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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骑士》作者：非天夜翔

文案

我相信在群星之中有一颗星星，引领我的灵魂，穿过未知的黑暗。

——泰戈尔

内容标签：强强 骑士与剑 遥远星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欧泊 ┃ 配角：猜猜看攻是谁？





    序卷：圣堂的来客

    第一章
    
    “作个了断吧——！”白银巨人咆哮道。
    深远的太空中，环形冲击波横扫出去。球型星云在崩毁的巨大力量前瓦解，原子风裹着飘零的冰晶与铁屑被吹向远方。
    “老师，我不想杀你。”
    通讯频道中传来黑铁机甲驾驶室里冷漠的男人声音。
    黑铁机甲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把巨大的长炮，炮口吸扯着茫茫宇宙中所有的黑暗能量。
    两道火焰在星云间纵横来去，白银巨人一式盾击，光与磁的威能令空间坍塌，透明的景象产生水波般的奇异特性，星云间的陨石在那一推之下，瞬间爆发飞射！
    这个幽寂的地方没有声音，只有威力巨大的震动与光，所有的阻力在能量场的作用下消失了，冰冷的真空中，两架太古机甲的速度越来越快，黑铁巨人炮口的聚能将数以亿计的陨石，空间杂质重重压缩。
    它在暗红色的星云间拖出一道弧形的轨迹，所经之处，点状星河受到巨力牵扯，犹如一道横亘宇宙的飓风，存在了亿万年的恒星与宇宙尘在这灭世的威力下销毁，聚合，继而化为开天辟地的能量，直摧而去！
    黑洞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物质朝着炮口聚集。
    白银巨人的长剑闪着光，舒展开它金属的四肢，盾牌飞速旋转，化为能量护罩，光子洪流纵横交错，旋转着冲向海啸般的星尘飓风。
    能量碰撞的那一刻激起摧毁整个星云的震荡，四周迸发出高强度光芒，被光子洪流击中的恒星发生了内核燃烧，数以千万计的超新星爆发了，混乱的空间秩序里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强光与高热。
    “老师，你输了。”
    男人的声音从通讯器中响起，他在一颗巨大的恒星前全无预警地出现，绕开了引力场中扭曲的空间，四道黑色的旋转物质能量裹住了白银巨人。
    乌金长炮现出一截利刃，于背后刺穿了白银巨人的身体。机舱内鲜血迸发，那一枪直接刺穿了他的身体。
    “自毁模式触发，分子记忆保留，逃生机制时光之海启动。”
    雷克特口中迸发出鲜血，手指痉挛着屈曲成拳，紧接着嗡的一声，黑铁巨人一炮将它轰成横飞的粉末。在那一瞬间，黑暗的宇宙中出现了一点闪着微光的粉尘，只是一闪便消失了。
    下一刻，暗红色的粉末星云朝着他们的战场中央坍塌，受到这连锁反应，直径十万光年的星云将聚合成一个高密度的黑洞，但那需要十万年之久。
    十万年后，这里将成为一片冰冷的黑暗，而这又有谁在乎？
    古老的星盘在浩瀚宇宙中缓慢旋转，千亿颗新星诞生又老去，数以万计的星系从诞生到消亡的几十甚至上百亿年，仅仅占据了时间长河的一隅。
    宇宙空间一阵波动，银色的小型逃生舱带着恒星爆炸的余温飞射出来，投向赤炎星系。
    它穿过一颗锈铁色行星的大气层，拖着与空气摩擦的火焰，坠向广袤的沙漠。
    这是一颗名叫B-11的矿星，星球上十分贫瘠，唯一的物产只有为数不多的能源矿物，红纹晶石，它作为无污染能量，一度受到银河系共和国的青睐。B11隶属赤炎星系管辖，但它的位置太偏远了，从中央行政星来这里需要足足三个宇宙年。
    自从一百七十年前某个矿业公司承包了这里，几乎就再没有人来过。
    B11星上的水资源十分珍贵，大部分地区由一望无垠的沙漠与戈壁组成，零星干旱植物，以及围绕这些植物形成的生态体系，当然，还有行星上的矿工。他们是第一批移民，最早被派遣到行星上，开采红纹晶矿的工人。
    矿工们顶着尘沙与气旋，在沙漠、石山上工作，开采出晶石原矿与少量伴生矿，并低价卖给从商业星前来收购原矿的商业飞船。
    “沙尘暴就要来了——！”矿工们猛力敲钟，喊道：“欧泊！快回来！”
    矿工们纷纷躲进石屋内，欧泊咬牙使力，从沙地中拖出陷在里面的小车，朝藏匿的建筑物跑来。
    早间仍是一片湛蓝的天空被沙子遮蔽，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灰暗，铁轨被风沙掩盖，他踉跄着跑到家门口，鼻里全是沙。欧泊发力转动门前的绞盘，石门在沙隙中缓缓退开，他把拖车拉进室内，继而使力推上了石门，砰然声响，一片黑暗。
    灯亮，欧泊摘下粗布工作手套，坐在床边，脱下靴子抖出里面的沙。
    他从十二岁开始便成为矿工，今年十六岁，四年中的日光曝晒令他长期赤裸的上半身呈现健康的古铜色，而高强度的体力活动很好地锻炼了他的身体。
    他胳膊，肩膀的肌肉坚硬如铁，却不虬结，身材修长精瘦，力气比同龄人更大，劳动量也更强。
    欧泊不是这个星球的居民，他的母亲在十六年前驾驶着小型宇宙飞艇在这里迫降，或许她抵达这里后，与某名英俊的矿工恋爱并怀上了他，抑或是在降落之前就已经有了他——这些他完全不清楚。只记得小时候，有个高高大大的矿工对自己与母亲都很好，但不与他们一起住。
    那时他的母亲和这个星球上的矿工们一样，每天戴着安全帽与手套去挖矿赚钱养家，有时也会抱着他在夏季的夜晚仰望璀璨的繁星，告诉他“欧泊，我们的家在很远的地方，等飞船修好了，总能回去的”。
    然而她的愿望还没完成，就与她的矿工男友死在了一场矿难之中，连半句遗言也没有留下，无论是关于她的飞船，还是关于她与欧泊的故乡。年仅十二岁的欧泊失去了母亲，开始学着同龄人下矿养活自己。
    他偶尔也会走到赤红岩床的开阔地，仰望晴朗夜空中的繁星。母亲已经被埋在矿洞里，他甚至连她是从哪颗星上来的都不知道，唯一留下的，只有从她只言片语中，对某一颗也许是故乡的星球的向往。
    欧泊把矿石分门别类，放在架子上，小部分精纯矿能换到不少钱，次品矿则留下来备用，捣鼓一些机械小玩意。
    门外的风沙越来越烈，仿佛有千万颗巨石在天顶呼啸滚过，欧泊整理好矿石，坐到桌前，手指啪地弹起开关，打开桌上的一个小机器人。
    “E7，筛选矿石。”欧泊打开机器人开关，这是他的母亲设计的。
