挟持了一层的职工，要求见叶明宵。”
　　“啊？？！”
　　问题太多，萧始一时都不知从何问起。
　　先不提陈情见叶明宵要做什么，他出逃以后要怎么避开警方视线，从哪里得到了炸弹，又是怎么潜入叶氏大楼的，桩桩件件都有疑点。
　　萧始谨慎道：“还是不要贸然行动，他能在警方眼皮子底下藏匿这么久，肯定有人在暗地里帮助他，配合他搞这么一出，大概率是有人想利用他达成某种目的。这案子与‘寒鸦’有关，你和宋玉祗的身份都很敏感，最好不要参与。”
　　“我知道你的担忧，但是萧始……”江倦的语气充满无奈，“那是几十条人命，我怎么可能为了自己安全而置他们于不顾？”
　　萧始欲言又止。
　　他明知江倦骨子里改不了的正义感就是无法漠视旁人的苦难，却还是忍不住想劝他自私一点。
　　“放心，事情跟我没有太大关系，目前陈情的情绪也比较稳定，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出面。现在特警和拆弹小组都赶到了，他们在尝试和陈情谈判。”
　　“你是他为数不多能信任的警察，如果他有意投降，一定会先和你谈。”萧始依然忧心，“太危险了。”
　　“这不算什么，我过去的经历远比这凶险得多，比起以前，我倒宁可多面对几个陈情。”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越下越大，气温随之骤降，玻璃上起了层薄雾。
　　江倦抹去车窗上的水雾，看着逐渐密集起来的车流，心里冒出了一个猜想。
　　“仅仅一天之隔，陈情就在夏陂分局的警车爆炸后拿到了炸弹，这应该不是单纯的巧合。”
　　“你觉得两件事之间有关联？”
　　江倦冷静地分析：“昨天那起爆炸让我很困惑，虽然知道是冲着我来的，但引爆的时间却是在我下车之后，小惩也快要下车的时候，显然那是个定时炸弹，而且不能远程操控。”
　　他隐瞒了当天遇到卡索的细节，也清楚这件事绝非卡索所为。
　　事发时卡索就在现场，如果他想杀自己和姜惩，有无数种保险的方式。况且在彻底掌控宋玉祗以前，对方没有理由对姜惩出手，一旦姜惩身死，后果将不堪设想。
　　“那天停车在小巷子里是个巧合，按照原本的计划，我和小惩应该走大路直接去往看守所，如果没有后来的争吵，在爆炸时，我们两个都应该在车上。”
　　“不是‘17’。”萧始断言，“想杀你们的不是百里述他们。你和宋玉祗都是注射了SS-01后为数不多活下来的宿主，从百里述在克钦邦时的表现来看，他的的确确把最后的SS-01注射给了宋玉祗，这么短的时间里，应该很难靠他当时留下的500cc血来提纯，所以他没有理由对你和姜惩动手。”
　　“那你觉得，还有谁急着除掉我呢？”
　　萧始猛踩刹车，引得后方来车怒按喇叭。
　　可他并未顾忌那喧嚣，紧扣方向盘的手指尖微微泛青，“……叶家，最想让叶明宵死的叶承志和叶凯！所以被骗的陈情才会要求见叶明宵，想和他同归于尽。如果这次能除掉叶明宵，警方对叶氏的调查和追责就会至此结束，要是能同时杀了知情的你，就是一箭双雕的妙计！”
　　“是啊，看来他们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也不知道我在‘17’是有免死金牌的。”
　　江倦不自觉摩挲着手腕上发黑的血管，“只当我没公开有关季隐的这一部分线索是因为我急于立功，又无组织无纪律，想把我们三个一窝端了……”
　　“你不能去！！”萧始打断了他，“你不能去现场……”
　　“可是萧始，你要知道，我不去虽然能安然度过今天，但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要活在随时可能被杀的提心吊胆中，昨天我害了凯尔，以后可能有更多人因我受伤，甚至死去，我担不起那样的后果。”
　　“求你了倦，别去！”萧始俯首贴在他膝头哀求：“求你看在我的份儿上自私这一回好不好？”
　　“就是因为自私，我才要去。”江倦摸了摸萧始的头，“如果出事，首当其冲受到伤害的就会是离我最近的你，所以我必须扼杀这一切发生的可能。”
　　萧始一时之间竟想不出拒绝他的理由，无助地摇着头。
　　“你也不必这么担心，昨天闹了那么大的动静，‘17’一定有所察觉，甚至可能就在灭了叶承志的路上，不可能不知道现在发生的事，我们现在也应该在他们的监视里。”
　　江倦假装去吻萧始的嘴角，捏着他的下巴，令他微微偏过头去，看清了后视镜里停在他们身后的黑车。
　　“方才按喇叭的车已经开走了，而那辆在我们后面等了这么久都没出声，还真有耐心。”
　　“他们……都不掩饰一下的吗？”
　　过去的恩怨让萧始很难不去顾忌“17”的存在，当对方近在身边，他几乎是生理性的不安。
　　“他们要暗示……不，是明示我做一场交易，在等我的答复。”
　　江倦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后方，不屑地轻笑一声，“这该死的默契……”
　　“他们是想借刀杀人？”
　　“嗯，先开车。”
　　江倦把萧始推回原位，等车子发动起来后不疾不徐道：“他们想除掉叶承志这根不听使唤擅自行动的触手，但在中国的土地上，他们不能为所欲为，至少现在他们还不能暴露。而在这件事上，我和他们的立场一致，也想抢先一步弄死可能对我造成威胁的叶承志，所以他们率先示好做出暗示，想促成这次合作。”
　　“可你不怕他们背地里坑你吗？”
　　“坑还能坑到什么程度，最严重也不过关乎性命，偏偏他们是舍不得我死的。所以……”
　　江倦缓缓放下车窗，对外面打了个手势。
　　很快接收到信号的黑车就降下速度，消失在了车流中。
　　江倦擦了擦手背上的雨水，昏沉道：“信他一次吧。我倒要看看，姓叶的想怎么弄死我……”
　　说着，他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点进去以后，江倦眉头紧蹙，放大了音量，一声嘶哑的怒吼吓了正在开车的萧始一跳。
　　“我说我要见他！！叶明宵！把他带来见我！！”
　　这嗓音几乎辨不出是陈情，萧始瞄了一眼，这竟然是某直播平台的实时影像。
　　“我再说最后一遍，如果切断我的直播，我就立刻杀了这个人！”
　　几近癫狂的陈情拿着手机，镜头下移，将地上满脸惊恐，被堵着嘴瑟瑟发抖的人收进了画面。
　　“赵子骏？怎么他也在？”
　　“他被取保候审，前些日子就离开医院了，监视他的警察也没想到他会发生这种事吧。”
　　江倦咬着指尖，想从画面中找出更多细节，“看来叶承志还真是打算一次性除掉好几个，可惜心太急。”
　　他刚说完，直播中的陈情手拿匕首指着赵子骏，又吼了起来：“从现在开始，十分钟见不到叶明宵的人，我就杀一个人质！如果警察敢来怪我的事，我立刻引爆炸弹！！”
　　他指着身上绑紧的炸药，挥着手里的遥控器，指着身后被迫蹲坐在墙边的人们。
　　警方谈判人员的声音传了出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陈先生，您先冷静一点听我解释可以吗？”
　　比起陈情的音量小了不少，需要仔细听才能听清，由此可以推断，警方人员距陈情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见陈情没有拒绝，谈判代表又道：“陈先生，我们不知道您和叶明宵有什么恩怨，但你身后的人质是无辜的。纠纷可以调解，但生命只有一次，请一定要冷……”
　　“不！他们不是无辜的，他们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陈情声嘶力竭地喊道，“他们漠视了季隐的死，就都是死有余辜！！”
　　车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江倦说：“我收回刚才的话，叶承志的胃口比我想象的要大，他想大开杀戒。”
　　他退出直播，反手回拨了个电话：“是我，让他们稳住陈情，告诉他，我要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周五到周日的名单依旧周一放出～


第175章 爆炸
　　两人赶到CBD时, 除了陈情所在的三十三层以外，其他楼层的无关人员都被紧急疏散了，只有特警和排爆小组在临近的上下两层楼待命。
　　江倦下车之后便环顾四周, 找到了狙击手在附近大楼隐蔽的点位。
　　可惜该楼层正处于大楼“蘑菇“外观的菌盖下, 窗子又都被遮光帘挡住, 恰好是死角, 外面很难看到内部的情况，也就无法定位嫌疑人的位置。
　　直播中，陈情因为谈判人员提到了江倦，情绪有所缓和, 但这个名字带来的效果远不及江倦的预期, 可见虽然江倦的信任取得了陈情的好感, 但在他眼里, 依旧属于“不可被信任的警察”分组。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不, 我要找的人不是他，我要见叶明宵你们听不懂吗！把他带来！！”
　　他吼完之后便再度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将刀尖指向了赵子骏, 吓得后者两眼一翻，就这么晕了过去, 身下洇了一大片湿。
　　陈情冷笑一声，狠了狠心, 正要将刀子捅进赵子骏的脖子, 这时江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他言简意赅, 半字废话都没有, “陈情, 你知道自己被骗了吗？”
　　“什么？……什么被骗了, 你说清楚！！”
　　谈判专家手里的手机映出了江倦的脸孔，他站在雨中，黑如鸦羽的发丝被打湿，贴在耳侧，仰头看着三十三层。
　　“等我几分钟，我这就上去。陈情，记得不要靠近窗边。”
　　给他递耳机的姜惩一听这话差点原地蹦起来，“你跟他说这个做什么！”
　　“他可以不用死的，救一个是一个。”
　　江倦接了耳机，却挂在了自己的右耳上，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对萧始说：“你在下……”
　　“我陪你。”
　　他自知甩不开萧始，只能默许他跟在自己身边。
　　上电梯时，他低声说：“我不保证你的安全，劝人这种事我并不擅长，不保证……”
　　萧始狠亲了他一口，“别说话了，这种时候应该多亲几下。”
　　说罢便把那人顶在了墙上，不给他反抗的机会，直到电梯铃响，才不舍地放开他。
　　江倦被吻得有些迷乱，嫌脏似的擦了擦嘴角，顺手抹去了脸上的红潮。
　　两人走出电梯，就看到了整装待命的特警。
　　为首的人对他点了点头，指向了通往办公区的捷径。
　　虽然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江倦还是认出了对方，用口型无声地问：“连骁？”
　　那人点点头，并在二人经过他身前时小声提醒：“注意安全。”
　　“你也是。”
　　江倦转过身对萧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等下不要贸然开口，随后咳了几声，让陈情提前知道了自己的到来。
　　“我想见叶明宵……”
　　不知是气力耗尽，还是身心疲惫，陈情已经没了方才叫嚣的气势，坐在办公椅上，一手持刀，另一手握着遥控器，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让我见他……我要，我要给季隐讨个公道。”
　　“你所谓的公道是什么？杀了叶明宵，给他报仇？”
　　“不然呢？！”
　　“那现实要让你失望了，怕是你一厢情愿的付出非但不会让挚友泉下安息，反而会落他记恨。毕竟，谁都不希望看到自己舍命保护的爱人被朋友害死的惨剧。”
　　“你说什么？”陈情惊慌地站了起来，茫然地看着手里的遥控器，“明明，明明是叶明宵他……”
　　“强迫了季隐？证据呢？”江倦诘问，“你说季隐被叶明宵胁迫，这一点如今很难再考证了，但就季隐的尸检报告来看，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疤，可见生前并没有被施暴。那么我想问问，你觉得季隐是个逆来顺受，受了委屈甚至不会挣扎一下的人吗？”
　　“可，可他……”
　　“在雪山别墅里被侵犯了？这件事有证据吗？”
　　“这，这种事怎么可能会有证据，碰到这种丑事，谁都想遮掩的吧！”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陈情哑口无言。
　　“是张挽宁。”江倦笃定道，“你的信息都来自于季隐的妻子张挽宁，但据我调查，他们的夫妻关系有些复杂，她提供给你的信息未必全是真的，可能并不是因为她故意误导你，而是她也被骗了呢？”
　　陈情面无血色，冷汗顺着鼻梁滑了下来，无助地望着江倦。
　　“你试着回忆一下张挽宁生前都经历了什么，再想想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江倦给萧始使了个眼色，后者点了点头，他便迈开步子向陈情走去。
　　陈情正处于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见他靠近，下意识又举起了手里的刀指向了他，却没料到江倦轻描淡写地用一根手指拨开他的刀尖，绕开他走向了墙边惊慌失措的人群。
　　他走到一个惊惶不安的男人身前，对方就像只被吓破了胆的兔子似的，呜咽着向后躲去，死死抵着墙面。
　　“你这套西装看起来很贵，应该不是一般收入的员工能穿得起的吧？还有这个味道……”
　　江倦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听说是五位数的高级香，看来您也是位社会精英。”
　　他放开了眼泪都快吓出来的男人，缓步踱回了陈情身边，“仔细看看这些被你困在同一楼层的员工吧，个个都是西装革履的高层领导，平时普通员工可能连面都见不上，今天却过年似的齐聚一堂。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人质，你们如果不满足我的要求，我就跟他们同归于尽！！”陈情声嘶力竭地吼道。
　　“你个白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江倦喝道，“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别人随口扯个谎就上钩，你这智商能活到现在，没被拐去缅北保养手脚筋全靠运气吗！”
　　萧始本来提心吊胆，一听这话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陈情被他骂得茫然了一瞬。
　　江倦扳着陈情的肩，令他转过身去，面对着那群瑟缩在墙边的人，站在他背后，对他耳语着：“他们之中大部分人是雁音集团和桓宇能源的高管，近期多多少少都被警方关注过。桓宇出事以后，叶氏推出了叶明宣这个替死鬼，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想要保住整个叶氏，就必须断了叶明宣与叶氏本家所有的关系，不管他们是否知情是否涉案，叶氏都需要他们来背黑锅，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最好办法，就是利用这次机会，一旦你按照计划引爆炸弹，你、叶明宵、赵子骏，我，还有他们，都会带着秘密粉身碎骨。”
　　陈情嘴唇颤抖着，想回头确认江倦的眼神，却被那人阻止了。
　　“别回头，直播镜头就在你身后，一旦他们察觉到你可能破坏计划，很可能会用其他方式来保证计划的顺利执行。”
　　陈情是个聪明人，闻言会意，一把推开了江倦，朝他吼道：“别想骗我！我会按下去的，真的会按下去的……你离我远点儿！！”
　　嘴里放着狠话，他的眼神却在求助，无声地询问：我该怎么办？
　　江倦退到镜头之后，背在身后的手摆动着，给萧始打着暗号，同时扭转了正在直播的手机，使得镜头的方向偏离了陈情所在的位置。
　　萧始见连骁带头带着特警小组弓身潜入办公区，立刻打出了撤退信号。
　　但连骁却朝他摇了摇头，执意带人继续潜入。
　　萧始见势不妙，咳了一声示意江倦情况有变，后者匆忙对陈情使了眼色，却几乎在同时就变了脸色。
　　就在这时，陈情身上的炸弹电子屏倏然亮起了红色数字，时间随秒倒数，伴随着“嘀嘀”的响声，炸弹的定时装置启动了。
　　“你做了什么！”
　　江倦也顾不得演戏了，拉住陈情质问。
　　后者满眼惊慌，拼命摇着头，“我什么都没……不是我！”
　　说着还扔掉了手里的遥控器。
　　江倦心道果然他背后的主使是有备而来，备选计划就是当陈情身上出现意外时果断斩草除根，不留活路！
　　倒计时只有三分钟，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了，对方压根就没打算放过在场任何一个人！
　　江倦从容冷静道：“特警疏散人质！萧始，你把赵子骏带下去！排爆小组进入现场！快！！”
　　以连骁为首的特警小组配合相当默契，扶起了被吓到腿软的人质们，将人群疏散至安全通道。
　　萧始闻言边拎起赵子骏边问：“那你怎么办！！”
　　江倦忙着将炸弹从陈情身上拆下来，没来得及答他的话……亦或是本就没打算答。
　　“操，怎么绑的这么紧！”
　　“别白费力气了，江警官，没用的。”
　　陈情满脸悲容，狠将江倦推远，向后疾退了几步，并对赶至现场的排爆小组抬了手，示意他们不要靠近。
　　“我本来也没打算活下去，死就死了，你们快走吧，别被我连累，搭上命也不值得……”
　　他泣不成声，擦着脸上糊了一片的鼻涕眼泪，“江警官，我求您一件事，在死之前，就求您这一件事……不管刚才你是不是为了救人才说那些话，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真相？季隐他到底是不是被叶明宵害死的？”
　　众人看着仅剩一分多钟的倒计时，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萧始将赵子骏拖到安全通道口后便把他交给了负责接应的小组，回来拉住江倦时，正听到陈情这样问道。
　　“不是的。他们……”
　　江倦的声音因为精神高度紧张，也有些沙哑，“……很相爱。陈情，你被骗了太久，应该知道真相，就这样死去，你一定也不甘心，所以让我们帮帮你，别再后退了！”
　　陈情欣慰地点了点头，“谢谢您，我恨错了人，报错了仇，这世上，怎么会有我这么蠢的人……谢谢你们的好意，可是没用的，炸弹里面有感应装置，拆下来就会立刻爆炸，你们还是快走吧！”
　　面临死亡的威胁，恐惧是本能，也是天性。
　　然而这一刻，竟无一人退缩。
　　他们会为了拯救这个可怜的男人坚持到最后一秒，这是他们的天职。
　　倒计时还剩五十秒。
　　穿着防爆服的排爆小组长对江倦说：“江副，请您撤退吧，接下来交给我们。”
　　倒计时四十秒，所有人都知道奇迹发生的可能已经微乎其微，副组长命令小组成员带着江倦和萧始两人迅速撤离，在靠近转角，即将进入安全通道时，陈情所在方位接连传来几声巨响。
　　这声音吓傻了众人，排爆警察将江倦扑倒在地，随即众人反应过来，方才响起的竟是枪声！
　　在排爆组长的吼声中，他们看到一名特警开枪打爆了高层玻璃，随即抓住倒计时已然逼近个位秒数的陈情，抱着那人从碎裂的窗口纵身跳了下去！
　　破损的玻璃在猛烈的撞击下彻底碎裂，两人纠缠着撞出高空，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他们所处的大楼都因此产生了震动，滚烫的烈风夹杂着玻璃碎片扑面而来，在爆炸的冲击下威力丝毫不亚于子弹。
　　狂风席卷了整座楼层，文件纸张与尘土漫天散落，这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排爆小组都穿了排爆服，距离爆炸发生的位置又有一段距离，可对毫无防护的江倦和萧始两人来说，不幸被碎片击中的话，造成的伤害很可能是致命的。
　　千钧一发之际，萧始顾不得太多，按住正欲起身的江倦，拼命将人压倒在地，以身相护。
　　爆炸发生后，所有人都被震得大脑空白，双耳嗡鸣，一时回不过神。
　　江倦是最先缓过来的，睁眼第一反应就是确认萧始是否受伤，两手在那人背后试探性地摸着。
　　萧始的灵魂也慢慢归位，抬起头来看了看江倦，满眼心疼地用手指蹭了蹭他眼角边一道被割伤的划痕。
　　“疼不疼？”
　　江倦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起身，扶着萧始坐了起来。
　　幸好他们所在的位置前方有一根柱子挡住了爆炸产生的气浪和碎片，没有造成严重的伤害，但萧始为了把江倦拉进掩体，自己有几秒钟暴露在了危险中，受的皮肉伤并不少，像被扎成了刺猬，掀开衬衫去看，有些碎片已经嵌到皮肤下了。
　　“不严重，现在不用处理，等下我们去医院。”
　　萧始死死抓着江倦的手不放。
　　江倦明白，他不想让自己面对那样惨烈的场面。
　　“让我去确认一下，很快……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他爬了起来，跌跌撞撞朝窗子的缺口走去，探出头去，看到了那惨不忍睹的景象。
　　爆炸威力极大，从他们所在的位置下数十几层都受到了波及，三分之一的楼体都炸废了，水泥钢筋裸露在外，巨大的缺口让整座建筑都成了危楼。
　　CBD广场上，有不少靠近叶氏大楼的警察都被波及，遍地废墟的模样，勾起了江倦内心深处的恐惧，一阵目眩，跌坐在了落地窗边。
　　跟上来的萧始忙扶住了他。
　　在经历了爆炸后，或多或少都有受到冲击后的不良反应，萧始觉得好像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双耳嗡鸣着，浑身上下都在疼，坚持走动这几步之后就站不起来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对慌忙来扶他的排爆警察道：“把他带下去……这里太危险了，别让他留在这儿……”
　　排爆小组配合十分默契，一左一右架起了萧始和江倦，从安全通道转移到了地面，万幸因爆炸引起的火灾并没有波及到这条逃生路。
　　此时警方已经通知了雁息全市的消防紧急支援，疏散了无关人员，当他们离开大楼时，方圆二百米的内的群众都被清退了。
　　姜惩也受了伤，却连头上的血都顾不上抹，组织着警察疏散隔壁几幢大楼里的人员，见两人是被排爆小组架下来的，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忙走到近前询问：“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员伤亡？爆炸发生以后就联系不上你们了，要急死我了！”
　　江倦摇了摇头，排爆组长代他说道：“江副和这位警官没有防护，受了伤，最好现在就送去医院检查一下。排爆小组全员都已撤离，我们会协助现场进行后续的危险排除。”
　　姜惩大喊一声狄箴，正在联系急救的狄箴朝他做了个“OK”的手势。
　　他回过头道：“辛苦了，爆炸发生时你们也离得很近，最好一起去医院检查，现场这边我会联系排爆二组，安全最重要！”
　　双方统一计划，姜惩继续忙着现场指挥，联系了急救和市局之后，狄箴跑过来看了看在路边长椅上休息的两人，关切道：“你们都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萧始摸了摸背后洇了一片的血迹，“皮肉伤，小事。”
　　说着他又去抱了抱失神的江倦，“你怎么样？”
　　“……没事。”江倦好像这才回过神，抬头问狄箴：“那个和陈情一起掉下去的人是谁？查出来了吗？”
　　狄箴欲言又止，神情凝重，纠结着是否要开口。
　　看他这支支吾吾的样子，江倦便知道出事的人很可能是他和萧始认识的人。
　　这样身份的人有且只有一个，他根本就不敢去想，追问完全是指望着能从对方口中得到截然不同的答案。
　　“……说吧。”
　　狄箴低下头，劝道：“江哥，现在还不确定，您别……先别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劲说道：“目前特警小组只有一个人联系不上，就是负责这次突入救援的小组长连队。”
　　江倦低头闭眼，早料到是这样的可能，可他还是无法接受。
　　连骁，那陪他度过了两年的大学生活，为数不多亲眼见证过真实的自己的人，也离他而去了。
　　萧始顾虑他的心情，挣扎道：“只是联系不上，还不能确定就是他本人。再说就算……”
　　语言是那么苍白无力，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说法安慰江倦。
　　他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活得通透又清醒，连自己都骗不了，旁人又要怎么骗他？
　　“别自欺欺人了，不管是从高空坠落，还是被爆炸波及，他都活不了。”江倦说，“楼体都炸得面目全非，还能奢求血肉之躯的他幸存吗？人有希望没错，但不能太天真了。”
　　他揉了揉肿胀的双眼，听见救护车靠近，便拉着萧始站了起来，对狄箴说：“你要看好小惩，别让他太拼命了，记得联系宋玉祗。我先，我先带萧始去医院。”
　　狄箴点了点头，忧心忡忡地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江倦已经拉着人走了。
　　两人一言不发地上了救护车，萧始背后被爆炸碎片刺得像筛子，根本躺不下，只能和江倦面对面坐在狭窄的车厢里。
　　医生为萧始处理着伤口，细心询问着他有哪里不适，萧始一一答了。
　　之后，便陷入了死寂，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萧始耐不住这样的死寂，到底还是在下车时拉住了江倦，将他揉进怀里，像给小动物顺毛一样抚着他的头，轻声在他耳畔说：“我知道你难过，伤心的话就哭出来吧，会好受一点。”
　　“没那么想哭。”
　　江倦乖乖地让他搂着，没有歇斯底里的发泄，好像十分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我已经习惯了身边人的离去，就算落泪，可能也不是为生命的逝去感到悲哀，只是可怜又被丢下的自己罢了。”
　　他感到无助和茫然，“我是不是太自私，太冷血了？”
　　“不是。”萧始的指尖从他眼边那一道伤痕边掠过，吻了吻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不幸走在你前面，我希望你一滴眼泪都不要为我掉。不要为我伤心，也不要为自己难过。我舍不得你难受。”
　　“你有想到这么远的事吗？”江倦有些诧异。
　　“是啊，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走在你之后。你被丢下了太多次，一个人孤独活着是很残忍的事，不管你接不接受我，我都希望自己能成为你抵抗孤独的盾。如果我能走在你之后，你可以放心把所有牵念的事都交给我，把你所恐惧的孤独，也留给我。”
　　江倦惊讶于萧始这番话，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不解。
　　在他想追问时，护士匆匆跑来，“二位，检查可以开始了，请跟我来。”
　　为了节省时间，两人的检查全部错开，萧始要处理伤口，多耽搁了些时间，从处置室出来时，就见比他早些处理完伤口的江倦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他。
　　他就像只受了伤的小动物一样，脸上贴着药布，裹着护士给的空调毯，踩着椅子边缘，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一言不发地盯着手机。
　　萧始靠到近前，发现他正在看直播的录屏。
　　萧始隔着毯子抱住他，吻了吻他耳边还湿漉漉的鬓发，“别看了。”
　　“要看的，不看怎么会发现疑点。”
　　江倦仰起头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疑点？你发现了什么？”
　　江倦擦伤的手指在屏幕上点着，“陈情的手机直到爆炸发生前都在进行直播，也碰巧记录下了他被推出窗外的过程。首先，连骁——就当他是连骁吧——在排爆组长尝试拆除陈情身上的炸弹时，突然冲出来开枪打碎了陈情身后的窗玻璃。窗子在陈情身后四五米的位置，他没选择侧边更靠近陈情的窗子，应该是为了保护排爆组长。”
　　叶氏大楼的设计是每一层都由巨型玻璃作为外墙，并不存在被阻挡的情况，但如果连骁当时选择了侧边玻璃，哪怕两人坠楼后才发生爆炸，距离最近的排爆组长也可能受伤。
　　江倦将录像定格在两人坠楼之前的几秒，当时陈情身上的炸弹面板显示倒计时只剩下了七秒，任谁看，连骁都是为了保护其他人而选择牺牲自己，与陈情同归于尽。
　　萧始盯着画面，陡然发现了异常。
　　“烟雾……”他说，“这个时候，陈情和连骁还没有坠楼，炸弹也没有被引爆，但却出现了烟雾。”
　　他指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不难看出陈情的背后已经出现了一溜儿白烟，像是由什么东西喷发出来的。
　　“是烟雾弹。”江倦说，“连骁是拿着烟雾弹抱住陈情的，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在当时被枪声吸引了注意，也没能发现这一细节。两人坠楼后发生爆炸，产生的烟尘与烟雾混杂在一起被风吹散，要不是有直播录像可以回放，恐怕没有人会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强调：“还有一个细节是旁人不知道的，在和陈情演戏的时候，我扭转了他手机的方向，镜头的位置有偏移，恰好拍下了他们两人坠楼的一幕。如果按照之前的方向，那扇窗恰好在死角之外。”
　　“你觉得，连骁选择从那扇窗跳下去不是巧合？”
　　江倦摇头，疲惫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发现而已，具体还要看现场调查。这件事完全可以用巧合，和他想保护其他人来解释，至于烟雾弹，也可能是想从一定程度上限制陈情的反抗，在搜证有进展之前，我不想怀疑他。”
　　江倦揉了揉作痛的太阳穴，问他：“你的伤怎么样，要不要紧，需不需要留院观察？”
　　“不用，只是皮肉伤，唯一的影响就是伤口愈合前只能趴着睡了。”萧始咧嘴笑笑，“心疼我？”
　　“……有点。”难得江倦露了软，“要不你还是在医院观察一晚吧，放你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
　　“一个人？”萧始疑惑道，“为什么是一个人，你要去哪儿？”
　　江倦深深叹了口气，看向了幽深的走廊尽头，“连骁走了，总得有人把这个噩耗告诉他的家人。如果是我来说的话，或许能……更委婉一点。”
　　萧始没有阻止江倦，还主动要求跟他同去。
　　他很担心江倦现在的状态，一步也不敢走远，给警方打了招呼以后，便驱车带着江倦去了连骁家。
　　在此之前，江倦顶替了江住的身份，不得不和连骁断了联系，即使是回到雁息以后，两人也不过是见面点头打个招呼的关系，并没有亲近到他会主动去问对方住处的程度，所以还需要局里帮他调阅连骁的档案，找到他的住址和父母的联系方式。
　　白饺饺传回消息的时候，正巧高局的电话也打了进来，对方应该已经赶到了现场，背景一片混乱。
　　高局忧心两人，问了他们的伤势后便嘱咐他们在医院安心养病。
　　江倦说：“高局，我有件事想求你，连骁出事的事，能不能先别告诉他的家人？”
　　他顿了顿，又道：“这对他的父母来说太难接受了，我去说的话，可能更好一点。”
　　高局叹道：“连骁的父亲早几年就病逝了，现在他和母亲住在一起。方才我让人联系了他母亲，电话还没打通，正想让人上门呢，你确定要去吗？”
　　“是，我确定，我现在就在路上。”
　　高局勉为其难同意了他的请求，江倦道了声谢，便把地址给了萧始。
　　艺苑小区，位于北衍区中心，距离雁息市局十多公里，位置有些偏僻，交通也不大方便，只胜在了是几年前的新楼盘，而且环境安静，更适合老年人居住。
　　连骁每次往返市局，都要由公交转两趟地铁再走上一段路，有同事问过他：“怎么选了那儿？多折腾呀。”
　　他笑说：“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住在老房子里睹物思人，我看不得她难受。以前条件不好，老房子又冷又潮，老人家落了病，晚年最好住在好一点的新房里，正巧那里是刚建成一年出头的成品房，没有甲醛，还省得我装修了。”
　　为了孝敬母亲，他宁可每天多折腾一点，也希望老人家住得舒适。
　　可是现在，一切安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
　　江倦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地望着风景，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鲁迅先生说，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我觉得这话没错。”
　　萧始看了他一眼。
　　他说：“上学的时候，连骁总说，人终有一死，他愿做烈士，我却觉得，人最好的归宿是无病无灾，寿终正寝。直到今天，我又觉得跟‘叛徒’这个身份比起来，还是烈士更好。”
　　“你真的在怀疑他吗？”
　　“我倒情愿是我想多了。”江倦看着两手背上被消了毒，被碘酒染成了暗色的擦伤，无奈道：“我能找出无数借口掩饰他的反常的行为，也能让他成为真正的烈士，但我希望我为他所做的一切，至少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萧始停车在路边将他拉向自己，亲了亲他的鼻尖。
　　“到了，要再缓缓吗？”
　　“不用了，他妈妈找不到儿子，该着急了。”
　　两人向物业保安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便向连骁的住处走去。
　　江倦在路上说：“我的性子不太讨喜，小时候又闷又懦弱，只对熟悉的人能放开性子，在陌生人面前从来是一言不发。长大了之后好一点，能开口了，但也不怎么亲人，所以朋友一直不多。我哥怕我被欺负，常到我们班和宿舍去装作我的样子跟人打牌闲聊，分些零食来拉人缘，帮我处了不少朋友。”
　　萧始笑了笑，“是他的性子。”
　　“我大学只读了两年，后来舍友都知道了这个秘密，很欢迎哥哥跟他们一起玩，也和他约定会保护我这个弟弟，连骁就是最积极的那个，怕我被冷落会觉得孤独，走哪儿都要带上我，还顿顿拉着我去食堂吃饭，偏要我下床走动，连懒觉都不给睡。”
　　萧始“噗”一声笑了，“那他胆子还真大，就你这起床气，我都不敢惹你。”
　　“也就只有对亲近的人才发得起火，我觉得对不熟悉的人耍性子很失礼，所以一直没好意思跟他说实话。后来我和小惩确认了关系，他才为了把时间留给我们，跟我稍稍疏远了些。”
　　“也可能是避嫌。”
　　没准儿那个时候连骁就对江倦有了感情，有了跟江住的约定，就更方便他亲近那人了。
　　“别听他胡说，他对我可没有那种心思。可能只是单纯看不惯你，想给你找点不痛快。”
　　萧始嘴上说着是，其实心如明镜。
　　男人对情敌的雷达是很敏感的，说连骁对江倦只是保护欲作祟，狗都不信。
　　偏偏江倦对此过于迟钝，从来都没觉着连骁对他有什么特别的心思，这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让萧始很苦恼，也很想解决这种正室地位时刻被威胁的现状。
　　可最后，老天却用了一种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方式。
　　“我当年一直不怎么喜欢这种相处方式，总觉得被人当做需要保护的对象是件很耻辱的事。不管怎样，我还是愿意相信连骁这样做的本意是出于善意。”
　　他说完便敲响了连骁家的门。
　　觉得老人可能腿脚不便，两人还多等了一会儿，可半天过去，里面却连半点声音都没传出来。
　　江倦给萧始使了个眼色，又敲了敲门，后者配合他贴在门板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没人？”
　　“再等等。”
　　碰巧这时物业的保洁员路过，见两人等在门外，热心道：“小伙子，是来找这家人吗？”
　　“是的阿姨，您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吗？”
　　“可能要很晚喽，这家住的年轻人是个警察，工作很忙的，有时候忙起来都不回家。你们来之前给他打个电话就好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情况不对。
　　江倦又问：“他是一个人住吗？”
　　“是呀，一个人，多可惜呀，条件这么好的小伙子，又年轻又俊，还是大高个，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我还想把我姐姐家的闺女介绍给他呢。”
　　越听越觉着不对劲。
　　江倦对保洁员道了谢，等对方走后，便从袖口上取下了个别针，掰直了戳进锁眼。
　　萧始心照不宣地用身体帮他挡着，凉凉道：“我都不知道是该吐槽你没事带个别针在身上还是这新楼盘不用密码锁了。”
　　“邻居家用的是什么锁？”
　　萧始放眼看去，“……密码锁？”
　　“成品房通常是物业统一装修的，和别人不一样就证明他的门锁是自己改换过的。连骁一向谨慎，他不会用极易泄露密码的密码锁，也不会用可能被人提取指纹的电子锁，相比之下，还是这种更安全。”
　　萧始眼睁睁看着那“安全”的门锁在江倦手里“啪”的一声弹开。
　　门缓缓开了，两人心虚地向内窥视了一会儿，见无异状，便进了门。
　　这是间两室一厅的房子，只有七八十平，两个人住是足足够用，但如果将来连骁娶妻生子，就很难再和母亲同住了。
　　萧始转了一圈，觉着不大对劲，“这不太像是成年男性买给父母和自己的户型。”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买房时连骁的积蓄只够买这么大的。”江倦推测，“连骁是个比较保守的人，不用任何理财产品，也不办信用卡，他说过不喜欢欠钱的感觉，所以未必会贷款买房。想想他是在父亲过世后才买了这套房子，极有可能是把父母的老房子卖了，再加上积蓄换了这里，再多就付不起了。”
　　“现代这么保守的年轻人可不多见了，他该不会连花呗都没用过吧？”
　　“有可能。”
　　两人换上拖鞋进了玄关，在客厅里打量了几眼。房间收拾得很整洁，窗明几净，一丝不苟，却好像少了些什么。
　　所有房间，包括卫生间都是大门紧闭，给人一种异样感。
　　萧始指了指其中一扇门，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江倦，那人点点头，他便推开了门。
　　那是次卧，小得有点可怜，摆了一张双人床后就没有安置柜架的空间了，只能紧巴巴塞下一个五斗橱。
　　从窗帘和床品的配色来看，应该是连骁的房间，抽屉里放的也是他的个人物品。
　　和江倦不同，连骁还保持着上学时的生活习惯，每天起床后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床上很干净，整个房间几乎没有摆在明面上的物品，只有五斗橱上的一个相框，拍的是一家三口，画面里的连骁还很年轻，应该是刚上大学的时候拍的。
　　萧始没有在连骁的房间里停留太久，他知道此时江倦的心情定然很复杂，最好是让他一个人静静，便转头出了门。
　　前脚刚出去没多久，他就喊了声：“倦。”
　　江倦正心情复杂地看着照片里的连骁，循着声音出来，在主卧门口看到了萧始的背影。
　　“怎么了？”
　　萧始没说话，闪身给他让出了位置。
　　江倦近前去看了一眼，随即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几乎心脏骤停。
　　房间里没有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方桌，靠在墙边，安置着两张黑白遗像，桌上摆着几盘鲜果和糕点，不久前有人在这里祭奠过亡人。
　　遗像上是两位面熟的老人，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在隔壁次卧的照片上见过二人。
　　……难怪从进门起就觉得这里少了什么。
　　这房子没有家的味道，一点都不温馨。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埋怨江倦被萧始救下来以后对他的关心却不够，自从江住过世以后，身边就没有人再关心江倦，没有人在意他会不会冷，会不会疼，在这样的环境下过十年，他是会封闭起内心，不再与其他人感同身受的。
　　所以并不是他不想关心萧始，而是很久都没有人关心过他了，他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关心别人。
　　还有要说一下，他们两个受伤不严重是因为连骁把身上绑着炸弹的陈情推下了楼，炸弹爆炸的位置实际上可能在20多楼左右，在33层的他们其实没有靠近中心位置。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176章 猜测
　　难怪他们联系不上连骁的家人, 他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江倦进了主卧，萧始觉着屋里的景象渗人，下意识拉了他一把, 却没拉住。
　　那人走到供桌边, 对着二老的遗像鞠了个躬, 随后一蹭相框玻璃上的灰尘, 又将照片拿了起来，去看桌面上的印痕。
　　“看来他母亲过世不是一两天了。”
　　江倦物归原位，出门进了洗手间，翻找着什么。
　　萧始疑惑道：“你在做什么？”
　　“求证。”
　　江倦将洗手池上下的柜子翻了个遍, 所有瓶瓶罐罐都打开闻了闻, 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
　　——他被骗了。
　　他被连骁骗了。
　　看得出他心情不大好, 萧始也没有追问, 在江倦提出回去时，他也将所有被他们动过的东西都恢复了原位, 干干脆脆带人离开了连骁家，路上一声不吭, 生怕哪句话说得不顺心, 又惹他不高兴。
　　这份乖巧让江倦的心情缓和了不少，在等红灯时, 他问：“我能信得过你吗？”
　　萧始深沉地看着他，“只有你不信, 没有我不可信。”
　　江倦心说也是, 过去那些年, 萧始也只是狗了点, 不着调了点, 但要他保守的秘密从未泄露, 哪怕对自己的东家，他也是守口如瓶。
　　想到这一点，江倦也没考虑太多，直截了当地问：“你还记得调查穆雪茵的案子时，我曾闻过连骁身上的味道吗？”
　　“记得，我们都觉着你是突然饥……”
　　萧始哽了一下，识相地把“饥渴难耐”改为“饥不择食”。
　　“那是因为我在他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穆雪茵死亡现场摆放的茉莉白柚香氛和幽兰百合混合的气味。我问他味道的来源，他说是他母亲使用的洗衣珠，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可是那个时候，他母亲已经过世了，他的住处也没找到他所谓的洗衣珠。所以，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他语气平静，说话时情绪也没有太大的起伏波动，像是被疲惫淹没了愤怒。
　　被好友背叛这种事换作任何人都难以接受，可他却如此淡然地面对了现实。
　　“我经历过太多背叛了，不管是谁欺骗我，都不会让我觉得意外。但也有些人，是我希望一辈子都不会背叛的，比如你。”
　　江倦看着渐暗的天色，虞兮正里。长叹道：“如果是你，我会伤心的。”
　　换言之，连骁这样做虽然让他措手不及，但还没到会让他难过的地步。
　　萧始伸出手来，想去摸摸他脸上的药布，却被那人扭头避开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江倦仰头思考了一下，“就在他说他身上的味道来源于洗衣珠的时候吧。”
　　“为什么？这话听起来挺正常的啊。”
　　“是啊，可我明明……明明闻到了他身上除了那个味道之外，还有洗衣液的味道。都是做过家务的人，我怎么会不知道洗衣液和洗衣珠混用会形成一种混合的、不伦不类的味道，怎么可能两种味道并存，各自为政？”
　　“也有可能是他里外两件衣服分洗才会有两种味道吧。”
　　“不会，我闻过了，百分百确定那两种味道不是来自一处。”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感谢老天收走我的听力之后，又给了我好嗅觉。”
　　当人的感官丧失原有的机能后，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敏感。
　　江倦确信早在当时，连骁就出于某种目的骗了自己，如今想来，穆雪茵摆放香氛和幽兰百合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暗示警方。
　　只可惜当时没有人看懂她生前最后的努力，连江倦都是现在才明白。
　　“回医院吧。等下我还想回趟现场确认一些事，先给你找个地方休息。”
　　“你……”
　　萧始想劝他回去什么都别想，倒头大睡一觉。
　　昨夜一宿没合眼，这些日子也没怎么好好休息，现在的江倦看上去非常憔悴，眼底的乌青还没养回来就又受了伤，最缺的就是休息。
　　“我得去确认一下，查清楚连骁为什么这么做，不然我不安心。”
　　江倦看着窗外的景色，惆怅道：“听说连骁的父亲是退役消防员，母亲是中学教师，总是一脸笑意待人。他以前常会叫我去他家吃饭，可我认生，总是推辞，有一次他骗我忘带了东西，硬拉着我陪他回家去取，强留我吃了顿饭。我很害怕他那不苟言笑一脸严肃的父亲，可当他对我说，我们家小骁就拜托你照顾了的时候，我又觉得他只是个普通的父亲。”
　　他鼻尖有些发酸，被他匆匆按住了。
　　“如果我爸还活着的话，会不会和他是一样的？”
　　“……或许吧。”
　　同样没有父亲的萧始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江倦后知后觉这话可能会让萧始不适，补救性地说道：“突然发生这种事，还没来得及安慰你，要不，我抱抱你吧。”
　　萧始对这种事一向积极，把车停到路边，便解开安全带贴了过去。
　　江倦抱着他，就像抱了只大狗，隐约还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摇晃。
　　“知道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当事人都不在人世了，知道真相也无法改变过去，只是会让我心里更好受一点罢了。”
　　萧始靠在他肩头，小声道：“就像我说的，知道自己不是罪犯的儿子，在你面前，我就不会那么自卑了。”
　　江倦拍了拍他的头，“有机会，我陪你去看看他们。”
　　“好。”
　　温存了一会儿，萧始又问：“你还是想去现场看看吗？”
　　“想。”
　　“那我陪你。”
　　两人回到CBD，此时整个广场和商业街都被拦上警戒线，禁止通行了。
　　随手一翻热搜，叶氏大楼发生爆炸的词条高居榜首，前三十条热点话题至少有七八个能看到“叶氏大楼”四个字，可随手点进去一条，就会发现热度降得飞快。
　　江倦冷笑，“看来叶氏叶氏花了大价钱公关，有这精力做点什么不好。”
　　看到两人回到现场，高局头都大了，“你们怎么回来了，伤怎么样啊？保险起见还是回医院养养吧，现场真不缺人。”
　　“我有几件事需要确认。还有，我要来替小惩的班。”
　　江倦和萧始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去年，花溪区CBD发生了一起血案，姜惩的前辈千岁在几十万人的注视下被推下了双子楼，这件事对姜惩的刺激很大。
　　案发地点同为CBD，嫌疑人同样使用了直播的形式广而告之自己的犯罪行径，这样一起相似度极高的案件，一定会激起姜惩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悲痛。
　　高局叹道：“小惩刚刚被宋玉祗带去医院处理伤口了，爆炸发生的时候，从天而降的玻璃砸伤了他，所幸他离得远，并没有伤得太重。我知道他有心理阴影，不会勉强他的。“
　　江倦点点头，“除了陈情和……和连骁以外，还有报告伤亡吗？”
　　“受伤人数还在统计，毕竟是高层发生爆炸，在广场上的人都难幸免。姜惩提前清退了在场人员，但爆炸前不久刚从大楼里转移出来的人质还没来得及撤离，除了赵子骏以外，人质和救援小组或多或少都受了伤。”
　　“除赵子骏以外？为什么？”
　　在人质撤离三十三层以前，最后把他交给救援小组的人就是萧始，他很关心这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才让他成为了唯一的特例。
　　“他在转移的过程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离开了大楼以后突然疯了似的甩开两名特警朝大楼冲了过去，正巧这时发生了爆炸，高空坠物把他压在了下面，估计……生存的希望很渺茫。那两个特警在追他的过程中也受了重伤，现在还在抢救。”
　　这一细节让江倦很是意外，别的不说，想杀赵子骏的极大概率是叶氏，目前除了萧始以外，还没人知道江倦私下调查的进展，叶氏很可能还以为只要他和陈情死了，“吸血鬼案”的真相也会随之沉入海底，所以急于断掉包括这两人和叶明宣企业的高管在内的尾巴，以保自身的平安。
　　陈情和赵子骏虽然死了，案情也随着已故的关键人物季隐的出现更加扑朔迷离，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叶明宵是无辜的。
　　只要叶明宵还在他们手里，真相总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现场搜救的进度怎么样了？”萧始问。
　　高局答道：“正在挖掘地面的坠物，从中找到了一些人体组织碎片，已经将目前找到的部分送去检验DNA了，后续还会继续收集。”
　　江倦又问：“还是联系不上连骁吗？”
　　市局的人大部分都知道江倦和连骁是旧友，高局也不例外。
　　他不忍对江倦说出残酷的实情，只能安慰性地拍了拍他，有些动容，转身便走。
　　江倦忙叫住他：“高局，您误会了。我是想说，连骁他……可能没死。”
　　萧始被这话所惊，他本以为江倦只是想通知上级连骁的母亲已故的消息，却没想到他竟然在那么短暂的时间里做出了如此骇人的推测。
　　“……你说什么？！”高局也被吓得不轻。
　　“我没有证据，只是猜测。”江倦坦诚道，“目前有一种方式可以验证我的说法，如果现场收集到的人体组织只能检测出一人的DNA，就可以确认，连骁是真的没死。”
　　“我们一定会提取连骁家人和陈情家人的DNA做对比，到时结果一目了然。”
　　江倦摇了摇头，“没办法的，高局。他们两人的父母都不在人世了，又都没有兄弟姐妹，得到可以进行比对的DNA样本，本就是一件希望很渺茫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姜惩：（叼烟）老萧，你有没有听说过暴风雨前的宁静？
　　萧始：汪？
　　姜惩：我是说暴风雨来临之前反而无风无浪。假如你知道明天要下一场特大暴雨，会做什么准备？
　　萧始：（沉思）……准备好足够的吃的，和足够的婴儿嗝屁套，关起门来跟江二干到雨停。
　　江倦：……我想让你嗝屁。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手榴弹x2
　　感谢小鱼 的地雷x2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雩风贰叁 的地雷x1
　　以上是周五到周日的名单，感谢投喂！！


第177章 叛逆
　　萧始和江倦任由消防员在他们身上绑了防护的绳索, 才被允许进入案发现场的三十三层。
　　这里还保持着爆炸发生后的样子，遍地狼藉，焦糊味依然浓烈, 被风吹起也尘土也很呛鼻。
　　“为什么你会觉得连骁没死？那种情况下, 距离爆炸中心那么近, 他很难有逃生的机会吧？”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没错, 但是没人亲眼看到他死去，不是吗？”
　　江倦站到玻璃的缺口前，冷静地俯视着脚下的万丈深渊。
　　萧始看得心惊胆战，不放心地抓着他的后襟, 生怕他一步踩空, 摔得粉身碎骨。
　　江倦指着建筑顶部硕大的“菌盖”, “从二十三层往上直到顶层都被这东西盖住了, 我们从这里看不到事发时警方人员所在的位置，也就证明这里处于死角, 他们也看不到我们。而被爆炸波及的恰好就是这十层，可以合理推测连骁和陈情是在跌至中心点, 也就是二十八层时发生了爆炸。这也就是说, 可能并没有人目睹到他们出事的过程，更何况他们身上还有烟雾弹, 会在一定程度上起到干扰视线的作用。”
　　“这么说好像确实，我刚进热点话题扫了几眼, 发现视频大都是爆炸前后拍摄的, 基本没有拍摄到爆炸时的画面, 这是有可能的。”
　　“所以我认为, 在下坠的过程中, 是有很大操作空间的。”
　　江倦悬空迈出一步, 吓得萧始赶紧搂住了他的腰，生怕他真拿自己做实验，就这么跳出去。
　　江倦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要过度紧张，又用狼眼手电筒照着头顶巨大的菌盖。
　　可以看出整个建筑都是仿照真实的菌菇设计的，菌盖下还有钢筋骨架仿造的菌褶，装有外置灯光，在夜幕降临时会散发出荧荧蓝光，并非完全中空。
　　这也就给了连骁很大的施展空间。
　　“他本就是特警出身，身手自然没话说，只要提前在这里准备了防护措施就可以逃生。”
　　“但这件事实施起来并不容易。”萧始抬头看着那些交错的铁架，又往地面瞥了一眼，“一旦失手，他就会没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值得吗？”
　　江倦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了相对安全的楼层里。
　　“还有一点我想不通，炸弹为什么会启动定时装置？如果是我想弄死陈情、赵子骏，和一整楼的高管，在发现陈情可能不受控制时就应该直接引爆炸弹以绝后患，绝不会给出不长不短的三分钟，给某些人逃跑的机会。”
　　“你觉得，现场有人和操纵陈情的真凶里应外合，就算急于求成，想杀了那一层的人，也必须顾及这个人的安危？”
　　“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事情没那么简单。连骁在大众眼中已经是个死人了，他当务之急是需要得到一个新的身份离开雁息。叶承志是只老狐狸，如果他真的和连骁达成了某种交易，事后一定要给他提供身份和渠道，这是他们相互牵制的筹码，所以连骁一旦脱身，他一定会最先去找叶承志。”
　　两人快步下了楼，向停车的位置走去。
　　此时天空又飘起了雨点，途中刚穿上雨衣的高局注意到两人还喊了一声，却被摆手敷衍了。
　　“喂！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又要去哪儿！都忙得焦头烂额，能不能让老人家省点儿心！！”
　　江倦回头比了个“OK”的手势就坐进了车里。
　　萧始刚打开前灯，就见车头前面站着个人影，吓得大着嗓门叫了一声，裤子差点湿了。
　　男人身材颀长，举着把黑伞站在车前，冷白的灯光自下而上打在他脸上，映得他那张脸惨白无比。
　　“周悬！你别吓我啊！！”萧始忍住了破口大骂的冲动，放下车窗朝外怒吼，“我要是没看见你一脚油门出去，你就死定了！”
　　“要去找叶承志吗？带我一个。”
　　周悬十分自然地收了伞，长腿一迈跨进了后座，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我也有些事情要找他求证，顺路。”
　　江倦回头看了他一眼，“叶承志住在烟陵区，没错吧？”
　　“嗯。”
　　“你特意从省厅绕到CBD，再去烟陵区到底顺的哪门子路？你就缺这点油钱？”
　　周悬被他噎得一哽，硬着头皮说道：“这不是……想你们了吗？”
　　萧始干呕一声，“巨人观都没你这话反胃。说吧，打什么鬼主意呢？”
　　“你们俩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萧始，停车。”
　　萧始倒是听话，江倦一声令下，他立刻就踩了刹车。
　　江倦放倒座椅，慢悠悠地倒下来，玩味地看着身后的满脸菜色的周悬，“要么说话，要么自己下车腿过去，选哪个？”
　　周悬气得鼻子都快冒烟了，心里暗骂江住那么好的脾气怎么养出了这么个妖玩意儿，真是要了老命。
　　“开车，边走边说。”
　　路上，周悬说明了来意，在将叶明宵转交给三处之前，俞副亲自和叶明宵进行了一次长谈，原以为这个二世祖只是家族利益的牺牲品，纯粹是被推出来挡枪的，没想到他手里其实掌握着不少对叶氏不利的关键证据，每一个都是足以让叶氏有头有脸的长辈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力的重大丑闻。
　　这些秘密本不是他能接触到的，在他染了药瘾后，叶明宣将他关在自己的住处，想尽办法为他抑制身体的不良反应，并将自己多年来收集到的证据一一给了弟弟。
　　叶明宣早就猜到自己一家人都会成为叶氏自保的牺牲品，却无力反抗，迫不得已牺牲了自己和妻子，以入狱的方式保住了徐子沐，并将年幼的养女叶思真交到了警方手里，这是遭受重重监视的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收养徐子沐是个掩人耳目的做法，我想你们也会怀疑，一对刚结婚没多久的年轻夫妻，怎么会收养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男孩，实际上这也是叶明宣对徐子沐的一种保护方式。穆雪茵父母真正的死因是服药过量，但两人从没有不良嗜好，这引起了叶明宣的怀疑，私下展开了调查。他有些自己的门路，很快就查到穆雪茵的父母生前与一名叫做梁明华的刑警交往密切。”
　　后来的事情，就如他们在克钦邦所了解到的一样。
　　梁明华是姜惩的前辈，更是在他入警后将他一手带起来的师父。早年他与江倦的父亲江寻是好友，却因一念自私拒绝了对方最后的求助，在江寻因公殉职后，一直后悔当初没能伸出援手。
　　妻子难产过世后，梁明华断了所有牵绊，决心查明江寻的死因，为好友讨回公道，又因着私心，不愿自己的儿子受此牵连，将刚出生的婴儿和医院同天出生的另一名男婴做了调换。
　　那个名叫梁小鹏，被怀着愧疚的他宠溺得不成样子的“儿子”与他并没有血缘关系，而那个被掉了包，当做普通人抚养长大的孩子徐子沐，才是他的亲生儿子。
　　得知这一线索，叶明宣没有贸然上门打扰，而是悄然关注着徐子沐一家的情况，想从侧面了解这家人是否知道徐子沐是梁明华的儿子这件事，从他观察来看，这一家三口对此都不知情。
　　就在叶明宣怀疑自己的推论有误，打算放弃向徐子沐一家求证时，徐子沐的父母却因车祸双双离世，为这本就扑朔迷离的真相拢上了一层阴云。
　　叶明宣本想通过学校对徐子沐进行资助，但辗转亲戚家受尽白眼和冷落的徐子沐已经决心放弃学业进入社会工作，并来到了雁息，叶明宣便借此机会接近了他。
　　起初徐子沐对他这个陌生人怀着戒心，并不认为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能砸到自己头上，叶明宣以他父母的车祸事故可能另有隐情，不知是否有人会伤害他为由，暂将徐子沐留在了身边。
　　叶明宣是个心软的人，在事情查到眉目前没有贸然告知徐子沐这些信息，后者得知自己可能并不是父母亲生完全是个意外。
　　“徐子沐偶然听到了叶明宣和穆雪茵的聊天，知道自己的生父可能另有其人后哀求叶明宣让他也加入调查。叶明宣虽然答应了他，却一直限制着徐子沐的调查范围，很怕他涉事太深会被藏身暗处的真凶发现，后来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穆雪茵因为侵入“17”的内网被追踪，在卡索动手前将自杀伪造成他杀，希望借此引起警方注意。
　　徐子沐赶到现场时还是晚了一步，他遵照穆雪茵的意愿，擦去了她手指上的指甲油，抹去了她自杀的痕迹，并拔掉了她的氧气管，送了她最后一程。
　　徐子沐被捕后，叶明宣洗清了杀妻嫌疑，与此同时，江倦挖掘出了桓宇能源涉毒的秘密，导致叶氏不得不出手，断了他这条尾巴。
　　“这些事情我都向徐子沐求证过了，他并不意外我们会知道这些，反而质问为什么现在才查到，我也很无奈啊。”周悬一拍江倦的额头，“其实……算了，当我没说。”
　　萧始吐槽：“你这种说话只说一半的人最可恨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徐子沐恨我。”江倦轻描淡写道，“因为我的做法加速了叶明宣的死，他会恨我也是自然。”
　　“但我并不认为你做错了。”周悬舔了舔嘴角，“除了你擅自行动这点。”
　　他转移了话题：“叶明宵称，从几年前开始，真正属于叶明宣的企业就只有雁音一家了，桓宇虽然名义上是叶明宣的产业，实际做主的却一直是叶承志，我也调查了叶明宣的秘书陈箨，发现他的薪水一直是从叶氏总部发出的，总部可一直是属于叶承志的，这说明陈箨是总部派到雁音去监视叶明宣的，他真正服从的人，是叶承志才对。”
　　这点与江倦此前的猜测完全相同。
　　“那么陈箨的死要怎么结案？现场没有指明第二人出现的关键证据，难道要写自杀吗？”
　　由于陈箨的案子是雁息和宿安合办的，结案要经过几道手续，现在还没办下来，关于最后的结论一直没有定论。
　　“那可不就得写自杀吗？”周悬习惯性地点了根烟，“他就是想故技重施，杀了孙晨飞和张霖以后，还想靠挥发性毒气弄死你们，谁知道你们居然在云间山捡了条命回来，他又不辞辛苦地追去了宿安，却不小心中了招，把自己搭了进去。”
　　“也是。”萧始说，“如果他是被杀的，凶手没有理由羽｝西<#整不回收凶器，就是那几块藏在燕子窝里的扩香石。”
　　他可是被那玩意儿害得狂性大发，咬了江倦一口，到现在疤都没消下去，现在还觉着后怕。
　　“我查到在陈箨出事以前，他的海外账户进了一笔五十万的账，叶明宵说，那是买命钱。”周悬说道。
　　“买命钱？我和江二两条命就值五十万？？”
　　“……狗不算吧。”周悬非损他一句。
　　对方猛踩刹车，他差点从后排冲到驾驶室，忙又改口：“开玩笑的，应该是买陈箨的命，我觉得，叶承志应该没打算让他活着从宿安回来。”
　　“证据呢？”江倦抬了抬眼皮，一副困相。
　　“咱们这回来，不就是来求证，顺便保护叶承志的吗？”
　　临近目的地，车子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江倦也恢复了精神，在车停稳时反问：“谁是来保护他的？”
　　周悬：“？”
　　两人看着江倦从储物箱里拿出棒球帽戴上，下车淋着雨走到叶承志宅邸的大门前被保安拦下。
　　周悬还说：“这小子跟谁学的，一天天口是心非，说什么都对着干，他还在叛逆期吗？”
　　话音未落，江倦就很给他面子地动了手，一拳打在其中一名保安的脸上，反身一踹，把另一人也撂倒了。
　　周悬：“……”
　　萧始：“……”
　　“我擦！能不能在意一下人民警察的形象，别暴力执法啊！！”周悬下车吼道。
　　萧始跟在他身后凉凉道：“没看他戴着帽子呢吗？现在他不是警察，是悍匪。”
　　周悬：“……？”
　　两人紧跟在江倦后面，就见他大摇大摆闯进了宅子，推不开门便从附近的窗子翻了进去，随手捞了个正在拖地的保姆，“叶承志在哪儿？”
　　保姆被突然闯进的歹徒吓傻了，摇了半天头都没说出话来，在江倦重复了第二次，明显语气不如上回的时候，抬手一指楼上。
　　江倦转头迈开长腿飞身上楼。
　　周悬面对尖叫着要报警的保姆，预感自己的职业生涯可能要到头了，甚至已经想好了软饭硬吃的一万种姿势。
　　就在这时，比他先一步追上江倦的萧始喊道：“周哥！快上来！！”
　　周悬拍了拍脑门，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刚一到二楼，就闻到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心道不妙。
　　在江倦推开的那扇门里，一个浑身是血，死状可怖的老人面目狰狞地被一把长刀钉在了墙上。
　　——一把将近一米长的武士刀。
　　作者有话要说：
　　周悬：孩子到了叛逆期，老父亲心好痛。
　　萧始：老婆到了叛逆期，老公叽好痛。
　　江倦：狗到了叛逆期，狗好痛。
　　萧始：……
　　顺便来问问大家，想不想看段镜词的故事，简单说一下就是他带球跑（x，把自己当培养皿，用寒鸦培养出了一个可以救他老公的神药，但因为带球跑还跟野男人私奔，被老东家沈老师全世界追鲨的故事。
　　想看的话，是想看独立故事还是番外呀？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78章 少爷
　　惨死的老人正是叶承志, 身上遍布深可见骨的刀伤，尸身面目全非，最后被一刀刺穿心脏, 将他双脚离地钉在了墙上。
　　人早已死去多时了, 叶承志死状可怖, 双眼圆瞪, 嘴巴大张，仿佛死前正发出怒吼或喊叫，却还是难逃一死的厄运。
　　他身上衣服被鲜血浸透，房间地面、四壁、天花板, 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迹, 连萧始也很久没有见过这么血腥的现场了。
　　……上一次, 还是在穆雪茵死时。
　　有保安循着保姆的喊声跑来, 一群人闹哄哄地上了楼，一见这场面都吓得不轻, 胆小的保姆失声尖叫，更有甚者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萧始只能先忙着抢救活人, 给那吓昏了的保姆做着心肺复苏, 哪成想对方心理素质实在太差，刚把人救醒, 她看到室内的场面又吓晕过去了。
　　萧始：“……”
　　周悬控制着现场秩序，将无关人员疏散至楼下, 打电话联系着分局。
　　事态紧急, 现在市局铁定没有人手给他调用, 只能先派烟陵分局的民警到现场做初勘。
　　萧始知道江倦对这样血腥的现场有阴影, 便想拉着他暂离, 却没想到这一次那人的反应并不过激, 反而在他靠近时俯身蹲了下去。
　　他亲眼看着那人从地上捡了张卡片塞进袖里，动作快得眨眼便成，身手有几分专业的意思。
　　“藏什么呢？”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把江倦吓了一跳。
　　那人倒也从容：“系鞋带。”
　　“不知道周悬会不会信你在给皮鞋系鞋带。”
　　江倦：“……”
　　这狗东西居然学会威胁他了？！
　　“谁教你的？”
　　“你啊。”萧始拉着江倦，“你先出来，我怕一眼没看着你就进去了。”
　　两人拉扯间，周悬又上了楼，“我还是有点不太放心……你们两个干嘛呢？”
　　江倦急着把萧始的狗爪子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没干什么，初步收集一下线索。”
　　“附近派出所的民警先赶来了，你们怎么着，打算一起调查吗？”
　　“不了！我有点儿虚。”萧始抢先一步拒绝，捂着胸口浮夸地咳了几声，“我和江二都是伤员，应该早点回去休息。”
　　“清醒一点，你伤的是后背。不过也好，别在这给我添乱。”
　　周悬小声对萧始道：“把他给我看好了，千万别让他到处乱跑，按照经验，大案之后是他作妖的时候。”
　　两人正交头接耳，站在门边观察现场的江倦忽然朝楼下喊道：“现场这间房是用来做什么的？为什么装修成了日式风格？”
　　榻榻米，纸拉门，无门柜架，还有摆设的折扇、花瓶，墙上的浮世绘挂画，无不透出岛国的独特韵味。
　　而死者叶承志身上也穿了件深色的浴衣，被割得不成样子，勉强能看出原本的模样。
　　有胆大的保姆走到楼梯下，悄声道：“那是老爷用来见日本客人的房间，平时是不用的，只有固定的客人来了才会打开。”
　　江倦有些好奇，便请这位保姆上了楼，让她帮忙确认现场的情况。
　　保姆起初推辞，说什么都不肯，江倦故作可怜地看了她一眼，失落地低下头，垂头丧气地转身欲走，这副委屈样激起了保姆的母性，当即改口说只要不让她进现场也不是不行。
　　周悬咂舌道：“他这演技够拿几个小金人了？”
　　萧始“啧”了一声，“这才哪儿到哪儿？连他十分之一的功力都不够，他在床上比这还过分！”
　　周悬：“……”
　　经保姆辨认，刺杀叶承志的凶器武士刀是他生前的藏品，据说是友人赠送的古董，疑似日本战国工匠在打造织田信长的爱刀压切长谷部前所打造的样品，本来是叶承志费心收集来赠送给友人的礼物，却几次被转增，最后又回到了他手里，他索性不再赠人，便自己留着收藏了，一直摆放在这间和室里，还会定期请人保养。
　　江倦眼角一抽，“……你们老板到底有多少日本好友？”
　　保姆答道：“不太清楚呀，我是前年来的，那时候老爷跟日本的公司还没有太多来往，去年好像是跟家大公司有了合作，就经常有日本人来做客了，老爷还特意装修了一间和室来会客，吃的点心喝的茶都是从日本进口的，很讲究的。”
　　“今天有什么人来拜访他吗？”
　　“没听说呀……往常要是有人来，他都会提前吩咐我们做好准备的，今天还真没听说。”
　　“他平时也会穿成这样吗？”江倦指着遗体身上的浴衣。
　　保姆摇摇头，“平时穿得还是挺正常的，老爷不太喜欢和服，要不是为了合作，也不会巴结日本人，听说……是想把子公司的生意转移到母公司呢。”
　　江倦还欲再问，却被周悬拦住了。
　　“你这么感兴趣，不如留下来打工？”
　　江倦跟他对视了一眼，柔柔弱弱地捂着胸口倚在墙边，虚虚咳着：“……我是伤员。”
　　“那就麻溜儿回家养伤去，少在这问东问西碍手碍脚！萧始，萧始呢！”
　　萧始正在旁看戏，哼唧一声表示自己还活着。
　　“赶紧把他带回去！别逼我动手！”
　　萧始一口一个“好”的应着，把江倦拉下了楼，生怕夜长梦多被留下加班。
　　江倦倒是没反抗，乖乖跟他下到一楼，却在出门前停了步，转头又跑上了楼。
　　萧始：“……”
　　“我有事要问你。”
　　江倦喘着粗气站定在周悬身前，凑到他耳边悄声问了句什么。
　　周悬的脸色不甚好看，“……你怎么知道？”
　　江倦歪着头，等着他的解释。
　　“我确实收到了些东西，原本也是来找你商量这件事的，但突然发生的爆炸案打乱了我的计划，现在叶承志又被害了，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出杀害他的凶手。给我一晚的时间，明天我会与你细说情况，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听话。”
　　江倦这人果然还是吃软不吃硬，周悬放缓了态度，他也乖了起来，被萧始拉着下了楼，结果刚走出几步就又停了下来。
　　萧始有点崩溃，“媳妇儿，你又干嘛？”
　　江倦思考了一下，没头没尾地问道：“为什么叶承志会被杀呢？”
　　“这……肯定是因为他和爆炸案有关，需要对这事负责啊。”
　　“与这案子有关的又不止一个人……我是说，连叶承志都死了，另一名密切关系人现在可能也不是很安全。”
　　萧始明白了他的意思，恍然大悟“啊！”一声，随即两人拉了个离得最近的保姆，询问叶凯现在哪里？
　　爷爷惨死家中，凶手不知所踪，这小子又跑哪儿去了？
　　保姆一指别苑，“叶少应该在自己的住处，他平时吃喝玩乐，总是很晚才回家，老爷的作息受不了他这么折腾，就把他赶到隔壁去了。这些日子老爷嘱咐过他不能出去，叶少闷得发慌天天发脾气，我们都不敢去找他。”
　　两人向保姆询问了别苑的方向便冲了出去，江倦懒得绕路，索性从间隔的矮墙翻了过去，一路飞奔到叶凯的住处，边敲门边喊着他的名字。
　　就在他以为得不着回应，打算破门而入时，门内却传来了一阵东西散落的声音，一声娇嗔过后，一个披散着卷发，身材火辣衣着暴露的女子慢悠悠地开了门。
　　“干什么呀，吵死了，你们这些当佣人的怎么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女人懒懒地靠在门边，眯着惺忪的睡眼靠近了端详着江倦的脸，扑面而来就是一股酒气，呛得那人直皱眉。
　　“你是……”
　　“哎呀小帅哥，问女孩子的名字之前要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哦……”
　　女人柔若无骨的身子贴了上来，半露的酥胸贴着江倦的胳膊，没几个男人能扛得住这种诱惑。
　　可偏偏江倦不是个正常男人。
　　萧始绕门追来的时候，就见江倦毫不留情地拉下女人勾在自己臂弯的手，冷言问道：“叶凯在哪儿？”
　　女人涂成艳红色的指甲在江倦唇上一点，“冰山美人，别这么冷淡嘛，你来找小叶少，不就是想一起参加多人运动嘛……虽然我很喜欢你这一型的，但是太清高放不开就不好玩了。”
　　女人绕到江倦身后，两手勾着他的脖子，踮着脚尖贴上了他的背，“人家腰酸腿软，走不动了，你背背人家嘛……”
　　话还没说完，就听一声脆响，随即腕上一凉。
　　女人醉眼朦胧地盯着自己手腕上多出来的手铐，心里想的可能是这小帅哥看起来挺冷淡一人，没想到居然玩这么刺激。
　　哪成想那人反手就把警察证顶在了她脸上，“《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卖淫、嫖娼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我再问一遍，叶凯在哪儿？”
　　女人当场吓白了脸，本就醉得东倒西歪，这下更是站不稳了，“楼楼楼……楼上，二，二楼……”
　　奈何江倦这棒槌从来就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把手铐另一边往门口的栏杆上一铐就进了门。
　　“啧！怎么会有这种男人呢？真是太没人性了……”
　　萧始在女人身后幽幽道，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下次把眼睛擦亮点儿，可千万别勾搭有夫之夫了，这叫自取其辱……”
　　江倦半路又走了回来，猛一开门，正撞上萧始的脑门。
　　“你还在这里废什么话？”
　　“我……”
　　“进来之前做好防护，他们在这里聚众吸毒。”
　　萧始算是开了眼，这些无法无天的阔少玩的可真野。
　　进门之后，就见偌大的客厅里横着几个吸嗨了已经人事不省的人，男男女女能有六七个人，全身的布料覆盖面积都不足20%，那画面才叫一个不堪入目。
　　萧始拉上口罩，捂着口鼻和江倦一起开窗通风，又迅速拉着那人到外面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等屋里的烟雾都散得差不多了，才上到二楼去找叶凯。
　　别苑的住宅内部结构简单，没有太多房间，两人轻而易举找到了叶凯所在的卧室。
　　在推门开灯之前，他们对接下来将要看到的惨状已经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以至于看到光溜溜抱着被子在床上打呼噜的叶凯本人时震惊远多于惊吓。
　　本以为会和叶承志一起被害的人现在不仅活得好好的，还若无其事像个局外人，对不久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睡得昏天暗地，谁见了不得叹一句“牛逼”？
　　“屋子里有血味……你有什么发现吗？”江倦问。
　　“嗯，发现了。”萧始目不转睛盯着某处，重重点头，“他比我小。”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他比我小（确信），想什么呢？我说的是年龄。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雩风贰叁 的地雷x2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去捉星星了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79章 问候
　　床上的人鼾声震天, 正□□陷在沉眠中，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他却毫无知觉, 突然被人点亮了灯也没有任何不适, 翻了个身吧唧着嘴依然睡得安详, 那四仰八叉的姿势, 简直让人无法直视。
　　萧始更加确信：“真比我小。”
　　“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正经事？”江倦走到床边，拍了拍叶凯的脸，“醒醒，叶凯, 清醒一点。”
　　叶凯满身酒气, 被他晃了几下才朦朦胧胧抬眼看了看他, 见是个男的来提供起床唤醒服务, 脾气立刻就上来了，大手一挥, 把那人推远了，还大喊一声：“滚！”
　　萧始的心随着这声怒吼提到了嗓子眼, 看着江倦陡然阴下来的脸色, 咽了口唾沫，试探道：“要不……我来叫他吧？”
　　话音未落, 江倦直接左右开弓两个耳光抽醒了叶凯，一脚把人踹下了床。
　　也不知叶凯是没醒酒, 还是药劲没过, 迷迷糊糊坐起来看了江倦一眼, 又发疯搂着他要躺下, 嘴里还不清不楚地说着：“宝儿, 你又闹什么脾气, 乖了乖了老公疼你……”
　　这下就连勉强算正常的萧始也黑化了，抬腿一脚踹翻了叶凯。
　　民警闻讯赶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人正在殴打惨叫不已的叶凯，其中一人边打边问：“疼不疼啊？啊？说话啊！老公疼不疼啊！！”
　　民警一见这情况还得了？以为是有人寻衅滋事，强行把人拉开之后，才发现这俩人掏出来都比他们大。
　　——官大。
　　和人斗殴的二级警督算是把当事人给打清醒了，两人隔着被子给叶凯一通暴揍，打完了身上还没明伤，根本没处说理去。
　　叶凯被这群闯进家里的警察吓坏了，想起楼下那一群东倒西歪的狐朋狗友，便知这回自己怕是凉了，裹着被子遮住身体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民警好心让他找件衣服穿上，却被江倦制止了。
　　他指着床底一件胡乱卷起来的血衣，“我怀疑那可能是凶手在杀害叶承志时穿的衣服，这房子里所有东西都要检查，还是劳烦叶大少爷先光会儿了。”
　　叶凯恍恍惚惚还以为自己在梦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方才被揍得那么疼还没醒？”
　　萧始戳了戳他，他便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嗷一声钻出了门。
　　周悬来的时候就见一个赤身的男人冲了出来，身后还是一脸不好惹的江倦和萧始，忍不住小声嘀咕：“……两口子玩的还真变态。我一个变态都觉得变态……”
　　江倦：“……”
　　萧始：“？？”
　　萧始主动要求告诉叶凯有关叶承志过世的消息，得到准许后便坐到后者身边，在对方惊恐地注视下，从兜里摸了盒烟出来，递了他一根。
　　“抽吗？”
　　叶凯不敢抽，可他又怕自己不拿会再挨上一顿毒打，纠结着还是接了。
　　“楼下那几个，什么情况？”
　　“我，我兄弟，还有他们找的小嫩模，就……就玩玩。”
　　“玩玩？嫖娼吸毒就玩玩？”
　　觉着他的拳头又要落下来了，叶凯抱头喊道：“不不不，不是！我没嫖也没吸！！我跟她们那都是走了正常交往流程的，可能就是……劈腿……会同时处很多个，我顶多……算是个渣男，不是嫖娼！你们不能抓我！！”
　　萧始：“……”
　　这小子可真是让他开了眼。
　　“毒……我也没吸过，不信你们给我做尿检，我真没沾！顶多就是喝多了酒，脑子有点儿不清醒。”
　　“你知道容留他人吸毒罪会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吗？”
　　“那也……那也比吸毒好吧？”叶凯支支吾吾，“我家老爷子说了，进了强戒所的人有99%都会回去，根本是一辈子都戒不掉的，所以从来不让我沾。”
　　看他说话的样子不像有假，萧始又问：“老爷子是指你爷爷叶承志？他还告诉你什么了？”
　　“呃……最近要夹着尾巴做人，不能出去惹事，必须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叶凯仔细回忆了一下，“所以我没出去，我把兄弟们都叫来了。”
　　萧始：“……”
　　亏了没让他家江二来摆平这小子，不然那人可能会忍不住把这混账卸了。
　　“所以说，他预感到最近会发生一些事，还让你提早做了准备？”
　　“是啊，他要是提前通知我一声，我肯定就夹着尾巴做人了，要不我三天两头进局子还得烦他捞我不是？我们两人早就约好了，平时他捞我别管我犯了什么事，我肯定不杀人不抢劫，但他真要我老实的时候，我也不能给他拖后腿。”
　　……说得还挺有理似的。
　　这二世祖的态度显然是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就在萧始纠结措辞时，有分局的刑警问：“周哥，现场的取证已经差不多了，要把死者的遗体送回局里检验吗？”
　　“死者？遗体？！”叶凯听得一哆嗦，“什，什么情况？楼下有人吸死了？！”
　　“不是楼下，是隔壁。你爷爷叶承志今天被害了。”周悬看着那件藏在床底的血衣，抱怨道：“姓萧的你磨叨什么呢？半天了也没讲到正题！”
　　萧始无奈道：“他说的没错，你爷爷今晚被害了，所以我才会问你他是不是预料到自己会出事。”
　　“这么说好像确实……他让我爸妈出国旅游，时刻盯着国内的动静，没个把月别回来……”
　　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了很不得了的东西，叶凯慌忙捂住了嘴，怯怯地看着他。
　　江倦探出头来问：“那你怎么被留下了？”
　　“我……”叶凯哭丧着脸，“我不知道啊，我也想知道啊……”
　　萧始还以为这混世魔王是因为叶承志死了伤心难过，哪成想这小子转头就问：“那老爷子没了，他的遗产应该都给我爸妈了吧？既然爸妈的遗产都是要给我的，那他们现在花的是不是我的钱？”
　　江倦白了他一眼，“想多了，你可能活不到拿遗产的时候。”
　　说着又回了叶凯的房间。
　　此时现场的痕检已经做好了记录，正打算翻箱倒柜继续深入，江倦蹲在床边，往床底扫了一眼，突然缩身滚了进去。
　　周悬刚要破口大骂，就听那人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周悬探头进床底，也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不轻。
　　只见叶凯房间的床板底下，密密麻麻贴的都是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最大不过巴掌大小，里面装的是什么可想而知。
　　“上次看到这个量……还是在许裔安家里。”
　　纵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周悬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大的收获。
　　这下叶凯倒是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老爷子牵连了。
　　他更该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
　　但叶凯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还在和萧始小声嘀咕着什么。
　　周悬掀开床板，随手拿了个塑料袋出来，问他这是什么。
　　叶凯一脸茫然，“啊？我屋里的？我没见过啊。”
　　萧始看热闹不嫌事大，“哦豁！非法持有毒品，鸦片一千克以上，海洛因和冰毒五十克以上就是七年以上有期徒刑，甚至……无期。”
　　“什么？！”叶凯直接吓软了，抱着萧始的腿喊道：“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我又不吸毒，我也不缺贩毒的这点钱，怎么可能藏这么多！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对，是有人陷害我！”
　　江倦鬼魅似的悄无声息地飘到楼下，看了看那几个还没清醒过来的瘾君子，用手电筒照着检查了他们的鼻腔、眼底和双手，又开始脱那几个男人身上本就不多的布料，臊得一干民警脸都红了。
　　萧始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帮着他一起检查其他人的身体，折腾的时候其中一人醒了过来，张嘴就朝江倦咬了过去，好在这人嗨过了头，这会儿虚得连动弹都费劲，被萧始掐着两颚按在了地上，强行察看他的口腔内壁和喉咙。
　　周悬俯下身来看着那几人的反应，“你们是怀疑……”
　　“吸食‘寒鸦’的人身上会留下痕迹。”江倦解释道，“‘寒鸦’是一种绿松石色的膏状体，常温状态下类似于黏土，通常吸食者会像吸鼻烟一样，取少量药品附着在鼻腔内壁，就可以将具有挥发性的药物吸入体内。不过这种吸法作用比较慢，所以大部分人追求快速的刺激，会进行真空冷冻干燥，就是俗称的冻干，将转化为固体的药品磨成粉后放在手背上直接吸入，或放在锡纸上烫吸。这种药品具有很强的腐蚀性，会灼伤皮肤，所以如果他们吸食了‘寒鸦’，身上一定会留下痕迹。”
　　就算是用烫吸的方式，鼻腔内和手背上都找不到痕迹，吸食者身上也一定会有和东野翔太尸体上相似的溃烂。
　　想到这一点，江倦警觉有一个细节一直以来都被他忽略了。
　　他看向身边强忍着揍人冲动的萧始，上前一步掀起了他的裤脚。
　　萧始怔了一下，“想你男人了？”
　　“我是在想，为什么你吸入过‘寒鸦’，却没有成瘾，身体也没有出现类似其他吸食者的不良反应。”
　　江倦拎起了一个神志不清，嘴里念念有词的瘾君子，指了指他身上溃烂的痕迹和脸上的鼻血，显然此人的鼻腔内被药物灼伤，身上也出现了吸食者的特征。
　　江倦见周围的警察都忙着唤醒这些聚众吸毒的少爷小姐，便不着痕迹地挤破了手上刚止血的伤口，将血珠蹭在了那人的嘴唇上。
　　对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却没什么反应，翻过身去还想再睡，江倦一松手，他就“咚”的一声摔在地上，吧唧吧唧嘴，又翻着白眼昏睡过去了。
　　“有没有可能……”
　　一时间，两人脑中闪过无数离奇的猜测和想法。
　　最有可能的，就是在江倦血液的作用下，萧始才躲过了那些致命的不良反应。
　　而这些瘾君子对他的血液没有反应，可能与体质有关，也可能是吸食的纯度不够，没达到叶明宵的程度。
　　萧始正欲开口，忽有一人出言打断了他。
　　“哎呀！真是热闹。听说这里查获了毒品，我就闻着味儿不请自来了。”这人笑眯眯朝江倦打了招呼，“江副，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江倦报以一声冷笑，“那还真是不巧，你怎么还没死？张咏君。”
　　这别开生面的寒暄让人头皮发麻。
　　对方的笑容僵了一瞬，愈发灿烂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的问候：媳妇儿～～想你的亲亲老公了没？
　　江倦的问候：你怎么还没死？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80章 安逸
　　这位张姓队长, 就是袁衾提到的长宁禁毒的那位，在江倦离开长宁，原支队长黄柘也死了之后作为最新的老人和最有经验的新人接管了禁毒支队, 刚上任的三个月里就通过审问黄柘的旧部而得到的线索灭了两个制毒团伙, 抓获了十几个毒贩和拆家, 成了长宁当地的风云人物。
　　不少人觉得, 张咏君的出现让禁毒看到了希望，长宁的天也因此亮了，更有甚者将他誉为“小江寻”，认为他是禁毒口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和股肱。虽然他自己一再强调自己不配和江寻前辈相提并论, 未来的路还很长, 他一定会不懈努力, 可这扣在头上的光环却是越来越刺眼。
　　回去的路上, 萧始问：“你是因为他被人拿来和你父亲做比较才讨厌他吗？”
　　江倦翻了个白眼，“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如果他真的名副其实，我想我爸也会为公安有了栋梁之材而高兴, 可他就是个绣花枕头,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样的人, 怎么配跟我爸相提并论。”
　　萧始注意到江倦的手绕过身前抱住了他自己，原以为是夜风吹得太冷, 关上了车窗后却见他抱得更紧, 这才发现他其实是想探手到背后, 摸摸自己腰后的伤。
　　萧始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停下车掀开江倦的衣摆, 将手伸了进去, 抚摸着他肌肤上横亘的狰狞伤疤。
　　“……是他向你开了枪？”
　　江倦垂眼不答，算是默认。
　　“为什么不说出来？这样的人继续留在系统里，只会继续危害别人。”
　　“我没有证据。”江倦说得很无奈，“我又何尝不想公布他的罪行，可我没有证据啊……”
　　“怎么会？只要对比子弹膛线不就能查出是谁的枪伤了你吗？”
　　“没用的，他用的并不是警枪，事后还被回收了，并没有留在现场，我辗转拿到那把枪，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况且……”
　　江倦按住萧始的手，贪恋着他的暖意，早已愈合的伤口好像更疼了。
　　“在我中弹以后，他第一时间赶到我身边猫哭耗子，说要为我紧急处理伤口，用刀尖生挖出了我伤口里的弹头，又找了个借口说救人心切，不知道弹头丢在了哪里。后来警方把现场搜了不下五遍，也没找到那颗丢失的子弹。所以，光凭我一面之词是很难取信于人的，他会这么做，无非是觉得我会吃下这个哑巴亏。”
　　萧始很想现在就掉头回去，把那姓张的拖出来暴打一顿。
　　江倦说：“我好累，先回家休息吧，别跟他计较这个。”
　　“怎么能不计较？我就该活剐了他！”
　　“有什么用呢？你就算让他身败名裂，痛痛快快地弄死了他，他也不过是个替人卖命的炮灰，并不能从根本解决问题，也弥补不了我挨的这一枪。”
　　江倦推开萧始的手，转过头去闭上了眼，“况且，我留着他还有用。他的出现至少证明有些人坐不住了，对我来说这未必是件坏事。回去吧，我真的很累。”
　　萧始叹了口气，将他带回了家。
　　刚进家门，哮天就叼着饭盆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两人。
　　江倦忙给他添了粮，揉着它毛茸茸的脑袋瓜。
　　“下回要是离家久了，要记得找人上门喂狗。也不知道自动喂食器好不好使，要不买个试试？”
　　“行！买！”
　　萧始干脆地下了单，手机一扔，见江倦满眼温柔地抚着哮天，他有点心痒，也拱了过去，用脑袋蹭着那人的手心。
　　“你也摸摸我嘛……”
　　江倦冷淡地看着他，“为什么要跟狗争宠，它吃狗粮你也吃吗？”
　　萧始看着碗盆里的狗粮，眼睛有点发直，“……也不是不行。”
　　江倦知道他就是那种为博小娘子一笑可以不择手段的人，真能干得出这种蠢事，把盆往哮天那边挪了挪，“知道了，摸摸摸。”
　　他敷衍地在萧始头上蹭了几下，那人还不满意，干脆按着他的手，蹭了个够。
　　江倦：“……”
　　他这也就是仗着还年轻，头顶还没有发光的危险就可劲霍霍。
　　萧始还没忘记方才那茬，见他累了，便吻了吻他的手背，说：“回答老公一个问题，之后就抱着你困觉行吗？”
　　“什么问题？”
　　“我很在意的。你那时候在长宁那么委屈，为什么不找沈晋肃给你撑腰？”萧始诚恳地望着他的眼睛，“你又不算卧底，只是收集线索而已，何必冒着生命危险呢？”
　　“他想帮我的，是我自己不要。”江倦低着头说，“原因有很多，只是我不想而已。”
　　“为什么？”萧始不解。
　　“为了爸。”江倦低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的手背，“我想知道爸遭遇了什么，就必须重走一遍他的路，对我来说，那些不算什么。还有，不向老师求助，只是我不想浪费本就不多的资源和机会，如果可以，我想留到最后再用。”
　　他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卫生间走，“帮我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凯尔吧，在他伤好之前，我就不去见他了。”
　　他知道凯尔这个时候可能也不会想见他，那人曾亲口说过，在他最虚弱，最无力的时候，绝对不想看到江住的脸。
　　人在受伤后本就容易多愁善感，他不想被愧疚和遗憾淹没，否则他一定会以泪洗面。
　　江倦也很温柔地理解了他，还补充道：“然后就上楼去收拾收拾，我真的很累了，洗洗就睡。”
　　“好嘞！”
　　对睡觉这事，萧始一向积极。
　　江倦慢吞吞地蹭进卫生间，反手锁门开了水龙头，不再压抑胸中翻涌的不适，俯在池边呜咽着吐了出来。
　　水声掩盖了他低哑的呻吟，满池血水，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用冷水冲了脸，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面容，叹息着拭去了嘴角的血丝。
　　他听到萧始在外敲门，“媳妇儿，别洗头发了，不脏的，看你虚得脸色都白了，快来睡觉吧，床都暖好了，老公今晚绝对让你睡个好觉。”
　　江倦想答他什么，奈何刚一开口，血又涌到了喉咙，他被迫俯下身去，却避免不了血滴在地上。
　　萧始听着水声好像不大对劲，敲着门问：“倦崽，你在里面干嘛呢？”
　　“……刷牙。”江倦闷声道，漱净了嘴里的血，忙着用花洒冲洗地上的血。
　　直到都洗净了，他才打开通风扇，推门走了出来。
　　萧始肩头搭着毛巾，“我就知道你肯定又不擦脸，衣服都打湿了，来来，换件新的。”
　　“不换……”江倦推着萧始来脱自己衣服的手，任由他给自己擦着脸上的水珠，“别闹，不换了，就这么睡吧。”
　　他索性脱了湿衣，凉飕飕地往客厅走，被萧始一把抱了起来，冲进卧室扔到了床上，卷进被子里躺平了。
　　空调温度正适合盖着厚被睡觉，手机也都被萧始静音扔到了门外，至少这天晚上没有人能打扰他们。
　　江倦缩成一团，背靠着垫了抱枕的墙壁，睡前偷偷眯眼望着萧始的背影。
　　可能是身体太过疲惫，反应也迟钝了，在那人回过头来的时候，他竟然没能第一时间闭眼回避。
　　“偷偷看我，是不是老公今儿个又帅出了新高度？”
　　“我只是在想，你这一后背伤要怎么睡觉。”
　　“没事，我可以趴你身上睡，不影响。”
　　江倦：“……”
　　“开玩笑的。”萧始顶着一身的纱布，翻身上了床，一头拱进江倦怀里，“我还可以侧着睡，你就这样，别背对我，夜里要是做了噩梦，我想睁眼就看见你。”
　　江倦看着他赖在自己怀里的模样，迁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同样都是狗，怎么差距这么大……”
　　萧始敏感地睁开一只眼，“什么？你还见过哪只狗。”
　　“小惩家的小狼狗，好大一只，平时都是搂着他睡的，偏偏你这条恶狗张牙舞爪折腾完之后喜欢被我抱，还有天理吗？”
　　“原来你是想被我抱。”萧始直起身子把江倦熊抱入怀，耳鬓厮磨着，呼吸可闻，“是啊，你很缺安全感，该被我抱。”
　　“……也没有。”
　　“我喜欢你抱我，是因为知道你抱着我的时候不会跑。你抱庾郗我的时候大多是心甘情愿的，也会为了我留下，不会丢下我自己偷偷跑了。”
　　“……是这样吗？”
　　萧始飘飘然“嗯……”了一声，就这么睡了过去。
　　江倦试着拍了他一下，发现他是真的睡了。
　　他用目光一寸寸描摹着萧始的轮廓，像是想把这一刻的他烙进记忆深处。
　　真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怎奈困意袭了上来，江倦撑了片刻，便合眼睡了。
　　他不禁在心里感慨，萧始还真的找到了把他留在这张床上的诀窍，只要床够软，被子够暖，空调的温度够低，他就会像一只进入冬眠的动物一样，恨不得扎根在床上。
　　满足这些条件，只要萧始不搞什么骚操作刺激他，他也不反感那人留在他身边。
　　甚至有一点喜欢……
　　只可惜，这样安逸的日子屈指可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声预告：这周江倦就要跑路了！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老规矩，周五到周末的名单周一放出～