    小机器人体内电流声响，胸口雷达屏发出绿光，一条射线呈圆周轨迹旋转，开始筛选欧泊带回来的红纹晶石。
    雷达屏上显示出一个几乎占居了整块屏幕的光团。
    欧泊：“？”
    坏了？欧泊心想，把小机器人拍了拍。
    嘀嘀嘀——E7头顶亮起巨大红灯，欧泊莫名其妙，忽然听见房顶上轰隆隆的声音掠过，那阵声响带着尖锐的音波爆震，一瞬间房里所有的东西都在音波下震得摇晃起来。
    一枚银白色的光点拖着滚滚黑烟掠过矿工区高空，朝沙漠中飞去。下一刻，远方发生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怎么回事！地震？欧泊起身不敢乱动，按着险些被震翻过去的E7，停了数秒，世界归于寂静，呜呜的风声一如既往。
    外面发生了什么？欧泊抱着E7出外，沙尘暴小了些，依稀能见五十米外的景象，他把E7放在地上，袖珍机器人嘀嘀响，朝后拐了个弯，撞在墙上，倒了下去。
    “E7！”欧泊顶着风沙，大声道：“能量探测！朝有能量的地方走！”
    他跃上一辆矿车，把E7放在车头，按照它的雷达指示，在沙尘暴中开向沙漠深处。
    E7似乎不太想在暴风圈中工作，欧泊轻轻踢了它一脚，小机器人在沙上翻了个跟斗，支臂撑着身体笨拙站稳，底下橡胶带运转，朝沙漠中缓缓开去。
    嘀嘀嘀——E7四处旋转摄像头，胸口小绿屏雷达探测开启。
    “就在那里，我看到了！”欧泊说：“别回去！在这儿呆着！”
    红沙漫天，沙漠里安静地躺着一个银色太空逃生舱，降落伞被风吹断，飞向远方。爆炸现场还在，沙砾被灼成漆黑的晶体，现出放射性的轨迹。
    欧泊诧异地走近舱门，发现那是个非常狭小的救生舱，舱室内躺了一名男人，不，半个男人。
    男人半身赤裸，腹部以下的身体已经全毁了，救生舱中充满淡蓝色液体，他的口鼻前覆盖着维生口罩，鲜血混合在营养液中散开。救生舱旁的能量灯一闪一闪报警，欧泊隔着透明舱窗看见那男人的情况。
    他闭着双眼，一动不动，肺部血肉组织犹如破烂的棉絮在营养液里飘散，血液越来越多，充满了填充逃生舱的液体，把它染成紫色。
    生命反应十分微弱，欧泊注意到能量灯停在了3%，他的唯一的念头是：这个人快死了！
    欧泊退后几步，怔怔看着救生舱里的男人，紧接着转身飞奔，上车开走。
    足足一个小时后，欧泊带着几个蓄能电池回来，心里跳得咚咚响，他接驳了万用接口，躬身在救生舱下寻找接头，救生舱浑为一体，欧泊弯腰在外壳上摸来摸去，根本找不到任何充能的地方。
    “啪”的一声，舱壁外围弹开一个小匣。
    找到了！欧泊松了口气，忽然意识到，这玩意是自动打开的？接头型号正好？
    他直起身看了救生舱里一眼，男人还闭着双眼，生命反应剩下5%，不可能是他在操纵。怎么回事？
    算了，欧泊把接头插上，给救生舱充能，能量恢复到27%，紫色的营养液颜色淡了许多。血液似乎在朝那男人的身体中回流，生命反应逐渐上升。
    欧泊又看了一会，心里猜测这个人的来处，或许是一场战争，令他迫降在这个星球上？也或许是个通缉犯……欧泊心底涌起一股忐忑，万一是个坏人的话该怎么办？然而，事情已经做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正确抑或错误。
    希望他能好起来。
    欧泊倒退着走了几步，带着E7回了家。
    沙尘暴足足持续了三天，天气时好时坏，欧泊每天都会抽出一小会儿，到沙漠深处去看那个飞船。
    那男人的情况逐渐转好，每天去看他的时候，伤口都有愈合的迹象，被毁掉的肢体正在逐渐再生。这么严重的伤竟然能治好，实在是不可思议。欧泊想这种营养液应该是一种很特别的维生装置。它保持了血液的活性，在能量足够的时候，将把它输送回伤者体内。
    期间欧泊又充了两次电，最后一天来的时候发现那男人生命反应恢复到55%，能量格的灯维持在10%。
    什么意思？欧泊百思不得其解，转身离开。天气转晴，这是沙尘暴的最后一天了，正在他上矿车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金属分解的声音。
    欧泊茫然转头，发现救生舱消失了！男人湿淋淋地躺在地上。
    “喂！”欧泊转身跑过去，问道：“你没事吧！”
    那名成年男人的皮肤白皙，身材匀称强壮，比欧泊见过的任何一名矿工都要俊朗，手脚修长，肌肉健美，欧泊忍不住为他的健美躯体而惊叹，这真是一个完美的人。
    然而他的双眼紧闭，仍在昏迷之中，欧泊上车去拿了张粗布把他裹着，抱上车去，放在后座。他的身材比欧泊还高了半个头，身体很重。欧泊试了试他的鼻子——还有呼吸。
    他的胸膛正在微微起伏，伤治好了。
    又是三天后。
    昏黄的光线照进屋内，数天前被欧泊带回家的男人睁开眼，不舒服地动了动，碰到头顶的铁盒，哗一声沙漠刺红花与泥土倾倒下去，令他彻底醒了。
    他猛地起身，这个动作刺激了他，一阵歇斯底里的咳嗽后，他眯起双眼，开始回忆掉落在这个星球上之前的事。
    他想起来了，开始借着黄昏的光线打量这间小屋。碰翻的铁盒花盆洒倒在地，他小心地把它拢起，放回歪了个边的床头柜上，在一张木椅上坐下，看了看三只脚的桌子，以及支着另一边，垒砌起后用胶水粘合的大块岩石。
    架子上有不少晶矿，这是个矿石行星，男人眯起眼，审视贴在墙壁上的照片。
    健壮的女人戴着安全帽，揽着不到十岁的小孩，在发黄的旧照片上朝他微笑。
    男人下床，注意到床头放着他的银色手链，他把手链戴上，随手取了一袭麻布，当做长裙围在腰间，起身在小屋子里转了一圈。
    整个小屋不到十平方米，除却床、桌子，床头柜与储物架便没有再多的家当。
    门轰隆隆地打开，欧泊搬着一大罐水进来，欣喜道：“你醒了？”
    男人抬头，说：“你好，朋友。”
    欧泊把水放在床边：“我看到你的飞船掉在沙漠里。”
    欧泊把发现飞船的经过说了一次，随口问道：“好些了么？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前几天你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先休息一会。”
    男人沉默片刻，而后开口道：“你为什么救我。”
    欧泊也说不出为什么救他，他看着那男人，有种奇怪的感觉。
    成年男人坐在床边，他赤裸的胸肌，肩背有种雄性的力量与美感，淡灰色的头发不长，刚好遮住耳廓，脖颈干净白皙，鼻梁高挺，双瞳清澈。
    他的嘴唇很温润，足足六天的沉睡外加重伤令他微有点失血。
    欧泊道：“不为什么，我不想……看着你死。很危险，下意识的就救了。”
    成年男人道：“你知道逃生舱需要能量？”
    欧泊说：“我猜的，如果不管你的话，会怎么样？会死么？”
    成年男人静了片刻，欧泊坐了下来，与他并肩坐在床边，想了想，又说：“我猜……呃应该不会吧。或许会令你一直睡着，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休眠。”
    成年男人道：“会死，救生液里的血细胞只能存活七十二小时。”
    欧泊心有余悸，这个人只差一点点就死了。
    成年男人侧头对他说：“我的名字叫雷克特，请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欧泊根本想不到什么，敷衍地点头，说：“好的。”
    雷克特道：“答应我，一定。”
    欧泊觉得这人实在有点忘恩负义，连谢谢也不说一句，但人是自己要救的，也不好说什么，心里反而存了点救人就要救到底的情怀，毕竟他已经活下来了，总不能赶他出去。
    “一定！”欧泊答道：“喝点水么？”
    雷克特也渴得狠了，接过欧泊递来的水罐，灌下大半瓶水，欧泊看得心疼，忙道：“省着点喝，三天里只有这么多水了。”
    雷克特手腕一抹嘴角，沉默片刻，问：“你怎么存了这么多红纹晶石？”
    欧泊说：“卖钱，拿着好玩。”
    雷克特问：“这附近有飞船吗，普通的小型近地舰就可以，凤凰A型或者A12……”
    欧泊茫然道：“没有，是什么？最新型号么？”
    雷克特：“小型的航运飞船，冒险者III，有没有？”
    欧泊摇头。
    雷克特：“水蓝星的飞梭？”
    欧泊终于听到知道的名词了，笑道：“是这个吗？”
    他打开小机器人E7头顶的投影器，里面打开一块光屏，上面是一段广告——水蓝星球新纪元导航飞梭，水陆空三用。
    十年前的广告，漂亮的小型双人飞船，背景是靛蓝色无边无际的大海。
    雷克特欣喜道：“对，就是这个，在哪里？带我去。”
    欧泊：“没有。”
    雷克特：“……”
    欧泊说：“我只见过一次。”
    雷克特：“在哪儿？”
    欧泊：“就在电子全息杂志上，喏。以前一个来星球上的商人送我的。”
    雷克特彻底服气了。
    欧泊取出一个长棍黑面包，掰成两半，递一半给雷克特，雷克特也不客气，接过来便吃，面包干且粗糙，像在吞沙子，雷克特吃点面包，忍不住喝水才能吞咽，欧泊却小口小口地咀嚼，很久才喝一口水。
    “水资源很宝贵。”雷克特说：“为什么不换个星球居住？你看上去体格不错，可以找个别的地方安居。”
    欧泊说：“去哪里？我还没有离开过母星。”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雷克特粗壮手腕上的精致银色手链，雷克特解下手链，问：“这里是你的母星？你喜欢这个？”
    欧泊说：“不想要，好奇看看。”他接过端详了一会，手链像是一种特殊材质制成，应该是记忆合金，又把它还给雷克特。
    雷克特问：“这里是怎么与赤炎星系中央区域联络的？”
    欧泊：“每隔一个公转年，会有一班飞船来运送矿石，带着生活必需品来卖给矿工们。”
    雷克特：“公转周期是多少个自转日？”
    欧泊说：“一千多个吧，一千多点。”
    雷克特看了窗外一眼，说：“一天大约是二十五个宇宙时。刚才到现在，影子角度走过了两公分。”
    欧泊缓缓点头，说：“你挺会观察的。”
    雷克特实在吃不下了，他把剩下的面包泡进一小杯水里，说：“有的星球有两个太阳，还有一些星球，有六个月亮，西升东落，想不想离开这里，去广阔的宇宙间看看。”
    欧泊说：“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这里的人都不能随意离开，而且船票也很贵，非常贵。”
    雷克特疑惑地蹙眉。
    欧泊耸肩道：“一张船票要十万能量单位的晶石呢。”
    雷克特道：“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在用能量单位当货币换算标准。”
    欧泊有点迷茫，问：“不然用什么？”
    雷克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警觉地问道：“这是个变相的奴隶星球，我猜得对不对？”
    欧泊道：“没有啊。”他想起很久以前，某次星际飞船上下来考核的学者，依稀也说过这个词，问：“奴隶星球是什么？”
    雷克特沉声道：“我明白了。”
    欧泊莫名其妙地看他，雷克特说：“星际奴隶已经被废除了，这个星球的拥有者会被押上宇宙法庭。”
    欧泊听到太多陌生的名词，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问：“奴隶的意思是，像我们这样的矿工？”
    雷克特沉默了很久很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最后道：“我得离开这里。”
    欧泊道：“去哪儿？你有飞船么？”
    雷克特说：“没有，但我明天得换个地方住，免得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的对手非常危险，或许会追到这个星球来。”
    欧泊心里打了个突，想起第一次见到雷克特时他身上的伤，雷克特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随口道：“但起码现在还是安全的，你睡吧，抱歉，占了你的床。”
    欧泊忙道：“不不，你睡，你的伤还没好。”
    欧泊把东西收拾好，在地上铺了块布，躺着闭上眼，雷克特在黑暗里问：“照片上的是你母亲？”
    欧泊嗯了声，雷克特又问：“她在哪里？我可以和她谈谈么？”
    欧泊说：“矿难的时候死了。”
    雷克特：“你父亲呢？”
    欧泊说：“不知道是谁。”
    安静的黑夜里，无忧无虑的欧泊渐渐睡着了。
    
    第二章
    
    翌日晴空如洗，沙漠像一块连绵起伏的土黄色丝绸，绵延到天的尽头“喂！”欧泊正在调试一个小矿车，他朝走出门的雷克特喊道：“去哪儿？”
    雷克特穿着欧泊的一套工作服，他的身材很高大，矿工服穿上身后露出干净的脚踝，袖子比手腕处短了一截。