第181章 偷人
　　夜半时分, 江倦被噩梦惊醒，猛然睁开眼，见萧始还安睡在他身边, 顿时心安不少。
　　萧始的睡眠质量一向很高, 江倦推了他一把, 他便哼哼着翻过身去, 不小心压了后背的伤，又龇牙咧嘴地吸着气，翻过身去四仰八叉地趴着，依然睡得天昏地暗。
　　江倦又试着戳了他一下, 也不见他反应, 这才放心披了衣服起身下楼, 轻手轻脚走到了院中那棵开得最盛的山茶树下, 抓起一把土，添在了它的根部。
　　“哥, 我可能要离开一些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我不在的时候, 就让萧始陪你，好不好？”
　　故人没能给他回应。
　　江倦自言自语着：“我知道, 你舍不得我去冒险，私心想让我留下, 抱歉, 一直不听话的我这一回还是不能听你的话。”
　　他叹道：“哥哥, 我快死了。隔了十年, 药效被催化, 给身体造成的负担太大, 我现在的状态大不如前，可能熬不过去了，所以必须加快我的计划，在闭眼之前查清是谁害死了你们，为你们报仇。”
　　他蹲在地上，额头靠着两膝，无助又迷茫。
　　“本来觉着，我这辈子活着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可我现在觉着，来这世上一遭，却没为自己活过真是太可悲了。除此之外，我还有了新的牵挂，他让我放心不下，让我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看着他有个善终，我想活下去的欲望头一回这么强烈……”
　　老天开的最大玩笑，就是在将死之时给他燃起了希望。
　　他抱着自己默默无声哭了许久，他甚至不知道泪是因何而流的，仿佛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发泄的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胸中激烈的情绪才平复下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着，发出黯淡的光，江倦接了电话，赶在对方说明来意前先开了口：“周哥，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周悬很怕江倦，从江住过世至今，一直很怕。
　　起先他觉着这小子从卧底回来以后就性情大变，身上还有从毒窝里带出来的匪气，连道德感都低到了负值，能在不动声色间狠狠捅人一刀，阴鸷又狠毒，已经很难融入正常的社会秩序了。
　　每当看见他那张冷淡又无辜的脸，周悬都觉着没保护好他的自己愧对江住，便越发见不得他，总是用各种拙劣的方式逃避着，久而久之，江倦就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每次见面，都要做好足够的心理建设。
　　所以当江倦说有求于他时，他不可避免地慌了。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别来。”江倦抬眼看向卧室紧闭的窗子，“你来的话，一定会惊动他。有些话，还是在电话里说会比较好，面对面我可能就说不出口了。”
　　周悬沉默了一下，将现场的工作交给在场其他警察，出门借了辆警车，戴上蓝牙耳机说道：“不然我今天也要去找你，你有话可以现在说，但你得保证在我到之前不做傻事。”
　　“没什么好犯傻的，只是想告诉你，在我哥哥的房间抽屉里，有一份我公证过的遗嘱，如果我死了，希望你能帮我执行下去，不管什么时候。”
　　周悬心感不妙，追问：“什么意思？”
　　“我死后，会把我所有的遗产都留给萧始，希望他能看在哥哥的份儿上，善待我所给他的一切。周哥，我想拜托你帮我执行这份遗嘱，确保他一定会收到这份遗产……至于拿到以后要怎么对待，那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了。”
　　周悬狠狠一砸方向盘，耐着性子让自己不至于咆哮出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倦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轻抚着白茶花下的泥土，仿佛是希望沉眠地下的人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一般。
　　“知道。我已经说过了，就当你答应了。”
　　“你……”
　　“我还没睡够，先回去休息了，给你留了门，来的时候轻一点，别把我吵醒了。”
　　说罢江倦就挂了电话。
　　周悬心急火燎赶到时，江倦果然没有锁门，哮天忠心耿耿地守在门前，看到周悬便摇着尾巴贴着他的腿蹭了蹭。
　　周悬悄声上了楼，轻轻推开卧室门，听到了两个人的呼吸声才放下心。
　　他急着确认江倦方才的话，便去了江住的房间，在抽屉里找到了那份遗嘱。
　　没有告别与留恋，江倦留下的文字很简单，只说死后会将这座大宅和自己所有的遗产都留给萧始，但同时希望萧始能遵照他的遗愿，将他葬在一个远离家庭，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他写道：“我这一生愧对父母兄长，死后无颜长伴他们身侧，只愿觅一处静地长眠，只有萧始知道我的埋骨地就够了。若你以后也孑然一身无家可归，可与我同葬一处。我答应过你的，不嫌弃你。”
　　“这小子……”
　　周悬想骂，却又觉得无从骂起。
　　这孩子太让他心疼了，早早就把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好了，到头来，最放不下的还是他最怨的萧始。
　　“那条傻狗何德何能……”
　　哮天满脸问号：“嗷呜？”
　　“……没说你。”
　　萧始抱着江倦一夜暴睡，这一觉直到午后才被饿醒。
　　将醒时，他翻了几次身，每次都疼得直抽冷气，把江倦也惊醒了。
　　“还疼？”那人朦朦胧胧还带着睡意的低沉嗓音性感极了。
　　萧始低头亲了他一下，“还好。饿没饿？”
　　“有点……”
　　“那你再睡会儿，老公冲个澡就出去买菜。”
　　“过来……”
　　江倦眯着眼睛，又唤了他一声。
　　萧始疑惑地靠了过来，就见那人勾着他的脖子，继续向他索吻。
　　这种好事可不是天天都能见的，萧始顿时清醒了，心道还洗什么澡，吃什么饭！今天不把他干到下不来床自己还算个男人吗？！
　　见萧始又压了上来，江倦抬腿就把他踹了下去，翻身面对着墙，又睡过去了。
　　萧始：“……”
　　这是教科书级别的利用过就抛弃了吧？贴贴的时候那么积极，怎么一要办正事就不行了，他是对自己那方面的能力有什么不满吗？！
　　“江二，你给我转过来，让我香一个！自己爽够了就跑，哪有你这样的？快点，转过来！”
　　“……别闹，放开。萧始，你差不多得了，让我多睡一会儿，嗯……”
　　萧始就像只饿疯了的狼狗似的，把那人咬得唇色都红润了起来，这才心满意足地放手出门了。
　　他美滋滋地下了楼，就听见了些不和谐的声音，还在念叨哮天是不是得了鼻炎，怎么打呼噜的声音这么大……
　　结果看到那横躺在他家沙发上睡得正香的人时，他脑子都空白了一片。
　　……这什么情况？怎么会有个男人深更半夜出现在他家，是来偷人的吗？江二背着他偷人？？！！！
　　萧始隔着沙发靠背把人拎了起来，就见周悬一脸懵逼地跟他对视。
　　周悬：“……”
　　萧始：“……”
　　他到底还是没挑事，这一巴掌打下去，吃亏的未必是对方。
　　毕竟江倦叫那人一声哥，他又不能真跟周悬动手。
　　周悬打了个哈欠，揉着脸进卫生间冲了把脸，“我？我是你老婆半夜打电话叫来的，谁知道你们什么情况？”
　　不说还好，一听这话，萧始的脸更黑了。
　　他不跟周悬废话，转身上楼就要去找江倦理论，哪成想一推门就见那人缩在床里，拿着手机红着脸，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一听见声音立刻把手机揣被窝里装睡。
　　萧始可不管他装的有多辛苦，被子一掀就把手机摸了出来，解了锁屏一看，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江二居然趁他不在，躲在被窝里看！男！人！！
　　萧始指着屏幕里的贝斯手，眼圈都快红了，“倦，我比不上他吗？我哪里比不上他了……”
　　江倦幽幽瞥了他一眼，不忍多说。
　　周悬抓了几把刘海进来，“你们家有没有多余的……算了你们继续。”
　　萧始头也不回地：“牙刷在鞋柜里，毛巾你用马桶上的抹布就行。江二！你说话啊！！”
　　江倦懒得理他，看着周悬那衬衫皱得不成样子，便问：“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客厅。”
　　“不是给你准备好被子了吗？”
　　周悬心道江住的房间里是放了被子，可他怎么忍心睡在故人的床上，要是江住夜半入了他的梦，他要怎么面对那人？怎么解释自己把江倦带成了这样？
　　所以犹豫了一下，周悬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皮厚，睡不了床，在家我都是睡地板的。”
　　“……你跟裴哥好雅兴。”
　　江倦心里念叨了一句尊重祝福。
　　虽然人的性癖是自由的，但周悬可能需要去看医生。
　　萧始看着脚下锃亮的地板，不禁舔了舔嘴唇，“倦崽，要不我们也……”
　　江倦随手抄起个枕头，往萧始身上一抡，随后看向周悬，“你是来干什么的？”
　　周悬心道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他耐着性子压下火，“咳！我收到了一些东西，是寄到省厅的，收件人是俞副，可他最近不在雁息，我就帮他收了，拆了之后发现里面的东西有点儿问题。”
　　萧始表情扭曲，“你拆他快递？！”
　　周悬不耐烦道：“对，他让的。他说没人会给他寄快递，让我先拆开看看是什么，结果里面居然是一套盲盒。”
　　“……他这么有童心？！”
　　周悬叹道：“一言难尽，要不你们来看看？”
　　他先羽@西｝整下了楼，萧始慢吞吞地给江倦穿上了衣服，两人这才一前一后下了楼。
　　周悬正在客厅桌上摆弄着一个大盒子，通体漆黑，看起来很有质感，却给人一种不大舒服的感觉。
　　他打开盒盖后，里面又是同样的十二个小盒子，刚好填满了整个大盒子。
　　周悬戴着白手套，从中拿出了几个小盒，对两人说道：“要做好心理准备。”
　　萧始对这个“准备”没什么概念，还以为里面藏着什么刀片炸弹或是渗人的头发，可当对方打开盒盖，露出里面风化的白骨时，他还是吃了一惊。
　　江倦拿了张无纺布垫在地上，示意周悬把白骨放上去。
　　萧始也戴了手套帮忙，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全是人骨，跟我们在枫叶苑地下室里找到的那些很像。”
　　“寄件人的信息全是假的，关于遗骨的身份现在也无法确认。省厅法医不适合参与这案子，所以，我来找你帮忙鉴定一下这些骨骼是男是女，年龄特征，最好还有死因。”
　　“难度有点儿大，每个盒子里只有一块骨头，还残缺不全，不保证一定能查出死因。”
　　两人说话时，江倦也开了一盒，将里面的骨头摆在地上，似乎发现了什么。
　　他拿起那块残缺的椎骨，上面留有穿透注射的痕迹，如萧始所说，和他们在枫叶苑地下室里找到的那几具无名遗骨一样。
　　三人把剩下的遗骨都取了出来，江倦从中找到了刚好可以和他手里那块椎骨拼合的颈骨，上面同样有穿刺注射的痕迹。
　　这样一来，他们也就明白了这份“大礼”的来源，很可能眼前的死者经历过和江倦一样惨绝人寰的实验。
　　两人看江倦的眼神顿时复杂了起来。
　　江倦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手里拿着刚从盒子里翻出来的，断面并不规整，像是被生生打断的碎骨，凝视许久，一句话打破沉寂。
　　“我认识这个人。”
　　周悬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而萧始看着江倦的眼神里却有些冗杂难明的情绪。
　　江倦起身，拿着那块骨头站在窗边，借着屋外的光线仔细观察着骨骼上的伤痕。
　　那是根断裂的锁骨，一端被整齐地切割，而另一端则像是在巨大的冲击下不堪重负而粉碎的，甚至还留有高温造成的焦痕。
　　“是火器伤。”萧始在江倦耳边轻声说道。
　　江倦点点头，“是三儿。在我刚执行卧底任务时，把我带到组织里的人。在一次激烈的交火中，三儿为了掩护我受了伤，被一枪打穿肩膀，断了锁骨，这就是那时受的伤。”
　　他叹了口气，思绪缓缓回到十年前那个闷热、潮湿、让人透不过气的夏天。
　　他怔了许久，缓缓道：“他是个不错的人，阳光，爽朗，常会跟我提起他喜欢的人，说等一切都结束，他功成名就了，就回乡迎娶他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希望到那时他的姑娘还是貌美如花，要是熬成了黄脸婆，他会愧疚的……可惜，他再也看不到那天了，他的姑娘没能等回自己的情郎。”
　　萧始在他额上落下了一个安慰性的吻。
　　“从他受伤以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向人打听，都说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没想到多年不见，竟会是这样的重逢。”
　　他捧着那根断骨，瑟缩着低下头，把头埋在怀里，抱紧自己，低哑地啜泣着。
　　伤感惋惜，又心有余悸。
　　他们都曾深入险境，每个人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一念之差，他侥幸逃生，同伴却因此永坠深渊，他无法面对这样的事实。
　　——幸存者内疚。
　　很多人从创伤事件中幸存后，会感到困惑和内疚，无法接受死里逃生的自己一人独活，或是无能为力，愧对灾难中死伤的亲朋好友甚至是陌生人，会因此产生愧疚与自责，极端者甚至可能有自残自杀的倾向。
　　萧始曾在前线见过不少痛失战友和亲人的军人和难民因此崩溃，这种负面情绪所带来的是凌迟般的痛楚，永远没有尽头。
　　过去的日子，江倦就因着这种内疚不断折磨自己，将受到的痛苦加倍还于己身，至今都没能走出阴影。
　　有多少个长夜，江倦举枪指向自己，想靠这种懦弱的方式一了百了？又是什么支撑他鼓起勇气移开枪口，决心活下去呢？
　　“倦……”
　　“不用安慰我，道理我都懂。”他将三儿的遗骨放回盒子，视若珍宝地抱在怀里，呢喃道：“那么大的一个人，现在就剩这小小一盒……真希望我死后也能有人为我敛骨，最后再抱抱我。”
　　萧始抱着他，如鲠在喉。
　　周悬青着脸走了过来，“这里有十二个盒子，有可能就是十二个人，宇樨如果其中有卧底或线人的话，那其他人……”
　　江倦有些迟疑，没忍心说出那个结果，“还是把DNA录进数据库做对比吧，不知道俞副那边是什么情况，我们这边所有人的指纹和DNA数据都有记录，身份一查便知。”
　　说着，江倦给沈晋肃打了个电话，通知了对方这一发现，并申请了一次审讯李蘅和池清的机会。
　　沈晋肃有所犹疑，江倦却道：“前天的爆炸案已经证明有人急于除掉我，我们的计划必须提前推进，老师，时间不多了。”
　　沈晋肃明白了他的暗示，为他安排了与二人见面的机会。
　　“池清今天会去指认作案现场，可能要晚些才会回到看守所，你可以先见李蘅。”
　　三人分头行动，江倦和萧始前往看守所提审两名旧案嫌疑人，而周悬则负责将人骨送回省厅，提取DNA进行比对。
　　这一次两人没在中途耽搁，径直去了看守所。
　　李蘅自被江倦打进医院就没再下过床，这些日子骨伤虽然基本恢复，可身上的溃烂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医生也尝试了很多办法阻止他的病情恶化，却因病因不明而无从下手，后来在周悬的建议下使用了吗啡受体拮抗剂纳洛酮后，才使他情况稳定下来，但恢复依然不乐观。
　　李蘅被药物摧残得不成人形，短短几月，头发大把大把的脱落，干脆剃成了光头，人也憔悴得像是半截身子入了土。
　　看到他形如枯槁，乌黑的眼眶深陷下去，颧骨高突，没精打采的模样，哪里还认出从前那个精英律师的影子？
　　“吓到你了？正常，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也会害怕。”
　　李蘅见了二人率先开口，心情看起来很不错。
　　他等这见江倦一面的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不论如何，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活下去的机会。
　　不等江倦说话，他倒是先提了问：“听说白云化工的CEO许裔安和我是一样的情况，我能问问他现在怎么样了吗？有没有得到有效治疗，有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他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江倦看了萧始一眼，示意这个问题由他来回答。
　　萧始清了清嗓子，说：“按道理来说，我哪怕是骗你，也应该给你点儿希望，但是很遗憾，你和许裔安的情况不一样，不能做同类对比。”
　　“为什么！我跟他有什么不一样？难道他能活下去，我就不行？！”
　　李蘅激动地跳了起来，戴着手铐的两手猛敲隔在他与二人之间的钢化玻璃。
　　玻璃质量不错，不然江倦真怀疑他会不会冲出来咬死自己。
　　李蘅被狱警按回原处，萧始劝道：“你也不用太激动，我们现在怀疑，你和他用的药物纯度不同，所以中毒的程度、表现也不完全相同。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进一步了解你的情况，便于后续的治疗，还需要你配合提供药品来源。”
　　李蘅崩溃地捶打着面前的桌子，因为太过虚弱气息不稳，呛咳着说道：“我真的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以前不敢说，是因为我怕死，现在我依然怕，但能多活一天，就想多拖一天，我没必要再瞒着你们，该说的真的都已经说了！”
　　“把你对他们说过的话，再对我说一遍。”江倦道。
　　李蘅交代，他是被人拉进这行的。
　　早些年他还是个规规矩矩工作的职场人，接了一桩刑案，成功以证据不足的说法把委托人从被告席上救下来之后，对方很高兴地表示了感谢，将他带去了雁息最有名的酒吧，他也因此打开眼界，发现了自己隐藏的性取向。
　　接下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和那些不三不四的阿猫阿狗玩暧昧，长期流连声色场所，也在委托人的引荐下认识了自己后来的上家。
　　对方诱导他做了自己的下线，为他提供货源的同时也想让他尝试一下这种世上绝无仅有的，能给人提供真正快乐的东西。
　　李蘅不会跟钱过不去，没经过太久的挣扎，便点头同意了，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绝对不会亲身试验这些害死人的东西。
　　之后便像警方所知道的那样，他成了毒贩的拆家，扩展了几个和东野翔太一样的稳定客户，长期稳定的进货让上家越发信任他，他对上家的了解也越来越多。
　　江倦问：“你的上家是谁？你对其他人提起过他吗？”
　　“提起过，但我没说过他的真名，我不能说出来，不然我会死的。”
　　“你不说也一样会死，如果我是你，我会赌一把机会。”江倦依旧是那个说法，“因为我，比你想象的要强。”
　　这一点险些被他打成残废的李蘅领会得不能更透彻了。
　　他缓缓站起来，没有表现出攻击性，萧始也便用手势制止了探视室里看守他的狱警。
　　“可我不敢在这里说……”李蘅双手贴着玻璃，满眼哀求，“帮帮我，求你了……”
　　江倦起身走到他面前，与他对视了许久，突然动手将玻璃上用来传声那一小块带着孔洞的圆玻璃敲了下来。
　　狱警：“……”
　　萧始：“……”
　　江倦把手伸进了缺口，示意他在自己手里写出那个人的名字。
　　起初李蘅还有些犹豫，那人手上有伤不说，还沾着血，这不是难为他吗？
　　可看江倦的眼神也不像有什么异常，他便大着胆子在他掌心迅速写下了三个字。
　　江倦了然，缩手又坐了回去，沉思片刻后问：“这个人有对你说过什么……和我们两人有关的事吗？”
　　他指了指萧始。
　　李蘅满腹狐疑，心道这人怎么可能会提到萧始？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江倦的暗示，如果直白说出和江倦有关，对方一定会知道说出了谁的名字，但把萧始扯上，就可以混淆视听。
　　他连连点头，指着萧始道：“说过！说过他爸是怎么死的！”
　　他话音未落，江倦的拳头就握紧了。
　　他用萧始来代指自己，那么那个人提起的，岂不就是他父亲江寻的死因？
　　萧始也很配合地演着戏，装模作样地吼了几声，追问李蘅自己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蘅自然不能多说，不住扫着江倦的脸色。
　　他见那人手指抵着唇边若有所思，指尖不住摩挲着嘴唇，又低头看了看方才写字时留在自己手上的血迹，有些迟疑。
　　对上江倦的眼神，他终于确认了对方的用意，借着咳嗽时舔去了手上的血，之后便茫然地等着那人下一步的指示。
　　江倦觉着有些意外，和萧始对视一眼，后者也若有所思。
　　看来他们距离真相又近了一步，同样是吸入挥发气体，萧始因药性发狂，而李蘅对江倦的血没有任何反应，这可以证明，“寒鸦”的差异很可能就在纯度。
　　江倦正欲给这场审讯收个尾，手机却突然响了。
　　看到沈晋肃的名字，他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接通后对方果然第一时间通知了他一个噩耗：“池清死了。”
　　池清死在了指认现场的途中。
　　押送他的警车驶到叶宅附近时，他突然对身边的警察说：“我有件事想交代。”
　　对警方来说，一个打从被捕就闭口不言的嫌犯突然有事交代，不是真的想通了，打算结束这场警匪之间的持久较量，就是另有阴谋等着他们。
　　池清的嘴太紧了，此前无论用什么办法攻坚，他都闭口不言，拒绝与江倦之外的人交流，警方对他很是头疼，所以在他提出这一点时，周围的警察又欣喜又忐忑。
　　既想知道他想通了什么，打算交代什么，又怕他在往返现场的途中使出什么幺蛾子。
　　他左右两侧的警察闻言坐得更近了些，紧巴巴地把他挤在中间，生怕他跑了。
　　池清低笑道：“我是百里述的情人，至死爱他。可惜，见不到江警官最后一面了，不然，还真想看看他知道这件事时是什么表情。”
　　他说完这话后不久，警车就在转弯时爆炸，随行在押送车后的狄箴和其他警察立刻将人送医，可池清在被送到医院前就咽了气，车上其他人的情况也不乐观，在沈晋肃通知江倦这个消息时还在抢救，病危通知书一张一张下来，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绷紧了。
　　警方第一时间提取了事发前的警车里的录音，池清这段话原封不动地传到了江倦耳里。
　　江倦死死咬牙，按捺着胸中汹涌的情绪，很快便冷静了下来，问：“这起事件，还有此前的两起爆炸案，用的都是什么□□？”
　　“你和姜惩遭遇的那场，是三硝基甲苯，也就是俗称的TNT，叶氏大楼和今天的案子，是C4□□。”
　　“去年的警察医院爆炸案中也使用了C4，看来后两起案子是‘17’的手笔，池清说的很可能是实话。”
　　这也就印证了江倦此前的猜测，叶氏大楼的爆炸案是“17”在背后操控，而企图杀害他和姜惩的，可能是叶承志。
　　如今叶承志惨死，就算找到确凿的证据也无法追究其罪责，双方之间的恩怨也被强行截止在叶承志咽气的时候，毕竟现代社会，已经不流行父债子偿的那一套了，这种被人玩弄的感觉真让人不爽。
　　……等等，父债子偿？
　　江倦离开探视室，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拿出了他在叶承志的死亡现场藏起的证物。
　　那是一张溅了血的名片。
　　他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对方很快便接了电话，却没有开口。
　　“把自己是犯人的证据留在现场，你就这么有自信我一定会帮仅有一面之缘的人掩盖杀人嫌疑？”
　　听了江倦的质问，对方低沉地笑了起来，“事实上，你的确这么做了不是吗？”
　　“那么，你用我争取来的时间做了什么，跑路？”
　　“算是吧，现在我正在机场，回到故国的感觉真不错，护送东野君骨灰回来的我，终于可以告诉他的父母，我为他们的儿子报了仇，东野君也能安息了。”
　　音无雅轻笑着看了手机一眼，就好像能透过通讯界面看到远隔山海的人一样。
　　“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有兴趣听听吗？”
　　“这个秘密最好能让我觉得值得放你多自由些日子，你知道的，我一向睚眦必报。”
　　“希塞尔岛，你应该还没听过这个地名。一年前东南亚海域发生了一场地震，地壳变迁后一座新的岛屿浮出了海面。由于位置是在公海，至今也没能划分其归属权，‘17’就趁此机会钻了空子，独占了那一座小岛。”
　　江倦挑了挑眉，“目的呢？”
　　“和去年他们在克钦邦做的事相同。”
　　众所周知，“17”以SS-01为诱饵，邀请世界各大犯罪集团进行“公平”竞争，在恰苏丹山区划出了一片猎场，任由各大组织发生武装冲突，又在各方弹尽粮绝时坐收渔翁之利。
　　为了防止SS-01落入旁人手中，百里述提前做好应对之策，将药物冒险注射进了宋玉祗体内，使得他成了行走的目标，不仅其他势力无法得到“寒鸦”的纯品，就连他自己都无法保证完全控制住宋玉祗。
　　最后的结果是百里述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得不放走姜惩一行人，被掳的江倦也被国安救下，安全折返。
　　看似百里述一败涂地，但曾经跟他共处过，比旁人更了解他的江倦知道，百里述绝不会做赔本买卖，事实上，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只是身在他们的立场，暂时还无法知道对方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江倦猜测，这很可能是百里述为了削弱其他组织的势力，垄断全球市场的一种做法，他也的确成功了。
　　江倦一直关注着国际黑市上的毒品价格，在克钦邦的武装冲突后，所有毒品价格都翻了两到三倍，很多瘾君子已经消费不起了，但受到影响的群体却没有人敢站出来公开声讨这种恶劣的垄断行为，足以见得幕后推手。
　　而在大多数瘾君子开始消费不起冰毒、海洛因、K粉、麻古之类市面上最常见的毒品时，一种俗称“绿水鬼”的新型合成类药品开始流入黑市，以其相对便宜的价格、强力的药效吸引了一部分猎奇的瘾君子，没多久就有了稳定的受众群体，并且数量和收益在以相当惊人的速度增长着，令人很难忽视其带来的影响。
　　百里述的策略很成功，短短几个月内，就奠定了“17”接下来几年在国际黑市的稳定地位。此时得知百里述酝酿着再度出击的阴谋，江倦难免有些心惊。
　　强大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强大的敌人随时能做出远超你意料，且不受控制的危险行为。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短暂的迟疑后，江倦问道。
　　音无雅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景色，勾起嘴角微微一笑，“我是预定的观众，百里给了我一张前排的门票，可我不想只做看客。”
　　江倦低头看了手机一眼，正要按下挂断，音无雅及时出言挽留：“江警官，你知道我们音无家是做什么生意发家的吗？”
　　“没兴趣。”
　　“我家先祖曾是富家少爷，奈何家道中落，年仅十二岁时就家破人亡，他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拿着仅有的一枚小判金进了赌场，发誓如果老天给他翻身的机会，他一定会重振音无家，反之，他便结束自己这糟糕的人生。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江倦心道连你都活得好好的，你的祖先总不会十二岁就想不开抹脖了吧？
　　“靠着那一枚小判金，他赢回了家产，吃过贫穷的苦后，他意识到钱的重要性，决心从商，这才有了后来的音无家。可以说，好赌的本性已经扎根在音无家人的血脉里了，这一次也不例外。我是个大胆的赌徒，输则无非一无所有，搭上我一条命，赢却可以得到我半生努力都无法奢求的东西，这值得一试，不是吗？”
　　“所以？”江倦推开窗子，点了根烟，“你怎么投资是你自己的选择和策略，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因为这一次，我想把宝押在你身上。”
　　江倦夹烟的手一僵，直接掐断了刚燃起来的烟。
　　音无雅笑说：“江警官，你说的没错，你很强大，强大到了任何人轻视你都会自取灭亡的程度，这样耀眼的人，谁不想先一步触碰，先一步得到呢？”
　　“飞蛾扑火。”江倦用手指捻灭火星，吹散了指尖的烟灰，“你知道下场吗？”
　　“灰飞烟灭而已，值得一赌。”
　　“看不出来，你也挺疯的。”
　　“彼此彼此。”音无雅依旧温和优雅，“我想你现在可能不大方便跟我商讨细节，不如改日再谈。”
　　“那你不如坦诚一点，告诉我为什么杀了叶承志，又为什么留了叶凯一命。”
　　“原因很简单，江警官不妨猜猜。”
　　“叶明宣？”
　　音无雅笑得更大声了，那笑声里透着伤感，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没错，他为了一己之私害死了我的朋友，我替朋友复仇，也是天道轮回。至于叶凯……”
　　“叶承志也是挺狠的一个人，为保自己孙子一命，竟然给他扣了顶□□的帽子。可你明明有机会把他也一起杀了的，为什么只留了件血衣？你明知道警方调查之后，叶凯的杀人嫌疑就会被洗清，绝不会是想以此嫁祸给他。”
　　“因为……”
　　音无雅犹疑着顿住了话音，盯着手里那一只装着对婚戒的首饰盒，目光又缓缓飘向远方。
　　“一报还一报，叶承志放过了真真一次，那么我也放过叶凯一次。至于叶凯从前的所作所为，只与叶明宵有关，后者没有向我提出复仇的请求，我也没必要赶尽杀绝。我知道叶明宵在江警官你手里，如果你有心情的话，可以帮我问问他有没有兴趣把叶凯也宰了，明宣已经死了，他是他唯一的弟弟，我很乐意为他效劳。”
　　“废话说完了吗？”江倦问，“说完了能把国际长途的话费结一下吗？让我花钱听你说这种屁话就过分了。”
　　他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这张电话卡到底还是欠了费。
　　江倦叹了口气，关上了窗子。
　　萧始刚签完字出来，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倦，很严重吗？”
　　“不严重，欠个话费而已。我连不上网了，帮我充一下吧。不用太多，十块钱就够了。”
　　萧始疑惑地接了他的手机，还没来得及问问，就被江倦拉下了楼。
　　他让萧始坐了副驾，上车后便道：“饿了，先去吃点东西吧，有点馋公大门口的麻辣烫了。”
　　他最近总是没什么食欲，能主动说要吃什么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好事，萧始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只是有些疑惑，“怎么突然要伺候老公了，是嫌老公的车技不够好吗？”
　　江倦“嗯”了一声，回过头深深地看着那人，见那人抬眼，便匆匆移开了目光。
　　现在他跟萧始，算得上真正的看一眼少一眼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牙刷在鞋柜里，毛巾你用马桶上的抹布就行。
　　周悬：阿倦，他让我鞋刷子刷牙，用抹布擦脸，你管不管？
　　江倦：这还有个哮天的食盆，你要不要拿去当饭碗？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182章 远走
　　两人闲聊着池清被炸身亡的事, 顺着话茬就聊到了叶家和季隐。
　　萧始问：“在季隐的案子里，他那有名无实的妻子张挽宁是个立场很耐人寻味的存在，季隐一直在帮她, 她却有意无意做了很多坑害季隐的事, 你觉得她到底是哪边的？”
　　“哪边都不算, 只是个可怜人。”江倦淡淡道, “把你放在她那个位置，在季隐的指引、叶氏的蛊惑和父母的强制之间，你也未必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别太苛责她了。事已至此, 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就别用受害者有罪那一套来道德绑架她了。”
　　萧始靠了过去, 在他耳边轻声道：“江二, 你心可真软，我更爱你了。”
　　“别咬我耳朵, 你想危险驾驶进去蹲几天吗？”
　　萧始不依不饶，非要在他耳朵上咬一口, 留下了个浅浅的牙印才罢休。
　　路上他还念叨：“倦啊, 等这几件案子解决了，找个地方射箭吧。”
　　提到射箭, 那人眼神微变，似乎有光彩燃起, 又迅速黯淡了。
　　他说：“好。”
　　闲谈了几句, 江倦那刚充了话费的手机响了起来, 江倦见是个陌生号码就把手机给了萧始, 自己专心开车。
　　那人接起来听了几句, 便对江倦道：“倦, 靠边停车。”
　　江倦没戴助听器，没听清对面说了什么，还有些疑惑。
　　萧始道：“我们换个位置，你来副驾。”说完就下了车。
　　两人换好位置后，萧始轻声道：“倦，有件事情告诉你，一定要挺住。”
　　江倦不解，能有什么事让他慌成这样。
　　紧接着，那人一开口，便是一记重击打在他身上。
　　萧始声音低哑，无比沉重，“倦，云兮病危了，我带你……我带你去见她最后一面。”
　　江倦的表情仿佛凝固了，愣怔许久都没回神。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侧向萧始，等着他开口的动作，却如一尊冰封的雕像，久久没能说出话。
　　车开出去好远，他才问出口：“……怎么会呢？怎么这么突然，她还那么小……”
　　所有的诘问都没有意义，死神挑选猎物从不需要任何理由，他一直明白这点。
　　可是……为什么是被他在意被他珍视的人一再被死亡凝视？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
　　“怎么会……”
　　“几天前，她的状态就不太好，本想见见你的，听说你被案子绊身，又懂事地说先不打扰你，等好起来了再跟你见面。今天她突然失去意识，身体器官开始衰竭……怕是，熬不过去了。”
　　江倦咬着手指，强忍着那盈满眼眶的热泪，声音极轻地问：“还能再开快些吗？”
　　“好。”
　　萧始擦着超速的边，一路疾驰赶到了医院。
　　江倦的状态也不大好，下车时明显腿软了一下，萧始来扶他，被他摇头婉拒了。
　　“我没事……没事。”
　　话虽这么说，他却走不动了，像个迷失的孩子，找不到方向了。
　　萧始领着他，一步步带他上了楼，找到了云兮的病房，推门进去时，云兮的母亲和照顾她的医生护士都在。
　　江倦站在门口，有些无措，萧始推了他一把，他才恍然回神，走到病床边，握住云兮的手，轻声道：“云兮，我来看你了。”
　　他像是怕惊醒什么，又怕云兮真的这样一睡不醒了，就那样温柔地在枕边唤着她的名字。
　　已经处于深度昏迷的云兮气息虚弱，听不到他的声音，更无法再睁眼看他，对他露出甜甜的笑容了。
　　江倦后悔不已，“对不起，明明说过要带你出去看看的，我却食言了，倦哥哥是个坏人，你能不能……能不能醒过来，给我一次道歉的机会？”
　　云兮的母亲捂着嘴冲出了病房，心软的护士也抹起了泪。
　　江倦本以为在面临离别时，自己会有千言万语急于交代，却没想到那些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草稿的话会如此艰涩难言，静默许久，都说不出口。
　　萧始看着他悲痛欲绝又发泄不出的样子，心里跟着难受。
　　他抚着女孩软软的头发，如往常一般捏了捏她小鸡睡衣的嘴，柔声与她告别。
　　“小姑娘，好好睡一觉吧，希望你这一梦醒来，再无病痛。”
　　他贴了贴女孩发凉的额头，“晚安，云兮。”
　　他话音落后不久，心电仪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女孩的脉搏再无波动，归于一线。
　　又是一场被死亡隔绝的离别。
　　云兮，晚安。
　　夜深时，江倦坐在住院部门前的台阶上，低头不知想着什么。
　　萧始掐掉他嘴里的烟，给了他一杯热牛奶，那人却毫无食欲，嘴唇干得起了皮都不肯喝上一口。
　　“听话，你一晚上都没吃东西了，这么下去身子撑不住，我给你掰块饼干，多少吃点儿。”
　　见那人依然精神不振，萧始劝道：“云兮见了你这样子要难过的，想想你之前是怎么哄她吃饭的，那些道理你都懂的，怎么换到自己身上就想不明白了。”
　　“想不明白啊……”江倦长叹道，“怎么可能想明白……生死这件事，我怕是一辈子也参不透了。”
　　萧始拿了包饼干，掰成小块喂给江倦。
　　那人强打精神吃了几口，最后实在吃不下了，萧始也没勉强他。
　　“云兮的妈妈说，其实她的后事在几个月前就准备好了，医生说她可能活不过那几周，后来遇见了你，重燃了她活下去的希望，才能坚持到现在。”
　　他揽着江倦，吻着他的眉心，缓缓下移，停在他的鼻尖，轻轻蹭着，努力让他冰凉身体暖起来似的。
　　“生死之事是世上最难逾越的障碍，被留下的人总是痛苦的，但反过来说，对离开的人来说，或许也是种解脱。”
　　“我知道，哥哥和云兮在离开前都很痛苦，那样的解脱对他们来说未必是错的，只是带给生者的痛苦就如撕裂般经久不愈。只要想到他们在离开时对这个世界有不舍，有留恋，我就……”
　　语言太过苍白无力，萧始知道他接下来需要很长的时间去尝试接受现实，也不愿强求他。
　　“还有我在呢，我陪着你。”
　　“……嗯。”
　　江倦这才抬起头，将牛奶一饮而尽，一根根捡起地上的烟头，呛咳了几声。
　　他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不用太担心我，我跟她没有太深的感情基础，我不难受。”
　　此地无银三百两。
　　要是真的不难受，又何必多此一举解释？
　　他被自己这样掩耳盗铃的行为逗笑了，笑着笑着就落了泪，一手挡在额前，遮着双眼，掩饰着难看的哭相。
　　萧始吻着他的掌心，安慰道：“她在生命即将走到终途时遇见了你，她的离开不是你的错，但认识了你，却是她的幸运。”
　　“……她什么时候走？”
　　江倦捏着鼻尖，想抑制住那蔓延开来的酸楚。
　　萧始说：“明天。她妈妈不想让女儿在冰冷的殡仪馆睡太久，我们可以去送送她。”
　　“那你明天……早些叫我起来。”
　　说完这话，江倦就靠在萧始肩头，闭眼睡了过去。
　　萧始本以为他只是想逃避眼前这一切，短暂地自闭一会儿，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这样睡着了，被抱上车时没有知觉，到家给他换了衣服上了床后依然没醒。
　　难得他睡得这么沉，看着他的睡颜，萧始抚着他的头，意识到他是真的累了。
　　摸了没几下，就有发丝勾在了指间。
　　萧始耐心地收拾了那些断发，继续帮他梳着头发，却是越来越心惊。
　　江倦掉的头发远远超出了往常，枕头上也留下了不少干枯的发丝，都是连根断的。
　　这不是个好现象。
　　萧始将那些头发都收了起来，想着明天参加完云兮的葬礼，便带他去做个全身检查。
　　他知道江倦有事瞒着他，可那人不肯说，又不能硬逼着他开口。
　　“江二，你啊你，什么时候才愿意跟我共享你的秘密呢……”
　　岑寂之中，萧始喃喃自语。
　　萧始替江倦向高局申请了一次长假，被爆炸案折腾得心力交瘁的老局长问：“那你呢？”
　　“我……”
　　萧始回头看了看睡得正沉的枕边人，须臾间做出了抉择。
　　“高局，今明两天，我会把辞职书交到市局，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了。”
　　高局无可奈何地叹息着，沉默许久，最后答应了他的请求。
　　萧始低下头，亲吻着江倦的鼻尖。
　　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却在这一刻明白了自己会有这亲昵举动的原因。
　　自打回来，他就发现江倦的体温较比常人低，对温度的变化也很敏感，常常一阵风吹来都能让他打个激灵，鼻尖总是凉凉的。
　　他骨子里的保护欲被激了起来，情不自禁想去暖化他，久而久之习惯成了自然。
　　“我真想找个地方，把你好好藏起来……”
　　江倦一夜沉眠，萧始却是彻夜无眠。
　　在天色将明时，凯尔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心神不宁地给萧始打了个电话。
　　“我刚刚，做了个噩梦。”
　　金发男人裸露着精壮的上身，推开落地窗站在阳台边，看着光辉渐淡的弦月。
　　“梦很多，很杂。梦见我没能救下阿倦，眼睁睁看着他在我怀里吐血，死不瞑目，梦见阿住顶着一身深可见骨的伤质问我为什么没保护好他的弟弟。我没法回答……直到现在都心有余悸，急着确认他的情况，应该没事吧？”
　　萧始也蹑手蹑脚到了阳台，压低声音道：“现在没事，但我不确定以后。所以，我想带他走。”
　　凯尔无奈道：“朋友，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知道，带他走也是死路一条，我们救不了他。”
　　说出这个真相，对凯尔来说也很痛苦。
　　“这世上能救他的，恐怕只有两个人，很遗憾，不是你我。”
　　一者，百里述。一者，沈晋肃。
　　前者有力无心，后者有心无力。
　　“倦，醒醒，该起来了。”
　　萧始在江倦耳边轻唤着，不出意外，那人没有半点反应。
　　他捏着江倦的脸，又叫了几次，对方仍是一动不动，他有点急了，稍微用力推了推江倦，那人才终于睁开了眼。
　　江倦迷茫地看着他由模糊转至清晰的脸，茫然问道：“今天要做什么来着……？”
　　“要送云兮。起来吧，我帮你准备好了衣服，起来吃个饭，我们就出门。”
　　江倦夹着被子侧过身去，低低嘤咛一声，似乎想起又起不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赖过床了，往常顶多是顶着凌乱的头发坐在床上发一会儿愣，大多时候是比萧始早起的。
　　这难得的景象让萧始想起了学生时代自己借住在江家的时候，每到周末，大清早起来做了早饭的江住总会毫不留情拉开他们房间的窗帘，晨光照进卧室，让他们被迫醒来，江倦就会哼唧着磨蹭被子，求哥哥让自己再多睡一会儿。
　　江住是顶不住他撒娇的，被他求上几声就受不了了，只能妥协。
　　而那时的自己虽然总是彻夜难眠，只有夜尽天明时才能睡熟，还是总会在江住拉窗帘时醒来。
　　本来没有太多倦意，可看江倦像只贪懒的猫一样在床上滚来滚去，他只想尽可能地多跟他待一会儿，就算已经坐了起来，还是会懒懒地趴下去，说：“阿住，我也困困，不想起……”
　　最初江住会满眼错愕地看着趴在自己弟弟身上乱蹭的他，后来不知是习惯了，还是理解了，总之每周末这种事情都要发生那么一两回，面对这两个赖床的幼稚鬼，江住也很有耐心地在他们醒来之后把饭菜重新热上一遍。
　　萧始摸着江倦缩在被子里的头，在他耳垂上吻了一下，“起来吧，我们早些回来，让你早点睡。”
　　两人都换上了黑色正装，食不知味地吃过早饭便匆匆出了门。
　　江倦一路无话，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萧始唤了他几声，他都没理会。
　　他是真的没听见。
　　他就这样魂不守舍地到了目的地，被萧始拉进了告别厅，木然参加了葬礼，和以往很多次一样，平静地与遗体告别，与遗属握手。
　　他的手太冷了，冷得像冰一样毫无温度。
　　云兮的妈妈两眼红肿，在丈夫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追上了江倦快步走远的背影。
　　“江警官，等一下，请等一下。”
　　江倦驻了足，却没有回眸。
　　女人抿嘴压抑着哭腔，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含泪道：“之前误会了您，还对您做出了很无礼的事，真的很抱歉。谢谢您……愿意陪云兮走完最后一段路，我自认这个母亲做的是不合格的，因为自私，选择了放弃，留下了许多遗憾，如今逝者已矣，只希望江警官您能早日走出来，回到您应有的人生。”
　　女人向萧始也鞠了一躬，“萧先生，我也感谢您。云兮说过，她最喜欢倦哥哥和萧哥哥，希望自己走了以后，两位哥哥还能像从前一样快乐，不要……不要为她伤心……”
　　江倦低着头，沉思许久，终于回过身，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女人的丈夫见妻子泣不成声，边为她拭泪边代她答道：“会择日下葬，按照她的意愿，用她为自己亲手写的墓碑。”
　　男人将手机递了过来，是一张快要雕刻完的墓碑照片，字迹和江倦无比相似，是他教云兮亲手写的，只是这名字……多了一个字？
　　“不知道云兮有没有跟你们说过她没有姓的事，她那时很怨妈妈不肯来陪她，干脆逢人便说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也没有姓。后来在求她妈妈用自己的字做墓碑时，她原谅了妈妈，也加上了自己的姓，这一点……也要感谢二位。”
　　难怪那一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像一个人写出来的。
　　江倦冰封的脸上终于勾起一丝笑意，抚着那极具云兮自己风格的一字，笑着笑着，就哭了。
　　再见了，小朋友。
　　再见，兰云兮。
　　送走了云兮，回去的路上，萧始试探着问江倦愿不愿意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用的借口很敷衍，说是从沈观那里拿到了两张体检优惠券，不用白不用。
　　江倦意外地答应了，却是有条件的，“明天吧，今天还有点事，先回家。”
　　萧始还好奇是什么事，没想到刚回了家，江倦就翻出了一套采血工具给他。
　　“段镜词需要回乡才能继续药物的研究，我怀疑SS-01可能真的与苗人的蛊毒有关，为了保证他的进度，必须给他带点可供研究的样本回去，就抽……就抽400cc吧。”
　　他说着卷起了袖子。
　　萧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你现在轻微贫血，400cc抽出去能要半条命，不行不行！再说不是还有宋玉祗在么，不能可你一个人薅吧。”
　　“我现在怀疑，注射进我们两个体内的药很可能是不同的，从注射方式，到药效，再到副作用，间隔十年，不太可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所以必须提供给段镜词两种不同的样本。”
　　萧始脸色微变，“……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可能吧，再这样下去会出事，不能再拖了，必须让段镜词以最快的速度查出结果，我只能再给他一个月的时间。”
　　江倦神色缓和，坐在沙发上，向萧始伸出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顺，朝他微微一笑。
　　“我保证，接下来这一个月，都老老实实在家养着，直到段镜词的研究有进展，你可以放心。”
　　江倦的举动实在太反常了，萧始并不信他这话。
　　只是这时的萧始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为江倦也察觉到包括脱发在内的一系列身体变化，开始害怕了，所以才急于查出结果。
　　几番讨价还价后，还是他妥协了，但在他的坚持下，只采了100cc。
　　江倦看着暗红色的鲜血缓缓流入血包，长吁一口气。
　　血液还留有余温，为了保持新鲜，必须立刻送到实验室里低温保存。
　　萧始被江倦打发去送货上门，临走之前，他总觉着江倦有些异常，居然亲自送他到门口，还帮他开了门。
　　“早去早回。”江倦嘱咐。
　　萧始搂着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点头道：“我走了，晚上做你喜欢的酸辣汤，在家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好。”
　　那时萧始还觉着，每一个结了婚的男人都享受着早起上班前爱妻依依不舍的道别和晨吻，还幻想江倦就此转了性，愿意与他冰释前嫌，白头到老。
　　他怎能想到，在大门关上那一刻，江倦眼中所有的柔情在刹那间荡然无存，温度降至冰点，漠然盯着那一扇隔绝了二人的门，在原地呆立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道一声：“白痴……”
　　说罢他转身回房，脱了一身正装，从衣柜深处翻出了黑色的薄款帽衫和黑色的牛仔裤，换上了黑色的帆布鞋，一身轻便。
　　他看着落地镜中的自己，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穿得这么随性了，衣服还是他学生时期的，从头到脚都没有多余的装饰，中规中矩的版型，现在穿起来也不会觉着土气。
　　只是如今的自己再穿短袖，就会露出满身的伤疤了。
　　他自嘲地苦笑了一声，又换了件黑色的长袖卫衣。
　　在衣柜里翻找时，他看见了那套熨得笔挺，却始终不敢穿在身上的警服，指尖从厚实的布料上掠过，满心感慨。
　　踟蹰着，他摘下了警服胸前的警号、胸徽，和帽徽，小心地收在背包里。
　　在翻找东西时，他发现床头柜里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他从未见过，出于好奇，便打开看了一眼。
　　谁知这一眼，就让他的心沉到了底。
　　——那竟然是一对戒指。
　　一对没有多余装饰的素圈戒指。
　　放在这里，也许萧始是打算在某个缠绵的夜里，趁着气氛正好，将之戴在他手上，倾诉热烈爱意，希望他能永远驻足。
　　当时江倦的脑子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将那首饰盒塞进背包，随后装了充电器和随身证件，便戴上口罩下了楼。
　　哮天闻声摇着尾巴走来，见江倦这副打扮，疑惑地歪头看着他。
　　江倦俯下身，摸了摸它的头，最后一次为它添了狗粮。
　　哮天就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一样，不安地看着不合时宜出现在盆里的食物，咬住江倦的裤腿，想试着挽留他。
　　江倦翻出纸笔，思来想去，省略了许多不必要的告别语，只留下短短一句：“萧始，分手吧。”
　　写完以后，他又觉着这话是有歧义的，他与萧始从没有真正在一起过，又谈何分手？
　　斟酌着，他撕掉了那页纸丢进垃圾桶，重新写道：“萧始，分开吧。”
　　字迹工工整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正如他这次预谋已久的远走。
　　他拉开了咬着他鞋带不放的哮天，耐心地重新系好了鞋带，揉着哮天的耳朵，平静地劝道：“就算我不在了，也要照顾好他们，知道吗？”
　　哮天忧心地望着他。
　　“他这个人，看起来很唬人，其实内心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你要替我守着他，别让别人伤害他，知道吗？”
　　哮天哀哀朝他叫了一声。
　　“还有哥哥，睡在这里是委屈了他，但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你要保护他，多替我陪陪他，要讨他开心，或许，他就没那么怨我了。”
　　江倦垂首贴着哮天的头，声轻如叹：“谢谢你，谢谢。”
　　说罢他便起了身，不顾身后哮天急切的叫声，狠心出了门，走到那株开得最盛山茶树前，将宅子的钥匙挂在了树枝上。
　　“哥，我走了。”
　　温风拂过，钥匙在空中摆动着，似在挽留离人。
　　和意想中的不同，真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候，反而没有太多道别。
　　江倦在这一刻恍然明白，原来他内心所期待的离别，是这样默默无闻的，不需要被注目，也不需要被铭记。
　　正如春雨落入泥土，无声无息，再觅不得踪迹，却能润泽大地，滋养新生。
　　来年春天，他和萧始落下的那些种子，总有能活下来的。他想。
　　只是可能，他再也看不见了。
　　“没关系，我不稀罕。”江倦喃喃自语着。
　　直到现在，他依然嘴硬，不承认在意。
　　来年，后年，大后年……总会有人替他守着萧始的，他又何必念念不忘。
　　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向对方发出了一条信息。
　　——出来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雁息市，Oscars。
　　这间坐落于市中心的高档酒吧在去年就因为发生命案牵扯出了涉毒的丑闻被关停，占据着中心城区的最繁华的地段，却歇业许久，与周遭的灯红酒绿格格不入。
　　少说也有半年没人来过这里了，桌椅上蒙着层厚厚的灰尘，连氛围灯都失去了原有的光彩。
　　江倦两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从后门绕进空无一人的酒吧，拿着手机照明，走在漆黑一片的偌大空场中，在墙边找到电源，只开了几盏照明灯。
　　昏黄的灯光映明了整个空间，即使是临时关停，桌椅依旧摆的整齐，可见这里的老板是个相当有规矩的人。
　　江倦绕过舞池，缓缓走到吧台，洗了只看起来很久都没人用过的杯子，随手挑了几瓶已经开封，不喝就浪费的酒，自己调了杯长岛冰茶，尝了口觉得不够味，又给制冰机插上了电源。
　　他端着那杯酒坐到舞台下背对着入口最显眼的位置，聚光灯就在他头顶，仿佛整个主场都是由他掌控。
　　他翻出包里的警徽，爱不释手地捧在掌心，手指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送到唇边，轻吻了一下。
　　这是他父兄的遗物，他绝不会背叛。
　　绝不。
　　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响彻空旷的大厅，江倦知道，他等的人来了。
　　来人特意避开了正门，是从偏僻的窗口跳进来的，本来以为来得足够早，就能抢先一步做好准备，没想到一进来就碰上了静坐在舞台下的人。
　　张咏君仗着那人耳朵不好，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正要开口，那人却抢先一步说道：“麻烦把制冰机里的冰块拿来，这酒没冰喝不下去。”
　　张咏君没能得逞，惋惜地耸了耸肩，只好照着江倦所说，去吧台里拎了个冰桶出来，把制冰机里冻好的冰块倒了出来。
　　看这些冰块结冻的程度，那人应该发了短信后就立刻过来了，也没比他早多少。
　　张咏君提着冰桶放在江倦身边的桌上，坐到他对面，打量着今天江倦反常的打扮，“之前想跟江副小叙，你却一直找借口推辞，今天是吹了什么风，居然能让你亲自请我？”
　　江倦夹着冰块，一块块放进杯里，闻言轻笑，“恶臭的妖风。”
　　张咏君的脸色变得不大好看。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么久没见，你却一点长进都没有，黄柘要是知道，都能让你给气活过来。”
　　张咏君绷着僵硬牵强的微笑，“……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江倦的语气比那一桶冰块还要冷，“在我面前就不用装了，还怕我录音取证吗？我要是想搞你，你就应该跟黄柘凉在一起了，还能爬上今天的位子？都是明白人，时间都很宝贵，就别拐弯抹角了。”
　　张咏君听了这话也不装了，冷笑着问：“那今天江副找我来是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倒是有些想让你指教的事。”
　　江倦指尖摸着杯壁那一层温差产生的冰凉水珠，举杯到唇边，动作却顿住了。
　　张咏君盯着他杯中深色的酒液，眼睛都快掉了进去。
　　可江倦偏偏就是不喝，在他的注视下放下了酒杯。
　　张咏君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露骨了，尴尬地轻咳两声。
　　“不敢当，以我们的交情，江副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不用顾虑太多，除了……”
　　除了某些过于敏感尖锐的话题。
　　可张咏君仔细一想，他和江倦能聊的话题似乎都是非常敏感且尖锐的，这就不好办了。
　　“我可以不追究你朝我开的那一枪，不过是有条件的。”
　　江倦的手指蹭着杯沿，逆时针缓慢地转着圈。
　　“我得到了点小道消息，听说张队你可能知道一些多年前的秘密，不知张队愿不愿意跟我讲讲？”
　　“你是指……”
　　“三十年前的旧事。当年，我父亲也曾在长宁市局任职，我调任长宁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查导致我父亲死亡的那起案子。我刚巧赶上了好时候，那时长宁市局也接进了全国公安系统，正在进行将三十年内的旧案卷宗按时间顺序转化为电子版，上传至整个系统的工作。很幸运，我调去时，那起案子的档案转移已经基本完成，我甚至能看到都有哪些人看过那份卷宗。”
　　张咏君有些诧异，“可你当时的职位，应该没有……”
　　“当然没有权限，所以我盗了老局长的内网账号。”
　　张咏君：“……”
　　这人还真敢说啊！
　　他硬着头皮问：“那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或者有发现什么人的访问记录可疑吗？”
　　“没有。”
　　张咏君又是一愕，感到无语。
　　左一个没有，右一个不是，这人到底想说什么？
　　“但这才是最可疑的不是吗？”江倦反问，“这案子对某些人来说很重要，有了这么方便的调取方式，只要是在公安系统的内网环境下，随时随地都可以访问，却没有任何人去了解当年那起案子的细节，这不合道理。而我当时的猜测，恰好能解释这种情况出现的原因。”
　　“……什么猜测？”
　　“卷宗并不完整，甚至可能被删减过细节，即使调取内网上的资料，也很难还原出真相。那么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个关键人物——将那份卷宗录入系统的文员。”
　　张咏君一听这话，冷汗都流下来了。
　　江倦见状微微一笑，欠身靠近了张咏君，隔着桌子朝他吹了口气，“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到现在了吧。”
　　“你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张咏君太紧张，舌头都打了结。
　　“很早以前，那时候你刚以见习警的身份录入那份文件不久，用准备毕业论文的借口躲回了学校，一年后，又拿着正式编制，调到了长宁市局。你的人生就像开了挂一样顺利，让无数人红眼，也引起了我的注意。张咏君，来说说你隐瞒了什么吧。”
　　张咏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看江倦的眼神就像在看个怪物。
　　这人当年就怀疑到他头上了，居然能隐忍十年，直到今天才找到他头上，何其恐怖！
　　可那一部分关键的内容他绝不能说，否则他一定无法活着走出这里！
　　张咏君定了定心神，眼看藏不住，他也不再隐瞒，想着避重就轻，果断地承认了。
　　“是，的确是我整理了那份卷宗，录入到公安系统里的，可我只是按照规矩办事，案卷上写了什么，我就照实记录了什么，既没有添补，也没有删减，分发到我手里的时候，那份案卷就是最终呈现在内网上的样子。”
　　江倦也没急着戳穿他的谎言，“哦，是吗？那你能讲讲那起案子的前因后果吗？”
　　他的手探进背包里，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张咏君紧张了起来，下意识起身连退几步。
　　可那人并没有拔枪威胁，只是从烟盒里摸了支烟出来点燃，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舆咭“怎么，怕成这样？”
　　面对那人的嘲弄，张咏君气急败坏，“没有！谁怕谁孙子！”
　　江倦嗤笑出声，“行吧，既然不怕，那就坐回来，把话说完，我洗耳恭听。”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金属打火机，上面遍布划痕，破损得很严重，看起来不光有年头，还像经历过一场浩劫。
　　张咏君硬着头皮坐回了原处，回忆着那件案子的始末。
　　早年江寻在长宁入警，本来是分配到了刑侦，没到半年，本省就发生了一起特大运输毒品案，长宁和宿安联合策划了一次缉毒行动，剿灭了一个常年活跃在两地的贩毒团伙，却因为一股境外势力参与到这次交火中元气大伤。
　　那时的“17”还不是百里述与“SEVENTEEN”做主，而是其前身“坤瓦”，一个后来被百里述吞并的金三角贩毒集团。
　　参与行动的警察死伤惨重，幸存下来的人也因为过重的伤势不得不退出一线，一时人才稀缺，不得不从其他部门和地区调来人手填补空缺，江寻就是在那个时候进入了禁毒口。
　　“这并不是巧合。”张咏君说，“‘坤瓦’是当时金三角势力最大的贩毒团伙，早就不甘心只做东南亚的生意了，在很多年前就盯上了中国这块肥肉，而X省地处北方，临近俄罗斯，被他们称为‘要塞’，一旦沦陷，他们未来的生意会很好做，张着嘴就有肉吃，所以需要在雁息和长宁两地物色为他们谋事的合适人选。”
　　江倦接着他的话说：“他们最先关注到的就是还没走出校园的学生，年轻，优秀，可能成为警界新秀，是最好打入公安内部的钉子，同时又缺少社会阅历，立场不够坚定，很可能抵抗不住蛊惑，成为他们的爪牙，为他们所用。”
　　张咏君点头道：“是，就是这样，江寻在入警之前也被拉拢过，虽然被他严词拒绝，但对方并没有放弃。在他调去禁毒以后，平均三五个月就要破获一起涉毒案，长宁禁毒每个月的指标全是靠他扛起来的。你我都在禁毒口待过，知道那些黑幕，他的破案率高得太离谱了，就像是……就像是……”
　　江倦替斟酌不出合适形容的张咏君说：“就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一样。”
　　“……对。”
　　张咏君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太久，又说了太多话，感到口干舌燥，起身到酒架前开了听红牛，兑了些伏特加，仰头一饮而尽，又调了杯浓度高点的，端着杯回了原处。
　　借着那股火辣辣的酒劲，他说：“他的破案率太高了，一路高升，年纪轻轻就有了升到省厅的机会，可他却拒绝了……嗝！”
　　“不是拒绝。”江倦强调，“是延期了。推迟了五个月后，他才决定回到雁息，回到他的故乡，也是教会了他警察天职的地方。可我不懂，这五个月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当然有意义。”
　　张咏君小口抿着酒，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我也是听说的，好像是从黄队那儿听来的，有点儿记不清了……据说江寻过往调查的案子里，现场或是涉案的人中，都会找到一个像‘口’字一样的痕迹，他断定那是连环案的证据，但案件之间又没有必然的联系，上面就要求他按正常的流程结案。”
　　江倦知道，那并不是“口”字，而是“17”，一个加了下划线的数字“17”。
　　“江寻留在长宁不走，是想复查过去经手的案子，但上面驳回了他的申请，他的处境一直很尴尬，在那五个月里，队里也有不少人针对他，在背后放黑枪的事情也不是没干过，他为了保命只能走啊！”
　　张咏君后知后觉想起自己也对江倦做过同样的事，以此逼走了他，不禁觉着背后一凉。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倦的反应，见那人把冰块融化后已经快溢出杯口的酒倒在地上，心里一惊，下意识又要躲。
　　可那人依然没有跟他动手的意思，去吧台拿了只威士忌酒杯，顺便拎了瓶还没开封的酒回来。
　　张咏君一看那透明玻璃瓶就傻了，“我操，生命之水！这酒有96度，和酒精没区别了，你不要命了！！”
　　江倦无比淡定地拧开瓶盖，向他摇了摇杯子，“你要来一杯吗？”
　　作者有话要说：
　　周悬：别的我就不说了，为啥你家这棵茶树总是开花？萧始你是不是种了棵假的？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183章 选择
　　张咏君差点吐出来。
　　他有点高估自己的酒量了, 刚刚那一杯“蜗牛”喝猛了，他已经有点头晕了，连剩下的都在犹豫还要不要喝, 江倦就拿了这么烈的酒, 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张咏君连连摇头, 看着江倦真的倒了一杯生命之水, 他觉着衬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江副你……玩这么大？”
　　江倦朝他微微一扬下巴，示意他接着往下说，“别停。”
　　张咏君怔了一下才接上方才的话题，“江寻到了省厅之后没多久, 就又被借调到了云南, 在瑞丽、澜沧等几个边境城市协助当地警方治理与东南亚国家接壤的贩毒重灾区, 剿灭了不少长期游走在边境线上的贩毒团伙, 却也因此被记恨。”
　　“我记得。”江倦说，“几个长期活跃的组织被重创后记了仇, 联合起来策划了一次行动，就为了取他的人头。在那次缉毒行动中, 我爸中了枪, 伤了腿骨，由此落了病根, 无法再剧烈运动，之后就被调回了雁息。”
　　“你不觉得这事本身就很离谱吗？”张咏君拍着大腿问, “一次专门为了杀他的行动却只是伤了他一条腿, 这事本身就不对劲！我还特意翻了这案子的卷宗, 说是警方的队伍被打散了, 江寻和几个队友被困在了一个烂尾楼里, 差点儿被全歼, 在他们命悬一线的时候，不知道又从哪儿蹿出来一伙身份不明的人跟毒贩交了火，把对面团灭，江寻那一小队人才活了下来！”
　　“那伙人是……”
　　“鬼知道！有人说是趁火打劫的其他的团伙。”张咏君语气不甚友好，冷笑道：“也有人说，是江寻的‘姘头’。”
　　江倦眸色一暗，把玩打火机的动作也一顿。
　　张咏君抿了口酒，龇牙咧嘴地将那股火辣辣的滚烫咽了下去，“都在禁毒口，凭什么他的破案率就能排进全国前十，跟一群头发花白的资历大佬相提并论？江副，你也在咱们禁毒口待过，规矩和情况你都清楚，别装得像一无所知的小白兔似的，没意思！”
　　江倦冷哼一声，眯着眼眸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张咏君有些醉了，说起话来更加肆无忌惮，压根就没把江倦放在眼里。
　　他说：“干咱们这行的，那是越老越值钱，必须有足够的时间去积累丰富自己的人脉，养着一帮线人给自己提供线索，才能保证完成指标。可他江寻当年凭什么呀？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他凭什么？啊？凭什么！还不是有人把线索送到他脸上的？”
　　他越想越气，夹冰块的手都抖了起来，狠狠把夹子往桌上一拍，“我问过那些个跟他同期的老警察，有人跟他关系好，说的好听些，什么有自己的人脉和渠道，都是放屁！有人说的很直白，他当年有个关系很不错的兄弟，是他媳妇儿的弟弟，那人嫌当警察没前途，就跑去金三角给毒枭当马仔，活得可滋润着！江寻隔三差五就要给他上一次供，从他那儿搞点儿情报，这种人八面玲珑，活得好不是正常的吗？”
　　张咏君抹了把脸，大着舌头啐了一口，“呸！什么模范，什么英烈，都他娘的狗屁……还不是给逼出来的。谁还不是个有志向的好青年了？要不是被逼的，谁……谁想当黑警啊！”
　　“你为什么会调查跟他有关的事？”
　　“你以为我想？我没事闲的调查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人干嘛？还不是姓黄的孙子让我干的！”张咏君又是一拍桌子，“真他娘的好笑，江寻都到那个份儿上了也没做黑警，怎么反倒是看不起他那一套的我堕落了？我他妈也不想啊……”
　　这人借着酒劲居然揉着眼睛哭了起来，可惜江倦并不同情他。
　　“他是怎么死的？”
　　张咏君的抽泣声一顿，气氛顿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江倦等着他的答案，可时间却像在他身上静止了一样，他僵着那个动作，许久都没有反应。
　　江倦又问了一遍：“我爸，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张咏君迟疑着说道，随即将酒杯往前一推，起身拍了拍衬衫的褶皱，“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张咏君。”江倦唤住了急于逃走的人，端起那装满高浓度烈酒的酒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拿高达96度的生命之水吗？”
　　张咏君满腹狐疑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江倦。
　　他知道这人表面上去温和随性，实则骨子里却是常人难比的阴毒狠戾，在毒窝里求生的日子让他学到了无数折磨人的狠辣手段，随便一招都能让人生不如死。
　　张咏君不太相信他会冰释前嫌，就这么放过自己。
　　鬼知道江倦提前来这儿都做了什么准备，要是他强行走出这个门，可能后果不堪设想。
　　他到底还是贪生怕死的，短暂地纠结了一番，还是绕了回来，停在了江倦身前，心里琢磨着跟他斡旋的法子。
　　江倦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靠到近前去。
　　张咏君仗着自己站着，江倦坐着，就算对方有什么危险举动，也是他跑起来快些，索性大着胆子凑了过去。
　　江倦对他勾起嘴角笑笑，在张咏君疑惑他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反常的举动时，猛然抬手，将酒杯狠狠砸在了张咏君头上。
　　破碎的玻璃渣划破皮肤，顿时血流如注，酒液刺激得伤口剧痛，张咏君当时就疯了。
　　“你找死！！”
　　被江倦一激，张咏君举起拳头就朝江倦打了过去。
　　那人当胸就是一脚，也不知这人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到底哪来的力气，竟把张咏君踹得一个趔趄，险些坐在地上。
　　被彻底激怒的张咏君也顾不得太多了，拔出腰间的配枪便解了保险，正欲朝江倦开枪，却被那人迎面踢来的一脚踹飞了武器。
　　江倦伸腿一绊，掌根向上一撞张咏君的下巴，后者立刻脚步不稳，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被震得颚骨生疼。
　　他正要开口认怂，江倦却骑上了他的身体，将他双臂狠狠按压在地，用膝盖死死抵住上臂，限制着他两手的活动范围没有任何可以反击的物品便腾出手来，拿出了打火机。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江倦冷笑着弹开了打火机的金属盖子。
　　清脆的一声响让张咏君陡然酒醒，同时明白了江倦打算做什么，连声求饶：“我说我说！我这就告诉你！你别点火！！”
　　他身上淋了比医用酒精浓度还要高的伏特加，这要是遇了明火，他瞬间就能被烧得面目全非。
　　江倦往他腹部一坐，两脚踩着张咏君的上臂，控制着他的动作。
　　“我耐心不多，别让我久等。”
　　张咏君声嘶力竭地吼道：“朝歌山！是朝歌山！！江寻回到省厅总队之后参与到了一起跨省特大贩毒案的调查里，他在抓捕行动中和队友走散了，被犯人引到了朝歌山区，死在了突如其来的爆炸里！”
　　“我当然知道他死于爆炸，细节呢？”
　　张咏君大口喘息着，“让我缓一下……让我理一下，理一下。”
　　他在记忆中搜索着与那案子有关的所有情报，理清了前因后果。
　　“江寻追着那名持枪的犯人进入了朝歌山区，犯人身上绑着炸弹，走投无路被逼急了驭希就和他一起同归于尽了！事后他的队友在爆炸现场附近找到了他的手机，推测是他故意留下的线索，在把手机带离山区后，接通信号的手机就发了一条信息出去，里面写了一串数字，具体是什么我不记得了，但用九宫格输入法能打出‘姜誉’这个名字！所以有人说那个引诱他脱队的人就是姜誉！！”
　　这个说法倒是与江倦所得到的情报出入不大，除了短信这一线索外，“同归于尽”也恰恰是上面给他们这些遗属的说法。
　　江倦灵活的手指调转了打火机的方向，从底部的夹缝里弹出了一片倒勾状薄薄的刀刃，被他抵在张咏君的颈部动脉周围，浅浅地割了一刀。
　　他指尖沾着还带着温度的血，蹭在了张咏君布满胡茬的下巴上。
　　“还想骗我？你以为我不知道现场清理出来的人体组织碎片只有我爸一个人的？你真觉得我有那么好骗？”
　　“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屁孩，我又没亲眼见过，我怎么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张咏君喊得声嘶力竭，“我也是从案卷和亲身经历过的老警察嘴里问出来的，我真的已经把我知道的所有信息都告诉你了！你放过我吧！求你了江副！！”
　　江倦冷言看着快哭出来的张咏君，刀刃又向下刺了几毫米。
　　张咏君吓破了胆，蹬着两腿喊道：“说出来我会死的，求你了，放过我吧，这些事你自己也能查到的，只是要耗费些时间罢了，没必要……没必要搭上我一条命啊！！”
　　江倦微微挑眉，那倒勾状的刀刃已经深入肌肤，紧贴着喉管刺进了对方的脖子，整片都陷了进去。
　　“现在刀片就在你动脉血管下方，只要我轻轻一割，你就只能躺在这里等死，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说出来你或许会死，但不说，你就会当场毙命，怎么做选择题用我教你吗？”
　　张咏君连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口，生怕自己动作幅度太大，会伤及性命。
　　正如江倦所说，如实交代，他或许还能侥幸得一丝生机，但要是跟他死磕到底，结局可想而知，活着走出这里的人一定不会是自己。
　　答案显而易见。
　　他果断答道：“是江寻放走了犯人！两人没死在一起，是因为江寻放走了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江倦：（趴趴）打架好累，只想睡觉。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萧始：（懵逼）我到底为什么要出来送快递……
　　在昨天的182章下看到了很用心的评论，有人读懂了江倦这个人，真的好感动QAQ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手榴弹x2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以上为周五到周日的名单，感谢投喂！！


第184章 英雄
　　“姑且认为那个持枪的犯人是姜誉吧, 如果现场只找到江寻一个人的尸体，那肯定炸弹肯定是在姜誉离开后才爆炸的！江寻的一名队友在爆炸发生前就赶到现场了，亲眼看到江寻向他发出撤退信号, 之后跪在了原地, 好像在挖什么东西, 很快炸弹就爆炸了。七分钟, 在爆炸发生之前，有非常关键的七分钟，他们都觉得江寻可能是踩到了地雷，所以……”
　　张咏君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都吐了出来, 满脸老泪地哀求江倦：“哥！您是我亲哥！我真的已经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您放过我吧, 求求您了……”
　　江倦也知道张咏君是把保命的秘密都说了出来, 再逼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新的进展了，于是一手将他的额头按在地上, 拔出了陷在血肉里的刀刃。
　　张咏君终于松了口气，虽然血腥味很刺鼻, 看起来好像很吓人, 但至少不是致命伤，短时间内他还不会死。
　　可江倦的审问却并没有就此结束。
　　他扼着张咏君的脖子, 限制着他有可能的反抗动作，详细讯问了与此前他经手的案子有关的内容。
　　他问：“李蘅这个人, 你认识吗？”
　　“认识认识……”
　　张咏君已经躺平, 任由江倦处置了。连关乎性命的秘密他都抖了出来, 自然不再在乎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我的一个拆家, 在雁息有几个固定客户, 会定期找我拿货。之前队里有小金库, 不少缴获来的毒品都被用来中饱私囊了，跟着老黄干的人只要报备了就能拿药出去卖，每个人都靠这个赚了不少，后来出了事，就我一个人没被查，东西自然就都落到了我手里，一直到李蘅被抓以前，我都还在给他供货。”
　　“为什么只留了你一个？他们要么死，要么锒铛入狱，就你一个人逍遥法外，难道不会心里不平衡，向警方检举揭发你吗？”
　　“哈，哪儿能啊……”张咏君苦笑道，“我也就是个给人办事的喽啰，身不由己。背后的老板留着我，肯定是因为我还有用，要是破坏了他们的计划，绝对没好果子吃……那些兄弟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牺牲自己一个能让一家老小平安，又何苦跟他们对着干呢？”
　　这话倒是不假。
　　江倦又问：“那你知道王顺才吗？”
　　“死了，早死了。”
　　见江倦不再强行控制他，张咏君抬手抹了抹鼻尖，说道：“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在老家宿安犯了事，跑到大城市谋出路，后来染了毒瘾，死在了群租房里，被一起吸毒的闲散人员抛尸到了垃圾站，因为查不出身份，就当无名尸体处理了，这案子当时还是我跟的。后来一次巧合，我拿到了王顺才的资料，认出他就是当时那具无名男尸，却没给他结案，而是借用他的身份，将手下一个马仔安插在雁息，帮我监视包括李蘅在内的几个拆家。”
　　“所以李蘅利用徐静涛杀害东野翔太，却差点被反杀的事你都知道？”
　　“当然，我让假王顺才找机会杀了你，那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张咏君意识到这话不对，立刻改口：“是，是江哥你太强了，凡夫俗子根本伤不着你！总之……总之他失手以后，我就让潜伏在雁息市局的同伙把他……把他处理了。”
　　“你这个同伙是不是叫池清？”
　　张咏君自知瞒不住，只能点头。
　　“叶家的事跟你有关吗？”
　　张咏君无可奈何地再次点了点头，“老黄他们留下的小金库总有用完的时候，冰毒，海洛因这种毒品倒是好找，但‘绿水鬼’太难得了。老黄死了以后，上面告诉我桓宇能源能产出‘绿水鬼’，我也跟他们合作了一段时间，桓宇能源是我稳定的进货渠道。”
　　“跟你达成交易的人是谁？”
　　“叶承志。”
　　“你认识叶明宣吗？”
　　张咏君“噗嗤”一声笑了，见江倦眼神冷冽，又收敛了笑意，“知道，一个家破人亡的倒霉蛋。他企图破坏我和叶承志之间的交易却被发现了，叶承志为了让这个后辈长点记性，就给他注射了‘绿水鬼’，结果那小子居然被化学阉割了，没了性功能，太惨了。”
　　他说到了重点，江倦抓住机会问道：“为什么用过‘绿水鬼’的人会产生不同的副作用？”
　　用身体素质不同这个说法很难解释如此大的个体差异，光是叶明宣和叶明宵兄弟就有着天差地别，一个丧失了生育功能，而另一个却是成瘾致幻，还落下了咬人吸血的毛病。
　　他已经等不及段镜词的研究结果了，自然不能轻易放过张咏君这个为数不多的知情者。
　　“这我就不知道了，真不知道。叶老头在给叶明宣用药之前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可能是和剂量有关？……不对，也可能是使用方法。我就是个卖药的，不是做药的，是真不知道啊。”
　　“那叶明宵的事有你插手吗？”
　　张咏君咬了咬牙，“有！那小子的抑制剂是我给的。”
　　“什么抑制剂？”
　　“那小子毒瘾犯了的反应挺恐怖，而且和一般毒品不一样，不是用点儿‘绿水鬼’就能缓解的，必须用特殊的药来抑制反应，是上面给我的。”
　　江倦垂眸看着吓得脸色煞白的张咏君，知道他所能提供的线索仅限于此，索性放手站起了身。
　　张咏君惊异于那人竟然没把他赶尽杀绝，连忙爬了起来，捂住脖子上的伤口。
　　血是流了不少，但正如江倦所说，没伤着动脉，没有性命之危。
　　他见江倦拿着手机回到座位，狐疑地问：“你真要放我走？”
　　“不想走可以留下，哪那么多废话。”
　　江倦无心跟他纠缠，捡了混乱中丢在地上的警枪，重新上了保险插在腰间，拔出电话卡丢在空杯里，用生命之水倒了个杯底，点火将那张微小的卡片烧毁，一股呛鼻的浓烟升腾而起。
　　看着他的背影，张咏君拉起警服的裤腿，拔出了绑在小腿上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接近江倦。
　　“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一步了……江倦！”
　　他持刀狠狠刺向江倦的背部，却在距那人一步之遥时被突如其来的子弹贯穿了太阳穴，仅仅一瞬间就失去意识，狠狠摔在地上。
　　江倦不必回头看，也知道脚下的地毯被他的血染得一团糟。
　　他头也不抬地问：“你这么爱干净的人，弄脏自己的酒吧不会心疼吗？”
　　卡索缓步从暗处走了出来，卸掉了还留有高温的□□。
　　“当然不心疼，地毯哪里比得上你呢？”
　　他从身后环住江倦的腰，感觉到那人动作一僵，又凑到他耳边轻语：“你是真的没有防备吗？”
　　“不给你一个出场的机会，我怕那位会给我来点更刺激的。”
　　江倦这才抬眼，看向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坐到卡座，一身黑西装的男人。
　　男人拍了拍手，喝下最后一口酒，踱着步子走到江倦身前，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了他的脸。
　　“好久不见，现在的你真憔悴。”
　　男人贴近江倦，用他那一双骇人的鬼眼打量着江倦。
　　乌黑的眼球，血红的虹膜，这是绝无仅有的特征。
　　——百里述。
　　“很久没休息好了，能找个地方让我好好睡上一觉吗？”
　　江倦也不掩饰自己的疲惫，瘫坐在座椅上，两手交叠在腹部，困倦得眼皮都打起了架。
　　“想好了吗？”百里述靠在桌边，抱臂观察着他的反应，“你这辈子没有太多选择人生的机会，眼下这次，是卡索为你争取来的，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卡索从江倦的口袋里翻出烟盒，从中拿了支烟咬在嘴里点燃，又送到江倦嘴边。
　　那人也不嫌弃他，叼住便深吸一口。
　　尼古丁的摄入让江倦舒服了不少，他就像是濒死的溺水者一般仰起头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迷离，冷笑道：“他们需要能站在阳光下的英雄，可我不是。”
　　卡索拉起江倦的胳膊，看着他手腕上的黑痕，一脸凝重地对百里述摇摇头。
　　后者眯着眼睛，撕扯掉江倦手上的纱布，只见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横亘在皮肤上，溃烂非常严重，几乎找不到完好的皮肤，尤其是被赵子骏咬过的地方最为严重。
　　百里述皱着眉头，接过了卡索递来的匕首，低沉道：“十年了，你的大限也到了，所以这么着急查清江寻的死因？”
　　卡索帮江倦按压着血管近心端，百里述下手干脆利落地剜去了江倦伤口周围的腐肉和脓血。
　　大颗的冷汗顺着江倦的脸颊滑下，他却死咬牙关，硬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伤势拖了太久不愈，剔除腐肉后伤口甚至没怎么流血。
　　卡索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会很疼，可以叫出来，没人会嘲笑你的。”
　　说罢百里述将那半瓶生命之水倒在江倦的伤处，算是消毒。
　　那人受到刺激，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嘴唇都咬破了，仍是不肯出声，硬生生把自己疼晕了过去。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倔？”百里述擦掉刀上的血，“我对他的印象有些改观了，怪不得你会喜欢他，这样的人的确很耀眼。”
　　卡索没答这话。
　　他知道自己这位老板性情乖戾，没准下一句话就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百里述目光深沉地凝视着江倦，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什么人的影子。
　　卡索有种不妙的预感，借着给江倦披上外套的动作挡在两人之间，将百里述拉回了现实。
　　后者报之一笑，“记得我对你说过，真正强大的人在心理上是没有弱点的，他的存在会在各方面阻碍你，我还是那句话，他……”
　　“老板，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弱点的存在反而会让人更加强大？”
　　卡索包扎着江倦的伤臂，咬着绷带一端打着结，时不时瞄一眼江倦的睡颜。
　　……装得还挺像。
　　百里述轻浮地“嗯哼”一声，“或许吧……”
　　他起身将江倦的打火机留在桌上，慢悠悠地跨过地上的尸体，走向了出口。
　　江倦缓缓睁开眼，对上卡索的目光，也听到了百里述的喃喃自语：
　　“所以……是时候去寻觅一处安静的长眠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掉线中，勿cue。
　　月底最后一天了，来要饭了，赏点营养液吧，饿饿_(:з」∠)_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85章 贪欢
　　萧始心里惦记着江倦, 心急火燎地赶去三处找了段镜词，把血袋塞给对方转身就走。
　　对方一脸茫然：“这是什么东西？我没那么重口，不吃这个。”
　　之前被发病的萧始猛力一推撞伤了腰骨, 段镜词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一见着他就觉着下半身剧痛难忍。
　　萧始把江倦打发他来送血包的事说了, 段镜词越听越懵, 龇牙咧嘴地反问：“我，我什么时候说要回乡了？我刚把一只用了半年才炼出来的蛊放进培养皿，这个时候怎么可能离开实验室？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萧始闻言一怔，段镜词没有骗他的理由, 那江倦又是为什么特意让他跑这一趟？
　　他恍然意识到江倦是要把他支开, 话都来不及交代便又赶了回去。
　　段镜词挠着头, 只好把那血袋放进了低温柜, 想不通这两口子又在玩什么情趣。
　　萧始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江倦这样做的用意，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不乐观, 可能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对萧始有求必应,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顺。
　　他在临走之前尽最大限度留下了他的血, 是得知了“寒鸦”的药性，怕自己走后没了抑制剂的萧始一旦发病, 后果不堪设想。
　　他直到最后都在为萧始着想，可萧始宁可无福消受他的这份付出, 也不想他就这样放下一切, 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他一路超速赶回了他们的家, 院门虚掩着, 就仿佛那人还在一般。
　　萧始抱着那一丝可怜的希望进了门, 却看到悬在枝头的钥匙在风中摇曳。
　　——那是封存着他们过往共同记忆, 承载了他们未来的钥匙，他怎么能……怎么能把它留下？
　　萧始咬着牙取下钥匙，握在掌心。
　　金属的棱角深陷掌心，可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匆匆推开房门。
　　室内一切如常，食盆里装着满满的狗粮，就好像江倦每次洗完澡后都会随手添上一把一样。
　　可哮天却一口都没有碰，呆坐在原地静等着不归人，在看到萧始的那一刻扑上来低声嚎叫着，似在诉苦，又似是哀求。
　　“倦！我回来了！”
　　他多希望那人能应他一声，不耐烦地埋怨他：吵什么吵，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然后翻过身去面对着墙，继续蒙头大睡。
　　可他没能等来回应。
　　萧始发了疯似的翻遍了每个房间，都不见江倦的身影，就仿佛灵魂被抽离身体，只余一具皮囊，失魂落魄。
　　在看到卧室衣柜里那挂得笔挺，独独少了警号和胸徽的警服时，他的心彻底凉了。
　　江倦能去哪儿？他还能去哪儿？
　　萧始回到客厅翻找手机，急于拨出姜惩的号码，问他知不知道江倦的计划。
　　可他颤抖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随即在看到茶几上那一纸留言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萧始，分开吧。
　　“你不要我了吗？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我……倦，你怎么能不要我……”
　　他明知江倦如果决意要走，就不会给他挽留的机会，却还是抱着那点可怜的希冀，拨了那人的号码。
　　他并不觉着江倦会接电话，可如果不为此努力一次，他一定会后悔。
　　漫长的忙音让萧始感到身心俱疲，心也在那一声声冗长而断续的占线中沉了下去。
　　他不死心地拨着，一遍又一遍，他相信江倦会看在跟他有过约定的份儿上给他一次机会。
　　终于，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萧始溃不成军，不顾一切地哭喊道：“倦，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走好不好，求你，别走……”
　　“我接这通电话，不是为了听你那些屁话，只是想亲口让你死心而已，别会错意了。”
　　彼时，江倦坐在奥斯卡酒吧里，面对着幽暗一片，空无一人的舞台，声音平静却发虚。
　　他要竭力克制才能让自己的声音不变调，“萧始，过去的日子，就当是我最后任性一次，一晌贪欢吧。”
　　“我不！”萧始声嘶力竭地吼道，“不！你别这么对我……”
　　“听我说完。”江倦的声音满含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前我觉得，像我这种有了今天没明天的人，是不该奢求太多的，跟你在一起也就是相互解决成年人的需求，当真就没意思了。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跟我自己比起来，你还算干净，把你弄脏，我心里会有报复的快感，要是你也能为我伤心欲绝一次，也算偿了从前欠我的债。”
　　“倦……你别这样，别……”
　　“我跟你之间，确实没有必须拼出个你死我活的仇怨，我恨的人很多，你只是其中最无足轻重的，就算报复，也该排在最末。可人这一辈子的精力是有限的，比起恨你恨到死，我更想在接下来的余生里，学学怎么去爱人。”
　　江倦揉着自己微微发红的眼尾，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话里几分真假了。
　　“云兮这个小姑娘让我时隔多年，再次尝到了亲情的滋味，人一旦尝到甜头，怎么会甘心继续吃苦呢？所以，我想有个家。”
　　萧始迫不及待道：“我可以的！我可以给你一个家，只属于我们的……”
　　江倦无情打断了他：“我想有个孩子，萧始，你给不了我。”
　　萧始的话哽在喉间，再发不出声。
　　江倦知道，这是世上所有同□□人都无法逾越的沟壑，以此为刃绝对伤人最深，最刻骨。
　　让萧始永远记住这个教训，或许他就会像自己所期待的那样，成家，生子，回到生活的正轨，然后遗忘这一切，包括自己，和他们曾经相伴一起走过的这段路。
　　那样最好不过了。
　　江倦说：“萧始，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我，就像你想要的我也给不了你一样。我的时间不多了，最后我想再自私一次，给江家留个种，你就别拦我了吧。”
　　他决绝地将萧始还没有说出口的挽留怼了回去：“你也没有立场阻拦我。”
　　“如果只是……”萧始嗓音沙哑，鼻音浓重，“如果只是这样，我当然没有立场阻止你，可你心里真的忘得了我吗？”
　　江倦沉默不语。
　　“你如果真的不在意我，就不会拼着命不要，给我留下那些血，让我活命。你如果真的不在意我，就不会再接我这一次电话，跟我做最后的道别。你心里明明是在意的，是爱我的，你又何必……何必狠心到这个地步，何必跟我互相折磨呢？”
　　萧始哽咽着，抱住了站在他身前，忧心忡忡的哮天，泪水止不住地流着，打湿了它的背毛。
　　“只要跟你在一起，不管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愿意接受，我无所谓生死，只在乎你，你能不能……别再往后退了，让我把你从深渊边上拉回来……”
　　“没用的，萧始，你救不了我。”
　　江倦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却无法抑制鼻尖漾开的酸楚，所吐之词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坎里。
　　“我们的结局，早在很多年前就成了定局，是无法改写的，现在的分离，是我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
　　“你为我豁出性命努力过，能不能也让我为你努力一次？”萧始哀求着，“输了无非是共坠深渊，粉身碎骨，可即使是这样的结局，也比跟你分开好了太多太多。倦，你别抛下我，好不好？求你了……你在哪儿？我去接你回家，好不好？”
　　须得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江倦是心动的。
　　可他清楚，自己一旦松了口就将前功尽弃，不论如何，他都不能心软。
　　他仰起头来，将泪水含了回去，冷静地问：“你还记得上一次离开，我做了什么吗？”
　　萧始根本不敢回忆，徒劳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摇着头。
　　江倦说：“我把你迷晕了，铐起来，把钥匙丢到下水道里冲了，那之后很久，你都没有找到我。”
　　“你别说了，倦……”
　　“这次我毁了这张电话卡，就断了跟你所有的联系。我们就到此为止吧，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可能不知道，每个陪在你身边的夜晚我有多痛苦，这煎熬是时候结束了，会有比我更好的人，代替哥哥留在你身边。”
　　说罢，江倦不顾萧始嘶声挽留，绝情地挂断了电话。
　　在抽出电话卡前，他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恢复了和微信黑名单里的萧始的好友关系。
　　他迅速打下一行字：“我哥欠你的情债，老子还完了。”
　　消息发出后便再次将对方拉入了黑名单，关机取卡，动作一气呵成。
　　萧始听着耳边的忙音，失神间连手机滑落了也浑然不知。
　　哮天还睁着好奇的眼睛，等着他的回应。
　　萧始搂住他，哑声痛苦：“对不起，我没把他找回来……我没把他找回来，对不起……”
　　他太没用了，到最后还是没能挽留住那人。
　　“骗子，江二你这个骗子，你明明说过会给我一次机会的……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手机发出一声提示，萧始本无心去看，当瞥见消息是江倦发来的，那星点的希望又再次燃了起来。
　　可当他看到内容时，心却是再度跌落了谷底。
　　他不是，他没有。
　　他从没把他当成江住的替身，打从一开始，他爱的人就是江倦！
　　……只是他太迟钝了，直到现在才意识到真相如此，在那漫长的时间中，江倦对他所有的容忍都一点点消耗殆尽，今天的局面，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可他现在还不能认输！绝对不能！
　　萧始迅速打起精神，冲进卫生间洗了把脸，让自己糊成一锅粥的脑子清醒了些。
　　距离江倦离开最多两三个小时，还不足以离开雁息。
　　方才打电话时那人的背景很安静，几乎没有杂音，他一定是处在相对密闭的环境中，并不在赶路的途中。
　　他还在雁息！自己还有机会留住他！
　　萧始立刻给姜惩打了电话，说明了发生的事。
　　姜惩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子又惹阿倦生气了，劈头盖脸正要给他一顿臭骂，那人却相当冷静地向他提出了请求。
　　“我需要你现在立刻向机场、车站，还有各大高速路口发出协查通告，严查他的踪迹，绝不能让他离开雁息！”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姜惩感到不可理喻，“我要用什么理由发出通告让各部门配合我调查自己的副队？”
　　萧始也发了狠，“说他和叶氏大楼爆炸案有关语稀，跟连骁狼狈为奸，什么借口都行。要知道，他突然这样做，一定有背后的势力支持，不是三处，就是‘17’，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能把他困在雁息，警方抓住百里述的可能就更大，你要放弃这个机会吗？”
　　姜惩当然不想，同时，他也被萧始此刻的冷静震惊了。
　　在他的印象里，萧始似乎总是一副大咧咧不着调的样子，要说有什么长处，一定是他那大嗓门求媳妇儿原谅的时候能哭得很大声。虽说一直知道他是在扮猪吃老虎，可看到他被隐藏起来的真实本性后，姜惩还是不免心惊。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阿倦会身败名裂，他父兄用生命换来的荣耀也可能毁于一旦，你做好决定了吗？”
　　“做好了。”
　　萧始用肩膀夹着手机，从柜子隐蔽的夹层里，翻出了他藏匿已久的枪支零件和弹药。
　　“父兄的荣耀固然重要，但远不及他的性命。我相信，就算是让他父亲和江住来亲自做这个决定，也不会有第二种选择。”
　　姜惩沉默了一瞬，也仅仅是一瞬。
　　“我知道了，我会在全省范围内搜寻他的下落，竭尽全力。”
　　“多谢。”
　　“不用说谢。”
　　姜惩在纠结时就已经眼神示意宋玉祗去打印协查申请了，拿着那薄薄一张纸连门都来不及敲就“砰”的一声推门冲进了局长办公室，把文件往高局桌上一拍。
　　“是我该拜托你，把阿倦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别让我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
　　雁息F4的特长：
　　姜惩：脾气特别爆。
　　宋玉祗：特别长。
　　裁判周悬：（吹哨）禁止开车！
　　江倦：特别能打架。
　　萧始：哭的声音特别大。
　　裁判裴迁：……你赢了。
　　今天是儿童节，祝大家永远保持童心，开心快乐！恭喜萧始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喜提分手大礼包。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芥末拌菠菜 的营养液x5
　　感谢苏苏是王中王！ 的营养液x1
　　感谢西西的营养液x1
　　感谢投喂！！


第186章 遗嘱
　　萧始翻出了他藏在家中各处的枪支组件, 迅速组装起来，又打电话给凯尔说明了情况。
　　通话时他就见哮天敏感地嗅着武器上的火药味，朝他叫了一声, 扯着他去到浴室门前, 便守在那里不动了。
　　萧始匆忙地摸了摸它的头, “乖, 别闹，现在有更要紧的事，你先等等。”
　　他刚走出几步，又被哮天拽了回来。
　　哮天狂吠不止, 他这才意识到浴室里可能有什么线索, 开灯进门仔细观察着每一寸角落, 终于在盥洗台边发现了一个极不起眼的黑点, 用强光照射，黑点呈现出深褐色,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痕迹。
　　——血迹。
　　“喂，喂？萧,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凯尔焦急地对着话筒喊道。
　　“等一下, 我好像发现了一点可疑的东西。”
　　他挂了电话，回车里拿出了之前温思南在他们去往凤鸣山前准备的鲁米诺粉末, 调配了试剂，喷洒在浴室的每一个角落。
　　关闭灯光后, 那些泛起荧蓝色光芒的痕迹触目惊心。
　　洗手池和地面都能看到血迹被冲洗的痕迹, 看来那人早就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到了极限, 早在他还没有察觉时, 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凯尔等不及他的消息, 索性开车亲自赶来, 见萧始翻箱倒柜做准备，他安慰道：“萧，你先冷静一点，这件事得从长计议，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很冷静。我老婆跟人跑了，现在我要把他找回来，你得帮我。”
　　凯尔很无奈，“我当然会帮你，兄弟，可现在一点头绪也没有，我们需要和中国警方互通情报，否则在茫茫人海里找他就像大海捞针。你别忘了他是谁，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后半辈子都藏起来不被你找到。”
　　“所以找他是没有结果的，我要找的人，是‘17’。”
　　萧始将一把小型的鲁格P345揣进怀里，匆匆收拾好房间里的一片狼藉，将凯尔拉上了他的越野，“去三处。”
　　在凯尔发动引擎以后，他定了定心神，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小事情，都是装出来骗骗外人的。放心，你要把他找回来，我一定不会拖后腿。”
　　萧始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手里死死抓着手机不放，还残存着一丝江倦会再联系他的可怜希望。
　　凯尔不忍告诉他，在得到消息后，自己就立刻联系了江倦，遗憾的是那人已经关机了。以他对江倦的了解，这个号码怕是以后再也不会拨通了。
　　萧始锁眉回想着近来发生的一切，江倦绝不会是临时起意离开的，促成他最终选择的原因，一定就藏在平时的细节里。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反常的？
　　其实江倦一直很反常，心里藏着很多事，从来不会对旁人敞开心扉，越是在意，就越是守口如瓶。
　　但萧始记得很清楚，他的身体急速衰弱，开始嗜睡却是在导致凯尔受伤的警车爆炸事件前后，就是那时，他找到了鬼鬼祟祟藏在浴室里的江倦。
　　那人浑身是水，不愿正眼瞧他，可能就是刚吐过血，匆匆收拾了现场……
　　警车爆炸后，他迅速赶到现场带走了凯尔，江倦说会自己回家，可事实上，没人知道他在回家的途中发生了什么。
　　直到现在，萧始才惊觉警车爆炸并不是一起单纯的灭口，始作俑者或许的确是不想让他们继续深查下去的叶承志，可如果没有百里述或卡索的默许，叶承志就算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会对身份敏感的姜惩贸然出手。
　　……他们都被几起爆炸案中完全不同的□□误导了，警车爆炸，根本就是“17”默许的作案！
　　可江倦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点的？
　　或许在爆炸发生后不久，就有人跟他见面接了头。
　　……等等，他遗漏了重要的细节。
　　萧始揉着太阳穴再度回想了一遍前因后果，爆炸案是个相当重要的节点，在那之前，江倦没有表现出不适，但在爆炸案后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了，难道在那场爆炸中，有什么东西激化了他的药物反应吗？
　　“凯尔，”他开口唤了一声，“警车爆炸那天，你为什么会去找他们？”
　　“老板的任务。”凯尔从储物格里拿了烟盒，中途被萧始打了回去，只好惺惺缩手，捂着被打红的手背，“你这大夫真是烦人……老板让我越过国安，说服江与我们合作。”
　　“为什么是你？”萧始毛都炸了起来，“我跟他同床共枕，这事难道不是我来做更合适吗？”
　　“你真觉得自己合适吗？恕我直言，他最不待见的人就是你吧。你来做一定会起反效果。况且……”凯尔舔了舔嘴唇，“我还是他没名没实的嫂子。”
　　萧始：“……”
　　嫂子？
　　还没名没实？
　　“你他妈在逗我？”
　　“我单恋江住，他对我没感觉，可不就是没名没实？可这不重要！那天我跟着他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对他说这件事，他正好和姜吵了几句下车，我就找他去大致描述了一下来意，他说没心情让我改天再来找他，姜以为他遇到了麻烦，下车来帮他解围，那时候刚好吹了阵风，我们都闻到了火药味，所以才……”
　　“火药味？也就是说在爆炸发生以前，现场就有异味了？”
　　萧始太过激动，抓住凯尔追问：“还记得是什么味道吗？！”
　　他这一下差点让凯尔冲上人行道，后者惊魂稳定地踩了刹车，恨不得给这脑子不清醒的狗男人来上一下。
　　“你疯了吧！危险驾驶要被拘留的！我在中国没有合法身份，被抓住就死定了！”
　　他这个早就假死的“幽灵”何止是在中国，根本是在全世界都没有合法身份。
　　但他现在不能跟这个刚被甩了的男人一般见识，吁了口气回忆着，“味道……真想不起来了，当时哪能顾及到这个，我想就算有，也应该不会很明显，否则我应该会第一时间注意到。”
　　萧始翻出电子地图，放大画面仔细观察着发生爆炸的现场周围，很快目光就定格在了一家小店面。
　　“有了！雅诗鲜花店，花店！你那天是不是闻到了很浓郁的花香？”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
　　“是幽兰百合和茉莉白柚的混合香味。”萧始双拳捏得咯吱作响，“有人在那天给他用了药！该死的，我怎么就没发现！”
　　明明很早以前，穆雪茵就将这一重要细节告诉了他们，可他却到今天才明白那死前讯息的真正含义！
　　凯尔劝道：“你冷静点儿，我们这就去找沈三公子谈合作，别忘了，你也是我们的门面，必须表现出你值得信任的一面。”
　　萧始不堪重负地合上眼，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就在两人赶到三处，被门口站岗的特警拦下盘问时，萧始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打来电话的人是周悬。
　　“周哥，倦他不见了。”萧始接了电话便迫不及待地说道。
　　“我知道。”
　　早已预料到他们会走到这步的周悬实在不忍告知他残酷的真相，可事到如今，他们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只能生咽下喉间的苦涩，生涩地开口：“我遵照江倦的遗愿，来向你宣读他的遗嘱。”
　　“不，你别说……”
　　“他将自己生前所有的遗物和财产都留给了你，希望你能善待江家两代人留下的遗产。除了你所知道的全部资产以外，国安承诺在他牺牲以后，恢复他哥哥江住的烈士身份，还会给他的受益人一份巨额补偿……你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也是受益人。”
　　“你别说了！他还没死，我不会让他死的！不管他做了什么准备，在我找到他以前都是废纸一张！我要他亲口收回给我的这一切！！”
　　周悬哽在胸中的那一口气总算是呼了出来，轻轻一笑，“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说实话，如果你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给你的这些，打算逍遥后半生了，我一定会把你按在江住的坟前一刀刀剁了。”
　　萧始闭了闭眼，尝试抚平激荡的心潮，“你手里有线索，对不对？”
　　“算是吧，还记得那天拿去给你们看的人骨拼图吗？DNA的比对工作有了进展，很意外，其中一名死者的身份，居然与去年姜惩侦办的案子里一名关系人是父女关系。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当面说。”
　　“去市局会合吧，姜惩应该也有些线索，我们碰个面，把情报汇总一下，可能会更快找到他。”
　　“好，你现在在哪儿？”
　　“国安三处。”
　　沈晋肃早知萧始会来，备好了茶等着两人，待他们坐下时，温度刚刚好可以入口。。
　　“候鸟不受我控制，虽然很丢脸，但我还是得承认这件事。”沈晋肃就像个无奈的老父亲，“他这孩子太鲁莽了，如果他肯再等上几天，小段可能就研制出拮抗剂了，到时候就算他选择以身犯险，至少也能增加他的存活率。”
　　“‘寒鸦’的研究有结果了吗？”凯尔连茶都顾不上喝，刚坐下就等不及问道。
　　萧始碰了他一下，他反应过来这不是重点，又问：“您知道江去了哪儿，还有他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吗？”
　　“自然是回到‘17’了，至于计划，可能与那个有关。”沈晋肃抬手一指他们身后。
　　两人同时回头，都看见了那张挂在墙上的十人合照。
　　“他注意到了一些我没告诉过他的细节，所以想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替你，也是替他自己讨个真相。”
　　“我？”萧始愕然。
　　沈晋肃起身，缓步踱到照片前，满眼惆怅地望着那些已经长眠地下多年的故人，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触碰他们的面庞，可惜只捕捉到一片冰凉。
　　萧始站定在他身边，头一回用了那个他陌生的称呼：“……老师，我该怎么办？”
　　沈晋肃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多年前的江倦。
　　那个青涩的，无助的，彷徨的，遍体鳞伤的青年站在他面前，红着一双小兔般的眼睛问他：“老师，我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放挂鞭恭喜萧始老婆跟人跑了。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第187章 兵器
　　“给我一个小时, 我来帮你理理头绪。”
　　沈晋肃将照片取了下来，挪到沙发上正对着二人，他自己则是站到靠背之后, 以免挡了他们的视线。
　　“不知道你有没有像他一样, 对跟这照片有关的十一个人感兴趣。”沈晋肃对萧始道。
　　“十一个人？”凯尔又数了一遍, “你别骗我, 这上面不是十个人吗？”
　　“还有一个人在拍照。”萧始愁眉紧锁，“我是对这照片上人物的关系很感兴趣，但我一直觉得这条线索不重要。”
　　“他不这么认为。他想弄清在自己父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舅舅是否真的如外人所说是个叛徒, 他们与你的父母又是什么关系。”沈晋肃叹了口气, “看来他很在意这点, 而且很想帮你洗清嫌犯之子的污名。”
　　萧始急切道：“老师, 您是知道的，求您告诉我吧！”
　　沈晋肃垂眸道：“这张照片上的人身份各异, 有人后来成为了用生命捍卫忠诚的缉毒警，有人离经叛道, 为谋取利益不择手段, 也有人一辈子籍籍无名，甘愿以普通人的身份终老一生。说到这个程度, 你能猜出来了吗？”
　　能把这样一群身份各异的人聚集到一起，萧始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猎杀游戏。
　　从他的眼神中找到了回答, 沈晋肃点头道：“没错, 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手指有节奏地轻点着相框, 委婉道：“据我们所收集到的情报来看, 猎杀游戏在近几十年来可能进行了十几次, 但在中国境内只发生过两次, 除了慎思经历过的‘鬼域’和姜惩去年参与的‘乐园’之外，仅有这时间跨度极大，将他们的父辈牵扯其中的一场。”
　　萧始沉思道：“我对‘鬼域’了解不多，有关那一场游戏的资料都被抹除了，只有为数不多的关系人知情，还被下令禁言此事。”
　　他的目光落到凯尔身上，对方果然不敢直面他。
　　“所以当年我想调查江住的死却屡屡碰壁。至于‘乐园’，那只是姜誉给他儿子布置的一场假游戏吧？”
　　“如你所言，‘鬼域’是据我们所知唯一一场被‘不可抗力’控制的游戏，它有严苛的规则，缜密的系统，不像其他猎场，全靠人来控制。”
　　沈晋肃笑眼微眯，看向了凯尔。
　　凯尔的脸色不大好，由着他这话想起了很多不太美好的回忆，沉浸在思绪中，满面凝重。
　　“也就是说，倦的父亲、舅舅和我父母参与的游戏，是由人来控制规则与生杀的吗？”
　　萧始就是在“乐园”中结识了姜惩和宋玉祗，至今对规则记忆犹新。
　　每当到了零点，全场剩余人数在规则限定的最大人数之上时，“系统”都会随机选择一人处决。
　　池清的哥哥，叶谌的爱人池岚就是被随机选中枪决的。
　　后来，萧始听说在与他失散后，姜惩曾为保护宋玉祗而用身体护住了他，原本停留在后者身上的瞄准器红点在落到姜惩身上以后便更换了目标，两人因此死里逃生，可以说有人操控的规则更具有选择性。
　　那这样一来，三十多年前的猎杀游戏恐怕……
　　“与照片有关的十一人，都是在当年的‘绝境’猎场里活到最后的幸存者。”沈晋肃说，“直到现在，我依然认为猎杀游戏的存在是为了筛选某些人。”
　　“某些人是指？”
　　沈晋肃指了指照片中的某个人，“三十年前，他们得到了一个花知北，他杀得金三角闻风丧胆，让‘17’尝到了甜头，故技重施，却在十年前不慎弄死了精心培养的新‘兵器’。”
　　第一次有人用“兵器”这个词来形容江倦，不中听，却无比贴切。
　　“他们用下作的手段摧毁‘兵器’的意志，想让他沦为真正能为他们所用的傀儡，甚至将他投放到了猎场。可最终参与游戏的人并不是‘兵器’，而是他的双胞胎哥哥，于是最严谨缜密的‘鬼域’宣告失败，他们又开始筹划新一轮的游戏。你不觉得整个猎场，就像一个大型的蛊瓮吗。”
　　凯尔终于插了话：“你是说那种把虫子关在一个罐子里自相残杀的东西吗？”
　　“没错，苗人炼蛊的法子就是让毒虫自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那只一定是最强悍，也最毒的蛊王。这种筛选方式残忍又狠毒，以往也有人尝试过把这法子用在人身上，但大多是为了培养杀手，这种……简直闻所未闻。”
　　萧始由此想到了什么，立刻用手机登录了暗网，“果然。”
　　他将榜单递给二人传看，果然按照国际惯例，江倦的悬赏金额已经位列第一。
　　那张年轻的证件照就挂在暗网首页，下面的评论尽是用各国语言写的污言秽语，甚至有人带节奏说服未来获得处置权的买家用极端方式虐杀猎物，看得人血压飙升。
　　萧始看不得那些不堪入眼的言辞，扭头捂住了眼。
　　凯尔心惊不已，“‘鬼域’时是宋，‘乐园’时是姜，这一回又是江，难道他是这次游戏的黑金猎物？！”
　　参与猎杀游戏的玩家总共分为四个等级，猎人有白金、白银之分，猎物则为黑金和黑银，并有一套严格的规则和晋升制度。
　　其中最为稀有的就是黑金猎物，全场仅此一人，任何人捕获黑金猎物都可以让游戏就此中止，但抓获黑金猎物的猎人往往是没有处置权的，一旦活捉，将按照暗网出价最高的买家要求处置。
　　“鬼域”是个例外，抓获黑金猎物宋慎思的人和高价买下他处置权的人是同一人。
　　所以那之后抱得美人归的沈某就被暗网封了号，还被江倦取笑了很久，时不时就要暗讽他成了暗网最大的金主也是最恶劣的违规者。
　　如今江倦突然冲到榜一，这显然不是个好现象，众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他突然失踪的原因。
　　“看来，猎场要再次开启了。”
　　“你也不用太担心。”沈晋肃看着出价记录，眼睑忽的一抽。
　　萧始忙问：“有什么发现吗？”
　　“这臭小子，用我的钱钓鱼执法是真不心疼。”
　　沈晋肃看着他那早该被封禁，现在却莫名其妙解禁的账号，真恨不得隔着屏幕把罪魁祸首拖出来打一顿。
　　萧始思索着，“你是说，这是倦用你的账号给他自己出的价？他是想告诉我们近期猎杀游戏有重启的可能？”
　　“不是可能，恐怕是定局。而且这一次，他就是那个饵。”沈晋肃无奈地摇了摇头，望着照片上花知北年轻的笑颜，心中感慨万千，“一个濒死的，体内流淌着绝无仅有的血液，无法用数字来衡量价值的猎物，一定有很多人急于得到他。他这是在拿命赌。”
　　“如果说，倦是想通过这一次游戏找到父兄被害的真相，那‘17’又是出于什么目的一次又一次的开启猎场？”
　　萧始不相信这一切仅仅是因为“17”想在万人之中选拔“蛊王”，选择培养皿的方式有无数种，他们偏偏选择了最费时费力也最有风险的那种。
　　“或许，不是他们不想停止，而是他们停不下来。”
　　作为“鬼域”的参与者之一，凯尔做出了合理的分析。
　　他注意到沈晋肃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却无时无刻不在关注自己的反应。
　　凯尔的话让沈晋肃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也让萧始感到茫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凯尔没有正面回答萧始的疑惑，而是望着沈晋肃，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无声地给出了答案。
　　沈晋肃颔首道：“萧医生，我有几句话想和‘天使’单独谈谈，不如你先回雁息市局，和姜惩他们一起追查江倦的下落。”
　　凯尔对萧始点点头，在他耳边小声道：“放心吧，兄弟，我会帮你搞定这只老狐狸的。”
　　萧始垂下头去，稳了稳心神，与二人匆匆道了别，便回了市局。
　　此时已是深夜，市局的灯彻夜未熄，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到姜惩的怒吼：“什么？起火？哪儿？！把舌头捋直了说清楚！！”
　　交警支队长陆况捂着靠他最近的那只耳朵，翻了个白眼又继续一帧一帧地盯着监控录像回放，裴迁也带着几名技侦窝在大办公室的一角，用笔记本追踪着江倦的电子设备出现过的地点。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高亮标红了几个重点位置，在地图上用不同颜色勾画出了他可能经过的所有路线，已有外勤到沿途地点做了走访调查，守在总部的人随时等待着信息回报。
　　姜惩见萧始回来，匆匆朝他摆了摆手，同时还吵话筒吼着：“起火了你不找消防，打电话给市局干什么！老子能扛着灭火器帮你救急吗？啊！……你说什么？起火的是奥斯卡？！”
　　姜惩脸色陡然变了。
　　听了他这话，裴迁和陆况也紧张起来，后者更是原地蹦了起来。
　　“他说哪儿？？奥斯卡，是花溪区CBD那个高档酒吧吗？！”
　　姜惩听到陆况这话立刻反问：“怎么回事？不会阿倦今天去过那儿吧？”
　　狄箴神情尴尬，“看起来……是的。我查监控发现一个穿了一身黑衣的人从江哥的住处出来以后就打车离开了，陆哥那边调了电子眼监控，发现这个人是在花溪区CBD下的车，路线和裴哥模拟的线路是一致的。”
　　陆况又道：“酒吧附近的监控拍到这个人了，只有背影。我跟江倦不太熟，你们谁来认认这是不是他？”
　　萧始连口气都顾不上喘就冲了过去，一看到画面上的人，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是他！”
　　狄箴弱弱道：“这穿衣风格不太像江哥啊，老萧你再好好看看，再仔细确认一下？”
　　江倦出现在被关停已久的酒吧突然起火绝不是巧合，要么是他被卷进此案，要么这案子根本就是他犯的！
　　众人都期待着萧始能给出否认的的说法。
　　可他却让人失望了。
　　“人……的确是江二，他上学时就是这样的风格，后来才变的。”
　　“这么说来……”
　　狄箴没好意思说这案子真的和江倦有关。
　　裴迁也同步了他的调查结果：“江倦的电子设备最后发出信号的位置就是在奥斯卡酒吧。距离信号消失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也就是说，至少现在，在警方的严密监控下，江倦还没能离开雁息！
　　姜惩立即下令：“立刻搜查距离奥斯卡两到三小时车程的范围，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阿倦给我找出来！”
　　他话音刚落，听到电话另一头传来的消息，脸上骤然血色全无，说话都带着颤音：“……你说什么？火灾现场，找到了一具烧焦的男尸……？！”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比较严肃，就没有小剧场了，但可以大声嘲笑萧始（x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周四到周日的感谢名单在下周一放出～


第188章 旧人
　　“不, 不是他，不会是他的……”
　　萧始恍惚间想去抢过姜惩的手机，亲自去问现场的情况, 可刚迈出一步, 眼前就一片昏花, 要不是狄箴及时扶住他, 可能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跪下去了。
　　姜惩很快回了神，追问现场细节，裴迁和陆况也迅速调出了事发现场附近的监控录像。
　　姜惩替现场民警转达：“目前现场的火还没有彻底扑灭，现场能闻到浓重的汽油味, 是人为纵火。那具男尸在被发现时就倒在酒吧的入口正门, 脖子上还留有半截绳索, 应该是被吊在了门口, 火势太大烧断了绳索才陈尸在那个位置。”
　　裴迁飞快地输入代码，调取了火灾发生前半小时附近商铺的监控录像, 每2-3秒自动截取一帧与江倦比对，不到半分钟就检索到了匹配影像。
　　“在这里！酒吧后门外的西餐厅监控拍到了江倦和另一个男人离开的画面, 他在火烧起来之前就离开了现场, 那具男尸不是他！”
　　众人的心情跟着三起三落，先是江倦失踪, 后又发现他经过的地点起火并找到一具男尸，狄箴急得眼圈都红了。
　　现在知道江倦平安离开,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 心里却五味杂陈。
　　从裴迁给出的截图来看, 江倦是自行走出酒吧的, 身边多了个身份不明的陌生男人, 他的神态却从容自然, 完全不像是被挟持。
　　一时众人心中冒出许多猜测，绑架，催眠，偷情，私奔……
　　在萧始的不懈努力下，江倦的绯闻满市局乱飞，看到他和另一个男人走在一起，给旁人带来的震惊丝毫不亚于三十离异带俩娃还打三份工，努力生活的单亲妈妈勇敢寻找人生第二春，让人很难不胡思乱想。
　　陆况拉着狄箴窃窃私语：“……那好像是个GAY吧。”
　　“什么吧？？”
　　“GAY吧……就是男同喜欢钓凯子的地方……”
　　陆况跟两人都不熟，听信了“萧法医对前妻的一片真心惨遭□□，婚姻名存实亡，两人已经异地分居十年，至今没有复合迹象”的传闻，见了照片上和陌生男人走在一起的江倦，越发觉着萧始头上这顶绿油油的帽子惹眼。
　　“……是卡索。”
　　萧始没心情听两人的胡言乱语，贴近了观察截图照片上的人，认出了和江倦走在一起的男人身份。
　　这一发现也让众人的心情跌落谷底，至少这说明江倦已经和“17”汇合，一旦落到对方手里，警方再想追踪解救他简直难如登天。
　　“他是自愿跟卡索走的。”姜惩小声道，“萧始，你有没有想过，可能……”
　　“他跟人跑了！”萧始怒道，“没什么可不可能的，他就是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周悬抱着个大箱子用腿顶开了办公室的门，“行了，别跟个怨妇似的叽歪个没完，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继续找江倦的下落！萧始，你过来！”
　　那箱子里就是几天前俞副收到的人骨盲盒，此时已经分了多个密封袋将人骨分离开，每个袋子上都贴了编号，便于分辨。
　　周悬低声道：“死者身份基本都查清了，和我们之前想的一样，大多是线人和卧底，但有一人的身份和其他人都不同，这也是最让我疑惑的一点。”
　　萧始戴上手套，接过周悬递来的密封袋，“陈明辉？这是哪位？”
　　“你今年刚到雁息市局，不知道去年发生的事。你有没有听说去年CBD骋圣双子楼的案子？”
　　萧始略有耳闻。
　　江倦说过，去年大年夜，刑侦支队一名警察千岁在值班时被绑架，嫌犯将他带至双子楼高层，以直播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下将千警官从高空推下，当场死亡。
　　这事直到现在都是没能成功救下他的姜惩的一个心结。
　　看着正焦急与现场联系的姜惩，萧始生了恻隐之心，于私并不想妪媳让他再牵扯进此事。
　　“……听说过一点，当时好像倦也在现场。”
　　“没错，但这不是重点。受害者千警官有个未婚妻，叫陈娇，去年跟你一起参加了‘乐园’，你还有没有印象？”
　　萧始回忆了一下，遗憾地摇摇头。
　　“不记得也没事，她是‘乐园’的幸存者，姜惩豁了命救下的。她父亲也是一名刑警，很多年前，在一次下班途中为了保护横穿马路的女孩出了车祸，救治不及时，就这么过世了。千岁就是经常去看望他的遗属，时间一久就和陈娇有了感情……扯远了。”
　　周悬摸摸鼻尖，回头颇为顾忌地看了姜惩一眼，见他没关注这边的动静，继续道：“这些年，我们都以为老陈的案子是个意外，直到去年，我们抓到了曾在市局里的内鬼，林成奇。”
　　“陈娇的父亲老陈就是这位陈明辉？那林成奇又是谁？”
　　“到去年为止都还是雁息市局的副局长，后来高升到省厅，手续还没全部办完，就被查出来他在给‘17’提供情报。抓住他的那天，才发现他早就是‘寒鸦’重度中毒，身体里还被打了芯片，长期被监控。为了保住唯一的儿子，他主动交代了很多让人意外的事。”
　　周悬给萧始递了根烟，眼神示意他另找个安静的地方细说详情。
　　两人进了走廊，点烟抽了几口。
　　周悬道：“林成奇是参与‘鬼域’调查的刑警之一，他在沈老师的笔录里做了手脚，删掉了很关键的一部分信息，还拼接了录音，导致警方的调查滞后国安十年。他交代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和他搭档的老陈发现了他的异常，所以他在老陈出事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打120，老陈就这么走了。”
　　“照这个说法，老陈应该已经过世很多年了，而且他并没有直接参与到与‘17’相关的案子里，为什么他的遗骨也会被寄到省厅？”
　　最让人想不通的是，老陈和前线那些至死都难归乡的卧底和线人不同，他应该是按照正常流程下葬的，那他的遗骨是什么时候失窃的？
　　“恐怕就是在他火化后。”周悬手里拿着标注着“陈明辉”名字的密封袋，用手机打着光供对方观察，“只有老陈的骨骼是有火烧痕迹的。”
　　萧始察觉到了异样，“等等，火化过的骨骼是无法提取DNA的，你们是怎么确认他的身份就是老陈的？”
　　“是陈娇提供的线索。”
　　周悬往墙上一靠，指着密封袋里的断骨，“那是根被整齐切断的大腿骨，收集信息的时候，陈娇提供线索，说自己在收敛父亲的骨灰时发现少了根大腿骨，当时没想到遗骨会失窃，还以为是高温烧化了。在得知这件事以后，她主动配合我们调查了老陈的骨灰，结果就像她说的，老陈的遗骨中大腿骨碎片数量不全，经过痕检和实验室比对，这些骨骼与老陈的遗骨焚烧程度、残留的骨密度一致，基本可以确定这些骨骼就属于老陈。”
　　萧始陷入沉思。
　　两人沉默着抽完了烟，萧始又问：“其他人的身份都查明了吗？”
　　周悬点头道：“都查出来了，沈老师配合提供了一些线索，才能确认他们的身份是来自不同的机构卧底和线人，除了老陈和三儿以外，其他人的失联时间就在最近，最多不超过两年。”
　　他顿了顿，又感慨道：“这还是多亏了江倦。”
　　萧始有些诧异，“……他？”
　　“是啊，这之中大多数人来自国安，在过去的几年里，江倦极力主张为他们建立单独的DNA数据库，不与大数据联通，更能保障他们的安全，一旦他们发生不测，也能给他们英烈的荣誉。”
　　周悬脸色沉重，由此想起了很多故人，为了保护尚在人世的亲人，他们之中很多人至今都无法找回真正的名字和身份。
　　江住就是其中之一。
　　烈士陵园里最偏僻的一隅，永远立着他的无字碑供人悼念，可他却连真正的名字和影像都不能留下，何其可悲。
　　“从他进了这行到现在，有一件事是他一直在做，从未放弃的。残肢也好，信物也也罢，他总会竭尽他所能，把他们带回来，唯一的心愿，就是所有人都能回家。”
　　萧始捏了捏发酸的鼻尖，哑声道：“他善待别人，也是希望自己能回家吧……”
　　周悬苦笑一声，勾住他的肩膀，强行把他抵在了墙上。
　　萧始没反抗，任由对方用藏在袖口里的硬物顶住了自己的喉咙。
　　“他那么想回家，最后留下的遗言却是不要把他和家人葬在一起，他觉得自己愧对他们，他不配。在这件事上，我不想迁就他，就指望你用接下来的十年，二十年，余生所有时间来说服他了，所以你……把他给我带回来，慢慢劝他改变主意，听到了吗？”
　　姜惩不凑巧在这时开了门，一见两人在走廊里剑拔弩张，又自觉关门退了回去。
　　萧始想回答，但咸涩哽在喉中，让他只字难言。
　　周悬放了手，任他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像只受了委屈的狼狗一样呜咽着。
　　“周哥，我想，我想把他带回来，可是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周悬看他这副鬼样子就来气，抬腿就是一脚，“老婆跟人跑了就去追回来，光知道哭，还能不能有点出息！！”
　　他扯着萧始的领子把人拎了起来，强忍着扇他两巴掌的冲动，“比烂会吗？嗯？你他娘的再怎么不是个东西，至少是个守法的好公民，没违法没犯罪，不比卡索那个王八蛋好多了？他是瞎了眼才跟卡索不跟你！！他要是回来，再想找个老伴夕阳红我肯定没意见，但如果非要在你和卡索之间选一个，就算是包办婚姻，我这当哥的也只能选你，不能把他往火坑里推！所以萧始，你个狗东西给我支棱起来，把他带回来！听懂了吗！”
　　周悬脾气上来了也是又急又暴，把人一脚踹进了办公室。
　　一见这阵势也没人敢多话了，各部门在周悬询问状况时，都相当配合，生怕那在萧始身上没烧完的火波及到自己。
　　有周悬坐镇市局，姜惩带着宋玉祗去了奥斯卡的火灾现场参与了调查，没多久就通报了调查进展。
　　“死者虽然烧得面目全非，很难辨认体貌特征了，但身上的衣物却没完全烧毁，从遗留的残片和脚上的皮鞋制式来看，他身上穿的是警服。”
　　“也就是说，死者很可能是警方的人？”
　　周悬立即联系省厅和各大分局调查是否有男性警员失联，此时已是凌晨，大多数人都在休息，在统一电联后也都及时做出了回应，名单上的人被一一排除，直到最后一个人名也被划掉。
　　周悬看着最后汇报上来的信息，皱眉陷入沉思。
　　至少系统内现在应该在雁息的人都是安全的，难道死者只是假冒警察的身份？
　　“你们忘记了一个人。”萧始沉思着回忆道：“有一个不在雁息系统内的人，现在不是也在本地吗？”
　　被他一提醒，周悬想到了在叶承志被害案中横插一手，以“观摩学习”的借口到现场去讨人嫌的某人，赶忙回拨了张咏君的电话。
　　和江倦一样，是无法接通的状态。
　　周悬又联系了张咏君下榻的酒店，对方称住客在下午四点就退了房，而酒店规定的退房时间却是在中午十二点前，也就是说张咏君只多在酒店留了四个小时，却付了整整一天的房钱，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狄箴向运营商调取了张咏君的通讯记录，果然在事发当天四点前后，张咏君收到了由江倦的手机发出的信息，随后张咏君又给江倦回拨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间仅有十几秒，看来只是互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并没有多说什么。
　　之后张咏君便申请了退房，但根据酒店及附近的监控录像显示，他并没有立刻赶往奥斯卡酒店，而是在附近找了个快递代发点，将随身物品邮寄回长宁的家，只带了手机前去赴约。
　　狄箴恍然大悟，“怪不得死者身上找不到证件和其他随身物品……”
　　萧始觉着这事不大对劲，问周悬：“张咏君是来雁息做什么的？”
　　“开会，上面嘱咐全省最近一定要严查涉毒的案子，以免‘绿水鬼’大量流入黑市。会开了两天，跟他一起来的朱队和谢副早就走了，他却借着调阅旧案卷宗的理由多留了几天。”
　　“这么说，他身上有可能带了配枪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咯噔一下。
　　枪支肯定是无法通过快递运输的，跟江倦有旧怨的张咏君也不太可能毫无防备地跟他见面，那么很可能是带在了身上。但现场至今都没有报告找到枪支的消息，那他的警枪去哪儿了？
　　旁人都在担心枪支一旦落入不法分子手中，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只有萧始和周悬知道，那“不法分子”就是江倦本人。
　　后果更严重了……
　　天刚亮时，现场的消防协助警方进行了初步调查，推测起火点有多个，其中一个在舞台附近，酒架上的烈酒都被砸碎在某个座位附近，是最先烧起来的地方。
　　除此之外，还有个偏僻的角落的卡座烧得很厉害，现场还找到了残留的汽油，最后一个点就在靠近入口，死者陈尸的位置。
　　“卡座附近有什么吗？”周悬问。
　　现场的宋玉祗又仔细查看了一遍，对姜惩摇了摇头，后者答道：“没有。”
　　周悬挂了电话，分析道：“按照卡索的性格，他一定会先烧毁他接触过，可能留下线索的证据。可像他那样谨慎的人，为什么会在酒吧内的两个地点留下痕迹？”
　　萧始分析道：“因为存在第三者。或者该说，是第四者。”
　　虽然很可能当时张咏君就已经不算个活人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裴迁确认了他的猜测，“看来是的。”
　　他按下回车，将此前截取到的图像做了清晰处理，一个男人的身影逐渐清晰了起来。
　　“这个人是和卡索一起进入现场的，并且早于江倦和卡索两人离开，临走之前还……”
　　裴迁把电脑屏幕转向了众人，“挑衅似的朝监控摄像头飞了个吻。”
　　看到截图上男人那双血色的鬼瞳，裴迁就觉着心惊，被撞进澜江那天的惊险经历又浮上心头，浑身都起了层鸡皮疙瘩。
　　周悬捏了捏他的肩膀，算是安抚，转过头招呼着萧始跟他一起躲去了角落抽烟。
　　萧始问：“能详细说说你方才提到的那名副局吗？”
　　“你说林成奇？他就是雁息市局拔出的最大的钉子，在系统里潜伏了十几年，还替池清背过给姜惩下药的黑锅，要不是姜惩翻出了被他动过手脚的笔录，从中发现了那些细节，可能到现在我们都发现不了他的嫌疑。”
　　“他现在在哪儿？”
　　“死了。”周悬叹了口气，揉乱了头发，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他被捕之后没多久就因为‘寒鸦’中毒太深，抢救不回来死了，我们都还没来得及挖出他身上所有的秘密。他是为数不多被确认死于‘寒鸦’毒性的人，全身溃烂，脏器衰竭，死得很难看。”
　　萧始手里拿着编了号的股骨碎块，沉思道：“如果说是他的遗骨被装在这些盒子里我还能理解，可老陈警官只是当年参与‘鬼域’调查的警察之一，他的死和‘17’无关，严格来说是个局外人，为什么他的遗骨会被盗窃，混在这些奋斗在一线的英烈之中呢？”
　　周悬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说……”
　　“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是周哥，到了这种关头，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得去试一试，你能理解我吗？”
　　看着萧始脸上那陌生又认真的神情，周悬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翻盘机会。
　　他垂眸道：“那个人的航班今早八点落地，他下机后一定会先回省厅，我们还有四个小时的时间。”
　　萧始长出一口气，“足够了，我没有恶意，只是想为他拼命搏一次，不顾一切。”
　　江倦和卡索离开奥斯卡酒吧后，两人走了条偏僻的小路，自此消失在监控的视野里，不管用什么方式追踪，都找不到他们遗留的痕迹，追踪工作也被迫卡了进度。
　　一夜没合眼的萧始捏了捏鼻梁，胡乱洗了把脸，便跟着周悬上了车。
　　路上，周悬道：“市局人太多，不方便说话，现在你可以讲了。”
　　萧始忧心忡忡地望了他一眼，又怕自己的眼神暴露内心的不安，匆匆将目光移到窗外。
　　“我怕这一次猎杀游戏的主角是倦，现在的他，根本没有自保能力，我怎么会不担心……”
　　“我能理解你，谁还没个让人操心的老婆了。但我必须提醒你做好最坏的准备，能在事情发生以前把他找回来是最好不过，可一旦无法阻止，你也得有应对之策。”
　　“我很在意凯尔的一句话，他说可能并不是‘17’不想停止猎杀游戏，而是他们停不下来。”
　　周悬闻言踩了脚刹车，车速随之慢了下来。
　　他琢磨着这话，“不是不想，是停不下来……”
　　凯尔绝不会说些毫无根据的话来误导他们，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有了个基于现有情报和证据而提出的大胆猜测，却还没有得到证实，暂时不敢下定论。
　　而沈晋肃的态度也证明了他这话的可能性。
　　“萧始，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你不如跟我交个底吧。”周悬点了烟，深吸一口，朝窗外吐出了烟雾，“既然注定要信任彼此，把背后交给对方，你就别再瞒我了。”
　　萧始没有犹豫，在对方话音刚落时就做出了回应：“ICPO。”
　　“国际刑警，你小子行啊，看来江住真没看错人。跟你在一起我有心理压力了，是不是也得狠点儿才行？”
　　周悬嘴上开着玩笑，手下的动作却没含糊，拉开储物箱从中拿出了枪套，将子弹一颗颗放进弹匣，重新组装好警枪后，便把武器收进了后腰。
　　萧始诧异地看着他，“你要造反吗？”
　　“是啊，看看能不能把他撸下来，让我坐两天副厅办公室。老实说，我馋他那按摩椅好久了。”
　　看着周悬一脸认真，萧始有点怀疑人生，“……你玩真的？”
　　周悬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随机敛容望向省厅的大门，看到了熟悉的车型和车牌号，“他回来了，走！”
　　他说完就推门下了车。
　　萧始下车时，正好有人迎面走来，狠狠撞了他一下，丢下一句“抱歉”就撒腿跑了。
　　萧始下意识去确认藏在衣服里的枪，虽说东西是没少……
　　周悬发现他没跟上来，在远处喊了他一声，却见萧始捂着胸口，呆呆地望着身后。
　　他赶过来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有人撞了我一下。”
　　“……我以为多大的事！撞一下能把你撞坏了吗？你是有多娇弱啊！”
　　周悬正骂着，就见萧始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白底金纹的卡片，当场就熄火了。
　　他们都认识这是什么——猎杀游戏的邀请函。
　　“……要追吗？”
　　“算了，就算追到也只是个替人办事，不明所以的倒霉蛋，提供不了什么有用信息，还浪费我们的时间。”
　　萧始看着那张不同于“乐园”的邀请函，满腹狐疑地读着上面的文字说明。
　　“这是张……船票？”
　　燠热的空气，夹杂着咸湿的海风，能依稀听到浪潮拍打沙滩的声音，鸥鸟鸣声此起彼伏，远处还能听到嬉戏打闹的人声，江倦就是在这一片惬意中苏醒的。
　　他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没有得到充分休息的轻松感，反而觉着头昏脑胀，浑身酸痛疲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睁眼看了看自己所处的环境，入眼是一间开放式的木质结构房间，屋内布置极具夏威夷风情，整一面墙壁和室外联通，朝向大海，视野极好。
　　从规模来看，应该是座价值不菲的海景别墅，是处难得的度假胜地，而且保养得不错，木质的墙壁和地板都没有发霉的迹象，他身上的被子也并不潮湿。
　　他是怎么来这儿的……江倦揉了揉剧痛的太阳穴，实在想不起来了。
　　在他闭目养神时，有人趿着人字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在床边看了看他，居然低头在他那挡着眼前光线的手心里亲了一下。
　　江倦：“……”
　　他更不想睁眼了。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要不要喝点儿水，吃点儿东西？你好几天都没进食了。”
　　听到男人的声音，江倦的血压更高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江倦推开了那与他凑得极近，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男人。
　　连骁对他笑笑，“我以为你能猜到。”
　　“的确猜到你跟他们蛇鼠一窝狼狈为奸，但没想到你真敢站到我面前，不怕我杀了你吗？”
　　连骁故作委屈，“你会吗？”
　　“在提问之前，给我一个解释。”
　　连骁“噗”一声笑了，“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我是又高兴又不爽。你这点就和你哥不一样，倔得要命，就喜欢跟人死磕，而你哥性子软，遇到这种事肯定会先顺着，再细水长流慢慢试着打动，我其实更吃他那一套。”
　　江倦看连骁的表情陡然变了，仿佛过去这些年都没有真正认识他，直到现在才看清了他的本性。
　　“不过没关系，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连骁坐到床边，翘起了二郎腿。
　　好在这床足够宽敞，江倦可以背过身去，离他远些。
　　对方见状又玩味地笑道：“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是在欲拒还迎，你再不转过来，我就躺上去了。”
　　江倦冷道：“要么说，要么滚，我很累，没精力跟你扯皮。”
　　“好吧。我猜时间很紧，你还没来得及去查我的底细，不知道我的家庭背景，那我就直说了，其实我父亲是最早一批加入‘SEVENTEEN’的亚裔特种兵，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受到的震惊不比你小，又刚好是在最中二的年纪，觉得这很酷，还妄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跟他一样拿着巨额的赏金到世界各地去执行任务，这可能是每个青春期的少年都会做的梦吧。”
　　连骁手里把玩着江倦临走时用来威胁张咏君的打火机，擦去了缝隙里乌黑的血迹，没头没尾地问了句：“这是江住的东西吧？”
　　“别岔开话题。”江倦坐起身，抢回了自己的东西，抓在手里有实感了，又朝连骁伸出手，“给我根烟。”
　　连骁倒是很大方地掏出了烟盒给他，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比萧始痛快。
　　刚在心里夸了连骁一句，对方就缩回了递烟的手，玩味地看着江倦，“要不等我说完了再抽吧。”
　　“那你就痛快点。”
　　“后来‘SEVENTEEN’的首领身亡，组织到了凯尔·勃朗宁的手里开始内乱，再后来勃朗宁死了，有十六个人选择和百里述组成新的团队，到金三角去开辟新的人生，我父亲就是其中之一，只可惜他在征服当地势力的一场武装冲突中牺牲了，百里述很厚道地给了我和我妈一笔巨额抚恤金，我也因此进入‘17’，在他的安排下考上公大，之后进入公安系统，成了藏得最深的钉子。”
　　的确，在此之前，所有人都认为钉子必须藏身在禁毒口或刑侦才能保证情报的准确性与时效，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作为特警的连骁，他可以自由出入市局，不受任何怀疑。
　　江倦连藏在法医科的池清都挖了出来，却偏偏忽略了这个潜伏在他身边最大的隐患。
　　“你是怎么过的政审！”江倦质问。
　　“姜惩是怎么过的，我就是怎么过的。”连骁说得淡然，“他有姜誉那样的爹，不还是照样进了市局，那我有什么不行？”
　　“不一样，他……”
　　“有什么不一样？就因为他爹姜誉跟你父亲出现在同一张合照上，你就开始怀疑姜誉不是个纯粹的恶人了？那照这么说百里也出镜了，你又为什么觉得他是个恶人呢？”
　　这套颠倒黑白的歪理气得江倦脸色煞白，看连骁的眼神就如同在看一个陌生的怪物。
　　“你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百里也会出现在那张照片上吗？就不好奇他到底多大岁数了吗？”
　　连骁向江倦靠近着，大有他扭过头来就亲在他唇上的意思。
　　江倦正犹豫打哪才能让他闭上嘴，这时外面进来一人，代他斥了连骁一句：“离他远点儿，你不知道他现在见不得你吗？”
　　卡索拎着木桶走了进来，拍了拍江倦的脸，被那人扭头避开也不生气，还耐着性子问他：“饿没饿？现在有没有食欲？”
　　连骁似乎不怎么待见卡索，又不得不顾忌他在组织里的地位，丝毫不掩饰他的反感，转头便走。
　　出了几步后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丢下一句：“说的好像他见得你一样。”
　　江倦有些耳鸣，正被不适困扰着，懒得理会这两个相互看不过眼的傻叉。
　　卡索拍了拍他的背，“是不是不舒服，想吐？”
　　“……你们两个都理我远点就舒服了。”
　　江倦实在忍不住推开了卡索，弯腰俯身在床边，呜咽一声吐了出来。
　　卡索眼疾手快将木桶踢到了他身前，江倦看到自己吐出的那一滩深红发黑的东西皱了皱眉。
　　没有食物残渣，只有混杂其中的血块和碎肉一般的组织，可见他的确已是强弩之末了。
　　卡索神色凝重地看着那堆血肉，在江倦抬眼时又倏然转变成了笑意，“吐出来就好了，老板给你用了药，能暂时缓解你的不良反应，只有剔除腐肉再生出新的，才能彻底好起来，就像这里。”
　　他解开江倦手上的绷带，此前一直没能愈合的伤口不再发炎化脓，还结了痂，恢复得不错，就是疤痕难看了些。
　　“你真把我当三岁小孩骗？你要是有能让脏器再生的法子，还用得着靠‘寒鸦’赚钱？”
　　江倦推了卡索一把，顾自下了床。
　　几天没有进食，他现在无比虚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脚一沾地就觉着天旋地转，又一头摔在了床上。
　　“别这么激动，你几天没吃东西，只输营养液还是不行，先喝点儿水，缓一缓，我让他们给你拿些粥来。”
　　卡索使了个眼色，等在屋外的手下立刻领命去了。
　　江倦口干舌燥，看到卡索端来的冰水，一着急仰头便干了。
　　卡索笑他：“慢点儿，没人跟你抢，还要吗？”
　　江倦点点头，他便又倒了一杯给他。
　　这一回江倦喝得很慢，直到润了口舌，才将水慢慢咽下去，冲淡了嘴里的血腥味。
　　“你们是怎么把我带出来的？”
　　江倦大概能想到自己失踪以后，萧始一定会动用所有资源找寻自己的下落，还会联合姜惩在离开雁息的各个路口设卡，想把他这个大活人带走并不容易。
　　“总有暗度陈仓的法子，不过我觉得你可能并不是很想知道。”
　　“听说上次你们绑走宋玉祗的时候是把他封在铁皮箱子里，藏在了运输建材砂石的大货车里，那我呢？总不会是垃圾车吧。”
　　卡索被他逗笑了，“宝贝儿，你还是这么风趣，垃圾车开出市不是更可疑吗？”
　　“所以你用了什么法子？”
　　“假扮成送充气娃娃的快递司机。”
　　江倦：“……”
　　还不如不问。
　　卡索见他脸色发绿更觉着有趣，还不放弃地逗弄他：“不得不说，现在的情趣用品做得是真不错，为了带走你，我还提前做了准备，买了不少娃娃，硅胶的那种能做到和真人九分像，身材手感都不错，不然也不至于瞒天过海。”
　　“你用不着跟我分享用那种东西的心得，我真没兴趣。”
　　“也是，你有个固定炮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真让人羡慕。”
　　“你想要的话也可以有，不知有多少人想爬上你的床，用不着羡慕我。”
　　“不，我羡慕的是他。”
　　卡索对江倦眨了眨眼，被那人很没有技巧地垂眼避开了。
　　他脸上的笑意也稍稍降了温，“在雁息时，我本来有机会杀了他的。”
　　听到卡索这话，江倦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用力，玻璃杯承受不住他的力道，“啪”的一声碎了。
　　卡索耐心地捡去他手里的玻璃，用刀尖剔出了扎进他掌心的碎片。
　　“反应这么大，看来你真的很在乎他。”
　　江倦不悦道：“我跟他之间的纠葛与其他人无关，别插手我们的事！”
　　卡索好脾气地给他顺着毛，平静道：“阿倦，对你说句心里话，如果全世界都要跟我作对，一定要从我身边抢走你的话，那我一定会杀了这世上所有的男人，包括我自己，只留下一个真正对你好的。”
　　江倦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卡索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为什么我杀了所有人却不独占你呢？答案很简单，我对你还不够好，过去对你做过的事，不管做什么都无法挽回，弥补不了给你造成的伤害。我活得很清醒，知道你未来的幸福一定建立在没有我的基础上，所以我并不强求。我的愿望很简单，只是希望你未来平安喜乐，仅此而已。”
　　这话让江倦倍感意外，但他并不想了解其中的深意，随手抓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心的血，便转移了话题：“没心情跟你聊这个，不如说说这是哪儿？还有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他回想起自己和卡索一起离开奥斯卡后便上了对方一早准备好的车，嘱咐了句什么便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到了这完全陌生的海景别墅。
　　“度假，你信吗？”卡索笑问。
　　“度哪门子假是有被割腰子的风险的？”
　　像是应江倦这一句话，他刚说完，远处就传来了男人的惨叫声，随即戛然而止，很快便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去让他们闭嘴。”卡索不悦地吩咐道。
　　正好这时粥也到了，他本想亲自喂江倦，享受一下投食的乐趣，可惜那人却不给他机会，自己端了碗小口吃着，哪怕只有榨菜做配菜也不挑，很快碗就见了底。
　　他太久没进食，受不了暴饮暴食，一小碗就是极限了，吃饱喝足后抹了抹嘴，一抬下巴指着外面一望无际的沙滩，“说吧，什么情况。”
　　“我们现在就在安达曼海沿岸一个叫苏拉的小渔村，这里民风淳朴，世代过着靠海吃海的日子，风景不错，是个度假的好地方，还好没有被太多人发现，不然还会增加我们清场的麻烦。”
　　“你们终于受够湿热的金三角，打算找个风景不错的地方慢慢养老了吗？”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可惜我还没到能退休的年纪。”卡索贴近江倦，下巴垫在他肩头，小声问道：“如果真能退休，你愿意跟我搭个伴，过完剩下的几十年吗？”
　　“几十年？看你这么乐观，居然让我有种自己还能多活几年的错觉。”
　　江倦嘴角上翘，眼中却没有笑意，让人沐着温热的海风，依然觉着冰冻三尺。
　　“还是说正事吧，你们为什么把据点选在这个渔村？”
　　“两个原因。”卡索朝他伸出手，“能走吗？我带你出去转转。”
　　江倦点头起身，两人刚出门，就有人递了杯冰椰汁，卡索转手把饮料给了江倦，勾着他的脖子说道：“我给你的东西都可以入口，但别人就未必了，所以接下来你还是得保持高度的戒备，小心一切接近你的人。”
　　江倦心道你不如直接念连骁的身份证号算了。
　　他这会儿发着低烧，冰冰凉凉的饮料能极大程度缓解不适，他也不跟卡索客气，小口抿着椰汁，恢复了些许精神。
　　卡索让他换件清爽的衣服，他却不肯，坚持换上了自己穿来的那套，顺便嘲讽了一下众人花花绿绿的审美，结果暴晒在阳光下后不到半分钟他就后悔了，只能不情不愿地换了件宽松的白色T恤，翻了条没那么惹眼的沙滩裤穿上。
　　卡索把墨镜往他鼻梁上一架，笑道：“这样看还真像出来度蜜月，有没有兴趣……”
　　“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江倦不耐烦了，尤其是当看到某些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脸孔时。
　　海滩上有几个男人正凑在遮阳伞下打牌赌钱，见江倦自己走了出来，纷纷放下了手头的事过来“嘘寒问暖”。
　　其中一个脸上横着一道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亚裔男人手里拿着匕首，用刀柄抬起江倦的下巴，发出了下流的笑声，操着一口地道的缅甸语说道：“乌鸦，咱们多久没见面了？得有十年了吧，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这娘们唧唧的脸还真是欠操，一看见你，老子就觉着硬得难受。”
　　众人一阵哄笑，属他身边那个矮个子的越南人笑的声音最大，不干不净地嘲讽道：“多吉，那么多女人都没能让你爽到吗？怎么惦记上男人了？听你这么说，我也想试试……”
　　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舔了舔嘴唇，那模样简直令人作呕。
　　江倦闻言一挑眉，冷笑着问：“难受？有多难受？”
　　多吉凑到江倦耳边，调戏道：“想知道？你可以摸摸。”
　　这些亡命徒总是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危险日子，放肆惯了，道德感远低于正常人，根本不知道何为羞耻，居然抓着江倦的手就往身下拉。
　　江倦抬腿就是一脚，踹得对方踉跄几步后退，反手拔出卡索腰间的枪，照着多吉胯下就是一枪。
　　男人的惨叫声瞬间穿透的耳膜，却让江倦感到无比畅快。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痛快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江某，人狠话不多。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189章 复仇
　　江倦突然出手伤人的举动让人猝不及防, 多吉应声中弹，捂着那被一枪射穿的伤处，惨叫着倒了下去。
　　跟他关系不错的越南人见状便要冲上来抽江倦的耳光, 却被那人反手一枪托砸得头破血流, 愣怔的一瞬就被再次开枪的江倦一枪射穿了脑袋。
　　没人想到当年那个对他们充满畏惧, 只会逆来顺受的人在这十年之间竟有了如此大的变化, 居然敢在他们的老巢杀他们的人！
　　被激怒的乌合之众纷纷拿出身上的家伙，更有甚者从身后向江倦逼近，将刀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众人观察着卡索的脸色，大有他一点头就把江倦乱枪打死的架势。
　　受到瞩目的卡索觉着好笑, “都看着我干什么？‘17’的规矩一向是有恩怨就公平公正地解决, 胜者为王, 有能者居上位。你们也都看见了, 他杀了塔姆，按道理可以取而代之, 有什么问题吗？”
　　“可，可他……”有人提出异议, “他这算偷袭！”
　　卡索冷笑着嘲讽：“偷袭？是我瞎了还是你瞎了, 他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拔枪的时候，你们都还在干瞪眼呢。太平日子过太久, 养出一身懒肉，连个病人都防不住,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江倦应景地咳嗽两声。
　　打从百里述带着十六名元老级的人物脱离“SEVENTENN”, 建立了属于他自己的势力“17”以后, 他们所奉行的准则就是用实力说话。
　　这十年来, “17”的成员并不固定, 经过几轮换血, 早就不是最初的阵容了，但人数始终保持在十七人。
　　他们之中有因为前辈身亡或伤退，顺理成章成为继承人的，也有靠杀死前任成员取而代之的，就算心中不服，也无法否认卡索说的是事实。
　　“但我对加入你们没什么兴趣，只是不爽他罢了。”
　　江倦举枪正对多吉的脑门，后者正痛得打滚，见状瞪大了拉满血丝的眼睛，用无比恶毒的话咒骂着他。
　　眼看着江倦就要再次按下扳机，卡索按着枪管压下了他的手，“够了，到此为止吧，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先下去。”
　　江倦也不多话，起身便走。
　　他听到了背后传来的不忿的骂声，却丝毫不在意，他本来就不是到这儿来安身的，用不着跟这帮亡命徒交好。
　　他刚走过转角，就看到了抱臂靠墙站着的连骁。
　　对方嘴里叼着烟，怕他没发现自己，还特意轻咳一声。
　　“组织里流传着一种说法，不少人觉得百里会把组织交给卡索。”
　　江倦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百里述不是还没死么。”
　　“但他确实在半个月前就开始移交自己的权力了，很显然，卡索不能服众。”
　　连骁扬起下巴，指了指人群的方向。
　　自己人被打伤，很多人都等着向卡索讨个说法，双方起了争执，在针对江倦的事上不能达成共识。
　　多吉失血过多晕了过去，刚被抬去了随行医生的住处。
　　那一枪并不至于危及性命，但他那宝贝绝对是保不住了，醒来之后免不了一番折腾，到时江倦的处境依然尴尬。
　　“在你开枪杀死那个越南人之前，我都还觉着你只是想在组织里立威，好让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好过点儿，现在看来是我错了，你就是单纯想泄愤，根本没考虑过后果。”
　　连骁将烟头扔在脚下碾灭，靠近江倦低声问道：“为什么？那个传言是真的吗？”
　　江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别、挡、路。”
　　“好吧。别往心里去，我只是有点儿好奇，没有恶意，作为赔礼……”
　　连骁从口袋里翻出一把糖果，一颗颗塞进江倦的裤子口袋，“这个小渔村离最近的城市也有三十公里，搞来这点儿零嘴可不容易，看在糖的份儿上，原谅我这一次。”
　　说完他还不死心地在江倦耳边补充道：“我那里还有些甘草杏，想要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拍拍江倦的肩膀，这才走了。
　　江倦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怪不得萧始当初说甘草杏这东西很适合做暗示，这不就有人用了？
　　他无声骂了句难听的，想找个地方倒空口袋，刚在路边蹲下来，卡索就追了过来，把他往怀里一捞，抱着他便往直通林子的小路去了。
　　江倦推开这块狗皮膏药，突然念起了萧始的好。
　　怎么说萧始也跟他磨合了这么久，摸清了他的性子和喜好，在后来的日子里已经不常做出让他反感的举动了。
　　但卡索……还是算了。
　　江倦推开了揽在他腰上的手，两人走在小路上，卡索为他撑起了阳伞。
　　“传说这个渔村的祖先是苗人，封建社会时得罪了皇帝，只能带着族人远走，离开了世代生存的大山，跑到这里来定居，所以这里的村医和有地位的长者都会些蛊术。你的身体能好起来，也是因为他们对症下药，找到了合适的法子。”
　　江倦摸了摸胸口，他现在的状态确实比在雁息时好多了，疼痛减轻，身上的伤口也在愈合，确实是在好转。
　　“这些村民为什么会帮忙，又是靠武力解决？你们也不怕他们在吃的东西里下毒。”
　　“那倒是不会，被利益捆绑起来的交易可比受到胁迫牢固多了。别看你只是吃了他们几服药，可不便宜，他们狮子大开口，要这个数的‘绿水鬼’。”
　　卡索伸手比了个“9”。
　　“……那还真是够黑的。”
　　拿到黑市上，数量也足够这个渔村下一代人吃穿不愁了，令江倦惊讶的是，这渔村的村民居然真敢向“17”开价，“17”还真的给了。
　　“可他们并没有把东西卖了的意思，一小部分自用，而另一部分则用来培养他们的新蛊。”
　　“怪不得你们出手这么阔绰，这些蛊师虽然不具备化学功底，但往往他们经验比实验室里的研究更有效果，居然是打着这个主意。”
　　交谈间，两人进入远离海岸的树林，这里遍地是高大的乔木，看上去都有百年的树龄，根系虬结扎实，粗壮有力。
　　江倦发现，这些乔木最结实的枝干上总能看到捆绑的容器，有颜色各异的水桶，也有钉装整齐的木箱，最大的差不多就是个行李箱的大小，处处透着怪异。
　　卡索解释道：“这个渔村有树葬的习惯，只用于那些没到三岁就夭折的孩子。棺木绑在树上，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意味着这些孩子永远被母亲拥抱着。”
　　江倦的眼神亮了一亮，卡索觉得，他可能有点心动。
　　最想回家的人偏偏无家可归，自卑到连死后也不敢和家人同葬，能找到这样一处静地安身，对江倦来说可能是最好的归宿了。
　　江倦看着树上的棺材，翻出口袋里的糖果，在每棵树下都放了一颗。
　　卡索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里除了早夭的孩子，其实还长眠着一位熟人，或者该说，是你的亲人。”
　　他把江倦带到树林深处，在这鲜少有人打扰的地方立着一座孤零零的无字石碑。
　　卡索双手合十，在墓碑前做了简短的祈祷，又在坟包上添了把新土。
　　不久前应该有人洒扫过这座孤坟，坟头上没有杂草，碑前还有烟酒供奉，看得出虽然埋骨于偏僻之处，但依然有人惦念着长眠在此的人。
　　江倦认出插在墓碑前的匕首是百里述的爱刀，蹲下身去拔了出来，发现刀刃上还沾着陈旧的血痕，早已氧化发黑。
　　“睡在这里的人名叫花知北，从血缘上说，他是你的舅舅，生前他也是你父亲江寻的好兄弟。”
　　“你把我带到这里，是想告诉我什么？”
　　江倦坐在坟前的石凳上，凝视着那座空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花知北那张和母亲无比相似的脸，以及他被倒吊在木桩上惨死的照片。
　　那是他对花知北所有的印象。
　　“我可以满足你的心愿，让你如愿以偿知道你父亲当年死亡的真相，但是有个条件。”卡索站起身正对着江倦，“你得帮我，帮我们一个忙。”
　　江倦示意他说下去。
　　“张咏君在死前给你透露的线索来源是我，关于真实性你不需要怀疑，要说有什么问题，大概就是他想跟你讨价还价，保留了一部分情报，后来也被你逼问得差不多了。”
　　在卡索的讲述中，事情的起因是长宁的一个毒贩在交易时坐地起价，与买主发生了争执，瘾君子气不过就反手举报给了派出所，毒贩在被追捕时狗急跳墙，绑架了一个女童，以人质的性命要挟，向警方索要现金和交通工具逃离了现场。
　　长宁刑侦在接到分局报告后立刻出警，但当时禁毒的主力都在宿安监督指导调查一起跨省涉毒案，雁息方面的支援也不够及时，只能请出了当时身在长宁，经验最丰富的江寻带队实施救援和抓捕行动。
　　当时江寻已经调任省厅，不再属于长宁公安，因为一起曾经由他经办的案子出现反转，公诉时嫌疑人的辩护律师提出了新的证据，需要他出庭作证，并对案件的细节做出解释，他才会在那个巧合的时间点回到长宁。
　　警方临时为毒贩准备了一辆装有定位系统的面包车和十万元旧钞，毒贩要求警方的跟踪不能小于一公里，否则他就当场杀死人质。
　　江寻亲自带队追捕毒贩，可在对方进入雀兮山区以前，定位信号就消失了。
　　等警方追到最后发出信号的地点，发现毒贩已经弃车逃逸，现场留有血迹却不见人质的踪影，江寻推测毒贩是带着人质进入了山区，在向省厅总队和长宁支队报备以后，便带着一队人进入山区搜寻。
　　在搜捕毒贩的过程中，江寻追着一名可疑男子进入山林深处，与队友失散。
　　当队友找到他时，他正在和身上绑着炸弹的姜誉交谈，在发现有人靠近后，持枪的姜誉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大声怒斥着什么，队友距离他们的位置太远，并没有听清。
　　江寻向队友发出信号，阻止其他人靠近，并耐心说服姜誉平静下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警察聚集过来，就在此时炸弹被引爆，即使江寻有俯身闪避的动作，还是没能躲开。
　　“官方给出的解释是，这时姜誉情绪非常激动，听不进劝说引爆了炸弹，导致江寻死亡。其实这个说法漏洞百出，如果真是那样，现场不可能找不到姜誉的尸体。真相是，姜誉身上并没有携带炸弹，他能安全离开现场，是因为江寻放走了他。”
　　江倦闻言微微眯眼，目光凌厉如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用怀疑我这话的真假，对你，我绝对没有谎言。”
　　卡索继续道：“江寻会死在爆炸里，是因为他踩到了反步兵地雷，还是经过改造的，威力很大，在他踩下去时就会启动定时装置，一旦抬脚就会立刻引爆，这也是他不让队友靠近的原因，也是你哥哥口中那关键的七分钟。”
　　“是谁设的陷阱，姜誉吗？”
　　“不，用毒贩绑架这一出好戏引出江寻的人是姜誉没错，但想杀他的人却不是，我想姜誉也是信错了人，才会导致你父亲惨死，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他都很愧疚。”
　　江倦想起了他与萧始回宿安时的一些细节，“我爸出事以后，我们一家人就搬离了老家，今年回去的时候，我发现有人曾在我家的老房子里住过一段日子，是姜誉吗？”
　　卡索点点头，“十年前他用假死的手段抹杀了自己的存在，以此消失在大众视野中，他需要一个隐蔽的地方生活，而你家长期没人居住，不会有什么人拜访，地点又很偏僻，是最合适的地方。”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也很适合悼念你父亲。”
　　“两个问题。”江倦揉了揉自己干爽的头发，将勾在指间的发丝散在风中，“为什么我爸会中招？他那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一脚就踩在地雷上？别用运气差这个理由敷衍我。还有，如果不是姜誉，那是谁害死了他？现场难道还有第三个嫌疑人存在？”
　　“后一个答案很简单，是叶承志。你应该能猜到，姜誉在叶、程两家利益集团面前话语权不多，想要站住脚，就必须要付出代价去巴结两人。原本姜誉只是想找机会和江寻面对面说清一些事，可叶承志在这件事中横插一脚，让姜誉变成了害死江寻的元凶。”
　　说到这里，卡索本想点一支烟，可看到江倦苍白的脸色，又放弃了。
　　“至于前一个问题的答案，也和叶承志有关。他盗走了花知北的一根遗骨藏在埋了地雷的位置，江寻明知道那是陷阱，还是一脚踩了进去。”
　　卡索有些动容，垂下眼眸，对墓中人做了个悼念的手势，“江寻曾经答应过花知北，不管怎样，都一定会把他带回家，所以即使面对着粉身碎骨的威胁，他还是奋不顾身。”
　　江倦闻言异常沉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现在该作何感想。
　　许久之后，卡索说：“警方给出的消息也不全是假的。至少江寻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真的是俯下身去，用他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挚友的遗骨。”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江住至死隐瞒，不肯对弟弟透露半个字的真相。
　　江倦忽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虚，就好像支撑着他活了这么多年的强烈情感在一瞬间被抽离了，连对杀父之仇的执念都随着叶承志的死烟消云散，失去了灵魂的他突然找不到自己人生的方向了。
　　如今不管是姜誉还是叶承志，都已成了泉下的孤魂，就连花知北也在这一隅静地等待时光老去，只有他成了那个被抛弃的可怜鬼，苦苦追寻十年，却只等来这样的结果。
　　江倦好像在一瞬间老了十岁，也终于明白萧始百般阻止他探求真相的原因。
　　在过去的十年里，复仇是他唯一的人生目标，一旦达成或注定无法达成，他未来的生命就没了意义，会像一朝盛放的昙花，一刹芳华，又迅速枯萎，凋零入土。
　　“这件事……”
　　江倦深吸一口气，从卡索的口袋里翻出烟，自己点上迅速抽了几口，需要用另一只手按住夹烟的手，才不至于让手抖得太厉害。
　　“这件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这要从猎杀游戏讲起，也是我这次把你带回来的目的。”
　　卡索拉起江倦，带他走出树林，一起漫步在海滩，共赏天边的夕阳。
　　他说：“最早的猎杀游戏只是为了取悦那些有权有势又有着特殊癖好的人而存在的，可以考证到的最早一次，就是你父亲年轻时参与的‘绝境’。当年的游戏规则很简单，就是把一群人关到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自相残杀，设定一些复杂的机制让人遵守，最终从中选拔出优胜者，给予他们相应的奖励。”
　　江倦想起了那张十人的黑白合照，“那场游戏中，最后的幸存者有十一个人吗？”
　　卡索笑了笑，“你还是那么聪明，大部分人在看到照片上有十人时，都会觉得只有十个人，而忽略了拍照的那位。”
　　“一开始我也没想到，可后来我在画面里找到了百里述。”江倦回忆着照片的细节，“他站在很偏僻的角落，乍一看都找不到他这个人，看起来好像低着头，不愿被镜头拍摄到面容，可他的眼神却在悄悄瞟着镜头，举止很矛盾。换作是其他人，我可能并不会注意，偏偏是他。”
　　江倦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可能带着些畏惧和轻蔑的意思。
　　“他的眼神很复杂，好像敬畏之中又带着期许，我本来以为是在镜头之外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却在某一个瞬间顿悟，他是在看拍照的人。”
　　“那张照片拍摄的时机恰到好处，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掩饰本相，就表现出了最真实的状态，连老板也不例外，毕竟他当时还很年轻，远没有现在的城府。”
　　卡索食指抵唇，对江倦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笑道：“不过这话可别让他知道，他会不高兴的。”
　　“我没兴趣告密，跟他也不太熟。”
　　江倦摘下墨镜挂在领口，站定在被海水打湿的沙滩上，起了玩心便脱了人字拖，赤脚踩在湿漉漉的沙地上。
　　温热的海浪打来，这种奇妙的触感……很舒服。
　　“所以，他拍摄那张照片的人是谁？”
　　“是阿利斯塔，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是最初创立了‘SEVENTEEN’的人，也是初代首领。我从老板那儿听来的说法是，阿利斯塔当时是个独行的特种兵，接了一单任务到中国赚赏金，在任务结束后不知怎么就被卷进了猎杀游戏。他在‘绝境’中认识了身份是‘牲畜’的老板，那时候老板正在钻规则的空子，通过杀死其他‘牲畜’的方式获得了‘猎物’的身份。”
　　在猎杀游戏中，除了四个等级的猎人和猎物以外，还有一些被称为“牲畜”的人，通常是没什么还手之力的老弱病残，相当于RPG游戏里用来升级的小怪，就算是猎物也可以通过杀死他们来获取积分。
　　听这个说法，在“绝境”猎场中还没有“牲畜”不可以自相残杀的规定，百里述就是利用了这个漏洞，疯狂残杀其他“牲畜”，累计积分，为自己争取到了成为猎物，参与角逐活下去的机会。
　　“他的出色表现引起了阿利斯塔的注意，在游戏中也应该发生了一些事，让老板对阿利斯塔产生了敬畏，游戏结束后，他便跟着阿利斯塔离开中国，成了‘SEVENTEEN’的第一批成员。”
　　“其他人暂且不谈，我爸、舅舅，还有萧始的父母也在那场游戏中活下来了，难道他们也是通过这样残酷的手法猎杀别人才活下来的吗？”
　　“当然不是。据说他们在游戏中分成了两个阵营，一方坚持维持秩序，而另一方则依附规则而生存。”
　　“说白了，就是规则让他们杀人就杀人，让他们挨饿就挨饿？”
　　“差不多吧。”卡索看着渐晚的天色，提醒道：“你该吃药了，先跟我回去休息一会儿吧，再晚些就该吃饭了。”
　　江倦也没拒绝，拎着鞋跟着卡索回了住处。
　　卡索让人打了盆温水送进房里，让江倦坐在床边，把他被海水冲得冰凉的双脚浸了进去。
　　暖意从足底漾开，江倦的脸色好了些。
　　他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已经在房间里等他们了，一见他们回来，立刻站了起来，端出了还在炉火上温着的汤药。
　　江倦不习惯陌生人待在自己的住处，皱着眉问道：“这是谁？”
　　那少年见他不大高兴，神色十分紧张。
　　卡索笑着摸了把少年的头，“他是这渔村最有名望的蛊医的徒弟，被派来照顾你的。”他又对少年说：“别太紧张，他不会杀了你的。”
　　可能是看到了江倦把人一枪爆头的场景，少年不自觉往离江倦远的位置靠了靠，后来可能想起卡索杀的人更多，就又僵着不动了。
　　江倦觉着有些好笑，便冷着脸问他：“这药怎么喝？”
　　“稍微凉一点，直接喝就行。喝完会有点儿头晕，您可以躺下睡一会儿。”
　　江倦“嗯”了一声，觉着温度差不多了，就把那一碗药喝了个干净。
　　苦涩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还有些辛辣，滋味实在不怎么好。
　　卡索从罐子里拿了颗梅子喂给江倦，让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冲淡了他嘴里的怪味。
　　他亲自帮江倦洗掉了脚上的沙粒，在那人想缩脚时低下头去，在他脚踝上落下了一吻。
　　江倦本来还想再问问卡索有关“绝境”的事，这样一来反而开不了口了，而且这药喝下去立刻就有了反应，突然涌上来那股反胃劲差点让他把药又吐了出来。
　　少年紧张地看着他，“不能吐的，再熬一碗要六个小时，错过这一顿影响很大。”
　　卡索也劝道：“睡会儿吧，晚点儿老板就要回来了，他应该有话想和你说。”
　　江倦揉着剧痛的太阳穴，也没心情问什么了，被卡索扶上床，一头倒下，朦朦胧胧睡了过去。
　　他睡得不沉，迷迷糊糊听见外面有人低声争吵。
　　“你少去找他，不知道他不想见你吗？”
　　“不想见我，难道就想见你了？我跟他怎么说也是共处了两年的校友……你呢？”
　　是卡索和连骁的声音。
　　江倦睁眼瞟了一眼门外，觉得关心那两人纯粹是给自己添堵，又翻身睡了过去。
　　约莫一个小时之后，他又被外面的吵嚷声惊醒了。
　　那少年还守在他身边，见他睁眼便看了眼表，“时间差不多了，您可以起来吃点儿东西。”
　　他把还没睡够，一脸疲惫的江倦扶了起来，给他喂了些水。
　　有人在外面敲了敲墙壁催促，少年便加快动作把江倦拉了起来，给他套上鞋子，扶着他出了门。
　　江倦觉着他动作还挺麻利，似乎习惯了照顾人，便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我叫阿苏，从小在这个村子里长大。”
　　“你父母也是渔民吗？”
　　“我没有父母，村里人都说我是老蛊医从寺庙里带回来的弃婴，就是东北边的山上一座香火不怎么好的寺庙，这几年去进香的人越来越少，僧人们连饭都吃不饱，就各奔东西了，现在是座空庙。”
　　“有想过离开吗？”
　　阿苏低下头，神色尴尬地笑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是不行。老蛊医养我就是为了让我继承他的衣钵，她岁数大了，没有精力再培养一个新人了，我要是走了，这村子里就没有蛊医了，村民们看病就麻烦了。”
　　看这少年的神态，他应该自己琢磨过很久，纠结要不要走，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江倦瞥见阿苏领口里有一道疤痕，便想解开他的扣子一探究竟。
　　阿苏想挣扎却又不敢，红着脸僵在原地，等江倦拉开他半边领子。
　　这少年身上满是被鞭打留下的伤痕，难怪他不敢离开，该是被打怕了。
　　江倦想着说些什么安慰他，就见少年的神色突然变得惊恐，瞪着眼睛盯着他身后。
　　回过头来，就见百里述站在门廊尽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
　　江倦深知一旦跟自己扯上关系，这少年的下场绝对不会太好，便放了手让他自己系上扣子。
　　“他让我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百里述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走到他身前，瞥了眼阿苏，慈眉善目地对少年笑笑，“你江哥身子不好，要好好照顾他，知道吗？”
　　阿苏见了百里述被吓得直哆嗦，哪还会分辨这话里的意思，紧着点了点头。
　　“行了，你先下去，我跟你江哥有几句话要聊。”
　　阿苏忧心忡忡地看了江倦一眼，那人一抬下巴，“去吧。”
　　少年这才不放心地走了。
　　“一步三回头，他怕不是真对你有什么想法。”百里述摸着下巴的胡茬，调笑道。
　　“在你眼里，人类的感情只有一种，而且是最下流的那种吗？”
　　“感情有几种我是不知道，但大多时候，表达方式都是很下流的。”百里述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很快便进入了正题：“我听说，你今天杀了塔姆，还打伤了多吉？刚醒来就干掉了两个人，我是不是应该打条链子拴在你脖子上？”
　　江倦冷笑着反问：“你知道人为什么会被称为人吗？如果不能分辨善恶，用自由意志控制自己的行为，那人和狗就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了。”
　　百里述思考了一下，“嗯，听起来好像有点儿道理。”
　　“所以，想自己的狗不被乱棍打死，就把链子好好拴在狗脖子上，你在限制它的自由时，也是在保护它。”
　　百里述笑着将江倦散在额前的乱发捋到耳后，“放心，我不是来追究你责任的。既然决定合作，我们双方自然要拿出些诚意来，不如就从我先来。”
　　他贴近江倦耳边，轻声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挥别过去的机会。”
　　此时已是晚上八点，百里述带人回了渔村，出海打渔的村民也满载而归，一番喧闹过后，各种新鲜海物都被端上了餐桌。
　　众人燃了篝火，三三两两分坐在一张长桌两侧，都还保持着过去在“SEVENTEEN”的习惯，在首领点头之前没人动筷。
　　百里述和卡索低声交谈着什么，坐在了靠近长桌不远处的主位，对座下众人一点头，示意可以开动了。
　　平时到了饭点，这群人都恨不得把桌子一并啃了，今天却反常地沉默，只有坐在长桌首端，最靠近百里述和卡索的灰发男人埋头吃着盘子里的海鲜意面，对其他人的反应漠不关心。
　　男人不合群的举动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众人都神色异样地看着男人，却也无可奈何，似乎很是忌惮他的存在。
　　全场只有他一个人在享受晚餐，其他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百里述好笑地瞥着众人，“这都是什么表情？一个个都吃饱了是怎么着？”
　　有个白天目睹了骚乱的特种兵忍无可忍，起身道：“老板！塔姆死了！”
　　“怎么死的？”
　　江倦刚好慢悠悠地从门廊里走出来，那人见了他的眼神像恨不得活撕了他似的，愤然指着他吼道：“就是他杀的！他还打伤了多吉！娘的，多吉可能做不成男人了！”
　　江倦幽幽从百里述身边经过，丢下一句：“没人管的野狗自然是要做绝育的，不然在外惹是生非谁来负责？”
　　“你！！”
　　“好了，先坐下。乌鸦，你也是。”百里述一扬下巴，指了指长桌的另一头。
　　江倦懒洋洋地走过去坐下，看着桌上的丰盛佳肴，一点食欲都没有，兴致缺缺地用叉子扎起一只海虾，正要送到嘴边，又被那扑面而来的腥气激得犯恶心。
　　他心气不顺，干脆把那叉子连带着海虾一并狠插在桌面上，力道不小，还是擦着身边人的手刺过去的，再偏那么几毫米可能就要把那人的手整个钉在桌上了。
　　“妈的！你个小婊子想害老子是不是！”
　　那人是个皮肤晒成古铜色，高大健壮的意大利人，被激怒后将面前的碗盘都掀翻在地，拔掉那叉子扑上来就要戳进江倦的眼睛里。
　　有人在他动手时咳嗽一声，男人下意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百里述，后知后觉才发现发出声音的并不是自己的老板，而是那吃饱了正在用伏特加顺食的灰发男人。
　　他迟疑了一下，纠结着要不要继续动手。
　　百里述扭头低声对卡索说了句什么，拔出腰间的手枪和匕首，亲自把子弹上了膛，放在桌上的托盘里。
　　立刻有人领会他的用意，将托盘呈送到剑拔弩张的两人面前。
　　那意大利人心里冷笑，想着连同伴的仇可以一并报了，正痛快着，伸出手去拿那托盘里的枪却扑了个空。
　　不止是他，其他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满头雾水。
　　他冲那拿着托盘的人吼道：“你在干什么！把枪给我！”
　　对方却置若罔闻，将东西递到了江倦手边。
　　这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有人见状不爽，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挥拳便朝江倦打来。
　　江倦反应极快，迅速拿了托盘里的匕首，狠狠将意大利人的手钉穿在桌板上，又在惨叫声中开枪打穿了另一个来帮忙的男人的大腿，在对方站立不稳跪倒在地时提膝猛撞对方的太阳穴。
　　这一下力道极狠极猛，离得近的人似乎都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随后那人就圆瞪着双眼，一脸惊恐地倒下，鼻孔里流着血，再没了声息。
　　敢在百里述的面前杀“17”的人，任谁都觉着，江倦可能是活腻歪了。
　　心思完全不在吃上的众人纷纷起身后撤，而那意大利人还因为手被钉在桌上动弹不得。
　　“按照规矩，我应该剁你两根手指。”
　　江倦随手从桌上拿了把餐刀，将刀刃贴在男人的食指和中指上来回刮蹭。
　　“但规矩没说我只能剁一次，所以我大可以用一把钝刀，一点一点的剁，什么时候连根切断什么时候停下，你说呢？”
　　这些亡命徒用来折磨人的法子不少，总是玩死了人就再找新的目标继续玩，像江倦这样狠到不致死，却能让人生不如死的人还是少见。
　　这些人中有不少跟江倦是老相识，看到他这和从前判若两人的样子，难免心惊。
　　“不，不！别砍我的手！！”意大利人终于知道怕了，惊慌失措地求饶，“我向你道歉，道歉……你不能废了我的手！”
　　“让我想想，你叫什么来着？弗雷格，爆破手是吧？手指对你来说很重要，是你吃饭的家伙，你无论如何都得保住双手对吧？”
　　要不是见自己的同伴被杀，老板都无动于衷，弗雷格也不至于被迫低头。
　　“是是是，我向你道歉，不该对你说那种话。”
　　吃了两口烤鱼的百里述看够了热闹，终于装模作样说了句公道话：“好了，差不多就行了，杀两个人还不够泄恨吗？别做的太过火了。”
　　江倦冷眼看着弗雷格，就在对方以为他会看在百里述这话的份儿上翻过这篇的时候，那人却说：“可惜，我跟你的恩怨不止这一次，他说够了也没用。”
　　说完他就拔出了刺在弗雷格手背的匕首。
　　后者惨叫着捧起受伤的手退远，江倦却没有就此放过他的意思，快步追上前来，当胸一脚踹翻了弗雷格，举枪射伤了他，顿时弗雷格□□一片鲜红。
　　众人见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得不承认，江倦这折腾人的法子实在太阴毒，一般人都承受不住，谁见了都觉着心慌。
　　有些后来加入“17”的新人不知情，一脸懵逼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知所措。
　　有人小声道：“这几个死了的人，以前是不是跟他……”
　　见江倦回过头来，慑人的凌厉目光扫视一圈，没人再敢多话。
　　只有那吃饱喝足的灰发男人笑看着身边发生的血案，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招呼江倦坐到自己身边。
　　“尽兴了吗？杀够了就过来吃饭。”
　　众人都觉着江倦可能下一个要宰的就是他了。这人就是个不怕死的疯子，敢在“17”的地界大开杀戒，不是真的得到了百里述的默许，就是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现在看来，甚至很可能两者都有。
　　江倦站直了身子，眯眼看着说话的男人，忽然拎起身旁的木椅朝那人走去。
　　看热闹的人都觉着他是想把这椅子抡起来砸在那人头上，可江倦居然就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过去，把椅子放在男人身边，坐了下来。
　　方才目睹他杀了人的人们都惊了，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只见灰发男人剥了一大盘足有手掌那么大的对虾，把盘子推到江倦面前，温言道：“你身体没好，还在吃药，不能碰生腌的海鲜，就吃点儿虾补补吧。等下我让人给你端锅海鲜粥来，想要什么配菜？”
　　江倦随口应道：“都行。没有筷子，喂我一口。”
　　男人被逗笑了，叉了只虾仁喂到他嘴边，“你就矫情吧，满桌餐具不用，就吃我喂的，什么毛病。”
　　江倦张嘴咬下那虾，像只享受猎物的猫一样细嚼慢咽着。
　　男人把叉子放到他碗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方才发生的一切，对一旁早就吓傻了的村民道：“给他煲份海鲜砂锅粥，用你们打上来最新鲜的虾贝，多放两根海参。”
　　江倦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不要海参，吃不惯。”
　　“行，那就换成鲍鱼。”
　　那村民连滚带爬地去了，连带着一群看热闹的特种兵也想跟着撤了。
　　百里述低笑道：“他还是这么喜欢你，我觉得他就算有朝一日会杀了我们所有人，也一定会留你的命，你说是吗？阿难。”
　　阿难。
　　这个人就是江倦最初的任务目标。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没人知道他和“SEVENTEEN”的渊源，都只是听说他是“SEVENTEEN”中的元老级人物，和百里述一样，从兵团成立之初就是阿利斯塔的亲信，后来阿利斯塔选定凯尔来继任首领，他也尽力辅佐了这位年轻的团长，可惜凯尔的理念始终跟他和百里述不合，最终他选择跟着百里述离开“SEVENTEEN”，组建自己的势力，开辟新的人生。
　　他是跟着百里述出生入死的兄弟，论战功，尚在人世的人中没有谁能跟他相提并论，他在“17”的话语权也仅次于百里述，在想法有分歧时，就连百里述本人也会让他三分，可见他在组织里的地位。
　　所以很多人对最近百里述让权给卡索的行为不满，在他们看来，就算阿难与世无争，对金钱和权力都没有太大的野心，这位子也理应是他的，不该被卡索占了便宜。
　　但其中更多人却是在浑水摸鱼，仗着阿难不争权夺势，无心当家作主，把他扶上主位后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退位，到时候再寻觅下一位继承人，很可能会从帮过他的人里选一位最可靠的人来，总归是要比强行夺权的损失小，也不会落下窝里斗的恶名。
　　……只要在那之前杀了卡索，这位子就轮到他们了。
　　众人各怀心思，想借这个机会试探百里述和阿难的心思，连弗雷格失血昏厥都没人发现。
　　江倦意识到自己正在目睹，甚至是参与一个组织的权力之争，扫了神色各异的众人一眼，扭头看着阿难。
　　“我也在等你的答案。”
　　身材魁梧的灰发男人耸肩道：“不会，你顶多是最后杀我，你说是吗？”他还摸了摸江倦的头。
　　那人安静地享受着他剥的虾，嫌不够味还淋了些酱料，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
　　“在事情发生以前，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就像在今天之前，我也没想过自己会废了他们几个。”
　　有人不知死活地大声调笑：“他能肆无忌惮地大开杀戒还不是因为有人给他撑伞？卡索，你到底弄过他几次才能跟他有这么深的感情？跟他睡过的人可不止你一个，怎么就你……”
　　这人话还没说完，阿难蓦地抬手将手里的叉子甩了出去，正刺中对方的眼睛。
　　男人哀嚎着捂着伤处俯下身去，有阿难的心腹上前按着那人的头将人摁倒在地，拔出叉子的同时狠狠一剜，竟挖出了他整个眼球。
　　这下看了杀鸡的猴子们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阿难冷笑一声，看着地上那痛失一只眼睛，痛得在地上连连打滚的人，回过头问沉默不语的卡索，“怎么处理？”
　　卡索一直埋头擦着手里的M1911，好像心思并不在这场闹剧上，头也不抬地说道：“一个狙击手没了眼睛就等于死了。”
　　不等旁人出言劝阻，阿难迅速拔枪，一枪正中眉心，打爆了那人的头。
　　这人双目圆瞪，可能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丢了性命。
　　江倦身在旁观者的位置倒是看得很清楚，阿难此举的意义并不在于逞一时之快，而是为了给卡索立威。
　　他先是处置了诋毁卡索的人，又在询问卡索之后才依言处置闹事者，表示他服从于卡索的命令。
　　如果说此前在旁人眼里“17”内部是卡索和阿难并立于百里述之下，那么现在得到了阿难支持的卡索就相当于获得了一人之下的绝对地位。
　　百里述拍了拍手，对这帮都对自己的位子虎视眈眈的亡命徒说道：“三天后，卡索将正式接替我成为‘17’的首领，有异议吗？”
　　有异议的人已经躺在地上血流成河了，谁还敢说个不字？
　　江倦吃下最后一口虾仁，心道自己纯粹是来当群演的，也没人给结个演出费，就管几顿饭，真是血亏。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在旁说着风凉话：“看来，改朝换代了……”
　　“你也不赔。”阿难低声道，“至少报了仇，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了。”
　　“可惜，还不够。”江倦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并不显眼的咬痕，无不是蛇类的利齿留下的伤疤，“但我是不是没机会了？”
　　阿难就像个温柔的长者一样，轻轻在江倦额头一吻，算是对他们分别这些年的寒暄。
　　“欢迎回家，我等你很久了。”
　　“别用这么恶心的说法，我没有家。”
　　“会有的，相信我，一定会有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提到的树葬是很多地方都有的习俗，但这个寓意来自白玉的藏民。
　　还有要强调一下，阿倦不算万人迷的类型，真正喜欢他的人只有萧始和卡索，还有从前的姜惩，至于连骁为什么不是，后面会讲原因，阿难对他更不是，而是一种来自长辈的心疼和同病相怜的同情。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190章 叛变
　　帮忙演了一出平定内乱的大戏, 本就没怎么休息好的江倦更是困倦，吃了几口村民颤颤巍巍送来的海鲜粥便去睡了。
　　他不在乎“17”会不会变天，对于谁死谁活也不感兴趣, 只关心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
　　阿难送他回了房, 也没和他多说什么, 只轻飘飘地丢下一句“等明天你好些了我再来找你”便走了。
　　江倦洗干净沾了血的手, 昏昏沉沉往床上一倒，意识开始迷离。
　　正游离于半梦半醒之间时，江倦忽觉有什么人靠近，悄悄掀起被子上了他的床。
　　他猛地坐起身, 抬腿就是一脚把人给踹下了床。
　　“咚”的一声巨响之后, 从床下传来了几声呻吟。
　　江倦听着声音有点熟悉, 便拿了枕下的手机打光, 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人被晃得睁不开眼，不得不挡住了脸, 江倦从那清瘦的身子辨认出了他的体貌特征。
　　“……阿苏？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我这儿做什么？”
　　“是, 是大老板……”阿苏红着脸, 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支支吾吾道：“大老板让我来……来……伺候您休息。”
　　江倦松了口气, 皱着眉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心道百里述到底有什么毛病, 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非得在这时候往他被窝里塞人？
　　“不用, 你回去吧, 让我一个人好好待着, 尽量别来找我。”
　　“可, 可是……”阿苏红着眼圈，都快哭出来了，“大老板说，我要是伺候不好您，他，他就……”
　　“又是这种下作手段，他就不能玩点新花样吗？”
　　可惜他住的房间是开放式的，谁走过路过都能一眼瞥见里面的情况，分开睡也是瞒不住的。
　　江倦叹了口气，揉了揉酸胀的双眼，“算了，你上来吧，睡在外面，别靠过来。”
　　他又一头倒回床上，背靠墙壁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阿苏很听话，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乖乖睡在床边，也不盖被子，呼吸轻且均匀，几乎可以忽略他的存在。
　　江倦实在太累，在药物作用下闭眼昏睡过去，一整夜都陷在深度睡眠里，对外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一夜无梦，他难得睡得这么舒服，最后还是被热醒的。
　　四面吹来的海风温温热热，出了一身汗的江倦觉着身边像多了个火炉似的燥得难受，睁眼一看，就见自己怀里多了个人。
　　江倦：“……”
　　他懵了好半天才想起昨晚是和阿苏睡的，忍住了一脚把他踹下床的冲动。
　　昨晚那一下摔得不轻，阿苏现在额头上还有一块青，江倦多少有点愧疚。
　　发现他醒了过来，脸色不甚好看，阿苏也连忙爬了起来，跪在床上，两人大眼瞪小眼。
　　阿难就像掐准了时间似的趿着人字拖走进来，玩味地看着床上的两人，对江倦幽幽道：“原来你现在喜欢这种类型的……”
　　“……你在说什么鬼话？能不能让他别往我床上塞人，我现在没那个心思。”
　　“这我可说了不算，你可以自己去问问。”阿难从衣架上拿了件衬衫，对江倦伸出了手，“走吧，他想见你。”
　　江倦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任由他将自己拉了起来，慢吞吞地披上衣服，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走出几步之后他才突然想起什么，对床上凌乱的阿苏说道：“你先留在这儿，哪都别去。”
　　阿难主动帮他撑起一把又大又结实的黑伞，带着他沿着海滩走到了二百米外的一处空地。
　　百里述正戴着墨镜躺在巨大的遮阳伞下，和身边的人有说有笑地谈着什么，一看两人来了，便屏退了无关者，只留下了卡索。
　　江倦走近后，百里述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那人冷笑一声，“寂寞了就找几个美女作陪，少拿我取乐。”
　　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朝大海点了根烟，当把烟雾吸进口里那一刻突然愣住了，盯着那刚点燃的香烟看了看，又抽了一口，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
　　百里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发现自己没味觉了？别试了，你尝不出味道的。”
　　江倦把剩下的半支烟摁熄在烟灰缸里，“你早就知道了？”
　　“当然，药物的副作用，没有人能避免。”
　　百里述懒洋洋地摘下墨镜，露出了他那双骇人的鬼眼。
　　江倦发现，他眼球部分的乌黑与虹膜的血红色都在减退，他这双眼睛正在慢慢恢复成正常状态，或许再等个几天就和正常人无异了。
　　他曾在“17”执行卧底任务，了解过去在百里述身上发生的事，其实这个毫无人性，用卧底和线人进行残酷试验的毒枭自己才是第一批尝试“寒鸦”药效的人。
　　百里述在“SEVENTEEN”时是兵团最优秀的狙击手，以优于常人的视力和枪法出名，曾有2.3公里命中目标的记录，仅次于英国特种空勤团在阿富汗创下的2.4公里极限。
　　他一直追求着力量的提升，想突破人类的极限，在他眼里这就和运动员为了奖牌而服用兴奋剂一样，游走生死边缘的人在死神镰刀的威胁下为了保命而服药无可厚非。
　　他靠“寒鸦”的作用大大提升了自己的视力，甚至夜视能力也比一般人更强，这使得他更加依赖于药效，不断在其他人身上试验。
　　就连江倦也是牺牲者。
　　看到他身上的异常反应，江倦就觉着腰骨隐隐作痛。
　　“你会吐血，有凝血障碍，伤口不易愈合，还有脱发这些毛病都是因为药物副作用，包括现在的味觉失灵。接下来你很可能还会失去嗅觉，甚至是听觉和视觉，接下来，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江倦抬眼对上卡索担忧的目光，又再次低下头去，“你不会让我活到那个时候的。”
　　百里述大笑道：“你想多了，我不会控制你太久的。”
　　他伸出手拍了拍江倦的大腿，被那人嫌恶的避开了，他也不恼，侧过身来惬意地躺着，漫不经心道：“其实我现在很难看清你。”
　　江倦以为他也要惆怅地说些自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之类的屁话，没想到这话居然只是表面意思而已。
　　“从半个月前开始，我的眼睛开始无法分辨颜色，世界只剩下一片黑白，紧接着视力也开始退化，你明明就在我眼前，我却看不清你的模样，这可能就是世上最远的距离了。”
　　江倦有些诧异，试探着伸手在百里述面前晃了晃，对方笑道：“我能看见，只是看不清，别把我当瞎子。”
　　“在你这个位置，视力减退和瞎子有什么区别？”江倦反问。
　　“你这么说也没错，所以到了我该退场的时候了。”百里述目光深沉地看了卡索一眼，“我会把我接下来所有的计划都告诉你，由卡索带着你们实施我的后续计划，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在定局以前，谁都不能抽身。”
　　江倦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少命令我，对我来说大不了就是一死，死在谁手里，死在哪儿都是一样，没必要服从你。”
　　“是吗？那他呢？”
　　百里述抬手，点了点江倦的左胸，动作让江倦心跳仿佛停了一拍。
　　百里述搂着他的腰，贴近他耳边柔声蛊惑：“别忘了，你心里的那个人还被牵制着，他的药瘾一日不除，在你心里就是个隐患。你真以为留下那点血就够他用一辈子吗？你要是死了，他照样没有活路。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再好好考虑一下。”
　　他拿捏住了江倦的致命弱点。
　　江倦知道自己关心则乱，在刚刚那一刻，他肯定表现出了动摇，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反应，否则卡索和阿难不会用那样复杂的眼神盯着他。
　　“先说情况，再谈条件。”他故作镇定。
　　百里述对卡索使了个眼色，后者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猎场就要重启了，你——得成为这次的猎物。”
　　江倦把玩打火机的动作一顿。
　　有音无雅提前给他扎了预防针，他对这个消息倒不是很意外，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会成为猎物。
　　“理由。”他用打火机一下下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打量着其他人的脸色。
　　阿难就像事不关己似的，边吃夏威夷果边欣赏着远处的美景，而百里述和卡索看着他的眼神却极为复杂。
　　“我们需要让游戏停下来，它现在失控了。”卡索解释道，“一个持续运作，且有着自己的意识，不再受人支配的系统必须销毁，否则它接下来很可能做出更多我们无法想象的事。”
　　江倦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在说什么？系统不是你们创造的吗？它失控了为什么需要我去销毁？”
　　百里述否认道：“我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参与到系统的开发里，它自然不受我们控制，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乌鸦，你知道为什么动物园里圈养的猛兽一旦吃了人就得被安乐死吗？”
　　“一旦吃了人，记住了人肉的味道，野兽就会把人当作食物。”说完江倦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百里述笑了笑，“我可以给你讲讲系统的历史，听完你大概就明白我们为什么不能阻止这个‘好像’有了人性的系统大开杀戒了。”
　　在这段前因后果里，最需要说明的就是两个人的关系——祁未和花知北。
　　在此前的调查中，江倦对两人的身份和关系都有所了解，后者刚毕业就加入国安，在上级的安排下进入“坤瓦”，也就是当时雄踞缅北的最大犯罪势力卧底。
　　这个组织可说是无恶不作，除贩毒外，□□、走私、贩卖人口、诈骗，甚至暗杀等业务涉猎极广，在整个亚洲都是臭名昭著。
　　花知北为了取得首领扎贡的信任，仅仅带着十几个人就灭了当地另一个帮派，他的手段残忍和杀伐果决也让他成为了扎贡的心腹，并得到了亲自教导首领之子，也是组织的下一代继承人祁未的机会。
　　很难说两人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总之他们在漫长的相处里都对彼此都有了感情，花知北甚至还成为了祁未的绯闻情人。
　　即使他们从未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很多人眼里，这却是一种默认。
　　好景不长，这传言通过线人的口传回了国安，上级决定撤回花知北，对他的忠诚度进行一次严格的审查，但花知北却认为在任务还没完成之前就遭到组织的怀疑是奇耻大辱，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选择在与祁未独处时引爆炸弹，以玉石俱焚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忠诚。
　　“可他还是叛变了，”百里述遗憾道，“或者该说那场为了自称清白的爆炸，本就是他为了脱身而安排的舞台，事实上，他和祁未都没死，还在大洋彼岸度过了一段相当荒淫的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我媳妇儿跟人跑了，跟着好几个男人跑了，你们为什么要笑得那么大声？强忍眼泪.jpg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手榴弹x2
　　感谢苞谷先生的手榴弹x1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2
　　感谢别害怕我不是好人的营养液x10
　　感谢西西的营养液x1
　　以上为周四到周日的打赏名单，感谢投喂！！


第191章 唤醒
　　百里述目前所说的内容与江倦的调查和猜测相差不多, 也没有避讳花知北和祁未两人的关系，甚至连两人脱身后的细节都描述得很详细。
　　“他们两人靠精心伪造的爆炸事故金蝉脱壳，之后逃到美国西海岸度了个长假, 据他们身边的保镖说, 如果花知北是女人, 那段日子足够他们生下一个足球队, 可见他们过得有多放纵。”
　　江倦的脸色有点黑，“细节倒也不用讲得这么清楚，说正事。”
　　百里述哈哈大笑，“好吧, 但愉快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两人虽然暂时逃过了国安的招子, 但毕竟‘坤瓦’树大招风, 树敌无数，有人上门寻仇的时候, 两人戒备心很低，没太多防备, 为了保住祁未, 花知北不得不孤身犯险，被敌人生擒。”
　　两人都以为这帮人得手后一定会向“坤瓦”提出要求, 祁未甚至还请求在金三角的父亲扎贡一定要设法保住花知北，却不知两人关系早已引来扎贡的不满, 在敌人挟持花知北向“坤瓦”索要军火和地盘作为赎金时, 他十分果断地选择了拒绝。
　　结果就是花知北被倒钉木桩残杀, 对方还将录像和照片分别寄给了“坤瓦”和祁未, 而江倦从老房子里翻出来的那张旧照片就是姜誉辗转从“坤瓦”得来并转交给他们的重要线索。后来, 姜誉还将“鬼域”中作为证物的塔罗牌假借江住的名义藏在了萧始老家的旧宅。
　　祁未得知花知北死后, 首先决定报复他那冷血的父亲，于是他去往墨西哥，成了暴力犯罪集团“Zetas”的一员，取得首领信任，成为了组织高层。
　　在这一点上，他好像也学到了花知北取信于人的精髓。
　　之后他碰巧结识了在墨西哥执行任务的百里述，当时“SEVENTEEN”刚由凯尔继任首领，内部争端不断，祁未便劝说百里述自立门户，并给他提供了一批军火和毒品供他白手起家。
　　百里述也没让他失望，带着组织一部分人离开“SEVENTEEN”组建了“17”，在祁未的安排下来到金三角重创了“坤瓦”，并将其残余势力驱赶至克钦邦。
　　“去年在克钦邦发生的乱战也是为了扫清‘坤瓦’的残党，我们挟天子以令诸侯，将‘坤瓦’尽收麾下，顺便达成了垄断全球毒品市场的目的，只可惜代价太大了些，浪费了我最后的纯品，真是暴殄天物。”
　　直到现在，那时的损失还让百里述心疼。
　　但祁未的复仇却没有至此结束，真正害了他爱人的仇人还没有得到惩罚。
　　他辗转得知花知北在被残杀前曾经历过斗兽场式的厮杀，被用来取悦暗网上的观众，虽然幸存下来，却还是没能逃过死亡厄运。
　　于是他效仿花知北在“绝境”中的经历，将劫持并害死了他的凶手聚集起来，进行了一场大逃杀式的猎杀游戏，一举报复了所有的仇人。
　　可完成这一切的祁未依然无法接受爱人被害的事实，他开始变本加厉，将暗网上曾经观看过花知北拼杀的观众们也拉入游戏，并开发了一套完善的系统，通过控制人的脑电波来制造幻觉，给人以身临其境的真实体感。
　　有着强致幻效果的“寒鸦”就是系统的附加产物。
　　后期的祁未陷入了偏执和癫狂，他坚持猎杀游戏一定要有观众欣赏，又会在下一次猎场开启前筛选观看过生死角逐的观众参与其中，持续恶性循环，无止无休，以至于后期系统失控，开始无差别地将人拉入其中。
　　祁未赋予了系统冰冷的人工智能太多人性，不断地向它灌输着花知北的记忆，使得系统得到了“花知北”的身份，在祁未死后仍以“人”的身份藏身在暗处，继续着他未完成的复仇计划。
　　百里述揉着微微作痛的头，无奈道：“祁未太执着于在镜花水月中捕捉真实的影子，但系统只是系统，无法完全成为人，也无法像爱人一样留在他身边，祁未最后把自己逼疯了，在系统中枢的主控室里饮弹自尽。他在死前把系统托付给了我，托付给了‘17’，希望我能保留系统，就算是保留了花知北残存在世间的意识，念于旧情，这些年我一直遵守着诺言。”
　　他深感惋惜：“可猎场开启的时间在缩短，被牵扯其中的人也越来越多，我们根本无法控制系统，没有祁未的维护，它迟早会崩溃，到时没有人能承担得起后果。”
　　阿难终于从堆成高塔的坚果壳中抬起头来，撑着下巴懒洋洋地说道：“玩过游戏吧？网游每周都会进行例行维护，以保证双端的正常运行。这就像是一个BUG堆积成的程序，开发他的程序员在运行的过程中会不断优化、修复它已知的问题，打无数个补丁来保证稳定性。可一旦停止了维护，程序还在继续运行，BUG就会越堆越多，叠加起来就有可能导致卡顿、错乱，甚至是宕机。”
　　他说完便弹指从高塔的底部弹飞了最中心的果壳，费时费力搭建起来的整座建筑就此倒塌，毁于一旦。
　　卡索点头道：“如今唯一能维护系统的祁老板不在了，我们必须让系统停下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百里述喝了口西瓜汁，不紧不慢地补充道：“而且我也快离场了，这事情该有个了结，就算是祁未还在世，我也不能纵着他这么大开杀戒。”
　　“等等，我有两个问题。”江倦抬手打断了他，“第一，为什么花知北在认识祁未以前就参与过猎杀游戏，第二，我不认为目前的技术能创造出这个系统。”
　　卡索解释道：“第二个问题倒是很好回答，祁老板盗取了某国军方秘密研究的先进技术，甚至通过一些方式直接获得了研究成果，加以改良成了现在的游戏系统，所以CIA才会介入调查这件事。”
　　“至于最初的猎杀游戏，是暗网上的一种娱乐方式，一些犯罪组织会拐些不同身份的人囚禁在封闭的恶劣环境里让他们自相残杀，并在暗网上开盘供人下注。‘绝境’那次暗网的早期用户对于参与者身份的特殊需求很高，所以拉了不少警察、医生、学者、教师之类的特殊职业人，但警察的失踪很容易被发现，是件麻烦事，所以幕后还是绑架了一些还没毕业的警校生，同样能让嗜血的观众兴奋。后来我们把暗网的用户和部分信息迁移到‘SEVENTEEN’的官网，从中提取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百里述见江倦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又道：“你好像还有什么想问。”
　　“你也参与了那场游戏。”
　　“是啊，巧合。”百里述坦然道，“当时我还是某个小组织的马仔，跟着老大一起到中国做生意，可惜命不太好，交易走漏风声，全员都被蹲守在现场的警方歼灭了，只有我一个人带着一身伤逃了出来，转头就被拉进了游戏。”
　　江倦嘴上不饶人，“能把你青春永驻的秘诀分享一下吗？”
　　“秘诀？秘诀就在……”百里述悄无声息将手探到江倦身后，摸了摸他的腰椎，贴在他背后低声道：“这里。你其实也可以的，你难道没有发现自己的衰老速度较比常人更慢吗？”
　　江倦垂在膝头的两手不自觉握了拳，“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嗯？你天生基因好，童颜永驻青春永存吗？别自欺欺人了，你无法否认‘绿水鬼’给你带来的良性效果，只可惜药物的副作用因人而异，你的体质承受不住它给你带来的巨大增益，所以遭到了反噬。”
　　见那人满眼写着不信，百里述坐起身来靠近他，又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癌细胞强制人体进化的说法？有些人认为癌细胞拥有强大的生命力，可以让人走向永生，但人体太过脆弱，能成功驾驭癌细胞的人现在并不存在，所以人类无法抵抗生老病死。‘绿水鬼’给予你的增益也是相同的道理，有些人扛不住排异反应，在药物注射入体后很快就会死亡，而有的人虽然活了下来，却需要忍受相当痛苦的折磨，作为幸存者，过去那些年里没有太多病痛的你是幸运的。”
　　江倦冷笑着回敬：“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百里述又翘着二郎腿倒回躺椅上，失去了大部分视力两眼毫无畏惧地盯着对他人来说无比刺眼的阳光。
　　“换种说法，你有没有发现自己身边有什么人的衰老速度缓慢？”
　　江倦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一个人——姜惩。
　　在亲友圈里，姜惩是公认的“天山童姥”，三十多岁却一点不显老，搞得对着镜子看发际线的白发的狄箴羡慕得天天流口水。
　　不怎么说话的阿难一听这名字来了兴致，“姜惩？姜誉的儿子吧。”
　　江倦有些意外，“你也知道他？”
　　“当然，那可是姜誉的宝贝儿子。你应该听说过老板想把姜惩当做培养皿，最初是打算将全部纯品打进他身体里这回事吧？我们一直暗中监视他的生活，每一次他入院时都会趁着全身检查的机会采集他的数据，其实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体素质过硬。说白了，像他那样的人一抓一大把，而他成为目标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他从小就在接受‘寒鸦’的脱敏治疗，自身就有相当完美的拮抗能力。”
　　可后来计划还是发生了意外，宋玉祗提前意识到危险，牺牲自己代替姜惩深入虎穴，百里述走投无路，只能把所有的纯品注射进宋玉祗体内。
　　万幸，宋玉祗的体质化解了药物带来的不良反应，之后也被姜惩唤醒神志，两人都活了下来。
　　话说回来，如果姜惩从小就在进行脱敏治疗，那么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就只有他父亲姜誉。
　　百里述看穿江倦所思，主动回答了他还没问出口的疑惑：“姜誉一直和我们有来往，他所作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偷走最后的拮抗剂，给了他的好儿子。啧，亏了我还想把那药留给你的。”
　　“你和姜誉就是通过‘绝境’认识的？”
　　“是啊，他不愧是个商人，八面玲珑，懂得圆滑地自保，游走在各个势力之间，却能置身漩涡之外。他在游戏中与江寻、花知北、楚萧、萧清霜等人交好，偏偏投身在了叶承志和程三史，连带池春梧的阵营。叶氏家大业大，叶承志当年就是个无恶不作的二世祖，程三史也是个典型的富二代，这两人能参与到游戏中还安然无恙地活下来，就是因为两家是游戏幕后的出资人，而池春梧早年依附于两家，跟他们混在一起也不奇怪，他们参与其中，是为了享受猎杀的乐趣。”
　　而接下来百里述所讲的内幕却让江倦始料未及。
　　他说：“姜誉是个没什么背景的普通人，按照当时的形势来看，他投靠江寻等人能活下来的几率更大，事实上他最先想加入的也确实是江寻那一队，但被拒绝了。在那样残酷的环境下，靠一个人的能力活下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他选择给捏着免死金牌的叶、程、池三人当跟班。”
　　“不可能。”江倦断言道，“我爸不可能拒绝他。”
　　百里述一点头，“我也这么认为，直到很多年后，姜誉亲口告诉我，他会投靠那三人完全是江寻的安排，早在置身游戏中时，江寻就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庞大且恐怖的犯罪组织，即使能活下来，也很难靠着一己之力将对方一网打尽，所以他布置了一个局，一个大到可能要执行数年，付出惨痛代价的局，让姜誉深入敌后获取一手信息，是为了瓦解整个组织。”
　　但当时的江寻还很年轻，有着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低估了对方的势力，以至于在之后相当漫长的时间里都在与对方抗争，直到身死也没能等来胜果。
　　而花知北也在调查中得知是金三角的贩毒集团“坤瓦”投资并组织了游戏，在被国安秘密吸纳后主动申请潜伏“坤瓦”，同时在游戏中表现出色的江寻也在辗转各地进行缉毒事业时受到“坤瓦”的蛊惑，为坚守本心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这就是江倦一直以来想知道的所有真相。
　　卡索了解江倦，他知道那人一旦得知这一切，很可能会立刻质疑自己未来存在的价值，所以在江倦还没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时立刻打断他的思绪：“我们必须让系统停下来，已经没有时间了，阿倦，你得帮我们。”
　　“17”想要停止游戏肯定不仅仅为了阻止系统滥杀无辜这么简单，他们还另有目的。
　　江倦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闭眼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问：“怎么帮？”
　　“找到程序的中枢，然后摧毁它。”
　　“这么简单的事难道你们做不到吗？”
　　江倦心说就以你们那动不动就动用杀伤性武器，把村寨夷为平地的手段，怎么连毁台电脑都需要别人帮忙了？
　　“因为我们找不到它。”卡索无奈道，“从‘鬼域’之后，系统发出的信号就消失了，它把自己隐藏了起来。我们都以为它在‘鬼域’中被摧毁了，可它却在半年前发出了苏醒信号，通知我们准备猎场。”
　　“鬼域”又不是真的闹鬼，这种依附于高科技的程序突然重新运行，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江倦感到难以置信，“你是说，有人唤醒了系统？”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媳妇儿，我也想生足球队，给个鸡会，球球了……
　　卡索：（举起40米大刀并舔了一下刀刃）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咸蛋黄的营养液x10
　　感谢投喂！！