    “我去找个地方住下。”雷克特说。
    欧泊放下手头的事过来，说：“你有钱吗？吃什么？”
    雷克特：“没有，再想办法吧。”
    欧泊：“没吃的你会饿死在岩山里！别走！”
    雷克特执意要走，欧泊只得带了点食物包好，又给雷克特收拾了一条毯子，跟在他身后出来，两人离开村庄，在绵延的岩山中行走。
    雷克特看了一眼E7。
    欧泊解释说：“我妈妈生前做的。”
    雷克特道：“你妈妈是迫降在这个星球上的？”
    欧泊点了点头，想起她去世前告诉自己的话——欧泊，离开这个星球，去广袤的宇宙中，寻找自己活着的意义。
    但他没有钱，只有母亲留下来的一架毁掉的飞船，那些维修的工具，材料，欧泊朝来赤炎B11星的商人们打听过，以他现在的能力，挖一辈子矿也买不起。这个男人身上或许有很多秘密，他的救生舱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他能带自己离开吗？
    雷克特为什么会全身负伤地来到这里？他的救生舱呢？无数个问题填满了欧泊的脑海，他想起那天雷克特的身体痊愈后，救生舱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这是什么地方？”走了整整半天后，雷克特问。
    “赤红岩床。”欧泊说：“矿已经挖完了，山里有不少洞穴。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救生舱没了，雷克特也没有飞船，难道就要像欧泊的母亲一样，在这里过一辈子了？欧泊打量穿着矿工服的雷克特，他看上去比任何一名矿工都要强壮，说不定能胜任许多工作。
    雷克特站在一个山崖上朝下眺望，对这里似乎很满意。
    “我和一个很难缠的家伙在C47星云附近打了一架。”雷克特在带着干燥沙尘的岩风里微微蹙眉，示意欧泊跟着他走：“后来我输了，差点死在他手里。多亏那里发生了超新星爆发，让我逃了出来。”
    欧泊问道：“超新星爆发是什么？”
    雷克特答道：“恒星寿命终结前的剧烈变化，它经历了红巨星或是白矮星，最后爆发出去，引起周围空间的扭曲，可能形成黑洞。”
    欧泊听得一头雾水，问：“在什么地方？”
    雷克特说：“离B11三千万光年外，我及时进行了空间跃迁，逃到这里。”
    欧泊问：“你的飞船呢？毁了么？”
    雷克特沉吟片刻，仿佛很难回答，最后道：“对现在来说，是的。”
    欧泊想了想，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说：“你会不会修理飞船，我有一辆废弃的飞船，我想如果能修好它……等等！”
    雷克特在风中行走，找到一个废弃的矿洞，出了口长气，对欧泊的提议仿佛充耳不闻。他审视矿洞一眼，问道：“你想去什么地方？”
    欧泊耸肩道：“没想好。”
    雷克特说：“我不会检修飞船。”
    欧泊叹了口气。
    雷克特对这里十分满意，他开始收拾矿洞。而欧泊还记得昨天晚上睡觉前，雷克特说的话。
    “奴隶是什么？”欧泊忽然开口问道：“你说，我是奴隶，这个星球的老板会怎么样？”
    雷克特解释道：“在这个宇宙里，每一个智慧生命都是平等的，他们有自己与生俱来的自由。但少部分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压迫其他的人，要求他们没有任何原则地为自己服务，像你们的工作，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做，无法离开，这就是奴隶。”
    “它违反了星际劳动法原则，但这个星系的奴隶主很聪明，没有用暴力手段来禁锢你们，却利用通商，物资条件与星球本身的隔离性来限制所有工人。”
    “船票是天价，你们只能为他挖一辈子的矿，所以你不自由。”
    欧泊明白了。
    我的身体被禁锢着，但我的内心却是自由的，欧泊心想。
    雷克特深蓝色的双眼注视着他，深邃的瞳孔中仿佛有种窥探人心的神采。
    “要怎么样才能自由？”欧泊问。
    雷克特道：“反抗，拿起手里的武器进行抗争，战斗，流血与牺牲。”
    欧泊说：“我不会打架。”
    雷克特说：“那么，你就只能当一辈子的矿工。”
    雷克特拆下支撑内部矿洞的金属，他的力气很大，轻描淡写地拆了不少支架下来，他拿到矿洞外，看着手头的材料，仿佛在思考要怎么利用它们。
    地面上黄沙滚滚，暴露的赤红岩床带着苍凉的气息，他的布袍在充满黄沙的风里飘扬，欧泊朝他说：“你能帮我么？”
    雷克特看了他一眼，欧泊说：“我的意思是教我怎样才能离开这里，我没有能用的飞船，也没有钱。”
    雷克特随口道：“当你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时，你就已经在想办法帮助自己了，为什么不把它继续下去呢？”
    欧泊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雷克特说的话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冲击，仿佛朝他混沌的意识中注入了一道光，欧泊隐约觉得他将是改变他生命的重要人物，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离开。
    许久之后：
    “我是一名星辰骑士。”雷克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认真说：“现在我必须正式告诉你，我需要你的帮助，欧泊。”
    欧泊迷惑道：“星辰骑士是什么？”
    他端详面前的这个男人，对方的眉毛很浓，皮肤白皙，端坐时身材巍然如山，鼻梁高挺而嘴唇温润，双眸就像天际的星辰，干净得一尘不染。
    雷克特又想了一会，说：“帮助我离开这里。”
    欧泊主动道：“我可以把我的飞船借给你，只要你能开。”
    雷克特摇头道：“不，我不需要飞船，只要能量，很多的能量。你能设法帮我弄到红纹晶石么？大约五十万个能量单位。”
    欧泊吓了一跳，说：“我办不到！”
    雷克特说：“那么我自己去想办法，请你不要把我在这里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欧泊说：“我试试，你只有这个要求？”
    雷克特想了一会，说：“我还需要饮用水与食物，作为回报，我愿意教你一些东西。”
    欧泊怔住了，片刻后问道：“教我什么？”
    雷克特说：“要看你的资质，现在没有办法承诺。你认识字吗？我看你的E7能阅读信息杂志，你应该认识字。”
    欧泊马上点头道：“认识，我妈妈教过我，我去给你找晶石矿，我会努力的。”
    雷克特指了指山洞，说：“这段时间我会在这里养伤，你可以随时过来找我。”
    雷克特在山洞里住下，而欧泊回了自己的小屋，他把E7放在桌子上，想了很久，钟响了，矿工们从居住地出来，循着隧道前去工作。
    欧泊戴着安全帽，头灯照亮了忽明忽暗的地底空间。
    “你知道么？”欧泊朝他的伙伴洛克说：“咱们是奴隶。”
    洛克心不在焉道：“是啊，金钱与物质的奴隶。”
    欧泊问道：“你就没想过某一天，能离开这里？”
    洛克回答：“当然，存够钱了就走。”
    “钱总也存不够。”有人附和道：“都说外面的物价越来越贵了，不知道在给谁干活，给谁卖命，忙死忙活到头来连张通行证也买不起，你能做什么？老老实实挖矿吧。”
    “欧泊。”一名瘦瘦高高的男人过来，问：“你存了多少钱？”
    这男人是他们这个采矿小队的队长，队伍里包括欧泊与洛克在内一共有五个人，矿工们是同生共死的，因为进矿塌方，爆炸等等事故，往往会整个队都陷在里面，每个小队是一个特别的小团体，感情也比其他人更为深厚。
    但就在不久之前有两名老矿工患了很严重的地底病，没有办法再参与洞穴作业，只能在外面等着拉矿。工头没有给他们重新编队，把这仅存的，三个人的小队当做五个人来使唤。于是队伍里剩下欧泊，洛克与身为队长的阿曼。力量较大的欧泊负责切割矿物，而洛克与阿曼装车运输。
    阿曼有一个妹妹叫做安雅，她负责给许多人做面包，打些下手活儿。阿曼唯一的愿望就是买一张船票，把妹妹送走，让她不再在这个星球上跟随他们吃苦，毕竟她已经十六岁了。
    “十五万点能量单位吧。”欧泊头也不抬道：“怎么了？”
    洛克问：“阿曼，你想凑钱买船票么？”
    阿曼说：“我听商人们说，赤炎星系有不少地方在请服务生，他们喜欢让人来点菜，端盘子，安雅还会唱歌，我想让她办一张通行证，买到船票，到绯红星上去找份工作。”
    洛克说：“船票现在要八十万，你有多少？”
    欧泊说：“你只有二十万点能量单位，阿曼。”
    阿曼点了点头，洛克说：“你打算怎么还给我们？”
    阿曼说：“安雅说她也愿意留在绯红星上，前提是她能找到工作，打工赚钱，存钱下来，再托人带给咱们。”
    洛克小声道：“听说所有离开B-11的人，都要先签一份契约，不能再和这里的人联系，也不能把这里的事说出去，是真的么？”
    阿曼道：“不可能！她是我的妹妹！你从哪里听来的？”
    欧泊用一台磁力钻探机贴着矿道壁嗡嗡嗡地震动，将红纹晶石原矿震荡下来，洛克推着矿车在后面装，欧泊一整天都在想那名外星来客，那个男人说的话。
    磁力钻探机卡住了。
    “小心点！”工头给了欧泊头上一巴掌，粗暴地吼道：“卖了你也赔不起。”
    阿曼马上挡开那工头的手，说：“我会注意的，别打我的队员！”
    欧泊愤怒地看着工头，洛克忙赔罪道歉，示意欧泊继续前进。
    洛克边走边说：“你还是不够。”
    “是啊，不够。”阿曼心不在焉地说：“或者再等几年吧。”
    矿道打通了，头顶扑簌簌地掉下泥土来，欧泊松了口气。
    “这里的矿已经挖完了。”欧泊说：“阿曼，你一共需要多少？”
    “换个方向。”洛克埋头看地图。
    阿曼说：“咱们加在一起，如果有一百万点能量单位，或许就足够了。我听商人们说在绯红星球上工作，还要缴纳一笔介绍费。如果不找职业中介的话，说不定还能再便宜点。算了，过几年再想这事。”
    中午，数名矿工聚在一处休息，吃午饭，交换彼此的工作进度，有人在新的矿道深处挖出一具尸体，是很久之前矿坑塌方，死在里头的工友。
    这个星球快被挖空了，他们只得沿着从前的危险地带勘探。
    欧泊一直在想雷克特需要的五十万能量单位，五十万，一千克质量的上等红纹晶石是十点能量单位，雷克特需要五十吨重的矿石提纯后的能量。
    这么多能量，要注入什么地方？他有装载物？
    太阳下山之前，欧泊拖着一小车矿从隧道里出来，里面装着他留下的矿——B11星管得并不严格，毕竟有矿也藏不到哪里去，最终都要拿出来换物资，超重的矿石更带不走。在这么一个贫瘠的星球，除了矿石就是矿石，连金属都提取不出来，还能做飞船逃跑不成？
    欧泊敲敲打打，今天他回来得很早，天空晴朗，没有沙尘暴的迹象。他拉着这一车矿离开矿工村，前往赤红岩床的废弃矿洞。
    “雷克特。”欧泊喊道。
    雷克特从山洞里走出来，欧泊交给他一瓶水，一块黑面包。
    雷克特说：“有办法了？”
    欧泊说：“我手头只有这点晶石，但是要怎么转化成能源？”
    雷克特道：“我教你，跟我来。”
    山洞中多了件奇怪的东西，它只有不到半米高，像个炉子，裸露的电线扔在地上，露出内核。
    欧泊说：“我见过这个。”
    这玩意他确实在母亲留下的飞船里见过，只是不知道用途。
    雷克特说：“这叫原子炉，它能够溶解矿石，并转化成宇宙通用能源。”
    “这又是什么？”欧泊好奇地端详一个巴掌大的圆盒，雷克特马上道：“别乱碰它。”
    原子炉上的十六条接线直接接在那个圆盒上。
    “这叫宇宙之心。”雷克特说：“以后会慢慢给你解释它的作用。”
    “我帮你。”欧泊上前与雷克特合力把晶石倒了进去，雷克特启动一个按钮，晶石翻滚，粉碎，炉渣沉底，高纯度晶石再聚合成一块小小的能源结晶。
    结晶上的红光一闪即逝，被彻底抽空，圆盒边缘亮起微弱的光。
    “百分之三。”雷克特说：“未来的路还很漫长。”
    欧泊说：“这是我所有的财产了。”
    雷克特注视着他，没有说话，欧泊并非因为自己的矿石被这么分解了心疼，相反，能帮上他还是件有点成就感的事，仿佛是他的目标——确定能达成，并且被量化的目标。
    “需要达到多少？”欧泊问。
    雷克特说：“百分之七十左右。”
    欧泊说：“然后会发生什么？”
    雷克特说：“这是我的飞船的一部分，相当于一个能源池，当它储能达到百分之七十以后，会自动实行质能转化，修复受损机件，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欧泊诧道：“你还有飞船吗？在哪里？”
    雷克特说：“等到有足够的能量，我会让你看的。”