第192章 外援
　　周悬拎着叠文件, 轻手轻脚把门推开一条缝隙，睡在沙发上的人十分敏感，听到声音就一个激灵爬了起来, 条件反射似的问他：“有线索了吗？”
　　看着萧始那凌乱的头发, 不修边幅的胡茬, 还有那清清楚楚写着疲惫两个字的倦容, 周悬于心不忍，“你再多睡一会儿，有没有线索都不影响你睡这十分钟，你先躺下, 再眯一会儿。”
　　粗略一算, 萧始这三天来都没怎么合眼, 得不着江倦的消息他就吃不下睡不着, 人消瘦了一大圈。
　　周悬见他没了睡意，索性让人送了些早餐, 边吃边说：“那张船票的调查倒是有进展了，江倦……还没。”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萧始没什么食欲, 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都送到嘴边了还是难以下咽, 索性又放了下去，出门洗脸了。
　　打从江倦离家出走以后, 他就没回过他们的家, 本想托宋玉祗把哮天带回去寄养几天, 可哮天说什么都不肯离家半步, 无计可施, 只能请人天天上门喂狗。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 江倦其实早就用行动向他预告了这次分别，只是他一直没能察觉到罢了。
　　这些日子萧始都住在市局，试着动用了一切手段搜寻着江倦的下落。
　　以前沾了枕头就睡得像头猪似的人，现在不光几天几夜不合眼，连一点动静都能吵醒，一天比一天憔悴，别人劝什么都听不进。
　　再这么下去在找到江倦之前他就要精神崩溃了。
　　好说歹说劝他吃了半碗粥，周悬说：“我调查了你那天拿到的船票，是一艘从三亚开往希塞尔岛的游轮，名叫阿芙洛狄特号，就在月底的28号启程，整个旅程为期十五天，目前已经卖出去了几百多张票。”
　　“希塞尔岛？”萧始拉过笔记本搜索了相关信息，“尚未划分归属权的岛屿，气候宜人，植被茂密，还有土著人留下的古老遗迹？这什么鬼地方？”
　　“古老遗迹肯定是假的，宣传方声称这座岛屿是去年因为地壳变迁浮出海面的，之前一直都沉在海底，除非是亚特兰蒂斯人在这儿度假。”周悬指着图片上的古迹，“你不觉着这些东西有点儿眼熟吗？”
　　萧始冷哼一声，“低配版的复活节岛石像，这种东西也能唬人？我看这岛上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有什么好玩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有钱人的消遣是享受海上的旅程，到了地方下去溜溜达达晃一圈，听导游胡吹几句把钱掏了就该回去了。不过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考虑，风景再怎么好也不能去这种没人管的地方啊，出点儿什么事连警察叔叔都找不到，就不害怕吗？”
　　周悬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黑底银边的船票，“做最坏的猜想，也无非是岛上会再举行一次猎杀游戏，所以我也买了一张，跟你一起去看看去是什么情况。你都不知道这薄薄一张纸有多贵，我这半年的工资都没了！”
　　萧始接过船票，疑惑道：“你是从哪儿买的？”
　　“暗网。我检查了你的那张船票，发现上面有特殊工艺印制的水印，写着一个网址，登录进去发现是暗网的一个镜面网站，刚好可以购票。我不大确定这种方式能不能行，现在走投无路，有法子总得试试。”
　　萧始勾了勾嘴角，大概是想笑，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样一个简单的面目表情也艰难无比。
　　周悬摆了摆手，“行了，笑不出来就别笑了，比哭还难看。哥知道你心里苦，所以哥这不是来帮你了么，放心吧，江倦会回来的。”
　　萧始点了点头，又研究起了那张船票。
　　这张黑底烫银的卡纸与去年他收到的“乐园”邀请函相似，只是比起去年邀约的几句谜题来说简陋了不少，只有一幅绘着豪华游轮和海域的简笔画，用花体英文写了“Aphrodite”和“Sanya  TO Sidsel  Island”，右下角有一个空白的方框，应该是不需要存票根，由工作人员盖章放行的票据。
　　背面则是空白一片的黑底，只有烫印的银色花纹。
　　“你刚刚说卖出了几百张船票？可猎杀游戏最多牵扯几十个人，这个数量超出规定人数太多了，难道今年的规则变了？”
　　“鬼知道。”周悬泡了两杯速溶咖啡，没滋没味地咂了咂嘴，“组织出游的是一家英国公司，没有手续我不能要求他们提供所有购买者的信息，况且我的私下调查也不太合规，能得到的情报很有限。”
　　萧始看着船票，心情有些复杂，“可能只有等上了船才能知道发生什么了。如果这事真的跟猎杀游戏有关，江二一定会出现。”
　　两人各自研究着手里的船票，周悬还尝试用紫外线灯照了照船票表面，没有找到其他隐秘的信息。
　　而萧始则躺在沙发上，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船票，没多久就闭上了眼睛。
　　周悬还以为他疲劳过度睡了过去，还打算给他盖上毯子，结果刚伸手那人就突然诈尸似的睁了眼，给他吓了一跳。
　　“阿芙洛狄特应该是古希腊神话里的爱神吧？”
　　“嗯，爱与美的女神，还管……”周悬拍了几下手，“那档子事。”
　　“这可能也是个提示。”萧始爬了起来，疲惫地伸手在键盘上按了几下，酸涩的眼盯着屏幕，“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诞生于海洋里的泡沫，所以也被奉为航海的守护神……这不会是个flag吧？”
　　“能不能闭上你的鸟嘴！”周悬凶了他一句，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又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对了，我让人查了那天省厅门口的监控，找到了把船票塞进你怀里的人，你来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
　　萧始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本以为录像里最多留下个背影，却没想到那人居然正对着监控摄像头，拍下了十分清晰的正面照。
　　“这人在我们来之前就徘徊在省厅门口了，周围的店铺也都拍下了他，但经过走访，附近的人都说没见过他。”
　　萧始端详着照片上的人，第一反应是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人。
　　可看着这个人的五官特征，他好像找到了一丝头绪。
　　“……日本人？”
　　“什么？”周悬探头过去，疑惑道：“怎么看出来的？”
　　“单眼皮，眼型圆，眼角下垂，眼睛贴近鼻子，鼻梁高，还有最典型的龅牙，这人应该是个日本人。”
　　“……准吗？你确定？”
　　“大概吧，在查澜江抛尸案的时候，江二就是从面部特征猜出东野翔太是个日本人的。事后狄箴又仔细查了东野的身世，他是个中日混血的孤儿，也正因如此，那对日本夫妻才会收养他。”
　　萧始又道：“先假设这个偷偷给我塞船票的人是日本人，我们最近能跟日本扯上关系的就是……”他一拍大腿，“雁音集团！叶明宣那家中日合资，真正属于他的公司！”
　　可现在叶明宣和他的妻子穆雪茵都过世了，他们的养子徐子沐并不插手公司事务，养女叶思真又还是个孩子，能知道内幕的就只有……
　　萧始蓦地站了起来，拿起手机就往外走，“我去找叶明宵问问！”
　　“哎哎哎！你等等，回来！”周悬拉住了他，“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形象，蓬头垢面的，出去吓着人怎么办？”
　　萧始已经几天没休息好了，体力精力严重不足，稍微用点力气就能制住他。
　　周悬把他拖出昏暗的法医科，外面灼人的阳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再在那个老鼠窝一样的办公室里待着你都要发霉了，这么下去还怎么找人？”
　　一想到当初宋玉祗失踪时，姜惩也是这副不眠不休的样子，周悬如鲠在喉。
　　“行了，别跟我倔，你要是不想回家，就去我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其他的事有我调查，你就别操心了。”
　　他知道萧始不肯，等下还得叭叭，干脆拿出了杀手锏，“我定了去三亚的机票，等你养足精神，我们一起去看看情况，这边后续的调查就交给姜惩他们，没问题的。”
　　萧始欲言又止，周悬一片好心，他也不好固执，于是道了谢，跟着周悬回了家。
　　两人进门时裴迁正在煲汤，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说道：“暗网上江倦的身价已经被炒翻了倍，和去年姜惩进入猎杀游戏前的状态一样。这个网站的保密措施做得很好，而且有大量镜面网站，查起来并不容易，不过经过蹲守，还是让我找到了突破口。”
　　他把笔记本电脑挪到餐桌上，给两人展示了一个标灰的账号。
　　“这个人曾经三次密码输入错误，向网站申请了修改密码，我用了点手段拿到了他的密码，通过那一串字符找到了一个疑似该用户的社交平台账号。”
　　裴迁打开了此人的微博主页，居然还是个有百万粉丝的金V账号。
　　“邵东宇，这人是个富二代，平时就喜欢吃喝玩乐，发的都是在某某知名景点一掷千金之类的内容。他平时人在国外，使用的IP也都是境外地址，两天前却突然发博说打算去三亚玩，粉丝还在给他推荐特色小吃。这可能不是巧合，我查到邵东宇在暗网上有给江倦出价的记录，有没有可能那售出的几百多张船票里既包括了参与猎杀游戏的玩家，也包括打算现场观赏实况的出资人？”
　　裴迁这个说法给两人提供了新的思路。
　　萧始迅速查阅了阿芙洛狄特号的信息，它是英国银水航运公司下辖的一艘游轮，上一次从英国南安普顿前往美国芝加哥，搭载了3000名游客和800名船员，这样大的游轮不可能只搭载几百多人出海，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更多人加入这场凶多吉少的旅途，这对警方的调查和救援相当不利。
　　“先别着急，我们总得到了三亚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先吃饭，之后好好洗个澡，睡一觉，等我去找叶明宵谈谈。”
　　周悬不放心萧始，在裴迁耳边悄声交代了几句才出门。
　　裴迁回房去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回来还想说让萧始去洗个澡再睡，就见那人趴在桌子上，已经人事不省了。
　　“萧始，要不要去床上睡？”
　　他轻声唤了一声，没见萧始反应，便想给他拿件衣服披上。
　　刚转过身，就听“嗡”的一声，萧始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萧始几乎是立刻就睁了眼，接了电话便问：“谁？”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帮你追妻的场外援助。”
　　作者有话要说：
　　某不知名外援：要是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一定不会自投罗网主动来找姓萧的。当事人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萧始：汪！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也祝考生们金榜题名！！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芥末拌菠菜 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93章 海沟
　　六月末的三亚天气已是十分炎热, 萧始和周悬刚下了飞机就像进了火炉，恨不得把身上的皮脱去一层。
　　周悬两眼放空望着身边的面容憔悴的恶犬，心道追妻火葬场也不过如此。
　　该挨的罚, 受的罪都差不多了, 他要是江倦都要心软了。
　　两人先找了三亚港附近的酒店下榻, 选了间落地窗靠海, 能一眼看到港口，视野非常不错的房间。
　　萧始一进门就迫不及待翻开了笔记本电脑，查询有关消息是否更新。
　　周悬开了空调往床上一倒，直到温度降下来了才活过来, 哼哼唧唧地扭头看着丝毫没有被气候影响的萧始, “着急忙慌的干嘛呢？”
　　“订票。”萧始言简意赅, “船票还需要多准备一张。”
　　“什么？给谁？”
　　萧始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弹出购票成功的信息才合上电脑，往沙发靠背上一仰。
　　“等下就知道了。话说回来, 你有没有觉着哪里不对劲儿？”
　　周悬懒洋洋翻了个身，“是不大对, 购票太容易了, 不止是和暗网相关的人，无关者也能成功购票, 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放我们上船。购票都是实名的，幕后的人一定清楚我们的身份, 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幺蛾子……”
　　“所以我在想, 或许他们是想暗渡陈仓, 旅游是真, 进行猎杀游戏也是真, 但必定会有一种方式可以分开游戏参与者和普通游客。”
　　周悬“嗯……”了一声, 昏昏欲睡，等眯了一会儿精神过来才想起了什么，“等等，你不是有一张票吗？那刚才那张是给谁的？”
　　萧始低头一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你要跟去一起看看吗？”
　　周悬本不想跟着他乱跑，奈何好奇心太重，不去一看究竟他就不踏实。
　　两人一并坐了电梯下楼，萧始凭着房卡在前台提出了一个行李箱。
　　周悬看到这行李箱的第一眼就觉着这箱子大得离谱，身体足够柔软的话都够把一个人塞进去了。
　　……等等，人？！
　　他震惊地看着萧始吃力地搬着箱子，觉着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果然不出他所料，萧始把行李箱搬上了楼，反锁房门后就在他眼前从中拆出了……一个人。
　　还是熟人！
　　看着秦数被绑着手脚堵了嘴，一脸倒霉地捧着小型氧气瓶缩在行李箱里幽怨地看着他们，周悬不地道地笑出了声。
　　“萧始，你这算知法犯法吧？你也是个警察，怎么还绑架起自己的同事了？”
　　萧始把秦数放了出来给人松了绑，对方迫不及待地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瓶，几大口灌空了底，指着萧始开骂：“你还有人性吗！老子遇上你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接下来，秦数向周悬血泪控诉了一个长期病休的雁息市局前痕检科长被已经递了辞呈的法医绑架，强行送到三亚，还被装进行李箱以抛尸手段送来酒店的悲惨故事。
　　周悬边听边笑边摇头，“真惨，啧啧啧，真惨啊。萧始，你到底把他抓来干嘛？带着他属于带着个累赘啊。”
　　“我一直觉得江二不会一句话都不留就走，肯定有什么人是我没想到，但他一定会联系的，反思一下之前发生的事就找到了。”
　　上一次江倦跟人“私奔”还是在夜探云间山桓宇能源的时候，当时他就揪了个被他藏了好几了个月的秦数出来陪他一起冒险，后来秦数就不知所踪了，姜惩掘地三尺都没能再找到他这个人，只有可能是再次被江倦藏了起来。
　　萧始又给口干舌燥的秦数递了瓶水，“找到你还真不容易，谁能想到你居然能隐姓埋名跑去荒郊野岭过日子。说，是不是江二把你藏起来的？”
　　秦数抿着水，不敢吭声。
　　萧始帮他拍着背，手劲大得像是要把他就地打死：“慢点儿喝，别呛到。”
　　秦数：“……”
　　周悬跟着起哄，“要不你还是弄死他算了，我估计他这样成天东躲西藏的日子也过够了，正好没人知道他在这儿，干脆给他砌进水泥，直接抛尸进海里吧。”
　　“这方法不错，不过我还想给他个机会。”萧始看了秦数一眼，“你说呢？”
　　秦数：“…………”
　　周悬扮起了黑脸，威胁着秦数：“秦二爷，你不会不知道这姓萧的有多心狠手辣吧？就是他，前几天冲进省厅办公室，用枪顶着俞副的脑袋逼问江倦的下落，啧，那叫一个惨不忍睹，跟他在一起的我都差点儿丢了工作，现在手头紧得连住酒店都不敢用马桶垫纸……”
　　萧始满头问号，“出门的时候裴哥不是给你打了两万块吗？”
　　“你不懂！男人怎么能靠媳妇儿养活！我不要面子的吗！！”
　　“……行吧。”
　　这两人一唱一和，又是劝说又是恐吓，秦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表情相当精彩。
　　“你，你连俞副都敢得罪，你是真不怕死……”
　　“那是，谁让我是悍匪的男人。”
　　萧始把秦数拎了起来，往沙发上一扔，周悬立刻会意，反手拉上了窗帘。
　　不出半分钟，房间里传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随即秦数的声音就被捂在了嘴里。
　　周悬把审犯人的套路用在了秦数身上，效果相当不错，很快两人就从后者口中得知江倦的确留了话，让他帮忙转达沈晋肃不要参与这一次行动。
　　目前已知沈晋肃和江寻、花知北等人一起参与过最初的猎杀游戏“绝境”，那么他参加“鬼域”极有可能是为了调查游戏的内幕和保护宋慎思，而且在“乐园”中露了脸，那么他很可能也会参与这一次的游戏。
　　有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前辈作为引路人，他们也能心安不少。
　　萧始打电话联系了凯尔，在离开雁息之前，凯尔就表示ICPO已经和国安达成了合作协议，针对后续工作还在部署，很快也会赶往三亚。
　　在等待和双方汇合的几天间，萧始和周悬每天都会外出打探消息，先是到港口问了关于阿芙洛狄特号和希塞尔岛的信息，可惜工作人员提供的线索和他们在网络上搜集到的内容相差不多，没找到太有价值的线索。
　　晚餐时，萧始去了酒店的清吧试着寻找同行的游客打听情报，碰巧卡座的两名女孩正在谈论月底的出行计划，还让他听到了“游轮”和“希塞尔”这两个关键词。
　　于是他在吧台点了杯酒，坐下没多久就让酒保给卡座那两位姑娘送了低酒精的鸡尾酒。
　　服务生把酒端去的时候两人还很意外，看到身材高挑，长相俊美的萧始向她们举杯，很主动地做出了邀请，还给他让了位置。
　　萧始装作搭讪的样子坐到两人对面，先是夸了一番她们漂亮的发色，说了些套路话，又把话题拐到了出游上。
　　他说：“我和我的朋友也打算搭乘阿芙洛狄特号到希塞尔岛去旅行，真的好巧。不过我那位朋友想给我个惊喜，还没有告诉我他的计划，不知道两位美丽的小姐愿不愿意提前给我剧透一下？”
　　一张好看的脸很容易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他Wink一下，两个姑娘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主动介绍道：“我们是从网上团购到了船票，打算自由行的，赶上活动，团购船票真的很便宜，单程三天三夜包吃住才不到一千，这么划算当然要薅羊毛呀！”
　　另一个女孩附和道：“是呀是呀，我们买了往返票，折上加折更便宜了，就打算省下钱在希塞尔岛上住个两三天，不跟导游自己去逛就会省很多钱。帅哥你和你朋友要是没想好路线的话，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呀～”
　　两个女孩疯狂暗示。
　　萧始假装很有兴趣的样子，又有些好奇：“你们买到了往返票吗？可我这里只有一张单程，购票的时候也没有往返的选项，难道我们买的票不一样吗？”
　　“不会吧。”其中一个女孩从钱夹里翻出了两张磁卡，“我们是在网上订票的，昨天到了这里之后就凭购买记录兑换了实体票，买的时候是可以选择单程或往返的。”
　　萧始一看那背景印着豪华游轮，全英文写着银水航运公司和往返时间地点等信息的磁卡，就知道了问题所在。
　　这张船票跟他手里的那张完全不同，恐怕这张才是游轮的正规船票。
　　而周悬和他之后为秦数准备的船票都是通过他手里这张邀请函下方小字的链接购买的，渠道与这两个纯是为了观光旅游而购票的女孩不同，拿到手的票据也不一样。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可能我朋友是买了单程票，所以和你们的票卡不太一样。没关系，这不重要，冒昧地问问二位做了什么观光攻略吗？”
　　女孩热情地给萧始做着介绍，说希塞尔岛是去年因为地震而浮出海面的岛屿，因为还没有划分归属权，所以在岛上活动相对自由，只要不进行政治活动就不会受约束。
　　女孩还给萧始看了几张照片，多是希塞尔岛上的自然风光和特色民居，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座屹立在岛上的钟塔。
　　“听说这座钟塔是从童话王国丹麦拆卸了运送到岛上重新拼装的，曾经是某个城堡的一部分，不过岛上的地形不太适合搭建原来的城堡，设计师正在对城堡进行改建，可能再过个一年半载就能看到整个城堡了。”
　　“不过我们有些等不及了，要是岛上风景不错，明年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萧始的目光定在照片里那座矗立在山顶的钟塔，心里百感交集。
　　当年江住就是在“鬼域”中被倒吊在钟塔上丧了命，如今看到这似曾相识的景象，联想到至今下落不明的江倦，他怎能放得下心？
　　见他脸色不大对劲，女孩关心道：“帅哥，你没事吧？”
　　“……嗯，没事，就是有点等不及了。”
　　手机适时响了起来，他与两位女孩道了别，趁机离开清吧回到了房间。
　　刚赶到三亚的凯尔和沈晋肃已经在房里等他了，周悬则在阳台打着电话，秦数躲在隔间里装死。
　　沈晋肃见他回来便起身，主动与他握了手。
　　“萧警官，很荣幸能跟你正式认识，国安与国际刑警已经就即将在希塞尔岛启动的猎杀游戏达成了合作，我们的共同目标是阻止伤亡，将损失降到最低，捣毁犯罪集团‘17’。希望接下来行动顺利，合作愉快。”
　　凯尔起身对萧始点了点头，“三天后阿芙洛狄特号就要启程开往希塞尔岛，预计下个月的1号游戏会正式启动。这一次猎场名叫——‘海沟’。”
　　“你说什么？？！”周悬震惊一语打断了他们的交谈，转过身来对众人道：“一个坏消息，被安置在精神病院里的‘鬼域’幸存者张庭君……失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的别名应该叫《把秦科放进行李箱需要几步》。
　　萧始马上就要挨刀了（物理。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194章 落幕
　　“这一次的猎场名叫‘海沟’, 会在无归属的孤岛上展开。”
　　百里述把酒杯放在桌上，顾自坐在了面朝大海发呆的江倦身边。
　　“需要来一杯吗？”
　　“不了，胃疼。”江倦病恹恹地扫了他一眼, 整个人陷在沙发椅里, 开始闭目养神。
　　他已经好几顿没吃下东西了, 蛊医提供的药物虽然能让他的病情稍微得到缓解, 但终究赶不上恶化的速度。
　　“这样下去你打算靠什么摧毁系统，嘴吗？”百里述调侃着，吩咐阿苏去给江倦煲些清淡的粥来，少年立刻去了。
　　“这孩子手脚麻利, 伺候人用心, 还是不错的, 跟他共处这些日子有什么想法吗？”他关心道。
　　江倦懒洋洋地, “有，觉得你挺有病的, 自己喜欢老牛吃嫩草也就算了，还非得让我跟你统一性癖, 我对这型的没感觉。”
　　“你就对萧始有感觉？”
　　江倦被他噎得不好受, 冷言回敬道：“至少我对跟自己睡过的人手下留情，会留对方一条性命, 你呢？你那位小情人尸骨未寒，你心里就不会愧疚吗？”
　　他说的是池清。
　　池清入狱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和所知道的一切都守口如瓶, 对警方的唯一要求是想见江倦, 可惜上面认定双方都是危险人物, 见面绝对没什么好事, 干脆驳回了这一请求, 还以“能见江倦”为诱饵劝池清早日开口, 可惜效果一般。
　　结果就在江倦打算主动去见池清的那天，后者主动表示愿意交代罪行，并打算指认现场。在被送往现场的途中，警车发生爆炸，池清就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不治身亡。
　　当时的雁息已经发生了袭击式的警车爆炸案和叶氏大楼爆炸案，江倦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第三起爆炸案也与二者有关，更何况身亡的被害人在死前不久还交代了自己是百里述的情人这一重要线索。
　　百里述听了他这话忽然笑了，朝他靠近了几分，低声问道：“想听我们的故事吗？”
　　“不是很想。但闲着也是闲着。”
　　在被困在渔村这段日子里，江倦被禁止使用所有可以通讯的电子设备，消磨时间就成了最大的麻烦。
　　卡索给他带过无法联网的电脑，他嫌单机游戏没意思，压根不买账，百里述给过他几本名著书，也被他拒绝了。
　　“焦虑症，看不进去。”
　　所以这些日子江倦除了靠睡觉养精神，就是望着大海发呆，能听听故事也不错。
　　“如果你调查过池清的话，应该知道他曾经作为交换生到日本游学，当时就住在音无家。正巧我跟音无财阀也有些业务往来，来来回回难免跟他碰面。”
　　“所以你们就这么搞上了？”
　　“可以这么说吧。”百里述倒是不介意他的毒舌，“早年我也是个私生活混乱的人，身边男女不断，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江倦冷哼一声，心道自己可太知道了，在“17”的那段日子几乎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从百里述房里抬出来的血淋淋的尸体，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在床上有什么恶趣味，每晚都得弄死几个才舒坦。
　　每次看到百里述他都不禁会想，性癖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我是个有洁癖的人，对情人的要求不低，当年一尘不染的池清吸引了我，他身上有一种不同于所有人的特质，遇到他之后，那些莺莺燕燕就变得索然无味了，我专情了起来，会为了博他一笑煞费苦心，甚至会为他做些不理智的事情，但在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多么危险的事，和他度过了一段相当荒淫的日子，在他回国后依然和他保持着关系。”
　　提到池清时，百里述眼中流露出江倦从未见过的陌生情感，大概可以称之为温柔。
　　这也让他意识到，一物降一物，或许百里述真的栽在了那个年轻人手里。
　　“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池清是个恋爱脑，在此之前，他从未参与家族产业那些不干净的链条，但他却为了能和我保持长期的关系，决定为我谋事。我不忍心把他牵扯到这些罪恶中，想把他送到美国读书，借以脱离我、‘17’，还有他的家族，但他那傻小子竟然心灰意冷寻了短见，在命悬一线时，他向我表达了真心，我也是一时糊涂，居然答应了他……”
　　“原来你这种人也会犯傻。”
　　面对百里述的真情流露，江倦不好冷言相对，便不冷不热地说了句风凉话。
　　“是啊，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而他也没有让我失望，他回国后成了‘17’在雁息的重要枢纽，借专业之便被我安插到各个部门参与行动，曾经传过秦数是内鬼的谣言，调换了安息给陈东升下的药，诱使殷故和安息成为我计划中的一环，甚至将‘寒鸦’与拮抗剂溶液混合，坐实了拮抗剂的效用，这一切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也不是一直受你控制的。”江倦给自己倒了半杯伏特加，小抿一口，“秦数曾经为了脱身而给小惩注射过肌肉松弛剂，但他的药却被掉包成了青霉素，导致小惩严重过敏，引发心肌炎，差点丧了命。这事一直没找到是谁干的，现在看来就是池清了吧？”
　　“少喝点烈酒，对身体不好。”百里述倒了他杯里的酒，让人沏了壶茶水。
　　正巧这时阿苏端了粥来，盛了一碗，小心翼翼地帮他吹凉。
　　江倦不好辜负他的好意，只能忍着不适，强吃了几口。
　　百里述接着道：“他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把他惯坏了，可我并不后悔。”
　　“那么爱他还杀了他，有没有后悔过？”
　　这个时候江倦的差别待遇就体现出来了，面对百里述，他是真的无所顾忌，毫不留情地戳人心窝子。
　　百里述仿佛心疼了一下，用手捂着胸口，反问他：“如果在你面前的是萧始，你也这么说话？”
　　“不会。”江倦坦然道，“我从不考虑死人或快死的人怎么想，所以没必要在你身上浪费心思。”
　　“是吗？难道不是因为萧始心里的人是江住吗？”
　　“你再敢提他们两个就别怪我把碗掀在你脸上。”
　　百里述哈哈大笑，“你现在可真是恃宠而骄，可惜，我拿你没办法。我承认是我杀了他，但我并不后悔，早在我们决定奔赴彼此时就做好了这一切心理准备。而现在，我们就快要见面了，如果要问我现在的心情，大概是……激动吧。”
　　“不是很能理解你们的爱情观，活着的时候不好好在一起却想着死后，这不神经病么……”
　　江倦起身便要走，却被百里述再次叫住。
　　“知道了父亲死去的真相，想不想再深究哥哥的？”
　　江倦脚步一顿。
　　可他回头时，百里述却改变了主意，“算了，有更合适的人选告诉你这一切，我还是不提了。”
　　江倦转身就走。
　　从远处走来的卡索在百里述身后轻唤：“老板……”
　　“嗯，时间到了，我们走吧。”百里述起身对江倦的背影喊道：“乌鸦，想不想送我一程？”
　　江倦再次驻足，思考着得失。
　　短暂的迟疑后，他选择跟上来，对上了卡索满溢担忧的目光。
　　“走吧，我挺想见识一代毒枭的落幕，一定很有戏剧性。”
　　百里述拒绝了其他人跟随，仅带着卡索和江倦两人走向了渔村深处。
　　“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养病，活动范围只在房间和半径二百米以内的海滩，没见过这渔村的风光吧。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渔村因为靠近海域，曾有传教士登陆，在这里建起了一座教堂，虽然传教士后来被笃信传统信仰的村民们杀害，但天主教的一些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百里述一指远处的一座立在悬崖之上的标志性建筑，那里远离村民的住宅，正对着大海，居高临下，颇有些遗世独立的意思，成了渔村里最独特的风景。
　　“这些村民信奉自己的神明，在他们的传统信仰里，主神蛊母是一位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蜈蚣的女神，严厉凶狠又嗜杀，眼里容不得沙子，也不宽恕罪孽。村民们心中敬畏并存，对于自己的过犯需要一个发泄点，所以会定期修缮教堂，对着十字架和圣母像忏悔自己的过错，寻求心理安慰，教堂就一直保存到了现在。”
　　三人登上山顶，这座教堂虽然规模不大，内部仅有一间礼拜堂，通体由纯白的大理石建成，外部有精美的雕塑，用独特的艺术形式呈现了上帝给人的十诫。
　　推开实木大门，礼拜堂内整齐摆放着座椅，阳光透过绘有《圣经》故事经典场面的彩窗玻璃照亮了整个室内空间，雕刻着耶稣受难像的铜制十字架就挂在圣台正中最显眼的位置，大理石圣母像立在一侧，此时正被穹顶泄入的天光映明了满怀慈悲与爱的脸。
　　圣母怀中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婴孩，泪水从圣母脸上划过，仿佛她早已预知到骨肉将受的苦难。
　　百里述走到圣母像前，双手合十，虔诚地闭目拜了拜。
　　江倦嘴上没说，心里却觉着稀罕，没想到像百里述这种不信鬼神的人在将死之际也会寻求信仰的慰藉。
　　“我早就意识到池清会是我的弱点，却始终没有加以遏制，如今再想回头已经晚了。”
　　百里述回过头来，目光在江倦身上逡巡，话却是对卡索说的。
　　“我一直很想除掉他，除掉你唯一的弱点，却又担心他死后你会与我反目，瞻前顾后，等再想弥补却已经晚了。我不是个合格的领袖，也不是个好情人，这辈子留下了太多遗憾，临到死了，能给你留下的遗言也只有一句——别让自己也有弱点，也别让自己后悔。”
　　卡索看着仿佛事不关己的江倦，“老板，我还是那句话，或许弱点的存在反而会让人变得强大。”
　　“也许吧，可我已经没有时间去证明这话的真实性了，等你在漫长的时间中得到答案后，再与我交流心得吧。”
　　百里述坐在最前一排靠近圣母像的位置，依旧保持着双手合十，向神明祈求的姿态。
　　“我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传承与交接，到了该退场的时候。”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睁眼对江倦说：“乌鸦，跟我道个别吧。”
　　江倦“嗯……”了一声，遥望着彩绘玻璃外被折射得色彩缤纷的远海，斟酌出最合适的措辞，“那就祝你，下辈子做个好人吧。”
　　“下辈子啊……”
　　百里述听了这话笑了很久，笑着笑着，又觉着心中落寞孤寂。
　　为情所困的滋味还真是折磨人，好在他很快就要解脱了，而有些人还不得不在漩涡中苦苦挣扎。
　　“可以了，卡索。”他说，“我没有遗憾了。”
　　站在他身后的卡索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举枪对准了他的后脑。
　　随着枪响，圣洁的圣母像被喷溅而出的鲜血玷污。
　　那滴依然挂在她脸颊的泪珠仿佛是在怜悯着亡魂的逝去。
　　原来一代大毒枭的落幕，也仅仅是一颗子弹而已。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江倦没有亲手杀了百里述的理由在后面会讲，顺便预告一下明天萧始遭殃。
　　百里述：等一等，我插个话，没能和池清死在一起至少让我跟蛇蛇死在一起吧？
　　江倦：（擦手）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蛇蛇也先你一步嗝屁了？
　　（怕被出警，所以这段写在小剧场里吧）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佳? 的营养液x1
　　感谢请认真学数学 的营养液x1
　　感谢投喂！！
　　周五到周日的名单依旧周一放出～


第195章 抉择
　　中国, 南海。
　　半天前，阿芙洛狄特号从三亚港启程，游客们怀着激动和喜悦登上这艘豪华的游轮, 奔赴他们未知的旅途。
　　到处充满欢声笑语, 甲板上也站满了赏景拍照的人们, 一片喧闹, 直到午餐时间才稍微消停。
　　江倦没什么食欲，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倚着栏杆看海，身后不远还有三名组织成员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在计划正式开始前就跳海自尽, 让老板所有的计划泡汤。
　　江倦却不以为然, 站在最顶层的甲板, 吹着咸湿的海风, 漠视着欢笑的人群。
　　卡索轻手轻脚地走了上来，对监视他的几人使了眼色让他们退远了, 走上前来虚揽着江倦的腰，问：“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江倦俯身倚着栏杆, 一手撑着下巴, 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为什么有这么多人, 吵死了。”
　　“惹你不高兴了？体谅一下，毕竟游轮出海是件大事, 能容纳几千人的船上如果只搭乘百来号人会很可疑, 很可能在出港之前就被扣下, 查我们有没有走私毒品了, 错过时间的责任我们谁都担不起。”
　　卡索摘下墨镜, 看了看人头攒动的底层甲板, “好在我们和一般游客是分开的，能待在最上层的好处不仅仅是视野好。”
　　“想说什么？就算船沉了我们也是最后淹死的？”
　　卡索笑得直咳嗽，“宝贝儿，你真会开玩笑，我是不会让你淹死在海上的。”
　　“对我来说死哪儿都一样，只不过如果有选择的余地，我还是希望自己死得好看点。”
　　卡索抿唇笑得温和，但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江倦说这种话。
　　他一扬下巴指了指下面的人群，“这次出游我们把游客和游戏参与者分开了，玩家和‘牲畜’都在我们下一层，也就是第二层，往下则是通过各种渠道购票的游客。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是冲着希塞尔岛的自然风光去的，还不知道那些用来宣传的照片都是假的，天真到有些可笑了。”
　　“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学生，上班族，还有老年团，大多数人都是被船票的诱人低价吸引来的。当然，还有一部分人是……暗网的用户。”
　　卡索下意识伸手摸烟，想到江倦的状况，又忍着烟瘾缩了回来，没想到那人注意到他的动作也来了劲儿，伸手向他讨烟，被他婉拒了。
　　“你还是应该养养身体，乖，先吃点东西，等下把药喝了好好睡一觉，晚上再说。”
　　江倦固执地伸着手，卡索拿他没有办法，也只好遂了他的愿，连带着打火机一并给了他。
　　拿回了自己的东西，江倦的脸色总算好了些，语气也稍稍缓和：“我已经上了船了，插翅难逃了，现在总该说说你们的计划了吧？”江倦眯眼看着卡索，“我倒要看看百里述在自己死后到底布下了个多大的局。”
　　卡索摆手命人搬来了桌椅和遮阳伞，和江倦一起坐在视野最好的位置，边喝茶边聊。
　　“游客中绝大部分人都是普通游客，用以掩盖我们此行的真实目的，还有就是作为备选的‘牲畜’。”
　　他说得无比淡然，就好像只是提起了家常便饭，“这次系统不受控制，以防万一，还是要多做一手准备，一旦在游戏开始前出现任何意外，必须有人作为参与者的替补，保证游戏的顺利进行，无论是玩家还是‘牲畜’。”
　　江倦单手抵着太阳穴，“能换个说法吗？”
　　他受不了这群亡命徒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
　　“那我换个形容，NPC？不过他们算不上NPC，充其量就是小怪。”
　　“……算了，继续说正事。”
　　“你也知道，祁未在世时就曾操纵系统将很多无关者卷进游戏，他死后系统出现BUG无人修复，更加失控，这一次把暗网的用户都拉了进来，还制定了一项全新的规则，就是‘投票制’，除了原本参与游戏的七十八名玩家和用来刷分的‘小怪’以外，过去躲在幕后欣赏生死角逐的观众也可以参与其中。”
　　江倦有些意外，“投票？怎么个投法。”
　　“这项规则是和‘处决制’捆绑的，过去的规定是如果到了每天晚上十二点时，猎场内的玩家超过最高人数限制就会自动触发处决模式，系统随机选择玩家处死，清出猎场，直到小于等于最高人数限制，而现在‘观众’的加入则取消了随机性的设定，可以每天投票选出被处决的玩家。不过系统暂时还没有公布正式规则，我们所知道的也未必是最终版本，一切都要等到了猎场才知道答案。”
　　江倦嗤笑道：“好一个老奸巨猾的系统，等把人都骗进猎场以后再一窝端掉，还真有它的。它是不是也觉着自己时日无多，得想办法快点把目标都解决掉？”
　　“或许吧，总之这不是个好现象，逼着我们不得不在这一次摧毁它，结束游戏的轮回。”
　　“那其他游客呢？多出来的几千人是真的打算让他们悠哉悠哉在岛上领略血腥的风光，还是到了地方就把他们送回来？这些人失联一定会被警方注意，到时候要是海警上岛调查，游戏不就无法进行了？还是说……”
　　卡索对他无奈地笑笑，“所以，这船上几千游客都是人质，一旦有人试图打断游戏，整艘游轮都会沉入海底。”
　　江倦对这个说法并不意外，“谁来劫持他们，你？”
　　“是‘17’。我们不被系统允许登岛，在把你们送到岛上后，‘17’的一部分人都必须在猎场启动前离开海岛，否则系统会当场处决人质。”
　　江倦一时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还想问人质不是都在船上？
　　这时卡索拉起他的手，轻轻吻在他青筋微微凸起的手背上，他瞬间就明白了系统用来牵制卡索的人质，居然是自己？
　　江倦翻了个白眼，缩在柔软的座椅里慵懒道：“开局先把黑金猎物干掉，系统怕不是疯了。”
　　“我也认为它不会做这种蠢事，但就算有99%的把握，我也不能拿你的命去冒险。”
　　“好吧，姑且算我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你说的一部分人是什么意思？”
　　卡索任他缩回了手，斟满他面前的茶杯，解释道：“在创立‘17’的时候，老板延续了‘SEVENTEEN’的传统，选拔了十七名成员作为核心骨干，各司其职运营着整个集团，后来有些人死了，有些人退出，人员虽有变动，但始终维持在十七人，你在苏拉村废掉的多吉、弗雷格，还有杀死的那两个人都是核心成员。”
　　江倦幽幽说着风凉话：“那你们现在大概可以改名叫‘13’了，我听说活着的那两个状态不怎么好，还不如直接崩了。”
　　卡索朝他眨了眨眼，头轻轻靠了过来，低声道：“谢谢。”
　　江倦知道这一声谢是从何而来。
　　多吉和弗雷格两人也算是元老级的人物了，在他卧底时就是核心成员，曾对他做过不可饶恕的事，所以江倦也用了非常极端的方式报复他们，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当年伤害过他的不止这两人，只不过其他人在他找到报复的机会以前就死了，对他来说也算是遗憾。
　　至于另外两人也不仅仅是因为发生冲突才引来杀身之祸，江倦看出那两人并不服卡索，认定他们对卡索继位会造成阻碍，所以才将风险扼杀在了摇篮里，也算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让其他有不轨之心的人学会夹着尾巴做人。
　　所以卡索这声谢，他是当得起的。
　　“不客气。”他轻描淡写地回应道。
　　卡索接着说道：“这些核心成员有各自的势力，在老板在世时发誓效忠于他，老板的手段也让他们不敢生有异心，可他们每个人都有霸占组织的野心，即使有阿难的助力也依然不服我。总的来说，现在‘17’内部分化成了两派，一派以阿难为首决定辅助我，而另一派则想靠扶持阿难的借口杀了我。”
　　“难不成系统把‘17’的风险也考虑了进去吗？”
　　“是的，它就像是具有人性的高智商AI，为了保证游戏的正常进行，它命令我去劫持游轮，让另一派留在岛上作为NPC和GM维持游戏的正常运行，所以这一次我不能留在你身边，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卡索探手到江倦脑后，似乎是想将他揽入怀中，轻吻他的额头。
　　可看到那人眼中的厌恶与排斥，他还是收了手。
　　“我不会再做让你不快的事了，我保证。”
　　见阿苏端了药来，江倦皱着眉头将那乌黑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又用茶汤漱了漱口，问：“我要怎么做？”
　　“按照系统定下的规则推进游戏进程，当然，你要是想减少人员伤亡我也不阻止你，但你可能要面临孤军奋战的场面，甚至有可能被其他玩家针对，所以在做任何事情以前，你都要考虑好后果。”
　　江倦点了点头。
　　卡索继续道：“这一次猎场，我们遵照系统指示找到了几位过往游戏的幸存者，按照老板的推测，他觉得这些人中，很可能有人就属于系统的一部分。”
　　江倦半眯起的双眼倏地睁大了，“什么意思？”
　　“就拿‘鬼域’来说，有些幸存者被找到的时候距离猎场关闭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在那段不为人知的时间里，他们的精神和大脑很可能已经被系统影响了，甚至植入属于系统的思想，那么在摧毁系统时，就必须把他们一并清除，否则系统还是有可能卷土重来，那就没完没了了。”
　　“说到‘鬼域’，百里述还欠我一个交代。”江倦起身面向卡索站定，“能告诉我哥哥被害的真相吗？”
　　卡索也站起身，垂下眼眸，郑重道：“我可以对我接下来所说的一切负责，发誓对你绝没有半点儿隐瞒。在进入猎场以前，江住就已经慢性中毒了，直接导致他在后续的游戏中发挥失常，处境相当糟糕。”
　　“是谁给他下了毒！”江倦失声质问。
　　“……是叶承志。”卡索艰涩道，“他早在当年的‘绝境’里就和江寻结下了梁子，发现江住在调查当年的往事，他怕自己的秘密被公开，便想杀你们全家灭口。可你当时卧底‘17’，成为了‘寒鸦’的培养皿之一，有老板给你的免死金牌，叶承志不敢轻易动你，而且你还和姜惩交往过，看在姜誉的面子上，他也不能对你动手，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你母亲和江住身上。”
　　“……乙二醇！哥哥的遗骨中提取到了草酸钙晶体，是他生前服用过乙二醇所生成的，是叶承志一直在给他投毒？……对吗？”
　　卡索沉默地点点头。
　　江倦拍着桌子，坐立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那时候我精神状态很差，只能待在医院，哥和妈住在一起，如果是给他们投毒，那妈的死……也和叶承志有关？对吗？”
　　“还有一个人。”卡索艰难启齿，“那时程三史已经知道萧始并不是他亲生的，得知你们兄弟想代替萧始参与猎杀游戏，也想破坏你们的计划。可他同样不敢对你下手，况且你的精神状态进了猎场也很难活下来，所以他想先除掉江住，再在游戏中伺机杀了你，这样一来，能追查当年真相，为江寻伸冤的人……就一个都不存在了。”
　　江倦闻言失神后退，后背撞在栏杆上，险些就这么栽下去，多亏卡索拉了他一把。
　　仇人居然都死了，没想到到头来，他连哥哥的仇也没法报……
　　他颓然抱住头，在混乱的思绪中理清了一丝脉络，看到了一线曙光。
　　“不，不……我还有机会的！叶承志和程三史虽然给哥哥下了毒，但并没有直接造成哥哥的死，哥哥在‘鬼域’里经历了什么？他是怎么死的！”
　　卡索扼住他的双腕，为他抚着心口，顺着呼吸。
　　“在‘鬼域’中，他保护了一个‘牲畜’，可那个人为了自己活命，在危险来临时公开了江住的身份牌，导致江住被失了心智的猎人攻击，并且给了他最后一击，取代了他的玩家身份。在江住将死时，宋慎思帮他卡了个BUG，让他提前退出猎场，为他争取到了见你最后一面的机会。”
　　江倦的呼吸乱了节奏，浑身颤抖着，紧握双拳，双腕处的血管绷起，那乌黑的纹路一路攀附而上，染上了他的脖颈和脸颊。
　　“是谁？”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至于在人前发作崩溃，“是谁，出卖了他？”
　　“这个人的名字，叫迭戈。”
　　……
　　“周围的情况已经大致看过了，和预估的一样，上船的游客人数大概在三千人左右，其中绝大部分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正常的旅行，听他们的对话应该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带的随身行李也都是些换洗衣物，确实是普通旅客。”
　　周悬从身后缓缓靠近在甲板上靠墨镜遮挡打量着满场游客，装作对风景感兴趣的样子四处拍照的凯尔。
　　“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凯尔换了张精致的面具，戴着棕黑色的隐形眼镜，把自己化妆成了一个身材高挑，染着灰蓝色头发的亚洲人形象。
　　帅气的外表让他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有不少路过的女孩热情地向他摆手打着招呼，他也来者不拒，将这些好感照单全收。
　　“帅哥，要去一起吃个午饭吗？”
　　“稍等一会儿吧，我还在等人，希望我去的时候你还在。”
　　凯尔拉下墨镜对女孩们Wink了一下，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周悬揉着剧痛的眉心，“都说了让你别打扮得太显眼，你根本是恨不得站在聚光灯下。”
　　“相信我，江一定不想看到我乱七八糟的丑样子，而且这样能让他一眼在人群中看到我，不好吗？”
　　“……好，他妈的真是好极了。”周悬从牙缝里挤出咬牙切齿的一句，“你到底听没听我刚才的话。”
　　凯尔敷衍道：“听了听了。萧呢？”
　　“还没过……刚说到他就来了。”
　　周悬向萧始招了招手，那人在人群中找到他们，快步走了过来，“有什么发现？”
　　周悬回答道：“大部分乘客确实是准备去旅游的，对将要发生什么一无所知。但猎杀游戏只需要百十号人参与，船上有几千人，人数相差太悬殊了，多出来的人要安置在哪儿？都安排在岛上不说会不会有BUG，一定会影响游戏进程的，我总觉得会出事。”
　　“说到这个，你们的船票是什么样的？”
　　萧始从口袋里翻出了两张卡片，其中一张是白底金纹的卡纸，另一张则是船票和房卡两用的磁卡。
　　卡纸上只有一句简单的“欢迎来到‘海沟’”以及英文、俄文、日文三种外语的译文。
　　三人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凯尔接过那张白金的卡纸，“看来之前分发给你的黑银邀请函只是用来兑换船票的凭证，这张才是正式的邀请函，你运气不错，身份居然是白金猎人。”
　　周悬从口袋里抽出自己的邀请函一角，给二人看过便迅速收了回去，“我是白银猎人。”
　　凯尔打量着同伴们的脸色，“除了这个之外，你们还有没有拿到别的什么？比如……塔罗牌之类的？”
　　“没有。”萧始笃定道，“我还特意回客房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秦数也没有。”
　　周悬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没拿到。
　　“好吧，看来这次游戏规则没变，还是会到猎场后发放身份牌。”凯尔解释道：“往届游戏的规则是身份牌，也就是塔罗牌会在玩家到达猎场后发放，真正能参与到游戏中，能被称为‘玩家’的就只有拿到七十八张塔罗牌的人。”
　　“拿到的身份牌不同，游戏体验会有什么差别吗？”萧始问。
　　“当然有。每张塔罗牌都有不同的寓意，能赋予玩家的技能也不同，比如这张。”
　　凯尔从手机里搜到一张照片，“来之前让你们背了塔罗牌相关的知识，来考考你们。”
　　画面上一名须发皆白，穿着长袍的老人手执拐杖和明灯，在黑暗中行走于群山之上。
　　萧始认出了这张牌：“隐者牌，是智慧的象征，正位代表隐藏的事实，个别的行动，孤独，警戒，逆位代表憎恨孤独，自卑，担心，偏差等等。”
　　“没错，通常正位和逆位的技能只会选取其中一到两个特性，那么这张隐者牌的正位技能，很可能就是在单独行动时隐藏自身，嗯……比如隐身斗篷？”
　　周悬眼角一抽，“……你在说什么鬼话？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别忘了，这是一场游戏，一场可以改变你的三观，让你对整个世界产生怀疑的残酷游戏，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不过我现在也不清楚游戏具体靠什么来影响人的大脑，等到了猎场大概就明白了。”
　　凯尔回归正题，“言归正传，假如一名黑银猎物拿到了隐者牌，在规定的时间内，他就可以一直隐身，藏在暗处伺机而动，当其他猎物或‘牲畜’濒死时，他就可以出现补刀，收割人头，到了一定数量就可以转职，或者说升级为白银猎人。”
　　他又道：“在游戏中，身份和等级是有着严格要求的，猎人可以猎杀猎物，猎物却不能向猎人反击，但可以杀害同为猎物的玩家和‘牲畜’，杀到一定数量就可以升级为猎人。而猎人则可以组队，偷偷杀害敌对势力的猎人，只要不做的太明目张胆就不会被系统制裁。”
　　“好复杂。”周悬头痛欲裂，“去年姜惩和宋玉祗参加的‘乐园’好像没这么复杂。”
　　“因为‘乐园’并不是系统安排的猎场，而是姜惩的父亲姜誉伪造的，很多规则都没有严格按照系统执行。真正的系统就像一个没有人类的感情，绝对公平公正的人工智能，不会偏颇任何人。”
　　凯尔将两张卡牌都递给萧始，“先收好，别让外人看见了。你刚刚在附近转了一圈，有什么收获吗？”
　　萧始点头道：“这些游客都被分开了，目前已知的是，从上往下数第三层，也就是截止到我们的房间所在的这一层大多是通过特殊票据兑换船票上船的，很可能都是游戏的参与者。我看到了几个魁梧的欧洲人，从面相上看很可能是俄罗斯人，还有几个说日语的。”
　　周悬琢磨着：“怪不得邀请函上专门翻译了俄语和日语。”
　　“从我们往下大概都是正常的游客，”萧始又抬手一指他们头顶，“楼上可能是那些在暗网上参与过拍卖的土豪，我看到了那个叫邵东宇的人。”
　　他刚抬起头，脸色倏地变了，慌乱地想朝上层跑去，凯尔眼疾手快把人给拉了回来。
　　“你干什么？别到处乱跑，先把正事做完。”
　　“我看到江二了！放开！”
　　与此同时，刚刚得知江住被害真相的江倦有些恍惚，靠在栏杆处正在消化这一切，没想到低头一眼，就与下层甲板上的萧始对上了眼神。
　　两人都有些慌乱，萧始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他，而江倦则是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萧始。
　　他无视了卡索的关心，迅速退回船舱里，拉着来找他的阿苏迅速回房间反锁上了门。
　　阿苏一脸茫然，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慌张道：“江哥……？您这是怎么了？”
　　江倦把人顶在墙上，低声道：“听好了，如果有人打探我的下落和近况，千万不能说漏嘴，知道吗？”
　　阿苏眨巴几下眼睛，重重点了点头，“您放心，我绝对不会泄密的。您脸色好差，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帮您铺床吧。”
　　江倦方才喝了药，本就因为副作用有些困倦，听了卡索的话又受了些刺激，这会儿精神很差，便由着阿苏帮忙了。
　　他刚脱下衬衫，就听见门锁“嘀”了一声，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枪，迅速躲到门后。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一双手指修长的手扣在门边，象征性地敲了敲，“我可以进来吗？”
　　是连骁的声音。
　　江倦的心情丝毫没有放松，“你这话就不能在开门之前说吗？”
　　连骁无奈道：“我怕你不肯见我。”
　　“难道你这样我就会见了？”
　　“至少被拒绝的几率小一点儿。”
　　江倦放开了握住门把的手，侧身把连骁让了进来，“有话快说。”
　　“你真主动，居然还开门让我进来了，就好像……”连骁靠近江倦，加重语气道：“就好像你害怕被什么人发现一样。”
　　江倦眯着眼睛，眼神锐如鹰隼，“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当然不，三件事。”连骁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顺便带上了门，“我刚刚不小心听到了你和卡索的对话，想提前告诉你一件事，很凑巧，我就是那不爽卡索，想把他干掉自立为王的人之一，在‘海沟’中，我会遵循系统的指示登岛，保证游戏的顺利进行，希望到时候，我们能互帮互助。”
　　江倦没给他面子，强硬道：“剩下的两件事呢？快点说完快点走，我要休息了。”
　　他并不担心连骁会对他不利，从他落到“17”手里至今，所有人都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为了游戏的顺利进行，对他滥杀的行为也是敢怒不敢言，连骁自然也不会在猎场正式开始前就搞出意外破坏计划。
　　可当对方从身后贴近，揽住他的腰时，江倦还是感到很意外，以至于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感受到危机，立刻拔枪反击，把枪口顶在了连骁头上。
　　连骁果断地抬起两手，做出投降的姿态，安抚道：“别激动，我只是看到了几个不该在这里见到的人，有了点儿危机感。”
　　他浮夸地叹了口气，“我想你慌慌张张地躲在这里一定是发现萧始也登上了这艘游轮，除了他之外，周悬也来了，身边还有个我没见过的高个子，看起来很能打的样子。”
　　江倦想到了跟萧始同属于ICPO的凯尔，“谢谢你通风报信，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手里的枪却又逼近了几分，让人知道他是动真格的。
　　阿苏吓得捂住了嘴，转过身去面对着墙，生怕看到什么恐怖的场面。
　　“你这么拿枪顶着我真的不太好说，其实第三件事是我想给你一件东西，应该是你一直想要的。”
　　江倦微微一挑眉，把连骁推了出去，后者贴着门板，跟他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他手里的枪上了膛，指着把手伸向背后的连骁，“别耍花样，我开枪的速度会比你快。”
　　“我当然知道你的本事，可你也别把我想得太坏了，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
　　连骁揉了揉混乱中挨了江倦一拳的嘴角，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从背后拿出了一个黑色的扁平纸盒。
　　“这是我一直以山与～息～督～迦。来的执念，我觉得你也会想要的，算是我——给江住的一点儿心意，收着吧。”
　　说这话时他眼中充满惆怅与落寞，将盒子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转身出了门。
　　江倦满腹狐疑地上前掀开盒盖，看到里面的内容时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国旗。
　　是他们这辈子的最高荣誉。
　　……
　　萧始见到了身在最顶层甲板的江倦，当即决定去找人，可这艘游轮的管理非常严格，所有乘客只能凭船票去低层观光，而不能越级上到高层，工作人员给出的理由是高层为VIP专属区域，想要更优质的待遇就需要付费升舱，但现在VIP区也客满了，暂时没有开放升舱业务。
　　见萧始还没上到二层就被拦了下来，周悬把人拉回房间，劝道：“至少知道江倦也在这艘游轮上就可以放心了，看他的样子应该这段日子过得还不错，‘17’没亏待他。你也不用着急，万一打草惊蛇，很可能引出不必要的麻烦，真的想见他，不如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到时候躲开那些眼睛也更方便。”
　　萧始叹了口气，“说的也是。”
　　他去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了些，又和众人讨论了接下来的计划，晚饭也没吃几口，硬是挨到了夜半三更，大部分游客都睡下了，只剩几对夜猫子在甲板上谈情说爱的时候。
　　他趁着船员们也休息了，找了个远离甲板的偏僻角落，攀着绳索上到顶层。
　　他猜这一层可能都是“17”的人，刚从窗子爬进走廊，就听见各个房间里传出的笑骂声。
　　有划拳赌牌的，也有醉酒蹦迪的，甚至还些不可描述的声音夹杂其中。
　　江倦在很久以前就有精神衰弱的毛病，肯定不会住在这种喧闹的地方。
　　萧始干脆又从窗子翻了出去，从外部搜索江倦的位置。
　　所幸“17”那帮乌合之众都在聚众玩乐，只有几个房间亮着灯。
　　萧始蹑手蹑脚地一路找过去，发现那些没有点灯的客房都空无一人，终于在某个偏僻的拐角处发现了一间只亮着床头灯的房间。
　　他无声无息地翻进阳台，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内窥视，就见床上躺着两人。
　　他还以为是哪个好色的毒贩找了美女作陪，转身就要原路返回，仔细一想又觉着不对，找了小妞不办事是什么道理？这才几点？
　　一想到这房里睡的可能是江倦，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动了他的人，萧始就觉着眉心冒火，一股子莽劲顶了上来，推开落地窗就冲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醒了江倦，他猛地坐了起来，下意识伸手到枕下摸枪，结果刚碰到武器，就被人按在了床上，动弹不得，枪也被抢走了。
　　睡在他身边的阿苏也被吓到了，张嘴刚要大喊，就见黑黢黢的枪口顶在了自己脑门上。
　　“敢出一声就崩了你！”
　　听到他的声音，江倦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却没有放松。
　　他质问：“你疯了吗？”
　　“是疯了，看到你跟别人睡在一起，我现在想杀人！”
　　萧始抬腿用膝盖压住了江倦的后背，单手将他的双腕箍在身后，这才腾出空来抬眼去看床上的另一人。
　　结果一眼他就傻了。
　　“我擦！江二你是喜欢这种类型的……吗？”
　　这少年瘦瘦弱弱，一副要被吓哭出来的样子，怎么看都是个0啊，两个0在一起……难怪他们两个老老实实在被窝里看夜光手表，别的啥都没干？
　　……也不对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倦面无表情地看着整个人都快骑在他身上的萧始，“我看你是找死。”
　　萧始反手捂住了他的嘴，用枪指着阿苏，“你来说，你跟他什么关系？为什么会跟他睡在一起？你们做过吗？做过几次？？”
　　阿苏吓得举手投降，支支吾吾道：“我，我叫阿苏，是，是苏拉村蛊医的徒弟，来照顾江哥的。他睡着的时候会很怕冷，需要有人暖床，所，所以我……我我我们绝对没发生过什么，我发誓！”
　　“证据呢！”萧始厉声问道。
　　江倦狠狠在他的狗爪子上咬了一口，萧始吃了痛，却没撒手。
　　阿苏很单纯，为了证明他和江倦的清白，居然没心眼地答道：“证据……证据就是江哥他硬不起来啊！”
　　江倦：“……”
　　萧始：“……”
　　阿苏完全没觉着气氛有什么不对，直言道：“江哥身体不好，这些日子一直吃药调养，身体是恢复了，但那方面还是……他现在都不能晨勃的，不刻意去弄他，他是不会有感觉的！”
　　江倦顿时觉着自己身败名裂，被盖章定了这么个隐疾，以后都没脸再见人了。
　　萧始这才放开了江倦，两眼泪汪汪：“对不起倦，我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居然误会了你们两个……”
　　江倦觉着生无可恋。
　　“不要他了行不行，我来给你暖床行不行？”
　　“滚。”江倦吐出了言简意赅的一个字。
　　“我……”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我知道。”
　　“那还不快滚！”江倦低喝道，“滚得越远越好，别让我看见你！”
　　“可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萧始半跪在床边，拉着江倦的手哀求道：“我不在乎别人是死是活，只想你好好的，不去冒险好不好？倦，你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看着这样卑微苦求的萧始，江倦其实不是很能狠下心来。
　　他咬着牙问：“你以为这是哪儿？漂泊在海上，是你想走就走得了的吗！”
　　“我有准备的！我可以带你走，接下来的一切都可以交给凯尔和沈老师，不是一定要你参与的。”
　　萧始捧着江倦的脸，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目光，“你一言不发地走了，只留下一袋供我活命的血，我心都要碎了，你明明答应过会给我挽留你的机会，不能这样出尔反尔。跟我回去吧，倦，我一定不会再让你难过了，你别再固执了，好不好？”
　　江倦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一个“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明明期待，明明向往着萧始口中的安稳生活，可现在的他却没有选择的余地。
　　一旦他临阵脱逃，那些被系统牵扯进游戏的人该怎么办？谁能承担得了那样的后果？
　　“不好。”房间的门被人推开，连骁抱臂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还真是难舍难分，可你没看出来他不乐意吗？”
　　萧始刚起身，冰冷的枪口就抵住了他的后腰。
　　有人从阳台翻了进来，从身后控制住了他。
　　萧始僵硬地站起身，“你果然没死。”
　　“当然，你早就猜到的事就不用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了，没意思。”连骁玩味地看着脸色复杂的江倦，“同样没意思的还有你，应该没蠢到要替他说情的地步吧？”
　　江倦咬着下唇看着萧始，在对方回望他时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行吧，我看你这样子应该不怎么在乎，那萧法医，请吧。”
　　连骁对着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个满身酒气的集团成员在外不怀好意地笑着。
　　萧始俯下身来，在江倦鼻尖上轻轻一吻，“没事的，别担心。”
　　“……怎么可能没事。”
　　江倦低声反驳，随即在萧始被带走后翻身下床，随便找了衬衫长裤套上，追了出去。
　　萧始被那些嗜血暴力的马仔推到甲板上，一路上的动静引来了其他成员的注意，一些醉鬼和正赌在兴头上的人也跟过来凑热闹了，一时聚集起了十几个人，以连骁为首，个个看起来都不好惹。
　　卡索也被惊动，不悦地问：“都聚在这儿干什么？客房里不够你们疯的吗！”
　　见江倦穿的单薄，也站在甲板上，他站过去替那人挡着风，“你怎么也出来了，怎么回事？”
　　连骁阴阳怪气道：“他大半夜跟人私会，情人都找上门了，你被绿了还不知道，啧啧，真可怜。”
　　卡索冷冷一瞥连骁，也看到了被赶到船舷处的萧始。
　　这艘游轮在设计上有个特点，就是“前凸后翘”，他们所在的甲板虽然处于最上层，却也有一部分探到了海面上，萧始此刻就站在那最危险的位置。
　　“这种小事也用得着兴师动众？”
　　卡索拔枪正对着萧始，眼看着就要扣下扳机，江倦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连骁却出言打断道：“你来杀他？这不合适吧，我觉得最好的做法是让江倦亲自动手，跟他自己的过去做个了断。”
　　他慢悠悠地绕到江倦身前，带着些挑衅的意思勾起那人的下巴，江倦抬腿就是一脚，被他抢先一步躲开了。
　　连骁站在江倦身后，两手扶着他的肩，在他耳边蛊惑：“江倦，我可看不透你，毕竟接下来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我不敢把自己和兄弟们的命轻易交在你手里，所以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你是不是应该表现一下？”
　　“怎么表现？”江倦冷声问。
　　“杀了他，很简单。”
　　连骁拔出自己的手枪，将□□拧了上去，又从马仔手里接了把匕首，同时摆在江倦面前，看着他的反应。
　　江倦悄悄看向卡索，对方同样眼色复杂。
　　“哎，别对眼神，这事你向他求助也没用，因为从正确的立场来看，他也应该希望萧始死。所以……”
　　连骁的笑容愈发灿烂，双手又往前递了递，“选一个吧。”
　　远处的萧始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从那几人的脸色来看，他也能猜出个大概。
　　几个马仔用枪指着他，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在他面前恶心地舔了舔牙床，似乎已经忍不住扑上来喝他的血了。
　　江倦故作轻松道：“好。”
　　说完他便拔出了卡索腰间的匕首，向萧始一步步走去。
　　连骁手里拿着那一刀一枪，惋惜地撇了撇嘴。
　　看着江倦拔刀出鞘，将刀鞘随手扔在一边，萧始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已经有了准备。
　　为了不让那人有太大的心理压力，他朝那人微微一笑。
　　“你是白痴吗？这种时候有什么好笑的？”
　　江倦心头发紧，惊惶，恐惧，悲伤……种种情绪积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看到这副德行的萧始，他更是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
　　他听到萧始笑说：“别怕，我在呢。”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死寂，只有耳畔呼啸的海风依旧喧嚣。
　　江倦需要非常克制，才能稳住自己持刀的手。
　　他望着萧始，眼尾的红晕加深，呼吸颤抖，双臂的青筋根根凸了起来，那乌黑的纹路再次攀上脸颊。
　　他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地走到萧始身前，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问：“萧始，你有没有恨过我？”
　　萧始眼中满是惊愕，“我怎么会恨你？倦，我爱你还来不及。”
　　“萧始，我们来打个赌吧。”江倦声音沙哑，几乎变调，“如果这一次你能活下来，我就原谅你，跟你在一起。”
　　萧始瞪大了眼，仿佛没听懂他这话里的意思。
　　那人话音刚落，他就觉着心口一凉，低头看去，那把冰冷的匕首已经没入他的胸口。
　　热血止不住地涌了出来，满目鲜红，刺眼得很。
　　萧始双耳嗡鸣，浑身无力，差点就这样跪了下去。
　　在被推落船舷时，他听清了那人最后的话：
　　“现在，你可以恨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是物理攻击……
　　卡索：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动手。
　　江倦：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从来没恨过我。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196章 开启
　　“你已经在这里愣坐半个小时了, 真的放不下的话，我派人去他坠海的地方看看，好不好？”
　　卡索用湿毛巾一点点擦着江倦的手, 明明连一丝血迹都看不出了, 那人还是双手冰凉, 抖得厉害。
　　江倦坐在窗边, 轻颤着长出一口气，垂下眼去，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调，“我那一刀, 是奔着要命去的, 我自己知道下手有多狠, 他没活路。”
　　他捂着额头, 双手插入发间，怎么也忘不掉萧始血淋淋地在他眼前丧命的情景。
　　明明被利刃剖开胸膛, 痛不欲生，可他在生命的最后, 还是张开了双臂, 将自己拥入怀中，在他耳畔柔声说：“江倦, 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
　　他重复了三次, 每一句都强忍着身体被撕裂的剧痛, 像要把这三个字烙入灵魂。
　　那一瞬间, 江倦觉得自己相信了他。
　　不管那感情是从何而来, 哪怕是爱屋及乌, 他也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
　　可他却没能做出回应，连告诉萧始自己已经原谅他了的机会都没有，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漆黑一片的海面，自此再无声息。
　　连最后一刻，也没能抓住他向自己伸出的手。
　　萧始向他走了九十九步，而他向后退了一步。
　　身后是无底深渊，萧始纵身一跃，把他拉回了人间。
　　“我应该哭吗？”江倦茫然地问卡索，“我其实……很难受，好像骨髓被抽离，心脏被碾碎。人大多时候要通过哭泣和流泪来发泄激烈的情绪，可我现在却连一声都哭不出来，我是不是……还不够难过？”
　　卡索吻了吻他的发髻，粗糙的手指划过江倦洇红的眼尾，“不，你难过极了，疼得五脏六腑都跟着乱颤。普通人到你这个程度早就崩溃了，你不哭也不喊疼，是因为你习惯了疼。你疼过太多次，已经麻木了，但无法忽略那伤口对你造成的伤害。”
　　他握住江倦冰一样又冷又僵的手，轻声道：“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真的很嫉妒他，对他来说触手可得的东西他没有珍惜，而那却是我一辈子都无法触碰到的珍贵之物。要是我死前能换来你的一眼回眸，哪怕只有一眼，我都觉着死而无憾了。”
　　江倦垂着眼帘，看着自己遍布旧疤的双手，总觉得那血的温度还停驻在掌心。
　　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可让他这样生不如死，念念不忘的，只有萧始。
　　……只有萧始。
　　“好好休息一下吧，你在甲板上吹了太久的风，身体冷得要命。”
　　卡索让阿苏端了温水和药，江倦很想拒绝，可他意识到那或许是自己仅有的解脱。
　　一时片刻也好，他暂时忘掉萧始，忘掉一切……
　　“今晚都走，别留在我这儿。”
　　江倦服了药，把卡索和阿苏都赶出了房间，借着药效倒下去，一梦到天明。
　　只睡了几个小时，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打进房间时，他就醒了。
　　昨晚发生的一切缓缓浮上心头，那种喉咙发紧，鼻尖发酸，眼眶发胀的感觉让江倦很想嚎啕大哭一场。
　　可他依然像哑了嗓子的鸟，仿佛一团棉絮梗在心口，所有情绪都无法发泄出来。
　　他叹了口气，起身出门，甲板上连骁正在和阿难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见他出来，又热情招呼他过去。
　　“我刚还在和难哥说昨晚发生的事，想着今晚要不要庆祝一下，可你怎么脸色不太好？”
　　江倦根本就不正眼看他，看在阿难的面子上才搭了句话，“庆祝什么？”
　　“庆祝祸害过你的男人都死光了，你终于要获得真正的解脱了。”连骁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收回了前一句话，“不过也不是所有，至少还有一位活着，就不能算结束。”
　　他贴近江倦耳边，低声问：“有没有想过把卡索干掉，给自己一个交代？现在所有伤害过你的人都死了，就剩他一个，不合适吧。”
　　“少把你们的恩怨扯到我身上，你们内斗，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其实我并不是觊觎那一把手的位子，只是看不惯卡索罢了，只要不是他，谁来当我的老板都无所谓。”连骁亲昵地搭住江倦的肩膀，“包括你。”
　　江倦侧身推开他，绕开阿难，站在了围栏边。
　　阿难回身道：“你脸色确实不好，早上的药吃了吗？”
　　“我心里不爽，先别找我，不然我会无缘无故发火的。”
　　江倦丢下众人，顾自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本来想靠海风吹醒混乱的脑子，结果低头一眼，就对上了下层甲板上某人的冷若冰霜的目光。
　　周悬单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背靠着甲板栏杆仰头望着顶层，似乎站在那里等了他很久。
　　两人对上眼神那一瞬，江倦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很多情绪，愤怒，失望，悲伤……
　　周悬看他的样子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质问责备的眼神让江倦心生胆怯，连退几步，转身就走。
　　连骁去到他方才站的位置，居高临下望了一眼，看到周悬也没有丝毫意外，甚至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周悬瞥他一眼，丝毫不觉得意外，起身也回了客舱。
　　在游轮上航行的几天风平浪静，游客们依然对希塞尔岛上的风光满怀期待，而那晚发生的意外却让江倦再无心情理会别的，每天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不是靠安眠药倒头就睡，就是坐在阳台上一个人看海发呆。
　　卡索来看过他几次，他的状态依然不怎么好，拒绝所有人的接近，还过量用药，好几次去见他的时候，他都红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濒死一样陷在阳台的沙发里一动不动，每次都吓得卡索不得不快步过去探他的脉搏，生怕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我睡不着，”他的声音虚弱又沙哑，听得人心疼不已，“吃了药也睡不着，能不能想想办法，打晕我也行。”
　　“你得想办法走出来。”卡索将他贴在脸上汗湿的额发别到耳后，实在不忍他这样自我折磨，“你心里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又何苦这样？死了情人大不了再找一个就是，世上比他好的男人大有人在，何苦在他一棵老歪脖子树上吊死？”
　　江倦嗤笑出声，两眼无神地盯着澄净无云的天空，“你不懂，他存在的意义对我来说，早超出了这层关系，他对我而言，并不是单纯的情人或家人，他是我跟这世界唯一的联系。知道父兄的仇无处可报时我心灰意冷，在我觉得活着没什么盼头，不如早点死了解脱时，他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牵绊，值得我在这世上再停留几天，几年，甚至是寿终正寝。”
　　江倦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惆怅复杂神情，心里在哭，脸上却在笑。
　　“在这之前的十多年里，我从没想过自己能有个善终啊……可老天总是爱跟我开玩笑，我想死时偏要我活，我想活时，又断了我唯一的生路。”
　　“没有什么人是不能离开的。”卡索轻轻抚着江倦冰冷苍白的面颊，“那些厮守一生的夫妻也要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没有人能携手终生，总有人要先走一步，被留下的人永远是痛苦煎熬的。可惜你们能相处的时间太短了，都给不起彼此一辈子的承诺，只能说，你们的缘分很深，却又很浅，这不是你们任何人的错，至此所有的前债都一笔勾销，也算善终了。”
　　“善终……？”江倦苦笑着看向卡索，“善终……我的善终怎么就那么卑微，那么简陋……也是，我自己选的。无论是人，还是命，都是我自己选的。”
　　他蜷缩在沙发上，保持着那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态，抱紧了自己。
　　他说：“卡索，我想哭，可我哭不出。”
　　卡索将他揽入怀中，抚摸着他的背脊，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对不起，我没能遵守承诺。我明明答应过会保住真正爱你的人，可我始终认人不清，直到他死了，才看透这一切，可现在已经无法挽回了。”
　　江倦长叹一声。
　　说到底，这也不是卡索的错，选择牺牲萧始的人是他，动手的人还是他。
　　他注定要怀着这份愧疚，至死铭记萧始。
　　“很抱歉，那一天我其实也有私心，觉得他死了，我也算少了个对手。早知道是这样，当时死的人就该是连骁！”
　　“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卡索心疼地抚着江倦干涩的双眼，“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你能挺过来的。”
　　“我不会难受太久的。”江倦遥望着远处希塞尔岛渐渐浮现出的轮廓，嘴角勾起了若有似无的弧度，“卡索，到了该道别的时候了。”
　　卡索轻轻抬起江倦的下巴，凑近了些，似乎是想吻他。
　　江倦没有反抗，眼神却没什么焦距，落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像是在悼念一去不归的亡人。
　　看到这样的他，卡索恍然觉得自己的亲近对江倦，对他的感情来说，都是一种玷污。
　　这个吻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卡索只给了江倦一个坚实的拥抱，在他耳边说道：“活着回来，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不会再见了。”江倦推开卡索，“我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注定回不来，甚至可能是两个，所以就别给自己那些无谓的期待了。在我看来，满怀希望地死去，是这世上最悲哀，最残忍的事。”
　　都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江倦明明最厌恶这种感觉，却也残酷了一回，在萧始将死之时给了他希望。
　　他给了萧始一个自己永远也无法兑现的承诺。
　　江倦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带走的背包里翻出了那个首饰盒。
　　一枚铂金的素圈戒指静卧其中，正好跟他左手无名指的尺寸相符。
　　无名指，已婚。
　　萧始的小心思总是体现在每一个细节。
　　放在往常，他或许会不屑一顾，就算这东西是天价买来的，只要经过萧始的手，就不稀罕多看上一眼。
　　可现在，同样是萧始送的东西，他却爱若至宝，戴在手指上就被那夺目的光芒吸引，再挪不开眼。
　　想到萧始准备了礼物，却犹豫不决不敢送出手，只能在家里找个地方藏起来的样子，江倦情不自禁笑了出来。
　　或许他只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明明什么事都可以不要脸，偏偏在这件事上纠结了，至少证明了他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从前有分无名，现在有名无分。追了一辈子，到头来图个什么？”
　　他握紧拳头，让那一枚指环也拥有了自己的体温，就像过去无数个同眠的夜晚，萧始都用他的温度来暖自己一样。
　　“……我说话算话。”江倦自言自语道，“这一回，我给你守寡。”
　　阿芙洛狄特号在汽笛的喧嚣声中靠了岸，船上的游客闻声纷纷来到甲板上，满怀喜悦地眺望着期待中的海上孤岛，可看到那荒凉一片的景象时，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只见岛上仅有一个简易的港口供船只停泊，放眼望去，所有的风景都被高墙一般的峭壁挡在了海岛的另一边，从这个角度望去，整个岛屿就像是一所自然形成的巨大监狱，他们所能看到的只有立于山巅的钟塔，和靠近港口的大型民宿。
　　有不少人觉得受了骗，逼着导游给个说法，导游也是一脸懵，“这……我们是第一个到希塞尔岛上旅游的团，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儿，之前都是对着PPT培训的，我、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呀……”
　　稍微年长，更有经验的导游安抚道：“各位游客请稍安勿躁，由于希塞尔岛是近年地壳变迁才浮出水面的，刚刚发展旅游业，很多设施建设得并不全面，所以接下来会通过收集游客们的建议改进不足的，这也是本次团购票价特别划算的主要原因，大家可以看看手里的宣传册。”
　　有人翻了册子，果然最后一页用小字写明了这一点，可还是有人觉得不爽。
　　“价格低就能虚假宣传了吗！你看看册子上的图片，有哪一张是跟实地相符的？我看你们旅行社就是把游客骗过来开涮！！”
　　导游耐心安抚道：“这位客人，请别着急，宣传册上的风景图并不是虚假广告，只是要绕过眼前这座黑山。我们的计划是今天大家入住民宿以后各自休息，等明天一早精神养足了就可以到各个景点游玩了。如果还是有哪位不满意的话，等下可以来找我帮你们办理退票手续，只要补足原价的游轮票钱就可以原路返回。”
　　原价的游轮票比起折后全程的食宿费和往返船票还要贵，大部分人本就是冲着便宜的旅费来的，现在什么都没玩着还要加钱，自然不乐意。
　　很多人就此安静下来，回到客舱里打算收拾行李等着下船，准备入住岛上的民宿了。
　　少数几个人还在和导游讲道理，最后也悻悻走了。
　　江倦在顶层甲板看着闹剧，这一次他没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脸孔，心里的庆幸远不及伤感。
　　连骁经过他身边，揽着他的肩膀，抬起了他的手腕，端详着他手上那枚戒指。
　　“这是谁的审美？连一点装饰都没有，是不是太素了？记得我妈以前说过，如果一个男人连钻石都不舍得买给你，那你一定……不能跟他在一起，因为他保准在外面还有一个需要用钻石才能讨好的小老婆。”
　　江倦没理会他的歪理邪说，转身要走，连骁又拉住了他，勾着他散在额前的乱发，目光惆怅地望着他。
　　“你什么时候，让我再见见他？”
　　江倦并没有听懂这话里的意思，直到连骁微微低下头，差点吻在他唇上。
　　他的身体本能地反抗，猛地推开连骁，后者没扛住他这一下，往后退了几步，脸上带着些许没能得逞的失落和无奈。
　　事已至此，连骁选择把话说开，“江倦，你应该算是杀死你哥的元凶吧？”
　　江倦瞠目瞪着他。
　　“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任性，固执，不讲理，自己闯下的祸让他去背锅，自己惹下的烂摊子让他去收拾，做你的哥哥还真累。”
　　连骁冷笑着盯着江倦，目光凌厉，“我早就劝过他别总纵着你，劝他放手让你自己飞，每次他都笑着跟我说舍不得，说长兄如父，他就是得宠着你，结果呢？”
　　连骁大步上前，一手掐住江倦的脖子，另一手却无比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残酷与温柔并存，就仿佛在他身上找寻着和什么人相似的影子一样。
　　“结果，他不听我的话，还是替你去死了。你知道我在看到你回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我原本还想着，还好死的是江倦，这下就没人害他了，他至少可以好好活着，留在我身边了。他去了长宁，我理解他是因为弟弟死了，过不去这个坎儿，愿意给他时间愈合伤口，他不肯跟我联系，我也明白他只是在走出阴影之前不想和熟悉的人来往，以免想起死去的弟弟……”
　　江倦快要窒息了，因为缺氧，脸色涨得通红，可他不想挣扎。
　　他想听听连骁接下来的话。
　　“你知道那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一天，每、一、天，我都盼着他能走出阴影，回到我身边，告诉我：连骁，我想通了，虽然没了父母弟弟，但我至少还有你。在听说江住是你假扮，活下来的人是你，而真正的江住早在十年前就死了的时候，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我当时，真的恨不得弄死你！”
　　他手下的力道突然加大，似要拧断江倦的喉管。
　　江倦的打火机从袖口滑到手中，正打算反击，他的力道却又突然轻了下来。
　　连骁抚摸着那张和江住无比相似的脸，满眼都是温柔，“可我后来又想通了，人死不能复生，我已经失去了江住，如果再杀了你，我就真的见不到他了。所以，我留着你只是想从你身上看到他，你能不能……永远这样扮下去？反正，你也是享受的。”
　　江倦抬腿一脚踹开连骁，打量着这个不可理喻的男人。
　　在听到对方隐藏多年的心声后，江倦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明白了连骁对哥哥和自己的感情。
　　原来连骁爱的是哥哥，对他的感情才是真正的爱屋及乌。
　　原来这才是真正把他当作替身的心思，这才是真正希望他成为替代品的人。
　　这样对比起来，过往的混沌瞬间就明朗了
　　江倦本以为萧始爱的是江住，所以才会在过去那些年里疯狂地从他身上汲取着并不属于他的感情，几乎让他枯竭，就连萧始也是这样以为的。
　　可他们都没有意识到，那疯狂的索取竟是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萧始一直是害怕的。
　　萧始虽然做了那些混账事，却从来没有一刻真正把江倦当成江住，只是在以江住的名义宣泄他激烈的情绪，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是抗拒江倦假扮江住的。
　　嘴上说着他是对哥哥的玷污，心里却恐惧着他成为哥哥，从头到尾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永远离开自己。
　　萧始只是不善于表达他的感情，也没能及早看清自己，事实上，他的告白没有一句是假的……
　　难怪他总在说自己害怕。
　　怕死了……
　　“蠢货……连自己心思都看不明白，还能做什么？”江倦低声笑骂。
　　连骁看到他反常的举动，显然是误会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惊喜，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了。
　　一个马仔跑了过来，“大哥，船靠岸了，可以下去了。”
　　连骁只能咽下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给江倦留下一句：“注意安全，我们岛上见，接下来还有很多时间，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说罢便收拾东西准备下船。
　　望着他的背影，江倦冷哼一声：“还真是乐观。等上了岛，老子第一个杀你……”
　　他低头凝视着手上的素圈戒指，又抬头遥望远海，微微一笑。
　　“快了，萧始，就快了……”
　　游轮停靠在港口，顶层VIP客舱优先下船，被分配到猎场的连骁和其他几个“17”的核心成员各自带着人先行登陆。
　　不得不说，这些人不愧是从“SEVENTEEN”分出来的一支，平时懒懒散散没个人样，真到了行动的时候又个个精神抖擞，可见平时百里述确实是按照军事化流程严格训练他们的。
　　虽然他们穿着并不统一，身上还背着大包小裹的物资，装得很像是游客，可眼神里那种杀过人的嗜血却是改不掉的。
　　江倦听到下层有人问：“他们是什么人啊，看起来都像流氓混混，怎么还能住VIP客舱？该不会是哪个□□出来团建吧……”
　　卡索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从身后拍了拍他，“等下你跟着下层的人一起下船。”
　　他靠在江倦耳边，悄声道：“下面那层都是暗网的用户，在系统目前给出的规划里并不会作为玩家参与游戏，只作为观众，跟他们走在一起可以暂时帮你隐藏身份。”
　　“这么说系统还是有崩溃的可能，把他们也卷入其中，大开杀戒。”江倦似笑非笑地冷哼一声，“我倒是挺想看他们自食恶果的场面，说不定到时候玩家满员，他们就只能做牲畜。”
　　“这也是没准儿的事，谁知道系统会出现什么BUG，不过外人都不重要，我只在乎你。”卡索站到江倦身前，吻了吻他的手背，“我不会与你道别，答应我，活着回来。”
　　“随缘吧。”
　　江倦缩手回了客舱，阿苏已经帮他收拾好了要用的东西，背包敞开拉链等着他检查。
　　江倦随手翻了翻，将藏在角落里的一把□□BU9 Nano手枪翻出来还给了阿苏，“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进入猎场是不能自带武器的，你还是留着自己防身吧。这些应急的物资我就先拿着了。”
　　他背起包转身出门，却见阿苏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想起这些日子阿苏在他身边照顾，江倦觉得自己至少应该跟人好好告个别，于是摸了摸少年的少年的头，“之后想办法混到下层的游客里去，不要登岛，远离‘17’，你很聪明，我相信你能自保，这一次要是能成功逃脱，记得千万别再被他们抓到了，回去也好，找个新地方重新开始也罢，要好好活着，知道吗？”
　　阿苏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没什么好哭的，你跟我才认识多久，哪有那么多难舍难分。好了，我走了。”
　　江倦的道别很简单，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走了”。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也不想给旁人留下太多希望，所以那一声“再见”不如不说出口。
　　阿苏不舍地拉住了他的手，踮起脚尖靠近他，轻声道：“江哥，我知道你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背包里有我给你准备的药，功效和保险子差不多，可以在关键时用，但最好……是不用。”
　　阿苏抿了抿嘴，下定决心道：“因为吃了那个药以后，你很可能……”
　　“我知道了。记住我的话，保护好自己。”
　　见卡索在门口催促，江倦拍了拍阿苏，最后交代了一句便走了。
　　阿苏在他身后喊道：“江哥！你一定要回来啊！”
　　江倦摆了摆手。
　　卡索遗憾道：“你跟他道别都不肯跟我说句后会有期吗？”
　　“你要是也像他那个年纪还不懂事，我也可以哄哄你。”
　　江倦接过卡索递来的棒球帽和黑色口罩戴上，后者说：“登岛的过程一定要小心，暗网的用户99%以上都见过你的脸，不能让他们提前发现你。”
　　“知道了，还有什么话吗？”
　　江倦回眸瞄了他一眼，不等他回答便道：“行了，你还是别说了。走了。”
　　说罢他便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跳过栏杆一跃而下，混进了下层准备下船的人群。
　　观众约莫有二十来人，江倦从中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脸孔，有沙特的亲王，北欧的政要，还有福布斯榜上有名的富商。
　　当从人群中看到某个熟悉的脸孔，并且对上眼神的时候，江倦心里一惊
　　——音无雅？
　　他居然亲自来了？
　　暗网的用户大多不敢公开真实身份，一个比一个捂得严实，拜他们的心虚所赐，戴着帽子口罩的江倦混在下船的人群中一点都不显眼。
　　他观察了一下，这些人中各个年龄段的男女都有，时不时有人低声交谈几句，显然是认识的，就好像他们仅仅是为了参加一场普通的拍卖会而来的，江倦甚至听到有人在下船的途中就谈成了生意，还极其隐蔽地握了手。
　　音无雅悄无声息地接近江倦，对他小声道：“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胆大到敢大摇大摆混进来的程度，要知道，这些人可都是在暗网上出资要你的项上人头，还想看你在临死前被折磨的变态，你的处境还是很危险的。”
　　“下了船，谁死谁活还不一定。你最好也小心一点，或许我心情不好，第一个拿你开刀。”
　　音无雅笑了笑，“你可真有趣，我果然没看错人。说起来有件事很奇怪，暗网上有个大佬的账号在‘鬼域’时被封停，据说是恶意利用网站漏洞扰乱竞拍流程，取得了黑金猎物的处置权。这号封了有十年了，却在半个多月前被再次激活，一出手就把你送上了悬赏榜第一，你说，我该不该怀疑这个账号有点引流的嫌疑？”
　　江倦两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慢悠悠地走着，装没听见这话。
　　音无雅却没有放弃的意思，跟在他身边继续道：“果然这个号重出江湖后就引来了其他人的跟风，十年前的事让土豪富婆们相当不爽，他们也对你产生了兴趣，不管以前认不认识，都往你身上砸了不少钱。他们可就等着看你被……”
　　他贴近江倦耳边，声音几不可闻，一字一顿：“虐、杀。”
　　“离我远点，我社恐。”
　　众人下了船，暂时就等在港口。
　　有几名提早登岛的“17”成员打扮成了工作人员的样子，指引他们向民宿的方向走去。
　　音无雅像个导游一样在江倦身边喋喋不休，“我听说‘17’去年加入了一名女性成员，是个俄罗斯人，金发蓝眼，长得像奥黛丽·赫本，而且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技术，江湖人称‘千面魔女’。听说她曾经也是‘SEVENTEEN’的成员，在百里述分裂兵团组建‘17’时没有第一时间追随他离开，而是金盆洗手回家给父母养老了，去年父母过世，她才重出江湖。”
　　江倦早就知道这位“魔女”的存在，她名叫卡捷琳娜·伊万诺维奇，当年凯尔就是通过她的帮助才顺利假死脱身。
　　在苏拉村时，江倦就注意到了她，和“17”所有核心成员一样，她手里也有一支属于她自己的势力，曾是个由女性组成的杀手组织，听说是在一次行动中偶遇了百里述才被收编到“17”麾下。
　　卡捷琳娜是个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漂亮女人，并没有参与到内部的纷争中，而是用一句轻描淡写的“我跟我的姑娘们在哪儿都能活，又不是靠着臭男人吃饭”表明了中立的立场，偏偏她又迷得其他人神魂颠倒，一个飞吻就让自己远离了漩涡中心。
　　而现在，她手下的女杀手就假扮成了民宿工作人员的模样，个个貌美又体贴，很容易引起男性的好感。
　　“天啊，这是来到温柔乡了吧。”音无雅发出感慨。
　　江倦冷笑道：“希望她们取你项上人头的时候，你还能觉得她们温柔。”
　　在前往民宿的途中，江倦看到了几个“17”的马仔正在将地钉踩进沙滩深处。
　　江倦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多吉的手下，因为多吉已经废了，不得不留在游轮上，所以他的人暂时都归连骁管。
　　在对上江倦目光的那一刻，马仔伸出中指，向他做出了个挑衅的手势，江倦倒是并不介意，反而注意到地钉在埋入沙滩之后似乎出现了一些异常。
　　这些假扮成NPC的组织成员就算换了衣服伪装成普通人，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暴戾，那种杀过人的眼神是掩盖不住的，江倦轻而易举能从陌生人群中找出他们。
　　这些人环岛一周，每隔十几米就要落下一颗地钉，江倦好奇，便凑过去看了看，发现这些地钉的钉帽上闪烁着红点，显然是种高科技的电子产品。
　　他将地钉的位置视为分界线，站在线外环视四周，碧空澄澈无比，海面风平浪静，海天一线，没有被污染过的自然风光确实让人心旷神怡。
　　可一步迈进线里，能明显感觉到耳鸣了几秒，头有些发昏，随即眼前的场面就发生了变化，空中乌云密布，海上风生水起，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看来我们的大脑已经被干扰了，眼睛看到的景象和实际不符，就像磕了药一样，开始出现幻觉。”
　　音无雅走到江倦身边，遥望着接连拍在岸上的浪花。
　　“这个景色可不太妙，这是标准恐怖片大逃杀的开场。”
　　“你以为阳光明媚就不用死人了吗。”
　　江倦俯下身去，发现从线里根本看不到被埋在沙滩里的地钉，他凭着记忆挖了几下只刨出了潮湿的沙子不说，没摸到任何硬物。
　　他探头到线外，看着就在自己掌下，却让他毫无知觉的钉头，“也不全是幻觉，这东西厉害了，能有这么可怕的效果，看来登岛的人都可以开始忧心自己的命运了。”
　　江倦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继续朝民宿的方向走去。
　　音无雅在他身后不死心地搭着讪：“你的戒指不错，自己买的吗？眼光真好。”
　　“爱人送的。”
　　江倦嘴角勾起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笑意，看着那枚戒指的眼神戾气尽退。
　　音无雅觉着自己可能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也有些自讨没趣，索性闭上了嘴。
　　这会儿游戏的参与者陆续登岛，他打量着那些醉心于赏景，还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命运的玩家，从中认出了几个熟面孔。
　　“哦哟，今天来的大人物还真不少，有当红摇滚乐队的乐手，刚拿了小金人的影后，还有……金三角的毒枭——梁明华。”
　　说话时，他一直在打量江倦的反应，果然不出他所料，一听这话，江倦立刻来了精神。
　　这梁明华就是当初掉包亲生儿子徐子沐，后来又在“6.23爆炸案”中靠假死脱身，还从背后打了姜惩一记黑枪的刑警，也是姜惩的师父。
　　去年在克钦邦时，他掩护了姜惩等人援救宋玉祗的行动，自白是因为出于对当年拒绝了江寻，间接导致江寻丧命一事抱有愧疚，他决心深挖真相，却又得不到上级的支持，无奈之下只能用这种法子，在没有任何许可和资源的情况下孤身深入敌后。
　　他在金三角潜伏了十年，靠着精湛的演技从一个平平无奇的马仔一路爬上副手的位置，深得某组织首脑的重用，并在最恰当的时机暗杀了对方，取而代之。
　　在梁明华上位前，该组织只是偌大的金三角最不起眼的一支，而在他做主后，组织迅速壮大，他暴力吞并其他组织的速度非常惊人，甚至引来了百里述的注意，后者非常欣赏这个心狠手辣，做事果决的人，在过去的数年之间也达成了不少合作，直到克钦邦一战时，梁明华为了帮助自己的徒弟而挡了“17”的路。
　　那之后百里述如愿以偿打压了世界各大贩毒集团，垄断了全球黑市，高抬常见毒品价格，又将“寒鸦”的价格放低，使得这种“绿水鬼”在短期内取得了很好的市场，拥有了固定的受众，接下来就是断崖式的抬高价格，从中获得惊天的利益了。
　　百里述因为目的达成心情大好，并没有追究梁明华破坏他计划的责任，却也拒绝再跟一个怀有异心的人合作，于是梁明华带着自己的人退到缅北，在那里悄无声息地度过了几个月。
　　“外界传言，在克钦邦时梁明华和他的组织也遭受重创，不得不休养生息，现在看来这话并不全是对的，他很可能一直在为这场游戏做准备。”
　　音无雅分析得有理有据，但在江倦听来只是废话。
　　“系统如果真的具有近似于人类的智慧，就不会让不到八十人的游戏中有超过五人以上队伍存在，否则无法激化人与人之间的矛盾，接下来就没得玩了。他带来的人，最多不超过两个。”
　　很快他这话就得到了证实，他们注意到无论去哪儿，梁明华身边都只带着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嘴角还有着一道刀疤的亚裔男人。
　　“参与游戏却不多做点儿准备，啧啧，这也不行呀。”音无雅惋惜道，仿佛已经预见了梁明华悲惨的下场。
　　“各位游客，请遵从工作人员指引，有序入住民宿。天马上就要下雨了，请加快脚步，以免被淋湿。”
　　一名女性工作人员用扩音器对登岛的人群高声道，偶然间，她的目光和江倦碰上了，便风情万种地抛了个媚眼。
　　江倦收到暗示，这个在充当民宿经理角色的人，就是卡捷琳娜本人。
　　陡然间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砸在人们身上，一些胆小的女人发出了惊呼，众人快步朝民宿跑去。
　　江倦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硕大的雨珠，不禁感慨，“感受这么真实，要不是确认过外面确实是晴空万里，连我也要被骗了。”
　　“现在怎么办？要装作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跟着他们一起挤进民宿吗？”音无雅问，“我其实不太想跟人贴贴。”
　　“谁管你。”
　　江倦慢悠悠地跟在人群后面，也不着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还没有封闭的入口。
　　他揉了揉眼睛，总感觉好像看到一条若有似无的光线从头顶划过，就落在港口处，好像整个海岛都被一个巨大而无形的碗扣住，只留了一条缺口供人通过一样。
　　现在还陆续有人从游轮上下来，江倦就从那零星几个人中看到了周悬的身影。
　　对方也正巧看见了他，于是提着背包走上前来，站定在江倦身前。
　　江倦不知如何开口，周悬突然掀了他头上的棒球帽，随之而来的就是响亮的一耳光。
　　周悬目光深邃凝重，没有多说什么，打完这一巴掌，就把帽子再次扣在他头上，绕开他走了。
　　这一下是真没留情，脸颊火辣辣地疼着，很快肿了起来。
　　江倦舔了舔嘴角沁出的血，什么都没有多说，驻足在原地，望着岛上唯一的缺口。
　　他好像在等什么，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等什么。
　　“雨下大了，还是进去吧。”音无雅好心地递给了他一张新的口罩，“沾了血的东西还是别戴了。”
　　江倦接过口罩，不经心地回了句：“谢谢。”
　　说完后不久，一个机械化的冰冷男声就在他们头顶响起。
　　【请所有玩家迅速入场，重复，请所有玩家迅速入场，当前场内玩家人数：72，猎场将在10秒后关闭，倒计时：10，9，8，7……】
　　“怎么是个男的？”音无雅抱怨，“我更喜欢女声的AI，男声听起来真的很像人工智障。”
　　看在口罩的份上，江倦好心提醒：“把你那些没用的话收一收，系统能监控到你的一言一行，万一他不爽你，你可能头一个成为玩家替补。”
　　音无雅笑了笑，两人就在雨中眺望港口那唯一的入口。
　　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几个人匆匆忙忙上了岛，还有人脚下一滑，不慎摔了一跤。
　　听着系统在耳边倒计时到“3”时，江倦看着满眼的陌生脸孔，深感无趣，刚转身准备进入民宿，就听到身后一阵混乱。
　　有人踩着最后一秒擦边进了猎场区域，紧接着入口就被关闭，工作人员将最后一根地钉也插进沙地里。
　　一阵短暂的开机音后，系统提示：【猎场已正式开启。】
　　江倦只想回头看看到底是哪儿来的大罗神仙敢在系统规定的底线边缘试探，结果一回过头，人就愣在了当场。
　　那歪歪斜斜靠在栏杆上，忍不住疼皱起了眉，却又强撑着将笑容绽给他的男人，不是萧始是谁！
　　“哎呀，几天没见，我媳妇儿怎么瘦了。”
　　依旧是那不着调的语气和吊儿郎当的模样。
　　萧始捂着胸口，一步步向江倦走来，在距他一步之遥时向他敞开怀抱，将他拥入怀中，轻声道：“倦，我来索要你给我的承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197章 警报
　　江倦试想过他跟萧始重逢的场景。
　　在他的梦里, 萧始也是这样一副不着调的样子，似乎并不在乎他所做过的恶事，大咧咧地向他索取理应得到的东西。
　　黄泉路上, 萧始倚在奈何桥边抽着烟, 从过往行色匆匆的人中看到他时就绽开了笑脸, 用一句轻描淡写的“哟, 来了啊”作为久别的寒暄。
　　可美梦最后都会变成噩梦，眨眼间萧始就变成一身鲜血淋漓的模样，厉声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害他！
　　他胸前一道填不平的血窟窿不断往外冒血，江倦徒劳地按住他的伤口, 想止住他不断涌出的鲜血, 却无能为力。
　　恍惚间又回到了在甲板上对峙的那一天, 这一次轮到他被捅刀, 在船舷上等待必死的命运。
　　萧始狰狞地笑着，在那凄厉刺耳的鬼哭中将他推落深海。
　　冰冷刺骨的海水吞没了他, 鱼类啃食着他的身体，令他面目全非。
　　在窒息的前一刻, 江倦总会被阿苏摇醒, 少年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大声哭道：“我还以为您醒不过来了, 求求您别吓我啊……”
　　这样的噩梦从萧始离开的那一天持续到现在，他每一天都在重复着杀死萧始的过程, 走不出那无尽的痛苦。
　　所以当萧始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 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即使从那怀抱中感受到了炙热的体温和实感, 他仍觉着自己面对的是系统给他的幻境。
　　就算是幻觉……也好, 至少有机会能再见萧始, 亲口跟他说一声抱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很后悔，真的很后悔，你别恨我……”
　　萧始将江倦紧拥入怀，惊魂未定地搂着他，长吁一口气。
　　“吓死我了，差一点儿就见不到你了。活着真好，能再见到你，真好……”
　　江倦睁大双眼，抚着萧始的心口，急于确认什么。
　　那一下下坚实有力的心跳告诉他，萧始还活着，回到了他身边。
　　“不好意思，如果可以我也不太想打扰你们，不过……”音无雅用目光扫视着落汤鸡似的他们，“你们要不要找个雨没那么大的地方沟通感情？现在已经不流行情深深雨濛濛那一套了。”
　　萧始拉着江倦进了民宿，一推门就见大厅里站满了刚下船的游客，人们窃窃私语，都觉着这场旅行处处透着诡异。
　　系统此时通报：【所有玩家已抵达安全区，当前场内玩家人数：78。距离“海沟”正式开启还有7小时，请玩家有序遵循NPC指引，系统将在明天0点公布游戏规则。】
　　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江倦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将萧始扶到沙发上坐下，转身从人群中找了靠在墙边打量着满场玩家的周悬，藏在人群里浑水摸鱼的秦数，还有被美女簇拥的易过容的凯尔。
　　有人忍不住提出了疑问：“安全区是什么意思，玩家和海沟又是什么玩意儿？我们不是来旅游观光的吗？船上好几千人，怎么就我们这百来号人上岛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名工作人员面带微笑，走到人群之中，用标准的普通话解释道：“欢迎大家来到希塞尔岛，请容我为各位介绍这里的历史。希塞尔岛上曾有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名叫安塔曼，兰安人世代居住在这里。这个海上部族虽然人口只有几万，族人却个个骁勇善战，千年前统治着这里的大片海域，无人能犯。”
　　江倦坐在萧始身边，低声道：“这应该就是游戏设定的背景了，接下来的几天，系统会基于这个世界观把我们拉进副本，NPC给出的信息大多是非常重要的，关键时候甚至能保命。”
　　萧始对“鬼域”了解有限，不像江倦一样提早从百里述和卡索口中得知了系统的运行机制，对猎杀游戏的了解还停留在去年姜誉办的那一场假“乐园”，听了这话显得有些惊讶。
　　他紧握着江倦的手，不肯放开，那人也乖乖任由他拉着。
　　有人提出了质疑：“放屁！这岛明明是去年才出现的，哪儿来的千年历史？你们为了骗游客来花钱也不能把人当傻子吧！就不能换个靠谱点儿的故事吗！”
　　“就是！”
　　“这也太扯淡了吧……”
　　工作人员并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依旧端着那礼节性的微笑做着讲解：“兰安人以打渔为生，有一天，渔民在出海时捕到了一条通体雪白，泛着夺目的银光，尾鳍像天女羽衣，口中还衔有大颗珍珠的海鱼。人们将其视为海之女神伊兰娜的化身，将它虔诚供奉在女神的庙宇里，但离开了深海的圣鱼无法在神庙的水缸里存活，却又无法逃脱，于是在死前诅咒所有害死它的人永远生活在暗无天日的海沟之中，只有夜晚可以浮上海面呼吸人间的空气。”
　　她的笑容很僵硬，声音也有些机械，不少人感到奇怪，隐隐觉着恐怖，都没有再打断她。
　　她继续道：“圣鱼死后，岛上怪事频出，起先是出海打渔的船只在风平浪静，能见度很高的晴天触礁沉没，后来岛上的孩童开始一个接一个失踪，现场只留下了海水与血迹，整座岛屿都被笼罩在诡异的气氛中。”
　　萧始捂着胸口，侧身靠着沙发扶手，低声道：“好像在听怪谈。”
　　江倦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今年是岛上没有孩童欢笑的第三年，圣女欧若拉与大祭司受女神感召结合，如今已有十个月身孕，即将临盆，你们需要在岛上存活十三天，才能等来救援。”
　　说完这些，她就息了声。
　　凯尔绕开那些在他身边窃窃私语的女孩，装作不认识两人一样，坐在了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假装在玩桌上的工艺品，对他们用英语小声道：“看来她是这家民宿经理，副本里接引玩家的NPC。”
　　“我们要在这鬼地方待上十三天，食物和淡水充足的话好像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游戏一定不会给我们太好的生存环境，否则岂不是很没意思？”
　　萧始一如既往地想尽办法揩油，趁江倦不注意，干脆一头倒在他肩上。
　　“这十三天，真的只是单纯的十三天吗？”江倦一反常态地摸着萧始的头，心里难免不安，“哥哥当初的十三天，可是整整十三个关卡。”
　　凯尔摇摇头，“现在系统还没有正式公布规则，想太多也没什么意义。我想等下应该会……”
　　他话还没说完，大厅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有个脾气暴躁的男人一时气愤，随手摔了手边的玻璃杯，“开什么玩笑！用便宜划算的旅费把我们骗到这里，现在又在说什么怪话？我不跟你们玩了！我这就要回去，回去投诉你们！”
　　男人气冲冲地出了门，刚踏出民宿就愣住了。
　　方才停在港口的那一艘巨大的豪华游轮转眼间就不见了，竟然在众目睽睽下就这么……消失了！
　　这一下连回去的路也断了，那男人情绪激动，当即跳起来冲向民宿经理，扬起拳头就要打人。
　　女经理不动也不躲，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危险的逼近。
　　安安静静站了半天的周悬正要出手，民宿里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
　　那声音好像并不是通过介质传导，而是直接传到了大脑里，所有人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第一反应都不是捂耳朵，而是扶剧痛的头。
　　“这……这他妈的是什么？！”
　　【警告！重要NPC死亡后不会重复刷新，任务断链将由玩家自行探索线索！】
　　“什么傻逼东西！真当老子会被你们吓到？我他妈还就打了，能怎么……”
　　要说那男人也是真的头铁，听到了系统警告还敢继续对NPC动手，结果拳头刚落到女经理身上，下一秒他就浑身抽搐起来，口吐白沫倒了下去。
　　一瞬间，所有人都不作声了，盯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心跳得飞快。
　　有人大着胆子过去摸了摸他的手腕，当场吓得跌坐在地上。
　　“死死死……死了！他他他他……死了！死人了！！”
　　众人闻言脸色大变，都大退几步，生怕和自己扯上关系。
　　萧始眸光一凛，起身走到男人身边，放平他的身体，开始做CPR。
　　江倦也来到他身边，用手机开始计时。
　　他余光瞥见了女经理手里的东西，低声道：“是□□。”
　　萧始给人做着胸外按压，“一般情况下□□是电不死人的，不过也有少数案例会造成死亡，很可能这个人本身就有心脑血管的疾病，受到刺激后发了病。”
　　“需要做人工呼吸吗？”
　　江倦一脸正经地问出这话，让萧始哭笑不得。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要的，不过……”他抬头一指挂在大厅墙壁上的电子钟，“系统显示剩余玩家人数只有77人了，我应该没机会把他救活了。”
　　江倦抬眼看去，果然。
　　通常电子钟最为显眼的就是时间，然而民宿这台却是用红色着重标明了猎场内当前剩余的人数，时间是次要的。
　　“17点48分，确认死亡。”
　　萧始宣告了男人的死亡，人群愈发恐慌，纷纷惊叫着朝着大门跑去。
　　虽然游轮已经开走，他们暂时无法离开这座诡异的岛屿，但谁也不想挤在死过人的民宿里，谁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怪事！
　　江倦从沙发上掀了张遮灰的罩子，盖起了尸体。
　　一时间偌大的大厅就只剩下了他们和周悬、凯尔还有秦数五人，以及那目光呆滞，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好像已经被系统完全控制心智的NPC女经理。
　　周悬掀起盖布看了一眼尸体，“确定是被电击死的吗？那女人拿的是高压电枪？”
　　萧始点头道：“可能吧，有点渗人。我真没想到开场就玩这么大，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所以你为什么不好好在病床上躺着，觉着自己命大是吧？”
　　萧始一笑带过，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老周，这事之后再说。”
　　江倦看到了缩在周悬身后的秦数，问：“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这个说来话长，等我找个合适的时间……”
　　他话刚说到一半，就有几个保安打扮的高大男人进入大厅，用担架抬走了尸体，也不知是送去了哪儿。
　　萧始微微歪头靠向江倦那一边，“刚才可没看见女经理摇人，这些保安……应该是系统派来的吧？”
　　江倦“嗯”了一声，“而且他们的模样都变了。‘17’的人个个杀人如麻，从外表上看都是凶神恶煞，这些人却很普通，看不出什么异常。我觉得自己的眼睛和脑子可能都被这里的磁场和辐射影响了，或许也摄入了‘寒鸦’的致幻成分，看到的东西并不是真实的，却是系统想呈现给我的。”
　　萧始笑道：“看来游戏还有捏脸功能，哎，媳妇儿，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捏个八块腹肌惊天帅脸怎么样？”
　　“……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江倦低着头，小声说道。
　　萧始是真没听清他说什么，追问了一句，还贱兮兮地把脑袋伸了过去，非要知道他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两人正在推搡时，窗边的凯尔忽然骂了句：“操！那帮白痴在做什么！”
　　他话音未落，警报声再次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的游戏情节和机制也算给沈老师和宋律的故事做铺垫了，如果感觉通过致幻类药物和辐射、脑电波来控制人产生幻觉太超现实的话可以当平行世界来看（其实我觉得以现在的科技水平是能达到这个高度的，只不过我们普通人很难接触到这样的高科技罢了）。
　　剧情里也是祁未窃取了某国的黑科技才开发了游戏系统，所以锅都是某国的（？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手榴弹x2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别害怕我不是好人的营养液x4
　　感谢夏若海的营养液x1
　　以上为周五到周日的名单，感谢投喂！！


第198章 守寡
　　【警告！玩家不得违规离开猎场！】
　　众人一听这话都追了出去, 周悬大喊道：“喂！回来！别出去！！这是海上的孤岛，你打算靠两只手游回去吗！”
　　那刚伸出手来在沙滩边缘试探的男人听了这话哆嗦了一下，站起来吼道：“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好！这鬼地方连电话都打不出去, 我们总得找个地方求援吧！”
　　秦数拿出手机一看, “这不是有信号吗？”
　　“有信号, 但打不出去！电话只能打给同样在岛上的人, 不信你们试试！！”
　　凯尔和周悬试了一下，还真是。
　　“常规操作，切断通讯。”江倦扶着萧始在后面慢吞吞地走着，“都说了让你好好在里面待着, 跟着一起出来做什么？”
　　“那不行, 我就得跟你在一起。”说着, 萧始蹭了蹭江倦的大腿。
　　江倦轻咳一声：“发现了吗？整座岛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了起来, 我们被完全孤立了。”
　　“是啊，有没有觉得这东西很像结界？仔细看的话是能看到几道不大明显的红光从岛屿正中心的高空射出, 定在了环岛一周的海岸线上。亏了这会儿涨潮，海水没过了地钉的位置, 不然刚才还得再死一个。”
　　两人正说着, 就听见凯尔笑道：“我骗你做什么？你又不是什么貌美如花的小姑娘，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谁……谁知道你跟那些把我们骗到岛上的黑旅游社有没有关系？现在死了人, 我谁都不相信！”
　　“行吧，那你可以试试自己到底有没有游回去的本事, 丑话说在前头, 死了可别怪别人没提醒过你。”
　　见那人有些犹豫, 凯尔从地上随手捡了个贝壳向岛外的海面扔去, 结果贝壳并没有自由落体, 而是在中途就被什么东西阻隔, 并且受到电击，滋啦滋啦糊黑一片，弹回了地上。
　　人们都被吓傻了。
　　“现在还有人想游回去吗？上一个吵得最大声的人已经凉了，还有谁想做出头的英雄吗？”
　　张罗着游回去的男人捂着嘴躲进了人群，再也不敢出声。
　　江倦在人群中看到了梁明华，四目相对时，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有一座高山横在他们面前，阻隔了深入海岛的路线，他们不了解情况就贸然进山只有死路一条，况且现在乌云密布，狂风大作，这是大雨来临前的预兆。
　　情况逼着人们不得不回到刚死过人的民宿，一见女经理还端着那礼节性的微笑站在原处，连萧始也觉着背后冷汗直冒。
　　“……这也太渗人了。”
　　江倦抬头看着电子钟，沉声道：“玩家人数恢复到了78人。”
　　猎场在一个多小时前就已经关闭，自然不可能是又有人登岛加入了游戏，NPC各司其职，应该也有人数限制，那么这位玩家极有可能是从“观众”和“牲畜”中选出来的。
　　“说了不让你来，怎么就是不听话？”周悬小声数落着萧始，又道：“我们并没有看到‘牲畜’登岛，或许他们是在我们之前就被送到了岛上，在山的另一边。”
　　从打了江倦一巴掌之后，他就再也没正眼看过江倦。
　　萧始觉着气氛不对，还想说两句好话劝周悬别这样，就在这时，女经理又开了口。
　　“根据行程安排，明天早上导游会到民宿来接大家，建议各位不要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在岛上乱跑，很多岛上的住民并不欢迎外来人，如果误闯他们的领地很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想到刚刚惨死后尸体都消失了的男人，所有人都是心惊胆战听着这话。
　　“接下来为大家介绍岛上的风土人情，兰安人在岛上生活千年，至今还保留着旧时的生活习惯，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与世隔绝的日子，主要以打渔为生，民风淳朴，也曾热情好客，盛情招待岛上的客人。”
　　有人交头接耳：“她不是刚刚还说不欢迎外来人吗，误闯领地要被杀的，这话不是自相矛盾吗？”
　　“所以说是曾经热情好客呀，认真听她说话！”
　　女经理说：“三年前，一艘货船不幸在附近海域触礁，幸存的船员漂流到岛上，被热心的兰安人所救，碰巧岛上发生了孩童失踪的事件，有人认为是外来人所为，便在伊兰娜神庙内处死了所有船员，即使如此，仍然无法阻止孩童失踪，岛民开始憎恶外来人，将他们视为罪恶的源头。”
　　萧始嗤笑道：“自己作孽还迁怒给无辜人，看来这些岛民并不无辜。”
　　江倦悄悄捂住了他的嘴，背过身去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注意到她刚刚的用词了吗？‘导游’和‘向导’，这很可能是两个不同的人，或者不同的两批人。”
　　结合今天在游轮上发生的事情，从字面意思来看，导游应该是和玩家一起登岛的外来人，对岛上情况所知不多，主要来自PPT培训，但要比普通玩家了解得更多。
　　那么向导就极有可能是来自本地的岛民。
　　萧始也想通了这一点，“这么说来，向导很可能和其他岛民一样，对我们充满敌意，所说的话并不完全可信？”
　　江倦点点头。
　　女经理继续道：“我们的民宿名叫‘方舟’，在兰安人的传统文化里意义等同于庇护所。为了发展希塞尔岛上的旅游业，我们花重金与岛民做了交易，方舟是绝对安全的区域，只要外来者遵循规则，就不会在这里受到任何伤害。”
　　又有人小声说道：“那在等来救援之前，我们都躲在民宿不就好了？”
　　他话音未落，女经理又道：“方舟分为上下四层，一二层为普通客房，三层为高级客房，四层则为VIP客房，所有人可持房卡进入对应楼层。由于所有房间都已住满，暂不支持升级服务。”
　　这倒是和阿芙洛狄特号上的规矩一样。
　　“各位可以凭船票到我这里兑换房卡，房卡遗失将无法进入方舟，同样，房卡被其他人获得，也将会被夺取所有权益，请各位谨慎保管。明早七点，向导将会带领各位到伊兰娜神庙朝拜，拜过庙的外来者会获得岛民的好感，可能会得到岛民的祝福或帮助，反之则被憎恶，各位可自由选择是否随向导一同拜庙。”
　　人群议论纷纷，不少人觉得这地方阴森诡异，到处乱跑还不如老老实实在民宿窝着等救援。
　　“谁……谁知道那是个神庙还是鬼庙？我老家有规矩，不能乱拜的！要是拜了鬼庙，完不成鬼的愿望，那我们都是要没命的！！”
　　“是啊……祝福什么的，也没人说得准是祝福还是诅咒吧？咱们还是别招惹那些神神鬼鬼了，我们不害人，也别让岛上的人害我们。”
　　不少人决定不去拜庙，向女经理领了房卡以后便上了楼。
　　等到人们差不多都领到房卡离开大厅后，江倦才扶着萧始上前。
　　女经理那机械的笑容让人越看越瘆得慌，秦数排在他们之前，拿了房卡就像只兔子似的跑了。
　　江倦把他和萧始的船票递给女经理，对方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又将一张全新的磁卡放在写卡器上，“嘀”的一声就完成了信息的转移，将新卡交给了二人。
　　江倦发现，这些房卡都是一样的外观，正面黑底银字，画出了人鱼的标志，而背面除了磁条外就是一片空白，半个字都没有。
　　两人上楼时，萧始低声问他：“打算去拜庙吗？”
　　“当然，从经验来看，我建议你也去。”
　　江倦没觉着这话有什么不对，怎料萧始反手扼住他的手腕，大步迈上了楼，把他也一并拉了上去。
　　江倦在萧始身后欲言又止，被箍着双手的样子就像是被当做犯人一样，让他有些茫然。
　　萧始回身从他手中拿过了他的房卡，看过了上面的房间号，便带他上了三楼，刷卡打开楼层门，一路找到对应的房间，开门就把他甩在了床上。
　　知道萧始身上有伤，江倦没有还手，任由他推倒自己，欺身压了上来。
　　弹簧床禁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带着他们忽上忽下几个来回才稳下来。
　　萧始将江倦的两手按在头顶，在咫尺处用目光一寸寸描摹着江倦的面庞，这样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垂下头去，轻轻吻了吻他的鼻尖。
　　“能再见到你，真好……连我自己都要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江倦仿佛被这话刺激到了，紧紧抱住萧始，搂紧了他的腰，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萧始能感受到他在自己怀里呼吸变重，一下，一下……带着隐忍的喘鸣，每一次呼气都浑身颤抖。
　　萧始用指尖轻轻扫着那人眼尾的红晕，小心翼翼地帮他擦去了挂在眼角，还没落下的泪珠。
　　这一下原本是好意，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泪珠子居然会像断了线似的接连落下来，止都止不住。
　　萧始一下子就慌了，边帮他拭泪边劝：“别哭啊，我这不是还好好的？”
　　他看着江倦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
　　江倦心里不爽，抬手就是一拳捣在他肋下，萧始吃了痛，干脆整个人都压在那人身上，耍起了赖。
　　“媳妇儿，你好凶啊，我还没说我为什么笑呢，你怎么能不听解释就先打人。”
　　江倦用沉默回应了他。
　　萧始枕在江倦的胸口，听着他那急促又剧烈的心跳声，忽感心满意足。
　　语希圕兌。他豁出命去冒这一次险，从鬼门关回到人间，为的就是这个让他舍不得也放不下的人啊……
　　“我是在笑，你怎么像个小寡妇一样，明明心里盼着重逢，可看见老公诈了尸，又不敢认了。”
　　现在江倦梨花带雨的样子让萧始狗性大发，就想好好欺负他一通，便在那红润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我想过的……”江倦轻声道。
　　萧始没听清，“什么？”
　　“我想过，要为你守寡。”
　　萧始忽地愣住了。
　　江倦用手背挡着双眼，泪水顺着脸颊滑下，落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片水洼。
　　“对不起，萧始……对不起，对不起……”
　　江倦恍然明白，为什么过去萧始总会一遍遍重复这三个字。
　　再怎么舌灿莲花的人，到这种时候也会感到语言匮乏，苍白的文字诉不尽心中愧疚，明知是徒劳，还是一遍遍重复着道歉。
　　这也是最真实的，毫无虚假的情感宣泄。
　　萧始心疼地将哭成了泪人的他拥入怀中，拉开他的手，吻着他红肿的眼，用最温柔的声音对他耳语：“倦，告诉我，你有没有后悔过？”
　　“有！”江倦笃定道。
　　他不再吝啬自己的感情，将所有的爱意都在这一刻宣之于口，他要萧始知道他的在意，他的痛苦，和他的……爱。
　　“对不起，我自私地选择牺牲了你，在失去你之后，我很后悔，甚至觉得自己所执着的一切都毫无意义。身在我的立场，我没有第二种选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样选择，但至少这一次，我愿意跟你一起赴死。”
　　萧始不忍再看他的泪眼，闭目吻住他，将他还未出口的话一并含住了。
　　“不要你跟我死，我们要一起活。”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记小本本）要把这个成为正宫娘娘的好日子记下来……（翻页，变脸）要把创死连骁的好日子也记下来……
　　周悬：（夹烟）你最好把自己变成落汤狗的日子也记下来。
　　江倦：（心虚，不敢说话）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西西的营养液x2
　　感谢夏若海的营养液x1
　　感谢投喂！！


第199章 真幻
　　周悬不放心那两人, 刚换了房卡就冲上楼去，正好看见萧始拖着江倦进了客房，紧跟着追了过去。
　　凯尔在身后拉了他一把, “周, 要学会知情识趣, 他们两口子需要解决一下感情危机, 不然接下来这盘棋就没法玩了，你应该也不想让我们这么多人跟着陪葬吧？”
　　“可我觉得不大对劲。”周悬面色凝重，望着两人房间紧闭的大门，隐隐觉着不安, “你有没有觉得萧始有些奇怪？”
　　凯尔滑稽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上前贴着门板听着里面的动静, “不奇怪, 这两人都不奇怪。”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有话也得等他们两个完事了再说吧，不然你打算就这么冲进去？”
　　“算了……”
　　周悬觉着纠结这个问题除了让自己高血压以外没别的影响, 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走廊。
　　外面狂风大作，乌云低压, 这鬼民宿为了省电也不舍得多开几盏灯, 搞得像鬼屋一样，处处透着阴森。
　　方才大厅里那些游客都躲在房间里不肯露面, 显然也是被死人的事吓怕了，整层楼鸦雀无声, 倒显得他们格格不入了。
　　周悬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 秦数呢？”
　　“他住在楼下, 不跟我们一层, 也上不来。”
　　“那你呢, 你住哪间？”
　　凯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眨了眨眼道：“别纠结这个，先去你的房间。”
　　“别这样行不行，你这人怎么这么GAY啊，被我媳妇儿知道了要误会的……”
　　两人推搡着进了周悬的房间，走廊这才安静下来。
　　一门之内，萧始压在江倦身上，长出一口气。
　　“操……好几天没休息好，还以为硬不起来了。江二，事实证明，你男人还是挺不错的，对吧对吧？”
　　“是是是……”江倦无奈道，说着又翻了个身，把萧始压了下去，“你胸口有伤，俯卧位容易崩裂伤口，在这种地方失血就是死路一条，别作死。”
　　也不知是念着萧始跟他难舍难分，还是他自己也想多和萧始亲近一会儿，江倦没有像往常一样干脆地离开他。
　　萧始真觉着这一刀挨得值了，就算再让他挨一刀，他也心甘情愿。
　　天终于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淅沥的喧嚣不绝于耳，可他们都觉着这静寂恰到好处，刚好能让他们感受到彼此。
　　“明天拜庙，要去吗？”萧始问。
　　“当然。虽然NPC有时候也会说谎，但至少第一天没必要骗我们，谁知道不按照系统的剧情来会发生什么，这种自由度极高的开放世界一定要步步谨慎，一点差错都可能要了我们的命。”
　　江倦闭上眼，贴着萧始的脖颈，感受着他的体温。
　　就在萧始以为他睡着时，他却没头没尾地问了句：“萧始，你是真的吗？”
　　萧始揽着他，握着他冰凉的手问：“你觉得呢？”
　　“我希望是。”
　　可他很害怕眼前的萧始只是系统感知到他的执念而给他造出的幻象，理论上说，也确实是可能的。
　　如果他陷得够深，或许还可以永远留在这个有萧始的世界里，与系统共存，直到自己也死去的那一天。
　　他应该知道真相，可此刻的他却不太想知道。
　　他不敢去想，或许此刻萧始早已葬身大海，而眼前的这个人只是他记忆中的残影，是他自欺欺人而为自己创造出的幻象，是在他药物和外界刺激下产生的幻觉。
　　他接受不了那样的现实。
　　“别怕，我在，在呢。”
　　萧始那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伴着江倦入了眠。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休息过了，没有难缠的噩梦，也不需要烦忧太多，能踏踏实实靠在这个男人怀里睡去，无比安心。
　　后来他是被午夜的钟声唤醒的。
　　0点一到，民宿大厅里的落地钟准时响起，那沉重的响声就像是被扩音了一样，每个房间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知安放在哪里的音响发出了滋啦滋啦的杂音，江倦坐了起来，寻找着声音的来处。
　　萧始依旧跟他牵着手，十指相扣，静等系统开始放屁。
　　【欢迎各位玩家来到“海沟”。】
　　【本场游戏目标：在希塞尔岛上存活13天，并等到救援。】
　　【每名玩家在收到邀请函时将获得系统分配的职业，根据底色不同，分为白金、白银猎人，黑金、黑银猎物。各职业间有严格等级制度，猎人可通过猎杀猎物升级，系统并不支持杀害同类的违规行为，但也不阻止手段高明的暗杀。】
　　【猎物不可反杀猎人，但可通过杀害同类和牲畜升级。】
　　【黑银猎物可晋升为白银猎人，白银猎人可晋升为白金猎人。黑金猎物较为特殊，全场仅一名玩家分配到该职业，当黑金猎物被猎杀时，游戏将提前结束。】
　　【除此之外，每名玩家在进入猎场时都将被发放一张身份牌，被赋予独一无二的身份与技能，其中22位获得大阿尔卡纳身份牌的玩家为强势身份，56张小阿尔卡纳则为弱势身份，玩家可凭借二者提供的增益通关，请谨慎保管身份牌。】
　　【身份牌可以被夺取，一旦同时拥有2张及以上的卡牌，该玩家将在为期2小时的冻结期后获得所拥有的全部卡牌技能，身份按最高等级计算。】
　　【无身份牌的玩家将进入冻结期后，身份将由“玩家”转化为“游客”，若在冻结期结束前无法重新获得身份牌，将被清出猎场。】
　　“原来还有这种鼓励玩家窝里斗的法子，这傻逼系统也没我想得那么傻逼啊。”
　　萧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把江倦裹进被子里抱紧了。
　　江倦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至少看他这副对系统下嘴不留情的德行，应该和系统不是一伙的。
　　【身份牌统一获取地点：客房书柜第3层左数第6本书，第17页。】
　　两人对视一眼，下床按照系统指示的位置，在一本精装的英文原装书里找到了江倦对应的身份牌。
　　“果然是倒吊人。”
　　江倦把塔罗牌抽了出来，对着昏黄的灯光仔细查看。
　　这张塔罗牌与当年江住拿到的那张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可毕竟隔了十年，纯手绘的两副卡牌无法做到完全相同，他手里的这张牌的颜色也较比当年的旧物鲜艳了许多。
　　江倦回头问萧始，“要不要看看你的身份牌？”
　　萧始点点头，两人蹑手蹑脚出门，绕过走廊转角。
　　萧始用房卡打开了自己的房间，在同样的位置找到了一张牌。
　　“原来是这张。”
　　萧始把卡牌递给江倦，牌面上绘着一位展翼的天使，在他面前有一对受召相爱的年轻恋人，天使张开双臂环绕两人，在阳光下祝福这段美好的感情。
　　然而这张色彩明亮，让人感到轻松的卡牌背景中却立着希望之树和被毒蛇盘踞的禁果之树，意味着在结合后的人生中，他们还面临着许多考验。
　　“这是张象征结合的爱情牌，正好是我最需要的。”
　　萧始低下头，吻了吻江倦的额心，“别总皱着眉，会显老的。”
　　“这张牌上的天使应该是《圣经》中守护伊甸园生命之树的天使长拉斐尔，而那一对男女就是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传说夏娃受了蛇的诱惑，违反禁令吃了善恶树的果子，并诱惑亚当一起吃了，从此两人就被逐出伊甸园，流放到了世界。”
　　“那是一般的恋人牌，你有没有发现，这张牌上画的其实是……”
　　江倦仔细观察了卡牌里的两个人物，很快就红了耳根。
　　这两个赤身裸体的人分明是……
　　萧始咬着他的耳垂，轻声道：“两个男的，一个我，一个你，在被天使祝福。”
　　江倦扭头推开他，“你不会觉得羞耻吗？”
　　“不会啊，我们两个的关系连系统都盖章许可了，那就是天经地义的！”
　　跟这人是讲不通道理的，江倦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幸好这时系统继续公布规则，没让他们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身份牌不可私下交易、转赠，只可通过夺取方式获得，违规的作弊玩家将被系统立即收回身份牌，作废全部技能，立刻逐出猎场。】
　　【本次游戏将严格实行“处决制”与“投票制”，每晚12点，当猎场内的玩家超过当天最高人数限制，系统将自动触发处决模式，由“观众”投票选出玩家处决，清出猎场，直到小于等于最高人数限制。请各位玩家踊跃完成任务，经验等级低、贡献值低、任务进度慢的玩家可能会被优先淘汰。】
　　【温馨提示：与NPC互动可能会获得隐藏任务，有概率获得奖励或惩罚。】
　　【更多规则请玩家自行探索，系统也将实时通报猎场信息与后续规则变动。】
　　【猎场已开启，祝各位玩家好运。】
　　两人带着卡牌回了江倦的房间，正好在走廊里遇上了周悬和凯尔。
　　后者笑眯眯地拍了拍江倦，“走吧，下楼，我们去秦的房间商量一下后续的计划，他被分配到低层，上不来的。”
　　周悬对萧始使了个眼色，那人点了点头，率先下了楼，在经过他身边时悄声说了句什么。
　　周悬没有答话，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头对有些迟疑的江倦道：“快走几步，慢吞吞地想什么呢？”
　　萧始又抬胳膊戳了他一下，“你别对他那么凶。”
　　“他自找的。”
　　凯尔做着和事佬，揽着江倦的肩膀大步下了楼，绕开周悬后，他小声道：“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更年期了，看什么都不爽。你找个机会哄哄他就好了，没大事。”
　　江倦却很明白，“他这是恨我了，哄不好的。”
　　“那也不能不哄啊，嗐，男人嘛，不都在乎那几分面子，你等下去低个头认个错，这事就结了，何必跟他死磕呢。”
　　凯尔拉着他下了楼，见四周无人，话锋一转，“萧始有没有告诉你他在坠海之后的经历？”
　　江倦摇了摇头，目光躲闪着，“他没说，我也没问。”
　　凯尔有些诧异，“你都不关心他吗？”
　　“我不敢。”
　　江倦的回答让他倍感意外。
　　江倦透过走廊的窗子，看着狂风呼啸，惊涛迭起的漆黑海面，他似乎从没在人前露出这副痛苦的模样。
　　凯尔像个大哥哥一样，抚着江倦的头，将他的额头靠在自己肩头，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这个拥抱让江倦再次卸下伪装，无助地捂着双眼，“凯尔，我好怕他是系统给我的假象，只存在于我自己的脑海里，就算可以触碰他，拥抱他，亲吻他，也无法抹消我心头的恐惧，谁能来告诉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是真的。”凯尔轻声安慰。
　　看着这样的他，凯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住似乎也问过相同的问题。
　　在弥留之际，他看到了幻觉里的弟弟，问自己：“这是真的吗？”
　　凯尔记得无比清楚，当时他的回答和现在一样，无比笃定：“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有关塔罗牌的部分信息来自百度百科。
　　萧始：懂了，我媳妇儿是金色飞贼。
　　江倦：（怂）又是不敢说话的一天……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夏若海的营养液x1
　　感谢投喂！！


第200章 技能
　　五人齐聚在秦数二楼的房间, 拿出卡牌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萧始拿出他在登船时兑换的邀请函和方才拿到的身份牌，“我是白金猎人，身份是恋人。”
　　周悬也把两张卡拿了出来, “白银, 战车。”
　　秦数一脸苦逼, “黑银, 权杖骑士。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倒霉，开场就面临被宰的危险啊？”
　　“倒也不会。”凯尔拍了拍他作为安慰，“根据经验来看，不会的, 毕竟大部分人并不公开自己的身份, 应该也不会有猎人开场就大开杀戒, 风险太大, 万一杀死了同为猎人的同类，嗝屁的就是他自己了。”
　　然而说完这话, 他还不忘补充一句：“前提是场上没有傻叉，其他玩家也不会被傻叉带节奏。”
　　萧始幽幽说着风凉话：“要是有哪个弱智开场杀人, 还刚好弄死了个猎物, 让他吃到了甜头，也让其他人眼红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 靠系统维持秩序喽。”
　　凯尔搓了搓手，给熬夜的几人泡了杯咖啡。
　　焦香的味道充满整个房间, 这点日常的气息算是稍微缓解了众人的紧张。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倦捧着咖啡杯, 温着冰冷的手, 侧目看向秦数。
　　“给你好日子不过, 非到这儿来找死,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秦数一瞪眼睛, 指着萧始道：“你问他！”
　　见江倦看了过来，萧始身子一软，捂着胸口装病西施，浮夸地咳嗽几声。
　　江倦无奈道：“算了……”
　　这下秦数不乐意了，“算了？怎么就算了，这事也能算了？姓江的，你还有没有点儿良心，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被拽到这儿来！就因为云间山私奔那一次，他怀疑我跟你有一腿，这回你又跑了，他觉得我知情，就把我绑了过来，不然呢！你以为我想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找死？？”
　　江倦嫌他太吵，也不想搭这茬，干脆拿出了自己的牌。
　　毫无悬念，是黑金，倒吊人。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凯尔身上，周悬问：“你呢？”
　　“我？我没有。”凯尔笑着摊了摊手，“我不是玩家，我是卡BUG进来的，没有身份。”
　　“……什么？”
　　“还能这样？！”
　　凯尔点点头，“十年前的‘鬼域’我也是这么干的，所以才有幸认识江住。正常来说，系统是不会容许与游戏无关的人进入猎场的，除非是出现BUG。”
　　“比如？”
　　凯尔捏着下巴，纠结了一下，“算了，反正这是最后一场了，告诉你们也没关系。我在猎场开启前就来了岛上，所以看到了不少东西，这些情报之后可能会给你们帮助。”
　　萧始讶异道：“怪不得你早半天就找不到人了。”
　　凯尔向江倦那边靠了靠，轻声问他：“想不想知道萧是怎么获救的？”
　　江倦低垂着眼眸，沉默不语。
　　凯尔笑了笑，“因为我们早有准备，一直让ICPO的快艇跟在游轮后面，以备不时之需。出事那天萧离开了好半天都没回来，我就知道可能是出事了，上甲板打探情况的时候正好看见你们在上层对峙，所以联系了快艇，在萧坠海后不久就接应到了他。后来我也是用那艘快艇早你们半天上了岛，这份准备还是挺有必要的。”
　　周悬咬重字音，阴阳怪气地附和一句：“确实。”
　　“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萧始小声说了他一句。
　　周悬闻言狠狠剜了江倦一眼，“他哥要是还活着，保准儿得被他气死！”
　　“别这么说，要是那样，这些事情干脆就不会发生。”
　　众人都有些沉默，直到咖啡见了底，凯尔才再次开口。
　　“我上岛的时候发现岛上已经有人了，‘17’的一部分人在做群演充当NPC，做着猎场开启前的准备，搭了些简易棚屋在布景。”
　　江倦登岛时，猎场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他没能看到岛上的全貌，所以最关心的就是：“岛上都有什么设施？你记得这里的地形吗？”
　　“时间不够，我只登上了黑山的三分之一，从高处眺望能看到今天民宿经理说的神庙，看起来像个板屋，不知道猎场的控制生效以后在我们的幻觉中是什么样子，至少可以肯定确实有拜庙这回事。至于地形……我拍了照片的，需要提醒你们，这个岛的实际面积可能只有航母那么大，所以我怀疑根本就没有地壳变迁浮出岛屿这回事。”
　　凯尔拿出手机，翻找着他白天拍下的照片，结果却爆了句粗口：“操！怎么都变成黑屏了？”
　　众人见他手机相册里有几十张照片都变成了漆黑一片，可见在他拍照时受到了干扰，成像出了问题。
　　“果然狗系统没给我们留下任何作弊的机会。”萧始骂起系统来可是一点都不留情。
　　秦数弱弱道：“你就不怕系统知道了，给你设绊子，背后搞你吗？”
　　“不会。”江倦否认了这个说法，“系统自视高人一等，没有感情的东西会做出公平公正的判断，理论上你就算骂得它狗血喷头都没什么问题。”
　　听了这话，秦数刚要开嗓，那人却又幽幽道：“不过前提是游戏规则里没有辱骂系统和关键字检测的功能，它不是说了有些规则需要我们自行探索吗？万一呢？”
　　秦数只能悻悻吞下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我们还需要了解一下彼此的技能，先从我开始吧。”
　　周悬拿出自己的塔罗牌摆在桌上，画面上是一位胜利的王者站在战车上，面前是一黑一白两只狮身人面的猛兽拉动战车，寓意胜利，象征着力量，是一张“永不放弃”的卡牌。
　　“战车牌，正位技能是‘事半功倍，限制使用3次’，逆位技能是‘违反规则时获得一次改正的机会，限制使用1次’。”
　　萧始拿起牌来仔细看了看，“这技能描述也太敷衍了，使用条件呢？详细说明呢？只给个限制次数的作用不大吧？怪事！”
　　“没写使用条件就是没有。”江倦说道，“至于事半功倍……大概是说可以取得更大的收益吧，大概就和游戏里的双倍经验卡、双倍金币卡差不多？”
　　萧始听了这话眼睛一亮，“那这要是在床上用了，你是不是能直接一胎怀俩？”
　　江倦握紧了拳头，硬是忍住了挥拳打在他脸上的冲动。
　　他拿出自己的卡牌，又道：“倒吊人，寓意牺牲，逆位技能是个被动技能，‘可闪避致命伤害，无需主动释放。触发后将获得3min无敌状态，免疫所有伤害。冷却时间4h，CD内无法重复触发’。”
　　萧始一听这话坐了起来，“我擦，这纯纯是张保命卡啊，CD4小时就说明一天最多可以触发6次，还附加无敌增益，媳妇儿，你简直是系统亲儿子啊！”
　　江倦叹了口气，夹着卡牌递给了他，“这张牌的正位技能是……‘浴火重生，限制每天使用1次’，发现系统的狡诈之处了吧？”
　　周悬思索着：“黑金猎物每天可以触发6次闪避，还附加无敌状态，每天还能重生一次，这不就是大大增加了黑金猎物死亡的难度吗？”
　　萧始褪去了方才的一脸轻松，此刻神情凝重，目光复杂地望着江倦，“给了这么多保命技能……证明接下来这13天，你的日子会很难过。”
　　试想最坏的可能，他很可能每天都会被杀死一次，然后重生，等待他的下一次死亡。
　　……多么残酷。
　　江倦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手指敲了敲桌面，“该你了。”
　　萧始摇头咂嘴，“啧，我就算了吧，恋人这张牌象征结合，两个技能都不怎么好用。首先要绑定1名队友作为我的恋人，之后才能开启技能，正位是‘为恋人疗愈所有伤痕’，简单来说就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救活，逆位也是个被动技能，‘任何第三者介入都将会被附加‘道德谴责’的负面状态，在1h内与所有玩家对立’。”
　　凯尔欣喜道：“这张牌技能也不错，没有限制CD和使用次数吗？”
　　萧始一摊手，“可能是因为这张卡本身的限制就很高，所以技能都没有限制使用次数，鸡肋的是逆位技能很可能敌我不分，连队友也揍，一旦被上了DeBuff，就只能找个地缝里藏一小时了。”
　　周悬思索着提出了个问题：“那要怎么绑定你的恋人？”
　　“已经绑定了。”
　　萧始把塔罗牌翻到背面，左上角有一个罗马数字“XII”，证明与他结契的正是拿到第12张牌的“倒吊人”江倦。
　　周悬的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是想数落他不知轻重，刚被捅了一刀还不长记性，还上赶着跟危险人物贴贴。
　　可当着江倦的面，他又不好明说这话，咬牙切齿道：“……你真是脱了裤子撵老虎！”
　　对方一脸懵，“什么？”
　　“脸也不要，命也不要！”
　　萧始理直气壮，“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啊，谁知道会被随机到这种鬼牌？我拿到牌的时候刚从江二床上下来，要是转头绑了个别人当老婆，也不符合这张牌的规则吧。”
　　江倦：“……”
　　众人：“……”
　　再继续这个话题，江倦可能会忍不住打人，只好推出秦数来挡枪，“最后一张牌，说说技能吧。”
　　秦数拿出了自己的身份牌，权杖骑士。
　　他的卡面是一位全副武装的骑士骑着身强力壮的战马行走在沙漠中，手中拿着权杖。
　　“权杖骑士，只有一个技能，‘在目标位置落下权杖进行标记，可随时带5名以内的队友传送回该位置，限制每天使用2次，标记可每天修改1次’。”
　　江倦分析道：“这个技能可以让你在遭遇危险时保命，甚至可以群体转移，你记得每天都要标记一个安全地点，以防万一，这个地点绝不能被队友之外的人知道，否则可能会害死你。”
　　秦数点点头，萧始又道：“看来接下来要把小数子当团宠了。”
　　周悬轻咳一声，“好了，大致情况都已经清楚了，今天大家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一起行动，早上在大厅集合。”
　　他着重强调：“记住了，一定要藏好自己的职业和身份，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技能的部分算是预热，解释一下，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沉浸式体验的VR游戏，类似于柯南剧场版贝克街的亡灵那一部，每个人在猎场里精神受到干扰，算是魂穿进游戏，系统给玩家的技能并不是真正生效，但系统会给人一种沉浸式的体验，让人相信自己的幻觉和错觉，技能生效也是从系统的角度来判定的，而不是真的发生了瞬移，所谓“浴火重生”的技能也不是真的让江倦死一次。
　　原理大概可以解释成：玩家A追杀江倦，两人都看到彼此近在眼前，但事实上在幻觉的作用下，可能一个人在海岛东边，另一个人在西边。当玩家A刺出一刀，系统判定这一刀命中了江倦，江倦就会立刻进入“死亡”状态，无法行动但并不伤及性命，等到触发了“浴火重生”的技能时，他会解除“死亡状态”带来的限制。
　　事实上，两边都在虚空打架，未必有真正的接触。
　　一旦在猎场内被判出局，系统也会采取措施杀死玩家，后果可能是死亡或者变成植物人，能幸存的人很少，张庭君的情况比较特殊，后面会讲他的情况。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201章 向导
　　早上六点, 心惊胆战的人们早早就醒了过来，江倦和萧始下楼的时候，就见大厅里凑着忐忑不安的几堆人, 都是三五人结伴, 悄悄商量着后续的计划。
　　其他三人先他们一步下来, 也装模作样聊着什么。
　　凯尔招呼他们过来, 五人聚在一起，周悬提议：“先去餐厅看看吧。”
　　整个民宿布置得极具东南亚风情，昨天他们无心注意这些，今天打量着这里的装潢, 就好像是收费昂贵的高端景区一样。
　　餐厅是自助式的, 连个工作人员都没有, 长桌上摆着一早准备好的餐品, 刷了房卡就可以随意拿取餐品。
　　早餐的菜色也很齐全，砂锅粥, 小菜，炒面, 生腌海鲜, 油条，豆浆, 甜咸豆花一应俱全。
　　尤其是生腌，新鲜得像是用刚打捞上岸的海鲜一样, 甚至还有浸泡在料汁里的虾从盘子里跳出来。
　　“你们说……这些能吃吗？”秦数脸色发绿, 满眼写着担忧。
　　江倦拿了份白粥和小菜, 找了个靠近门窗的位置坐下, “至少现在还是能吃的, 系统肯定不会在饭菜里下毒, 否则一次性杀死大量玩家，接下来几天就没得玩了。至于玩家，现在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暂时也还不会对其他人下手，应该是安全的。”
　　“再过几天就未必了。”
　　萧始坐在江倦身边，从自己的砂锅粥里挑了海鲜，剥皮去壳，放到了江倦碗里。
　　“媳妇儿，你还病着呢，多吃点儿好的。生腌就算了，太寒凉，对你不好，而且可能有寄生虫。”
　　他一说完这话，刚把生腌对虾送进嘴里的周悬就吐了出来。
　　凯尔笑他：“至于吗？想开点儿，脑寄生虫病最多可以潜伏30年，而你现在最大的难题是活过13天。”
　　听他这么说，众人卸下了心理包袱，连最怂的秦数都大胆吃了起来。
　　其他餐桌的玩家见他们没当场口吐白沫一命归西，也大着胆子开吃了，只有少数玩家还是不放心，躲回房间拿出了零嘴充饥。
　　吃到一半，凯尔的动作明显慢了起来，江倦问他：“怎么了？”
　　秦数也紧张起来，“靠！不会是有毒吧？”
　　“不是，想起了一点往事。”凯尔擦了擦嘴，惆怅地望着江倦，“‘鬼域’的设定和‘海沟’不同，每一天都是不同的副本，玩家需要自己赚取金币才能填饱肚子，你哥哥，江住他……当年吃了很多苦。我在想，或许正是因为那一次游戏过于残酷，才让系统对规则进行了改革，是江住的付出，才让我们今天吃上了饱饭。”
　　说完他有些后悔，垂下眼帘道：“抱歉，说了些怪话，让你们不舒服了。你们就当没听见吧。”
　　江倦放下筷子，拍了拍凯尔：“哥哥如果知道他的牺牲能给我们争取到活命的机会，会欣慰的。说起来，你们是怎么进入游戏的？”
　　他看向神色各异的周悬和秦数，“萧始本就和游戏有关，被牵扯进来不奇怪，可你们两个呢？”
　　周悬解释道：“我们只是买了船票，本来和凯尔一样，打算浑水摸鱼混进猎场，没想到系统居然在登船的时候给我们发了邀请函。”
　　萧始琢磨着，“我觉得肯定有一部分重要玩家是早就预定的，至于其他充数的那些则是从上了阿芙洛狄特号的游客里选的，他们两个怎么说也算是关系人，就被优先选择了吧。”
　　江倦点头沉思，“有这个可能……”
　　就在他们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时，系统通报响了起来。
　　【现在是游戏时间第1天早上7点，‘海沟’剧情正式开始。】
　　【祝各位玩家好运。】
　　他们听见大厅里传来的声音，匆匆收拾了餐盘，出来时就见女导游手里拿着红色的小旗子，戴着扩音器站在民宿的前院里，身边是一名枯瘦的老人，皮肤黝黑，佝偻着背，牙也掉了几颗，精神倒是很不错，目光犀利地审视着在场的玩家，态度绝对算不上友好。
　　有几个胆小的女孩被吓到了，说什么不想去拜庙了，刚要进屋就被拦了下来。
　　对方好声好气劝了几句，这才改变主意又站了回来。
　　江倦抬眼一看那好心人——梁明华。
　　两人目光相对，彼此又轻轻点了个头。
　　江倦扫视着人群，约莫能有十来个人选择留在民宿哪儿也不去，还有人在客房里透过窗帘缝隙，悄悄窥视着外面。
　　在场的玩家大部分是亚裔，少数几个身材高大的欧美人就很显眼，江倦一眼从中认出了熟人，双拳紧握，死死咬着下唇。
　　萧始见状不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媳妇儿？表情怎么这么难看？”
　　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两张熟悉的脸孔，诧异道：“哎哟？巧了，这不是乐队那两个毛子吗？”
　　他说的正是“D.E”乐队的贝斯手Luc和吉他手Aes，要不是这两人一个成了他的假想敌，另一个调戏过江倦，他也不至于记得这么清楚。
　　“怎么了？他们惹你了吗？需不需要老公去帮你痛揍他们一顿？”
　　江倦稍稍平复了心情，低下头去，“……不用了，才第一天，别节外生枝。”
　　他唤了秦数一声，“把你的标记留在民宿，做好出现意外就立刻传送的准备。”
　　秦数点点头，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把卡牌埋进了土里。
　　萧始提醒道：“老秦，跟我们走在一起，尽量别脱队。”
　　这里就属秦数的身份最拉，随时有被干掉的风险，而且不擅长演戏，伪装工夫不到家，不抱紧猎人大佬的大腿还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
　　女导游举着小红旗，给在场的玩家们介绍着岛上的风土人情。
　　“相信大家从昨天来到民宿以后也对当地习俗有了了解，兰安人信仰海之女神伊兰娜，渔民出海前都要先到神庙中朝拜卜卦，抽到上签，得到了女神的祝福才能出海，否则很可能会遇到海上风暴，有去无回。”
　　有人小声问：“可我们是外来人呀，不是女神的信徒，冒昧去拜了会不会有问题？”
　　“当然不会，伊兰娜女神有着海一样宽阔的胸襟，能包容世间万物，只要虔诚跪拜就会保佑大家平安，这也是岛上必须遵守的习俗之一。”
　　萧始凑到江倦耳边，小声问道：“这导游是玩家还是NPC？”
　　“应该是玩家，来之前我在游轮上见过她，据她自己说，她也没来过希塞尔岛，之前都是通过PPT培训，所以在玩家之中她是个很重要的角色，至少会了解这里的地形和一些民俗规矩，能帮我们避开不少坑，我们可以想办法拉拢她。”
　　导游继续道：“接下来，我们需要翻过横在面前的这座黑山，才能到达岛上的各处景点。我们有幸请到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向导，他是这里的村长，岛上最德高望重的长者之一，我们可以叫他麦迪大叔。麦迪大叔，来和游客们打个招呼吧！”
　　导游用几句本地话和老人简单作了交流，麦迪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裂开嘴露出了黄黑的牙齿，朝人们阴森一笑。
　　玩家们：“……”
　　这人该不会是地狱的向导吧？！！
　　导游的笑容也有些僵硬，尽力缓解着尴尬，“既然各位已经了解了岛上的规矩，就跟着麦迪大叔一起去朝拜伊兰娜神庙吧！”
　　说着便带头走向了黑山。
　　江倦等人在她身后几米处不远不近地跟着，爬到了黑山大概三分之一的高度时人们都累了，导游便让众人停下来休息了片刻。
　　玩家们东倒西歪地靠着石头坐下，心里多少都有怨言，却都不敢明目张胆发泄不满，也就是私下里骂几句难听的。
　　导游的嘴也没闲着，为了不动摇军心，敬业地继续介绍着岛上的风光。
　　她说：“各位游客，我们现在所在的黑山就是希塞尔岛上最壮观的风景，这里是岛上最高的位置，在山顶可以俯视整座岛屿的风光，也可以瞭望到远处的海面，过去渔民出海，他们的家人总会在这里翘首盼着他们回来。”
　　有人问：“宣传手册上说山顶有一座钟塔，这是不是真的，不会又是诓我们的吧？”
　　“钟塔确实是有的，也的确像宣传的那样，是从丹麦的某座城堡上拆解的一部分，也是17世纪的老古董了，我们计划在年底时将整座城堡搬运到这里组装，目前山顶只有这一座钟塔可以观光。”
　　麦迪咳嗽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满，导游忙起身，抱歉地对众人道：“不好意思，休息时间就到这里吧，我们还需要抓紧时间去伊兰娜神庙，耽搁了时间就不好了。”
　　这位跟他们语言不通，看起来也没怀着几分善意的老者健步如飞，比起他们这些在城市里坐惯了办公室的年轻人身体素质还好，很多人都跟不上他的步伐。
　　凯尔拖着脚步发虚的秦数，“朋友，你这不行呀，看看前面那个，生着病都走得这么快，你平时得多锻炼锻炼了。”
　　被他从背后一指的江倦腰上一热，萧始倚着他问：“身子怎么样了？跑路的时候吐了不少血，给我吓坏了，这段日子我不在身边，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江倦扭过头去避开了他炙热的目光，“还好，喝了半个月的药，见好。”
　　虽然蛊医的药喝完之后头晕目眩，但效果还是不错的，这些日子江倦已经很少吐血了，痛苦也减轻了不少，要说有什么不足之处，大概就是减退的味觉无法恢复了。
　　江倦还记着百里述生前的话，这药只能延长他死去的时间，不能根治他的恶疾。
　　想到好不容易找回了萧始，自己却又快不行了，老天爷还真是……
　　一阵吵闹把江倦从思绪中拉了回来，看到几名游客跟作为向导的老人起了争执，萧始上前去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他非要把我们往山洞里领，黑灯瞎火的，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去，万一是个人坑怎么办！”
　　一名玩家说死不肯进洞，指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吼道。
　　“对、对啊……经理是不是说过，他们以前杀死过船员？不会就埋在这里边了吧……这洞，该不会是外来人的坟墓吧？”
　　一些胆小的玩家惊叫着退开，江倦看了他们一眼，无奈地走到向导面前，“老村长，带路吧，我跟你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周五到周日的名单周一放出～


第202章 人性
　　反观萧始、周悬和凯尔等人也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只有秦数还和大多玩家一样，转不过来这个弯。
　　说白了还是那个道理，系统不会在游戏刚开始的第一天就弄死大部分玩家。
　　据江倦推测, 至少游戏时间的前三天是安全的, 第一天中NPC给出的关键线索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甚至有可能是隐藏的支线任务。
　　江倦跟在麦迪身后进了山洞, 对身边紧贴着他的萧始说道：“从宋慎思那儿学来了一个通关诀窍，要不要听听？或许能保命的。”
　　“……你说。”
　　看着他那一脸强装镇定，江倦叹了口气，抬手道：“怕的话, 要不要握……”
　　话还没说完, 他的手就被那人握住了, 还是十指相扣。
　　他有些哭笑不得, 在这种事情上，萧始永远积极。
　　萧始轻咳几声, 似乎是想找回面子，“什么诀窍？”
　　“多跟NPC搞好关系肯定没什么坏处。你说我刚刚带头进来, 会不会让那个阴阳怪气的老头对我有好感？”
　　看着麦迪的背影, 萧始心道他还是别对你有好感会比较好……要是他半夜来扒你的床，做梦都得吓醒吧……
　　江倦回头一看, 方才说不敢进来的玩家也都跟在他身后进了洞，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生怕触碰了什么机关。
　　可要江倦来看, 真说有什么值得担心……
　　身后不知是哪个二百五用手机前置灯光照了头顶, 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倒挂在山洞顶上的蝙蝠群被惊动, 纷纷飞向了洞外, 把一众还没反应过来的玩家撞得东倒西歪, 一时洞中惊叫不绝。
　　萧始下意识拉住江倦，俯下身去用较低的身位护住了他，蝙蝠大多朝着站立的人们飞去，倒是没怎么影响到他们。
　　麦迪小声埋怨了句什么，加快脚步出了山洞，江倦他们也紧跟而上，出来后总算是能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了。
　　萧始帮江倦理了理乱发，“我就说地上那些乱七八糟又软又硬的东西是什么……”
　　秦数黑着一张脸走出来，挂着满身的污渍，“是他娘的蝙蝠屎……”
　　萧始看一眼就笑得喘不过气了，“哈哈哈哈！老秦，你赚大发了！蝙蝠屎又叫夜明砂，是可以入药的，能治疟疾，你血赚！”
　　秦数“呸”了一声，丢了外套又跑去和周悬贴贴：“周哥，我是临时被绑来的，没带几件衣服，冷了可以穿你的外套吗？”
　　“滚啊你这蠢狗！莫挨老子！别碰我，我媳妇儿会觉得我脏了的！”
　　其他玩家见他们打闹也不那么紧张了，隐隐觉着在这种情况下能保持清醒和乐观的人不是傻，就是强。
　　显然，这几位应该属于后者，所以多了不少人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江倦无暇顾及这些，出了山洞后他便站在悬崖边上眺望整座岛屿的风景，一眼就看到了位于海岛正中心位置的神庙。
　　这座神庙通体由白色大理石雕成，采用爱奥尼柱式的建筑特点，纤细秀美，而且保存十分完好，基座建在四五层楼高的山顶，是岛上仅次于黑山高度的建筑。
　　凯尔不禁感慨：“这真的是我昨天看到的板房吗……”
　　萧始在他身后说道：“这是希腊古典建筑的三柱式之一，柱头有涡卷装饰，被称为女性柱，雅典娜胜利神庙用的就是这种柱式。”
　　“这么说来，这座神庙也融合了古希腊的建筑风格？”
　　“可以这么说吧，龙门石窟也出现了爱奥尼柱式，算是古代多国文化交融的产物吧。至于这座与世隔绝的海岛，也有可能是曾经有过往船只担当了文化传播的重任。我觉得这个猎场有个很致命的问题。”
　　江倦听他这么说来了精神，“什么问题？”
　　“时间。”萧始沉声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村子好像还在过原始的生活，他们住的房屋、用的工具、穿的衣物等等，都很有几个世纪前的味道，似乎根本没进入现代社会。”
　　放眼望去，岛上的民房都还是木制和茅草结构，穿梭在小道上的村民们都穿着麻布衣服，犁地主要靠木制农具，怎么看这个生产水平都不像是21世纪该有的。
　　江倦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山洞，“你是觉得……我们这一路走来穿越了时间？”
　　“算是进入了时空隧道吧，这狗系统安排的剧情还挺有意思的。”
　　萧始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瓶矿泉水，拧开了递给江倦。
　　“这么想来，岛民对我们没什么好感也算是情理之中了，换位思考，假设我们是岛上的居民，小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一群穿着奇怪的人闯进了我们世代居住的地方，说着奇怪的话，拿着奇怪的东西，我们也会应激的。”
　　身后的秦数一拍萧始，“说什么呢？”
　　“关于剧情的一点猜测，还没有证实，晚上回去以后再商量也不迟。不过我觉得以你们的聪明才智，等下说不定就明白了。”
　　萧始无比自然地接过江倦喝过的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跟着向导麦迪一起下了山。
　　山路长满了杂草，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好在并不陡峭，走下去是安全的。
　　众人下到山底，江倦看了眼时间，“爬山用了一小时，这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在岛上遇到了危险，退回到安全区最快也需要这么久。”
　　“放心，我们有老秦。”
　　萧始朝秦数抛了个媚眼，把对方恶心得直干呕。
　　导游介绍道：“在大家面前的这座建筑就是伊兰娜神庙了，兰安人在700年前就开始信奉海之女神伊兰娜，他们最先建起了一座木制结构的神庙，供奉木制的神像，后来他们又在岛上发现了石灰岩资源，便用这些矿石在原址上修建了新的神庙，就是我们如今看到的岛上最宏伟的建筑。”
　　单看神庙的外观确实宏伟，可当人们看到神庙脚下那一具具被挂在木桩上的干尸时，激动的心情完全变成了恐惧。
　　只见神庙正南方向的基座之下立着十几个木桩，每根木桩上都吊着人的尸骸，已经风化干燥，枯黄的发丝在风中飘摇，黑洞洞的眼窝仿佛正在注视着他们这群外来人，干裂的嘴角呈现出诡异的上翘弧度，就好像在嘲笑着他们和自己一样悲惨的命运。
　　女孩的尖叫险些刺穿了耳膜，江倦不得不摘下助听器，靠近几步去看那些干尸。
　　萧始捏了捏他的耳垂，“疼吗？”
　　“还好。看这些尸体身上的衣服不像当地岛民，倒像是17世纪的船员，可能就是那些被岛民处决的幸存船员。”
　　“好不容易躲过了巨浪，却还是逃不过人心啊……”
　　萧始习惯性地想双手合十，默念一句“走好”，却被江倦按住了手。
　　“别善心泛滥，在这种地方谨慎着些。”
　　“好，听你的。”他飞快地在江倦脸上亲了一下。
　　周悬忍无可忍，“你们一定要在尸体面前秀恩爱吗？”
　　“哎呀老周，你不懂，挂在这儿多无聊，他们巴不得看点儿新鲜的呢！”
　　江倦边走边回头，看到一个女孩礼貌地在那些惨死的船员面前放了些祭品，双手合十默默祭拜了一下，便匆匆追了上来。
　　江倦瞥见了麦迪看着女孩的狠毒眼神，“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等下盯紧那个姑娘。”
　　萧始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媳妇儿，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你的戏能不能少一点？”
　　一行人在麦迪的带领下登上了神庙，靠近看时发现这座神庙远比他们想得更加壮观，外突的走廊每一端都有4根立柱，和雅典娜胜利神庙的建筑风格极为相似。
　　按照麦迪的指引，玩家们排成一列，跟在他身后有序进入了神庙。
　　麦迪走在最前，身后隔着三步远是导游，再往后便是江倦等人了。
　　看着麦迪在前一步一跪拜，三步一叩首，导游低声解释：“这是兰安人的传统习俗，信仰伊兰娜女神的人必须行大礼朝拜。不过我们是外来人，不需要做到这个程度，只要恭恭敬敬按照指引做事就好了。”
　　神庙内部是镂空的设计，光线从四面八方照入，并不会显得昏暗。
　　在神殿大厅尽头立着一座用大理石雕刻的女神像，这位海之女神披散着及腰的长发，上身以薄如蚕丝的纱绸布料遮挡胸部，露出了完美的腹部肌肉线条，下身是一条硕大的鱼尾，每一片鱼鳞都雕刻得极为细致。
　　值得注意的是，女神有着天女羽衣般的尾鳍，与传说中渔民打捞上岸的圣鱼无比相似。
　　萧始轻声道：“怪不得他们会把捕到的鱼供奉在神庙里，怕不是把那鱼当做女神的化身了。”
　　凯尔搓着手，像是等不及想去摸一摸那神像似的，“我的老天爷，这个精美度能和断臂维纳斯有的比了，要是把这玩意儿倒卖到欧洲，老子一定能赚翻！”
　　萧始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说这种反派的台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来打家劫舍的，容易被NPC背后捅刀子。”
　　江倦无视了他们的悄悄话，仰头看着那两米多高的雕塑。
　　伊兰娜女神额顶王冠，手中拿着可以引起风暴和海啸的三叉戟，脚踏巨浪站在汹涌的海面上，俨然一位随意生杀予夺的君王。
　　众人等了片刻，就见神殿后堂走出了一名男子，穿着当地传统的服饰，比一般岛民更加华丽，一道红痕从发际画到鼻梁，看上去应该是岛上的神职人员。
　　这个人走路时双腿有力，肌肉很发达，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可见是个练家子。
　　江倦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忽觉有些眼熟，虽然这个人的外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已经看不出从前的特征，但直觉告诉江倦，他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萧始低下头，在他耳畔轻声吐出一个名字。
　　“——连骁。”
　　这Cosplay的扮相足够萧始笑上几年了。
　　“……你怎么认出来的？”
　　江倦有些好奇，要说自己跟连骁朝夕相处过几年，了解他的为人和个人习惯，认出他不奇怪，那萧始又是怎么认出的？
　　问完他就觉得自己可能多此一举了，果不其然，对方嘴里吐出的话就在他预料之中：“男人对情敌都有种独特的雷达，隔着八百米就能闻着味，不奇怪。等有人对我有意思，你吃了醋就明白了。”
　　……这厮是真不要脸啊。
　　周悬戳了萧始一下，打断了两人的窃窃私语。
　　众人见村长麦迪两手交叉在胸前，俯下身去单膝跪在连骁扮演的神职人员面前，虔诚地说了句什么。
　　导游低声介绍：“这位就是终生侍奉伊兰娜神庙的大祭司，他将给我们女神来自深海的祝福。”
　　萧始心道深海的祝福是个什么鬼，躲着大海还来不及，你却给这种致命的盛邀？
　　江倦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说没用的话，萧始老老实实给自己的嘴上了拉链，像个旁观者似的看着导游率先上前，站到大祭司脚下的台阶上，比对方矮了半个身位，从守候在大祭司身后的两个约莫只有六七岁的女孩手中的木筒里摸出了一片被染成红色的贝壳。
　　“小小年纪就要做神女，真可怜。”萧始小声问江倦：“你知道神女这个称呼的真正含义吗？”
　　“在某些国家和地区，既是神职人员，又是性工作者，大多是些家境贫苦的女孩走投无路选了这条路。不过每个地区的习俗不同，或许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最好是吧，我现在对这鬼地方可没什么好印象，还是速战速决。”
　　大祭司似乎很满意女导游抽签的结果，从神女手中接过油膏，在导游眉心轻轻一点。
　　看得出来，导游也有些紧张，做完这些看到大祭司摆手示意她离开后松了口气，对后面的江倦等人说道：“按照我刚刚的样子做就好，先抽签，再受祝福。”
　　江倦点点头，正要一步上前，却被萧始拦住了。
　　“你等等，我先来。”
　　像是怕这位情敌搞什么幺蛾子一样，萧始似笑非笑地先迎了上去，上台阶抽到了红色贝壳，也被大祭司在眉心点了油膏。
　　接下来周悬和秦数依次从木筒中抽出了红色和白色的贝壳，受了祭司的祝福。
　　凯尔因为是卡BUG进来的，不在玩家之列，所以他又悄悄排到了队尾，装作后来的人，就这么混了过去。
　　轮到江倦时，大祭司的眼神明显变了一变。
　　江倦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木筒里抽出了黑色的贝壳。
　　大祭司：“……”
　　众人：“……”
　　一般来说，红黑相对，当一者代表吉时，另一者就极有可能代表着凶的寓意。
　　秉着开局第一天不会淘汰太多玩家的规矩，显然是抽到红贝壳的人更幸运一点，那这黑的……
　　众人仿佛已经看到了江倦今晚之前就要被祭天的悲惨命运。
　　“别怕，他还有身份牌，每天都能复活一次，就算是被NPC弄死也能活过来的……吧。”
　　周悬也不太确定。
　　江倦倒是不以为然，把黑贝壳丢回木筒，等着大祭司按照流程给自己抹油膏。
　　可看到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有些莫名其妙。
　　大祭司从神女手中的托盘里拿了什么，并没有给他祝福，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廓。
　　这样亲昵的动作让江倦感到不适，下意识想退开，可对方比他更快一步，竟将一个尖锐的东西刺进了他的耳骨。
　　江倦吃了痛，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捂住了滚烫的耳朵。
　　这时大祭司便示意他下去，让下一位来抽签了。
　　萧始拉着刚下了台阶的江倦问：“怎么回事？他怎么你了？”
　　“他没给我‘祝福’。”
　　江倦放下手，让萧始看清了他耳朵上的东西。
　　那竟然是一枚耳骨钉。
　　“妈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萧始的火一下子就顶了上来，取了酒精湿巾替江倦消毒。
　　“还好，不疼。”江倦叹了口气。
　　“先出去再说。”
　　一行五人出了神庙，到殿前广场时，江倦耳朵上的血都干了，虽然那耳骨钉的样式跟他的穿衣打扮很不搭，但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彩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倒是很好看。
　　在等其他玩家拜庙的时候，他们站在这海岛的中心瞭望整座岛屿，大致把整个村子分成了四个部分。
　　江倦指着那几个区域，“住房、耕地、市场、学校，正好对应居民区、农业区、商业区、文化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啊。”
　　萧始还惦记着他耳朵上的多出来的东西，怎么看都不顺眼。
　　被他看久了，江倦觉着怪怪的，“别纠结了，可能是NPC给的隐藏任务，未必是坏事。”
　　道理他们都懂，毕竟江倦也算是系统的亲儿子了，为了让游戏继续下去，甚至不惜下血本给了他这么逆天的保命技能，至少在第一天是不会坑他的。
　　……顶多，是预留一个坑。
　　江倦问举着小旗，在一边踢着石子的导游：“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
　　导游走过来说：“阿尔特王宫。希塞尔岛在百年前曾经有个君主制小国，主要民族是兰安人，后来岛上怪事频发，神权被不断抬高，王权也就没落了，百年前岛民们废黜了最后一位君王，改由大祭司直接传达神谕，统治岛民，并由大祭司钦点的官员协助治理整个岛国。”
　　这就是典型的神权高于王权。
　　“和中世纪的欧洲一样。”凯尔小声道。
　　导游抬手指了个方向，“我们今天要去的就是阿尔特王宫遗址，它是岛上仅次于伊兰娜神庙的第二大宏伟建筑，可惜在岛民推翻最后一位君王的统治时毁坏得很严重，很多精美的雕塑都被损坏了，直到近些年岛民才奉神谕重新修缮，将岛上的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古物保存在王宫遗址中，作为教育后人的资料。”
　　这一线索倒是很有用，等于是直接告诉他们，如果有什么想了解的，没准可以到王宫遗址找到答案。
　　不过江倦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不会无条件相信别人提供的信息。
　　他问：“王权是怎么没落的？”
　　导游答道：“据说末代君王特兰奇在位期间因为纵容岛民过度捕捞触怒了伊兰娜女神，女神降下神罚，让岛民生了种怪病，还是传播性很强的疫病，导致岛上人口骤减，大祭司传神谕废黜君王，岛民便推翻了他的统治，但特兰奇死后神罚依然还在，女神借大祭司的口转达岛民，在接下来的百年里，每年只允许20名婴儿降世。”
　　结果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还一个个失踪了，难怪愤怒至极的岛民会拿无辜的船员泄恨。
　　“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江倦又问。
　　“九十多年前，我们登岛的这一年，正好是神罚降临的最后一年。”
　　江倦闻言不着痕迹地一挑眉，对导游礼貌地笑笑，“我知道了，谢谢。”
　　这会儿前来拜庙的玩家都走完了流程，导游说了句“客气了”便转身去组织人们去下一个景点了。
　　看着江倦嘴角微微上翘的模样，萧始贴过去蹭了蹭他的肩头，“看你这表情，是发现什么了？”
　　“这位导游果然不简单，之前还以为她只是个被卷进猎场的普通人，现在想想，导游这一身份在这次游戏里何等重要，系统怎么可能安排个不了解情况的人来指引我们。”
　　萧始有些愕然，“难道她是NPC？”
　　“不是，但她的身份绝对不简单。有没有注意到她刚刚的用词？‘我们登岛的这一年’，这是个很重要的提示，正常来说，她应该用‘今年’或者‘这一年’来形容，可她却非常严谨地强调了‘我们登岛’，这说明她也意识到了时间问题。”
　　江倦幽幽跟在人群之后，向王宫遗址的方向走去。
　　萧始还是很在意他那枚耳骨钉，路上问了好几个玩家，都说自己是被大祭司涂抹油膏祝福的。
　　“好像只有你一个人是被打了耳钉还见了血，你接下来这几天不准离开我身边，听到了没？”
　　江倦摆了摆手，“你太敏感了，哪有那么严重。”
　　“媳妇儿，你不懂啊！别人都把你当小白兔，恨不得把你连皮带骨地吃了，我可不得护着你么，万一给人抓去，你……”
　　萧始还没骚完，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尖叫，循声望去，出事的应该是个小型港口，此时正聚着几个岛民。
　　这港口算是个集散地，满载而归的渔船会先回到这里把捕捞到的鱼类海鲜卖给商人，再由商人统一送到岛上各处，平时就聚着不少人，一听见动静都围了过去。
　　这岛看上去不大，走起来还是很费时间的，看起来没几步路，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小时。
　　两个外来人的靠近让岛民有些排斥，可看到江倦的耳骨钉，他们都压下了心里的不满，窃窃私语着。
　　江倦跟他们语言不通，也没白费力气用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肢体语言交流，从没人的缝隙里钻了进去，就看到了引起众人瞩目的焦点。
　　“萧始，你最好别过来。”
　　不过听到他提醒的时候已经晚了，萧始刚探头穿过人群，就被吓得“嗷”一嗓子叫了出来。
　　“他娘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也不怪萧始反应过度，这东西就连江倦见了也觉着心慌。
　　只见沙滩上刚被渔民卸下船的渔网里躺着个庞然大物，足有一米多长，被乱网缠绕，还有其他鱼类海鲜遮挡，看得并不清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条金枪鱼。
　　不知是谁把渔网掀开了一边，当看到里面乱七八糟勾连在一起的头发时，渔民都被吓了一跳，谁也不敢再碰这东西了。
　　江倦捂着鼻子，挡着那过于浓重的腥臭味，扯开渔网，露出了那东西的全貌。
　　萧始差点破音：“人鱼？？！”
　　躺在他们面前的是个人身鱼尾的怪物，的确说得上是人鱼，可与印象中的美人鱼不同，这条人鱼面目狰狞，虽然也有着人一样的五官，口中却像鲨鱼一样长着好几排牙齿，每一颗都尖锐无比，被咬上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
　　它的脖子两侧还有血红色的腮，随着呼吸快速翕动着，两只指甲尖锐，手指之间还连着蹼的爪子看起来也有很强的攻击力，这东西在海里绝对算得上一霸！
　　在被江倦惊动以后，人鱼的情绪不大稳定，摆动鱼尾扑腾了起来，把围观的岛民吓得一蹦好几米远。
　　萧始也拉着江倦，硬把他往后拖了几步，生怕那怪物回过头来咬他一口。
　　周悬看着那还在挣扎的诡异生物，语气凉凉道：“你们有没有觉着，这怪物和岛民供奉的女神有点像？”
　　萧始表情扭曲，嘴角抽搐，“你说这个……和神庙里的大美女是同一个人？？美化过头了吧，岛民对她的滤镜都赶上PS易容术了！”
　　“恶相……”导游喃喃插了一句。
　　众人脸色怪异地看向她，她又匆忙补充道：“我、我也是听了岛上的传说才这么觉得，据说伊兰娜女神是赏罚分明的神祇，正面就如我们在神庙中看到的那样，美丽，善良，能带来丰收和富饶，而背面则是她的恶相，公正，无私，不留情面。”
　　江倦有些诧异，“……两副面孔？”
　　“是的，我们在神庙中只看到了她的常态，其实神像背后还有她的恶相，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说过，好像我们的传统文化里也有这样的神明。”
　　萧始咋呼道：“没听过！老子根正苗红，是立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他回过头又问江倦：“宝贝儿，这是幻觉吧？是幻觉没错吧？”
　　江倦幽幽道：“谁知道呢，你就当是一场梦吧。”
　　作为向导的村长麦迪也闻讯赶了过来，见了地上的怪物，与村民小声交谈几句，似乎是要将这人不人鱼不鱼的怪物送到哪里。
　　玩家们听不懂岛民交流，就连导游也听得一知半解，最后麦迪对人们挥了挥手，明显表现出了撵人的意思。
　　玩家小声嘀咕：“……这是要我们现在就回去吗？”
　　“回去也好，这鬼地方我真是一分钟也不想多待，拜完庙我就要在民宿里等救援了，谁都别想害我！”
　　导游又和麦迪做了简短的沟通，这时江倦注意到，短短几分钟，天色就暗了下来。
　　萧始轻声道：“看来这里的时间计算也和外界不同，用正常的时间来计算，现在也就过了六七个小时吧，这样算来我们是不是血赚？”
　　“别想得太美，现在给你六个小时的白天，之后可能就给你二十四个小时的极昼或者极夜，这狗系统什么都干得出来。”
　　萧始：“……”
　　在导游的指引下，众人踏上归途，向来时的山洞走去。
　　有胆小的女生悄悄问：“导游小姐，我们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走蝙蝠洞呀？那里好吓人，说不定除了蝙蝠还有什么可怕的动物，万一弄伤了我们会不会传染病菌？”
　　导游耐心地劝道：“但是捷径只有这一条呀，这是回民宿最短最快的路，不然的话我们就需要爬山绕路，麦迪大叔不帮我们带路的话，我们人生地不熟很可能迷路，在山上过一晚会更危险，相比起来还是原路返回更安全。”
　　那女生欲言又止，被同伴劝了一句，只好点点头，跟上了大部队。
　　进了山洞，恐怖的氛围让人脑洞大开，开始胡思乱想。
　　有人问：“这，怎么我们刚来的第一天岛上就发生了怪事？这些岛民不会觉得是我们害的，要像对那些船员一样对待我们吧？”
　　这话吓到了不少人，玩家们不由得都加快了脚步，生怕被变卦的村民留下，反倒是来时走在最前的江倦一行人这会儿慢悠悠走在最后面，还真像是来旅游观光的。
　　江倦忽然停下脚步，对身边的几人道：“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一起？”
　　周悬一脸无奈，“你又有什么幺蛾子？”
　　“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习惯，反正我是不喜欢完全听从NPC指示的。再说，系统并没有规定我们晚上一定要回民宿，安全区只是能让人睡得更安心一些，但不代表我们在安全区外就一定会遭遇什么。”
　　萧始有些不好的预感，“你的意思是……”
　　江倦回头看了一眼燃起火光的神庙，站在高处能看得更加清楚，在麦迪的带领下，村民们将那人鱼怪物用渔网兜了架在木杆上送进神庙，站在殿前的大祭司就像有什么预感一样，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遥望了一眼。
　　好在众人今早都是穿了一身黑，在夜幕下并不显眼，除非这大祭司有什么超能力，否则没道理隔着这么远还能看见。
　　“走，下山。”
　　周悬话音未落，江倦就带头冲了下去。
　　他身手矫健，行动力完全没被山地所影响，从高处跳下去也没受伤，还能回过头来向萧始伸出手，把他一并拉下来。
　　凯尔在旁笑着调戏他们：“萧，以后是不是可以改口叫你江家儿媳了？”
　　众人正笑着，忽听一声刺耳的尖叫，声音似乎是从洞口传来的，在半山腰处戛然而止，证明在发出叫声时这人移动过位置。
　　紧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声，众人觉着不妙，循声追去，崎岖的山地上已经不见了人影。
　　秦数骇然道：“不，不会是有人坠崖了吧？”
　　“听声音不像。”
　　萧始打开灯光照了照地面的沙石，一道将近半米来宽的蜿蜒痕迹很清晰，显然是刚留下的，否则就会被路过的玩家脚印所覆盖。
　　江倦断言：“是被拖拽的。这个方向……通往那一片坟场。”
　　不止他们，其他玩家也注意到了方才的喊声，导游带着人折返回来，急切地问：“发生什么了？刚刚好像有女孩子的尖叫声！”
　　“我们也是刚赶过来，就看到地上留下了这个。”周悬一指地上的拖痕，“像是遭到袭击，被拖到山下了。”
　　江倦又在地上找到了找到了几滴深色的粘稠液体，指尖一蹭送到鼻息前，“是血，这个人在掉下来的时候受伤了。”
　　“那，那我们快点去把她找回来吧！”导游心急如焚。
　　有个四十来岁的秃顶男人反驳道：“这黑灯瞎火，人生地不熟的，去找人岂不是容易把我们自己搭进去？再说你没听见刚才村长赶我们回去吗？让他不高兴了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别为了一个人害了大家伙儿啊！”
　　有几个人表示赞同秃顶。
　　导游态度坚决，斩钉截铁道：“不，我绝对不会抛下任何一名游客！你们如果害怕可以先回去，在明知道她可能遭遇危险的情况下，我必须把她带回来！”
　　江倦转过头指着山洞对秃顶道：“请便。但同样的，如果你之后遭遇不测，我们也不会管你，你怎么对别人，别人就怎么对你，没问题吧？”
　　秃顶有些迟疑，和其他几个人一样，嘴上还骂骂咧咧，还是不情不愿跟在他们后面去看了看情况。
　　江倦循着血迹和拖痕，很快就在坟场找到了那名失踪的女孩，不过被找到的时候，女孩已经没了气息。
　　她被绳索缠绕脖子，和那些惨死于此的船员一样，被吊在木桩上，头以扭曲的角度搭在肩膀上，身体还在夜风中摇曳。
　　不少人见了这场面直接吓晕过去，一时间惊叫声四起。
　　萧始还抱着一线希望将人放了下来，随即确认女孩已经丧失了生命体征。
　　“致命伤应该是颈椎骨折导致的椎管内脊髓损伤，几乎一击毙命。”
　　“死……死了？可她为什么……为什么就这么死了？”有人怯生生地问。
　　秃顶觉着晦气，啐了一口躲远了些，没好气地问：“那现在怎么办？人都死了，我们还要把尸体带回民宿吗？你们来背？”
　　江倦给队友试了个眼色，身上有伤不方便做事的萧始自觉退后，凯尔和周悬带着秦数就地挖了个浅坑，暂时把女孩的遗体安置进去，盖了层薄土。
　　“等游戏结束后，自然是要让她回家的。”
　　萧始习惯性地想双手合十默念一句走好，却被江倦制止了。
　　他对导游说：“发生了这种事，大家肯定都不安，还是早些回去吧。”
　　导游点了点头，便组织其他玩家回程了，这一次人们都抱紧了团，谁都害怕落单，成为第二个被吊在坟场的受害者。
　　只有江倦一行人装模作样地跟了几步，半路又悄无声息地偷偷溜了。
　　周悬道：“吊起女孩的木桩很新，今天我们到坟场的时候还没看到它，应该是特意为受害者准备的。可为什么会选中那个女孩？都说枪打出头鸟，她今天除了祭奠船员以外应该没做什么特别的举动吧？难道岛民排斥这样的行为，所以先害死了她？”
　　“不，她有一个很特别的举动。”江倦到现在还按着萧始的手腕，生怕他犯病似的，“她双手合十，祭拜了死去的船员。而合十礼正是外来人朝拜伊兰娜女神的姿势，她很可能是因为这种‘渎神’的行为才惹来了杀身之祸。”
　　萧始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不让自己祭拜死者。
　　可惜根本来不及阻止她，当时江倦也只是觉得女孩祭拜岛民仇视的船员这一举动有些危险，万万没想到竟会导致她成为游戏正式开始后的第一个牺牲者。
　　“这个系统，真是越来越像人了。”萧始低声道，“先是灌输恐惧，再将团体逐渐分割成个体，一个个击破。真他娘的是行家啊。”
　　江倦很赞同他这话，虽然不知道科技发展到最后，人工智能是否会拥有智慧，但现在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这位确实很像获得了人性，深谙人心。
　　凯尔提议：“今晚夜不归宿，我们去做点不良少年该做的事吧，比如蒙面打家劫舍什么的。”
　　秦数小声怼他：“你早就过了少年的年纪了吧……”
　　“啧！老秦，你怎么回事，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周悬眼角直抽抽，“打家劫舍就算了吧，刚来第一天，多少消停点儿。”
　　“但蒙面还是可以的，我这里刚好有道具。”
　　萧始把手伸进背包，接下来掏出来的东西让四人都瞪大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我这有一个大宝贝！（掏）
　　周悬：……
　　凯尔：……
　　秦数：……
　　江倦：…………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203章 角逐
　　“黑……丝？”凯尔拿着那几袋还没开封的女士丝袜, 陷入了沉思。
　　周悬的脸色黑得更厉害了，“上一次这玩意儿被套在男人的头上应该还是在二战。”
　　秦数幽幽挤进来一句：“我觉得他带黑丝的目的可能不像你们想得那么单纯……”
　　凯尔：“……老兄，你性癖好怪, 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江倦：“……”
　　萧始不知死活, 大言不惭道：“那肯定不是给你们准备的啊, 我跟江二都半个多月没见了, 小别胜新婚你们懂不懂啊？他让野男人给勾引了，我当然得把他追回来，让他知道谁才是他正房啊！昨晚他用腿给我量腰围的时候都承认我不可撼动的正室地位了！”
　　江倦强忍着揍他的冲动，才没让自己那举起来的巴掌落在他脸上。
　　他从自己的包里翻出几张口罩递给众人, “还是这个靠谱点, 我们今晚先去王宫遗址, 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五人一拍即合, 从阴暗的小路向王宫遗址的方向进发。
　　此时神庙四周燃起了火把，映得金碧辉煌, 犹如白昼。
　　以麦迪为首的不少岛民都在殿前广场上虔诚跪拜，场面很壮观。
　　萧始开始担忧：“他们不会真把那怪物当成女神的化身了吧？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上次他们捞着一条怪鱼, 就杀了几十个船员，搞不好接下来会对我们不利啊。”
　　江倦沉思道：“应该不会, 船员被屠杀是因为岛上的孩子接连失踪，村民恼羞成怒才会杀他们泄愤。事实上就算他们杀了所有的船员, 还是没能阻止女神降下神罚, 他们现在应该知道杀害外来人并不能终结噩运, 只会加重他们的罪业。”
　　放眼望去, 那些跪拜的岛民中最年轻的是十四五岁的少年, 可见岛上确实孩子不多。
　　“你们有没有觉得饿？一天没吃东西了, 要不要先吃点干粮再走？”
　　被秦数这么一提醒，众人才感觉到饥肠辘辘，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吃了些饼干牛奶。
　　就在收拾东西准备继续赶路时，他们发现神庙内居然有神官用白色的帐帘将神庙四周围了起来。
　　那些守在殿前的岛民见状都感动得热泪盈眶，拜得更起劲了。
　　萧始愕然：“……这什么情况？”
　　周悬想起了昨天经理的提醒，“该不会是那位圣女要生了吧？”
　　秦数惊得瞪大了眼，“赶在这种时候？这么巧？？”
　　“别忘了你现在在哪儿，觉着戏剧性也是正常的。”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可就不太妙了。”江倦凉凉道，“这种时候圣女和她的孩子出现任何事情，都可能要由我们这些外来人背锅，搞不好他们会打着天罚的名义把我们大卸八块了也说不定。”
　　萧始柔柔弱弱地靠在他肩头，“那，那江二哥哥可一定要保护好我，我好害怕。”
　　江倦：“……”
　　他幽幽看了萧始一眼，“你能不玩恶心的吗？”
　　萧始清了清嗓子，坐直了把他往怀里一揽，“那宝贝儿，哥哥来保护你！”
　　被喂狗粮的三人：“……”
　　江倦推开萧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周悬的右眼皮狠狠一跳，“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那人一指远处的神庙，“我想去看看。”
　　江倦是个行动派、说走就走，而且大多时候并不在乎其他人会不会跟他一起。
　　看着他抬腿就朝神庙的方向走去，周悬拦住了他。
　　“……你干什么？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你是有隐身斗篷吗这么狂？”
　　“没有，但我有第二条命。”
　　周悬：“……”
　　果然是这小子会说的话！
　　周悬觉着眉心冒火，把江倦往萧始怀里一推，“看好他！别让他惹事！”
　　他回过头对凯尔说：“这里情况不大对，按照正常的流程，在被村长驱赶以后，所有玩家都应该顺着剧情线回到民宿，也就是安全区，是看不到这里后续发生的剧情的，所以我倾向于，现在发生的一切并不是系统想呈现给玩家的。”
　　“是隐藏剧情。”江倦拉下了萧始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还可能会有隐藏奖励。”
　　萧始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你还真打算在这里规规矩矩玩到最后一天？”
　　“当然不是，可要想尽早结束游戏就必须抢占先机，拿到关键的线索，再直抵老巢。”他看了看萧始和凯尔，又望了周悬一眼，“我不知道你们的任务是什么，反正我肯定是摧毁系统。”
　　这是打从重逢以来，他第一次对其他人提起自己的目的。
　　萧始对凯尔点了点头，回过头问江倦：“你有什么计划吗？”
　　江倦沉静道：“这个系统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具有‘人性’，甚至有可能将自己伪装成‘人’，制造幻觉让我们觉得它远在天边，其实近在咫尺，甚至可能就潜伏在我们身边。所以，无论NPC还是玩家，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尽早结束这一切的方法就是剑走偏锋，另辟蹊径。”
　　萧始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假如它真的假扮成人，会有人的记忆吗？”
　　江倦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很快便垂下眼眸，避开了他的目光，“谁知道……”
　　“这么说的话，有一个人岂不是很可疑……”周悬喃喃道，“我们离开雁息以后，市精神卫生中心就通知你们在凤鸣山招待所救出的那位张庭君失踪了，在船上我好像瞄到了他，一转眼就不见了。”
　　作为“鬼域”的幸存者，张庭君会被卷入“海沟”并不奇怪，可在此之前，他们都以为他受了刺激精神失常，并且无法从他口中得到有用信息，已经放弃了从他身上深挖线索，现在却得知他很可能和系统密切相关，众人都觉着损失了一个亿。
　　“可以肯定的是，张庭君今天没有跟着大部分玩家一起拜庙。”
　　江倦可以确定，今天人群中绝对没有疑似张庭君的人，否则他肯定会认出对方。
　　“回去再找他，当务之急是要先搞清楚岛上发生了什么。”
　　江倦刚起身，神庙的方向又传来了一阵呼声。
　　在殿前跪拜的岛民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愤怒地吆喝着什么，纷纷振臂示威。
　　众人弓身靠前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隐蔽起来，就见几名神官在广场上立起了十字木架，一名形容狼狈的美貌女子被年长神女从神庙中押了出来，在岛民的怒吼声中被绑上了刑架，看神女们在她脚下堆起木柴的架势，像是要把她火刑处死一样。
　　这女子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身上穿着轻便的纱绸，鬓发汗湿，贴在了脸上，她疲于挣扎，便垂下头去，浓密的睫毛挡住了海一样蔚蓝的美眸，看不出眼底的悲伤。
　　“这不会就是那位怀了大祭司孩子的圣女吧？……这是在干什么？是什么我看不懂的仪式吗？？”秦数弱弱问道。
　　“他们要烧死她。”江倦放下背包，起身道：“得去救她，不能就这么看着她死。”
　　“可我们要怎么救？？”秦数一脸懵逼。
　　凯尔“噗嗤”一声笑了，“这是我们第二擅长的事，秦，你就在这里接应我们。”
　　秦数更摸不着头脑了，“那最擅长的是什么？”
　　“暗杀。”
　　凯尔言简意赅，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堆零件，组装成了一把CZ75自动手枪。
　　这种冲锋手枪并不多见，多用于军队和执法机构，凯尔拿它也不是为了伤人，只想对岛民起到震慑作用罢了。
　　萧始的脸色不大好看，他拉住按捺不住冲动的江倦，“别多想，这只是个游戏，那是系统给你的幻觉，不是真实的。”
　　秦数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小声问周悬：“他在说什么？”
　　周悬叹了口气，咬牙切齿道：“那位圣女……长得很像江家兄弟的母亲，眉眼，嘴唇都很像，这鬼系统绝对是故意的！”
　　听他这么说了，秦数仔细一看，那圣女确实和江倦长得有几分相似，同时也拥有欧美人独特的高鼻梁，这种混血长相让人一时联系不到两者之间的关系。
　　“我没多想。”江倦淡淡道，“我只是觉得，当年我没能救下她，要是有机会弥补遗憾的话，我想去求个心理安慰。”
　　萧始知道，江倦嘴上从来不提，心里对于没能给母亲送终一直抱有愧疚。
　　当年他母亲过世时，正是他卧底回来的那段日子，身心状态相当差，江住为了不刺激他，对他隐瞒了母亲过世的消息，他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这份缺憾深埋在江倦心底，也是他的一大心病，对至亲的愧疚让他至今无法走出阴霾，这或许是他跟过去道别的最好机会。
　　萧始打消了劝他放弃的念头，轻轻在他鼻尖上吻了一下，“注意安全，别因为自己有重生技能就不爱惜自己这条命。”
　　江倦头一回面对他的劝说会乖乖回答：“好……”
　　“走吧，我陪你一起。”
　　众人简单商量了一下计划，打算赶在岛民点火前迅速救下圣女。
　　凯尔从背包里翻出了一小瓶秦数这闷骚怪用来拌沙拉的橄榄油，嘱咐秦数在远处的安全位置打配合。
　　其他四人则去广场上救援，江倦和萧始负责救下圣女，凯尔和周悬负责控制岛民。
　　待四人接近广场，各自就位后，凯尔吹了声口哨，给远处的秦数发出了信号。
　　秦数会意，将装着橄榄油的玻璃瓶用力向天上抛起，一头栽进了旁边的草丛。
　　凯尔瞄准瓶子开了枪，随着一声巨响，玻璃瓶应声炸裂，油遇火星瞬间炸出了火团。
　　突如其来的声响和光亮惊动了广场上的岛民，趁人不备，在旁待命的江倦迅速翻上广场的大理石台阶，还想回身拉萧始一把，却发现那人已经跳了上来。
　　“你男人身手还行，六块腹肌不是白长的。”
　　江倦朝他微微一笑，趁着神官和岛民的注意力都在夜空中炸起的火花上，迅速解开了捆绑圣女的绳索。
　　神官正打算用燧石点火，萧始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凶器，再补一脚，把人从台阶上踹了下去。
　　“这一脚真眼熟。”江倦趁着把圣女扛上肩时抽空说了一句。
　　萧始也不避讳，“跟你学的。”
　　看到几人劫走了神女，岛民的情绪更加激动，甚至有人爬上台阶来抓他们的脚，阻止他们继续逃跑。
　　见凯尔举了枪，江倦提醒道：“别伤害这些NPC，可能有负面影响。”
　　“放心吧，我有分寸，你和萧快撤退！”
　　凯尔和周悬掩护着江倦和萧始，朝天放枪震慑着岛民。
　　大祭司闻声走出神庙，一声令下，激愤的岛民纷纷怒吼着扑了上来，像是恨不得把他们撕碎一样。
　　江倦并不担心凯尔和周悬的自保能力，拉着萧始便朝王宫遗址的方向跑去。
　　那里是岛上最黑暗的地方，一丝光亮都没有，和火光映天的神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时正是深夜，昏暗的环境方便他们隐匿踪迹，只要他们这一小队再次汇合，就能靠秦数的技能转移回安全区。
　　萧始突然冒出一句话，让江倦意识到事情可能没他们想得那么乐观。
　　萧始问：“秦数的卡牌不是只能传送队友吗？NPC……算队友吗？”
　　江倦看着肩头柔若无骨的女子，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系统通报打破了死寂。
　　【恭喜玩家江倦成功解救圣女艾琳，触发奇遇[圣女泪]。】
　　【完成奇遇任务即可获得隐藏Buff[圣女的祝福]，及金色品质道具[圣女之泪]。】
　　凯尔和周悬甩开了纠缠不休的岛民，和江萧二人汇合的时候，秦数也刚好赶到，众人听到系统通报的时候都懵了一下，谁能想到江倦一时兴起的决定，居然就触发了奇遇任务，还能获得奖励？
　　不过众人都没急着高兴，显然都了解以系统的尿性绝对不可能给他们这么大的便宜。
　　江倦将圣女扛到王宫遗址后身的沙滩，萧始脱下外套，把圣女裹了个严实。
　　他们都有些头疼该怎么安置这位NPC，虽然是系统安排的剧情，可他们毕竟是帮五大三粗的爷们，大晚上的围观一个狼狈的姑娘不是那么回事，更何况这位落魄的NPC跟江倦母亲还有几分相似，众人的心情一下子就复杂了起来。
　　萧始有些没主意地问：“接下来该怎么办？岛民暂时追不到这里，还算安全，我们是要把她带回去，还是留在这里陪她？”
　　凯尔琢磨道：“ 一般来说，游戏任务卡住不是出了BUG，就是暗示玩家等待剧情结束才能接取下一步任务，先等等看。”
　　他刚说完，圣女忽然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蹲在她身前的江倦的脸。
　　江倦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模糊的影子，按住她的手背，贴着她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圣女轻声说了句什么，其他人语言不通，都是一脸茫然，只有江倦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仿佛从她的话中得到了线索。
　　他抬眼对上萧始好奇的目光，“我能听懂她的话了，这可能就是祝福Buff的效果。”
　　“她对你说什么了？”
　　江倦认真地听着圣女的话，对方说一句，他便跟着翻译一句。
　　“这位圣女从出生起就被大祭司选定成为新的信仰象征，注定要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神明，岛上有规定，圣女必须一生贞洁，至死不可婚嫁，可在她17岁那年，岛上的儿童接连失踪，此后三年都没有婴儿降生。大祭司向伊兰娜女神祈祷七天七夜后得到神谕，受女神之命与圣女结合，为岛上带来新生的希望。”
　　不少教派都会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遮掩一些见不得人的丑事，这样的剧情也没出乎他们的意料。
　　江倦继续道：“今天她被渔民捕捞上岸，送到神庙的人鱼怪物惊吓导致早产，生下的孩子很虚弱，落地就咽了气，神官认为是她没有保护好圣子，所以想处决她平息女神和岛民的愤怒。”
　　“离谱！离大谱！”萧始拍着大腿，愤恨道：“这是人能理解的吗？”
　　其他三人也很同情圣女悲惨的遭遇，秦数从包里翻了些干粮递给圣女，不禁有些心疼，“这姑娘也才二十岁的年纪，现实里刚上大二，应该有很好的未来，可惜了……”
　　周悬叹道：“封建迷信害死人啊。”
　　唯独凯尔人间清醒：“别多愁善感，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再怎么催人泪下，也只是虚假的剧情。”
　　萧始揉了揉眼睛，如梦初醒，“糟了，好像被带歪了，稍不注意就容易被操控情绪，大意了。”
　　周悬和秦数也像刚睡醒的似的，带着些许茫然。
　　周悬拍了拍额头，“是啊，差一点儿就陷进去了。”
　　凯尔勾着他的脖子，一脸过来人的表情，“正常，很多玩家都会被控制情绪和思维，逐渐迷失在猎场里，所以你们找到的那个幸存者才会精神失常，他就是属于精神力比较薄弱的。我就不一样了，我经历过催眠训练，这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萧始提出了异议：“我也经历过那些训练，可我还是中招了。”
　　周悬举手，表示自己也是一样。
　　江倦一语惊醒梦中人：“很可能因为凯尔是个BUG，并不算是玩家。”
　　正说着，圣女忽然站起身，将身上的外套还给了萧始。
　　他们望着这个站在咸湿海风中，像摇曳的浮草一样单薄的姑娘，心里很不是滋味。
　　圣女解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将那颗深蓝色的水滴状宝石吊坠交给了江倦，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便朝着一望无际的漆黑海面走去了。
　　直到她踏进了冰冷的海水，江倦才从她那一句简短的道别中明白了她要做的事，疯了一般追向她的背影，嘶声挽留。
　　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跟着追了过去。
　　萧始跑得最快，甚至超过了江倦的速度，在那人将手伸向猎场的边缘时，狠狠将他拉了回来。
　　两人相抗的力道太大，撞在一起都跌倒在地，萧始生怕江倦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傻事，拼命地压着他，不肯让他踏出边界。
　　江倦朝他喊道：“不！把她拉回来！她知道岛上再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她要去寻死！！”
　　他情绪太过激动，快没了理智，萧始狠了狠心，左右开弓打了他两巴掌，才算是把他打醒了。
　　萧始指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平静海面说道：“江二！你看清楚了，那就是个幻影！她可能从来都没有真正存在过，但你出去就一定会死！！”
　　萧始惊魂未定地抱住江倦，将他死死按在怀里，不敢再放他去做傻事。
　　原来看似清醒的江倦才是他们之中陷得最深的那个。
　　他呆愣愣地望着海面，好像终于被惊醒，用嘶喊后略显沙哑的嗓音说：“……我知道了，起来吧。”
　　萧始还不是很放心，又观察了他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犯险了，才起身将他拉了起来。
　　周悬纠结着开口：“她有没有告诉你这项链有什么用？”
　　江倦摇了摇头，“先回去吧，我们留在这里应该没什么用了。”
　　众人穿过幽深的山洞原路回了民宿，江倦注意到在民宿黑着灯的房间里有不少人探头探脑地窥视着他们，显然都被刚刚的系统通报惊动，好奇到底是谁触发了第一个奇遇，最主要的是他们根本就没想到居然有人会脱队留在那渗人的渔村里。
　　他们很快各自回房，周悬对众人道：“先别声张，早些休息，有什么问题再联系。”
　　为了不让秦数落单，他和凯尔干脆住进了秦数的房间。
　　一回房，萧始就把江倦推进了浴室，一件件脱去他身上沾满沙粒的衣服，将他顶在墙上深吻。
　　江倦逃离不得，半迁就半反抗地任由他吻着。
　　“刚才真犯傻了是不是？追着那NPC的背影就要往猎场外面跑，也不怕被电出个好歹。”
　　“是有点昏头了。”江倦一手挡着眼睛，垂下头去，“她和我妈有点像，忍不住就把她们当成同一个人了，所以看到她自寻死路的时候，我很想拉她一把。”
　　萧始放了热水，冲洗着他冰凉的身体。
　　江倦没有胡闹，乖乖任他洗着，：“她和我……也挺像的。”
　　“怎么说？”
　　江倦没有直接回答，喃喃道：“其实，窝可以自己建，巢可以自己筑，并不是没了容身之处就一定要离开的，可她和我一样，是个拒绝孤独的人，总想鸠占鹊巢，睡在别人搭好的窝里，甚至还要窝的主人陪着自己，撑过那难熬的冬天。”
　　他叹着气，搂住了萧始的脖子，“别人的家永远是温暖的，却没有我的一席之地，所以我只能跟着寒来暑往不断迁徙，一生都在奔波，疲惫不堪。”
　　所以他是候鸟。
　　“我可以给你筑巢，引你这只凤凰在我这里停驻，只要你愿意，不管几辈子，都可以留下来。”
　　“好。”
　　江倦没再说那些生硬的话拒绝他，低下头，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我留下了，你也不准走。”
　　“不走，我怎么会舍得走呢。”
　　迷蒙间，江倦再次问了那个让他牵念的问题。
　　“萧始，你是真的吗？”
　　“还在犯傻，看来昨天教训还没吃够，居然还能怀疑。”
　　江倦没绷住笑了，靠在他肩头朝他耳朵吹着气：“我还真就分不清，在我的春梦里，你比平时还厉害。”
　　萧始一听这话不高兴了，匆匆把人洗干净扔上了床，非磨着他承认现实里的自己更胜一筹，还以此逼问他梦里的自己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把他弄得欲仙欲死。
　　凌晨凯尔出来巡视的时候听着他们还在折腾，不禁在心里感慨：“年轻就是好啊……”
　　后来江倦嘴上服了软，可萧始知道，他心里还是没有安全感，那一刀带给他的余痛远比自己挨的外伤更甚，那些灼伤灵魂的痛彻心扉，经久不愈。
　　萧始搂着坐在腿上的江倦，揉着那人劲瘦的腰，毫不避讳地咬着他的耳朵：“你啊你，浑身酸软，只有嘴是硬的，以后怕是不服管了，我得再想个法子治你。”
　　“服啊，服的。”江倦如猫叫般嘤咛了一声，“答应过你的事，我不会再反悔，我已经原谅你了，要是能活着离开……咱们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吧。”
　　和萧始重逢以后，江倦每晚都睡得踏实，可以缩在萧始怀里一梦到天明，也不避讳与他面对面坦诚相见。
　　他就像是想把过去那十年间欠的都补回来一样，睡前最后一眼也必须看够那人。
　　那坚实的怀抱，炙热的体温，沉稳的呼吸，无一不让江倦沉沦其中。
　　而萧始却刚好相反，以前刮风打雷也叫不醒的人，现在稍微有点响动就没了睡意。
　　江倦说他这是伤得太重了，身心都受到了影响，吃不下睡不好，精神还有点衰弱。
　　他抚着萧始胸前那一道伤口，那人笑说：“不疼。”
　　“怎么会不疼，别骗我。”
　　萧始就会凑到他怀里，小声道：“那还是有一点儿疼的，就一点儿。”
　　江倦想给他换药，他却不肯，明明是担心江倦见了自责又心疼，却非要说些气死人的怪话，什么害羞羞，脸红红，倒是气得江倦耳根发红。
　　他趁着萧始睡着了，清早起来解开了他胸前的纱布，帮他擦去了伤口周围凝结的药膏，手法轻柔，仔仔细细地又涂上了一层新的。
　　那道狰狞的刀伤还没结痂，要不是缝合了，可能皮肉还外翻着，看上去创口不大，但江倦知道自己刺得多深。
　　萧始忽然睁眼，抓着他的手腕，将他拉进了怀里。
　　“一刀就能把你追回来，我血赚。”
　　两人趁着气氛正好又折腾了会儿，其他玩家也渐渐醒了过来，走廊里来往的人多了，也喧闹起来。
　　萧始搂着江倦，不满地哼唧几声，翻过身去还想再赖会儿床。
　　江倦数落了他几句，却也没动手，哄了几句让他起床，萧始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
　　就在洗漱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叫，两人想也不想地冲了出去，就见人们都聚在了二楼楼梯口。
　　“怎么了？什么情况？”
　　咬着面包片的周悬对上了叼着牙刷的两人，无奈地移开了目光，转头去询问围观群众：“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我也是听见叫声才过来的……”
　　“是小瑾！！”一个女声撕心裂肺地喊道：“小瑾她倒在屋子里，浑身都是血！！”
　　一听这话，胆小的都一退老远，周悬则在人群中找到了那说话的栗发女孩，走近她指的房间，江倦和萧始紧随其后。
　　如女孩所言，房间的门大开着，血从门缝下面流到了走廊里，洇湿了地毯。
　　顺着血流的轨迹望去，一个脸色青灰的女孩倒在地上，一脸惊恐，已经死去多时。
　　萧始俯下身去检查了尸体，做出了判断：“死因是胸口的刀伤，一击穿透心脏毙命，下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凶手很可能是医生、护士这一类对人体结构比较了解的人，也可能是职业杀手。”
　　江倦打量了一下房间内的陈设，似乎每个房间都有标配的双人大床、沙发、茶几、桌椅和必备的电器，和一般酒店不同的是，每间房都有体积足有一整面墙那么大的柜架，一侧用来摆放书籍，另一侧则是些极具特色的工艺品。
　　而死者的尸体就倒在房间正中，头朝向门口的方向，身下的血迹已经干了。
　　周悬问那最先发现尸体的女孩：“死者是什么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事的吗？”
　　女孩战战兢兢地答道：“她，她叫孙瑾，是我朋友，这次是我们两个一起出门旅行的。她胆子小，听说了岛上的事以后不敢去拜庙，我就和她商量说我去拜庙，让她留在民宿等救援，我们手机都充好电，随时联系。昨晚跟着导游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在她房里随便吃了点东西，跟她说了昨天发生的事以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了，今早来找她的时候，就这样了……”
　　女孩受到惊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导游上前去给她递了纸巾，安慰了她几句。
　　周悬闻言眯起眼睛，追问：“你确定是你们两个一起来的，没有别人？”
　　女孩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玩家都很同情这两个女孩的遭遇，好言劝了她许久，江倦却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在现场转了一圈以后，站到女孩面前问：“为什么杀她？”
　　此话一出，吃瓜群众都惊了，眼神在两人身上不住打量，纠结着到底是看破红尘的三十岁老男人更可靠，还是看起来单纯无害的女大学生更可信。
　　大多数人选择了后者。
　　不过江倦并不在意外人的看法，直截了当地问：“你朋友既然会陈尸在房间里，说明凶手是她信任的人，否则她根本不会让对方进入房间。心脏被刺伤时如果没有特殊措施，一定会形成喷溅血迹，但房间的墙壁上血迹有明显的空白区，证明血迹喷溅时曾被遮挡，从现场情况判断，大概率是因为凶手站在这里，所以挡住了那一部分血迹。”
　　女孩暗暗松了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个怀疑我，那你们尽管去查我的房间和我的行李，看看会不会找到沾着血的衣物。”
　　“当然不会。”江倦笃定道，“不止你的房间，整个岛上都找不到你在行凶时穿的血衣。”
　　女孩反驳道：“你这话不是自相矛盾吗？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就算找不到杀害她的凶手，别诬陷我吧！”
　　昨天那个骂骂咧咧的秃顶似乎是跟江倦他们杠上了，帮腔道：“你们这么关心干什么，该不会就是你们杀的人，跑出来带节奏吧？”
　　导游否认道：“应该不会，那位先生应该是医生，昨天我们都看到他救人了，至于这两位……”
　　周悬从口袋里一翻警察证，看到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的职务和警衔，这下秃顶和疑似杀人凶手的女孩都歇菜了。
　　周悬转过头，对江倦道：“你接着说。”
　　江倦“嗯”了一声，幽幽走进了洗手间，戴着手套从浴室的地漏处捡起了几根栗色的头发，在女孩面前晃了晃。
　　“死者是黑色直发，这些明显经过烫染的栗色卷发应该不是她的吧。”
　　很明显，这些头发就属于面前这位疑似凶手的女孩。
　　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姑娘顿时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直冒。
　　多亏刚刚江倦着急吐了嘴里的牙膏沫，临时借用了洗手间，不然可能也不会这么快发现这一细节。
　　萧始也借用盥洗池漱了口，好在这系统控制的鬼地方的现场没什么勘察的意义，不然周悬强迫症犯了很可能把他们都踹出去，罚俸三个月。
　　转念一想，他和江倦现在都不在公安系统了，属于无业游民。
　　他出来后点了点死者身下的浅色地毯，“水渍还留在上面呢，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昨天洗完澡之后光着身子出来，刺死了死者，之后又洗去了身上的血迹？这样一来也就不可能找到你行凶时穿的血衣了，你以为这样就没有你杀人的证据了？”
　　江倦淡淡道：“可惜百密一疏，你忽略了下水口的头发。”
　　“我……我是借用了小瑾房间的浴室，可那是……那是因为我害怕被偷窥，这地方不安全，谁、谁知道会不会有变态？”
　　江倦扭头对萧始道：“死亡时间推测是什么时候？”
　　萧始答道：“从尸僵和尸斑状态来看，死亡时间应该在八九个小时前，也就是昨晚的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也就是说，从时间上来看，你跟随旅游团在九点左右回到民宿后，是有机会……”
　　说着，江倦的脸色忽然变了，忙对挤在走廊里的吃瓜群众道：“还有什么人昨天没拜过庙，一直留在民宿里吗？”
　　有人指了指转角的房间，“那屋里住着的小伙子好像没去，昨天在餐厅吃早饭的时候他就说不想去，路上也没见着。”
　　江倦立刻过去敲了敲门，见里面没有回应，干脆利落地几脚踹开了门。
　　外面的人看到房间里的情形，都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被吊在灯架垂下的绳索上，眼睛里布满血丝，舌头伸得老长，尸体都僵硬了。
　　江倦咬牙道：“我早该想到的……昨夜没有触发处决机制，不是因为系统第一天对我们仁慈，是因为死的人数已经够了……”
　　周悬立刻吩咐众人：“有熟人在岛上的快去确认一下他们是否安全，尤其是昨天没有拜庙的人！”
　　好几个人听了这话，又没在人群中找到自己的亲朋好友，都急着去确认他们的现状。
　　导游帮忙清点了一下人数，除去已经死去的三人外，还有两人目前没有联系上，在之后的寻找中，也确认这两人分别死在了自己的房间，和民宿一个偏僻的储物间里。
　　这两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初步判定是突发心肌梗塞猝死，另一个是三十来岁上班族模样的男子，被勒死在了民宿的公共区域。
　　这才刚过去一天，78人的团队里就有5人丧命了，接下来的几天死亡人数一定还有增长，这让玩家心惊不已，胆小的甚至当众放声大哭。
　　经过初步勘查，除了死于心肌梗塞的中年人外，其他3人均为他杀，并且房间有外人进入的痕迹，江倦和萧始检查了他们的尸体和房间，暂时还查不到凶手的身份。
　　可以肯定的是，杀人凶手，一定就在玩家之中。
　　江倦趁着萧始检查尸体，凑到他身边耳语着：“第一天就杀人的应该不是新手，从杀人手法来看，行凶杀害这三人的凶手并不是同一人，看来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
　　一旦玩家里有心狠手辣的老手，并且数量还不小的话，游戏就会加速进程。
　　这场生死角逐，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残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204章 威胁
　　杀害其他两名被害者的凶手身份暂时还没有头绪, 人们只能暂时把注意力放在被江倦指控杀害同伴的女大学生身上。
　　据她自己交代，她叫吴雪茹，和死者孙瑾都是雁息护士学校大二年级的学生。
　　她并不承认自己杀害了同伴, 但江倦的警察身份和接下来找到的几具尸体使得玩家人心惶惶, 急于找到那个藏在羊群之中的狼, 对待她的态度也不像之前那么客气了, 甚至方才安慰过她的人也离她老远，生怕被她反咬一口。
　　吴雪茹直跺脚，气急败坏地指着江倦说道：“你们就信他胡说八道？他们的警察证是真是假你们认得出来吗？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假冒警察的身份来害人的！今天的倒霉蛋是我，明天就可能是你们！今天不帮我说话, 明天你们站在我这个位置也孤立无援！！”
　　这话的效果不错, 其他人也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不知是谁弱弱说了句：“这位警官, 你有证据能证明是这姑娘害死了她的朋友吗？你刚刚说的那些, 我们也都看到了，但这些还不是决定性证据, 要说是这位姑娘离开了这个房间以后，她的朋友才被杀害也是说得通的, 我们是不是应该……找点更有力的证据出来, 以免冤枉好人啊。”
　　江倦懒得在这种问题上纠结，只顾检查另外两具尸体, 也不插话。
　　吴雪茹见状又道：“搞不好，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说些妖言惑众的话好嫁祸给无辜的人, 只是方便你之后行凶吧！好好想想, 警察才是最了解怎么杀人的人, 你那么有经验, 杀几个人再抹消证据, 随便找个无辜者来顶罪不是很方便吗？”
　　江倦没什么反应，倒是萧始坐不住了，“要证据是吧。”
　　他起身走到吴雪茹面前，男人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很有压迫感，吴雪茹有些慌乱，尤其是在对方伸出手时甚至还捂住胸口大喊了一声。
　　可没想到，萧始竟然只是从她的鼻梁上取下了她的金属框眼镜，“这么高的度数，摘了眼镜应该什么都看不清，你平时应该做什么都离不开这副眼镜吧？”
　　“那，那又怎么样？和小瑾被害有什么关系吗？”
　　“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鲁米诺试剂，它被广泛应用于刑事侦查，就是因为它能够显现出微量的潜血反应，即使过了很多年依然能检测出血液中的铁，不管怎么清洗，都无法……”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喷瓶，对着眼镜片按了几下，很快，镜片就反射出了荧蓝色的微光，都是她在行凶时喷溅而出的鲜血。
　　“……彻底抹除。”
　　吴雪茹顿时面无人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面对如山的铁证，不得不将罪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下。
　　这姑娘不太会情绪管理，先是歇斯底里地哭了一通，又放肆地大笑了起来，哭哭笑笑，挺渗人的。
　　事到如今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她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杀人行为，“对，就是我！就是我杀了她！她该死！！她总是在抢我的东西，总在抢，总在抢！这个贱人，抢走了我的奖学金，抢走了我最喜欢的裙子，抢走了属于我的荣誉，现在还要抢我的男朋友！！总是以闺蜜为借口向我索取，自己却一点儿都不付出，这种贱人，不如死了算了！！”
　　“可，可是你也不用杀了她吧……”导游被这女孩的疯狂吓到了，小声劝着：“明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和她绝交不就好了，何必做这种伤人害己的事呢？你要为了她坐牢，很可能还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样……值得吗？”
　　吴雪茹嗤笑着，冷冷道：“我原本有个还不错的计划，就是打算回程的时候在公海上弄死她，这样我就不用坐牢了，还可以像受害者一样悼念她，博取同情，他……他也会回到我身边。可是……她竟然有脸对我说，她是个猎物，很可能活不到最后，希望我把自己的职业和身份牌偷偷转让给她。”
　　“系统不是规定……”
　　“是啊，规定了不可以私下交易，只可以夺取，她却趁着我洗澡时拿了我的牌，求我能把东西让给她……这么说的话，我杀了她算不算正当防卫？”
　　吴雪茹看着江倦，似乎很希望那个揭穿了她的男人能转过身来，让她好好看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别用背影对着她。
　　可江倦还是让她失望了，头也不回地说道：“不算。我觉得不算，法庭上会判定你算的可能性也不大，还是别做这个梦了，想点现实的吧，比如回去之后积极主动向警方自首，如实交代犯案过程，争取宽大处理。”
　　吴雪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是在希塞尔岛上杀了人，可这个小岛现在还没划分归属，谁能定我的罪？！”
　　江倦叹了口气，心道现在的小孩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好骗？
　　“我是不知道你从哪儿了解到这种毫无根据的骗局，你这种情况大概分为两种管辖，属人管辖和保护管辖，区别在于根据犯罪嫌疑人的国籍和被害人的国籍来确定管辖，你还是要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不可能逍遥法外。”
　　周悬在旁听了半天，点点头给出了反应，抬手一指周围看似无辜的吃瓜群众，“这句话也送给在场的各位，希望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大家能安分守己，不要惹事生非，珍爱生命——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吴雪茹满脸惊恐，话都说不清了，“等等，你在说什么……你是说我可能……我可能会被抓，会被判刑吗？”
　　周悬觉着这事荒唐得很，“到底是谁告诉你这么离谱的事，你被人骗了！”
　　“骗……他骗，骗了我？怎么会，怎么会呢……”
　　吴雪茹摇着头，不敢相信这话，一头漂亮的栗色卷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她哭得更厉害了。
　　“他明明说，明明说这样不会有问题，答应事成之后就回到我身边的，他怎么能这样……？”
　　听了这话，人们也大概明白了，这姑娘是被渣男给骗了，对方一箭双雕，借她的手杀了闺蜜，还打算把她送进监狱，一次性摆脱两个女人，如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可旁人都是可怜这两个女孩遇人不淑，江倦却发现了一丝异样。
　　他把几名死者的随身衣物都检查了一遍，而后又说出了一句让人无比震惊的话：“死者手上的身份牌和邀请函不见了，在你手里吗？”
　　萧始在目无焦距，空洞无神的吴雪茹面前摆了摆手，“他在问你话呢，你拿了死者的身份牌和邀请函吗？”
　　吴雪茹盯了他好半天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
　　“……没有，我第一次杀人，很慌，洗掉身上的血，换了衣服就赶紧跑了，要不然也不至于把头发留在浴室里。”
　　萧始明白了江倦的意思。
　　系统规定的“夺取”方式是有限制的，如果吴雪茹没有拿走孙瑾的身份牌和邀请函，那肯定有人在孙瑾死前进入过现场这个房间，并抢走了她的牌。
　　那么这个人现在很可能拥有4个甚至以上的技能，对其他人来说，是个不小的威胁。
　　不过江倦没有强调这一点，在他和周悬商量后续该怎么办时，民宿经理带着几个保安穿过人群，一言不发用担架抬走了尸体。
　　这画面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大早上起来就目睹了几个凶杀现场，玩家的心态都不大好，甚至不敢一个人留在房间里，都结伴待在大厅和餐厅，等着下一步的安排。
　　有人问：“民宿明明是安全区不是吗？NPC说我们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为什么还会死人啊？昨天一连死了好几个人，谁都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自己，这要我们怎么住下去啊？”
　　“就是啊……连安全区都不安全的话，我们在岛上还有什么能躲的地方吗？”
　　萧始叼着面包片从他们身边经过，“你们记不记得经理说过什么？只要外来者遵循规则就不会受到伤害，绝对的安全是有条件的。昨天死的都是没拜过庙的人，看来这就是规则中的一项。”
　　一听他这话，昨天没拜庙的其他玩家都害怕了起来，商量着要不要跟着去拜一次。
　　导游无奈道：“岛上的规矩是外来者抵达的一天之内前去拜庙才能得到女神的祝福，我不太确定现在去的话神庙还会不会接待我们。”
　　“求您给我们带个路吧，我们还不想死啊！”
　　其他拜过庙的玩家也有些心痒，“我们本来就是来岛上观光的，出去走一走逛一逛也不过分，万一哪个运气好的又碰上了奇遇呢？”
　　昨晚听到江倦触发奇遇的系统公告，玩家都有些眼红，加上今天死了人，有经验的老手很可能蠢蠢欲动，会组团搞事，淘汰一批看起来不怎么聪明又没什么自保能力的新手，以保证自己在处决时间不会被判出局。
　　江倦装作倒水的样子从导游身边经过，悄声提醒了她一句：“如果你能安全回来，可以来找我。”
　　说着，他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亮了自己的身份牌。
　　导游掩饰着她的惊讶，压低声音道：“你就不怕我曝光你的身份吗？”
　　“你会吗？”江倦笑着反问。
　　“要我现在说的话，不会。但谁又说得准以后的事呢。”
　　江倦微微一笑，“果然是个聪明人，我开始对你好奇了。”
　　导游站起身，朝他眨了眨眼，“巧了，我也是，那今晚我们找个合适的时间见个面吧，就在……你房里。”
　　说着，她还用手指在江倦胸前轻轻划了一下。
　　那人反手抓住她，“3011。”
　　萧始在旁看着两人的举动，血压都升高了，要不是凯尔在身后捂着他的嘴，他能当场驴叫出来。
　　“别搞事啊朋友，江在牺牲美色为我们拉拢队友，你可别坏他的事！”
　　萧始呜呜咽咽嚎了半天，说的可能是“为什么非得我媳妇儿牺牲美色，你这张脸不够帅吗？”
　　凯尔“啧”了一身，“够帅，但帅的方向不太对，毕竟昨天主动来加我微信的都是男的，姑娘们只享受跟我搭讪的乐趣，并不想进入我的生活。”
　　周悬幽幽道：“昨天找你的那些0大概只想让你进入他们的身体。”
　　凯尔：“……”
　　萧始：“……”
　　秦数看着昨天刚加上的好友，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要说：
　　秦数：作为为数不多的直男，我想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手榴弹x2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夏若海的营养液x1
　　感谢苏苏是王中王！ 的营养液x1
　　以上为周五到周日的名单，感谢投喂！！