    欧泊没有怀疑他的话，点了点头。
    “质能转化是什么？”欧泊问道。
    两人坐在山洞前，分吃欧泊的那点晚饭，雷克特心不在焉地掰面包，说：“质量与能量的互相转化，它源自古代物理学中的一个恒定公理，就像你燃烧木头，能发出光和热，并朝周围不断辐射，质量被消耗掉，成为无序热量。同样的，纯能量只要满足一定条件，也能向物质转化。三十万点能量单位，足够转化为修理飞船需要的东西——外壳，内芯等地的破损处。二十万点能量单位则令它能够继续航行。”
    欧泊点了点头，说：“你知道得真多。”
    雷克特看着欧泊，说：“这是星际联合学校的初步知识，离开这里以后，你可以找个地方去上学，全宇宙都有义务教育。”
    欧泊道：“星际联合学校会让我进去么？”
    雷克特说：“我想会的。”
    欧泊叹了口气，勉强吃了个半饱，躺在裸露的岩床上，眺望着头顶的星空。
    夜空繁星万点，两人并肩躺着，欧泊又想起昨天雷克特说的话，问：“你说你是星辰骑士，那是什么？”
    雷克特注视着漫天繁星，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星辰骑士是什么，我也很迷茫。”
    欧泊：“？”
    “你说这些星星。”欧泊的问题实在太多了，过去的许多年里他从来没有一个能询问与回答的对象，此刻就像终于有了老师的小孩，他好奇地问：“都和咱们这里一模一样吗？”
    “不。”雷克特笑了起来，说：“当然不一样，沙漠里永远找不到两颗相同的沙砾，宇宙中也永远找不到两颗一样的星辰。”
    欧泊问：“它们是怎么样的？”
    “蓝色的，金色的，橙色的。”雷克特说：“发光的，不发光的，有的星球燃烧自己，我们称它们为恒星……”
    欧泊道：“这个我知道，不发光的叫行星，不是所有的行星上都有生命。”
    雷克特缓缓点头，欧泊笑道：“我妈妈教我的。”
    雷克特表扬道：“你懂得很多，在宇宙中还有许多地方，隐藏着密度非常高的星体，它们叫做黑洞，你看不见它，只能感受到它产生的引力。还有一种物质叫暗能量，它甚至不能被成为物质，只是更高维度宇宙中的大质量物体，在我们的四维空间里形成的投影，暗能量聚集的地方空空如也，那里没有任何东西，但空间会在这种投影效果下弯曲，从而产生引力。”
    欧泊完全没听懂道：“什么？那是什么？”
    雷克特没有进一步解释，他转移了话题，说：“你的左手边，最闪耀的那颗星辰，它就是赤炎星系的主星VCU07。”
    欧泊迷茫地点头，雷克特起身进山洞，取出一块透明的水晶板，按了个按钮，嘀嘀嘀声响，水晶板的边缘显示出一行小字：X337,Y160,Z19 γ-B11。后面还有一连串长长的数字。
    欧泊接过这块板，雷克特说：“前面数字代表这颗星球在宇宙中的位置，γB-11是它的名字，后面的数字是现在的时间点。”
    “星际航行中通过三维空间，再加上一个时间坐标来定位每个星球。所以这是一块自定位星空航图，试试把它放在你的眼前。”
    欧泊举起水晶板，蓝色的线条纵横交错，把星空划分为许多小区域，肉眼可见的星辰登时变成了一张星图。每一颗星都有名字标注。
    “我去过很多地方。”雷克特说：“甚至还进去过一些恒星。有的星球上布满植物，有的则永远笼罩在闪电和雷鸣中，有的星球一直在下雨，还有的布满水，就像太空中的一枚水珠。”
    欧泊听得入了神，雷克特又道：“像天狼双星周围的星体里，就有六颗适合生存的行星，上面的生物奇形怪状，都是蛮荒文明。它们离这里有八千光年。”
    欧泊说：“光年是什么意思？”
    雷克特说：“是一种长度单位，现在你还没有办法理解。”
    欧泊听得津津有味，说：“再说点别的吧。”
    雷克特说：“银河系离这里两百万光年，在它的一条旋臂上有一个英仙星系，那里的文明高度发达，围绕这个恒星系的行星形成一个共和国，受议会所规范。”
    欧泊听到了许多陌生的词语，却不挨个提问，只盲目地记住，雷克特说：“共和国居民只需要从事很少量的工作就能养活自己。他们的社会福利很好，物资丰富。你如果住在那里，每天起床能喝到新鲜的原草牛的乳汁，科技的发展甚至不需要你动手，只要说一句话，或者接驳上脑电波捕捉器，就有机器人为你解决所有的事。”
    欧泊说：“那他们做什么？”
    雷克特答道：“娱乐，醉心于艺术与哲学，寻找智慧生物文明发展的终极境界。”
    欧泊说：“我听不懂。他们什么也不用做就有钱吗？万一有人生病怎么办？”
    雷克特道：“生病的人都有机器人照顾，愿意工作的可以用工作的方式来积累财富，不想工作的，只要完成很少量的劳动配额，就能享受政府的福利。完善的法律约束着每一个人，比如说星际人权宪章——这个法律是帝国和共和国都必须遵守的。”
    “它尊重每一个智慧生命存在的权利，只要是在共和国境内，就不应该受到压迫，至少表面上，官员们声称是这样。”
    欧泊道：“B-11也在共和国里吗？为什么我们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雷克特没有回答，欧泊追问道：“是因为离得太远，没有人发现的原因？”
    雷克特答道：“是的。”
    “如果他们知道的话呢。”欧泊蹙眉道。
    雷克特答道：“那就赌运气了，或许用钱能买通法庭，又或许没有任何效果，还有可能是——这个星球上的矿工全部被灭口。”
    欧泊静了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欧泊又问：“还有什么？再给我说说。”
    雷克特说：“在宇宙的另一个方向，距离银河系三千五百万光年的地方，有一个狮子座的星系，它由三个星系组成，其中一个叫M66的星系中，同样具有高度的发达文明，它由一个集权机构率领，统领接近三千亿颗恒星，被称作帝国。他们相信宇宙中有唯一的神灵，并祈求祂的指引。”
    “他们的寿命很长，同样追求艺术与宗教哲学，星际吟游诗人，歌唱家只为神灵唱诵，金狮共和国的帝君每五年会召开一次庆典，邀请许多小国家的表演者登台。”
    雷克特道：“这位帝君在七十年前被暗杀了，其中牵扯到某个黑暗势力，有的人相信，这是一场挑起动荡的阴谋。”
    欧泊听得出了神，雷克特说：“除了帝国与共和国，还有许多小国度，它们分散在星系中间，形成自己的文明体系和社会规则。譬如说以佣兵出名的战神星系……已经很晚了，这块星图送给你，回去可以看看。”
    欧泊说：“这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对吧。”