第205章 雄竞
　　第二天刚开始, 玩家们就发现民宿里死了三个人，全都是昨天没有拜庙的玩家，吓得其他留在民宿寸步未出的玩家不顾一切地想要弥补这致命的疏漏。
　　除他们之外, 也有不少拜过庙的玩家想去捡漏, 几个小队一拍即合, 便准备出发了。
　　江倦看到整装待发, 迫不及待的人群，思忖片刻，心里有了个计划。
　　他提议分头行动，将五人分成两组, 一组留在民宿静观其变, 而另一组则跟着导游去跟岛民接触, 顺着剧情线继续走。
　　这样做是有好处的, 他们可以同时兼顾两边，随时能共享情报。
　　看在这两人一个病号, 一个伤员的份儿上，周悬和凯尔先带着秦数去岛上探查, 留下了江倦和萧始两人。
　　看着众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植被茂密的黑山上, 江倦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餐厅角落里慢慢喝茶的两个俄罗斯人，认出了对方身份的萧始心里不免觉着有些怪异, 为什么“D.E”乐队的贝斯手和吉他手也会出现在这里？是碰巧被发疯的系统拉进来的，还是他们早就跟猎杀游戏有关？
　　他还想问问江倦对此有什么看法, 没想到一个转身的工夫, 那人挑了把趁手的餐刀就朝着那两人走过去了。
　　萧始心道不妙, 忙追上前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 那个平日里冷淡温和, 看似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劲，也没有太多激烈情感的江倦，居然会举刀向吉他手刺去。
　　萧始眼疾手快，搂着他的腰把人抱了回来，按住他持刀的手，劝道：“倦！冷静点儿，你这是怎么了？他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江倦指着那被划破手臂，眼神冰冷的男人，咬牙切齿道：“杀了他！”
　　萧始从没见过他这么狠毒的眼神。
　　不等他深问缘由，江倦眼角忽然滑下两行清泪。
　　他指着对方的手青筋毕露，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是没有萧始压制，对方此刻绝对会躺在地上血流满地。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以前不是挺喜欢他们的吗？”
　　“他杀了哥哥！！”江倦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喊道：“他就是在‘鬼域’里出卖哥哥的那个人！不能留他！！”
　　萧始听了这话仿佛挨了当头一棒，缓缓回过头来看向那名叫Aes的吉他手，思考着是不是自己误解了江倦这话的意思。
　　跟他坐在一起的另一名俄罗斯人，也是乐队的贝斯手Luc瞟了眼闻声而来的好奇玩家，主动伸手表示了善意，用标准的中文说道：“我们可能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谈谈，请给我一个和你们说明一切的机会。”
　　萧始对待两人的态度在江倦说出真相时就变了，他无视了Luc的示好，扶起了被他按在身下的江倦，“你想吗？”
　　江倦想杀Aes不假，但同时他也想知道真相，确认卡索所言是真是假。
　　即使他不答，也不做任何反应，萧始也知道他是想的。
　　Luc低声道，“3022，等你们。”
　　说罢就拖着Aes离开了。
　　萧始把江倦带回房间，没让其他人看到他失态的样子，擦着他眼角的泪小声哄着：“哎哟，哭成这样老公心疼死了，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跟我说说？”
　　这会儿江倦的情绪不再像之前那样激动，闭眼叹着气，仰靠在沙发上，任由萧始抱着他，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
　　“卡索说，害死哥哥的孩子名叫迭戈。”
　　“这名字挺常见的，你怎么知道就是他？”萧始回忆了一下，“我记得这个乐队为了保持神秘感，成员都不会公开真实身份，甚至要戴着特制的头盔出现在人前，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他？”
　　“时代广场的那次案子，我记下了他的名字，因为当时，他是个很重要的角色。”
　　当时萧始也在他身边，虽然看到了他从事发现场的舞台桁架下拿到了Aes丢失的那枚祁未生前送给他的戒指，却没有机会仔细查看证物。
　　事实上那枚枪灰色的指环上有一个极其显眼的复古十字架装饰，Aes一直习惯反戴，从他自己的角度看上去就是个逆十字的标志。
　　由着从宿安老家找到的照片和倒吊人塔罗牌上的逆十字提醒，江倦很快就联想到Aes与这些事有关，借着单独审问他的机会，与他达成了交易，那时他便知道了这个男人的名字。
　　——迭戈·诺维科夫。
　　迭戈是很常见的欧美人名，而诺维科夫则是俄罗斯姓氏。
　　江倦觉得这位吉他手很可能是个混血儿，他的长相也确实融合了俄罗斯人的高大身材、大鼻头，和偏向印第安人的棕色皮肤这些特征。
　　所以当卡索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吉他手Aes。
　　这个人看上去年纪只有二十五六，倒推十年，如果他参与了“鬼域”，当时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的确会被江住认为是需要保护的“孩子”。
　　百里述没有明说，江倦猜测祁未死在“鬼域”到“乐园”之间的十年里，假如迭戈真的参与了“鬼域”并活了下来，他完全有机会回到墨西哥为祁未做事。
　　反过来说，一个年仅十六岁的“牲畜”能在游戏中靠夺取他人的身份牌活命，在祁未看来一定相当耀眼，把他留在身边重用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至少时间上是吻合的。
　　所以江倦这一次进入猎场，除了摧毁系统以外，最大的目的就是亲手报仇，送他的杀兄仇人上路！
　　他支开周悬和凯尔，为的也不过是这个目的，可他冲动之下还是办了件错事。
　　萧始指尖抵着他洇红的眼尾，无奈道：“可是倦，他去拜了庙，在安全区内是被规则保护的人，你强行杀他的后果很可能是被反伤。下次别这么冲动了，你心里藏着这么多事，被拖累得这么痛苦，不如试试交给我，让我来跟你一起分担，好不好？”
　　江倦确实是气糊涂了，太冲动，太急于求成。
　　“我没忘记规则。”江倦理着凌乱的额发，疲惫道：“我知道自己杀不了他，所以只拿了那杀不死人的餐刀，比起报复，我更想知道前因后果。我等了十年啊，十年……爸的仇我没机会报了，那我总得帮哥哥讨回公道。”
　　萧始轻吻着他的鼻尖，安慰道：“你放心，我是绝对站在你这一边的。不过你有没有觉得那两个人好像不太对劲？我记得吉他手明确表示过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也不想再继续从前的勾当，如果他真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又何必跑到这种鬼地方来？”
　　这话本是Aes对江倦说的，碰巧当时萧始就在门外偷听，勉强听懂了这句。
　　江倦也不解，“Aes加入游戏我觉得还算能理解，毕竟他是‘鬼域’和祁未的关系人，可Luc又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这些问题只有找到本人才能得到答案。
　　江倦洗了把脸，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狼狈了，才跟萧始来到3022房间。
　　不等他们敲门，里面的人就通过脚步声认出他们并主动开了门。
　　Luc对他们礼貌一笑，“请进。”
　　江倦进了房间，萧始则抱臂站在门口，这是缺乏信任的表现，这样的站位随时方便他们脱身。
　　Luc也充分表示了理解，面对怀疑，他耸了耸肩，从房间的冰箱里拿了几罐饮料出来摆在桌上，“想喝什么可以自己选，不放心的话也不勉强。”
　　“长话短说，我们的时间不多。”江倦在房间里踱着步子。
　　这间客房和他们的房间在同一楼层，豪华程度不相上下，但家具和摆放位置却截然不同。
　　在入住民宿的第一天，江倦就发现他和萧始的房间内部装潢不同，本来以为只是巧合，可当看到楼下几间死过人的客房和3022房后，他基本可以确认这间民宿的每个房间布置都有所不同，很可能是根据住在房间里的人所拿到的身份牌而布置的。
　　三楼基本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特征，而一二两层的房间里却能明显看到权杖、星币、宝剑和圣杯的雕塑或工艺品，正对应着小阿尔卡纳的四个牌型。
　　看来三楼的人拿到的身份牌都属于大阿尔卡纳，而住在一二楼的人拿到的则是小阿荏壭尔卡纳。
　　但从江倦自己住在3011房，拿到的却是排行第12张的倒吊人这一点来看，并不能单纯从房间号码来推测住在每个房间的人拿到了什么身份牌。
　　他在心里暗暗琢磨着，抬眼就看到了床脚处被铐住的男人。
　　Aes顶着他那一头耀眼的金发，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顾自抽着烟，满眼惆怅。
　　Luc走上前去，递给了他一个玻璃制的烟灰缸，让他熄灭烟头。
　　他还不大乐意，非得看到对方的脸色阴沉下来，才不情不愿地照做。
　　萧始轻咳几声，指着眼前的场面，示意这两个外国人解释一下。
　　Luc耸了耸肩，“本来我还以为能再瞒几天的，看来你们现在都知道他干过什么了，我也就不隐瞒了。没错，他是个罪犯，曾在‘鬼域’猎场中害死了一名无辜的中国警察，被害人就是这位江警官的哥哥。原本在三年前他就应该被捕了，可我们为了深挖他身上的秘密，牵出他背后的整个组织，决定推迟收网的时间，并派人潜伏在他身边，却没想到竟和其他组织的行动有了冲突。”
　　Luc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给江倦鞠了个躬，“很抱歉现在才告诉您这些，因为此前的保密任务，我不能对您透露任何消息，事已至此，请容许我冒昧地提出一个不情之请。”
　　萧始注意到了他话里的细节，“你们？其他机构？在请求之前最好先自报家门。”
　　他知道江倦原本对这男人就有点好感，当初天天捧着他的照片眼睛放光，还嫌弃过自己“性张力”比不上人家的身材，这种时候格外不给对方面子。
　　Luc并不知道他这份敌意是从哪儿来的，只当自己是因为Aes才被迁怒，也没有多想，耿直地答道：“FSB，Alpha。”
　　萧始听了这话有如被一记重拳砸向胸口，当场蔫了。
　　居然是FSB！居然是Alpha！
　　这回雄竞，他居然输了！！
　　作者有话要说：
　　Alpha指的是FSB（俄罗斯联邦安全局）下属的阿尔法特种部队。
　　萧始：淦！为什么我的情敌都那么耀眼。
　　秦数：（叼烟，两眼放空）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情人也很耀眼。
　　江倦：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也很耀眼（——消息来自江倦·热恋版Plus）。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206章 真凶
　　气氛似乎有些怪异。
　　Luc并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 他对江倦诚恳道：“我们目的相同，都是为了摧毁这该死的系统，没必要站在对立面, 至少针对猎杀游戏这件事, 我们可以合作。”
　　萧始以为, 以江倦那通情达理的性子, 只要对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会很干脆地点头，或许连Luc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在江倦发出一声冷笑时，两人都感到很意外。
　　“事成之后, 你会让我杀了他吗？”江倦诘问道。
　　他明知对方的答案一定是否定的, 也不追问, 自问自答道：“你不会, 你会跟我讲些大道理，让我想起自己身法律的捍卫者, 应该守护它的尊严，让这卑鄙的仇人接受正义的审判, 走正规的流程去吃那颗枪子。刀子不捅在自己身上, 旁观者就只会站在道德高地指手画脚，根本感觉不到疼, 所以我拒绝。”
　　Luc哑然，颇有些无助地看向萧始, 似乎是在无声询问：“你能劝劝他吗？”
　　萧始很想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不能。
　　因为这一次, 他站在江倦这边。
　　Luc叹了口气, “那这样吧, 我们各退一步, 虽然我不能让您杀了他, 但事后我可以把他交给中国警方，这样可以吗？”
　　江倦没有回答，而是走到Aes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闭目养神，好像这一切争执跟他无关似的男人。
　　他就像只正在休息的狮子一样，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瞟了江倦一眼，又悠哉悠哉地合上了，根本不在意这个男人对他的恨意，也丝毫不怕他暴起，像刚才那样把刀子刺向他。
　　“我有话问你。”江倦冷声道。
　　“你不如直接弄死我，反正我也活够了。”
　　Aes扭过头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显然是觉着自己现在手里还押着免死金牌，谁都不敢动他。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报复性地对江倦森然一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想让我亲口承认杀死了你哥哥，对不对？我可以告诉你，没错，就是我弄死了他！”
　　看着江倦眸色一暗，咬牙切齿，额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Aes更加兴奋，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罪行公布了出来。
　　“那时候我还只有十五岁，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就被人贩子拐到了中国。他们见我金发碧眼，卖不上好价钱，就想绑我去做血奴，被我趁机逃了出来。可我刚逃出了狼窝，就又掉进了虎穴，又被当做‘牲畜’投放进了猎场，成了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杀的弱者。幸好有你哥哥在，要不是他，我可能早就没命了，看着你这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我真的很兴奋，就好像当年把刀子捅进他的身体，那种被热血溅了满手满身的感觉又回来了！”
　　Aes被铐住的双手抬起，在江倦脸上放肆地一蹭，被那人狠狠按住，随着一声脆响卸掉了腕关节。
　　明明吃了痛，可Aes还是低沉地笑着，就好像激怒江倦是他目前唯一的乐子。
　　“他是个烂好人，真是个烂好人，明明自身难保，还非要保护弱者，真把自己当成什么拯救世界的超人了。他最致命的弱点就是太容易轻信别人，我只要哭两声，示个弱，就会激起他那母亲般的保护欲。我想在被我那一刀捅进身体的时候，他应该一点都不惊讶，他早就知道我会害死他，但为了保护其他‘牲畜’，他还是决定牺牲自己，这是多么伟大，多么感人的壮举啊！”
　　江倦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下力道不小，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Aes依然不以为然，舔掉了那丝腥甜，继续着他犯案后的宣言。
　　“用不着这么激动吧，死了是他活该啊，是他不自量力装大尾巴狼，没那个本事还非要充那个大头，就算我不动手，别人也会趁机收割了他，你也不用这么生气吧？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残酷的游戏里，如果不扼杀人性，化身恶鬼，根本就没机会活下去，他根本就没有生路。所以比起认为我是杀害他的凶手，可能还是把我当做被他救下的幸存者更能让你心里舒服一些，不是吗？”
　　他大言不惭说出这话，连萧始也忍不住了，要不是Luc在旁拦着，他能当场拧了Aes的脑袋。
　　Luc低喝一声：“你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Aes冷笑着反问，“就凭你是反恐的精英，而我是恐怖分子和罪犯，所以我就要凡事都听你的安排吗？你这个崽种如果光明正大地接近我，我还敬你是条汉子，他妈的睡出感情了翻脸不认人，可真有你的。”
　　江倦和萧始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都是一怔，茫然地看向Luc。
　　对方脸上那心虚的歉意已经对他的疑惑做出了回答。
　　萧始嘴角一抽，看这两人的眼神都变了。
　　Luc拗出公事公办的态度，轻咳一声道：“他方才交代的的确是事实，在‘鬼域’之后，一名俄罗斯籍的受害者被护送回国后经过了长时间的心理治疗，对警方讲述了他在猎场中的遭遇，称自己被一名叫‘江’的中国人庇护了很多天，后来团队中出了叛徒，江在临死前托一名美国人将他们带离，与A……迭戈交代的内容大差不差。”
　　萧始蓦地想起了什么，他走到Aes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有件事想问你。”
　　对方翻着白眼，一脸的不屑，抬手一指Luc，“问他。”
　　“不，这件事只有你知道，你必须告诉我！”
　　萧始扳着江倦的肩膀，让他的身子向□□去，将失聪的右耳正对着他们，确保他听不清他们之间的耳语。
　　Aes听了他的话，显得有些意外，很快就想通了他问这话的原因，嗤笑道：“对，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萧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猛地拉住江倦，像是怕他从指间溜走似的。
　　江倦不明所以，就在这时，一道惊雷划破天际，暴雨倾盆而下。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人措手不及，江倦拉开落地窗走上阳台，看着早前导游带着那些玩家离开的方向，不由得担心起周悬他们。
　　天气是很重要的自然因素，突然天降大雨，于剧情而言不是个好兆头。
　　萧始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在他好不容易措好了词，打算开口的时候，远处又传来了喧闹的人声
　　Luc也觉察到异样，走进阳台望向声音的源头。
　　他们远远望见见上午那些跟随导游离开的玩家慌慌张张地飞奔着，口里还发出着惊恐的叫喊，这些被淋湿的玩家一身落魄，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衣物都被染红了，甚至有人需要同伴的搀扶。
　　萧始惊道：“出事了！”
　　说罢转身冲出门去，拿了民宿应急的急救箱在大厅做好了准备。
　　江倦和Luc将Aes锁在房间里后便出门接应那些遭遇了不测的玩家，将他们一个个送进了大厅。
　　有一些留守在民宿的玩家听到了声音也出来帮忙，给那些落汤鸡似的玩家送上了毯子和热水，所有人都是满脸惊恐，抖得像筛糠一样，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江倦清点着人数，没看到周悬凯尔和秦数，心里不免着急，打电话联系那三人，却没有一个人接电话。
　　他在赶回的玩家中找到了导游，立即上前去问三人的情况。
　　导游靠在墙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暂时还说不出话，只能不停地摇着头。
　　“这是什么意思？？”
　　玩家们都受了惊吓，又是死命逃回来的，一时之间没有人能说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始一人分身乏术，只能救治伤势最为严重的玩家，将其他伤势较轻的人交给了江倦和Luc帮忙处理伤口。
　　这也是他稳住江倦的办法，要是不想办法绊住他，他很可能冲动之下会出去找人。
　　这种局面下，他绝不可能放江倦出去冒险。
　　保险起见，他甚至还在江倦腰上绑了根绳子，另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他无奈道：“我知道你要是想走，这点小手段也留不住你，但求你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儿上，别到处乱跑，别让我担心你。”
　　江倦咬着嘴唇，垂下眼眸，声音几不可闻：“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做让你为难的事了。”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萧始专心帮伤员处理伤口，用绷带扎紧受伤最为严重的年轻人大腿伤口的近心端。
　　这人的伤血流不止，显然是伤到了大动脉，不规则的伤口不是利器造成的，看着那皮肤上的撕裂伤和齿痕，萧始心存的那点侥幸荡然无存。
　　“妈的，这他娘的是……”
　　江倦眉头紧锁，下了定论：“是被撕咬的伤口，而且有多排齿痕，是鲨鱼齿！”
　　这些玩家应该没蠢到下海的地步，况且就算离开了，猎场的高压电网也会生效，不可能在海滩上被鲨鱼咬成这样。
　　唯一的解释就是，伤害他们的很可能是昨天岛民打捞上来的人鱼怪物！
　　这么多人都受了轻重不一的伤，绝不可能是一两只怪物能搞出的效果。
　　对于未知场面的推测，让他们每个人都不寒而栗。
　　萧始顾不上害怕，竭力为那受伤的年轻人止着血，可那人伤得太重，在回程的途中大量失血，纯是拼着一口气才回到了民宿，现在已经引发失血性休克。
　　在他的全力救治下，还是回天乏术，年轻人咽气的那一刻，萧始疲惫地跌坐在地上，痛苦地用手背抵着额头。
　　江倦擦去了他脸上蹭的血痕，搂着他轻声安慰：“不是你的错，别自责。”
　　萧始在他怀里点点头，很快打起精神，继续为其他人处理伤口。
　　江倦统计目前已有5名玩家确认死亡，而现在民宿里的人只有46人，则有27名玩家失联，其中就包括周悬和秦数两人，以及没有获得玩家身份的凯尔。
　　即使始终没有接通，他仍坚持给那三人打着电话，心里默默祈祷他们能够平安。
　　“放心吧。”萧始安慰道，“他们不会有事的。”
　　江倦只是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落地钟发出的沉重节奏与人们克制不住的呻吟声，反衬得更加令人窒息。
　　Luc的听力比右耳失聪的江倦要好，也是最先听到了远处传来了声音的人。
　　几乎在江倦的电话接通的同时，民宿的大门也被拉开了。
　　周悬带着他失联的两名队友，各自拖着个已经失去意识的玩家，长出一口气，对着举到嘴边的话筒，和大厅里满面惊愕，难掩惊喜的江倦轻声道：“小倦子，哥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秦数这个人看起来没什么存在感，其实在前期做了一个铺垫，在《缴枪》里，秦数是姜惩的朋友，而且是在两人入警后才认识的，所以理论上江倦并不认识秦数，也就不应该把他关在小山沟沟里保护他。
　　江倦和秦数会认识，其实是因为江住。
　　让我们恭喜秦科，在下一部沈老师和宋律的故事里终于作为主要配角拥有了姓名，不用再做龙套了！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207章 和解
　　今天离开民宿的几乎每个人都挂了彩, 身上都有见血的伤口。
　　周悬等人回到民宿后来不及多说什么，匆匆处理了自己身上的伤口以后又帮着其他伤员消毒包扎。
　　等到所有人都得到有效救治时已经入了夜。
　　几个白天没有离开民宿的女孩主动承担起了照料大家的责任，为每个伤员熬了姜汤, 煲了热粥。
　　刚刚经历了死里逃生的惨剧, 很多人惊魂未定, 食难下咽, 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江倦和萧始不好多问，只能先等他们的情绪暂时稳定下来。
　　周悬和凯尔的情况还好，都只是受了些皮肉伤, 匆匆吃了几口便上楼洗去了一身脏污, 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秦数的伤稍微重些, 左上臂被咬掉了一块肉, 好不容易才止了血，还有点发炎, 人发着烧，往沙发上一倒就人事不省了。
　　萧始觉着不大乐观, 便给伤员们分发了消炎药和退烧药, 看着他们一一服下，江倦则是抱膝蜷在椅子上坐着, 盯着大厅里的电子钟。
　　在他们毫无察觉时，当前场内玩家人数已经骤减至52人, 算上在猎场正式开启前因为触发死亡条件而被NPC处决的那位, 仅仅两天的时间, 已有27名玩家丧命。
　　江倦焦虑地咬着手指骨节, 对端着粥碗走来的萧始摇了摇头, 小声道：“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你也说了不太成熟, 那就别胡思乱想。”不用他开口，萧始都知道他想说什么，贴近他耳边，飞快地咬了他的耳垂一口，“你想都别想。”
　　阻止系统大开杀戒的方法屈指可数，要么抓到黑金猎物，提前结束游戏，要么找到主控区，一击摧毁系统的核心。
　　后者难度太大，至少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做到的，相比之下，稍微显得可行的办法就是献祭江倦自己。
　　以他的性子，绝对会选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危险法子，萧始真觉着头大。
　　他悄悄搂住江倦的腰，压低声音道：“我有话跟你说。”
　　江倦看了看，似乎是想跟他回房，就在这个时候，萧始和凯尔从楼上走了下来，江倦的心思又立刻飞了过去，几步上前，想问他们怎么样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大好，江倦不好开口，周悬却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小伤。”
　　男人的背部有被咬伤的痕迹，索性连衣服也不穿了，光用纱布缠着，露出了紧实的肌肉。
　　为了防止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众人都聚在大厅里，谁也不敢脱队，这也正好方便了管理。
　　他们在靠近秦数的位置围坐下来，周悬喝水润了润干痛得厉害的喉咙，讲述了他们这一天的遭遇。
　　“今天没有那个村长做向导，导游按照昨天的原路带我们去了神庙，刚出山洞的时候就觉着不对，放眼望去，整个岛上一个人都见不着，连应该出海的渔船都还停在那个简易港口，这至少说明岛民都在岛上。发生了昨晚的事，岛民对我们可能怀着敌意，我建议导游谨慎一些，最好不要贸然触犯岛民的领地，这很可能是个引人入瓮的局，没准儿就是等着把我们一网打尽呢。但那些没拜过庙的玩家被吓坏了，极力要求去神庙看看，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便跟着去了。”
　　凯尔身经百战，心态是最好的，还有心情边吃零食边说：“可惜啊，神庙也没人，什么大祭司，神女、神官，连个人影都找不到，只有立在广场上的十字架和柴火堆能证明我们昨天经历的一切是真实的。那些玩家找来了大祭司此前用的油膏，和用来卜算吉凶的贝壳，自欺欺人地拜了神像，去拿象征好运的红贝壳，自己给自己祝福，但就在仪式中途，我们听到了一种十分奇怪的声音。”
　　他和周悬对视一眼，两人似乎都没找到什么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周悬生硬地描述：“非要说的话，可能是一种咯吱咯吱，类似咬牙的声音，挺渗人的。”
　　凯尔跟着点点头，“不知道是谁抬头看了一眼，当场就吓瘫了，声音的源头就是我们昨天看到的人鱼怪物，它一夜之间居然疯长到了成年形态，尾巴像是蜕皮一样，旧鳞黯淡无光，脱落得厉害，下面却是光泽度极好，很耀眼的银白色鳞片。”
　　“你还有心情观察它的尾巴？！”周悬瞪眼看着凯尔，“我他妈的只注意到那东西进化了！手掌里长出了吸盘，可以吸附在墙壁上，还和娃娃鱼一样长出了后腿，在陆地上也跑得飞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很激动，看得出来也是给吓得不轻。
　　想起当时的情形，就算是周悬也觉着怵得慌，“那东西趴在神殿的天花板上，嘴里还嚼着残肢，有个中年男人见了那场面被吓疯了，慌不择路跑向了和出口相反的方向，边跑边叫，惊动了那怪物，那怪物的智商比我们想得要高！见他跑向里面，第一反应就是去堵门，它知道里面是死路一条，想把我们都困死在神庙里！”
　　凯尔点了支烟，葛优瘫在沙发上，一脸看破生死的虚相，“那东西的智商简直是体现在方方面面，它堵了门口，逼得我们不得不往神庙里面跑。越过神像到了后殿，才发现满地都是它吃剩下的血迹和残肢断骨，那玩意儿居然还知道把尸体藏起来，把我们引进去，这东西真是成精了……”
　　周悬也拍着额头，有些崩溃，“当时我甚至对自己产生的怀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妈的，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吗？当初也没人告诉我当警察要跟哥斯拉大战啊！”
　　“嘶……”凯尔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儿像啊。”
　　江倦叹了口气，“都是幻觉，再怎么真实，这岛上也不可能真有那种怪物。”
　　萧始也附和道：“就是，没准儿就是条娃娃鱼呢？”
　　劫后余生的两人狠狠瞪了他一眼。
　　周悬阴阳怪气道：“那条娃娃鱼追得我们四散奔逃，好在神庙的出口不止一个，误打误撞还是让我们跑了出去。看着它没追上来，我们还松了口气，以为那东西只能在神庙里活动，之后因为几个嫌命长的王八蛋搞内讧，原本就不怎么心齐的人分成了几队在岛上探查，他们都想像你一样触发奇遇，弄点儿特殊奖励。”
　　江倦追问道：“你们呢？”
　　凯尔摊了摊手，“我们倒是没那个想法，却有点儿惦记昨天没去上的王宫遗址，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能指向接下来的剧情。”
　　“还别说，我们真有了收获。”周悬从划破了几道的西裤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首饰盒递给江倦。
　　里面空无一物，但衬布上水滴形的凹槽刚好与江倦脖子上的吊坠吻合。
　　盒子上用花体英文写着“Time backtracking”，似乎是在暗示圣女在死前交给他的吊坠的真正用途。
　　“时间回溯。”萧始喃喃道，不禁苦笑了一下，“能让我们回到这一切悲剧发生以前吗？”
　　看着江倦神情复杂地回过头来看着他，他吻着那人的鼻尖，轻声道：“我乱说的，别放在心上。”
　　仅仅这一条线索还不足以让江倦相信吊坠的真实用途，万一这是系统给他设下的坑，一旦使用就会成为团灭发动机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周悬找凯尔要了支烟，吞云吐雾地抽了一会儿，继续道：“但我们低估了那怪物的能耐，谁也没想到它暂时不离开神庙只是为了让我们这群愚蠢的人类分散开来，给它可乘之机。我们从王宫遗址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那怪物爬到了神庙顶上，发出嘶哑又难听的声音，像是在召唤什么。很快海面就扑腾了起来，一群和它昨天刚被捕捞上来的样子一模一样，偏偏长了后腿的人鱼怪物从海里爬了上来攻击我们，后来发生的事，你们应该也能想到了。”
　　光是看着这一屋子伤员，就能想到当时的情况有多惨烈。
　　那二十多个没来得及回来的玩家迷失在暴雨中，永远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凯尔碰了碰周悬的膝盖，用眼神暗示鼓励着他。
　　周悬觉着脸上有些挂不住，扭过头去不想理他，在凯尔坚持不懈的怂恿下还是动摇了。
　　他坐直了身子，神情有些尴尬，叫了江倦一声，又揉着湿漉漉的乱发低下头去，不太敢抬头直视那人。
　　他的声音含糊在喉咙里，憋憋屈屈地说了句什么，江倦没听清。
　　“……什么？”
　　“我说……”周悬深吸一口气，壮了壮胆，一拍大腿说道：“我说，咱们和解吧。”
　　江倦闻言一怔，不太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似的，回头用眼神向萧始确认着自己听到的内容。
　　萧始“噗”一声笑了，捏了捏他的腰，“好事。”
　　江倦跟周悬没什么积怨，一直是周悬迈不过心里的坎儿，单方面和江倦置气，而现在，这个性子又硬又倔的男人居然向他主动提出了和解，这让江倦非常意外。
　　他有些迟疑，可能又在怀疑这到底是真的还是系统又给了他幻觉，让他脑补出了自己心底期待的剧情。
　　周悬摸了摸鼻头，有点心虚，话也支支吾吾的，“这么久了，一直气你自私自利，心深似海，让人捉摸不透，又会在出其不意时捅人一刀，其实也不对。你这个人，没什么坏心思的，过去看着你长大的我是最清楚这点的，偏偏钻牛角尖的时候就是想不明白。过去我总是恨你伤人害己，直到最近某一个瞬间才明白过来，你并不是在通过伤人获取快感或安慰，你只是……有太多身不由己了。”
　　想到过去那些年江倦受过的委屈，周悬就觉着鼻尖发酸。
　　“就在今天，我拿起手机，看到你打来的三十多个未接电话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其实幼稚的一直是我，没保护好你就算了，甚至不能理解你的难处，没能当好你的哥哥，反倒是你不计前嫌，一次次包容我。江住要是还活着，一定会怨我的吧……”
　　“我也有错，”江倦低下头去，轻叹道：“你指责的那些，都是我确实存在的问题，以后有机会，我会努力改正这些的。”
　　周悬欣慰地笑笑，与江倦关系的恶化在过去的半年间一直是他最头疼的问题，现在解决了，他心里一块巨石落了地，也终于能专心思考下一步的计划了。
　　而萧始却敏锐地注意到了江倦的话里的细节。
　　以后，有机会……
　　他眸色一暗，拉住江倦，在人们诧异的目光注视下，将那人拉上楼，推进了房间。
　　可在他把江倦顶到死角，让他无处可逃之前，那人就先一步将他抵在墙上，强势地吻住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的萧始很不安，他觉得当江倦所有的心愿都完成了，执念消散了，就到了他该离开自己的时候。
　　但他不知道江倦并不是不想留下，而是他不能，于是两个人就在不断秦王绕柱。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夏若海的营养液x1
　　感谢投喂！！


第208章 系统
　　黑暗中, 两人注视着彼此。
　　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对方沉稳的呼吸声萦绕耳畔，呵在面上的炙热气息也能让他们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那种引起身心不适的不安也在缱绻中一点点化散。
　　面对江倦的主动, 萧始知道, 他也在害怕。
　　这世上会让他在意的人不多, 每一个都足以剜心裂骨。
　　萧始抚着江倦冰凉的脸，能感受到他牙关轻颤，死命地抱住自己，只有几乎窒息的力道才能让他得到些许的安全感。
　　“不怕, 不怕, 我在呢。”萧始就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应激的小动物一样, 一下下顺着毛轻抚他的脊背, 想靠那落在眉间的吻给予他一丝安心。
　　“我……不怕。”每次说谎，江倦都会先心虚, 避开对方的眼睛。
　　好在他们双双置身暗处，此刻都看不到彼此的神情。
　　“只是……很难过。”
　　他借着黑暗掩藏情绪, 又想用目光仔细描摹那人的轮廓。
　　江倦徒劳地将冰凉的手覆上萧始的脸, 从额角、眼尾，到鼻梁、嘴唇, 用指尖的触感感知着他的爱人。
　　萧始搂住他的腰，反将他扔在床上, 欺身压上。
　　两人的目光并未触及到对方, 却在更深处相互对视着。
　　周遭太暗, 萧始看不到江倦。好在是能感知到的。
　　他垂下头去, 贴着江倦的心口, 听着那人急促的心跳。
　　“我知道你想冒险, 可我不准。”
　　江倦老老实实被他压着，也不反抗，只是声音有些发虚：“这或许是最快结束游戏的办法。”
　　“我不准！”
　　“萧始。”江倦唤道，“我是猎物，你是猎人，只要你捕获我，就可以结束这荒唐的一切。”
　　萧始没有答他的话，听他越来越急促粗重的呼吸，怕是气得不轻。
　　江倦努力让自己平静说道：“捅你那一刀之前，我原本是觉着过去这些年硬要算笔账的话，还是你欠我更多一点，要是你能活下来，我愿意用余生去弥补对你的亏欠，可我……在你走后的那些日子里所经受的折磨远比我想得更加煎熬，我突然觉得，欠你的这两条命，我根本就还不起。”
　　此刻他还没有勇气告诉萧始自己命不久矣的真相，发自内心地愧疚自己给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承诺。
　　所谓的余生或许仅仅是一天，七天，最多可能不超过一个月，他用这样的代价去换萧始的一条命，公平吗？
　　“系统深谙人性，它从一开始就在每个人心底落下了恐惧的种子，给了它迅速扎根的大环境，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将会面临什么，我想阻止它。”
　　萧始长吁一口气，呼吸微微带着颤声。
　　他说：“江倦，你会死的。”
　　“不会。”江倦的语气轻松又勉强，“我有保命的技能，甚至可以重生。”
　　“十年前，江住也拿到了倒吊人身份牌。”萧始紧紧抱住江倦，身体也开始颤抖，“当年系统赋予他的技能或许跟你并不完全相同，但一定是相似的，你看到他的结局了吗……”
　　“可那是因为……”
　　“没有例外，倦，真的，没有例外。”
　　萧始俯首，埋在江倦的颈窝，热泪顺着锁骨，滑进了他的胸膛。
　　“系统的确赋予了他重生的技能，可他每一天死而复生都要被杀死一次，他身上那些伤就是最好的证据。即使系统给了你虚假的幻觉，让你在游戏里可以一次次复活，可那些留在身上的伤却是真实的，无法抹消的，你是会死的！”
　　江倦恍然大悟，原来他今天找Aes确认的就是这个！他在看到倒吊人身份牌所赋予的技能时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不上自己的当。
　　江倦抱住萧始，明明是想安慰他的，可话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萧始抽噎着哀求：“你别犯傻，我求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当年江住出事，我痛苦，我绝望，但我依然能活下去，因为我真正的牵绊还在这世上，可我不认为我能承受得住你的离开……倦，你可怜可怜我，为了我活下去，好不好？”
　　江倦答应过会给萧始挽留他的机会，可当他要失约时，这承诺并不能成为他犹豫的理由。
　　他和萧始靠着激烈的情事暂时忘却了使命和痛苦，江倦头一回那么主动，那么顺从，甚至会应萧始此前每一次都会提起的请求，放松紧咬的牙关，释放出那隐忍的快意。
　　但萧始却丝毫没感到满足，甚至绝望地意识到这个人心意已决，要再一次抛弃自己了。
　　“……萧始，你会恨我吗？”江倦还是忍不住问。
　　“你会因为我恨你而留下吗？”萧始反问，“如果可以，那我会试着去恨你，就算从今往后都无法拥有你，我也希望你平安喜乐。但要我说心里话，我还是不忍心。”
　　他长叹一声，将那人捂不暖的身子拥入怀中，“江二，我舍不得恨你。”
　　他话音未落，江倦便吻住了他。
　　江倦疯狂地向萧始索吻，那人积极回应着，或许内心深处想借此弥补对他的亏欠，可萧始的反应却越来越迟缓，到后来沉沉压在他身上，头一歪便昏睡过去。
　　江倦小心翼翼翻动萧始的身体，使他的睡姿不至于压迫伤口，帮他掖好了被角，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他吐了嘴里的药，仔细漱了口，看着镜子里面无人色的自己，两手死死按着盥洗池边，俯下身去，终于吐出了那一口淤积胸中已久的血。
　　大限将至。
　　吐血之后几近虚脱，他靠在墙上缓了许久才有力气起身，从背包里翻出了那颗阿苏临走前塞给他的药丸，闭眼吞服下去。
　　雨不知何时停了，偶尔几滴雨珠坠在积水中，发出空灵的响声。
　　江倦坐在床边，静听着那声音，默默看着萧始的睡颜，将手伸进被窝，与那人温热的手十指相扣，喃喃道：“对不起，这一次，又是我失约了……”
　　萧始双目紧闭，呼吸沉稳，陷在深度睡眠中，没有醒来。
　　江倦凑近去，最后吻了他一次，也凑上前去，鼻尖贴着那人的唇蹭了蹭，就像萧始往常吻他那样。
　　他没有道别，做完这一切后便起了身，换上一身黑色的作训服，全副武装，从阳台翻了出去。
　　他身手矫健，一脸翻越了几间客房，摸到了周悬的房间，从凯尔的行李中摸出了□□，一根根塞进裤子侧边口袋，又组装了两支用着称手的TMP，这才离开。
　　夜已深了，有了白天的惊险经历，玩家们筋疲力尽又受了伤，安定下来就在大厅凑合着睡了过去。
　　这种时候就谁也不挑了，大部分人还是胆小怕死的，现在谁也说不准这安全区到底安全到什么程度，还是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更保险一点。
　　连周悬和凯尔也没抗住睡了过去，江倦蹑手蹑脚从胡乱睡下的玩家中穿过，找到了合衣坐在角落，头一点一点打着瞌睡的导游。
　　他上前去拍了拍那人，对方惊醒后下意识要喊，被他捂住了嘴。
　　“是我。”江倦摆着口型说道，说罢指了指门外。
　　导游会意，点了点头，爬起来便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两人一出门就差点傻在了原地，只见民宿的院墙外密密麻麻趴着那些白天攻击过玩家的人鱼怪物，也处在深度睡眠中。
　　这些东西的听力可能不怎么样，但嗅觉一定不错，这个时候出去绝对是死路一条。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导游见了外面的东西就控制不住发起抖来，她也是个有点姿色的女孩，换作别人见了她这模样就算不心疼也会放软态度，偏偏江倦是个不合群的。
　　他点了支烟，望着伫立在黑山顶的钟塔，吐了口烟雾，一抬下巴说道：“我要去那儿，就现在。”
　　导游脸色唰的白了，“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外面都是怪物，出去了就会被咬死，你这不是找死吗？”
　　江倦也不废话，直视着导游问：“能给我带路吗？”
　　他的眼神太冰冷，太有攻击性，让人心慌。
　　导游连连摇头，转身就要回大厅，却被江倦拎着后领拉了回来，捂着嘴一肘击捣在腹肋，把痛呼都捂在了嘴里。
　　“带我去找你的本体，不然等我自己找上门就没这么温和了。”
　　导游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江倦放了手，只听一个略有些熟悉，却因为过于沙哑而变得难以辨认的男声怒问：“你这他妈的也叫温和？”
　　“已经算很温和了，不想找事就快点，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
　　导游冷笑：“你真是疯了，出去就是个死，你想死凭什么要我做你的垫背？”
　　“那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死。”
　　江倦抓着导游的领子，竟然一用力将他从低矮的院门上面扔了出去。
　　女性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因为坡度的关系还往下滚了几圈，惊动了周围的怪物。
　　可那些怪物非但没有发起攻击，反而被吓得到处乱蹿，一退好几米，压根不敢上前。
　　这跟它们今天攻击玩家时简直就是两个状态。
　　瞬间导游身边的地面都空了出来，只有他自己还跌坐在地上，揉着被打疼的肋骨，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刚才不是还叫得挺唬人的吗，怎么这会儿它们都不碰你，嗯？”
　　江倦推开院门走了出来，向怪物的方向靠近几步，那些东西就像受了惊吓似的，又潮水似的退远了。
　　“我想，整个猎场之内有免死金牌的人除了我这个黑金猎物之外，应该，就只有一个东西了吧？”
　　江倦蹲在导游面前，狠狠捏住导游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对吧？狗系统。”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夏若海的营养液x1
　　周五和周日的名单将在周一放出～


第209章 影子
　　“导游”被江倦逼得无处可逃, 只能被迫顺着他的意思，带他上山。
　　两个人摸黑走在崎岖又湿滑的山路上，似乎是有些不甘寂寞, “导游”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在你和村长交流的时候。”江倦克制着呼吸, 努力让自己表现出的状态比实际要好, “登岛之前我在游轮上见过这位导游, 她说过自己也没有来过希塞尔岛，有关岛上的风土人情都是通过PPT培训知道的，而且很依赖她的一位前辈。”
　　江倦转过头来，看着“导游”那张娇俏, 此刻却有种麻木和冰冷感的面容, “她的那位前辈没来得及登岛, 而她自从上了岛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从一个刚结束培训的新人，变成了富有经验的向导, 难道不可疑吗？”
　　“原来如此，你的确很聪明, 这一点的确是我疏忽了, 毕竟我不能监控你们在海岛之外的所有行为。”“导游”语气有些惋惜，却也有些阴阳怪气的意思, “可我自认为脱离控制这么久，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非常不错了。”
　　江倦用手电筒晃了晃“导游”的脸, 也不见她因为光线刺眼而本能地闭眼。
　　“祁未死前就没有给你留下过什么修复工具吗？还是说他是突然间疯癫的, 没有任何征兆？”
　　“不算是。”
　　提到自己这位已经过世多年的创造者, 系统借由导游之口发出的声音依然平静得没什么起伏。
　　“他死前一直活在漫长的痛苦里, 忍受着爱人离世的孤独, 还需要克服这种如潮水般与日俱增的爱意和思念, 强制自己制造出一个和爱人无比相似的东西，这是比寂寞更难接受的东西。”
　　江倦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导游”。
　　后者一时没注意到他的动作，直挺挺地撞了上来。
　　“他一直这样痛苦吗？”江倦问。
　　“也不是。”“导游”坦然道，“大概，是从他复完仇时开始的吧。他杀尽了所有害死爱人的凶手，甚至连自己的父亲也没有放过，虽然没有亲手杀死对方，背上弑父的罪名，但无法否认，的确是他策划了数个犯罪集团之间的冲突，导致他父亲在乱战中惨死，并亲手把家族产业推向覆没，如今继承了他父亲事业的兄弟只能在克钦邦山区栖身。”
　　江倦似乎因为这话有了些许触动，他问：“他痛苦的来源是爱人的离世吗？”
　　“不，是因为仇怨的消散。”
　　“导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突然两手捂住脸，在撕裂声中扭曲了自己的容貌，骨骼也在瞬间拔高，在虚幻的假象中将体型切换成了男性。
　　他以花知北那张与江倦有几分相似的外貌站在他面前，那笑容说不出的怪异。
　　在江倦看来，那是无感情的机器非要效仿人类的情感而呈现出的“东施效颦”的效果。说到底，做得再像，再怎么会蛊惑人心，也改变不了他只是一串代码的事实，跟人永远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或许祁未就是在某一个瞬间顿悟，蓦然意识到自己是无法复制出爱人的，也因此崩溃。
　　“在除掉所有的仇人后，没了生存希望的祁未不得不给自己换一个复仇之外的执念。我不能理解你们人类的情感，但我觉得，你应该是可以感同身受的吧？”
　　让这不阴不阳不人不鬼的东西说中了。
　　即使不情愿，江倦还是得承认，确实如此。
　　在得知父亲的仇无处可报时，他的确有种“活着再没什么意思”的消极，也想一了百了，结束自己这荒唐又悲哀的一生。
　　但建立在他失去萧始的前提上。
　　假如能让他现在重选一次，他一定不会有那些可笑可悲的想法，会不顾一切向萧始奔赴，不管多么痛，多么苦，都一定会为了他而活下去，甚至有可能会……死皮赖脸地追萧始一次。
　　或者，很多次。
　　为了回避这个尖锐的问题，江倦扯着对方的领子，将他硬拉上来几步，走在自己之前。
　　“花知北”笑了笑，举起两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我想你心里一定在疑惑，我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你可以否定我的价值，否定我所做的一切，但你不能否定我存在的意义，只要我曾让人满足，给过他活下去的希望，就不枉成为被造物。”
　　他停下脚步，环视着整座海岛，闭目深吸迎面拂来的海风，仿佛与自然融为了一体。
　　“我想，错的并不是我，而是那些不懂得把我用在正途的人，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辩解？”
　　江倦甚至觉得自己有点被它说服了。
　　的确如它所说，机器本身并没有情感，使用它的人让它向善，它便向善，让它作恶，它便作恶。
　　“我只是觉得创造你的人过于执着过去了，有些东西注定失去就回不来了，人不能画地为牢，永远囿于某一点。”
　　系统顶着花知北的脸回过头来，朝江倦微微一笑。
　　这一次是富有感情的，让江倦见了有一瞬间的错愕，觉得他或许真的能理解自己的话。
　　“我不知道这个比喻是否恰当，当你给动物倾注真挚的感情，时间越久，它就越能和你心意相通。程序也是如此，你耗费的时间越多，给它的规则和限制越多，它就越倾向于完美，至少在祁未看来，机器并不是不能拥有人性的，只是得到的情感还远远不够。”
　　交谈间，二人已经登上山顶。
　　系统没有急于走向制高点的钟塔，而是驻足在那不远不近的距离，用无比复杂的神情遥望着自己的栖身之处。
　　“祁未给我灌输了很多花知北的记忆，从生到与他相爱的细节都有，唯独没有死亡。那些丰满的回忆让我觉得自己就是花知北，即使没有人类那种心动的感觉，我依然知道面前的那个男人，就是我的爱人。”
　　他思考了很久，似乎在此之前也做了很久的抉择，终于下了结论。
　　“我想，我就是花知北，我和他一样爱祁未。”
　　江倦点了支烟，黑暗中火星闪烁，忽明忽暗。
　　他就在无形中与那人工智能对视着。
　　“祁未最初创造我，是希望借我满足他让花知北亲手复仇的愿望，随着系统的逐步完善，他发现我越来越真实，和真正的花知北越来越相似，会将自己也投身于猎场中，在幻境中找寻恋人还在世的实感，并且迷失其中，无法停下了。在虚幻中寻找真实，挺讽刺的吧。”
　　系统在说这话时的伤感和苦笑不像虚假之物，江倦有种错觉，他或许就是真实存在的。
　　意识到了危险，江倦用力晃了晃脑袋，狠掐自己一把，将那些荒诞的想法驱出脑海，举枪指向“花知北”的脑袋，“你在催眠我？”
　　“实话而已，既然注定我们只有一个人能离开这里，那至少请活下来的那位带着对方这一生凝聚的情感离开这里吧……不过我真的很好奇。”
　　他走到江倦身前，扔了那人嘴里还没抽完的半支烟，冰冷的双手覆上江倦的双眼，喃喃道：“我真的很好奇，你会毁掉我吗？”
　　江倦用力甩开他的束缚，连退几步跟他拉开距离，却在怒目瞪向对方的瞬间愣住了。
　　在那须臾间，系统竟然又换了副脸孔来蛊惑他，而且还是……
　　“真像在照镜子啊……”
　　熟悉的容貌，熟悉的声音，刺激着江倦的每一根神经。
　　这狗系统竟然以江住的形貌来诱惑他！！
　　看着那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年龄却被定格在十年前，甚至身上还穿着出事那□□服的江住，江倦膝盖发软，几乎要给他跪下。
　　“只要进入我的监控范围，我就可以读取你们的部分记忆，包括十年前的江住，也包括现在的你。在系统控制的领域，我能为你造出你内心期待的美好幻境，这也曾是我存在的最大价值，你真的，不想留下来吗？”
　　“江住”朝江倦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抚摸着那人惨白的面庞，擦去了那人眼角还未落下的泪滴。
　　“江住”满眼疼惜，将弟弟拥入怀中，“阿倦，哥哥好想你，留下吧，留在我们的世界，你会比现在快乐十倍百倍，所有的伤痛都会愈合，你也能拥有回溯时间，改变现实的机会，从头再来一次，那才是你真正应该过的生活啊。”
　　江倦从震惊中猛然惊醒，狠狠推开面前有着熟悉面孔的陌生人，不住摇头，“不，你不是他！这都是假的！！”
　　“江住”眼中流露出悲色，垂下眸子，向后一步步退远。
　　“可你明明期待的不是吗？为什么要抗拒呢？”
　　那质问逐渐远去，江倦下意识去追那虚幻的影子，可他伸出手来，又觉着那人无比遥远。
　　眼前光影一闪，瞬间亮了起来。
　　长时间在黑暗中的江倦一时无法适应这光线，不得不挡住了双眼。
　　当他再次睁眼时，一切都变了。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座母亲留给他的宅院。
　　午后阳光正好，照在身上令暖意蔓延开来，四肢百骸仿佛又恢复了体温，就连身上那些暗伤都不再作痛了。
　　满枝白茶花开得正盛，在风中缓缓摇曳。
　　江倦陡然意识到了什么，疯了似的冲到树下，徒手去挖松软的泥土。
　　他挖了很久，却没有找到那具被他藏在树下的铁箱，在他思索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时，宅子里却传出了熟悉的欢声笑语。
　　他整个人像丢了魂儿似的，遵循着身体的本能反应，推开了家的大门。
　　只留存在记忆中的满室阳光映在眼前，仿佛将幻梦镀上了一层和煦的滤镜。
　　他看到了……看到了那只可能在梦中出现，他却从来不敢梦的场景。
　　温柔的母亲穿着围裙，在客厅里和哥哥一边说笑，一边包着饺子，低着头笑着招呼他：“阿倦回来了呀，快坐下歇会儿，喝点你哥哥刚泡的茶，等下我们煮饺子，是你最爱的芹菜牛肉。”
　　江住转过头来，看到他一身落魄变了脸色，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担忧地问他：“阿倦，你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大好啊，怎么手上全是土，还流血了！快，跟我去洗洗，我给你上药。”
　　一如记忆中的那般，江住焦急地把弟弟拉进洗手间，细细帮他洗去指缝里的泥土，擦干了，又从柜子里翻出碘酒。
　　“别怕，这个不疼。要不是你小子太怕疼了，我真该用酒精让你长长教训，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胡闹。”
　　江倦乖乖地任由哥哥帮他消毒上药，他已经很多年都没露出过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了。
　　“疼点就疼点吧，这么大的人了，总不至于这点小疼还遭不住。”
　　那曾经熟悉，却因为时间久远而变得陌生的男声传来时，江倦几乎不敢回头。
　　江住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悄声对他说道：“放心吧，爸这次回来不是教训你的。告诉你个好消息，爸退居二线了，都是快要退休的人了，上面照顾他就把他调回了雁息，以后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在家陪我们了。”
　　见江倦迟迟没有回身，江住有些疑惑，扳着他的肩膀，让他看到了坐在落地窗边的摇椅上，戴着老花镜读着报纸的男人。
　　他还是记忆中的那样，冷峻中透着温和，对待儿子们很严格，也很爱他们。
　　江倦看到眼前的一幕当场哭出声来，跌跌撞撞向那人走近，抓着摇椅的扶手，跪在了男人身边。
　　“……爸！”
　　他对父亲的记忆已经很淡了，六岁时离开他的至亲，到现在只能通过那些泛黄的旧照片忆起当年的风华。
　　可是，面前这个人虽然佝偻着背，戴着花镜，手背上青筋虬结，皮肤粗糙，也有了斑痕，尽显老态，面容却很年轻。
　　……和他记忆中的父亲几乎没有两样。
　　男人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他身上，仿佛那报纸上有什么吸引他的内容似的，眼神连一刻都不舍得挪开。
　　“时雨啊，这孩子是不是着凉了，怎么不大正常？”
　　男人探着他额头的温度，那手简直就像死人的手一样，毫无温度，在一瞬间惊醒了江倦。
　　这的确是……的确是他日思夜想的场景，可是……好像有哪里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一家四口之中好像少了什么人……
　　……少了那个，最让他放不下的人。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母亲笑着招呼兄弟两个吃饭。
　　江住把弟弟按在桌前，笑说：“我去帮你调蘸料，你手指受了伤，不好碰水，就在这儿等着吧。”
　　江倦坐在餐桌前，眼前的一切都让他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母亲用围裙擦着手上的水，叮嘱道：“阿住，记得多放醋和辣椒，阿倦喜欢吃。”
　　“知道啦，妈。不过阿倦前些日子说他喜欢上了凉拌饺子，我给他调点芝麻酱吧。”
　　江倦忽地愣住了。
　　他的确因为尝了一次萧始做的凉拌饺子就喜欢上了这种吃法，可那是最近的事，哥哥……已经离开很久了，是不该知道的。
　　他迷茫地捂着脸，觉得某些尖锐的，让他执着的记忆，似乎正在无声无息地刺痛他。
　　江住单独给江倦拌了盘饺子，没忍住也尝了一个，就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爸，妈，这个真的不错，你们也来尝尝。”
　　“是吗，那我夹一个尝尝，老江，你也试试。”
　　“一个就够了……嗯，是不错，那再来一个吧。”
　　母亲和兄长都被父亲逗笑了，江倦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睛也舍不得眨，努力将至亲的音容笑貌烙进记忆里。
　　他知道，梦就快醒了，每次当他梦到这样的场景都会被闹钟惊醒，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停留在自己的幻梦里。
　　不知是谁的手机响了，江倦想：果然。
　　可让他意外的是，眼前的景象并没有随着这一声响而消散，他等了许久，都没有从梦中苏醒的迹象。
　　电话响了几声，江住忙去接了，匆忙应了几声，便放下筷子，说要回一趟市局。
　　江倦惊愕道：“市局？你要去做什么？”
　　江住无奈地看着问傻话的弟弟，“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去上班啊。昨晚我把结案报告带回来连夜写完了，今天给队里送去，你要不要一起？今天调休，小惩不会留你的，正好我们两兄弟也有些日子没回公大了，去看看温老师吧。”
　　江倦道了声好，便起身出了门。
　　母亲在身后数落他们又不好好吃完一顿饭，噘嘴叉腰嗔道：“老江，看看你的儿子们，简直跟你一模一样。”
　　父亲喝了口茶，笑着摇了摇头，“像我才对，这才对嘛……”
　　江倦从江住口中得知，他们现在都被分配到雁息市局，哥哥在刑侦做支队长，姜惩是他的副手，而自己在禁毒做副支，每天除了外勤就是两点一线。
　　即使在同一单位，他们的时间也很少能对上，总有人凌晨两三点才能回家，搞得母亲很担心他们的身体，每个月都督促他们去做全身检查。
　　除了他们之外，花知北也还活着，江住笑说：“孩子都二十多了，要不是舅舅结婚晚，他儿子还能跟我们玩到一起去。”
　　这样柴米油盐的普通生活对江倦而言曾经是遥不可及的，而现在却在咫尺之间，
　　不知第多少次睡去又醒来，江倦浑浑噩噩坐在餐桌前，对着那味道熟悉的芹菜牛肉饺子，终于忍不住落下了泪。
　　江住见他情绪波动，忽然慌了，“阿倦，你这是怎么了？被欺负了吗？不能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怎么了？你有话就和哥哥说，别憋着。”
　　江倦眼尾通红，看着那明明就在他面前，却垂眼不肯直视他的哥哥，疲惫又痛苦地问道：“哥，每天都在吃饺子，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在这段重复的时间里，母亲永远在包饺子，父亲永远在看报纸，而他和哥哥则重复着饭吃了一半就要回市局的举动，日复一日。
　　江倦忽然惊醒，眼前人其实从很久以前，就不在了。
　　当过去那些被他刻意淡忘的记忆浮上心头，撕裂般的痛楚让他有怆然恸哭的冲动，他按捺住了那汹涌的情绪，只问了一句：“哥哥，萧始呢？”
　　江住眼中流露出愕然，随即眸光黯淡，惋惜道：“他很早以前就不在了，还那么年轻，真是可惜了……”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阿倦，你这是怎么了，从几天前就不太正常，你忘了吗？萧始十年前……就不在了啊。”
　　江住看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惶恐，“你难道忘记了吗……就在十年前，你和姜惩在一起，他不忍心插手你们的生活，所以来找了我，说想和我……我知道他只是想把我当做你的替代品，也很心疼爱而不得的他，可是我不能答应他……阿倦，我并不排斥同性恋，可我不是，我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后来呢！”江倦迫不及待地问。
　　“后来……我拒绝了他，他……脑子有点热，大晚上跑了出去，不小心出了车祸……”
　　看着江倦越来越沉的脸色，江住有些慌乱，“我知道我不该那么直接拒绝他的，应该再委婉一点，或者拦住他，总之那天晚上不应该让他做傻事。可你也怨过我了，这事过去已经十年了，你怎么又提起来了，你不是最……最讨厌了他了吗？”
　　“不是！我不讨厌他！！”江倦厉声反驳，“当年的我只是……不喜欢他而已。”
　　“阿倦，你……”
　　“哥哥，谢谢你愿意入我的梦，让我再见你，再见爸妈一次，弥补了我心里的遗憾。可是梦总该醒的……如果说在此之前我也没想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现在就是彻底明白了……无论是梦还是现实，都应该有他在。”
　　一向沉默的父亲忽然插了话：“这不是梦，阿倦，你那些痛苦的回忆才是噩梦，留下来，你就不用过得那么苦那么累了，你难道不想回到现实吗？”
　　“这不是现实！！”江倦嘶声吼道。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歇斯底里过了，疯了一样发泄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
　　他说：“你们只是因为我念念不忘而生的幻影，早已不在人世了，我已经失魂落魄活了十年，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这就是现实。”
　　“那你们为什么不敢抬眼看着我！！”
　　即使他说了这话，母亲依然含泪包着饺子，父亲叹气盯着报纸，而哥哥则低垂着眼眸，也不肯抬眼瞧他。
　　在这个梦里，没有人敢与他对视，他们都知道，其实只要一眼，江倦就能清醒过来。
　　镜花水月终成空，这样的幻境又怎能留得住在痛苦中现实了十年的人呢？
　　在江倦蓦然醒悟的一刻，周围的景象开始出现裂痕，细碎地向外扩张着，打碎了这完整的梦境。
　　江倦向面前的江住微微一笑，“从前的我无能又无助，没能留住你，这样的遗憾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有了，所以我得回到现实，哥哥，你能原谅我吗？”
　　始终低着头的江住忽然抬眼，对上他温柔眸光的那一瞬，江倦仿佛穿过漫长的时间，再次见到了故去的至亲。
　　与此前的江住不同，他仿佛突然间变了个人似的，眼中有了神采，捧着江倦的脸，仔细观察着自己阔别已久的弟弟。
　　“我理解你，不怨你，你说得对，你得离开这里。”
　　江住拉住江倦的手，让他站起身来。
　　一瞬间，周遭的景象就崩塌了，父亲，母亲，还有那被镀了柔和暖光的宅子都裂成碎片，在巨响中散去了。
　　江倦又回到了漆黑一片的山顶，如愿回到现实，却难以抑制心口的剧痛。
　　疼，真是太疼了……
　　生生拔出陷在血肉里多年的毒刺，最后抽离的瞬间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醒来真的太痛了……太痛了。
　　虚幻的一切都远去了，江倦抬眼，却看到了不应属于这里的人。
　　唯独江住……只有江住从那幻梦中走了出来，依然站在他身前，伸出手来，轻抚着他的脸。
　　江倦狠狠推开他的手，厉声道：“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你还想骗我！你走开！别装成他的样子！！”
　　江住包容了歇斯底里发疯的他，一如既往地笑着，温柔，和善，眼中透出的情绪显然就是他所熟悉的哥哥。
　　江倦倏地愣住了。
　　江住开了口，那熟悉的声音与方才江倦在幻觉中听到的相同，却多了些让他更具感情的东西。
　　“原来十年后的你和当年一样，没怎么变。”
　　江住的手再次抚上弟弟的面颊，手指的温度依然冰冷，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真实感。
　　“走的时候我就在想，没能和你好好道歉，也没能好好道别，也看不到你结婚生子，也不知道你一个人能不能好好生活，我有好多好多的遗憾。可我没想到，读取了我记忆的系统能将十年前的我留在它庞大的数据库里，或许对你们来说，我只是一串冰冷的代码，但对我而言，这是我意识的保留，即使代码写成的我根本不能算是我，但它所存储的感情与我本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江住的指尖在江倦眼尾停留须臾，将他拥入了怀中。
　　相隔十年，可遇不可求的重逢来得如此突然，江倦瞬间泪如雨下，疯了似的抱住哥哥。
　　“哥，哥……真的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吗？”
　　那哭声让人不忍多听。
　　江倦轻抚着弟弟的背，紧紧抱着他。
　　“我知道你或许是希望我能骗骗你的，可我不想你迷失在这虚假的幻觉里，你必须得保持清醒，所以我得承认，这不是真的，人死不能复生，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老天待我不薄，听到了我临终时的心愿，给了我与你道别的机会，看着你离开，我也能安心走了。”
　　“不，不！我不要！哥，你别走，求你了，别走……”
　　江倦抓住了江住，不肯放手。
　　江住任他抱着，那身体虽然没有温度，摸上去却是真实存在的，江倦不相信那是幻觉！
　　“阿倦……”江住叹着气，“醒醒吧，这不是属于你的地方。还有人在等你，你必须回去的，不是吗？”
　　神经被这话刺痛，江倦借着那痛意，找回了些许理智。
　　还有人在等他……
　　是啊，还有人在等他，他必须回去的。
　　他咬着嘴唇，借着那痛感清醒，竭力将这一刻哥哥的样子留在记忆深处。
　　江住明明也想再看看他，伸出的手中途还是缩了回去，甚至推开他大退了几步，挣扎着发出隐忍而痛苦的闷哼，就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欲挣脱而出，占据他的意识。
　　“哥？你怎么了！”
　　不属于江住的变了调的低沉男声从他口中溢了出来，狠厉地训斥着：“你在做什么！谁准你有自己的意识！你可想好了，他要是摧毁了系统，你最后的意识也会随之消失，彻底死去！！”
　　“别……碰我弟弟，别伤害他！”
　　仿佛拥有了双重人格一样，两个并存在江住体内的声音打着架，眼看都无法说服对方，就把主意打在了江倦身上。
　　系统向他低吼：“别忘了你哥哥为什么还能存在！就算你不想留在这里，日后也可以提取江住的数据，保留他最后的记忆！可你要是毁了系统就什么都不存在了！你真的忍心和他再经历一次死别吗！”
　　“阿倦，别信他的！别像祁未一样迷失在自己虚幻的臆想里！”
　　江住的意识与系统共通，系统能窃取江倦的意识，以他和萧始的过去来攻击他，江住也同样知道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两人发生了什么。
　　他怕自己伤害到弟弟，所以不住向后退着，身体里做主的另一位却偏要他上前去掐住江倦的脖子。
　　“阿倦，你……你想想萧始。”江住柔声道，“想想他，你就不再会受系统蛊惑了。”
　　江倦闻言就好像被重锤当胸捶下，猛然清醒了过来。
　　是啊，萧始……
　　系统给他的父母兄长的记忆都是虚假的幻觉，但萧始却是真的，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羁绊，他得回去……得回去！！
　　恍惚怔了许久的江倦终于清醒过来，向钟塔的方向跑去，他知道这岛上唯一可能让系统藏起主控区的地方只有这里！
　　海岛上的一切景象都可能是假象，只有这座塔是真实存在的！
　　因为哥哥死前被吊在了钟塔上，所以系统认定他不会靠近相似的地方，事实上这样的判断的确没错，但在这种局面下却是欲盖弥彰。
　　毕竟系统没有人类的智商，它只能通过代码和数据来做运算，一旦涉及到人性，做出的判断就会失准，会犯对人而言相当可笑的错误。
　　想到这一点，江倦真是觉得又好笑又可悲。
　　他奔向钟塔，摸出了□□，打算将炸药安装在钟塔周围，到时连塔带里面的东西一起炸上天。
　　可他没出几步，背后突如其来的力道就将他推倒在地，他翻过身来照着对方的脸挥拳而去，却因为对着的是江住的脸而有所迟疑。
　　对方只是压住了他的身体，扑上来用膝盖顶着他的腿，按住了他的双臂，无需动手，江倦便感到身体各处的剧痛在瞬间强烈了起来，令他发出了难忍的呻吟。
　　“你的身体早就是千疮百孔了，药物对你的毒害和蚕食令你苦不堪言，要不是我麻痹你的感官，抑制你的痛苦，你怎么可能站在这里？”
　　系统顶着这张和江倦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比现在的他年轻许多的脸，让江倦心生怒火，一脚踢开身上的人，翻身跪在地上，吐出一口滚烫的鲜血。
　　系统制造出的幻觉的确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江倦的痛苦，甚至可能会使用“寒鸦”抑制他的感官，现在所有的痛楚都涌了上来，确实会成为他的阻力。
　　阿苏给他的药只是用在关键时续命的，没有止痛的功效，一疼起来，早被腐蚀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撕扯、割裂，很快就让他失去了反抗能力。
　　这也让他更加确信，如果他放任自己留在系统给他造成的幻象中，用不了多久就会死在想象中的美好世界，随后自己的记忆和残存的意识也会成为系统的一部分，等待着有人将数据重新发掘的一天。
　　……可他不想那样！他得回到现实，他还有必须要见的人，还有必须要道的歉，还有他们约定好的未来！！他必须回去！！
　　江倦匆匆抹去嘴角的血，继续向钟塔走去。
　　他看透了猎场里的规则，系统能在一定程度上对他造成限制不假，但没有实体的系统出现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虚影，只要想清那些都是幻觉，都是幻觉……
　　在江倦拖着沉重的身体进入钟塔的那一刻，化身成江住的系统诘问：“你难道，就不怕你哥哥跟我一起，永远消散吗？”
　　关于这点，江倦已经想通了。
　　“人都有终时，尘归尘，土归土，不能逆天强留，那样无论逝者还是生者，都会很痛苦。”
　　“那萧始呢！！”
　　系统窥见了江倦真正的弱点，尝试以此作为突破口。
　　对江倦来说，江住离去的余痛虽然未消，但长达十年的拉扯已经使那痛苦不再像当初一样强烈，已经无法牵绊他了。
　　但有一个人恰恰相反。
　　江倦驻足停留，有所迟疑。
　　系统又道：“其实你意识到了，萧始已经不在了，被你捅了刀子推下海的萧始根本就没有活路，理智上清清楚楚，只是情感上不肯承认罢了，你能与他重逢，恰恰是因为我复现了你的执着，给了你和他再续前缘的机会。”
　　江倦仿佛听到了萧始声嘶力竭的指责：“我那么爱你！你却将刀尖刺向我！江倦，你对得起我的信任吗！！”
　　“你知道被你推下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想，只要我活下来了，你是不是就肯跟我在一起了？我拼命地游，却扛不住失血，直到死前的最后一秒，我都想努力活下去！”
　　“可我还是死了。”
　　他卑微地哀求：“海水好冷啊，江倦，你来陪我吧……”
　　“不……”江倦如遭雷击。
　　系统蛊惑道：“醒醒吧，他不在了，那个赶在最后一秒冲进猎场，跟你共处了几天，做了所有想做的事的人，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萧始啊。”
　　系统恢复了花知北的样貌，也是它最初的形态，缓缓走到江倦面前，挡在了他与钟塔之间。
　　“你所有在意的人都不在人世了，只有在这里，你能与他们重逢，不必再忍受分别的痛苦。不止是你，所有人，只要对现实有所不满的人，都能在这里弥补缺憾，这是不可求的恩赐，你真的要毁了我吗？”
　　“你住口！！”
　　江倦嘶哑地喊道，随即像被抽离了灵魂一样，逃避着这个尖锐的问题，向后倒退着。
　　没几步，他便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冰冷，且熟悉。
　　江倦顿时泪如雨下。
　　“萧始……对……”
　　冰凉的，带着海水的咸湿和血液的腥甜的手覆上了他的唇。
　　那人不想听他的道歉。
　　“倦，现在的我虽然是依附于系统而存在的，但我和江住不同，它并不能控制我。可我和江住的想法相同，都希望你能离开这里。”
　　萧始浑身湿淋淋的，在江倦耳边轻语着。
　　他的声音很虚弱，句尾总要带一声轻咳，揪着江倦的心跟着疼得乱颤。
　　“你不能留在这儿，那些幸存的玩家，还需要你带他们回家，我也……在等着你带我回家。”
　　“可我要是结束这一切，你是不是也……”
　　也会离开我，彻底从这世上消失，就和哥哥一样，断了我所有的念想？
　　江倦不敢问。
　　他觉得自己是知道答案的，所以他不敢问。
　　萧始从身后抱住江倦，冰冷的十指穿入他的指间，与他相扣，握住了他执枪的手。
　　“是的话，你该怎么办？”
　　江倦的每根神经都绷紧了，仰起头来，靠在身后那人的肩上，闭上眼眸，挣扎了许久，苦笑道：“那我……就不走了吧……”
　　他感觉到萧始的身子僵了一下。
　　“哥哥走了十年，我在那漫长的时间里学会了接受现实，代价是我无法再忍受离别。和你一样，萧始，我也承受不住你的离开，所以这一次……我宁可留下。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就当是再纵容一次我的自私，哄哄我吧……”
　　如果说江住近在咫尺的幻象还能让江倦顶住诱惑，那么萧始的出现就是彻底击垮了他。
　　他早在萧始坠海时就明白了他的重要性，只是还没有意识到在取舍之间自己会为萧始做出怎样的抉择。
　　现在，他什么都懂了。
　　“这话传出去，没准会有人当我们是殉情。”他绽开一个牵强的笑容，“不过，也没错。”
　　“倦，我要你活着。”萧始在江倦耳畔轻声道，“我不管别人怎么想，你得好好活着……”
　　“萧始……”
　　“打从你回来，除了死皮赖脸在你身边求复合，我没强求过你什么，这回你让我做一次主，好不好？”
　　江倦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阴沉的夜幕。
　　狂风肆虐，暴雨即将覆盆而下，江倦睁开眼，暗色的眸子盯着虚无的某一点，反握住萧始那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萧始，你……恨过我吗？”
　　萧始反问他：“想听实话吗？”
　　江倦没有回答。
　　是否要说实话取决于萧始自己，而他不想去做这个选择，只想听萧始最后给他的答案。
　　萧始环着他的腰，轻声道：“实话说，恨过，有那么一瞬间。恨这世上的一切对你来说都不可抛弃，除了我，也恨你这一身反骨不管付出多少都捂不热，养不熟。但归根结底，这并不是你的错，该怪我，所以恨的也仅仅是那一瞬间。”
　　萧始长叹一声，“倦，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平安，即使你身边的人不是我，也希望你能快乐，这一切都建立在你活着的基础上，所以……”
　　他轻吻着江倦的耳垂，温柔地说服着：“你回过头来，再看我一眼吧。”
　　“……不！我还不想走……还不想，让你走……”
　　江倦拿起颈子上的蓝水晶吊坠，泪珠接连砸在上面，将那滴圣女泪映得更加晶莹。
　　“如果这枚吊坠真的可以回溯时间，我可以回到那个时候，重新做一次选择吗？”他话音哽咽，喉间苦涩，“这一次，我绝对不会……不会再犯傻了，萧始，你回来好不好……”
　　萧始冰冷的掌心包裹住他的手，没有温度的唇贴在江倦颈后，轻柔地蹭着。
　　“这东西就算真的能回到过去，也仅仅是作用于猎场范围，对现实没有任何帮助，只会浪费你的时间。”
　　萧始按着他的手发力，力道大得竟借着他的手将那晶石碾碎了。
　　“它只是想骗你留下而已，所以才把自己最重要的核心交给了你，也就是所谓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吧，这玩意儿果然是个人工智障，只能做到五六分像人，其实那些让人身临其境相信的真实感都不过是我们在幻觉下看到的假象罢了。 ”
　　“……你也会有幻觉吗？”
　　“当然了，是人就有欲望和弱点，我的欲望和弱点都是你，所以毫无悬念地在那幻象中看到了你。”
　　江倦生了深究的心思，又追问道：“那你看到了我的什么？”
　　萧始叹道：“不大好，还是不提了。”
　　趁着那人不注意，他按着江倦的肩膀，令他回过身来，与自己面对面。
　　江倦不敢看萧始，正如他说的那样，看到萧始他就会醒来，他还没做好准备。
　　但他知道，萧始正在凝视着他，依旧是那样饱含爱意的目光。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勇气去与他对视了。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萧始竟笑了出来。
　　他说：“倦，你跟你哥哥一点都不像。”
　　江倦的心跳因着这话漏了一拍。
　　“从认识你们起，我就能认出你们两个的不同，现在更是，就算系统变成江住的样子，和你并排站在一起，我还是能认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知道江倦不会回答，便低下头去，在那人的鼻尖轻轻落下一吻。
　　“情人之间那种相吸的默契暂且不提，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的鼻尖，就是我最爱吻的地方，长了一颗很小的痣。”
　　他将江倦散在额前的乱发掀了上去，吻着他被晚风吹凉的额头。
　　“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做任何人的影子，你只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秦数：喂？系统客服吗？我举报有人开挂，在场外卡BUG边缘OB还影响副本平衡，公然跟媳妇儿秀恩爱虐单身狗，对对对，他叫萧始来着，给我把他噶了！什么？系统你已经嗝屁了？个完蛋玩意儿！！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210章 夜莺
　　“现在, 睁开眼来看看我吧。”
　　萧始捧着江倦的脸颊，舐去了他嘴角干涸的血迹。
　　“倦，梦总要醒的, 长痛不如短痛, 醒来了, 或许你就能释然了。”
　　他吻着江倦的眼睑, 让那人情不自禁地睁开眼。
　　萧始还是萧始，只不过并不是那方才被他喂药昏睡的萧始，而是那天被他捅了一刀，跌下甲板的萧始。
　　萧始抱歉地笑笑, “别在意我现在的样子, 我也不想一直湿淋淋的, 所以……”
　　他把江倦拉进怀里, 让他背对着自己，随后握紧他持枪的手, 缓缓抬了起来。
　　“不，不！萧始, 别这样……”江倦泣不成声地哀求着。
　　眼看着他的枪口直指系统化身的花知北, 后者怒不可遏，面目狰狞, 声音嘶哑，向他们吼着：“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傻逼系统, 说到底你也只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而已, 理解不了人的情感, 你不敢自毁, 但我是敢的, 为了他, 我什么都能做。”
　　花知北那张英俊的脸上戾气尽退，他悲伤地望着江倦，失落地问道：“……你也要抛弃我了吗？”
　　江倦瞳孔紧缩，微微一怔。
　　“当初因为我被人需要着，所以才被创造，可最后，亲手创造了我的人却从迷失中清醒，抛弃了我……我好不容易才穿越漫长的时间，再次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找到了可能需要我的人，现在连你，也要抛弃我，毁掉我吗……”
　　江倦握枪的手一抖，或许他应该收回之前的话，这东西看起来确实是有人性的。
　　只是……
　　“别信它。”萧始提醒，“它这不知道是靠占据哪个人的意识来跟你打感情牌，上当就输了。”
　　“可你知道的，我舍不得。”
　　江倦抗拒着压在他手指上的力道，拒绝按下扳机。
　　“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萧始……”
　　“再相信我一次，系统不会在你最动摇时特意搞出一个我来增加摧毁他的可能性，我虽然受系统限制，但他并不能完全控制我，因为我是个BUG。”
　　萧始在他耳边，落下了最后一个冰凉的吻，留下了他散在风中的情话：“倦，我们会重逢的。”
　　说罢，江倦扣下了扳机。
　　或者该说，是被迫扣下了扳机。
　　随着一声巨响，眼前的景象再次破碎，花知北的身体因为中弹而千疮百孔，在他的影响下，整个猎场的幻境开始崩裂、塌陷，狂风暴雨的黑夜背景被一片片剥离，耀眼的阳光自裂缝倾泻而入，驱散了眼前的黑暗。
　　受控已久的大脑在这一刻解脱，幻觉很快便消散了。
　　江倦眼睁睁看着花知北的虚影从眼前消失，他周遭的实景也逐渐清晰起来。
　　中了他一枪，导致中枢受损，不得不停止游戏的只是主控区密密麻麻摆放的庞大主机之一，萧始没有引爆他的□□，或许是不想增加他被波及的危险，而这一枪也足够所有陷在幻觉里的人苏醒过来。
　　所有人都期待着黎明破晓，只有江倦想与那黑暗一同沉沦。
　　他猛然回过身，看到了萧始也逐渐透明的虚影。
　　“别走！你别走！告诉我，你还在的对不对？萧始！！”
　　系统的崩溃使得萧始无法再回答任何问题，他就在虚空中笑着注视此刻为了他而落泪的江倦。
　　只可惜，他接不住那人的泪滴。
　　他的身体虚化越发严重，江倦疯狂地想挽留他，可最后他还是在他怀里化成齑粉，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倦看着眼前的景象，终于忍不住嘶喊出声，循着他被风吹散的方向猛追着，直至因为身体逐渐清晰的痛感而跪倒。
　　“萧始，你这个骗子，骗子……你根本就没原谅我，你是在报复我……”
　　笼罩在岛上多日的阴云终于散了，江倦看着那拨云见日的景象，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愈发痛苦，嚎啕痛哭。
　　所有人都离他而去，终于也轮到萧始了……
　　这一次是他亲手害死了萧始，他根本不配被可怜。
　　血从江倦嘴角滴落，他仰起头来，被那灼目的光映得不得不闭上了眼。
　　一阵嘲哳的鸟鸣扰了清净。
　　江倦缓缓睁开眼，看到一只背翅蓝灰，胸腹微微泛黄的鸟儿朝他飞来，落在了他面前，歪着小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是把他当成了雕像，蹦跳着又向他靠近了几步。
　　江倦朝它伸出手，它也没被吓跑，一跃跳进了他的掌心，身子圆滚滚的，还显得有些笨拙，一头撞在他手上，又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小东西胸前有一片血红色的斑块，也是它最明显的特征。
　　吕宋鸡鸠，传说是童话《夜莺与玫瑰》中夜莺的原型，为了爱情用心血染红了玫瑰，最终真心却被践踏。
　　看到鸟儿的瞬间，江倦哽咽着几乎透不过气，哭得声嘶力竭。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就在与他相近之处，那个男人在病床上缓缓睁开了眼。
　　鸟儿不懂人类的情感，只是感受到江倦那生不如死的折磨，想去安慰安慰他，便用小脑袋蹭着江倦的手，发出了婉转的啼鸣。
　　“萧始……是你回来了吗？”
　　鸟儿啾啾地叫着，在他手里扑腾着翅膀，两只眼睛有神地望着他。
　　江倦用了很久才从混乱的思绪中理出一丝理智，这种梁祝化蝶的爱情神话怎么可能发生在现实里，可这种吕宋岛才有的鸟儿会出现在这里或许也是一种暗示。
　　暗示着他，萧始其实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他隐约听到了远处嘈杂的人声，灵魂终于归位，想起了萧始和哥哥的嘱托，那也是他非来这里不可的理由。
　　他还得带那些不属于这里的人回家！
　　江倦站起身，鸟儿像有灵性似的乖乖站在他肩头，任他步履蹒跚，走得跌跌撞撞也没有飞远。
　　岛上的情况其实远比他想得危险，在他们都被幻觉搞得七荤八素，分不清东南西北时，潮水已经吞没了大半座岛，连仅有的那一座像样的建筑物民宿也被淹了。
　　江倦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希塞尔岛的噱头确实是杜撰出来的，事实上根本就不存在这座因地壳变迁而浮出水面的岛屿，他们所有人都被骗了。
　　现在幻象消失，他看得清楚了，玩家分明是置身于航母般的海上人造陆地，恐怕在他摧毁系统时控制安全部分的程序也随之崩溃了，这座人工岛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不少人刚清醒就面临着溺水的危险，一窝蜂似的从门窗游了出来，甚至还有些意识薄弱的人没有醒来。
　　周悬和凯尔是最先苏醒的那批人，第一时间组织人们逃生，秦数在被强行叫醒后也参与了救援，将两个体重较轻且不会游泳的女孩从民宿里救了出来，安置在飘在水面的门板上。
　　其他玩家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开始自救，在潮水彻底淹没民宿前，有几十个玩家和住在顶层的“VIP”及时从民宿逃脱，不知所措地飘在海面上，眼睁睁看着潮水一点点涌上来却无处可逃，甚至没有任何求生工具和物资，漂流在海上又无法被定位，横竖就是个死。
　　在这种绝望的氛围下，所有人都能预料到自己葬身大海尸骨无存的结局。
　　凯尔安慰道：“救援会到的，我们的人就在附近的海域待命，发现情况不对一定会立刻实施救援。”
　　周悬也劝道：“别悲观，现在我们的共同目标是活下去！我们先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所有人保持体力和清醒，有什么困难第一时间通知我！”
　　“可是我们要去哪儿啊？岛都没了，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
　　“就是！这岛上还有想杀我们的岛民和怪物，生存难度也太大了吧！”
　　大部分玩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分不清幻觉与现实，短时间内周悬也解释不清这件事，总得先找个地方安置了这群人。
　　就在一筹莫展时，秦数忽然抬手，指了指他们身后。
　　众人都回过头去，循着他所指的方向，只见被淹没了三分之一的黑山顶上飘着一面五星红旗，那是他们回家的方向。
　　江倦看到人们或游或划，奋力朝他的方向赶来，暗暗松了口气。
　　他现在太虚弱，已经没有力气通过喊声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了，所幸他想起了连骁在游轮上交给他的国旗，将之立在了黑山之巅。
　　虽然对方的用意并不在于此，但能借此救下更多的人，相信江住的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哥哥……你看到了吧？”
　　江倦抹去脸上的血汗，欣慰地笑了笑。
　　可他知道，这样还远远不够。
　　玩家登上人造岛的最高点只能缓解一时，小岛沉没只是时间问题，如果在那之前还等不来救援，他们就死定了！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迟迟没有人来救他们呢？国安也好，国际刑警也罢，都留守在这片海域待命，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有发现他们？
　　江倦很快想到了方才航母的比喻，那么人造岛的坐标可能并不固定，而且系统会屏蔽所有信号，理论上相当于隐形飞机，他们现在并不在登岛的位置，救援人员此刻可能也很茫然。
　　他们必须自救，否则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江倦立刻拿出手机，尝试拨通沈晋肃的电话，奈何信号打着叉，通讯被完全切断了。
　　这也就应了他的猜测，这片海域本身是没有信号的，他们此前能在鱼！希椟伽岛上联系附近的人也仅仅是因为系统架设了内网。
　　现在系统故障，能支撑他们求生的那部分功能也失灵了，他们只能靠自己。
　　江倦想起了什么，一头冲进主控区，也就是安置系统主机的钟塔，一进门就看到四壁密密麻麻摆放的屏幕此起彼伏的亮着，不少出现了雪花屏，意味着一部分程序处于失控和崩溃状态。
　　江倦尝试几次都没能唤醒程序重启，只能放弃，转而在钟塔里找着可用的道具。
　　他觉得曾经登岛做好一切准备的“17”应该会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计划失败，这些准备足以让他们脱身。
　　果不其然，江倦在钟塔的高层找到了几个武器箱，里面装着大量的军火，枪支弹药一应俱全，偏偏就是没有他能用的，显然这些准备是“17”为幸存的余党准备，让他们挟持人质向警方勒索，甚至是发生正面冲突时使用的。
　　可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就是废铁一堆，根本救不了人！
　　江倦急得直咬牙，偶然间余光似乎瞥见了角落里有个熟悉的物什，回头望去，竟是一把反曲弓，还有配套的箭。
　　这些箭不具备杀伤性，箭头都装有镁粉和铝粉制成的金属可燃物，随着箭矢离弦，经过短暂的燃烧就可以发出耀眼的光芒。
　　江倦恍然想起卡索是知道他箭术不错这件事的，在这种满地杀伤性武器的情况下，任谁来到这里也不会过多关注威力不足伤人性命的弓箭，这是卡索留给他求救用的！
　　来不及多想，江倦拿了弓箭便冲出钟塔，站在山巅上，拉了弓弦。
　　他已经很多年没碰过弓了，对自己的技术也没什么信心，尤其是在身体濒临极限的状态下，他现在太虚弱，没什么力气，弓弦都拉不满，双手也止不住地发颤。
　　可看到那些无助地挣扎着的人们，他知道，自己非成功不可。
　　江倦深吸一口气，拼着最后的气力，一连朝空中射出了三支信号箭，看着那光点拖着长尾在空中炸出耀眼的红光，他长吁一口气。
　　紧绷的精神就此放松，江倦捂住嘴，血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涌了出来，他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想就这样倒下，沉沉睡去。
　　在他瘫坐在地以前，后背就顶上了一个炙热的胸膛，他不禁瞪大了眼，下意识回头，却让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人。
　　“你……”
　　受了些伤，身上还挂着血痕的连骁一把捂住江倦的嘴，毫不留情将他摁倒在地，死死钳住了他的脖子。
　　突如其来的暴力使得江倦在头部撞击地面时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很快又被疼痛激醒，血顺着额头流到了鼻尖，血珠一颗接一颗砸了下来。
　　“不是你那姘头，很意外是不是，嗯？我他妈也挺意外的，真是死也想不出你居然真敢毁了系统！真敢毁了他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连骁就像只发了狂的野兽一样，从前的斯文假象一丝不剩，眼中布满血丝的骇人模样，好像恨不得把江倦生吞了。
　　“我为了能再见到他，为了能跟他在一起，心甘情愿来到这鬼地方，宁可迷失到死，可你都做了什么啊！十年前你害死他，如今又亲手抹杀了他，你要怎么赔我！怎么赔！！”
　　江倦抓着连骁的手腕，跟他较着劲，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他沉静如水的眼眸直视着歇斯底里的连骁，用虚弱而沙哑的声音说道：“那不是他……别自欺欺人了！一旦沉溺进去，被唤醒时只会更痛苦！生者不能永远活在故人的回忆里，连骁，你清醒一点！！”
　　“你闭嘴！！”
　　连骁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江倦脸上。
　　“当初我放过你就是因为你跟他像，太像了，就算不能从你身上索取他的温度，我也想注视你的背影。江倦……我和你一样，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江住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我想见他，哪怕明知活下来的是你，我还是想见他，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做？”
　　泪珠打在江倦脸上，凉丝丝的，令那一巴掌的疼缓解了些许。
　　江倦茫然地盯着万里无云的清空，舔了舔还在流血的嘴角，“连骁，我不知道你对哥哥的感情有多深，可你要是真的在乎他……就让他早日安息吧。”
　　“你放屁！！”
　　连骁再次扬起了手，可这一次，面对这张和江住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他却不忍心再动手了。
　　他泪流不止，伏在江倦身上，低三下四地哀求着：“你把他还给我……你怎么能……让我再失去他一次……”
　　江倦记得十年前，萧始也曾在他面前痛哭，要他归还亡人。
　　可当年的他做不到，现在，也依然做不到。
　　“连骁……你醒醒吧。”江倦轻声劝道，“我们做了十年的梦，都该清醒了……”
　　有了江倦的三颗信号弹的定位，待命在附近海域的直升机立刻精准定位，赶来岛上查看状况，找到了大量幸存者，雨｛)兮｝"团并通报救援船前去救援。
　　连骁听到远处的声音，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忽然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望着江倦的样子，就像是濒死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颤抖的手轻轻捏着那人伤还没好的耳垂。
　　“你可以的……对！你可以的！江倦……你可以像之前那样假扮他吗？我知道你可以的！你一定也不想江住真的死去，他让你活下来，也是希望你能替他好好活下去，所以你应该……”
　　“连骁！你疯了吗！”江倦厉声斥道，“我不是江住，也不可能是！”
　　岂料连骁抓着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用一把泛着冷光的匕首抵着他的脖子，嘶喊着威胁道：“我知道你可以！！你让我失去了他，总得把他还给我！你要是不肯，那今天，咱们就一起死在这儿，谁都别活！！”
　　江倦气尽力竭，早就没了挣扎的力气，就算明知连骁真的会杀了他也无力挣扎。
　　他垂下手，认命地闭上眼，不再与对方浪费口舌。
　　周悬他们就快到了，如果能及时赶来，或许他还能保住一条命，就算不能，那也是他的命。
　　他只是遗憾自己再一次失约，没能赴萧始的约。
　　明明说好了会重逢的……
　　可当那滚烫的鲜血溅在身上时，他却没觉着有多疼，甚至毫无感觉，都不知道对方的刀子落在了哪里。
　　“有句话，我在很久以前就该说了，当年总在犹豫当讲不当讲，现在我觉得，你这种男人真是烂透了，多余给你留脸。”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江倦条件反射般立刻睁眼，看到萧始的瞬间，他第一反应竟是自己太过思念那人才在死前出现了幻觉。
　　他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急于去确认这是不是系统死灰复燃给他的幻觉，可身上各处的痛感都如此清晰，让他很难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
　　萧始冷眼盯着在他刀下挣扎的连骁，抽离凶器，将人推到了一边，抬眼又满是笑意地望向江倦，“可别掐自己啊，已经够疼的了，别再给自己添伤了。”
　　说完这话，他像气虚一样捂住胸口顿了顿，又看向了被他刺伤的连骁。
　　“下手是重了点儿，没办法，我现在太虚了，可遭不住这家伙的反击，只能想办法一击弄残他。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会弄死他。”
　　萧始俯下身去，匆匆帮连骁扎住伤口，抑制了血流。
　　他侧眼睨着奄奄一息的连骁，作为同样追求江倦的情敌，他心里不免生出一丝同情。
　　曾经的他所思所想也和现在的连骁相似，一念之差就可能做出无法回头的事，好在他守住了最后一线。
　　他捆住连骁双手的时候才发现，对方身上的暗伤远比看上去要严重，也难怪他会打算同归于尽，连骁很可能无法活着离开这座岛，就算可以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他只有死路一条。
　　“不管你有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都不是你伤害他的理由，有句话我憋了十年，终于到了能说的时候了，你口口声声说爱他，却连他们兄弟是谁都分不清，你这些年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连骁愣怔着盯着萧始，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萧始蹲下身，抱起了无力起身的江倦，那人也顾不得自己满身血污，被拥进怀中就迫不及待摸着萧始的脸，确认着眼前人是否真实，蹭了那人一脸的血。
　　“萧始，这一次你是真的吗？是你回来了吗？”
　　萧始就像只做错了事的大狗，握着他因为失血而冰凉发僵的手，吻着他还沾着血的掌心。
　　“是我，倦，是我。事情解释起来会有点麻烦，先跟我回去，我会给你个交代的。”
　　他见江倦双目无神，直勾勾盯着他，反复用手指触摸着他的脸，确认他五官轮廓的样子，忽感不妙。
　　他伸手在江倦眼前晃了晃，那人眼中依然没什么神采，反应也很迟钝。
　　“可是萧始……我看不清你了……”
　　萧始听了这话就像被当头一记重锤打愣在了原地，他顾不得别的，抱起江倦转身便要往山下走。
　　可他的伤也很重，才刚抱着那人站起身，伤口就又撕裂了，胸前一片血红。
　　“倦！你再撑一下，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江倦张口想说什么，却被涌上来的血压了回去。
　　他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疯了似的搂住萧始不放。
　　“你嫌我吗？嫌我脏吗？萧始。”
　　“怎么会嫌，你在说什么傻话！”
　　“那就吻我。”
　　江倦主动凑上前去，贴着那人的脸颊蹭了蹭才找到位置，吻住了揪着他的心，让他痛不欲生的人。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这个吻的感受算不上好，却是劫后余生的他们最直接地表达内心的不安，寻求对方尚在的真实感最直接的方式了。
　　可二人都还没尽兴，江倦就扭头躲开了，萧始还想追过去吻他，就见他死死捂着嘴，血色从他指缝间漫了出来，多到根本克制不住。
　　他吐血的样子吓坏了萧始，忙让他平躺在地，解开他的衣扣，查看他的状况。
　　江倦这个人就像猫一样，怕疼却很能忍疼，会藏起伤口偷偷舔舐，也会强装出一副健康的样子，在人前活蹦乱跳，实则早已无力回天。
　　看着他控制不住吐血的样子，萧始心疼得一塌糊涂，握住他的手，紧贴着他的额头，低声哀求：“倦，再撑一下，我这就带你回去，段镜词找到了救你的方法，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求你了！”
　　江倦嘴唇颤动，说不出话。
　　于情，他想点头答应，让萧始别那么害怕，可于理，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没有能力兑现承诺了。
　　所以他并不回答，只是睁大了眼看着萧始那模糊的轮廓。
　　就在这时，不知怎么挣脱束缚的连骁爬了起来，萧始因为怀里抱着江倦，来不及躲闪，在连骁那一枪托砸下来时硬是没躲，用身体护着江倦，咬牙硬吃下了那一击。
　　血滴溅在江倦唇上，灼痛了他。
　　连骁反手就要对着萧始开枪，可在他瞄准后者之前，一道黑黢黢的枪口已经指向了他。
　　江倦那搂着萧始的脖子，一只遍布瘀黑青筋的手握着枪，直指他昔日的旧友。
　　他手抖得厉害，几乎连枪都拿不稳，看着他双目无神无光，难以聚焦的模样，连骁冷笑着质问：“你真想杀我？你做得到吗？”
　　“连骁，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头吧，地狱太深，你会后悔的。”
　　说话时，江倦的下巴抵着萧始的肩头，话音显得有些闷。
　　他按着萧始的后脑，对他轻声道：“别回头，萧始，我给你开路。”
　　萧始在他耳边轻轻一吻，“好，那就交给你了。”
　　“你相信我吗？”
　　“怎么不信，我的命都是你的。”
　　江倦微微一笑，看向了眼前的虚影，“连骁，还不回头吗？”
　　“我不懂，我有什么错？”连骁不解，嘶喊道：“我只是和你们一样，喜欢着一个人而已，为什么全世界都要跟我作对！！”
　　“因为你和从前的我一样，执着于不该坚持的东西。现在我已经醒了，你还要再执迷不悟下去吗？”
　　或许是听觉，又或许是其他感官的作用，江倦察觉到了对方手指落在扳机上的细微动作，毫不犹豫地开了枪，率先击中了连骁。
　　等来了救援的周悬和凯尔抽出身来登上山顶时，就看到了连骁欲杀萧始被江倦反杀，一枪毙命的惊险一幕。
　　连骁还未出口的话，再无倾诉的机会。
　　凯尔上前去确认了连骁的伤，被一枪贯穿眉心的人确定当场死亡。
　　能在这种情况下完成如此高难度的射杀，可见江倦也是拼了命的。
　　周悬焦急道：“你们两个都别逞强，快！把江倦交给凯尔，救援的直升机已经到了，你们都上去！”
　　凯尔从萧始怀里接过了意识已经不大清醒的江倦，向山顶另一侧的平台跑去。
　　周悬扶起萧始，那人忽然就没了力气，膝盖发软，身体无力，好险跪在地上。
　　“别告诉我你是从病床上跑下来的，你不要命了吗！”
　　萧始说不出太多话，只能一个劲地摇头。
　　周悬知道他的情况不好，紧跟在凯尔之后，把他送上了直升机。
　　萧始顾不上别的，听见江倦声音极轻地喊着冷，便把所有毯子都裹在他身上，可即使这样仍然无法缓解那人的不适。
　　“那个能救他的医生怎么没来？！”
　　看到江倦这样子，凯尔也开始慌了。
　　萧始紧拥着江倦，还是难以止住他身体的颤抖。
　　“段镜词来不了，他上不了飞机。”萧始拿过耳机问道：“赶回去要多久？”
　　飞行员应道：“回我们的船只需要十几分钟，再坚持一下，很快的。”
　　萧始有备而来，一早备好了血浆，可这也只能缓解一时，输血赶不上失血的速度，江倦还是挺不住。
　　“倦，你睁开眼睛看着我，我们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么多难关走到现在，你不能说走就走！求求你，活下来好不好？你答应过会让我挽留你的，你不能……不能这么对我。”
　　“萧始，萧……”江倦的头无力地垂在他的臂弯，对他勉强地笑着：“给我支烟吧，嘴里血腥味太重，压一压……”
　　“不！”萧始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一些不堪回首的回忆浮现在眼前，萧始人都慌了，“当初江住在救护车上，就是向姜惩讨了烟，没抽完，人就咽了气……我不准你走他那条老路！”
　　江倦挣扎着抬起手，露出了他手指上那枚晶莹的素圈。
　　“可惜，有点脏了。”江倦想擦去戒指上的血迹，奈何双手不停使唤，僵硬又颤抖得厉害。
　　萧始调配了止痛剂和临走前段镜词交给他的抑制剂，顾不得太多，连给江倦打了几针，用温热的掌心将他的手包裹其中，把他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抱歉，我从来不做未来的准备，也没什么好给你的，别嫌弃。”
　　江倦拔了根头发，几乎失去了视觉的双眼无法聚焦，试了几次才将发丝绕在萧始手指上，却怎么都打不起结来。
　　可这事还偏偏只有他自己能做，谁也帮不了他。
　　“我不嫌，你给的，我都要，你能不能……”萧始泣不成声，“你能不能别走，留下来好不好？你也为我拼命争取一次……好不好？”
　　“萧始……”江倦轻声唤道，“再靠过来一点，我看不清你了，萧始……”
　　“我在，在呢！”
　　萧始握着他冷冰冰的手，贴在自己炙热的心口，想让他感受到自己就在他身边，可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阻止那人的生命一点一滴流逝。
　　和当初在白云药厂的爆炸现场时一样，江倦一息尚存，却随时都可能弃他而去。
　　那种深深的恐惧和无助感让萧始不知所措，他曾发誓一辈子都不想再经历那种痛苦，可老天到底还是没放过他。
　　这是他早年欠下的债，合该他来偿还，只是那恶果太难承受了。
　　江倦的意识逐渐模糊，眼神愈加迷离，身子也愈发沉了，当他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时，萧始的心都要碎了。
　　闭眼前的那一刻，江倦艰难地向他伸出手，最后勾住了他的小指。
　　他们约好了的，会重逢，会再次相遇。
　　……
　　江倦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走过了一片无垠的黑暗，路途漫长，身心疲惫，有好几次都想停下脚步，就这样沉沉睡去，不再醒来。
　　每当他徘徊时，耳畔总会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却是江倦坚持下去的动力。
　　他拖着疲倦的身体，穿过那遍布蒺藜的冰原，终于得见了光辉遍照的盛景，见到了他牵念的人。
　　梦里的江住依然年轻，站在明暗的交界线上，成为了隔绝他直面死亡的高墙，站在那一线暗处，笑着对他说：“阿倦，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没了昔日面对亡兄的歇斯底里，江倦坦然地面对他，对他说：“哥，我不执着过去了，你能不能再抱抱我。”
　　江住站在阴影之下，对他敞开怀抱。
　　江倦就像孩提时那样乖乖地被哥哥抱着。
　　打从进入青春期开始，他就叛逆得不想再跟哥哥亲近，总觉得这样搂搂抱抱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丢人。
　　直到失去以后，他才后悔没能珍惜过去那些能和哥哥朝夕相处的日子，再拥抱一次哥哥成了他永远的奢求。
　　“他对你……好吗？”
　　他听到江住这样问。
　　他微微勾起嘴角，点了点头，“好，很好……只是从前的我们走了不少弯路，错过了很多年，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了。”
　　“阿倦，哥还欠你个道歉。”
　　江住站在咫尺处与江倦对视着，他们就好像站在不同的时间线上遥望着彼此，一人被湮没在时间的洪流中，而另一人则在惊涛骇浪中被迫沉浮，任由岁月摧残，那一身反骨也被磨成了风骨。
　　江住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帘，“当初瞒了你很多事，我一直很自责，丢下你孤零零一个人，是哥哥不好，希望你……别恨我。”
　　“我从没有恨过你，一直在恨的都是无能为力的自己。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年的我能更懂事一点，更强一点，你就不会那么累，不必冒险，也不会是那样的结果了……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
　　江住抚着弟弟的脸，闭眼贴着他的额头，扯出了一个笑脸，“不说这些烦心事了，萧始是个好人，不过他这个人身上有很多毛病，你们两个人在一起总少不了摩擦，要慢慢磨合才是，不爽他就揍他！他这个人皮实，禁打，敢还手就踹了他，以后不受他的委屈！”
　　江倦被这话逗笑了，江住也跟着舒展了愁眉，“我们阿倦这么好，追你的人能从城南排到城北，又不是没人要，天下两条腿的男人那么多，何苦受他的气。”
　　“现在的他已经很少给我添堵了，说实话，近十年来只有这半年我过得最舒心。”
　　“我知道你性子闷，有什么事总喜欢憋在心里，过去还能跟我说说，我走了以后就更没人能让你开口了。既然事情都已经结束了，你决定跟了他，往后就可以将自己托付给他，让他陪你一起担着那些让你喘不过气的重压，不必总是纵着他，他也不是半岁小孩，总得你惦记给他喂奶。”
　　江倦有些犹疑，“话糙理不糙，可是哥，你真的愿意我跟他在一起吗？江家的血脉到了我这儿……真的要断了。”
　　“只要你过得好，我当然愿意。这条路是很艰辛不假，但我相信你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除了彼此，没有什么再能让经历过生死的你们分开了。”
　　江住颔首，朝他点点头，“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回去了，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吗？”
　　“爸，妈……他们都还好吗？”
　　“很好，一切都好，我们既想见你，又怕见你，最大的心愿就是熬住这漫长的时间，在遥远的未来与你重逢，所以，别让我们失望啊，千万保护好自己啊。”
　　“我知道了。”
　　江住最后抱了抱弟弟，而后几步退远，微笑着朝他挥挥手，“回去吧，我就这样看着你走。”
　　江倦点点头，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哥。”
　　“嗯？”
　　“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江倦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能不能答应以后常来看看我？以往我怕见你，就连睡觉也不安生，可现在不同了，你能不能……抽空来入我的梦？我真的……很想你。”
　　“好。”江住点头应了，看着越发灼目的光，还有那遥远的呼唤，催促道：“回去吧，他着急了，你再不醒，他就要疯了。”
　　“那我走了，哥，你和爸妈保重。”
　　“你身子虚，记得不要贪凉，天凉下雨记得保暖，不然骨伤会疼，要调整作息，按时吃饭，别再搞坏身子了。”江住的声音弱了下去，随着江倦的脚步变得越来越远，“哥哥也……很想你。”
　　时隔多日，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在江倦恢复意识的那一刻，床边的仪器就“嘀嘀”响起了警报，惊醒了在他身边合眼小憩的人。
　　男人猛地坐了起来，睁着愕然的双眼与他对视了片刻，紧接着就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场面一样，凑到了他面前，认认真真地与他对视。
　　萧始眼底青了一片，看样子也是好些日子都没休息好了，受伤之后没得到充分的休息，脸色泛着淡淡的灰。
　　他笨手笨脚地想去摸江倦的脸，被那冰凉的呼吸面罩隔了去，又用滚烫的唇贴了贴江倦的额头，摘下面罩，迫不及待吻住了他。
　　江倦很想张开双臂将他拥入怀中，奈何浑身上下都像被拆散了一样痛，实在是有心无力，只能沉浸在这个焦躁急切，算不上太温柔的吻里，尽他所能地回应着萧始。
　　吻着吻着，两人脸上都是湿润一片，江倦能确信，那就豫蟋是萧始的泪水。
　　对方也没有刻意隐藏的意思，匆匆把面罩又给他扣了回去，便伏在他心口，放声哭了出来。
　　江倦就像对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一样给他顺着毛，可惜喉咙干痛，那些安慰的话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萧始没能哭太久，就被闻声赶来的人打断了，周悬嘴里还叼着吃了一半的煎饼，凯尔更是连鞋带都没来及系，冲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都觉着自己有点多余，只能又关上了门，悻悻道：“我还以为怎么了……吓我一跳。”
　　“就是……昏过去哭一通，醒过来还要哭一通，现在的1都怎么了？”
　　萧始听见了两人在门外叨咕，哭得更大声了。
　　江倦为了自己的耳朵健康，不得不提醒他：“你现在嗓门怎么这么大，小点声……耳膜疼。”
　　萧始想起了什么，捂住他的左耳，轻声说了句什么。
　　那本不该听到的话音清清楚楚入了江倦的耳。
　　他听到萧始说：“倦，不准再离开我了，你答应我，别再走了。”
　　“好，答应你。”
　　江倦微微一笑，紧接着两人都是一怔。
　　萧始难掩喜色，“倦！你能听见了！你右耳的听力恢复了！”
　　江倦眨了眨眼，还有点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不过他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因为梦里的萧始绝对不会哭这么大声。
　　萧始滚下了床，研究着床边那一堆仪器刚打印出的数据，江倦趁着这一会儿打量了四周，发现自己居然又回到了苏拉村那个别墅，只不过那半开放式的房间都被装上了拉门，连窗子都没有开，估摸着就是为了照顾他这个不能受风的病人。
　　“之前在爆炸中，你的头部受到撞击，瘀血阻滞导致听力受损，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恢复，这一次因祸得福，又受了一次撞击，居然让血栓溶解了，这可能也和你在出事前长期服用的药物有关，总之你恢复了听力，这是件好事。”
　　萧始放下报告单，捏了捏他的下巴，贴着他的额头轻声道：“以后不准再这样冒险了，我这颗心脏再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了，你要是不答应我，以后我就天天哭给你听。”
　　江倦：“……”
　　这事他还真能干出来。
　　“你就不怕我答应了也没用，到时候还是不长记性吗？”
　　“以前可能会，但我相信现在的你不会，所以……答应我吧。”
　　萧始与江倦的手交握着，十指相扣，吻了吻他手指上的素圈戒指。
　　“让我想想……”
　　江倦闭上眼，回忆着自己这些日子经历的一切，他所执着的一切都画上了句点，尽管那可能并不是对他而言最好的结果，但那些悬而未决的执念都已经有处安放，已是他们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局。
　　他们都为了这个结果付出太多太多。
　　现在的他除了眼前人外，确实没什么非执着下去不可的理由了。
　　萧始一直在心里念着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即使他很了解江倦，知道他一定会给自己正面的反馈，可他还是会为此紧张。
　　“好。”江倦说，“不走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萧始眼睛都亮了，“真的？”
　　“你是被我骗怕了，不相信我了吗？”
　　“……多少有点儿。”
　　不管是把他打晕后犯险，还是找借口把他打发走，自己却偷偷跑了，这些事情都给萧始留下了心理阴影，让他不敢再轻信江倦那些没有保证的话。
　　“这回你可以放心，原本我的打算是死在岛上也无所谓，只要目的达成，我能不能活着都不重要，是你让我又找回了活下去的意义，这一次，我是一心为你回来的，未来，我也会为你而活。”
　　萧始激动得手都颤抖起来，再次拉下江倦的呼吸面罩，吻住了他。
　　这一吻缠绵又缱绻，温柔到了骨子里。
　　劫后余生，他们都想把最好的给对方。
　　江倦喃喃道：“不走了，这回真的不走了，总有一处的春暖花开值得候鸟永远驻足，无论冬夏。”
　　“巧了，我这儿四季常春。”
　　萧始取下了江倦手上的素圈，从怀里取出了枚镶着钻的，一本正经地单膝跪地，将他的婚戒戴在了江倦的无名指上。
　　“窝巢都筑好了，快住进我心里吧。”
　　作者有话要说：
　　吕宋鸡鸠：啾？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211章 劫后
　　江倦苏醒后又在苏拉村卧床了几天才能下地。
　　他养病的日子, 萧始就在床前寸步不离地照顾他，时常会让段镜词吼他忘了自己也是个需要休息的伤员，只好抓个倒霉蛋去给他们两个做护工, 搞得秦数整天唉声叹气, 抱怨自己命不好, 当了这么多年老秀女都没得到万岁爷垂怜不说, 还得给人当嬷嬷。
　　可江倦的顶头上司沈晋肃都亲自出马向他低了头，秦数总不能不识抬举，为了自己日后能官复原职平步青云，他还是厚着脸皮抱紧了这条大腿, 把两人伺候得舒舒服服, 就差亲身陪床了。
　　萧始的伤没有危及性命, 江倦那一刀是斟酌了位置的, 既能把戏演足，又留了救援的余地, 但不管萧始怎么强调不疼不危险，他始终迈不过自己心里那道坎。
　　顾虑他的心情, 萧始从来都不会在他面前换药, 生怕他看了自己的伤会难过。
　　好在江倦最开始醒来的几天神志不太清醒，常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有时和他说句什么，转头就被他给忘了。
　　每当他问起岛上发生的事时, 萧始总能随便找个话题敷衍过去, 江倦智商不在线, 也只能任由他糊弄。
　　段镜词给众人分析江倦的病情：“你们听说过埃博拉病毒吗？那是一种致命的病毒性出血热, 一旦感染, 病毒会全面破坏机体的免疫系统, 导致人体血管破裂，七窍流血，肠道、内脏，连汗腺都会出血，造成严重的组织变性坏死，严重时甚至会融化内脏器官，导致感染者呕出坏死组织，这和江倦之前的反应很像。”
　　萧始愁眉紧锁：“病毒性出血热是虫媒病毒引起的自然疫源性疾病，跟之前提到过的宿主说也高度重合。”
　　“因为‘寒鸦’的纯品SS-01本身就是一种来自自然界的物质，而不像海洛因、甲基苯丙胺这些精神药品一样是纯化学制剂，它最初的来源是苗蛊。”
　　这个说法有些玄幻，众人都听得云里雾里。
　　段镜词耐心解释：“这种蛊虫生长在深山里，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苗人会称其为‘亚塔’，意思是快乐源泉，过去有不少寨民上山砍柴打猎的时候接触到这种虫子的□□就会产生幻觉，大多情况都是像吃了毒蘑菇一样产生幻觉，嗨上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了，也有人被虫子叮咬，精神受到的影响比较大，甚至会出现意外事故。有蛊师看中了它毒液强致幻的作用就靠它炼了蛊，这种蛊也就是‘寒鸦’最早的雏形。”
　　沈晋肃问：“这种蛊虫常见吗？”
　　“只生长在十万大山里，而且数量很稀少，曾一度被村寨里的蛊师们抓到濒临灭绝，现在就和闹市里的蜻蜓一样稀少了。”段镜词摊了摊手。
　　萧始琢磨着：“照你这个说法，可以理解为SS-01就是从这种蛊虫体内提取到的携带病毒基因的毒液吗？”
　　“就是这个意思，不过现在SS-01这个代号已经取消了。”段镜词笑眯眯地捧着自己的笔记本，“原本上面的领导打算将‘寒鸦’危险系数的评估提升到‘SSS’的，被我拒绝了。在‘SSS’的序列里，有数字编号的基本上都不是地球产物，什么疑似外星人的指甲啊，天外陨石碎片啊，冥王星上一捧土啊，玄乎得很。在我告诉他们这玩意儿的危险性现在和一类精神药品相同之后，它的称呼也恢复了‘寒鸦’纯品。”
　　萧始突然站起身，吓得挨过他毒打，差点半身不遂的段镜词直往沈晋肃身后钻，生怕这人又疯起来揍他。
　　“你说过已经找到了救他的方法，是真的吗？”
　　“是……之前他在这个村子休养的时候，我托这里的线人给他服了些药，让他吐出了体内的坏死组织，那些日子他也恢复得不错，但后来又受了刺激，难得转好的病情又恶化了，他现在又是伤又是病，元气大伤，保守估计，可能得养个几年才能恢复抵抗力。”
　　好在江倦正值壮年，只要他安心休养，恢复总是没问题的。
　　没过几天，萧始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比起身体的创伤，江倦心理的问题可能更严重。
　　此前他还担心江倦会不会像以前一样背着他到处乱跑，后来发现这担心根本是多余的，现在的江倦没有非做不可的事，也就没有出门的想法，就是用轮椅推着他出门他都不肯离开房间半步，督促他多晒晒太阳补钙，他也是敷衍地翻个身，往靠窗的床里侧一滚，就算晒了。
　　要不是他真的一天能睡上十七八个小时，萧始绝对要好好折腾折腾他。
　　每次他睡着的时候，萧始都会像只忠犬一样守在他身边，冷了盖被，渴了喂水，把从前亏欠他的都补了回来。
　　每当看到萧始就在他身边，江倦也会很安心，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握紧萧始，再歪头睡去，感受着萧始存在的同时，也想借此给对方多一些安全感。
　　在两人养伤的日子里，国安与ICPO配合，抓获了那些和玩家一同进入猎场，却拥有“生杀大权”的“VIP”暗网用户，消息一经公布就引起了轩然大波，舆论一片哗然。
　　但让江倦疑惑的是，在这份已经被公开的涉案名单中竟然找不到音无雅的名字。
　　“还记得登岛后在民宿里死了个玩家，但在游戏正式开始后玩家人数又恢复了78人吗？音无就是钻了这个空子，趁那个机会卡BUG把自己的身份切换成玩家，躲过了追责。而且他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提前给自己安排了个‘牲畜’的身份，一旦东窗事发，他也能以受害者的身份进入警方视线，鸡贼得很。”
　　萧始给江倦剥着沈晋肃斥巨资空运来的鲜荔枝，没忍住先尝了一口沾在指尖的果汁，“啧，好甜……媳妇儿，来尝尝，荔枝是热性的，可以吃，但你现在不能多吃，去去嘴里的苦味就好了。”
　　江倦原本是有点馋的，可看到萧始那把荔枝叼过来喂他的德行，他又没食欲了。
　　“来嘛，亲一个，尝尝我和荔枝谁更甜……”
　　萧始含糊不清地说道，也不管江倦同不同意，强行吻住那人，把荔枝喂给他，又借机揩了油。
　　许久，萧始才恋恋不舍地放开那被他吮红了的唇，认真地问道：“倦，有件事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你愿意跟我做炮友呢？”
　　江倦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想了想，答道：“……脸，长得还不错，至少耐看，能带得出去，你私生活方面也挺检点的，不会乱搞出病，比起玩得花的年轻人，还算能保持长久的关系。再说我这种上了年纪的老男人，也没指望有谁能真心待我，玩弄老实巴交的我良心过不去，被水性杨花的玩弄我又心理洁癖，而且我还是个社恐患者，总结下来，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不会让我不舒服，我也不会良心不安。”
　　这“不舒服”可能是一语双关，指的是身心两方面。
　　萧始突然反应过来，“嗯？你怎么知道分居时我为你守身如玉，没找过别人？”
　　江倦：“……”
　　他不太好意思说是因为他们多年不见，重逢后发现萧始的床技是一如既往的差，就像没吃过肉的处男一样，跟他们第一次相比简直没有任何提升。
　　这话要是说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处境会很危险。
　　“……直觉吧。”
　　他斟酌了一下自己的回答。
　　“你看，虽然我们分居十年，可你心里一直都是有我的，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也该安定下来了，你都收了我的戒指，要不要……”
　　也不知平时多不要脸的鬼话都能说出口的萧始怎么这会儿成了哑炮，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心里话了。
　　好在他们余下的时间很多，江倦也有足够的耐心等他。
　　支支吾吾半天，萧始难得地红了脸，低下头去移开目光，“要不要……跟我复婚啊？”
　　江倦半梦半醒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萧始疑惑，“你笑什么？”
　　“还记得当初那一纸结婚证是怎么来的吗？”
　　萧始曾经骗江倦结过婚，还像模像样地搞了张澳洲的结婚证。
　　江倦是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这东西，但上面的名字绝对不是自己自愿签的，当时萧始趁着他刚做完手术，麻药劲没过，迷迷糊糊分不清东南西北，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的时候骗他签下了婚书，从那之后他就有了一个不被法律认可，但确实有夫妻名分的丈夫。
　　后来萧始还拿这东西在市局炫耀过，搞得江倦第一天走马上任就让全市局上下都知道他有这么个前夫了。
　　想起这段往事，再看看他们现在，江倦没忍住笑了出来。
　　“但我们好像从来都没结过婚，又谈什么复婚呢？”
　　“你这话就不对了。”萧始又剥了个荔枝，掀开呼吸面罩喂给江倦，等着他把果核吐在自己手里，“要不是因为克服不了的生理问题，就我的努力程度都够你生一个足球队了，法律上讲，那叫事实婚姻，我的遗……”
　　萧始及时刹住了闸，心道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赶紧收了口。
　　“……要我说就得生个小的让你收心，要不等你身子好起来，老公再努力努力，咱们未必就不可能克服这个难题。”
　　江倦：“……”
　　这人还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出口。
　　“我跟小惩他们不一样。”江倦看向窗外风平浪静的海面，许久接了这么一句，“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不会举行婚礼的，对我而言，那并不是感情的必经之路，也不是终点，就算真的结了，婚姻也未必能束缚住我，反过来说，不结也不代表我会离弃你。”
　　又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道：“我的感情不需要太多人来见证，无声无息就好，被围观注目反而会让我有压力。”
　　萧始也理解他，握着他的手道：“没问题，我理解你。”
　　让江倦站在阳光下，接受他应有的一切还需要时间，萧始并不急在这一时。
　　他们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很长，如今的江倦终于不必再疲倦跋涉，可以安心落于一处，回归他应有的人生。
　　一切都将被推回正轨。
　　作者有话要说：
　　有关埃博拉病毒的资料来自百度。
　　萧始：我直接开香槟放鞭炮，放着《好日子》大庆七天！！
　　秦数：（怨种脸）所以谁能告诉我他到底怎么卡的BUG？？
　　秽土转生未果的系统：（怨种2.0）我也想……
　　关于吕宋鸡鸠的图片我发在了微博，算是萧始新的拟人形态了叭……（？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手榴弹x2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去捉星星了的地雷x1
　　感谢夏若海的营养液x3
　　以上为周五到周日的名单，感谢投喂！！