    雷克特道：“不用客气，你救了我的命，需要给你的远远更多，我不是喜欢把道谢放在口头上的人，把它拿去，别让其他人看见。”
    欧泊说：“不不，我救你不是为了你的报答。”
    雷克特静了，他久久地注视着欧泊，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欧泊笑了笑，说：“你……”
    雷克特摆手道：“回去休息。”
    欧泊道：“我明天还会来的，我会想办法给你多带点矿石。”
    雷克特点头道：“前提是保护好你自己。”
    欧泊拿着那块板，倒退着走，说：“谢谢你，你告诉了我不少东西。”
    
    第三章
    
    欧泊开始向往那无边无际的广袤宇宙与星空，他开始问自己，离开了这里，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当初他的母亲是从宇宙中来的，她的飞船破破烂烂，且锈迹斑驳，她似乎是飞船上唯一的乘客，不知道她为什么生下了自己，并不再离开B-11星。
    翌日他提早离开矿洞，带着星图，迫不及待地来到雷克特的栖身处。
    他又拉过来一车矿石，却发现山洞里没有人。
    “雷克特！”欧泊喊道。
    茫茫的铺天盖地的风里，雷克特站在一望无际的石原上，布袍在风中飘扬。
    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
    欧泊远远看了会儿，发现雷克特保持这个姿势站着很久了。
    足足一个小时后，雷克特方睁开双眼，转身过来。
    欧泊问：“你在做什么？”
    雷克特道：“冥想。”
    欧泊：“冥想？”
    雷克特：“把自己的思想与精神发散出去，探索未知的区域。”
    欧泊似懂非懂地点头，两人一起动手，把矿倒进原子炉内，雷克特说：“百分之三点五。”
    欧泊说：“只能找到这些了，矿的纯度不高。”
    雷克特道：“工头没有为难你？”
    欧泊说：“他不管这个，反正都是拿去换吃的，我只告诉他我需要自己提纯。”
    他与雷克特坐到山洞外面，欧泊拿着星图对照天顶，问：“你家在哪颗星球上？”
    雷克特说：“我来的地方，是一个星图上没有标注的位置，它在宇宙太初成型后的膨胀点中轴线上。”
    欧泊说：“我没有听懂。”
    雷克特问：“你知道星星是怎么来的吗？”
    欧泊：“不知道，它们不是一直在那儿么？”
    雷克特：“当然不，它们最早存在是在两百亿年前，那时候宇宙还是一个点，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某一个时刻，它爆发了，于是时间顺着爆发点发射出去，能量在最初的几秒钟内转化为质量，形成了许多星球。于是星辰出生了。”
    欧泊说：“那在它们出生之前是什么？”
    雷克特哂道：“在它们出生之前还没有时间，当然也就无所谓之前。”
    欧泊有点糊涂了，雷克特又道：“在正常的状态下，时间是一条轴，当你问之前所发生的事情时，必须朝线头的方向寻找，重新定点。一旦回溯到线头端点，你就再也找不到更前的线了。所以在时间诞生之前，没有时间，也就无所谓之前。”
    “因为时间的起点是人所界定的，你可以把时空看做一个像B11星一样的星球，一路朝着南走，会发生什么事？试着想想。”
    欧泊一脸茫然，雷克特说：“你会走到南极点上，而‘南’这个概念就像‘之前’，不断地朝之前走，走到起点，于是你站在南极，就再没有更南的地方了。询问南极以南是哪里，就像询问时间开始之前是什么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欧泊仿佛明白了什么，却又更迷茫了，雷克特又说：“我的来处叫做群星圣堂，它就在太初爆发点的轴线上。太初爆发点是个恒定的点，昨天给你的星图，它所使用的中心点坐标与现在宇宙的通用星图不一样。”
    欧泊脑中一团乱，下意识地问道：“哪里不一样了？”
    雷克特说：“你的星图参考定点是群星圣堂所在的方位，第一任星辰骑士认为这是宇宙的中心。而除此之外的所有文明，都以另一个叫做‘地球’的点作为相对参考系，用它来界定星图上的坐标。”
    欧泊问：“地球会动吗？”
    雷克特道：“它的移动对于星云间的运动来说，几乎可以算是忽略不计了。但偶尔你用帝国与共和国的星图去寻找一个星星，或许会发现它并不在那里，就是因为地球公转，太阳系运动，银河系的旋转而产生的微小误差。”
    欧泊完全混乱了，他尝试着开启另一个话题，问道：“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雷克特答：“学习，战斗，清除星际间所有不安定的存在。”
    欧泊说：“就像清理你的敌人那样？你会杀死他么？”
    雷克特嗯了声，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之中，欧泊问：“你们怎么打架的。”
    雷克特略蹙眉，仿佛在思考解释的方法，许久后道：“杀死和毁灭是两个概念，他是一个受到暗能量腐蚀的星辰骑士，他的生命很长，并掌握了一些我所不知道的力量。我从圣堂出发，找了他很久，最后他布了一个陷阱，我们在一个星云附近交手，最后我失败了，就这样。这些日子里，我就在反思对付他的办法。”
    欧泊开始想象雷克特打架的模样，他没有见过宇宙，也不知道雷克特与他的对手有多强大，想象来想象去，总脱离不了矿工们斗殴的场面，区别只在于雷克特的决斗变得更大规模一点。
    雷克特笑了，他没有说什么，欧泊又问：“你今年多少岁了？”
    雷克特说：“几千岁。”
    欧泊：“不可能！你有这么老了？”
    雷克特出神地看着星穹，瞳中倒映出天际繁星，欧泊放下星图，问：“我能活多久？我听他们说，人类一百岁就要死了。”
    雷克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寿命，长短不是最重要的，关键在于你用有限的生命做了什么事，经历过什么。在仙女座β星系的蜉蝣星上，有一种智慧生命体，它们的一生只能活零点零五秒。”
    欧泊：“！！！”
    雷克特笑了笑，他的笑容英俊而温和。
    欧泊：“那不是一出生就死了么？”
    雷克特道：“蜉蝣星是一颗中子星，而它们的体积就像微生物一样大，行动速度接近光速，思考速度也非常快，我们的一秒钟相当于它们的两百年。宇宙深处象牙塔里的学者们，曾经尝试使用一种粒子波转换器找他们沟通，但失败了。”