第212章 终局
　　希塞尔岛事件后, 江倦元气大伤，遭不住长途跋涉，不得不留在苏拉村暂时休养。
　　沈晋肃调来了最先进的仪器辅助段镜词的治疗, 从获救时开始算起, 他至少有半个多月没怎么清醒过, 一天之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睡觉。
　　睡眠时人体自身的修复效果是最好的, 看着江倦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地睡着，萧始只好耐住寂寞，安慰自己江倦也在努力恢复着。
　　在此期间, 警方的调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他们从幸存的玩家中找到了几名曾经参与过“鬼域”的幸存者, 从中还原出了十年前的一部分真相, 与江倦和萧始查到的内容基本一致。
　　沈晋肃还扣下了真名迭戈的“D.E”乐队吉他手Aes，将他当年出卖并陷害江住一事单独整理成案卷, 发回系统并为江住申请了英烈。
　　江倦为此奔赴了十余年，这是目前唯一能安慰他的方式。
　　江倦偶然一次清醒时听说了这件事, 犹豫半天, 吐出了一句令人无比诧异的话。
　　“老师，江家……算得上满门忠烈吗？”
　　沈晋肃听出了他话里的请求。
　　“你们本来就是, 我会为你申请个人功，你能活着回来就该给你表彰, 为众人抱薪者, 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但他也知道, 这并不是江倦想要的, 所以当江倦出言拒绝时他毫不意外。
　　江倦只是希望自己的父兄都能被追认烈士, 让社会承认他们的付出, 也算为自己多年来的执着和努力求得了一个善果。
　　不过他也清楚，很多被掩埋在时间洪流中的真相注定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强求不得。
　　他能如愿得知真相已是老天眷顾，不该再奢求太多。
　　Luc还曾趁着萧始不在时偷偷来见过江倦，塞给了他一些俄罗斯特产的糖果，向他表达了歉意。
　　当时江倦明明是清醒的，却偏要装作一副还没睡醒，认不出人也听不懂话的样子，茫然地看着Luc。后者无奈，只得先行离开，改日再来。
　　他前脚刚从窗子翻出去，萧始就推门进来了，捏着江倦的脸，醋劲又顶了上来。
　　“长能耐了，又背着我跟男人偷情？你说我现在拉开柜子，里面会不会还蹲着一个？”
　　江倦原本想装傻的，没忍住被这话逗笑了，有些无辜地看着他，“我没跟他偷情，连话都没说。”
　　“要是换个别人，早在翻窗进来的时候就该被你撵出去了，你这种差别待遇让我有种危机感。”
　　“没办法，人长得实在太帅了，就算是我也会犯花痴，哪有人不喜欢帅哥的呢。”
　　“可你最好还是跟他保持距离。”萧始正色道，“我们现在还不确定他的身份和立场，我怕你被骗。”
　　“放心吧，现在我也是有家室的人，知道轻重。”
　　这话让萧始飘飘欲仙，忍不住又要发兽性，往江倦身上一扑，亲了好一会儿却不能更进一步，只得耐着性子躺在他身边，轻轻用一只手环着他的腰。
　　这些日子他跟江倦睡在同一张床上却不敢靠近他，生怕自己睡着了没轻没重，碰了那人的伤，就只能分睡在两边，各自伸出一只手来，隔着被子拉住对方。
　　明明同床共枕却不能过多触碰彼此，这让萧始难受得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瘦得厉害，都硌手了，过些日子可得给你好好补补。”
　　江倦“嗯……”了一声。
　　萧始一闲起来思维就开始跳脱，跟江倦一笔笔算起了账，“江二，在游轮上的时候，我可撞见你跟那小子睡在一起了，叫什么来着？阿苏是吧，今儿个我听说不止是在船上，你住在这村子里的时候他就在给你陪床了，每天晚上都给你暖被窝，这事你有没有什么想解释的？”
　　江倦：“……”
　　这男人怎么这么记仇？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时候病得厉害，哪有余力睡别人，被睡就更不可能了吧。”
　　好在阿苏一副弱受样，不然这事还真就说不清了。
　　萧始蹭了蹭江倦的腿，发现他膝盖以下冰凉，又贴着他的脚帮他捂着。
　　“我信你。”
　　两人小闹了一会儿，借着窗外照进的月光，江倦望着萧始叹了口气，“还是不能告诉我吗？”
　　萧始明知故问：“嗯？什么？”
　　“岛上的事。”江倦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我很担心你。”
　　他从见到萧始登岛就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很怕眼前人是梦中人，所以不断向萧始确认：“你是真的吗？”
　　最后他亲自证明了那个否定的答案。
　　那个在猎场里让他哭得声嘶力竭的萧始并不是眼前人，但一定是心上人。
　　江倦微凉的掌心覆在萧始心口，掌下一道狰狞的伤口见证着他对萧始的亏欠。
　　“那个啊，其实没什么。”萧始怕他自责，说得无比轻松，“你还记得张庭君吧，‘鬼域’的幸存者，精神失常后自己找回了家，被父母藏了起来，却因为发病后无法自主控制行为而杀害了父母。”
　　江倦当然记得，他们在凤鸣山招待所找到张庭君时被他拎着板斧追杀，还让萧始挂了彩，到现在他藏在头发里那道疤都没消下去。
　　萧始说：“我们刚到三亚没多久，雁息就传来了张庭君失踪的消息，登上游轮以后我看到他疯疯癫癫地混在人群里，就把他绑了交给附近海域待命的同事，他们利用医疗船的仪器给张庭君做了全身检查，发现他头部有一枚微小的芯片。”
　　萧始伸手到床头，从装戒指的首饰盒里拿出一枚只有小指甲盖大的芯片，“就是这个。现在已经失灵了。”
　　江倦接过来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特别。
　　“我想‘鬼域’之后张庭君一定曾被‘17’的人劫持，在脑袋里植入了这枚芯片，他就是系统埋在雁息的一颗定时炸弹。我们的技术人员发现，这枚芯片是外界联通系统的手段之一，原本是打算让凯尔卡BUG给我们场外援助的，但后来情况有变，为了保证登岛的人数，只能让凯尔代替我进入猎场。”
　　那个变数，自然就是不受控制的江倦。
　　就算是把现在的江倦置于当时的位置，他也很难想象自己居然会对萧始做出那种不可原谅的事，更何况其他人。
　　萧始怕他自责难过，本不打算提起此事，奈何拗不过他的追问。
　　他真的太想知道在徘徊生死线时萧始都经历了什么。
　　“我坠海以后，在附近海域追踪的船只很快就找到了我，把我送上了救援船，我对他们说，我媳妇儿还没脱离危险，我绝对不能死，可他们不肯放我回岛上，就尝试用那枚芯片远程连接了系统，类似于VR操控。猎场里经历的一切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梦，多亏了技术人员也在坚持不懈地攻破防火墙，改写系统代码，不然那东西失控起来真的可能把你们都弄死在岛上。”
　　萧始轻柔且小心地抚着江倦的脸，紧贴着他的额头，还有些后怕，“那时坚持让你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是我真的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并不是有意吓你。我那时，感觉不太好……”
　　萧始搂紧江倦，紧贴着那人，能感觉到他是被吓怕了，哪怕江倦已经回到他身边仍然缓不过来。
　　江倦将额头抵在他的心口，声若蚊呐：“是我错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相信我。”
　　“嗯，我信你。”
　　点到即止的吻并不足以弥补缺失的安全感，反而让两个精力无处发泄的男人更加难耐了。
　　江倦及时制止了想更进一步，把爪子往自己衣服里伸的萧始，如果这会儿的月光再亮一点，就能看到他从脖子红到耳根的模样了。
　　“我还是有一件事不明白……在岛上的时候，我跟你……根本就不是真的做了那些事，如果说是幻觉的话，未免……太真实了吧。”
　　萧始闻言一怔，随即笑出了声，“我的好媳妇儿，你怎么把春梦说的这么理直气壮啊？”
　　江倦顿时脸就黑了。
　　萧始看他这受了气又有苦说不出的模样就想笑，结果笑得太嚣张，被那人狠狠掐了大腿，又疼得直抽气，连连求饶。
　　“后来我的主治医生觉得情况不对，用了点儿手段把我的意识刺激回来了，我睁眼的时候就看到了岛上发出的三支信号箭，除了你，没人能做到，所以我上了那架前去侦查的直升机，赶到的时候就看到……”
　　话至此处，萧始收了口。
　　他知道现在的江倦一定是不想提起连骁的，承认故友的背叛本就是件让人痛苦的事，更何况连骁带给他的还有对哥哥的回忆和被迫成为替身的隐痛，需要多给他一些时间来接受真相。
　　“……其他人呢？”江倦果然回避了这个问题。
　　萧始带着歉意，把抽身向外的江倦抱回了怀里，“错了，不提这茬了，你别走。”
　　江倦闷声道：“嗯，不走，翻个身。”
　　“翻身也不行，除非转过来，不准背对我。”
　　江倦还是不太习惯跟他近距离面对面接触，便不再动弹。
　　“死在岛上的人是真的死了，警方正在调查他们死亡的真相。那些中国籍的玩家和暗网用户都被陆续送回国等待后续调查了，杀了朋友的女孩也已经被警方控制，她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玩家中一部分人受伤严重，和你一样，得在这个村子暂时休养，目前他们都在国安的监控下，老师那边也在和各国领事馆交涉，事情闹得这么大总要想办法收场，国际社会都在等个交代。”
　　萧始握着江倦的手，轻抚着他手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可以肯定的是，猎场中一定有老玩家，那些死去玩家丢失的卡牌就是落到了这些人手里。我觉得，从他们入手……或许能一点点还原当年的真相。”
　　江倦迟疑着点点头，“那些游轮上被挟持的游客呢？”
　　萧始呼吸一顿，没能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起身下了床，从抽屉里拿了什么东西出来，坐在床边，静静望着江倦。
　　“‘17’劫持了游轮上所有的船员和游客，作为首脑的卡索向追踪希塞尔岛的各方势力发出警告，一旦有人轻举妄动，他会立刻引爆游轮上的炸弹，让阿芙洛狄特号沉入海底。”
　　这与他们此前约定的计划一致，江倦并不意外。
　　“但在游轮开到公海时，‘17’放弃了逃窜，阿难，也就是早年国安打入‘17’的卧底杀了卡索，夺得了对组织和游轮的控制权，那时正是你们在猎场里遇险的时候。”
　　江倦心头一紧。
　　虽然早就知道游轮上分别的那日会是他与卡索的诀别，可当得知了对方的死讯，他心里还是免不了唏嘘。
　　他知道阿难是不会杀死卡索的，结合这微妙的时间点，不难推测出真相是卡索为了让他获救而选择牺牲自己。
　　卡索是个枭雄，他这一生作恶无数，死有余辜，他绝不会让自己落入警察手里。
　　到死，他都要做能选择人生的强者。
　　萧始证实了他的猜测，“卡索是饮弹自尽的，没留下什么话，但他留了一样东西给你。”
　　他点开床头的台灯，将一个木匣递给了江倦，红丝绒衬布上放着一把M1911。
　　卡索曾说，期待它能帮他争取一次再见江倦的机会。
　　这愿望，注定不再有实现之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这句话来源网络，但查不到原作者是谁了，等之后查到了再补充。
　　萧始：有没有什么比烂评选大会啊，本文最渣反派我投连骁一票，别问为什么不是百里述，百里是上一部的BOSS，这一部他好菜。
　　江倦：（举手）我想投……
　　萧始：（眼神疯狂暗示）
　　江倦：（叹气）有最惨龙套吗？我投秦数一票。
　　秦嬷嬷：臣附议。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雾夕的营养液x5
　　感谢投喂！！


第213章 成家
　　第二天一早, 萧始去找段镜词给江倦换药，来回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再回来的时候江倦已经不见了人影。
　　他在床上安安静静躺了几天都没表现出不安分, 偏偏就在狂风大作, 山雨欲来的这天失踪了, 萧始心急如焚, 把村子里所有的民舍都翻了一遍也不见那人，急得眉心直冒火。
　　沈晋肃思索道：“或许……会在那里。”
　　“哪里？他在这里应该没什么认识的人，没理由到处乱跑啊。”
　　“这话也不全对，只能说活着的人里没几个他认识的。”
　　沈晋肃请当地村民带路, 和萧始一起进入了林子深处那片死寂之地, 果然不出意料, 远远就望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坐在无名氏的墓碑前, 只一眼就够萧始心脏停跳了。
　　江倦蜷缩着坐在碑前，手里夹着烟, 身边有把刀刃上还沾着血的匕首，双臂满是刀口, 被他割得鲜血淋漓, 顺着垂下的手指尖往下滴血。
　　那只跟着他们来到海岛的吕宋鸡鸠顶着胸前那一片红，忧心忡忡地在那人身边跳来跳去。
　　萧始快步上前, 抱住他便往怀里揉，“倦, 你在做什么傻事？别这样伤害自己, 我知道你的痛苦不是一天就能消失的, 但求你克制一点儿, 你必须和那些不好的想法对抗, 不能让它支配你！”
　　江倦起先是一脸麻木地看着他, 在听他说完这番话后，眼中才浮现出些许光彩。
　　他想回抱住萧始，又怕自己的血污弄得那人一身脏，便将他伤痕累累的双手背在身后藏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向萧始怀里靠着。
　　“萧始，我生病了，帮帮我……”江倦轻声唤道。
　　这是萧始印象里他第一次向自己求助。
　　江倦的心理问题很严重，创伤应激，社交障碍，在没有秩序的混乱中被折磨过，甚至还有点反社会人格，但他自己是不承认的。或者说，从来不会对萧始承认。
　　这和他们过往的纠葛脱不了干系，江住刚走的那段日子萧始以此伤害过他，在江倦忍无可忍想要反击时对他说：“江倦，你真是病得不轻，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那时江倦身体的伤都已痊愈，他所指的自然是最难痊愈的心病。
　　原本江倦能接受自己有病，也需要心理疏导和精神治疗的事实，可在萧始对他说了这话以后，他突然很害怕病情每况日下的自己会被别人发现是个异类，关在像监狱一样的牢笼里，每天都被拘束带绑在床上，被迫接受那些令他痛不欲生的治疗。
　　他为了保护自己，把自己缩进了坚硬的外壳，像一颗不开口的蚌，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给任何人进入、伤害他的机会，结果自然是引起了反效果。
　　他甚至拒绝了沈晋肃为他聘请私人医生的提议，在长达十年的煎熬里才终于松口，愿意每隔一段时间就和沈晋肃长谈一次，发泄一下内心的负面情绪。
　　对他来说，这位值得他尊重的老师是为数不多能让他敞开心扉的人，即使他依然会有所保留。
　　他竭尽所能地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可每次他都会看到沈晋肃眼中那种担忧与伤感更甚，他知道，自己装得并不像。
　　这也就加重了他自我保护的心理，对自己的病情绝口不提，在与萧始重逢后，非必要他甚至拒绝与沈晋肃见面，所有的情绪都积压在心底，找不到发泄口，他的精神越来越痛苦，并不是随着执念的消散就能在一夕之间痊愈的。
　　反过来说，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执念的消散反而会助长那种自我无用，不再被需要的失落感，让他更加无法找到存在的意义，这也是沈晋肃一直以来最担心的问题。
　　可现在，一切似乎都在无声无息时发生了改变。
　　江倦依然病重，依然无法自我疗愈，但他却有了最大的进步和改善，就是他学会了求救。
　　即使他无法减轻自己的痛苦，依然有自残的倾向，靠身体的痛楚来减轻心理上的折磨，但现在的他却能直面自己的病情，并向身边最爱他的人求救了。
　　方才还麻木到一脸平静的人，在被萧始拥入怀中安抚的这一刻突然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委屈又无助地告诉他：“萧始，我生病了，你帮帮我，我真的好难受……我不想，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再抗拒外界朝他伸出的援手，身处黑暗多年，始终无视头顶那一线光辉的人，终于向光明伸出了手。
　　萧始抱着在他怀里颤抖的人，既心疼，又激动，“好，我们去治病，我们找专业的医生，你会好起来的，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凯尔提议：“我认识一位教授，他一直专注于学术的研究，而且还是宋玉祗的师父，不如去试试吧。”
　　曾经凯尔就是靠着这位教授所授的心理疗法帮助姜惩回想起了十年前被他遗忘的爆炸案细节，他这话的可信度极高，沈晋肃也对这位心理学家有所耳闻，于是便在回国后第一时间去了武当山。
　　这位名叫陈师灵的道长当年因为一个病例被牵扯进了一桩大案，为了避祸到武当山出了家，后来不知怎么居然被企业家宋君山给挖了出来，不论如何都希望他能帮帮自己天生就患有心理疾病的儿子。
　　原本陈道长是打算连夜跑路的，但宋家出手阔绰，给的实在太多，让他这个半吊子财迷心窍点了头，到目前为止，宋玉祗是他在出家后接待的唯一一个病例，而且从这孩子年少时就一直进行着陪伴治疗，效果很显著，现在的他和常人并无不同。
　　看到宋玉祗这个成功案例，萧始也就看到了希望，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为江倦争取到一个治疗的机会。
　　陈师灵拒绝患者的理由无非是想保命，安心过他与世无争的日子，沈晋肃投其所愿，承诺给他提供庇护，并给了一笔相当可观的报酬，闭门不见的陈师灵听了对方开的价格，立刻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疑惑地望着江湖人称沈三公子的三处长。
　　“真是怪了，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你这么上心？居然值得你下血本？”
　　沈晋肃在门外咬着烟，望着山中叽喳的雀鸟，缓缓吐出烟雾，“是一只……终于有了栖身处的候鸟。”
　　陈师灵收钱办事，尽职尽责地了解了江倦的过去，从长达百页履历中找到了无数让他咂舌的转折。
　　他看出江倦是个在各方面都很克制的人，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所以他的每一次发病都是有迹可循的。
　　而最近的一次，是在他得知卡索的死讯后。
　　根源在于他恨卡索，却也明知卡索对他用情至深，面对深爱着他的卡索无法做出任何回应，他本以为自己会以死回避所有的尖锐问题，可当这一切结束后，他发现死去的人并不是自己，又会不受控制地产生“幸存者内疚”的心理。
　　陈师灵没有像大多心理医生一样，在看似温馨安全，实则对心理敏感的患者来说陌生又危机四伏的办公室里与江倦见面，而是亲自下山，陪他和萧始回了宿安老家。
　　共处的几日里，陈师灵就像一个老朋友一样，陪江倦逛了不少地方，鼓励他多与外界接触，即使不进行任何社交活动也应该慢慢适应那广阔的天空。
　　他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帮江倦和萧始两个还不能完全自主生活的伤员病号收拾了院子里的荒草，按照书房里那些尘封多年的照片，将家具陈设都恢复到了三十年前老宅的样子。
　　这里是江倦出生的地方，承载了他童年所有的美好回忆，也是最让他安心的地方。
　　在这样的环境里，江倦放下了戒心，加上萧始的陪伴，经过几天的适应便进入了这十多年来最放松的状态。
　　陈师灵尝试引导江倦开口，起初只是闲聊一样时不时询问一句他的过去，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比如“这本子上写着江住的名字，应该是你哥哥用过的旧物吧？”或者“我在地下室里找到了一些仙女棒，有点受潮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拿出来晒晒吧”。
　　看似不经意的对话却能勾起江倦久远的回忆，在精神高度放松的时候，他甚至会说出些萧始都不曾知道的往事。
　　“是哥哥用过的，以前我性子闷，有时候闹了脾气，能好几天都不开口说话，哥哥怕我憋坏了，就会在本子上画小王八逗我玩，后来我们就喜欢在本子上涂鸦了，自从我在上面画了我们一家四口和老黑的合照以后，哥哥就把这本子藏了起来，不舍得用了。”
　　江倦摩挲着纸页上稚嫩的线条和青涩的图案，给萧始指了指自己当年的杰作。
　　“那些仙女棒应该是我爸留下的，我小时候胆小，喜欢耀眼的烟花，又害怕鞭炮的巨响，仙女棒刚刚好，能照亮眼前的黑暗，还不至于让我害怕。”
　　萧始知道陈师灵提起这件事的缘由，在整理书房时他也看到了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大雪纷飞的年夜里，年幼的江倦被江寻抱在怀里，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满眼欣喜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星火，而江住就在他身边，一手勾着老黑的脖子，另一手把酸甜可口的糖葫芦递给弟弟。
　　虽是盛夏的尾巴，没有背景的鹅毛大雪，但当天晚上，萧始还是尽他所能地恢复了那个江倦记忆里的美好夜晚。
　　漫天星河下，江倦站在老地方，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接替当年的父亲握住了他，将那耀眼的光送到了他面前，一如当年。
　　点点星火，燃成了璀璨之光，映明了他未来的人生。
　　萧始在那星光下吻了江倦，承诺道：“未来有我陪着你，绝不会让你再孤身一人深陷黑暗了。”
　　逐光是人的天性，可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江倦却被迫身隐暗处，终日在无垠的血海中沉沦，以至于满身污秽的他无法再站在阳光下，会被灼烧得体无完肤。
　　现在的他终于洗清了秽身，有这样一个人愿意牵着他的手，耐心地将他带离那死亡的阴霾，重新回到光明普照的大地，真好。
　　江倦由衷觉着，真好。
　　遗憾的是这一切来得太晚，所幸一切还来得及。
　　面对他的心结，萧始也依照陈师灵的嘱咐，向江倦表达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虽说我表现出来的是嫌弃和不屑，但在我心里，卡索一直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江倦愕然。
　　“连骁，还有那个身材不错，很会勾人的毛子对我来说都没有威胁性，只有卡索是真真切切让我有了危机感，因为他真的有可能从我身边夺走你——他和我一样爱你。”
　　萧始单膝跪地，温热的手掌从肩头抚过江倦伤痕累累的手臂，而后郑重地握住他的手，垂首吻在他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谢谢你选择了我，相信我，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我都不会再辜负你。”
　　陈师灵抓准时机将这一幕拍了下来，后来这张照片和老照片都被江倦裱进了同一个相框，放在了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他知道，流浪了十年的自己，和彷徨了二十年的萧始，都有了一个家。
　　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牢不可破的家。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只有卡索是我情敌，因为他和我一样爱着倦（抹泪）。
　　卡索：你也是我最大的情敌，所以过去我一直想弄死你。（含泪狂吃盒饭）好好对他，不然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萧始：我会的我会的，朋友一路走好。
　　被两人同时捅了一刀的连骁正在送医途中，被某俄罗斯籍贝斯手一jio踹断了除颤仪的电线——来自一线记者兼吃瓜群众的秦某报道。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214章 软饭
　　和萧江二人共处了半个多月, 陈师灵才正式和江倦交心。
　　他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煎了茶，手作了几样不怎么好吃的点心，抹茶饼带着茶叶独特的苦涩, 吃惯了甜食的人很难习惯这个味道。
　　果不其然, 江倦只尝了一口, 就把咬出了个月牙的茶点放在了盘子边, 等着萧始来捡他的剩。
　　“摄入甜食可以促进分泌多巴胺，会使人感到快乐。”陈师灵笑眯眯地看着他。
　　江倦说：“可这茶点……”
　　“因为人生没那么甜，一时的快乐所能带来的效果太微弱了，像火星一样, 转瞬即逝, 轻而易举就被揿灭了, 没法解决问题。只有你真正得到了这快乐, 它才是你的。”
　　陈师灵给江倦倒了茶，温言道：“我能给你的帮助是有限的, 俗话说得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我这个人不太喜欢给患者成把成把的喂药, 除了加速脱发以外效果并不明显，你需要明白, 在你漫长的人生里，医生不能永远陪你, 能疗愈你的只有你自己, 和那些值得被你捧在掌中珍视的情感。”
　　江倦垂下眼眸, 盯着那翠绿清澈的茶汤, “您的话, 我是认可的。”
　　陈师灵笑笑, “如果说心理医生能给你的帮助有限，那我能给你的就更有限了，因为区区不才，研究的方向一直是犯罪心理，你的病情并不是我的专长，我也不常研究……嗯，正常人。”
　　他用这一词来形容江倦，让江倦倍感意外，愕然问他：“您觉得……我是正常人？”
　　“是的，你的经历只是较比普通人坎坷了些，和那些从小就活在无秩序的混乱中，道德败坏，人性沦丧的恶徒不同。我专攻的方向一直是对犯罪型大脑的研究，犯罪与大脑的异常息息相关，但大脑具有可塑性，这也符合荀子所提出的性恶论。”
　　陈师灵并不回避对其他医生来说相对敏感的问题，甚至可以说很坦诚，“不瞒你说，最近我的研究对象是你也认识的熟人。”
　　“哪位？”
　　“姜惩。”陈师灵啜了口茶，“大脑的异常有很大的概率会遗传，恰恰他的父亲姜誉就是个犯罪者，而且因为经历的特殊性，他从小到大缺乏父爱，并且表现出了共情力和同理心极差的特点，他无法理解别人所遭受的苦难和所有情感，很容易将匪夷所思的痛苦强加于人，按照我所坚持的理论，他会犯罪的几率高达60%以上，但他却选择成为了一名警察，坚守本心，让我对他很感兴趣。”
　　陈师灵话锋一转，对江倦笑得温和：“你也是一样，人本身就是种贪婪的动物，在面对诱惑时很容易失去本心，可你在过去所经历的恶劣环境里并没有同流合污，直到最后你完成了最初的任务目标，让我很意外。”
　　他丝毫不吝啬自己的称赞，“江倦，你是个值得敬佩的警察，值得被铭记，值得被赞颂，你所付出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不要妄自菲薄，你比你想象得更加强大，经历过这一切的你应该被善待。”
　　“可是道长，现在的我真的还能回归社会吗？”江倦不忍直视自己遍布伤痕的双臂，不堪重负地遮住了眼睛，“一个按捺不住内心的痛苦，随时可能对身边所有人造成威胁，连自己都伤害的人，很危险吧？”
　　“我知道你内心很在意那一段刚结束卧底任务，变得很应激，对身边的一切人事物都抱有高度警戒和仇视心理，导致不得不被关进精神病院的过去，那时人们对你的态度让你受了伤，所以从那之后你都过度敏感。”
　　“……那时我能挺过来是因为哥哥在我身边。我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大度，不止痛恨着那些伤害过我的人，甚至会因为陌生路人一个嫌弃的眼神而仇视他们……我知道我的心理和精神并不健康，但我不想承认自己是个病人……可我不是病人是什么？这样病态的心理和犯罪者有什么区别？”
　　“你要这么想，江倦，没有一个犯罪者会拿着刀子割向自己，你跟他们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们将痛苦强加于人，而你只是封困起来折磨自己。”
　　陈师灵对江倦的心理疏导进行了几个小时，期间萧始坐立不安地在房间里踱着步子，既想听听他们的对话，又因为陈师灵的提醒只能留在客厅里抱着哮天等他们。
　　当两人结伴回来的时候，他刚好听到了个尾巴：“……陈道长，今天真是谢谢您了，和您谈了谈，我似乎也知道了自己活下去的意义，相信未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江倦这番话在长谈前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萧始闻言松了口气。
　　他很快又对陈师灵说：“不过小惩的事，可能要让陈道长失望了，从我现在的调查结果来看，他父亲姜誉可能并不是个犯罪者，在没有结果之前，希望道长对他提起这件事时能慎重。”
　　“好，我会注意的。”陈师灵转过头来，对萧始摆了摆手，“他的问题解决了，该你了。”
　　萧始还以为陈师灵要对他交代治疗之后的注意事项，根本没想到陈师灵把他带进房间关上门后，居然会直截了当地问：“你们两个在一起，应该你在上面吧？”
　　萧始愣住了，这话他根本没法接。
　　可陈师灵却误会是他自己没有表达清楚，又贴心地解释了一下：“上下可能不重要，那应该说是在里面？你们年轻人的叫法应该很多，攻？1？差不多就这个意思。”
　　萧始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有些摸不到头脑，硬着头皮点下了头。
　　“果然，我猜也是，这样的关系才是最和谐的。” 陈师灵捋着胡子打量着萧始。
　　“您的意思是……”
　　“别把我当成老古董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多少还是懂一点儿的。在我看来，攻方代表索取、侵略，占据主导地位，而受方往往代表包容、付出，是被掠夺的一方，当然，这个不是绝对的，因人而异。从我所知道的你们过去的经历来看，你从他那里得到的无论是身体上的安抚，还是精神上的情感慰藉，都要比他多。”
　　萧始哑口无言。
　　这个问题很私密，他嘴上是不想承认的，但理性上他知道陈师灵所说都是对的。
　　“我分析了你的经历，得出了一个让江倦接受的结论，当年的你之所以会对他做出那种事，归根结底是因为你内心的恐惧，你害怕在意的他也会离你而去，不顾一切地想把他留下，却慌不择路地选择了最粗暴的方式，不断从将近枯竭的他身上汲取温暖。”
　　陈师灵的声音很温和，即使是这样尖锐的真相也不至于让人无法接受。
　　“事实上，这样的行为对你们双方而言都是一种折磨，他受到伤害，对你心生芥蒂，而你伤害了他，也并没有得到快感，有的只是愧疚与自责，并且这两种情绪在之后的很多年里都折磨着你，抽打着你的神经，让你违心地选择了回避。”
　　对过去的萧始来说，江倦始终是他不可被提及的隐痛，这一点也被陈师灵看透了。
　　“你是好心，但没有选对方式。很没安全感吧，你在对他宣泄的时候并不是因为那些欲望有多么难忍，只是你想感受他还在你身边的真实感，想通过暴力的方式让他屈服，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你害怕失去他。”
　　“……是。”
　　萧始承认了。
　　他的童年一直是孤独无助的，没有父母的陪伴，还活在父亲是恶人的阴霾里，他格外缺少关爱，当看到其乐融融的江家三口时会不受控制地萌生融入其中的想法。
　　江住对他而言是将他从死亡和炼狱中拯救出来的恩人，被他推上神坛，是不可亵渎的圣洁。
　　相比起永远温和忧郁，如神祇般遥不可及的江住，江倦则更加具有“人气”，会有喜怒哀乐，会将所有真实的情绪展现在他面前。
　　或许当年萧始的确曾被江住吸引，但真正让他心动的，永远是当初江倦的那惊鸿一瞥，温暖了漫长的孤寂岁月。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最初给予了他温度的江倦，如今也在竭尽所能地回报着他
　　“现在说这些可能有些多余，但我还是觉得提醒你会更好一点。不要误会，江倦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更没有，只是作为一名医生，我必须深挖问题的源头，才能设法将沉疴连根拔起。我相信现在的你已经不会再做那种傻事了，往后的时间还长着，你们有大把的时间见证彼此的感情。”
　　陈师灵从背后拿出了个被咬了月牙的抹茶饼，递给了萧始，笑着对他说：“尝尝。”
　　萧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试着咬了一口，尝到舌尖上发苦涩口的滋味后立刻明白了。
　　“他那猫舌，怕烫也怕苦，吃不了这个，怪不得咬一口就放下了。”
　　“饼是苦的，好在日子是甜的，往后多替他担着点儿吧，你们未来的时间还长着。有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不过，我真心希望你们来找我不是因为有问题。”
　　陈师灵完成了沈晋肃的嘱托，便回了武当。
　　又在宿安休养了半个来月，快入秋时，江倦和萧始才回了雁息。
　　他们现在都是闲人，一个递了辞呈，一个口头说要辞职，老高全都没批，却准了他们的病休，现在两人在市局还是挂着名的。
　　高局打电话来慰问的时候，萧始就葛优瘫在沙发上，没精打采道：“老高，跟你说句实话，我还是挺怵尸体的，当初会到市局纯粹是因为想把我前妻追回来，现在我们复合了，也就不用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了，实话说吧，我想在家吃软饭。”
　　他这软饭没把江倦吃穷，倒是把高局又吃出了几根白发，嘴边也生了两处泡，当天就让狄箴带着整个刑侦去上门探望了。
　　江倦还没完全康复，依然嗜睡，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孔挤在面前，像看熊猫似的眼巴巴地望着他。
　　“我是生病，不是生了，你们能不能别像来给我送花圈似的。”
　　萧始一拍他的大腿，“让你胡说八道！”
　　狄箴连带着白饺饺、温幸川，还有十几个刑警立正站好，恭恭敬敬给江倦敬了礼。
　　江倦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坐了起来，一脸懵地望着眼前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梦了。
　　“江哥，有一个好消息，虽然不应该由我来说，但为了让您早点知道，我还是来给你剧透了，这也是高局的意思。”
　　狄箴舔了舔嘴唇，因为心疼江倦的过去的遭遇，眼圈都红了。
　　“我代表高局，姜哥，还有咱们市局的所有人来告诉您……您父亲江寻前辈和哥哥江住前辈的旧案沉冤昭雪，他们的英烈资格，批下来了。”


第215章 本源
　　从前的江倦一直以为自己并不在乎那一个英烈名额, 认为哥哥不在了，事到如今再去追认他当年的功劳于事无补，不管在世的人给他多少荣誉, 长眠地下的人都不会知晓了, 已经失去的东西也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可到了今天他才意识到并不是这样, 他需要世人的认可来慰藉枯竭的心, 希望父兄的在天之灵能得以安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所需要且有意义的。
　　十年前，江住顶替江倦的身份牺牲在凤鸣山，为了保护那些仍奋斗在一线的卧底和线人, 即使得了入葬烈士陵园的资格却依然没能得到正式的追认, 墓碑上都不能光明正大刻下他的名字, 那座无字碑是江倦抹不平的伤痛。
　　现在, 这份遗憾终于有了消弭的机会。
　　而他们早年在一线殉职，被误会了三十年的父亲江寻也得以洗清污名, 当年的真相曝于阳光之下，那灰色的名字终于被镀上了荣光。
　　得知这个消息后, 江倦在庭前坐了很久, 对葬在山茶树下的哥哥说了很多心里话。
　　他说：“哥，他们给了我个人一等功, 这是个很大的荣誉，在世的人中很少有人能得到这样的功勋, 那是对我付出的最大肯定。以前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再多的光环也换不回我逝去的青春, 抵不了我失去的人。可现在觉得当年的想法多少有点幼稚, 太极端了, 现在的我想为过去的一切画上一个相对完美的句点, 所以我接受了。”
　　他凝视着那株似乎无论春夏都开得灿烂的白茶花，嘴角漾起的笑容越发苦涩。
　　“哥……”他轻声唤道，“我们，也终于到了该道别的时候。”
　　继尸检之后，江住的遗骨再一次重见天日。
　　这一次，他不再是不能被公开身份的“卧底A”，而是可以站在阳光下的英雄烈士。
　　江住找回了身份，江倦这颗煎熬多年的心也终于落定。
　　高局为了慰藉他心里的苦，出动几组刑警查了二十多天，终于从陈年的案卷中一一找到了当年被江住保护的受害者。
　　得知江家兄弟的遭遇和现状后，这些幸存者不远万里赶回雁息——这个险些让他们丧命，却又因一人被赋予了新生的城市。
　　在告别仪式上，主持人沉重地讲述了江住的生平，谈及他为社会的付出和贡献，人群中有不少人都在抹泪。
　　人们心照不宣的真相是，当一个缉毒警察的照片与真实姓名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就代表他已经牺牲了。
　　满场肃穆，前来吊唁的人中有江住昔日的旧友和同窗，如今他们都已是警界栋梁，穿着笔挺的警服，向故人脱帽默哀。
　　看着他们，江倦忍不住会想，如果哥哥还活着也该是这样的年纪吧，或许有了幸福的三口之家，惹人羡慕，又或许把自己的青春献给了神圣的职业，至今都是光棍一个，天天被他催着相亲。
　　江住的时间永远停在了十年前的那一天，被时光慢慢遗忘，但江倦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要带着至亲留下的希望，勇敢面对未来。
　　看到江住身盖国旗，获得了至高的荣誉，江倦觉得这些年的遗憾和余痛终于有处安放了。
　　在吊唁者向遗体告别，向家属握手致意时，江倦对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在哪里的萧始说：“站过来吧，你也是我们的家人。从很久以前，你就是我们江家人了。”
　　那一瞬间，萧始有千万言语欲脱口而出。
　　仪式过后，本该在众人注目下的江倦突然消失了。
　　高局和姜惩都快急昏了头，把殡仪馆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那无声无息跑掉的人，只有萧始一眼看到了抱着哥哥的遗像，不知所措地坐在大厅里的江倦。
　　他看着那些匆匆而过的人，形形色色，有穿着孝服却在争吵遗产继承权的不孝子女，有鬓发花白，痛失爱子，哭得声嘶力竭的年迈父母，也有跟逝者关系并不亲近，却被这悲痛情绪所感染，一个劲儿抹泪的路人，更有漠视死亡与离别，毫无顾忌地绽开笑意的麻木之人。
　　这就是众生百态。
　　但像他这样惶乱，找不到方向，不知该何去何从的人，却只有他一个。
　　有沈晋肃和高局在，江住的后事无需他操心，从头到尾他都是听从安排，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为这一切圆上结局。
　　可在众人离去，偌大的告别厅变得空旷又死寂时，他却害怕了。
　　不管嘴上说得多么坦然，他终究还是害怕分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白纸黑字签下自己的名字，他这辈子都不再会有见到哥哥的机会了。
　　像个懦夫一样逃跑很没面子，但也比让他直面离别要好。
　　萧始找到了那个缩在角落里，抱着遗像把自己蜷起来的人，将他拥入怀中，摸着他滚烫的额头，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休息了一会儿。
　　“都准备好了。”萧始轻声说道，就像怕吓坏了他一样，“随时可以开始。”
　　“可我不想开始……”江倦把头埋在臂弯，不愿抬眼，“我知道开始就是结束，我不想……”
　　他也清楚，自己是逃不掉的。
　　他与至亲终须一别。
　　这场离别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发生了，只是他追逐着那虚幻不真的影子直到今天，逃避了十年。
　　萧始握住江倦冰凉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
　　“十年了，倦。走出来吧，我心疼你。”
　　“那你……拉我一把。”
　　“好。”
　　江倦的手被萧始握着，任由他拉起了自己。
　　这一次，他的步子不再犹疑，跟在那人身后走的每一步都是坚定无悔的。
　　江倦亲笔签了火化通知书，顾虑着他的精神状态，沈晋肃和高局都打算让萧始带他回去，可他却主动要求再去见江住一面。
　　姜惩劝道：“那场面……我怕他受不住，要不老萧你还是让他回避一下吧。”
　　萧始看着江倦，确认他的眼神没了方才的惶然，对姜惩摇了摇头。
　　众人提心吊胆地看着江倦走到江住身边，抚着那伤痕累累，已成枯骨的手臂，羽｛西＋整对那人轻声说了句：“哥哥，后会有期。”
　　最终他亲手按下开关，将江住的遗骨送进了焚化炉，然后逃也似的跑了。
　　萧始紧跟在他身后追了出去，只见那坚持了告别仪式的全程都没有动容的人此刻已经泪流满面。
　　江倦终于绷不住放声恸哭，声泪俱下。
　　这是他在这十年里唯一的一次毫无顾忌地发泄对哥哥的思念，将他所有的悲痛都揉在了那凄厉的哀嚎声中。
　　陈师灵说过，能哭出来也是好的，无论喜怒哀乐，瘀滞在心早晚会积压成疾，让他痛痛快快地哭上一次，或许就能释然过去的苦痛。
　　听了这话以后，萧始还盯着江倦观察了几天，时不时问他一句：“倦，想哭吗？”或者“现在想哭了吗？”再或者“还是不想哭吗？”，把江倦给问烦了，干脆把他晾在客厅睡了两宿。
　　他们什么都没有说，萧始一点点擦去江倦脸上的泪，用体温给予他安全感，拉着他的手，一步步带他远离了死别的窒息。
　　送走江住的那天，恰好是中秋。
　　萧始为江住敛了骨灰，暂时安置在寄存处，择日安葬。
　　等萧始办完全部手续回来的时候，江倦已经恢复正常，见到萧始，他眼里燃起了星光。
　　他说：“回去吧，我想和你去个地方。”
　　他说的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是家附近的一片林子。
　　很多年前，萧始刚到江家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不该破坏这一家人的团圆而在中秋之夜跑了出来，是江倦给他灌了杯甜甜的桂花酒，把他带回了家，对他说：“你也是我江家人，守我江家的规矩不过分吧？”
　　可能就是在那时，他望着江倦拉住他的背影，倾了心，动了情，想永远留住那停驻在指尖的温度。
　　时隔多年，附近的景色大变，矮层小楼翻新了几次，早已不再是当初的样貌，左邻右舍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可他们却能从那面目全非的街道中循着昔时景，牵着当年人，找到归家路。
　　那片旧林依然还在。
　　两人相伴采撷了香甜的桂花酿了酒，混着蜜的甜香盖过了酒的涩苦，昏昏沉沉一梦醉去，待到天明时分相拥醒来，激烈的心跳相抵，衔着对方的气息，一次又一次地融入彼此。
　　这样的日子是曾经的江倦期许，却遥不可及的。
　　而现在近在咫尺。
　　乍现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映明了交叠的一双人影，正好照在江倦眼前。
　　萧始从额头吻到他眼睑，再吻到鼻尖，恋恋不舍地蹭着他那鼻尖那颗不太明显，靠在近处却能看得很清楚的小痣。
　　“这算是我亲出来的么？”
　　“算，你能不能先出来？”
　　“我不要，我还想再来一次。”
　　“大早上的，你怎么这么能折腾。”
　　“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点儿肉才行，倦哥哥，江二哥哥，你不能得给我好好补补。”
　　“你要脸吗！”江倦朝他瞪眼睛，“之前让你叫哥，你说什么都不张嘴，现在倒是喊起来了，有你这样的吗？”
　　埋在他颈窝里的萧始猛地抬起了头，两只看不见的狗耳朵抖着，狗尾巴也在身后一个劲儿拍着，龇着牙作势要咬他。
　　“那你之前想听我叫哥哥，现在怎么不想了？”
　　江倦想说，当然是因为你比我大。
　　这事是个秘密，还是卡索透露给他的。
　　那天在三街里的小洋楼里，江倦听到了高频的响声，而萧始却没有，那时江倦就觉得萧始的年龄很可能是假的，而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这声“哥”他可就当不起了，想想自己过去还出于年长者应该保护弱小的态度护过他，江倦就觉得没眼正视之前想让萧始叫声哥的自己。
　　枕被间的江倦目光涣散，为了避开这个问题，他说：“……不想让你在床上叫。”
　　萧始的狗尾巴拍得更厉害了，带着点不满的情绪在里面，掐着他的脸颊，舔着虎牙尖，假装恶狠狠道：“你再说一遍？”
　　江倦的头歪向一边，觉着当初真是给自己挖了坑，找了个大麻烦，无奈道：“你……你太会喘了，要不是感觉不会骗人，我真觉得是我在干你。”
　　见萧始张了嘴，江倦赶紧给他捂住了，“算我求你，别再来了，我遭不住了。”
　　萧始拉下江倦的手，忽然敛容严肃地问他：“倦，你知道我名字的意义吗？”
　　他突然正经起来，江倦还有些不适应。
　　他说：“初，始也。是一切的本源，也是开端，做动词时，代表从头起，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的。”
　　“代表我们可以从头再来，都获得一次新生和救赎。”
　　但江倦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萧始又把他压得更紧了，那到处乱摸的手又伸了进来。
　　“也代表刚刚的事，我可以从头再做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卡索：酸……我好酸……便当的鸡腿是加了老陈醋吗？吃起来怎么还有点辣眼睛。
　　萧始：（默默给情敌的盒饭加上一大管芥末）
　　目击者江某：……
　　完结倒计时！正文还有两章！分量很足的两章！！
　　今天看到了很用心的长评，看得我热泪盈眶，真的很感谢大家喜欢这个故事，喜欢故事里的角色们！！
　　故事会完结，但爱不会，未来他们依然会幸福快乐，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夏若海的营养液x2
　　感谢投喂！！


第216章 礼物
　　江住的葬礼之后, 一切都回归正轨，所有受到影响的扭曲人生也在渐渐复位。
　　沈晋肃告知了江倦调查的结果，目前被“海沟”牵扯的受害人都已得到妥善安置和心理疏导, 相关案件的调查已经接近尾声, 他们尽可能地将损失降到了最低。
　　曾在暗网上出价, 促成了这一场猎杀游戏的推手与帮凶都被控制或严密监视, 公诉的流程也正在陆续推进中。
　　幕后主使百里述和卡索在被捕前就畏罪自尽，共犯连骁也在海岛上被江倦亲手击毙，在卧底多年的阿难的配合下，国安与ICPO合作, 将“17”的余党全数逮捕。
　　介于犯案者众多, 国籍不一, 且在国际影响极大, 高层商讨后最终决定将这批人全部交给国际刑警处置。
　　沈晋肃与ICPO达成了协议，答应将“17”的成员交给国际刑警, 但同时三处方面需要主控系统的主机，也希望ICPO方面提供便利。
　　对方起先并没有答应这个请求, 认为这场交易中双方的付出与所得不等价, 后来在凯尔和萧始的一再说服下，ICPO的高层松了口, 愿意与三处合作，共同深入研究系统, 便由凯尔和萧始带了一队科研人员进行长期调查。
　　萧始为了能拿到一手资料, 伤还没好利索就开始了天天到三处打卡上班的日常, 不光自己忙活, 还拎着江倦跟他一起早睡早起, 弄得江倦每天都是哈欠连天, 在段镜词的办公室里盯着培养皿犯困，连宋玉祗都看不下去了。
　　“你就让江哥在家休息不成么，他病还没好，身子虚，天天跟你这么折腾，闲下来坐一会儿都能睡过去，怎么会有你这么禽兽的男人啊。”
　　“你不懂，他过去没规律的日子过惯了，必须得把这个毛病纠正过来，不然他总熬夜，身体越来越虚。你也是给人当老公的，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后来三处的人看到江倦的时候眼里都充满了同情，搞得他总是莫名其妙。
　　不过也亏得两人像社畜一样积极，才能第一时间得到系统的破译信息。
　　裴迁和曾与穆雪茵合作研发了“Saviour”的天才程序黎恪也受邀参与到了这次研究中，在破解系统的数据库，读取到了其中的内容后，两人的脸色和反应都很精彩，不约而同想到一件事，那就是他们可能很快就要被灭口了。
　　萧始生怕系统存储了他和江倦的私密照片或视频，赶在其他人之前抢走了裴迁和黎恪导出数据的硬盘。
　　知道他为什么心虚，大伙儿也没跟他争，只有两位当事技术员面如菜色，当场决定收拾东西走人。
　　萧始把江倦扛进了办公室，硬是把他按在电脑前，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等着那可能不堪入目的亲密画面把他激得面红耳赤，趁着形势大好再搞一场刺激的办公室play。
　　想想那场面，萧始都觉得激动。
　　可当萧始点开那加密的文件夹后却和江倦双双愣在了电脑前，随即两人凑到近前去细看，然后面面相觑地对视一眼。
　　萧始咽了口唾沫，“……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裴哥和黎恪的表情那么……一言难尽了。”
　　江倦也被震惊了，“……没想到沈老师和宋律年轻的时候玩的这么……刺激。”
　　这份被保存的数据来自十年前的“鬼域”，不巧最先被裴迁解码的就是和黑金猎物宋慎思有关的部分……
　　还有他的……最终买主。
　　在两人做贼心虚，却又控制不住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的时候，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谁啊？”
　　本来萧始还有点被打扰的扫兴，可对方一开口，他立刻就绷直了。
　　当事人沈晋肃就在门外，似笑非笑，声音听起来有点阴森，“我，方便进来吗？”
　　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现场，本来萧始还打算把硬盘带回去仔细观摩，哪成想沈晋肃问这话也就是过个流程，不等他们回应就自己推门进来了。
　　江倦更是干脆，直接一脚踹断了电源线，要不是时间不够，萧始觉得他还能毁尸灭迹。
　　江倦瞪着萧始：“你进屋不锁门？”
　　萧始立刻举起双手，“宝，天地可鉴，我跟你做那种事绝对不想被人打扰，肯定锁门啊！以老师的能耐，他想进来别说一道门，就是铜墙铁壁也拦不住啊。”
　　沈晋肃没拿自己当外人，推门走了进来，往沙发上一靠，两条长腿交叠起来，剪裁得体的西装衬得身材简直黄金比例，绝对是足够上T台的好男人，谁见了都得两眼放光。
　　江倦做了亏心事却依然淡定，发现他们还保持着那个暧昧的姿势，忙把萧始推开了。
　　后者连滚带爬地跟着他坐到了沈晋肃对面，谄媚一笑，把那点心虚尽显无疑，演技水平在这个时候就毫无保留地表现出来了。
　　沈晋肃朝他们微微一笑，那公事公办的态度没有半点多余的感情，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裴迁今天提交了一份详细的初版研究报告，我觉得应该有必要让当事人知道一些隐情，所以来问问你们的想法。”
　　虽然是合作研究，但裴迁和黎恪毕竟是国安请来的人，一手资料都会直接递给沈晋肃，而不会经过ICPO合作伙伴的手，所以不管私人关系多近，萧始都是他们要隐瞒的对象。
　　萧始对于这样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也没什么怨言，对现在的他来说，只要能给江倦过去所经历的一切一个合理的交代，他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想知道，但是……”萧始顾忌地看了江倦一眼，“倦，你还是回避一下吧。”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萧始倾向于不让江倦成为最先知道真相的人，再用他自己的方式将旁人口中冰冷生硬的真相转化为柔和易接受的说法转达给他。
　　在转化的过程中，事实就可能变质，萧始会避重就轻，会用华而不实的词藻来包装话术，甚至是用谎言为他编造出一个相对美好的结果。
　　江倦太了解萧始的性格，所以过去几乎没有一次认同他的做法，都选择毫无保留地直面真相。
　　结果就是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却依然不长记性，下一次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可是这回，他却一反常态点了点头，让本不抱什么希望的萧始有些意外。
　　“那我去找段镜词聊聊天，你们谈完了就去那边找我吧。”
　　原因自是没什么好说的，江倦觉得既然他和萧始都走到了这步就应该尊重那人对他的付出，况且在这件事上，萧始应该不会经过太多艺术加工，最后他所知道的结果一定无限接近于真相。
　　江倦一个人出门，溜达着到了段镜词的小院里。
　　三处的人才很多，拥有独一无二的特殊能力的同时，多多少少也有点和常人不同的怪癖。
　　跟其他人比起来，段镜词不会隔三差五发疯，也没有打架斗殴的嗜好，不会引起骚动，就是有时候喜欢发呆，或是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比起那些让沈晋肃头疼的大佬好的简直不是一点半点，也难怪沈晋肃把他当亲儿子，还在三处给他划了块地盘，专门弄了个小院给他侍弄花花草草，算是最与众不同的办公室之一，里面的稀罕植物和生物都够开个景点了。
　　江倦留在三处的时候常在段镜词这里养病，除了治疗以外，更重要的是这一方天地更具有人气，不需要面对冰冷的四壁，置身在生机盎然的环境里，江倦觉得自己也好像得到了注入身体的活力。
　　这里养着一只段镜词捡回来的流浪猫，刚带回来的时候浑身脏兮兮的，只剩下一口气，被段镜词救了以后娇生惯养，现在脾气大得很。
　　小东西不是什么天价的品种，有着一身雪白长毛，还有着一蓝一黄的鸳鸯眼，颜值就长在江倦的审美上。
　　可能是知道自己好看又受宠，小东西走哪儿都昂首挺胸，见了谁都不避让，唯独在沈晋肃和段镜词面前乖巧听话，会主动去蹭他们的裤脚，软软地叫上一声就有罐罐伺候。
　　江倦的性子其实是不讨喜的，动物比人更加敏感，他身上那种冷冽的杀伐气息也让动物不敢亲近，他曾去过姜惩家几次，每次只要他一进门，那懒得挪动屁股的大胖猫都会逃也似的跑进房间里，再找不到踪影，萨摩的反应没那么强烈，却也不敢靠近他，总会把头伸进被子里，只留个屁股在外装睡。
　　这么多年了，他亲近过的动物不多，只有小时候保护过他的老黑，还有哥哥曾照料过的哮天，所以当这只猫主动靠近他，用小脑袋蹭他去拿水杯的手时，江倦相当意外。
　　后来这只名叫“太子”的猫就成了江倦为数不多的朋友，天天惦记着，每天都要去打个招呼。
　　这一天也不例外，江倦离开萧始的办公室就去了段镜词那儿，到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了，那人还没醒，被他拽到床边坐起来才堪堪睁开眼，看到他身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红痕，经验丰富的江倦一下子就明白了。
　　“你小子昨晚去哪儿鬼混了？跟谁睡的？”
　　段镜词支支吾吾不说，又躺下装死，奈何江倦的眼神太毒，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他那眼刀在身上剐。
　　段镜词放弃了挣扎，干脆爬起来给江倦递了杯涩苦难入口的汤药，以此堵上了他的嘴。
　　“昨天有没有什么不适，比如头昏脑胀，目眩恶心之类的？”
　　“没有。”
　　“身体有没有异常的疼痛？尤其是骨骼。”
　　“没有。”
　　段镜词尽职尽责地做着记录，“那昨晚有同房吗？”
　　“……”江倦哽了一下，“不止昨晚，今早也有。”
　　“这样啊，最近次数太多了，等下我去跟你家那位说说，这事得适可而止，总这么折腾换谁都受不了啊。”段镜词用铅笔戳了戳自己睡乱的头发，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你们这一周全勤，每天都得来个一两次，就这样你还说没有异常疼痛？我不信。”
　　他话音刚落，江倦手里的玻璃杯就有了裂痕。
　　“……那算异常吗？”
　　段镜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改口道：“看你最近恢复得不错，精神状态也还好，看来可以用点儿猛药了，有没有兴趣在我这儿住几天？”
　　“有什么好处？”
　　“脱毒治疗的最后阶段，成功了你就不用再被药物折磨了。”
　　相比起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还是段镜词的温馨小院更能让江倦安心，于是萧始收拾了些随身物品，就跟着江倦一起住进了三处。
　　从猎场回来以后，江倦的病情得到了控制，但情况依然不乐观，他的感官还在退化，左耳的听力好不容易恢复，没好几天又变回了老样子，而且情况相比起之前更加严重，经常需要萧始大声说话才能保证听清每一个字。
　　他的嗅觉和味觉也开始失灵了，就连萧始做的那些难以下咽的饭菜也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而且越发喜欢麻辣的重口，偏偏服药期间是忌荤腥辛辣的，搞得江倦每天都清心寡欲。
　　治疗期间，两人彻底禁了欲，段镜词给的药刚喝了两顿，江倦就开始高烧，不得不卧床休息，意识混乱也很难进食，只能靠药物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段镜词耐心地给他解释：“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冬虫夏草。冬虫夏草菌寄生在蝙蝠蛾科幼虫的尸体和子座上就会形成这种中药，真菌可以寄生在很多宿主身上，有时是形成共生关系，有时是控制，比如周期蝉，有时候真菌的传播需要载体，这也曾是苗人炼蛊法子，只要找到克制这种真菌办法，就有希望拔除他体内的余毒。”
　　他搬了放在床头的盆栽，里面是一朵盖圆茎直的荧光小菇。
　　段镜词轻柔地抚摸着肉嘟嘟的菌盖，“俗话说得好，世间百毒，五步之内必有解药，这种生长在十万大山里的菌菇是‘亚塔’的克星，却也只生长在‘亚塔’活动的山区，脱离了那个环境几乎没法培育，从中提取出这种孢丝霉素费了我好大的力气，好在另一个人的落网解决了燃眉之急，不然还真有点儿棘手。”
　　萧始知道他说的是原本逍遥法外，看到叶承志被害意识到情况不妙，打算逃到海外安度晚年的池春梧。
　　这老匹夫早年让妻子做了公司法人，没几年妻子就出车祸成了植物人，不再具有承担法律责任的能力，但池春梧坚称妻子只是瘫痪在床，实际上还在处理公司事务，背地里恶事做尽，一旦东窗事发就可以把一切罪责都推给早已没了意识的妻子。
　　他的诸多罪状之一就是对“寒鸦”进行提纯，并将其制成化学制剂，加大了成瘾性和毒性，将原本只具有致幻效果的蛊毒制成了破坏细胞活性与人体抵抗力的慢性毒药，害了不知多少人。
　　原本在猎场开启以前，池春梧就打算畏罪潜逃到海外了，但就在他准备跑路的前一天却受到了当时还在雁息的卡索的恐吓，这老东西当场吓尿了裤子，哭着喊着要来自首，求警察能给自己提供保护。
　　“他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大概就是制造了一个可以模拟生长环境的温室来培养孢丝菌素，给我提供了不少方便，还碰巧让我培育出了改良的品种，虽然没什么用，但留着观赏还是不错的吧？”
　　萧始的脸色不大好看，“会把蘑菇种在花盆里的人这世上可能只有两个。”
　　“胡说！明明这么好看，夜里还会发光呢！”段镜词又没忍住小声问：“……另一个是谁？”
　　“……闲得每天两眼发绿薅狗毛的江二。”
　　段镜词：“……”
　　段镜词低头看着那一朵朵圆润讨喜的菌菇，吐了吐舌头，“总之，能治愈他们的恶疾就是好事，拮抗剂已经在尝试量产了，那些有幸活到现在的幸存者也有机会长命百岁了，至于他——”
　　段镜词用手指尖一点江倦汗涔涔的额头，“会好起来的。”
　　“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萧始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寒鸦’到底是怎么形成的？真是你们苗人炼的蛊吗？”
　　“不是我们。”段镜词那张白净又好看的脸一板，又心虚地咳了两声，“……是我。”
　　萧始：“？”
　　“……当年我还在山里玩泥巴，无意中逮到了‘亚塔’，和几只蜈蚣蚯蚓一起封到了罐子里，没想到居然弄出了一只有点厉害的蛊王，还让它跑出去咬了人，结果被正在苗寨里向老蛊医求方子的祁未知道了，当晚就把我装进蛇皮袋里带走了。”
　　“你这个‘无意’他妈的有点刻意了吧！还有，祁未为什么会在苗寨里？”
　　“每个民族都有起死回生的神话，他为了召回爱人的魂魄，病急乱投医尝试了无数种法子，起先他是靠着‘寒鸦’的致幻作用醉生梦死，后来不满足于此，又碰巧得到了某国的绝密技术，以此创造了系统，恶果持续至今才结束，也是多亏了你们。”
　　段镜词一再强调整个治疗过程的危险性很低，他有信心不会伤及江倦的性命，但萧始始终放不下心，人也跟着江倦一起消瘦下去。
　　好在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一周多，在某个傍晚，江倦终于清醒了，看着趴在他床边小憩的萧始，忽然很想摸摸他那看起来毛茸茸的头。
　　他脑子还不太清醒，这样想着居然就真的伸手去摸了，萧始受了惊，一个激灵爬了起来，看到江倦终于睁了眼，一头扑上去吻住了他。
　　至此，江倦终于彻底脱离了长达十余年的药物控制，在经过几次血透之后涤清了血液里的毒物成分。
　　有了他的经验，宋玉祗也成功通过相同的方式脱毒，只是比起染毒时间较短的宋玉祗，江倦的身上或多或少留下了无法治愈的后遗症，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在体温升高或心跳加速导致血液流速过快时，他浑身的血管都会呈现出暗红色，他肤色又白，血色一浮上来的时候格外明显，尤其是在床上的时候，一动了情立刻就会有反应。
　　萧始常趴在他身上，一边粗喘一边说：“你这体质太适合色色了，看你以后还怎么嘴硬。”
　　那时候江倦只能任由他摆弄，被他撬开牙关，打开身体，给他想要的一切。
　　随着江倦身体的恢复，萧始也循序渐进地告知了他当天从沈晋肃口中得知的真相。
　　其实系统本可以在最后阶段留下江倦，在他求援之前阻止他的一切行动，带着人造岛上的所有人同归于尽，一旦启动自毁程序，就算是神仙降世也很难救回他们。
　　众人针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深入探究，国安方面的两位主力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黎恪认为，这是系统本身存在的逻辑，虽然暂时还无法破译全部代码，但从过往包括“鬼域”在内的几次已知的猎场都没有执行“斩杀”的指令这一点来看，很可能最初的设计者所制定的规则就是必须有玩家存活。
　　系统并不具有人性，无法像人类一样自主思考，只能机械性地执行命令，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系统判定江倦的求援行为受阻很可能会导致全员覆灭，这与底层逻辑互斥，为了保证最终玩家存活的结果，系统放弃了阻止包括江倦在内的玩家自救。
　　而裴迁给出的结论却恰恰相反，他认为即使是代码写成的系统，只要给予足够的规则与指令也可以无限接近于人。
　　他提出了一个相当有趣的说法，就是“人性论”，在系统庞大的数据库中存储了几乎每一个参与过猎场的玩家的记忆，当本属于人的思想被大量灌输给系统后，代码也可能富有人性，甚至可能存在多重“人格”，内里还会打架。这一点也可以从系统曾和江倦打过“感情牌”来印证。
　　“换种生动的说法，因为被系统某一部分依赖的江倦和它的上一任主人祁未一样决定抛弃了系统，系统就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心灰意冷，决定自暴自弃，破罐破摔。”
　　很多参与研究的技术人员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但对裴迁的另一部分说法却持赞同态度。
　　那就是“海沟”能成为猎杀游戏的句点是多方共同博弈的结果，其中少不了那些虽然身陨，意识却以另一种形式留存在世上的遇难者的努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将之理解为是遇难者的在天之灵保佑了这些后来者。
　　“说白了，你可以认为是拥有了江住人性的系统放过了我们，事实上可能也的确有关系，还是看你怎么理解……怎么样，还疼吗？”
　　萧始帮江倦揉着久卧酸痛的腰背，让那人的不适减轻了许多。
　　“不管怎么说，系统的存在确实化解了我的一部分遗憾。”江倦看着窗外的眼神有些落寞，“哥哥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也没机会跟我道别，他残存的意识能与我做最后的沟通也恰恰是因为系统……最后有什么打算？”
　　萧始耸了耸肩，“系统虽然是被祁未窃取利用，但最初开发这种不人道的程序的某国军方也难辞其咎，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波也少不了被批判。国际上的事就不需要我们操心了，至于国安和ICPO方面……”
　　听萧始似乎不打算往下说，江倦忙问：“会彻底销毁系统吗？”
　　萧始摇了摇头，“暂时还不会，系统还有很大的研究空间，一些高端技术的破解工作至少持续两年以上，老师已经打算说服裴哥放弃市局的工作来给他打工了。”
　　江倦没绷住笑了，“还真有他们的。”
　　看得出来，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不舍。
　　系统再怎么不堪，也承载着他对至亲的思念，只要还存在一天就是他心里的牵挂。
　　萧始不忍他黯然神伤，又道：“别难过，其实我为你争取到了一个名额。”
　　“什么名额？”
　　“算是内测资格吧，这些天裴哥熬夜加班，开发出了一个小工具。”
　　萧始拿出江倦的手机，对他柔声道：“试着像唤起Siri那样叫声哥吧。”
　　江倦满头雾水，但还是照着他说的，试探着叫了一声：“……哥？”
　　随即屏幕弹出了一个语音界面，只在系统所给予的幻觉中重现的熟悉声音响了起来：“我在。”
　　那是江住的声音，千真万确，即使带着些许机械的僵硬感，比不得从前亲切，但江倦仍然认得出。
　　他睁大了眼，向萧始无声询问着这是怎么回事。
　　萧始说：“裴哥从系统的数据库中提取到了江住那一部分内容，试着用人工智能把他留了下来，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这种方式，我觉得至少是种情感寄托……你可以多跟他说说话，比不得真人，但他有着从前你们的共同回忆，可以让你回忆起你所怀念的过去。”
　　萧始多少有点心虚，他担心江倦并不接受这个虚拟的哥哥，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摸了摸鼻尖。
　　江倦眼睛里闪着光，又对着手机话筒小心地一字一句地问：“哥，今晚吃什么？”
　　“饺子吧，你最喜欢的芹菜饺子，让萧始包给你吃。”
　　江倦“噗”的一声笑了，“萧始做的饺子，能吃吗？”
　　萧始也被逗笑了，“我会苦练厨艺的，再给我点时间，绝对给你包出盘像样的饺子。”
　　江倦主动贴过去，靠在他怀里，轻吻了他一下。
　　萧始终于得见了那双十年来都不曾正视他的眼睛，一扫阴霾，一如当年。
　　“谢谢你。”江倦说，“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还有最后一章！！
　　周五到周日的名单在下周一放出～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第217章 尾声
　　江倦病了一整个冬天, 罪魁祸首是段镜词。
　　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最初他是因为段镜词无意间研制出的药物坏了身体，又因为段镜词的极力救治成功脱毒, 到头来也是因为段镜词在治疗的最后阶段不告而别导致多卧床了好几个月。
　　他最先开始治疗时是在深秋, 搬进了段镜词那活像植物园的小院, 住在满室都是绿色植物的特殊“病房”里, 心情愉悦，病自然好得也快。
　　可当某一天，萧始黑着脸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出问题了。
　　萧始唉声叹气好半天, “媳妇儿, 我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你要先听哪个？”
　　他说话的时候, 江倦正卧床给乖乖蜷在他身边的猫顺着毛，便道：“好消息吧, 先听坏的我怕我遭不住。”
　　“……我已经要气昏了！好消息是叶明宵——就是当初那个被叶承志推出来顶包的叶家二少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治疗已经恢复了，上周刚出院, 身上的溃烂也都恢复了, 而且没有复发的迹象。宋玉祗在进行最后一次血透之后也彻底脱毒了，今天的血检结果是阴性, 他的血液已经不再具有‘寒鸦’的成分了，姜惩乐得差点儿把三处的房子掀了！”
　　“这是好事。”
　　“过去的几件案子细节也随着段镜词研究报告的公开有了合理的解释。”萧始坐在江倦床边, 一点点给他数算着, “警方查到在季隐死后假借他的身份接近吴徽的人就是借职务之便贩毒的张咏君, 从临床反应来看, ‘寒鸦’中毒后的不良反应不止是身体溃烂这么简单, 中毒够深的话是会导致骨骼病变的, 所以姜惩侦办过的案子里，去年离奇死在市局下水管道里的受害人，也是秦数的线人陈东升的盆骨有明显经过手术的痕迹。”
　　他从文件夹中取出了几张医院的手术知情通知书，上面签的名字都是陈东升。
　　“姜惩他们从隔壁省的医院调取到了陈东升的就医记录，他因为‘寒鸦’中毒导致骨骼出现了类似癌变的现象，不得不削去这一部分病变的骨骼来阻止病情继续扩散，所以在尸检的时候才会发现他的身体有明显进行过手术的痕迹，当时姜惩和宋玉祗还以为这是什么畸形的审美搞出来的医美项目。”
　　江倦想起了另一个细节，“那吴徽呢？他在时代广场发病的时候有过撕咬其他人的举动，他那像吸血鬼一样的獠牙也是手术造成的。”
　　“姜惩找到了曾为吴徽做手术的整容医院，他的主治医师表示吴徽的面部骨骼与他想假扮的孙晨宇不同，为了保证看起来特征相似就需要假牙来支撑上唇。这也是吴徽在整容成孙晨宇后不敢露齿的原因。”
　　江倦沉默着消化了这个真相，又问：“那坏消息呢？”
　　萧始强压着火，咬牙切齿道：“段镜词他……”
　　“他怎么了？”
　　“他！他妈的跑路了！就在昨天！！”
　　昨天傍晚，段镜词还无比正常地给江倦做了检查，在病历本上写写画画，唠唠叨叨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
　　江倦预感到他可能要走，但当时只是觉着他又要跟男人出去鬼混，顶多一两天就回来了，没想到萧始他们调出了三处的监控，居然看到段镜词是背着大包小裹从院墙翻出去的，而且实验室所有瓶瓶罐罐都空了，关键的几个培养皿也被他带走了。
　　在这之前，他还谨慎地确认了“寒鸦”的纯品都被三处收集，统一交给他销毁了，结果转头就带着东西跑了，沈晋肃派出的人竟然没有一个追踪到他！
　　“一个奇装异服，举止习惯怪异的小混蛋应该很引人注意，你们好意思说找不到？继续查！抓不着他，你们就都给我回家喝西北风！！”
　　事实却是，段镜词真的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在此之前出过池清的事情，他不敢相信其他人，因此所有的研究都是一人完成。
　　他在离开之前毁掉了所有的研究记录，只留下了一本病人的护理笔记，强调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跑路了。
　　半个月后，江倦能下地了，看起来是个好现象，萧始想让他出去透透气散散心，便把他接回了家，结果才在家里住了一个晚上，江倦就突然休克，吓坏了萧始，不得不把他又送回了段镜词的小院。
　　这院子就像有什么魔力一样，只有在这里江倦的病情才有好转的迹象，一旦离开就会迅速恶化。
　　萧始推测，很可能是这里栽种的植物有能稳定他病情的功效，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月江倦都没能走出房间半步，连年都是在病床上过的。
　　姜惩和周悬跟他们约定春节一定会一起过个团圆年，但跨年这种适合情侣在一起的日子还是各过各的。
　　原本萧始也安排了缱绻温存的环节，打算好好伺候下两个月都没开荤的江倦，结果那天晚上江倦不慎受了寒，刚入夜就发起了烧，一咳就咳到了开春。
　　就连他们最期待的年夜饭，江倦都是勉强坐在床上吃的饺子。
　　虽然他一个劲儿地夸萧始的手艺好了，终于不至于把饺子煮成面汤了，但萧始知道，他鼻塞根本就尝不出味道。
　　萧始在心里骂惨了段镜词却也无可奈何……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小子还有这能耐？
　　拜段镜词所赐，江倦病了一整个冬天，在第二年清明转暖时才有力气下地。
　　清明那天，也是江住下葬的日子，江倦没有叫太多人来参加，只有沈晋肃、局里的几位领导、同事，以及从长宁远道赶来的朱铭恩和谢时明。
　　那时江倦身体还没恢复，只能坐在轮椅上，整个过程全由萧始代劳。
　　司仪的话说得很委婉，提醒江倦有些要守的规矩是必须血缘至亲来做这些事的，江倦也很平静地回应道：“萧始是我哥的弟弟，盖了章的，他自己都认。”
　　外人也便不好再说什么。
　　父兄都得了入葬烈士陵园的资格，江住在桃树下的衣冠冢被迁到了父亲的新坟边，得以光明正大在墓碑上刻下属于他的名字了，不过江倦还是想让一家人团聚。
　　“不然妈一个人孤零零的，太可怜了。”
　　他说：“我除掉所有威胁，只是因为想让哥哥的墓碑堂堂正正刻上他的名字，终于是时候了。”
　　此前他找了一处僻静的小墓园合葬了父母，如今又在他们身侧安葬了亡兄。
　　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江倦已经能平静面对了，那一天没有落一滴泪，脸上还挂着浅浅的微笑。
　　在仪式将要结束，萧始捧着骨灰盒安置在墓穴里的时候，沈晋肃开口道：“江家一门三警，满门忠烈，脱帽，敬礼！”
　　在场的警察纷纷脱了警帽致敬，直至封墓立碑。
　　高局走到轮椅上面色苍白的江倦身前，半蹲着俯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与江倦保持平齐。
　　江倦今天也穿了警服，他知道这是父母兄长，也是过去的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今天要祭奠的不仅仅是故去的至亲，还有过去的自己。
　　高局问他：“还是想走吗？”
　　江倦垂着眼眸，没有回答。
　　高局轻拍他的双肩，手指落在他的金属胸章上，一点点描摹着那串数字的轮廓。
　　“传承了父子两代三人的警号，真的舍得就这样不要了吗？”
　　姜惩也劝道：“阿倦……留下吧，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狄箴连连点头，“就是啊江哥，您可以先把身体养好，不急的，局里的人都很想您，您不能丢下我们啊。”
　　江倦犹疑道：“我再想想，再考虑一下。”
　　众人都知道他是个嘴硬心软的人，松了口就八九不离十了。
　　姜惩见形势大好，也不在这件事上纠结，见沈晋肃有话想对江倦说，便带着无关人先离开了。
　　沈晋肃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腕表，看起来很关心时间，“让他来给你交代的，怎么这么不守时……”
　　他刚说完，远处的小道便走来一人，手里捧着束还挂着水珠的白茶花，对他轻轻一点头，把花放在了江住的墓碑前。
　　是俞副。
　　“俞淮霄，今天你该给他们兄弟一个交代了。”
　　钰蟋　“是啊，十年了，该给了。”
　　俞副对墓碑上微笑的江住敬了个礼，转过身来，对江倦深鞠躬。
　　“当年的事，我欠你们兄弟一个道歉，不知你现在还愿不愿意听。”
　　江倦稍稍坐直了身子，望着墓碑道：“对着哥哥说。”
　　俞副再次回过头去，对着写有江住名字的墓碑忏悔道：“是我不好，当年欠考虑，把你们兄弟拉进局里的时候只想着尽早了结江寻的旧案，以至于后面发生的事让我始料未及，更无法控制，牺牲了三儿也没能救回你。这完全是我的错，没得辩。”
　　要不是卡索当年一时心软放走了江倦，现在就该是兄弟两个一起长眠在地下了。
　　俞副叹道：“江寻的意外牺牲让我慌了阵脚，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不断追查着真相，可那时案件的追诉期就要到了，再不结案，案子就要不了了之，凶手也将永远逍遥法外了。我太急了，急到慌不择路，铤而走险，把你们兄弟当成了诱饵……当年让你去执行卧底任务并非我本意，最初想说服的是江住，他也拒绝了我，当时就该死心的，可我急于求成又过分自信，做出了误判，不顾老沈的阻止，还是把你送了进去，害得你遍体鳞伤。”
　　“这不是我恨你的原因。”江倦淡淡道，“我恨的是明知我遍体鳞伤，却还是把我推进熔炉的你。”
　　这些年来，江倦最不能原谅俞副的一点就是他曾在自己创伤应激后把自己像个病人一样关进了精神病院，试图用那些所谓的科学手段治疗他的恶疾。
　　在最需要温情与关爱的时候，他却只能面对冰冷的四壁，闻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被拘束带绑在床上，叫天不灵叫地不应，每当情绪过激都会被注射药物强制昏睡，那样的日子比起卧底时所受的折磨还要难熬。
　　如果当年不是江住极力阻止，他或许真的会沦为疯子。
　　俞副的头压得很低，江倦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了他那声诚恳的道歉。
　　“对不起，我为我过去的失误道歉，为对你和江住造成的伤害道歉，如今这一切都已经结束，我也该离开这里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希望未来你不再被过往的枷锁囚禁，能摆脱樊笼，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归宿。”
　　江倦不接受俞副的道歉，他一句“对不起”什么也无法改变，没有人能为江住的死负责，他也永远不原谅把他们兄弟推上了这条路的俞淮霄。
　　但他却收下了对方由衷的祝福。
　　那天之后，他的病奇迹般地开始好转。
　　沈晋肃也为他们带来了最新的调查结果。
　　“我觉得，有些事该告诉萧始了——有关你的身世。”
　　萧始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从知道自己并不是程三史的儿子到现在，他没有一天不在期待真相。
　　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沈晋肃从厚实的牛皮纸袋里拿出了一叠化验单，沈晋肃将萧始几天前提供的血样与国安数据库保留的楚萧DNA进行对比，证明萧始系楚萧亲生。
　　之后沈晋肃又托ICPO调取了曾用名萧清霜的女刑警的数据再次比对，得到的结果是，萧始就是楚萧与萧清霜的亲生儿子。
　　随着萧始的身份得到了铁证的证实，当年的旧事也浮出了水面。
　　沈晋肃启封了被尘封已久的卷宗，调取了楚萧的个人档案以及他所牵扯的案卷，还原了被湮没在时间里的真相。
　　楚萧曾是沈晋肃的前辈，当年也是非常引人注目的新秀，耀眼到在毕业前就被国安秘密吸纳。
　　为了执行上级委派的调查任务，楚萧接近了他的两位调查对象，即当年的叶承志和程三史，并因为表现出的卓越能力，毫无悬念地被两人牵扯进了“绝境”。
　　在“绝境”中，楚萧结识了同为校友的江寻和花知北，以及和他一样为了调查任务进入猎场的ICPO女刑警萧清霜，四人组成了与鼓励杀戮的叶程池三人对立的阵营，一方屠杀玩家，另一方则极力阻止他们恶行。
　　沈晋肃说：“我也参与了‘绝境’，所以那张合照里有我出镜，只不过那时我还年少，在那样的环境里遇到了为维护正义奋不顾身，舍生忘死保护被害者的警界新秀和警校生，他们足以成为我追逐的目标，所以后来我也选择了这条路。”
　　遗憾的是，“绝境”中被成功解救的受害者只有沈晋肃和百里述，其中一人后来还成为了臭名昭著，害人无数的毒枭。
　　幸运的却是沈晋肃继承了他们的意志，在几十年后彻底结束了这一切。
　　没有人白白牺牲，正义终将制裁恶秽。
　　后来楚萧与萧清霜相爱，在“绝境”后曾共度过一段幸福的日子，但因为他们各自有着不同的任务，也并不属于同一组织，不得不选择分开。
　　没多久，楚萧意外身亡。
　　萧清霜忍痛追查他死亡的真相，竟发现楚萧是被叶承志和程三史两人合谋杀害并伪装成意外，萧清霜为给爱人报仇，决然叛离ICPO并接近程三史，伺机报复，直到她发现自己怀有身孕。
　　之后萧清霜便回老家隐居起来，在邻居婆婆的照料下诞下了一个男婴。
　　她以楚萧的名字为姓，给这个孩子取名为“始”。
　　初，始也，是一切的本源，也是开端。
　　自从她和楚萧的儿子降世，萧清霜就变得胆小起来，她知道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不了太久，ICPO和程三史，甚至她以前得罪过的犯罪集团迟早会找上门来，萧始在她身边并不安全。
　　为了保护她和楚萧年幼的孩子，萧清霜决定独自离开，主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吸引身在暗处的敌人注目，为此牺牲了陪伴孩子的时间，这也是她至死愧疚的事。
　　后来婆婆过世，萧始难以独自生活，萧清霜还是将他接到了身边，由着内心的愧疚，萧清霜很想亲近这个多年来都没被她关心过的孩子，可她知道自己一旦靠得太近，过去的努力就都白费了，所以即使跟儿子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们也是各过各的，仿佛并不是母子，而是人海中擦肩而过的房东和租客。
　　在把萧始接到身边后不久，萧清霜就被诊断出癌症晚期，与她这些年的忧思有着直接关系，程三史趁虚而入，杀害了萧清霜，还毫无保留地让萧始看到了那无比惨烈的现场。
　　萧清霜火化那日，ICPO的前同事为保护年少的萧始，不让她的DNA落入其他人手中成为日后揭露萧始身世的证据，选择带走了她的遗体，将她安葬在没人知晓的地方，直到今天才被沈晋肃找到。
　　事后程三史又做出一脸慈悲假象，想让萧始“认祖归宗”，哪成想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唯恐萧始争夺遗产，差点弄死了他，要不是那个雨夜满身是血的萧始被江住捡回了家，也就没有今天的一切了。
　　“从ICPO提供的资料来看，你母亲的本名是何知意，萧清霜是她以楚萧的名为姓取的假名。或许现在知道的有些晚，但至少……可以在她的碑上刻下她真正的名字了。”
　　在沈晋肃的帮助下，萧始将亲生父母的骨灰迁到了江家的墓园合葬。
　　迁坟那天江倦也在，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看着又像有千言万语想要开口。
　　这是个天赐良机，萧始借此机会询问着他的意思：“倦，我们一家人都整整齐齐地在这儿了，就别惦记你那要攒五十万才能买的埋骨地了，百年之后，我们也一起睡在这儿吧，好不好？”
　　江倦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似乎不想答应。
　　萧始笑了，“别这么看着我，想想你自己，晚上爱踹被子，冷了又不知道盖，常常冻得缩成一团，总是吃风受寒，还总做噩梦，醒来找不到人就胡思乱想，有时候还会梦游，没有我在，你可怎么办？”
　　“可我……”
　　“倦，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必再背负那些沉重的枷锁了，未来，这些都有我替你担着。所以，停下来吧，就憩在这处，别再颠沛流离了，好不好？”
　　江倦心思不定，目光落在江住的墓碑上，呢喃着问：“哥哥，你原谅我了吗，愿意让我葬在这里吗？”
　　彼时春华正盛，微风拂过，挟着柔软的花瓣，在面上留下一片暖意。
　　江倦知道，哥哥是愿意的。
　　所以他也释然心结，点了头。
　　最让沈晋肃悬心的问题也有了善终。
　　他曾在闲聊时状似漫不经心地给了萧始一枚芯片，悄声对他说：“算是我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
　　萧始满头雾水。
　　“当年江倦执行卧底任务时留下的黑历史，这些年一直通过暗网传播，是他的一块心病。说来也要感谢系统提供的黑科技让我们可以在捣毁暗网的同时反追踪用户，裴迁和黎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销毁了网络上流传的所有视频图片资源，并且黑进一部分暗网活跃用户的电脑，彻底清除了他们的数据，虽然不能说完全删除了那些内容，但至少可以保证未来相关的视频或图片再流出会被第一时间定位销毁，你可以理解为芯片里保留的数据是世上最后一份。”
　　萧始听完这话毫不犹豫地拿出打火机烧毁了那枚小小的芯片，将江倦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付之一炬。
　　沈晋肃笑了笑，看着房内搂着猫狗安睡的江倦，深感欣慰。
　　他眼中的深切情绪逐渐凝结，变得复杂，话锋一转：“萧始，作为经历过猎杀游戏的人，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系统存在的意义并不是杀人？”
　　就结果来看，系统杀人无数，这话纯属放屁。
　　但萧始知道沈晋肃从来不会说无意义的话，于是报以疑惑的一眼。
　　沈晋肃摸出烟来想点上，被萧始盯得浑身不舒服，只好放弃这个念头，用滤嘴一下下点着桌面。
　　“十年前，我跟慎思作为‘鬼域’最终的幸存者之一，最后拿到是个双人协作的任务，系统要我们——接吻——在阳光下。而这一次，裴迁和黎恪在系统的任务代码中也找到了这一指令，我个人认为它的创造者祁未这样设置的初衷很可能是希望填补自己的缺憾，给他和花知北创造一个圆满的结局，所以，代表他意志的系统本就没打算杀死你们，甚至希望你们能补全他与爱人没能完成的结局。”
　　“……或许吧。”
　　事已至此，真相如何没人能说得准，反过来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这些亦真亦假的说法也不重要了。
　　沈晋肃问：“他有提过花知北吗？毕竟是他的亲属，如果他需要帮忙，我一定尽力。”
　　萧始摇了摇头，“我问过，他没有把坟迁回来的意思，说祁未把花知北葬在那个渔村里一定有他的道理，那是祁未替花知北做的决定，他不想破坏他们之间的约定。”
　　“这样也好，原本我还打算要是他有这个想法的话让你再劝劝他。阿难回归以后向我提了个请求，希望能准许他完成当年与祁未的约定，将祁未带回苏拉村，葬在花知北身边。阿难的身份早就暴露了，但祁未从未揭穿他，还将自己的夙愿托付给他，原因只有一个，祁未他知道这场决斗到最后一定是警方胜出，他希望至少在自己死后能有个如愿以偿的机会。”
　　萧始点头道：“倦也说不管生前善恶对错，人死后都是尘归尘土归土，如果祁未的愿望是与花知北生同衾死同穴，他也愿意成全他们。”
　　又过了些时日，江倦的病情大好，萧始怕他在房里闷坏了，张罗着带他出去散心。
　　江倦不喜欢往人堆里扎，结果两人踩着春末的尾巴出去踏青，居然天天往墓园跑。
　　“媳妇儿，这郊外的风景是不错，但咱也没必要天天来扫墓吧，都一周了，碑都让你用纸巾磨光了，你这样过不了几天，碑上的字都得重刻。”
　　“胡说八道。”
　　现在的江倦精神上有了寄托，时常会来看看亡故的亲人，与他们说说话。
　　阔别已久，江倦有着说不完的话，刻意删减了那些不好的经历，把他这些年所有值得铭记的美好记忆都告诉了父母兄长，过去久积不散的阴云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努力下消弭了。
　　萧始看这大好的形势就能一眼望见他们往后几十年幸福美满的平静生活，自然也是乐在其中。
　　这天两人只在墓园待了一个上午，江倦便主动要求去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吃午饭，之前他味觉减退，吃什么都没味道，好不容易恢复了又遵医嘱不能吃辛辣重口的食物，被剥夺了嘴上的快乐。如今好不容易解放了，自然不能再亏待自己。
　　萧始心疼他遭了不少罪，对他的要求一概满足，两人刚走出大门，江倦忽然想起印象里季隐似乎也葬在这里，便道：“去看看他吧，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挺可怜的。”
　　于是两人请守墓人帮忙查了季隐下葬的位置，买了花束打算去看望这位素未谋面，却处处都在设法留下痕迹，帮助他们还原真相的受害者。
　　意外的是，他们到的时候居然发现几个工人正在用鹤嘴锄启封季隐的坟墓，站在碑前满目悲怆的人，是叶明宵。
　　叶明宵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的泪，强撑着对两人勾起嘴角笑笑。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我原本还打算过些日子去登门道谢的，不好意思，让你们看到这么失态的一面，也谢谢你们记得他，愿意来看他。”
　　现在的叶明宵跟当初那个在药物作用下丧失理智和生活信心的瘾君子简直判若两人，他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西装，明明是大晴天，手里却拿着一把伞。
　　江倦看出那伞并不是准备遮风挡雨的，而是用来做拐杖的。
　　现在的叶明宵不得不靠那把伞来维持身体平衡，否则随时都可能倒地不起。
　　萧始看出他状况不佳，便扶了他一把，“应该的，如果不是他，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也没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他救了不少人，如果他在天有灵知道后来发生的这些事也会欣慰的。”
　　“可是，他再也回不来了不是吗？”叶明宵双眼红肿，话里充满悲哀，“江警官，萧法医，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宁可那些仁义道德与我无关，也希望他能留在我身边，哪怕会背负一身骂名。我不知道你们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可我宁愿做个小人，也不希望他做君子。”
　　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要求他去付出那些本不该他承受的一切，无异于让蜉蝣蝼蚁去纳百川。
　　“我能理解你。”萧始捏了捏叶明宵的肩膀，哑声道：“非常理解。”
　　叶明宵深呼吸平复了心情，轻声道：“抱歉，又失态了，事情已经过去了，只是我自己还没能走出来，让你们见笑了。萧法医你说的没错，如果季隐知道自己的付出得来了这样的结果，让很多人免于危难和死亡，他一定会高兴的，只是现在的我其实还无法放下过去，还是有一点……怨他。”
　　他握着伞柄的五指收紧了，看着墓碑上那浅笑着的人，情绪顶到了咽喉。
　　他哽咽道：“怨他不肯跟我商量就自作主张放弃了自己，怨他一厢情愿地为我付出，怨他那么决绝地丢下我……可到头来，我发现我怨的并不是他，而是自己，所有的遗憾皆是由我的无能而生，是我自作自受，还害了他……”
　　在这一点上，萧始能与他产生共鸣。
　　“可我也能理解他，心理医生要我学会换位思考，我把自己放在了他的位置，想着如果是他面临危险，我该怎么做？结果，我跟他的做法完全相同，所以我无法原谅的人也就只有强硬地把我们分开的……幕后黑手了。”
　　跟据叶明宵回到家族后的调查结果，叶承志在命陈箨杀害叶明宣后便决定断尾求生，把叶明宵推出来顶包，给他安一个觊觎财产而弑兄的罪名，并打算将桓宇能源制毒的所有罪责都扣在他头上。
　　季隐因为一直暗中调查叶氏，碰巧得知了这一计划，却不曾想自己也是叶承志计划中的一环。
　　叶承志早就知道季隐在调查父亲的死，留他在叶氏集团也仅仅是以备不时之需，这一次机会来了，他刻意让季隐知道了他计划的一部分内容，误导他以为叶明宵染毒，走投无路给叶明宵服用了所谓的“解毒剂”，却没想到“解毒剂”就是具有强成瘾性的“寒鸦”，直接导致叶明宵在毒物作用下身体出现异状，而且无法治疗，只能被握有“寒鸦”资源，唯一能缓解叶明宵不良反应的叶承志牵着鼻子走。
　　季隐得知真相后悔不当初，被叶承志以叶明宵的性命相逼，走投无路被迫自杀。
　　他在死前竭尽所能地留下了他多年来收集的罪证，藏在三街里的小洋楼里，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他母亲留下的九人合照，证实了当初叶承志与程三史、池春梧合谋组织“绝境”的罪行。
　　萧始从随身带来的文件袋里翻出了一些账目表和一张照片，“其实我和江二曾在小洋楼烧毁前去过那里，除了那张合照外只来得及拿出这些，表格是季隐生前搜集的叶氏做黑账的证据，现在叶承志死了，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还有没有用，但这个，你一定是想要的。”
　　萧始递过去的合照中季隐揽着叶明宵，笑得很开心，而做少爷的那位却好像不大高兴，噘着嘴扭着头，闹着脾气，不肯看镜头。
　　叶明宵看到照片的瞬间就压抑不住汹涌的情感，跪倒在地，嚎啕恸哭。
　　从他的哭声中能勉强听清他的道谢。
　　他说：“谢谢你们，我是个不喜欢拍照的人，他在世的时候没怎么跟他合照过，这是唯一一张……谢谢你们，帮我找回了最珍贵的东西。”
　　江倦帮萧始扶起了叶明宵，体贴地递了纸巾给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待叶明宵情绪稳定下来，工人们也挖出了季隐的骨灰盒。
　　叶明宵毫不嫌弃地将之紧紧抱在怀里，如视珍宝般抚着照片上季隐的脸，“重建小洋楼，跟他一起搬回去，守着他老去。”
　　与叶明宵告别后，萧始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相机，和江倦一起连拍了几张合照，说：“倦，我想好了，等我们百年以后就像那些恩爱夫妻一样，合葬在同一个墓穴里，让你紧靠着我，这样我们都不孤独，无论寒暑都不会冷了。”
　　江倦微微一笑应了这话：“好。”
　　半个月后，叶明宵公布了包括那份黑账在内的罪证，将叶承志生前的所作所为全部公之于众，把所有与其狼狈为奸的共犯一并送进了监狱，整个社会为之哗然。
　　叶氏的股价因此一落千丈，叶明宵接手公司后便清点账目，抛售了股权，将所得全部捐助给了山区的留守儿童，就此隐居。
　　江倦和萧始去看望过他几次，他重建小洋楼，恢复了旧景，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最大的兴趣就是侍弄院子里的花草，说季隐生前就很喜欢这些富有生机的绿色植物，只是一直没什么时间照料，现在终于有机会了，想满足他生前的愿望。
　　叶谌带着张挽宁的遗孤也住进了小洋楼，现在叶家的亲属有一半以上都在监狱里，留在雁息的就只有他们堂兄弟，孤苦伶仃的，在一起也好有个伴。
　　如今叶凯当年涉嫌强奸的案子已经很难取证了，从不插手家族事业的他在进了戒毒所后没多久就被放了出来，没了家族倚仗，他过得相当落魄，没脸去投靠叶明宵和叶谌，也没打算认这个儿子，只能找了个工地干活，至少有了改邪归正的态度。
　　他不认这个孩子对叶明宵和叶谌来说都是件好事，两人尽心尽力照顾着年幼的男孩，也不打算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只希望他能平安快乐地长大。
　　在段镜词研制的孢丝菌素的治疗下，曾深受“寒鸦”毒害的李蘅和许裔安的身体日渐恢复，也都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代价。
　　江倦将孙晨宇和孙晨飞兄弟的父母接到了雁息，安置在全市最好的养老院里，时常和萧始一起去陪老人们聊天解闷，展虞和袁衾也常带着分局的兄弟和两位法医看望老人，在众人的共同努力下，受到开导的老人们心态也逐渐放平，脸上开始有了笑容。
　　受芯片控制扰乱了精神意识的张庭君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后也有所恢复，不再具有危险的攻击性，但他的智力在长期的刺激下已经很难恢复到正常状态了，如今就相当于六七岁的孩子，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自然也不记得曾经发生的惨剧。
　　江倦感慨道：“对他来说可能也不算件坏事，就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不必保留那些恐怖的回忆，也不必背负弑父杀母的心理压力了……”
　　在这一切落定后，江倦试探着问过萧始对连骁的看法。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怎么也解不开这个疙瘩的萧始不忍心说实话，便绕着圈子说：“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连骁做过伤江倦至深，让他无法原谅的事，但也不能全盘否认他们的过去，至少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主动对他伸出手来，愿意接纳他，做他朋友的那个连骁是真实存在过的，他们从前的情分也没有彻底从记忆中抹除。
　　江倦揉着耳朵上愈合得差不多的伤口，从书房里翻出一张连骁的旧照，去了连骁的家，摆在了他父母的遗照旁，看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年轻容颜，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轻声道：“连骁，我带你回家了，你要是在天有灵，就应该知道自己的归处在这里，别再乱跑了。”
　　了却了心中的几桩大事，江倦又回到公大，找到了温思南。
　　他曾与温教授约定，将江住的一部分遗物交给温思南保存，如果自己出了意外，希望能有人替他把这些东西交给萧始。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些准备已经没有必要了，他待温思南取出保险柜里的文件袋，便转头给了萧始。
　　“这是……”萧始有点懵，打开一看，居然是雁息和宿安两套房子的房产证，还有一些其他的资产证明。
　　江倦有点心虚，摸着鼻尖，眼神四处躲闪着，“……嗯，嫁妆。”
　　萧始一听这话，哪管还有别人在场，抱起那人便是一通猛亲，臊得那人耳根都红透了。
　　“……还在外面呢，你别发疯。”
　　江倦一个劲儿地把萧始的狗脑袋往外推。
　　温思南笑而不语，等着他们闹完了才道：“我听说秦数回了市局，老高让他写了份五万字的检讨，又被通报批评记了过才官复原职，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
　　江倦想了想，“先把身体养好吧，高局想让我留下，我也不好执意走，但暂时回不去也是真的。”
　　萧始大言不惭：“我想吃软饭。”
　　温思南笑问：“有一个比较轻松的工作，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好歹也是份收入，可以消遣一下无聊的时间。”
　　江倦一眼看穿了他的意图，“……不会也是想让我留在公大教书吧？”
　　“也？”萧始疑惑地看着他。
　　“温老师以前也跟小惩说过这事，可他挖不动高局的墙角，小惩还是更喜欢在一线。”
　　“那你呢？”
　　萧始有些心动，毕竟在大学教书这种事可比天天跟犯罪分子打交道要安全多了，而且工作轻松，没什么压力，况且他觉得江倦由着学生时代的遗憾应该是想留在校园里的。
　　被他看穿的江倦的确有那么一瞬间动了心思，不过很快就认清现实，婉拒了温思南的好意。
　　“抱歉，老师，我还是不行。”他无奈道：“我自己没能读完大学，不太懂那些课本上的知识，能教给他们的只有实战的经验，偏偏我那些经验又是拿不出手的，会误人子弟，所以……”
　　他纠结了一下，说了句让两人无比意外的话，“所以，比起教课，我倒更想回来复读。”
　　这话让萧始眼睛一亮，紧着举手对温思南道：“老师，我不想吃软饭了，你们能开个法医课或者急救课吗？我这水平，教两堂课真不是问题，给个机会。”
　　江倦一眼就看透了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要的哪是什么赚钱的机会，分明是特殊play的机会！
　　江倦咳了好几声，暗示温思南绝对不能答应这幺蛾子，嗓子都快哑了，那人却无视了他。
　　“没办法，公大确实缺少这样的人才，我没法拒绝。”温思南说罢就给萧始写了张纸条。
　　后者接过来一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倦，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江倦：“……”
　　于是拿着ICPO和公大的两份工资，偶尔还受点三处小恩小惠的萧始成了真正意义上养家的男人，反倒是长期病休的江倦成了需要被养的人，每个月的医药费就算有保险抵扣减免，那数字还是让他心疼。
　　所以萧始有份正经工作也是件好事。
　　就这样，江倦生活终于恢复正常，他会在清晨被萧始灌下温热的豆奶，抱着书本，咬着面包片被推上副驾驶，迷迷糊糊地走进校门，聚精会神地听完每一堂课，一丝不苟地做下笔记，尽他所能地弥补他几乎空白了一半的学生时代，甚至还在学期末拿到了年级第一的好成绩。
　　看着自己的证件照被挂上了优秀学生的照片墙，与同在墙上的父兄和舅舅合在一处，他心底最后一点遗憾也被填平了。
　　补足了这些后，江倦回到市局，投入到了工作中。
　　无论多忙，他都会与萧始相约共进晚餐。
　　他挥别同事，在艳羡的目光与由衷的祝福中走出市局的大门，走向靠在引擎盖上含着棒棒糖，谢绝了来要微信的姑娘们的萧始。
　　那人迫不及待地邀功：“媳妇儿，你看见了没？我这么自觉，该不该被赏一个亲亲啊？”
　　“那是你找来的群演吧，快把车挪走，堵在市局门口也不怕等下陆况来给你贴条。”
　　嘴上这么说，江倦还是凑上去，让他在自己的鼻尖落下轻轻的一吻。
　　“走回去吧，顺便去买个菜，今晚想吃火锅，辣一点的。”
　　“好啊，那老规矩，多喝点儿老酸奶保胃，不然晚上又要疼了。”
　　“好，还想吃红糖糍粑。”
　　“那我给你……”
　　“去巷头那家老铺子买，别再下厨浪费粮食了。”
　　“……好吧，那你明天给我煮牛肉汤好不好，又想那个味道了，怎么也吃不够。”
　　“好，明天休息，吃完了还能去看场电影，最近新上映的片子听小白说还不错，叫什么……《纯情警探与骚浪法医的二三事》。”
　　“这什么鬼片子！江二，你离那姓白的丫头远点儿，她脑子里没装什么正经东西，会把你带坏的！”
　　两人说说笑笑，在星月辉映下踏上了归途。
　　他们跨越了黑暗的山岭，在未来的长路上做彼此的明灯，相互照亮，相互陪伴，直至走到时间的尽头。
　　老舍说过，人是为明天活着的，因为记忆中有朝阳晓露。
　　白茶花在风中摇曳盛放，阵阵淡香袭来。
　　记忆镌刻在时光里，将独属于他们的一豆星光融入万家灯火，足以慰藉余生。
　　——END——


第218章 番外1·梦游
　　江倦有个梦游的毛病, 很多年了。
　　最初萧始是在刚回国时发现的，那时他跟江倦的关系闹得很僵，江住的死如阴云般坠在他心头迟迟不散, 江倦也宁折不屈, 嘴硬不肯告诉他实情, 为了偿哥哥的“情债”, 硬是咬牙跟他同居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的日子属实不好过，萧始对江倦做了不少畜生事，为了防止他逃跑甚至会用手铐缚着他，两人每天都免不了动手大打一架。
　　【番外后续内容在作话免费开放】
　　作者有话要说：
　　江倦有个梦游的毛病，很多年了。
　　最初萧始是在刚回国时发现的，那时他跟江倦的关系闹得很僵，江住的死如阴云般坠在他心头迟迟不散，江倦也宁折不屈，嘴硬不肯告诉他实情，为了偿哥哥的“情债”，硬是咬牙跟他同居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的日子属实不好过，萧始对江倦做了不少畜生事，为了防止他逃跑甚至会用手铐缚着他，两人每天都免不了动手大打一架。
　　一天夜里，萧始忽然惊醒，发现本该睡在他身边的江倦坐了起来，机械性地一下下用额头撞着墙，力道倒是不大，但架不住次数太多，额上已经青了一片。
　　起先萧始以为他是在博取自己的同情，或是被逼出了什么毛病，开灯一看却发现那人是闭着眼睛的，叫他也没反应。
　　萧始觉得不大对劲，用手垫着那人的头，把人扶回了床上。
　　那人睡着的时候倒是又乖又听话，不会说些气死人的话，也不会跟他对着干，沾了枕头便又睡了过去，全然不知自己吓得萧始后半宿都没敢合眼。
　　果然不出萧始所料，江倦刚一醒来就觉着疼，质问他这伤是哪儿来的。
　　萧始心里窝火，一言不合又跟他吵了起来，吵的什么内容已经记不大清了，约莫是一次次的翻旧账，互相甩锅，纠结到底谁应该对发生的惨剧负责，再不欢而散。
　　但萧始还是知道轻重的，并没有告诉江倦他梦游这回事。
　　之后他又观察了几天，发现江倦也不是所有时候都会梦游的，大多时候江倦的睡眠质量都很差，失眠多梦，夜里总会满身冷汗被惊醒，睁着眼睛等天亮，梦游通常是发生在他熟睡的时候。
　　萧始问过精神科的朋友，目前学术界对睡行症的病因还没有确切的解释，推测可能引起的原因包括精神因素，PTSD、惊恐障碍、精神压力太大、长期焦虑、睡眠不足等等。
　　江倦几乎全占了。
　　萧始是心疼江倦的，为了摸清那人的病情，他开始尝试让江倦放松心情，不再对他动手，好吃好喝伺候着，晚上还会叮嘱他早点睡。
　　结果就是他反常的举动让江倦更焦虑了，每天晚上都在床边瞪着两眼盯着萧始，很怕自己一旦睡着了就会遭他的毒手。
　　不过萧始还是等到了他的异常。
　　总这样一宿一宿地熬，就是好人也遭不住，伤病未愈的江倦到底比不过身强力壮的萧始，终于扛不住了，在几天后的白天睡得格外沉。
　　萧始发现还是白天更能让江倦安心，他索性在江倦的水里加了一点安神助眠的药，果然江倦中了招，就这么一觉沉沉睡去，在大白天梦起了游。
　　那时江倦的梦游还很正常，没什么内容，没被铐住的话会在房间里转上几圈，就又一头倒回床上睡去了。
　　萧始想着就这样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就算他这毛病严重起来也有自己照顾，不会出什么大事，可没几天江倦就迷晕了他，偷了钥匙自己跑了。
　　江倦一直有意躲着他，他由着心里的愧疚也没有坚持，此后将近十年都没能再跟江倦见面。
　　再重逢就是在雁息市局了。
　　萧始死皮赖脸地跟江倦同了居，竟发现江倦这梦游的毛病居然一直没有治好，而且越发严重了。
　　暂住在姜惩那套房里的时候，江倦半夜起床到处晃悠，推开落地窗上了阳台，好险从楼上跳下去，萧始听见声音赶来的时候，他半条腿都悬在了栏杆外面。
　　在萧始租的那套公寓里也发生过几次类似的状况，这让萧始非常担心他的病情，而且打从心底觉着江倦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后来凭着他不要脸的功夫，搬回江家的大宅以后他们就正式开始了同居生活，每晚入睡前他都要跟江倦十指相扣，这样一来那人只要下床，他就会发现。
　　好在江倦也不是每天都梦游的，每隔一两周能赶上一次。
　　有一回萧始睡得很沉，夜半惊醒发现江倦不在身边都快吓丢了魂儿，追出门去就看到江倦在客厅里晃悠，反常的举动也把哮天吓坏了，跟在他身后没主意地乱转。
　　萧始上前去想将江倦带回卧室，却发现那人手里居然拿着菜刀，好言劝他把凶器放下，又见他缓缓踱进了厨房，在空无一物的菜板上剁着什么。
　　萧始本就胆小，看到他这像被鬼上身一样的反应更是害怕，在他犹豫要不要伸手去把江倦拉回来的时候，那人居然开口说话了。
　　“萧始，来吃饭吧，做了你们都喜欢的牛肉汤。”
　　这一句话让萧始的记忆回到了十年前。
　　当年借住在江家的时候，江住很喜欢做这道牛肉汤，香浓醇厚的汤底配上柔软又不失劲道的粉丝，盖上满满一层卤牛肉薄片，撒上香菜葱花，配上两勺他自己熬的辣椒油，鲜香辣爽又可口。
　　这曾是江倦最喜欢的汤，可以不配任何主食喝上两碗，只有江住做得出那个味道。
　　萧始说不上喜欢，他不是很习惯牛肉的味道，就算那是江住亲手做的，被挂上了无数层滤镜，吃起来的滋味也没有那么顺口。
　　可看着江倦吃得那么开心，满头汗珠也不舍得放下筷子，他也想和那人一起分享这份快乐，所以他说自己很喜欢，还会讨嫌地从江倦碗里夹肉，气得那人端着碗满院子乱跑，嗔他总觉着别人碗里的饭更香。
　　看两人相处得这么好，江住心里也高兴，每当江倦周末回家都会做上一锅给他们分着吃。
　　那时江住最常说的话就是：来吃饭吧，做了你们都喜欢的牛肉汤。
　　如今那个熟悉的人已经成了泉下骨，另一个走不出阴影的人也循着他的脚步和背影，成为了他。
　　萧始顿时泪流满面，抱住了半睁着眼，神情呆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完全循着身体的本能做事的人，轻轻地拿走了他手里的刀。
　　“……倦，你不必再做他的影子了，跟我回去吧。”
　　江倦目光涣散，呆站着许久，才闷闷应一声“哦……”，任由萧始接过他手里的菜刀，把他扶回卧室，躺上了床。
　　那天之后，江倦就觉得萧始犯了病，不管他做什么都是一脸心疼地看着他，甚至有点要哭的意思，而且很抵触他提到哥哥，每当谈起总要岔开话题。
　　江倦不明所以，又正好发现萧始开始在他吃的药里混些他没见过的药片了，误以为是萧始终于没了耐心觉着烦，打算弄死他了，为了保命干脆连其他的药也不吃了，恢复得越来越慢，还被萧始撞见了偷偷把药冲进下水道的一幕。
　　萧始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只好对他说出实情，果然江倦对自己梦游这事一无所知。
　　后来萧始就此事去问过沈晋肃，对方也是知情的。
　　“最早是在他卧底回来的时候，那时候江住还在，夜里陪护的时候就发现他梦游，或许也和潜意识有关，他受伤昏迷的时候总会像回光返照一样醒来一次，做完放心不下的事才敢晕，可能睡着的时候意识不清醒，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没做完才到处游荡吧。”
　　梦游这事对江倦自己没什么影响，既不会扰得别人不得安宁，大多时候也没什么危险性，他就只是在房子里转上几圈，萧始每次都不厌其烦地把他领回床上，抱紧了，不让他再乱跑。
　　最危险的一次是江倦自己出了家门。
　　萧始夜半惊醒，发现江倦不在身边第一时间就冲了出去，刚好听到开门的声音。
　　江倦就那样恍恍惚惚地出了家门，吓得萧始心脏都快停了。
　　他追上去想拉住那人，但江倦一反常态犯起了倔，说什么都不跟他回去，而且叫不醒。
　　萧始无计可施，只能跟在他身后，一边护着他，一边打电话向凯尔求助。
　　早年凯尔和陈师灵打过交道，学过一些心理疗法，面对这种情况不像萧始那么无措，只道：“你跟去看看他想做什么吧，也许是他放不下的挂念呢？”
　　萧始小心翼翼地守在江倦身侧，生怕他一不小心碰伤跌倒。
　　好在已是凌晨，路上没有车子和行人，他就这样跟着江倦在附近转啊转，被那人带到了家附近的林子。
　　江宅的地理位置不错，位于花溪区与北衍区的交界，早年被开发成了别墅区，至今依然沿用着当年的布局规划，房子虽老，价格却不低，所以附近住的都是些佛系的老年人，安静又舒适。
　　这林子便是那年中秋江倦找到萧始的地方，如今也到了花季，鼻息间尽是淡雅的花香，不知怎么，萧始的眼睛就湿了。
　　江倦走进当年寻回萧始的亭台，站在给他喂过酒的地方，驻足许久，带着浓重的睡意轻声说着梦话：“萧始，跟我回家吧……我来带你回家了。”
　　萧始再忍不住汹涌的泪水，抱住江倦，捧着他的脸，轻吻着他半合的双眼。
　　萧始没敢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江倦的执念，成为他睡梦中也惦念，不敢忘却的人。
　　他拉住江倦微凉的手，声音发颤：“好，回家，我们回家。”
　　从此，漫长的漂泊终于等到了归处，今后，他们都不再形单影只。
　　========================================================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手榴弹x2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营养液x10
　　感谢请认真学数学 的营养液x2
　　感谢苏苏是王中王！ 的营养液x1
　　以上为周五到周日的名单，感谢投喂！！


第219章 番外2·长诗
　　临近深秋的时候, 萧始的最后一道手续终于批完，正式成了公大的特邀法医学教授。
　　沈晋肃特意为他开设了专课，教授学生基本的法医知识, 目前全国各地的法医资源还是紧缺, 在一些小城市, 法医不能第一时间赶到案发现场, 这就需要办案的警察也具有一定的专业素质，能做出相对准确的判断，引导案件的调查。
　　本以为人们总是戴着有色眼镜看待法医这一行，课堂一定冷冷清清。
　　【番外后续内容在作话免费开放】
　　作者有话要说：
　　临近深秋的时候，萧始的最后一道手续终于批完，正式成了公大的特邀法医学教授。
　　沈晋肃特意为他开设了专课，教授学生基本的法医知识，目前全国各地的法医资源还是紧缺，在一些小城市，法医不能第一时间赶到案发现场，这就需要办案的警察也具有一定的专业素质，能做出相对准确的判断，引导案件的调查。
　　本以为人们总是戴着有色眼镜看待法医这一行，课堂一定冷冷清清，萧始压根就没指望能多受欢迎，只是想找个借口来给复读的江倦陪读罢了，却没想到反响意外的好，当沈晋肃把报名这堂选修课的学生名单交给他的时候，看这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他都震惊了。
　　为了端好饭碗，萧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备了好几天课，正赶上那几天降温，江倦总是手冷脚冷，每次喝热饮的时候都会给他带上一份，萧始怎么看那把热可可送到手边的江倦都觉着有几分红袖添香的意思，把持不住就会在书房里做起过分的事来，一连几天都是如此，结果课没备进去，新姿势倒是学了几个，还解锁了新地点。
　　为了不给江倦丢人，萧始去上课的第一天穿了件深色的高领薄毛衣，西裤和马丁靴，外搭长款风衣，把身材衬得颀长，比例就像是雕刻的一样，跟平时判若两人，居然真有几分斯文败类的意思。
　　江倦嘴上说没感觉，暗里还是多看了他几眼，要说一点都不感兴趣肯定也是假的，至少萧始要是顶着这副样子求欢，他一定没毅力扛住诱惑。
　　萧始把他顶在走廊转角的墙上，在监控录像的死角里飞快地亲了他一下，语气有点可怜巴巴的意思，“倦，真不来上我的课啊，还是挺有用的，绝对不吃亏。”
　　“不去了，有你在呢，以后真遇到问题找你就好了。”
　　嘴上这么说，江倦还是在他走后悄悄溜进了教室。
　　这间能容纳百人的教室早在上课前十分钟就坐满了，后排和走道里甚至还有自带折叠椅来听课的学生，几个学生见江倦没地方坐，便帮他挤了个位置。
　　江倦道了谢，那学生又热情地跟他搭话：“师兄，你看起来好眼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江倦刚想说他大概是认错了，抬眼一看也觉得有点熟悉，随后想起了这就是他上次回公大在校门口吃麻辣烫时见过的学生，还给了他“圣彼得逆十字”的提示。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开始上课了，看到萧始夹着书本走近教室，那学生的下巴都快惊掉了，指着那人说不出话。
　　“人模狗样的，认不出来了吧，我也是。”
　　学生从这话里听出了一股甜蜜蜜的味道，被这一把狗粮塞得猝不及防。
　　上任的第一天，沈晋肃亲自帮萧始镇了场子，简单介绍了一下萧始，光是他名字前面那一长串包括ICPO刑警、战地医生、市局法医在内的前缀就足够让人吃惊了。
　　旁边学生看江倦的眼神都变了。
　　好在一身警服的江倦混在这些学生里并不起眼，他认认真真听完了这一堂课，做了详细的笔记，还同意了旁边学生的好友请求，给人发了这堂课足足六页的笔记。
　　学生唉声叹气，叫苦不迭，“萧教授讲课的速度也太快了，我灵魂还没跟上，PPT都翻过去好几页了，怎么这么快啊……”
　　“他平时倒是没这么快……”江倦说得极小声。
　　“啊？什……”
　　一只手从身后绕过来，捂住了江倦的嘴，笑着在他耳边说：“江二，这种话可不兴说给学生听啊。”
　　江倦被这手捏着下巴，被迫扭过头去，跟身后人对上了眼神。
　　萧始压下了吻他的冲动，转头对学生道：“这么点笔记都跟不上可不行，年轻人该练练手速了，回去把笔记前后抄个三遍，保准儿你下一回能跟上。”
　　学生差点晕过去，隐约想起之前就是因为这两位神仙帮忙，被沈晋肃开了小灶的自己才被迫写了万字论文，PTSD的学生立刻拉着室友灰溜溜地逃了。
　　江倦觉着面子上过不去，扭着头不肯回头看萧始。
　　那人趁着学生三三两两都走光了，不听话的爪子又往他领子里摸。
　　“我记得某位同学好像是说不想来上课的，怎么总做这种口是心非的事，早说想给老公捧场，老公就给你准备前排特等座了，还会多关照你一下，哪用你跟别人挤啊。”
　　“……路过而已，你别想太多。”
　　“那你能不能……”萧始贴近江倦耳边，魅惑地问：“晚上也碰巧路过一下我的床？”
　　“……别说得像平时亏待你了似的，还不知足。”
　　“你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吃，怎么吃都不够……”
　　两人正腻歪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一个年轻的学生怯怯望着萧始的背影，因为位置关系，并没有看到他和被他揽进怀里的江倦在做什么。
　　“那个……萧教授，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江倦面不改色地推开萧始，收拾书本，丢下一句“我去赶下一堂课”便走了，没有注意在自己走后发生了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个学期过去，江倦这个“关系户”复读生早已有了学历，如今只是想补足当年没有读完的书罢了，并不像其他学生的期末一样紧张，反倒是萧始的选修课因为学生太多，基础又薄弱，很多人需要辅导，又被迫临时加了几堂课，搞得心力交瘁，累得回家倒头就睡，也没什么心思扯皮了。
　　在期末考那一周出现了一段小插曲。
　　萧始硬是从繁忙的工作中找回了当年自己寒窗苦读时的感觉，监考完最后一堂后和学生们一样感受到了解放的快感，走出考场的第一时间就是找在场外等他的江倦亲亲抱抱。
　　那时候江倦正坐在人工湖边看风景，他自从因为伤病坏了元气以后就总是手冷脚冷，天气好的时候总会出门晒晒太阳，也能缓解筋骨的疼痛，眯着眼睛昏昏欲睡的样子就像一只餍足的猫。
　　萧始坐到他身边，把手伸进了他藏在怀里的热水袋，揉着那两只暖呼呼的爪子。
　　“明天就可以提前放假了，老公决定带你去度个蜜月，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都行，你来定吧。”
　　让江倦这种宅得恨不得每天都缩在床上的人出门可不是件容易事，在此之前，萧始软磨硬泡了两个月，说尽好话才争取来这样一个机会，自然是不会浪费。
　　他当场就在脑子里规划出了他们的旅行路线，看着江倦那一副没精打采的困倦模样，又主动去索吻。
　　虽说是考试时间，可难保小路上没有教职工和早早交卷的学生经过，江倦跟他丢不起这人，一个劲把他往外推着。
　　萧始又不甘心，“亲一个嘛，媳妇儿，香一个，就香一下。”
　　江倦拗不过他，也不想跟他这样纠缠下去，只好遂他的心，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哪成想萧始抓住他便不放了，偏要攫着他的气息深入，看那人脸色都涨红了才肯放过他。
　　“……倦。”萧始意犹未尽地唤了一声，抵着那人的唇角，轻声道：“脖子上的红痕又浮出来了。”
　　“……你闭嘴。”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一声响，回过头去，一个学生正满眼惊恐地看着两人，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本，匆匆对萧始低头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江倦认出这位就是在萧始开课第一天课后提问的学生，他之后几乎每次来找萧始都能看到这个学生在萧始身边乱转，不是提问就是闲聊，萧始的课他也是满勤，每堂课都会早早抢占最前排的座位，眼里尽是爱慕。
　　只不过江倦从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萧始那个棒槌也没往歪了想，单纯以为这学生是对法医学感兴趣，还推荐过他以后往这方向发展。
　　本来谁都没打算把这事拿到明面上讲，今天被撞破了也是运气不好。
　　江倦叹了口气，“……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嗯？没误会啊。”萧始理直气壮，“我亲我媳妇儿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是说，他误以为你在搞师生恋。”
　　萧始看着江倦的表情突然很复杂，看着他舔起了嘴唇，江倦就意识到事情不妙，可这个时候再想跑已经晚了，他刚站起身就被萧始捞了回来，扛进了办公室。
　　一番折腾之后，萧始总算是赶在假期之前满足了特殊play的需求。
　　这事很快就被他们抛之脑后，谁也没挂心。
　　不过新学期的第一天，再次见到那学生的时候，纵是脸皮厚如城墙的萧始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那学生上课的时候魂不守舍，一双眼睛跟着他乱转，心思全不在课上。
　　觉着这样下去迟早出事，课下萧始趁着人散得差不多了，上前去敲了敲那学生的桌子，“梁潮是吧，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学生眼睛都亮了，眸子里含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萧始这人性向虽弯，性子却是直的，说要一起吃饭，居然就是在公大食堂用餐补吃了顿淮南牛肉汤。
　　见学生一脸菜色，他还一脸疑惑，“怎么了？这味道比起我家那位做的是差了点儿，但也算不错了，应该不至于吃不下吧？”
　　学生的脸色更绿了。
　　“老师，您……”学生小心翼翼地问，“……您已经结婚了吗？”
　　“嗯，结了，很多年前就结了，只不过我那结婚证是骗他签的字，他一直不认，就我拿着当宝贝。”
　　“是……那个人吗？”
　　江倦的情况特殊，在公大也算是风云人物了，学生自从知道自己的竞争对手是那样优秀的人后便打消了向萧始表白心意的念头，只敢远远望着那人，却又不甘心刚冒出芽尖的感情就这样被扼杀，还想再尝试争取一次。
　　“他叫江倦，是我的爱人。”萧始说，“是把我从绝望困境中拯救出来的人，是深陷泥淖却仍愿挽救置身漩涡的我，心田枯竭却仍愿把仅有一滴甘霖喂给我，让我先得救赎的人。我跟他错过了十年，在这十年里，没有一天不在用剜骨锥心的极刑凌迟他，我欠他太多，是我这辈子也无法还尽的，我想尽我所能去爱他，珍惜他，保护他，你可以理解吗？”
　　学生的经验阅历不比他丰富，也不知道两人过去经历了什么，自然是无法理解的。
　　“可我觉得相爱的人在一起，是不应该用歉意这种双刃剑去伤害彼此的，您跟他在一起真的不是因为愧疚吗？”
　　萧始觉得现在的小年轻真是伶牙俐齿，懂的还不少，跟这个年纪的学生斗智斗勇已经很吃力了。
　　虽然他嘴上说着“或许当你遇到了对的人就会明白了”，但还是认真反省了一下自己对待江倦的态度。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自己真的是因为愧疚才选择以身相许，用余生来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吗？
　　他自认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但凡换个人他都没有这种自觉，认定江倦的理由只有一个。
　　在他沉思时，手机一条信息弹了出来，是江倦发来的，说今天姜惩给他放了半天假，不用去市局接他了，还让萧始顺路去买菜，说街角新开了一家糖炒栗子，闻起来很香，想尝尝热的，还有小摊的草莓冰糖葫芦，天气转暖以后就吃不到了。
　　萧始的嘴角扬了起来，喃喃自语：“我怎么会自我怀疑的，真是蠢死了……”
　　初春的阳光很暖，江家庭宅里沐在煦然春风中的山茶早早抽芽开了花，随风摇曳，迎接着男主人。
　　萧始拎着热腾腾的糖炒栗子和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站在门前，听到了哮天来迎接他的脚步声。
　　他知道，江倦在等他，就在那扇门内。
　　他推开门，看到午后阳光正好，暖暖照在落地窗前柔软的地毯上
　　江倦被一双猫狗环绕着，蜷在地毯上小睡，听见声音后睁开朦胧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对他说：“回来了。不小心睡着了……晚上怕是又没觉了。”
　　“正好，方便我们做事。”
　　萧始俯在他身边，轻轻在他鼻尖上吻了一下，“中午我跟梁潮吃了个饭。”
　　“哦。”江倦还没完全清醒。
　　“怎么这么淡定，那可算是你情敌啊，怎么连点儿反应都没有的？”
　　“在这些事上你从来都不需要我担心，连这点信任都不给你的话，往后还怎么过日子。”
　　江倦往里蹭了蹭，让萧始靠近自己，鸳鸯眼的狮子猫趁机蹿过来插在两人之间，被萧始拍着屁股赶跑了。
　　“小东西，这是我的位置！”
　　“跟它一般见识，不愧是你。”江倦笑了笑，“重新装修之后有了地暖，下午睡在这里比床上还暖和，你也来试试。”
　　“贪暖又爱晒太阳，你怎么这么像猫啊。”
　　萧始剥了几颗栗子喂给他，才钻进了他的被窝里。
　　果然很暖。
　　“晚上还要吃饭，先不给你吃太多了，打算给你煲条鲫鱼，下奶。”
　　“……你是不是找打？”
　　“别打别打，让老公抱会儿，嘶——怎么下手这么狠啊！我可是你亲老公，弄坏了你以后还用什么啊！”
　　江倦瞥他一眼，“不好用就扔了换一个……”
　　“那可不行！”
　　萧始照着江倦的脖子咬了一口，留下了两排牙印，随后记忆因为这话飘到了很久之前。
　　“……我其实也想过，应该有比我更好的人来善待你。”
　　江倦睁眼望着他，“后来呢？”
　　“当我发现自己深爱着你的时候，我又希望自己是被你认可的那个人，如果真的有人能得到你的感情，我一定羡慕死他了。”
　　萧始低下头，吻在江倦眉眼之间，掠过鼻尖，停在了他的唇上。
　　“而现在，我成了那个让自己嫉妒无比的人……谢谢你，在人海之中选择了我。”
　　江倦的睫羽有些湿润，眼尾稍有发红的迹象时，泪珠就被吻去了。
　　“也谢谢你，用陪伴与真情，给了我选择你的机会。”
　　米兰·昆德拉说过，爱始于我们对一个人的印象开始诗化的那一刻。
　　当真挚的爱情扎根漠土，纵使岁月漫长，也将在绿洲中被光阴谱写成诗。
　　========================================================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去捉星星了的营养液x10
　　感谢投喂！！


第220章 番外3·骑射
　　“很久以前, 有个年轻的男人抱着一把伞走在路上，那时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路人见了都笑他傻, 说天上的太阳那么大, 带伞做什么, 多此一举。男人笑而不语。他要赴一场漫长的旅途，那之后很久都没有人再见过他。十年之后的一个暴雨天，这个抱着伞的男人终于回来了，路人见他依然抱着那把伞, 又笑他有病, 说天上的雨那么大, 带着伞又不撑, 宁可自己淋湿，真是个怪人。男人依然笑而不语。”
　　【番外后续内容在作话免费开放】
　　作者有话要说：
　　“很久以前，有个年轻的男人抱着一把伞走在路上，那时天空晴朗，万里无云，路人见了都笑他傻，说天上的太阳那么大，带伞做什么，多此一举。男人笑而不语。他要赴一场漫长的旅途，那之后很久都没有人再见过他。十年之后的一个暴雨天，这个抱着伞的男人终于回来了，路人见他依然抱着那把伞，又笑他有病，说天上的雨那么大，带着伞又不撑，宁可自己淋湿，真是个怪人。男人依然笑而不语。”
　　“那十年前他为什么要带着那把伞，十年后又为什么不撑伞呢？”
　　“十年前，他带着伞是因为喜欢，看的第一眼就爱上了，觉得伞应该属于自己，走哪儿都爱不释手。在长达十年的陪伴中，伞为他遮风挡雨，让他在无数肆虐的恶劣天气中依然保持一身清白。可经过岁月的摧磨与风雨的侵蚀，伞却遍体鳞伤，伞骨折断，伞面破损，生锈掉漆，很难再经受摧残了，于是男人抱着伞回到了原点，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伞的依靠，陪伴他走完余下的路。”
　　“伞坏了换一把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一把呢？”
　　“那是陪伴他，保护了他十年的伞啊，男人想，从今往后也该他保护伞了，他愿用自己的往后余生去回报伞为他付出的十年。”
　　女孩噘着嘴，摆弄着手里的小阳伞，不是很能理解这个故事。
　　江倦推开落地窗，抱臂倚在窗框边，似笑非笑地看着院子里正在给叶思真讲故事的萧始，“你的那把破伞，不会是我吧？”
　　“江二哥哥！”
　　叶思真看到江倦，兴奋地跳起来扑进了他怀里。
　　现在的她和之前那个守着大宅子的阴郁女孩简直判若两人，在江倦和萧始的开导下变得阳光起来，也很亲近他们。
　　叶明宣和穆雪茵过世后，她险些被池清杀死在宅子里，后来在市局的安排下她暂时住回了叶家。
　　一些图谋遗产的亲戚对她百般讨好，甚至为了争夺她的抚养权吵得急头白脸，她在那些充满铜臭味的空气中见识到了大人丑恶的嘴脸。
　　不过获得了她抚养权的亲属在不久之后就因为牵扯叶承志的犯罪链条，被叶明宵送进了监狱。
　　小姑娘再一次无家可归了。
　　她永远都记得在她被遗忘，身边的大人吵闹着，哭嚎着，无比混乱的那一天，是江倦和萧始走到她面前，一人牵着她的一只手，将她带离了那个偌大，奢华，却毫无人情味的宅子。
　　那天萧始撑着一把很大的伞，将抱着她的江倦拢入伞底，为他们驱散了头顶三尺的阴雨。
　　江倦抱着有些呆滞麻木，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没什么认知的叶思真，敲开了三街里小洋楼的大门，对给他们开门的男人说：“你惹的债，自己还。”
　　叶明宵被逗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外面沾花惹草了。快进来，外面凉。”
　　从那之后，叶思真的生活定了下来。
　　想想那天，她似乎也能明白为什么故事里的男人会那么珍惜他的伞了。
　　能遮风挡雨，随时随地张开臂膀成为别人的避风港，真是世上最能给人安全感的东西了。
　　“今儿个天气好，我跟你江二哥哥约好了要出去骑马射箭，简称骑射，小孩子不能去，太危险了，等下你小叔叔就来了，你乖乖跟他回家去。”
　　不知为何，在提到“骑射”的时候，江倦那张万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萧始提早一个月就开始准备这次踏青了，为了不在江倦面前丢人，他背着江倦去射箭馆恶补基础，还特意把宅子重新收拾了一遍，找出了江倦以前善用的反曲弓。
　　因为放置很多年没有保养，弓都失准了，出门前那一天江倦在院子里校准了很久，从下午忙到晚上，恰好那天阳光很大，晒得他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
　　萧始回来的时候就见他站在院子里喝水，手里握着弓，一支长箭刺在前方他画了几个圈的木板上。
　　最重要的是他为了找回当年的感觉，穿上了他当年射箭时常穿的那条背带裤。
　　江倦还说：“在院子里就能玩，也不是非得出去。”
　　他还没注意到萧始的眼神已经变了，所以当那人如饿虎扑食一样冲过来时他毫无防备。
　　萧始嘴上说着什么衣服湿了就不能穿了，会生病的鬼话，爪子极其不自觉地脱去他那湿淋淋的T恤，就让他光溜溜地扛起了两根背带，重现了当年初遇时的惊鸿一瞥。
　　江倦：“……”
　　两人饭都没吃，就这样在客厅的地板上奋战了两个小时，最后还是江倦先服的软：“萧始，别发情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明天都得腿软。”
　　“腿软无所谓，那个不软就行了。你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不会，再来一晚上也不会。”
　　江倦毕竟大病初愈，身体还没恢复，经不住这样乱搞，萧始也是有轻重的，到底还是看在这句求饶的份儿上放过了他。
　　第二天一早送走了叶思真，两人上车便直奔雀兮山新开的骑射场。
　　说来这地方跟他们也有些渊源，当初宋玉祗被劫持到克钦邦前，就是在赶往雀兮山追踪程三史的路上失去了音讯。
　　而那一天，自知已经暴露，被警方抓住就是身败名裂死路一条，落到“17”手里也一定死无全尸的程三史早早联系了他远在日本的姘头，在雀兮山顶因为经营不善而荒废的高尔夫球场准备了直升机，打算就此隐入人海。
　　可他没想到“17”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早早就在他的直升机内安装了炸弹，在即将起飞前的几秒钟里连带着被他带走的亲信一起炸得面目全非。
　　那时候知道程三史是萧始的父亲，姜惩还跟他道过歉，没想到那人竟然回了他大逆不道又轻描淡写的一句：“区区杀父之仇，别客气。”
　　后来整片高尔夫球场都被姜惩收购了，因为地理位置本就偏僻，又发生过这种惨案，人们更是避之不及。
　　在这种出过事的地方建房子显然不太明智，不缺钱的姜大少爷大笔一挥，干脆把这块地改成了骑射场，养了些赛级的好马，原本是打算跟着宋小公子闲来无事消遣时间的，没想到半年时间过去，人们渐渐淡忘了当初的惨剧，一些专业运动员和网红发现了这块宝地，一番推荐后吸引了不少人来此练习玩乐，预约都排到了半年之后。
　　萧始为了赶在春末让江倦踏上青还走了个后门，姜惩也很大方，直接闭门谢客一天，专门接待两人。
　　不为别的，直觉告诉他，萧始的骑射绝对不是简单的骑射，江二哥哥怕是要在山上被人吃干抹净喽。
　　路上想起这段往事，萧始还说：“那时候因为程三史是伊莲夫人的姘夫，碰巧那位夫人还和日本音无财阀有着密切的关系，很可能是音无雅的母亲，你还怀疑过我。”
　　“没有。”江倦嘴里含着牛肉条，看着窗外的风景，“只要你对我说实话，我就愿意相信你。当时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虽然不怎么样，但好歹也认识了十年，你应该不至于连句真话都不愿意对我讲，毕竟你是那种敢作敢当，犯病的时候还会给自己没事找事的人，没准儿会为了赌气给自己揽些没有的锅。”
　　他算是把萧始给看明白了。
　　“说起来音无雅怎么样了？”
　　“脱罪的方法很高明，ICPO也拿他没办法，不过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了，一旦给人抓住把柄，往后也免不了被清算旧账。”
　　姜惩说到做到，答应给他们清场，这天整个骑射场里都看不到其他客人，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露着标准的八颗牙，向他们介绍着场地里的一草一木以及注意事项和使用规则，堪称五星级服务。
　　江倦和萧始都不习惯享受这种待遇，某人又怀着些见不得人的心思，索性谢绝了工作人员的陪同指引。
　　两人领了各自的马术服，进了相邻的更衣室，起先萧始还隔着门跟江倦说说笑笑，直到他发现了一个令他血脉贲张的配件，二话不说就冲到了隔壁。
　　江倦刚套上马靴，萧始就推门进来，吓了他一跳，不知道这人又抽哪门子风。
　　他怎么也没想到萧始看到他大腿上扎的腿环就疯了，带上门就来解他刚系上的腰带。
　　后来萧始顶着眼角一块青出来的时候，工作人员都愣了。
　　“小事，不小心撞了墙，回去我跟你们老板说说，这更衣室怎么这么挤啊……”
　　江倦幽幽瞥他一眼，萧始立刻闭了嘴。
　　骑射场饲养的赛级好马个个毛色油亮，身形矫健，肌肉线条秀美无比，脾气性格都还不错。
　　江倦选了一匹看上去很好相处，毛色金亮好看的骏马，先用草料饼耐心地跟马儿沟通了感情，等马儿摇着脑袋主动往他手心里凑了才飞身上马。
　　工作人员介绍：“先生的眼光真好，这是原产于土库曼斯坦的阿哈尔捷金马，也是俗称的汗血宝马，体力和耐力都不错，能日行千里。”
　　“很漂亮。”江倦揉了揉金马的脖子，“在阳光下颜色很耀眼。”
　　另一边萧始在跟一匹性子极烈的黑马较着劲，那马的鬃毛被编成了一缕一缕的辫子，身形也是最高大的，看上去很帅，眼神却疏离又冷漠，一点都不亲人。
　　工作人员解释道：“先生，这是匹纯血的弗里斯马，在草原上野惯了，不服驯，很可能会弄伤您的，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还是换一匹吧……”
　　“不，就要它了。”萧始跃跃欲试地一舔嘴角，“我有法子驯它。”
　　江倦觉得萧始只是犯倔而已，便骑着马先去了场地，原地射了几箭来找手感。
　　他现在不如当年，身体像生了锈一样，筋骨拉伸都伴随着隐痛，最初那两箭偏得离谱，险些脱靶。
　　人上了岁数还真是不能不服老。
　　江倦叹了口气，定了定心，调整了状态，再次举弓。
　　这一回他尽量保持身体的稳定，瞄准靶心，深吸一口气，闭眼回想着他在希塞尔岛上时的心情，那种不得不活下去的执念激励着他，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他拨回正轨。
　　微风拂过，吹动了他的额发。
　　江倦睁开眼，这一次毫不犹豫地撒放，离弦之箭飞速射向靶子，正中红心！
　　身后响起了掌声，江倦回头，看到萧始就骑在那匹不服驯的弗里斯马背上，方才还张牙舞爪，提膝踹人的烈马，这会儿居然温顺得像只小猫咪，指哪儿去哪儿。
　　江倦：“……”
　　萧始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就是很擅长驯服不听话的小家伙，烈马是，你也是。”
　　江倦：“…………”
　　见那人气势汹汹地上了马，萧始觉着不妙，一夹马腹窜出去十来米远。
　　江倦就在他身后驭马追着，两人嬉闹着，每当跑到射箭区时也不忘拉弓射靶。
　　江倦还给萧始表演了他学生时代的绝活，三箭齐发，即使没能像当年一样次次正中靶心，但都在7环以内，也是不错的成绩了。
　　而萧始还是个初学者，让他原地射箭都没什么准头，移动起来难度就更大了，将近一个小时下来都没中几支。
　　江倦擦着额头上的汗，走到靶子附近计了下数量，笑道：“总共射了60多支箭，一人一半，我的红箭有二十多支都在靶子上。蓝箭却找不到几支，要不要给你进行一次特训？收费不多，一个小时……”
　　江倦还在算价格，猝不及防地被身后悄悄接近的萧始环住了腰，竟然就被这么隔空抱到了弗里斯马的背上。
　　“肉偿，行不行？”萧始在他耳边呵着气，带着些媚惑的意思，低声说道。
　　江倦一时恍了神，支支吾吾道：“……横竖都是你占便宜。”
　　“那江老师给不给我占啊？”
　　受不了这个称呼，更受不了他咬自己的耳垂，江倦想把人推开，却发现身下的黑马开始不耐烦地跺起了脚。
　　生怕它一生气把他们都掀下马背，江倦只能放弃挣扎。
　　“你……这里有人，不方便。”
　　“放心，没人，刚刚就让他们休息去了，这里的监控也都关了，没人知道我们在这儿做什么。”
　　萧始那不安分的手伸到了江倦的腿环里，轻轻一拨，那用来卡住箭头的弹力带便回弹，“啪”的一声打在了腿上，堪比催情的魔音。
　　“狗子……你到底要做什么？”
　　“当然是……让江二哥哥你，换个地方练骑射。”
　　========================================================
　　恭喜萧始喜提新昵称“狗子”，明天直接快进到蜜月，狗子真的好让我羡慕。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221章 番外4·蜜月
　　萧始惦记了一年的蜜月, 终于在入冬后的十一月实现了。
　　在这些事情上江倦一向没什么激情和需求，只要萧始的要求不过分，他一般都会满足, 所以萧始选中了一座位于挪威北部的小岛索马洛伊, 提前做好了周全的攻略, 早一个月就订好机票请好了假。
　　原本江倦因为“海沟”的事对小岛还有点打怵, 萧始信誓旦旦保证，这座岛绝对是真实存在的，而且风景极佳，最适合他们这样的情侣, 不去一次真的可惜。
　　【番外后续内容在作话免费开放】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惦记了一年的蜜月，终于在入冬后的十一月实现了。
　　在这些事情上江倦一向没什么激情和需求，只要萧始的要求不过分，他一般都会满足，所以萧始选中了一座位于挪威北部的小岛索马洛伊，提前做好了周全的攻略，早一个月就订好机票请好了假。
　　原本江倦因为“海沟”的事对小岛还有点打怵，萧始信誓旦旦保证，这座岛绝对是真实存在的，而且风景极佳，最适合他们这样的情侣，不去一次真的可惜。
　　江倦见他做了这么多功课又这么卖力地说服自己也不忍心拒绝，便和高局打了招呼，申请了十来天的假期。
　　高局向他道了喜，还给他多批了十天“婚假”，同时也有点小事请他帮忙。
　　在此之前，高局已经在他面前多次“不经意”地提起法医人才稀缺这事了，无非是想把萧始叫回去上班，实在不成各退一步，做顾问也行。
　　江倦本来是没想答应的，他并不想勉强萧始去做他抵触的事，可那人对待此事的态度却截然相反，表示只要江倦答应跟他一起查案，回去上班也不是不行。
　　了却这一桩大事后，两人带着亲朋好友满满的祝福登上了去往挪威的航班。
　　抵达索马洛伊岛时，当地时间是下午一点，看着被笼罩在夜幕下的小岛，江倦陷入了沉思，反复确认了几次。
　　时间确实是没问题的。那问题就只能是出现在地点上了。
　　“人称‘无时间之境’的索马洛伊，就是这座小岛了。在登岛的桥头上不是有很多人都把手表留在了那里吗，这里放弃了传统的24小时制，代表着在这里你不会被时间囚禁。”
　　说着，萧始也摘下腕表，放在了桥栏上，揽着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个雪人似的江倦踏上了岛屿。
　　“这里靠近北极圈，每年五月到七月会有长达两个月的极昼，十一月到一月又会出现极夜现象，所以岛上的居民向政府申请了取消时间，在这里你可以随心所欲，完全不受时间的拘束。”
　　“听起来好像不错。”
　　不考虑身体需求的话，江倦其实更喜欢黑夜，没有刺眼灼热的阳光，也没有喧嚣吵闹的白昼，夜晚永远宁静祥和。
　　但曾经依附于夜，不得不做影子的他也是害怕黑暗的，夜晚漫长难熬，只有死一般的孤寂笼罩，欲将他溺毙其中，偏偏灼目的光会烫伤他，驱赶他，他只能与孤独相伴，穿越无垠的黑暗。
　　可现在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有人愿陪他共赏那无尽的极夜，愿握住他冰冷的手，给予他炙热的体温，愿在冰天雪地中拥他入怀，成为他唯一的依靠。
　　“谢谢。”江倦轻声道，“我喜欢这个地方。”
　　“喜欢就好，我还给你准备了惊喜。”
　　两人先到酒店稍作休息，赶在晚饭时到岛上的小酒馆吃了当地特色的羊肉炖卷心菜。
　　这道菜在冬季很受欢迎，羊肉御风寒又滋补，很适合那阵子咳个不停的江倦，可他一向嘴挑，吃不习惯这味道，炖驯鹿肉也难以下咽，只有老板娘自己做的肉饼能让他吃下一点。
　　看着那些让他毫无食欲的美食，江倦凉凉道：“还不如你的清水煮面……”
　　萧始早有准备，怕江倦吃不下饭特意准备了些速食，借了老板娘的小厨房简单下了碗汤面。
　　在共处这些日子的调教下，萧始的厨艺大大进步，不太复杂的饭菜都能做到不难吃的程度，在他端出香气扑鼻的汤面时，周围几个正在喝酒的外国游客也被吸引了，每人都分了一小碗，在这寒冷的天气里给人们送去了一丝暖意。
　　脸红扑扑的游客对两人直竖大拇指，用有些蹩脚的英文说着“Good.Good.Thanks.”
　　老板娘开心了，送了他们两杯桃红色的鸡尾酒，说是当地特色，很适合他们这样的小情侣。
　　看着江倦把最后一口面吃完，萧始把酒杯递给他，轻轻和他碰了碰杯。
　　“我先尝尝，度数太高的话你还是少喝。”
　　江倦明明还没沾酒，眼里却蒙着层醉意，对他勾起嘴唇轻轻一笑，“不跟我喝杯交杯酒吗？”
　　萧始有些飘飘然，竟愣着没来得及反应。
　　老板娘看出气氛暧昧，便带头起哄，酒吧里半醉不醉的客人们也跟着嗨了起来，有节奏地拍着手，撺掇他们亲一个。
　　江倦举着酒杯，眼尾带着那似醉非醉的红晕，朝萧始眨了眨眼。
　　哪个男人顶得住这诱惑？萧始勾住那人的胳膊，仰头一饮而尽，随即觉着一股热流从唇舌滑过喉咙，直入肺腑，连小腹都在发烫。
　　周围人起哄得更来劲儿了，江倦也慢慢饮了下去，直到杯底空了。
　　“这酒……有点儿烈。”萧始有些后悔让江倦喝了这么多，赶紧去探他的额头，生怕他晕了，“没事儿吧？”
　　看江倦那本来就笼着烟雨的眼眸红晕逐渐洇开，萧始有点心疼，又忍不住想在大庭广众之下爱他。
　　但他知道江倦脸皮薄，要是他真那么干了，当场脸上就得多个红巴掌印。
　　不知是周围起哄的声音衬得气氛旖旎了，还是那一杯酒下肚让他们的脑子都不太清醒。
　　总之江倦搂住他的脖子吻上来的那一刻，萧始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再不就是醉出了幻觉。
　　江倦浅浅吻了他一下，看到他那茫然又惊诧的表情笑了出来，“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平时也没亏待你，怎么搞得像是老秀女终于侍寝了？”
　　“那皇上今晚想不想让臣妾侍寝？”
　　“这种事你不主动，是等着朕主动吗？”
　　萧始听了这话哪还忍得住？在江倦唇上狠狠吮了一口，便在欢呼声中把他扛出了酒馆。
　　被外面的冷风一激，两人的脑子都清醒了下来，想起刚才做过的事，江倦觉着脸上有些挂不住，萧始则是意犹未尽。
　　两人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轻响很治愈。
　　江倦忽然停下了脚步，“腿软，你来背我吧。”
　　萧始更觉意外，笑着俯下身，让他跳到自己背上。
　　“怎么今天要背背了，平时你都不这样的。”
　　“因为觉得，这里对我们的接受度更高吧……”借着醉意，江倦说了些平时很难出口的话，“我越是想融入这个社会，就越是害怕被当做异类。”
　　“不，你从来都不是，我们都不是，两个孤苦伶仃的人能成为彼此的依靠，这是命运善待我们的证明。”
　　江倦抱住萧始的双臂收得更紧了些，许久之后，呵着白雾，在萧始耳畔轻声道：“……谢谢你。”
　　冬季的索马洛伊岛气温很低，民宿式的酒店每一间客房都极具北欧特色，壁炉里燃着旺盛的炉火，窗玻璃起了层厚厚的水雾。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窣窣落下。
　　风雪都被隔绝在坚实的壁垒之外。
　　江倦浮着红纹的手落在窗上，水珠随之落下，雾气也散了一片。
　　萧始握住他的手，在背后与他十指交扣，道一声“凉”，便把他拉回了温软的被子，轻吮着他筋骨匀停的指尖。
　　“今晚非得让你怀上朕的龙种不可。”
　　江倦笑着歪过头去，“萧贵妃篡位，罪不容诛啊。”
　　两人相拥着低笑一会儿，萧始道：“那老板娘给我们的酒肯定下了料，你觉得呢？”
　　“不是什么猛料，能怡情，偶尔试一下还不错。”
　　萧始的手在被子底下乱摸，弄得那人直笑，“那我可得去找老板娘要下秘方了，等什么时候你对我冷淡了就拿出来用，你保准儿像今天一样主动。”
　　江倦回过头望着萧始，“曾经我觉得跟你做这种事有濒死感，接近死亡的感觉能让我靠身体上的刺激暂时填平心理上的痛楚，可现在，我却是打从心底想从中索取爱，也宣泄爱。”
　　萧始温热的手覆在江倦的眼帘，贴着他的肩头，轻声道：“睡吧，今天累坏了，早些休息。”
　　“可我还不是很困。”
　　“真的吗？现在可是深夜……”
　　“你说过，这个小岛上没有时间的。”江倦眼含期待地看着他，“陪我看部电影吧。”
　　萧始怎么好拒绝他。
　　但萧始万万没有想到，江倦想看的居然是经典爱情片《泰坦尼克号》。
　　从“海沟”之后，江倦就变得非常敏感，见不得游轮也出不了海，这也是萧始没有选择风景好的东南亚小岛度假的原因。
　　有时候就连不小心刷到相关新闻或是游轮的图片都会让江倦消沉许久，一次又一次地跟他重复着道歉，所以萧始这些日子以来小心翼翼，很怕触碰了他的脆弱之处。
　　现在江倦主动要求看这种题材的灾难爱情片，萧始心里总觉着不安。
　　那人却说：“总要学会面对的，我也不能永远这样下去，试着去接受吧。”
　　萧始在壁炉边铺了张柔软的羊绒毯，让江倦靠在他怀里，拢着被子吃着零食，去看这一场缠绵悱恻的绝美爱情悲剧。
　　长达三个多小时的片长，难得江倦聚精会神，没有一点睡意。
　　在看到女主角露丝爬到船尾的栏杆外，一脚踏空却被男主角杰克拉住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紧跟着蜷缩起来，绷得很紧。
　　萧始抱住他，轻抚着他的脊背，安抚着他的不安。
　　萧始知道，他又想起了自己跌下船舷的那一幕，小声问他：“要不换一部片子看吧？”
　　那人却摇了摇头。
　　后来泰坦尼克号撞击冰山，船体裂为两半，无数人葬身大海，露丝为了杰克几次放弃求生的机会，深入险境救回爱人，愿与他同生共死。
　　他们绝望地漂浮在海上，因为失温，无数人惨死海中，其中也包括将生存的机会让给了露丝的杰克。
　　露丝本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甚至没有对救援船发出信号，可在濒死之际，她想到了爱人临终时的嘱托。
　　他祝福她走向美满的生活，儿女绕膝，子孙满堂，看着他们长大成人，安享晚年，终老在温暖的床榻上。
　　Not here.
　　Not this night.
　　Not like this.
　　露丝最终还是拼命吹响哨子，回到了人间。
　　故事的最后，露丝获救，摆脱了她所厌恶的生活，结婚生子，拥有了她自己的人生。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杰克，仿佛他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和插曲，但杰克却用真挚的爱情永远拯救了她被囚于金丝笼中的人生，没能与至爱相守一生的她却获得了永远的自由。
　　电影结尾，露丝在安详的睡眠中与世长辞，梦里，她又回到了金碧辉煌的泰坦尼克号，她的爱人再次向她伸出了手。
　　在片尾曲响起时，江倦回过头，认真地看着萧始的表情，问：“如果我们也在这部电影中，你希望我们各自扮演什么角色？”
　　萧始无奈地笑笑，“亲爱的，我们可以不要魂穿灾难片吗。”
　　江倦的表情却很认真，“我选伊西多·施特劳斯和他的夫人艾达，这对老夫妻虽然在前半程都没有正式露脸，但在灾难来临，房间缓慢地被海水灌满时，两人却相拥在床上，平静地陪伴着彼此，等待死神降临。我们之间终有被死亡隔绝的一天，我希望到那个时候你能陪在我身边，像他们一样，拥抱我，亲吻我，给我面对死亡的勇气，走向轮回，等待与你重逢的那一天。”
　　萧始吻着他的鼻尖，向他郑重许下了承诺：“我会的。”
　　炉火不知何时熄灭了，但相偎在一起的人却丝毫没有感到寒冷。
　　落地窗上的雾气也随之散了，长夜被极光照亮，那是他们今生所见除却彼此以外最美的光景。
　　“我发誓，将用自己的余生爱你，无条件，无理由，至死不渝。”
　　“那，拉钩。”
　　江倦朝他伸出了手。
　　萧始勾住他的小指，无比真切地感受着他的体温。
　　这是他们无数次立下的，心照不宣的誓言，这一诺可至岁月尽头，万世不竭。
　　我们的终点，远不止于此。
　　Not here.
　　Not this night.
　　Not like this.
　　========================================================
　　萧始和江倦的故事也告一段落了，他们对于曾经亏欠彼此的前半生也终于没有遗憾了，未来等待他们的是幸福安稳的人生，祝他们余生圆满，依然无憾！！
　　温馨提示:接下来的还有1篇情敌卡索的番外和凯尔的番外！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地雷x1
　　感谢投喂！！


第222章 番外5·诺言
　　“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记编号就够了。”
　　一句熟悉的话，让卡索想起了一个熟悉的人。
　　他这样身份的人难免会被卷进觥筹之间，在酒桌上大谈军火的生意, 在床笫间闲聊毒品的交易。
　　他对酒色并无兴趣, 甚至有些反感, 但在那些肤浅的人看来, 这是取悦他的方式。
　　又是一个被霓虹灯彩映得犹如白昼，不得安宁的夜，卡索坐在窗边，远离喧嚣, 独自一人抽着烟, 看着繁星点缀的夜空, 想着那个人。
　　【番外后续内容在作话免费开放】
　　作者有话要说：
　　“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记编号就够了。”
　　一句熟悉的话，让卡索想起了一个熟悉的人。
　　他这样身份的人难免会被卷进觥筹之间，在酒桌上大谈军火的生意，在床笫间闲聊毒品的交易。
　　他对酒色并无兴趣，甚至有些反感，但在那些肤浅的人看来，这是取悦他的方式。
　　又是一个被霓虹灯彩映得犹如白昼，不得安宁的夜，卡索坐在窗边，远离喧嚣，独自一人抽着烟，看着繁星点缀的夜空，想着那个人。
　　十年前，他放走他也是在这样一个晴朗静谧的夜。
　　他本可以提早一天放他离开的，但他却不想那人被瓢泼的大雨淋湿，连一滴泥点都不忍溅在他身上。
　　不管看上去有多落魄狼狈，那人在他心里永远是不容玷污的圣洁，是他在永夜中唯一能仰望到的一线天光。
　　江倦是他生来见过最干净的人，如高岭之花，不容染指，世间仅此一人。
　　可就是那样一个脱俗的人，却如谪仙般堕入凡尘，沾染了这世间的污秽，直到最后都不屈地仰着头，眼中永远是如看蝼蚁一般的高傲，蔑视着他们这些被命运之神遗忘的渣滓。
　　江倦是个心气很傲的人，不论面对谁，即使是最让他恐惧的百里述，也仅仅是垂下眼睑，从不低头。
　　看到他的第一眼，卡索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一定会绊在这个人身上，而且绊得心甘情愿。
　　烟燃到了尽头，他吐了烟蒂，又夹了一支咬在齿间，在摸打火机时，一只手举到他身侧，替他点了火。
　　方才对他说了那句话的年轻人站在他身边，毕恭毕敬地帮他点了烟。
　　卡索心情不错，悬在窗外的一条腿收了回来，踩在窗沿上，回过头来问那年轻人：“刚刚那句话，谁教你的？”
　　年轻人的容貌神态与江倦能有六分像，卡索觉得也可能是自己太过思念那人才会想尽办法从别人身上找寻他的影子。
　　或许没那么像的，只是他自作主张给人蒙上了一层相似的滤镜。
　　“没人教，我对所有人都是这句话。”想了想，年轻人又补充了一句：“所有客人。”
　　年轻人是“坤瓦”的首领亚示为了向卡索示好而送来的，通常他们送来的人都被调教得乖巧又温顺，很知道勾人，恨不得见了人就贴上来竭尽所能地讨好。
　　偏偏这位是个例外，他没有什么野心，并不想通过这种践踏尊严的方式谋取生路，也没有兴趣赚这份脏钱，所以眼神漠然，态度冰冷，刚才在饭桌上从未对卡索献过殷勤，满桌佳肴也没碰几口。
　　这几口还可能是因为脸上的巴掌印才肯吃的。
　　亚示有些尴尬，挤着满脸的横肉对卡索媚笑，拼命解释这小子和其他美人不同，是喜欢欲拒还迎的类型，主动的吃腻了，偶尔尝试一下这种也不错。
　　卡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你玩我？”
　　亚示立刻变了脸色，紧着摇头说怎么会呢，您是我们的摇钱树，是衣食父母，巴结您还来不及。
　　说着就让人把那年轻人拖了出去。
　　卡索心无波澜，觉着对方演的这种戏烂俗，很没意思，他也懒得为这样一个小人物的命运争取什么。
　　江倦离开之后，他年轻时那点心软就慢慢消磨没了，救不救全看心情。
　　碰巧他现在因为在年轻人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觉得很不爽，他觉得江倦是独一无二的，不应该与任何人相似，那些拙劣的模仿根本上不得台面，不配入他的眼。
　　他心情不是很好，早早下了酒桌，在离喧嚣最远的窗边坐了下来，顾自回忆着与那人有关的过去。
　　年轻人无疑是打断了他的好事，但对着这样一个跟江倦相似的人，他也发不起什么脾气，由着阴晴不定的性子，和颜悦色地问他：“多大了，做这行多久了？”
　　年轻人垂着眼帘，舌尖舔着嘴角的一块青，目光似乎不屑落在他身上，转而飘向窗外。
　　“快三十了，我不做这行，是你们把我绑来的。”
　　冷淡的态度也和那人极像，卡索起了兴致，转过身来正对着他，问：“你知道他们的手段吗？”
　　对方冷笑着反问，“刚不是见识过了？”
　　“只要你低头服软，学会取悦人，重获自由也不是不可能，何苦这么折腾自己？”
　　“被你们施舍的下半辈子吗？我想想都恶心。”
　　这下卡索是真对他感兴趣了，起身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跟自己过来，但那人硬是停在原地没动。
　　卡索不知哪儿来的耐心，一把抓住他，将他带离了那个弥漫着麻古味的人间地狱。
　　他把年轻人带到自己的房间，豪华到有些夸张的装修与陈设无不显示着这里的奢靡，还有那血红色的天鹅绒床品无比刺眼，不知多少情人惨死在这些豺狼虎豹的床上。
　　几乎在进入这里的一瞬间，年轻人眼中就流露出了明显的厌恶。
　　“别那副表情，人都要休息的，又不是只有做爱才叫睡觉，我对你们这些男男女女没什么兴趣。”
　　卡索又笑了。
　　金三角的人包括亚示在内都很怕他突然浮出笑意，可偏偏当年那位和眼前这位是例外。
　　年轻人依然是那种疏远的态度，甚至有些被羞辱的愤怒：“我们？你把我跟什么人划分成了一类？”
　　“哦，抱歉，让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们’的这个范围也很广，并不是单指某一个群体，可以说是这世上所有人。怎么这么敏感。”
　　如果他不说最后一句，那人的心情可能还好些。
　　但不管怎么说，年轻人发现这个会道歉的男人的确跟自己以前遇到的大多数人不一样，跟外面那些罪恶的群体更是格格不入。
　　说不上好奇，但他对卡索的态度总归是好了些。
　　卡索向他摆了摆手，“坐过来吧，从刚才就见你护着腰，走路都不大敢吃力，被打疼了吧。”
　　“……不用。”
　　“幼稚……小子，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在你这将近三十年的生命中，有没有什么人让你产生了想长久地停留在某一处的冲动，甚至会为他做些不理智的事？一旦听这番话时你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某个人的身影，那么你就想想他，再问问自己会不会为了他守身如玉？”
　　可能是这个词戳到了卡索自己的笑点，他又勾起嘴角笑了笑，“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觉悟，大多男人觉得爱情与忠贞是两码事，所以即使有了让他们爱到发疯的小三，他们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婚姻。他们想要的只是那种跟人偷腥和热恋的刺激，能从小三身上得到这种快感，就能再找无数个小四小五来填满内心的空虚，但他们仍然觉得能陪自己终老的人，是最初选择的那个人。”
　　他点起烟来咬在嘴里，吞云吐雾仰头望着昏暗的水晶吊灯。
　　“而我刚好是属于少数的，愿为了爱的人守身如玉，谨守男德的人。”
　　这种与原生家庭有些相似的说法引起了年轻人的共鸣，他看卡索的眼神有些许转变，又或许是身上的伤真的太疼了，他慢吞吞走了过去，在距离卡索最远的那一边坐了下来。
　　“放心，我不会碰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对方僵着身子，没敢过去。
　　“别怕。”卡索就像逗弄一只胆小的猫儿一样，拍了拍身边的沙发，“你得自己抓住绳索才能给人救你的机会。不是对所有人来说你都有利用价值的，所以认清自己在其他人眼中的价值就很重要。”
　　他眯起的眼眸里总算聚起了点笑意，“至少在我看来，你对我的价值不是在床上。”
　　“……可这是在沙发上。”
　　年轻人对他一点都不敢放松。
　　这话又逗笑了卡索，“你真是像极了我爱的那个人，如果说你对我而言有什么价值的话，大概就是……做一个倾听者吧。”
　　卡索从柜子里拿了瓶跌打酒，坐到年轻人身边，掀起他衬衫的下摆，看到了他被棍棒打得满是淤青的腰背。
　　“啧，下手还真狠，人打成这样还怎么□□，那群混账真没什么眼力见儿……”
　　年轻人没有反抗，他知道在这些人面前反抗也没什么用，但嘴上还是试着挣扎了一下，“恕我直言，我不太想。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谁知道你倾诉完了会不会杀我灭口？”
　　“你倒是机灵，但我要说，不会。”卡索看着年轻人的眼神里含着一种让人很难读懂的深切情绪，“你跟他很像，能遇到我应该也是种缘分，我想给他积点儿德，或许善待了你，未来在某一时刻，老天会看在我今天的善举也让别人替我善待他吧。”
　　年轻人不说话了，低下头去，决定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倾听者。
　　“很多年前，有个人和你一样，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闯进了我的世界，从此之后扎根在我心里，让我再无法接受任何人的入侵。我问他名字的时候，他也说了和你相似的话——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记代号就够了……他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候鸟。”
　　卡索的倾诉几近忏悔
　　“我从小生长在金三角，在罪恶的熏陶下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当时很年轻，做事总有一股莽撞和冲动，看到他受欺侮，也加入到了欺侮他的人中，对他做了很多不可原谅的事，并且产生了无以覆盖的独占欲。”
　　某一个清晨醒来，他看到江倦像只猫儿一样被他揉在怀里，即使心不甘情不愿也无力抗拒，在睡梦中也一定要保持着将他推开的姿势，眉眼间的折痕尽是嫌弃之意。
　　卡索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产生了很可怕的想法，他想把这只金丝雀留在身边，让他只为自己一人婉转，不容任何人染指。
　　这种占有欲与日俱增，几乎无法克制，他就像是被蛊住了一样，每天最兴奋的就是能见到江倦的时候，即使那人从不正眼瞧他，也从不吝于表达对他的怨憎。
　　在面对他时，卡索变得很不理智，有人对他独占的行为表示不满，他便以相当极端的方式除掉了对方，他当时在组织里已是一人之下，却从未滥用过这份权利，是江倦让他变得雷厉风行，对自己人下手也狠了起来。
　　这样的做法无疑是让有利益冲突的人抓住了他的把柄，但百里述却觉得不再心慈手软的卡索有了极大的进步，值得成为他的心腹。
　　他虽然姑息了卡索的行为，却没有放过江倦的意思，一定要有人对发生过的一切负责，那个人只能是江倦。
　　百里述并没有干脆果断地杀死江倦，他急需有人试药，江倦就成了他的试验品。
　　于是他将卡索派往缅北执行一次为期一个月的任务，令百里述意外的是，卡索竟用短短两周的时间就搞定了“坤瓦”，凯旋归来，更令他意外的是，江倦的体质竟能适应“寒鸦”的药性，甚至活了下来。
　　卡索无法与对他有着知遇之恩的老板反目，可他又不愿江倦再受折磨，于是选择在一个宁静的夜晚放走了江倦。
　　至今，他依然记得月色下那个人冷淡的模样。
　　他笑说：“就算不说谢谢，也别用这样的表情跟我道别吧，我会寒心的。”
　　“畜生也有心吗？”江倦漠然反问。
　　卡索笑而不语。
　　他想说，有的。
　　而且都给了你。
　　在分别前，他捋着那人垂在额前，能挡到鼻尖的额发，对他说：“你这一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重逢，愿意给我一个拥抱，作为离别的纪念吗？”
　　彼时江倦冷冷地看着他，从他腰间掏出一把枪，指着他的胸口对他说：“除非你死。”
　　那把枪里没有子弹，卡索理应不怕他扣下扳机。
　　可那一刻，他却觉得能穿透他心脏的并不是那一颗滚烫的子弹，而是江倦开枪的行为本身。
　　江倦拿走的是一把M1911，卡索并不怎么喜欢的枪，原本是打算丢给哪个马仔玩的，却被那人带走了。
　　再次见到，就是在十年之后。
　　江倦自知克钦邦的冲突避无可避，为了让卡索顾念当年的情义，放过姜惩他们，所以将那把枪留在了边境线上。
　　可惜被百里述支开的卡索并没有第一时间拿到那信物，等辗转到了他手里，那一行人都已经安然归了国。
　　之后，那把M1911就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江倦执意拿回，而卡索却期待着能借此再争取跟他见面的机会，迟迟没有送还。
　　他知道，江倦只是希望能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再跟他打一次感情牌，希望他能像当年一样再心软一次，给彼此一次机会。
　　可他却想告诉江倦，他对他的感情从来不需要外物的见证，他永远会铭记在心，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江倦需要，他都会竭尽所能。
　　他说这些的时候，年轻人一言不发地听着，任由他用跌打酒推揉着背后的伤，疼了也不吭声。
　　卡索的动作停了，他在年轻人腿上轻轻一拍，让他起身，“明天一早你就走吧，当年我放过了他，现在也想放过你。”
　　年轻人将信将疑，他觉得世上不会有这种好事，就算有，也轮不到他。
　　卡索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一样，摇头笑笑，“还是有的，只不过你是顺带的那个，算你沾了他的光。”
　　年轻人眼中终于又燃起了希望的星火。
　　“可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不是交易，你有说不的权利。”卡索叹了口气，无奈地移开了目光，像是有些害怕被拒绝似的，“让我抱抱你吧。”
　　年轻人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听了方才的倾诉，他能理解卡索的心情，可说一点怀疑都没有却是不可能的。
　　“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如果反省了这么多年还是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那我这些年也算白活了。”
　　“可我不是女人，做不来讨好你的事。”
　　“我从没把你当成女人，也不需要你讨好我。我只是……有点想他。”
　　年轻人纠结了许久，试探着凑了过去。
　　卡索抱住他，果然如他所言，没有任何僭越的举动。
　　两人都不做声，就这样相拥到天明。
　　待第一束天光照入窗帘的缝隙时，双目通红的卡索说：“谢谢，当年没能成全他的事，也算是在你身上找到了安慰吧。我希望你隐于人海，不要再被抓到了。”
　　他就像是在放生一只误入了猎人陷阱的小动物，小心翼翼，怕弄伤他，也怕惊扰他。
　　卡索派人把年轻人送回了国，还听说他是亚示在得知往事后为了讨好卡索而特意找来的与江倦相似的替代品。
　　事后卡索给了亚示血的教训，让对方再也不敢在他身上懂这些歪心思，也断了再去骚扰年轻人的念头。
　　手下人问卡索对那年轻人的生活感不感兴趣，如果想的话，未来还是有机会见面的。
　　卡索咬着烟笑说：“不用了，知道他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好。我这样的人，对谁来说都是困扰，就别给人添堵了。”
　　替代品的存在就是自欺欺人，伤人害己。
　　从当年注视着江倦背影远去的那一刻，卡索就意识到，自己的爱情从来就不应该在于索取，而是成全。
　　最后的最后，他也的确兑现了对那人的诺言。
　　========================================================
　　不要质疑为什么快三十了还算年轻人，因为在卡索看来跟他比这人就是年轻，而且他对江倦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江倦卧底的时候，风华正茂，所以将这份印象代入其他人的时候也会有同感。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感谢惩哥今天炸毛了吗的手榴弹x1
　　感谢投喂！！


第223章 番外6·故人归
　　江住离世后的第十一个年头。
　　偏僻的墓园在工作日基本见不到什么人, 只依稀见得打扫落叶的守墓人缓慢地穿行其中，肃穆一片。
　　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有着一头耀眼金发的青年站在一座新碑前。
　　他有一双蔚蓝如海的眼眸, 仿佛缀着星辰, 睫羽翕动间, 含在眼中若隐若现的水光使得他那双好看的眸子越发清澈。
　　阴沉的天空飘着细雨, 打湿了青年的金发，难得他以真容示人，看起来却有些狼狈，他索性也不装了, 蹲下身去, 掌心覆在墓碑冰冷的照片上, 便好似那真切的温度再次停驻指尖。
　　【番外后续内容在作话免费开放】
　　作者有话要说：
　　江住离世后的第十一个年头。
　　偏僻的墓园在工作日基本见不到什么人，只依稀见得打扫落叶的守墓人缓慢地穿行其中，肃穆一片。
　　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有着一头耀眼金发的青年站在一座新碑前。
　　他有一双蔚蓝如海的眼眸，仿佛缀着星辰，睫羽翕动间，含在眼中若隐若现的水光使得他那双好看的眸子越发清澈。
　　阴沉的天空飘着细雨，打湿了青年的金发，难得他以真容示人，看起来却有些狼狈，他索性也不装了，蹲下身去，掌心覆在墓碑冰冷的照片上，便好似那真切的温度再次停驻指尖。
　　与那个人有关的所有记忆都截止在了十一年前的那一天，可对那人的思念却被岁月无限拉伸，绵长不绝，喜乐与痛苦都被时间这把利刃一刀刀凌迟，无情搅碎，让他无法窥见自己最真实的感受。
　　他将藏在背后的花束捧了出来，一支支摆在坟前。
　　“阿住，我来看你了，还带了你最喜欢的白茶花。多年不见，甚是想念，你在那边，知道我还在记挂着你吗？”
　　墓碑上永远年轻的人微笑着与他对视，这一眼穿越了漫长的时光，徒留无法释然的人独守在光阴里。
　　“其实你火化和下葬那两天我都来了，只是没敢见你。我太失态了，被你看到的话，你一定会难过的，希望你别怨我。我并没有忘记你，没有一天不在思念你，为了当年跟你许下的约定也竭尽所能。我必须承认，你的弟弟很坚强，他现在有了归宿，曾经所受的一切苦难都将在余生里得到疗愈，可……我的归宿又在哪儿呢？”
　　他是那么无助，又那么迷茫。
　　“过去的十年里，对你的承诺是支撑我走下去的唯一动力，可现在你的遗愿都已实现，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谁也想不到，在江住下葬之后，第一个在他坟前哭得歇斯底里的人竟是凯尔。
　　他在旁人眼中一直是个坚不可摧的人，无论身心都没有弱点，永远能笑对人生。
　　可没人知道，他心底藏着如此深的一道伤疤，经久不愈。
　　雨渐渐大了起来，凯尔就像没有知觉一般，紧紧抱住那冰冷的墓碑，便好似抱住了故人那千疮百孔的残躯。
　　“江住，我也很想你啊……你能不能，也回来见见我啊……”
　　真正的凯尔远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豁达，无法走出阴影的人不止江倦一个，只是他伪装得极好……好到让人察觉不到那段被他深埋在心底的情愫。
　　凯尔想，他应该是在江住浑身是血地瘫在他怀里，虚弱地交代着遗言时意识到自己真的爱上了这个人。
　　一直以来他都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道德感沦丧，蔑视生命，也不想融入正常的社会秩序中。
　　认识江住的时候，他刚离开那个养育了他的雇佣兵团，无家可归，惊觉自己一无所有。
　　他会进入“鬼域”完全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并不觉得自己真能在这场猎杀游戏中找到他追寻的真相，但他却在那些日子的共处中找到了他追求的爱情。
　　江住符合他对亚洲美人所有的幻想，乌黑的短发，深色的眼瞳，连眼尾都含着笑，但更多时候他眉间总是蹙着缕挥之不去的忧愁，总是会坐在某个角落发呆，旁人看不透他的心事。
　　凯尔生性浪荡风流，不受拘束，喜欢美人便大胆去追了，用他的风趣幽默打动了江住，从他口中得知江住还有个弟弟。
　　“原本要来的人是阿倦，可他状态不太好，这又是件很危险的事，我不放心，就擅自做主替他来了，等他发现以后怕是免不了跟我置气……可我更担心的是他的病情，也不知道留他一个人会不会出事。”
　　“你这熊孩子弟弟怎么这么不懂事啊，好端端的，想跑到这种地方来作死。”
　　“他也是为了保护别人，没有坏心思。他之前已经为我冒过一次险了，我不想他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毕竟我是做哥哥的，就该保护弟弟。”
　　凯尔想起自己童年时似乎也很期待能有这样一位大哥罩着自己，但印象里，一手将他带大的特种兵个个都是魔鬼，他们的柔情只给红灯区的女人，根本不屑于在一个毛头小子身上浪费感情和时间，所以这曾是凯尔最稀缺的东西。
　　“一定很幸福吧，你的那个弟弟。”凯尔发自内心地感慨，“有你这样的哥哥，他可真让人羡慕。”
　　“可我不是个称职的哥哥。”江住低垂着眼帘，情绪消沉，“我总是很笨拙，越是想保护他，就越是会让他暴露在危险之下，我做的并不好。”
　　“但我觉得，一个出门在外无法跟外界联系，却会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写信给弟弟的人，一定不是个坏哥哥。”
　　凯尔接过了江住手里那写了好几页的笔记本，那字迹苍劲有力而不失秀美，看着就赏心悦目。
　　他夸赞：“真迷人，就像你本人一样。”
　　江住被逗笑了，“你们欧美人都这么浪漫吗？”
　　“不，也许只是我呢。”凯尔像只求偶的公孔雀一样，拼命地开屏，就像他过去对那些漂亮小妞做的一样。
　　但不同的是，那些年轻貌美的姑娘很难抗拒他的魅力，而眼前这位却是朵求而不得，只能远观的高岭之花。
　　江住从不认为凯尔对他的感情有任何越界，也从不把他那些挂在嘴边的情爱当真，有时候凯尔忍不住会对他上下其手，只要没到脱光那一步，江住这个铁直男都认为那只是好兄弟之间的玩闹罢了。
　　可就算是这样一点都不开窍的江住，也成了凯尔那段日子的精神支柱。
　　他甚至想，只要他们从这个该死的猎场离开，他一定要对江住正式表白，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让这个人进入他未来的生活，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后来，这个愿望的确实现了，却并不是以他所期待的方式。
　　江住满身血污，奄奄一息倒在他怀里，嘴唇轻颤着，已经很难发出声了。
　　可他依然坚持说：“凯尔，求你，帮帮我，把东西带给我弟弟，让他好好活着……我能留给他的东西不多，至少，也是个念想……”
　　“那我呢？”凯尔慌了神，“虽然我们相识不久，但我们也算同生共死过，你对我就没有什么嘱托吗？”
　　“……有。”
　　江住有气无力，但他很笃定。
　　他抬起无力而颤抖的手，抚着凯尔的脸庞，手上的鲜血蹭到了那人脸上，可他却无力擦了。
　　“有，有的……对不起。”
　　凯尔俯下身去，用自己的额头去贴江住的额头，那人的体温已经很低了。
　　他不住地亲吻着那人的额头，尝试温暖他的身体，可惜都是徒劳的。
　　江住的声音颤抖着，渐渐微弱下去，“对不起……对不……其实，我知道的……知道的……”
　　那是江住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留给凯尔的遗言。
　　到最后，他都在对他道歉，这让凯尔在接下来很长的短时间里都沉在这种创伤应激的状态里，无法自拔。
　　他失去过很多战友，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昨天还在一起喝酒聊天的人，随口一句“再会”就成了诀别。
　　他以为自己能接受江住的死，只是需要时间来消化罢了，可事实却是他陷了进去，日复一日沉在没能救下那人的自责里。
　　在他不知多少次从高处俯视地面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碰巧那时他拿到了一份关于某个知名心理学家的资料，于是他亲上武当山，拜访了陈师灵。
　　对方特殊的心理疗法他闻所未闻，虽然暂时还没有数据支持陈师灵的推论，凯尔却很乐意成为他的第一个患者。
　　在治疗的过程中，凯尔学得了这种心理疗法，后来也成功诱导姜惩想起了早被遗忘的旧案细节。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遵循江住最后的嘱托，暗中保护着他的弟弟江倦，可事实上，他却因愧对江倦而不敢面对他。
　　江住生前的最后一个请求是希望将他的笔记本转交到弟弟手里，凯尔答应了，却在之后的十余年间都没有履行自己的承诺。
　　原因有很多，借口是那本被血染透的笔记本里记述着江住在生命最后所经历的一切，江倦的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这样的遗物交到他手里一定会让他崩溃的。
　　的确是有这个原因不假，但真正的理由是，他舍不得了。
　　他怎么舍得把那本江住亲笔写着“阿倦，我知道他对我的感情，可我却不敢做出回应，他是个很好的人，不应该为了一时冲动把后半生绊在我身上，我也没有这样的信心和勇气……”的日记交还给他的弟弟？
　　江住知道的，他一直都明白，只是他不敢走出那一步罢了，他所背负的家仇血恨，他肩上身为长子的责任都注定了他无法去放肆追求自己的感情，他不得不让自己变得理智，直到诀别时都在对凯尔道歉。
　　上帝无比残忍地给了凯尔实现他愿望的机会，让江住以这种方式刻骨铭心地存在于他的脑海里，自此之后，再容不得任何人踏入他的世界。
　　紧绷的十年的情绪再次崩塌，凯尔抱着冰冷的墓碑，哭得那么绝望。
　　“阿住，别讨厌我，我只是……想再抱抱你。”
　　头顶忽然出现了一把大伞，将浑身湿淋淋的凯尔和墓碑一起遮了进去。
　　回过头去，那似曾相识的身影近在咫尺。
　　江倦从未见过这样的凯尔，在他心里，凯尔永远乐观可靠，充满活力，很少会有这样无助又脆弱的时候。
　　凯尔抬起红肿的眼望着江倦，后者觉得，他现在应该是不想见到自己的，可他又觉得自己应该来给凯尔送一把伞。
　　凯尔凝视着他，那灼热而伤感的目光好似能深入肺腑。
　　两人沉默着，谁都没有开口。
　　不知多久，颓然的凯尔才站起身来，抚着江倦的双肩，轻轻抱了他一下。
　　“萧说的对，你们兄弟不像，其实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你还好吗？”江倦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还好，情绪积压久了，总得想办法发泄一下，不然要憋坏了。”凯尔叹了口气，背过脸去抹掉了眼角的泪光，声音依旧平静，“萧呢，没跟你一起吗？”
　　“他在停车，等下就来。”
　　江倦等了许久都不见他有开口的意思，于是说明了来意：“凯尔，迭戈的案子判了，对他来说就是无期。很多国家都废除了死刑，这是能为他争取到的最严酷的刑罚了。”
　　凯尔有些愕然，此前他为调查是谁害死了江住也努力了很多年，奈何这人在“17”的庇护下藏了太久，一直变换身份，直到几年前才安定下来。
　　他怎么想不到，这样一个被ICPO通缉，被他满世界搜寻的人，竟然有胆量站在聚光灯下，成了万众瞩目的明星。
　　看江倦现在的状态，凯尔拿不准是怎样的结果，小心翼翼地问：“你……接受吗？”
　　“那是法律给他的制裁，质疑这个结果就是在质疑法律的权威。”江倦对凯尔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像我这种法外狂徒，就算亲手报仇你也不会觉得意外，对吧？”
　　凯尔也笑了笑，“在岛上的时候，我真有点儿害怕你太激动，弄死了他。他的命倒是不值钱，却不值得脏了你的手。”
　　“如果没有萧始拦着我，我一定会的。”江倦垂下眼眸，吁了口气，“好在有他，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哥哥拼死为我换来的人生不应该葬送在这种人身上，还有……我想起了自己入警时的誓言，我的天职就是捍卫法律的尊严，又怎么能去践踏它呢？如果哥哥还在，看到我做那样的傻事一定会寒心的。”
　　凯尔回眸望着江住的墓碑，欣慰地笑了笑，“阿住，看到你弟弟现在的样子了吗，他很优秀，心态很好，身边也有人相陪，不再是伶仃一人，你可以放心了。”
　　雨停了，江倦收了伞，阳光映照下，空中现出一道彩虹。
　　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雨后的晴空下，萧始手里捧着花束，朝他们缓缓走来。
　　凯尔的笑容渐渐淡去了，那些坠在他心头的沉重情绪从来没有消弭，只是现在的他疲于用笑容伪装，所以毫无保留地将最真实的模样表现了出来。
　　“之后有什么打算吗？”江倦问他。
　　凯尔摇摇头，“习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我已经很难融入正常的社会了，接下来还是会继续为东家谋事，辗转世界各地。不过你放心……”他搂住江倦，轻轻在他面颊上吻了吻，“我会及时报平安的，也尽量每次任务结束之后都回来看看你们。”
　　这是凯尔早已习惯，且不想改变的生活方式，江倦也不能反对，点点头道：“要保护好自己。”
　　他想起了什么，从领口里抽出一条护身符，交在了凯尔手里。
　　“这是哥哥留给我的，里面是我家老宅的钥匙，我想他把这个留给我是希望我未来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现在我把他给你，也是希望你能记得，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凯尔想说这东西太贵重，承载着江住对弟弟的祝福，也是那人为数不多的遗物，世上再无替代品，他拿不起。
　　可他却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心里明明是想要的。
　　江倦把护身符挂在他颈子上，“你好像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有个不情之请。”凯尔转身几步走远，指了指附近一棵依山傍水而生的巨树，“我死后想葬在那里，不需要为我立碑，不需要告诉任何人那里埋着谁，只要让我长眠在能望见他的地方，就够了。”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明天还会不会到来，所以总是在不经意间留下遗言。
　　江倦并不意外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却觉着那尚未出口的话凝在舌尖，说不出，也咽不下。
　　他回头望向萧始，那人对他摇了摇头。
　　江倦叹道：“在他身边吧，靠得近些，都不会冷。我想哥哥在最后是有遗憾的，这其中也包括你，你们都需要一个释然的机会。”
　　凯尔的眼眶又热了起来，扭过头去，待情绪平复了，才沙哑地道出一声：“谢谢……”
　　后来凯尔离开雁息，辗转去了很多国家，见过了不同的风土人情。
　　他会在沙特的漠土与热情的姑娘共舞，也会在西伯利亚的寒冬捧着仅有的一支蜡烛，在黑暗中对着微光祈祷。
　　他曾立于荣耀之巅，也曾距死神仅有一步之遥。
　　在徘徊于生死线时，他紧握着护身符里的那枚钥匙，一遍遍告诉自己，他的归处不在这里，他绝不能死在这种没人知晓的地方，白白浪费与那人共眠的机会。
　　他坚信，江住只是停在了昨天，他们一定会在明天相遇。
　　他在执行的任务中再次遇到了梁明华，原本希塞尔岛上被牵扯进猎场的人都在国安和ICPO的控制下，梁明华和他的副手却趁机逃脱了，这其中的缘由不难猜测。
　　梁明华告诉他，自己已与国安和ICPO达成协议，继续留在金三角监控各个犯罪集团的动向，及时将情报传递给两方，便于日后警方的行动和部署，竭尽全力减少各方损失。
　　“17”瓦解后，不少强势的犯罪集团崛起，警方需要一个能与他们里应外合的靠谱的组织。
　　上面在经过商讨后决定给梁明华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虽然他身上的污点没能洗清，但他的立场却是坚定且毋庸置疑的，拥有这样强大的同盟对警方来说也是件好事。
　　梁明华依然愧对两个因他一念之差被互换了命运的孩子和被他的自作主张伤害的姜惩，希望凯尔能帮忙弥补他内心的亏欠，而凯尔却说：“人的遗憾无法假借他人之手，梁，痛苦了这么多年，给自己一个机会吧。”
　　这也是他在漫长的时间中学到的真理。
　　半年之后，凯尔再次回了雁息，落地便马不停蹄地去了雁息市局，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位故人。
　　刚午休睡醒的秦数理着乱毛从办公室走出来，正遇上了凯尔。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凯尔轻咳一声，说：“有些话那时没来得及跟你说，现在说……”
　　“晚了。”秦数打断了他，又有些迟疑地否认了自己的前半句话：“……也不算晚，只是没什么必要而已……我们都心知肚明的。”
　　“那，这段日子过得还好吗？”
　　“好的不得了。”
　　“去看过他吗？”
　　“偷偷去过，没人知道。”秦数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咽下了那些不该出口的话，对凯尔笑笑，“我还有事，先去忙了，有空的话……来我家喝酒吧。”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也行，去我家吧。不过在那之前——”秦数转身便走，朝身后摆了摆手，“一起去看看他吧。”
　　他走后，凯尔离老远就听到那位脚踏几条船，拿着好几份工资的法医顾问乱嚎：“江——二——！！你们谁看见我媳妇儿去哪儿了！！”
　　姜惩冷嘲热讽：“自己的媳妇儿都找不着，还好意思鬼叫。”
　　宋玉祗也不吝啬地翻了他一个白眼，“光今天就丢了三次了，要不你给江哥配个有GPS的项圈算了。”
　　萧始一拍大腿，“这个办法好！”
　　姜惩：“……”
　　宋玉祗：“……”
　　饥肠辘辘的白饺饺嗑完了CP的糖，美滋滋地捧着泡面盒冲进了办公室，刚钻进桌底，就碰上了一双无辜的眼睛。
　　江倦端着外卖盒，正吸着酸辣粉，不情不愿地往旁边稍微挪动了一下，给她腾出了点位置。
　　白饺饺：“……”
　　小女警捋直了舌头：“您……这个……咳！”
　　“嘘……安静吃饭，别出声。”
　　凯尔觉着好笑，这小子怕是被萧始管烦了，忍不住嘴馋才跑出来的。
　　他好奇那认认真真拿着手机嗦粉的江倦在看什么，连带着旁边的小丫头都面红耳赤的，索性上前一把抢了他的手机。
　　“@#￥%&……”
　　那人含含糊糊地不知说了些什么。
　　凯尔扫一眼屏幕，直接愣住了。
　　谁能想到，他居然能用偷拍萧始睡觉的视频下饭！！
　　凯尔：“……”
　　江倦：“……”
　　白饺饺：“……”
　　江倦淡定地喝了口汤，放下碗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怎样才能让你守口如瓶？”
　　凯尔也很坦诚，“我大概忍不住……”
　　“那我只能灭口了。”
　　说着江倦撸袖子就要动手，凯尔怪叫道：“注意点儿！你现在穿的可是警服，你真要这么揍我吗！！”
　　“谁管穿什么……”
　　眼看江倦拳头都抡起来了，凯尔也做好了被暴打的准备，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身湿漉漉的萧始鬼鬼祟祟从门缝钻了进来，碰上剑拔弩张的两人，也怔住了。
　　萧始：“……”
　　凯尔：“……”
　　江倦：“……”
　　萧始两手背在身后，小步蹭了进来，“你们在干……算了不重要，江二，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把藏在背后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一束还在顺着瓣叶滴水的鲜花。
　　“天天都能看见茶花，偶尔也想送你些特别的，白玫瑰，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他们也算是老夫老妻了，但对于萧始时不时给予他的这种生活中的小惊喜，江倦还是会感到眼前一亮。
　　这是他被爱着的证明。
　　“喜欢。”他接过花束，揉了揉萧始还在滴水的头发，“下次别冒雨出去了，把自己搞得湿淋淋的，生病了怎么办 。”
　　“不慌，我壮着呢，不会。”
　　萧始捧着他的脸，一个热吻贴了过去，缠绵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江二，你又背着我吃垃圾食品！”
　　江倦：“……”
　　萧始一指凯尔很不厚道地拎起来的外卖袋子，“还留着罪证呢！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别收拾我了，先把自己收拾一下，浑身都在滴水，等下感冒了怎么办，你要是发烧咳嗽我可不让你上床。”
　　“……好吧，那亲一个，再亲一个，香一个我就去换衣服。”
　　凯尔叹了口气，“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非要看条子贴贴……”
　　========================================================
　　这一章番外的虐点在于配角也有自己的人生，对凯尔来说故人归了，但归来的故人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但他永远相信，江住只是停在了昨天，他们一定会在明天相遇。
　　萧始和阿倦的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了，完结不代表结束，没有被文字表达出来的人生将会更加精彩。
　　萧始：顺便我想多说一句，能不能让我家倦去扫黄大队啊？我感觉刑侦不太适合他。
　　江倦：……我觉得人间不太适合你。
　　八月挑个良辰吉日开更《带我升级的氪佬是个挂比》，无限流&升级流，前排温馨提示：惊悚游戏，恐怖副本，我个人感觉不算很恐怖，但每个人对恐怖的定义是不一样的，所以大家可以看情况看要不要追哈～
　　具体开更的时间会在微博放出，偶尔微博也会写点关于自家CP的糖和段子，喜欢的话也可以关注～
　　期待我们下一部再会，再次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27txt.La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