    欧泊道：“为什么？”
    雷克特说：“有人觉得它们知道某些存在与消亡的宇宙终极定律，但蜉蝣星人拒绝与外星智慧生命作任何交流。而且它们的生死速度实在太快，存在过于短暂，这非常棘手，因为你上一秒还在和其中的一只蜉蝣星人说话，下一秒只要轻轻眨眼，它就繁衍了几十代。蜉蝣星的每一秒，都经历了二十代更替。”
    欧泊笑了起来，忽然又想到什么，说：“那么它们的历史不就更悠久了吗？”
    雷克特道：“是的，所以有人推测，蜉蝣星的文明是这个宇宙中最高级的，它甚至远远跨越了整个宇宙的文明程度，咱们在这里说一会话，而在它们的历史中，已经发展了几千几万年。”
    欧泊说：“真神奇啊。”
    雷克特说：“回去休息，你的工作量太大了，需要早点休息，明天再来找我。”
    欧泊点头与他挥手告别。
    翌日欧泊依旧去上工，他的脑子里装满了无数星辰深处的奇思异想，或许对于雷克特来说，他的生命也十分的短暂——就像一只蜉蝣星人。
    要怎么做才能像他一样活得更久？他忍不住反复想这个问题，却又触及了新的问题：活几千年能做什么？每天重复挖矿，卖矿，换取食物的工作么？挖几千年的矿，还不如只挖一百年，不……他连一分钟也不想再这样做下去。
    他说得对，关键在于你用有限的生命做了什么，在这短短的一百年里，经历了多少事。
    “喂，你知道么。”欧泊朝他的伙伴洛克说：“有人能活几千年，你相信不？”
    洛克说：“相信啊，有钱什么办不到？上次工头喝酒的时候就说过，只要存够钱，去赤炎星系，找生命医疗公司，给你重新注射基因，改造身体条件。只要有钱，可以永远活下去！”
    欧泊蹙眉道：“能活多久？”
    洛克耸肩道：“我怎么知道？令细胞分裂始终保持年轻时候的水准，两百年，三百年，一千年，都有可能。”
    欧泊问：“要多少钱？”
    洛克说：“据说每作一次基因手术就要几百万能量单位，说不定还没攒到那个数你就已经死了。先存够钱，买张船票再说吧。”
    欧泊思绪又飞到了蜉蝣星人短短的，只有零点零五秒的一生上，直到磁力钻探机停了下来。
    这个矿道已经再采不出多少晶石，矿工们十分烦恼，纷纷摘下手套出来。
    “我还要点面包和水。”欧泊朝洛克说：“帮我弄点可以吗？”
    洛克看着远处的工头，说：“你最近怎么吃这么多？我听说你在沙漠里捡到一个男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矿工们从他们身边经过，彼此交谈。
    “又一轮矿星竞标会要开始了。”
    “全看上头，我觉得今年有点悬，B11已经没多少矿了，你看，已经挖得差不多，再转手多半也没人要。”
    “去年投标的时候整个外行星系都被包了下来，这边的竞争相对没这么激烈。”
    欧泊示意洛克小声点，说：“他是从宇宙中来的，别的我也不清楚，身上受了伤。”
    洛克道：“你让他过来挖矿。”
    欧泊说：“不，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洛克说：“否则呢？食物和水很贵。”
    欧泊说：“我拿今天的矿换，你帮我换点，我不想让希克斯知道。”
    洛克又看了远处的工头一眼，工头希克斯的脸色阴沉，显然也是因为矿产开掘告罄而心情十分糟糕。
    “他迟早会发现的，到时候会扣你的能量点。”洛克说。
    欧泊说：“我不怕他。”
    洛克一个哆嗦，欧泊说：“听着，洛克，帮我这个忙，我会报答你的。”
    洛克无奈道：“不用了，你在这里等着。”
    洛克过去领了一张单子，工头不耐烦地清点矿石，那是欧泊去额外换取的，他用两大车矿换到不少面包，得想办法提前解决雷克特的食物与饮水，否则下一次找到新的矿源又不知道得过多久。
    而漫长的冬季就要来了，赤炎星系的商船会在B11星降落一次，高价贩卖给他们御寒物资。剩下的时间里，欧泊会跟随留在这里的矿工们前去寻找新的矿点，工头则回另外一个星球去过冬。
    “今天没有矿石。”欧泊朝着岩坡上的雷克特解释道：“我换了点吃的，冬天快来了。”
    雷克特点头说：“嗯，辛苦你了。”
    B11星的自转轴呈23度半倾斜于公转角度，这导致冬天的白昼很短，而夜晚很长。气温缓慢地降了下来，欧泊和雷克特坐在山崖上吃晚饭，这些日子里他一天只能吃一顿，余下的口粮都给了雷克特。
    欧泊时不时地看他一眼，总觉得直呼其名不太礼貌，雷克特一定是个有身份的人，B11星上，工头被称作“希克斯大人”，而来自其余星系的商人，要称为“先生”，饶是如此，他们也不一定愿意与矿工们交易。
    雷克特开口道：“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叫我老师。但我相信我们之间是平等的，没有地位之分。”
    欧泊一怔，问：“你为什么能知道我在想的事？”
    雷克特微微一笑道：“你在想这个？我只是随便说说，老师的意思，就是教授你知识的人。”
    欧泊说：“我明白，妈妈告诉过我。”
    雷克特点了点头，欧泊问：“今天你想教给我什么？”
    雷克特问：“你想知道什么？”
    欧泊道：“再说说那些帝国，共和国什么的，他们都怎么生活，平时都做什么……”
    “那些事，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未来就在不远之处。”雷克特缓缓道，在山崖的空旷地上躺了下来。
    欧泊跟着他躺下，侧身道：“老师，你是怎么去那些星球的？你认识很多人吗？他们尊敬你吗？”
    雷克特没有回答，随手指向天顶最明亮的一颗星，说：“欧泊，你知道么，你看到的星星，并不是它们现在的模样。”
    欧泊循着他所指望去，茫然地嗯了声。
    雷克特说：“宇宙中速度最快的是光，没有任何东西能超越光速。”
    欧泊说：“这个我知道，我妈妈也说过，最好的飞船也不能飞得比光还快。”
    雷克特点头道：“根据太古质能定理，一切有质量的物体，都不能移动得比光更快。我们所在的位置，距离你看到的仙女座α星非常非常远，就算是宇宙中速度最快的光，从α星上来到这里，也需要三百万年的时间。”
    欧泊：“……”
    雷克特说：“假设在很久以前，一束光从α星上射出，历经三百万年，终于到达我们的星球，进入你的眼睛里，那么你看到的，是它在三百万年前的模样，你能明白不？”
    欧泊缓缓点头，雷克特道：“而就算驾驶宇宙中最快的飞船‘索尔’，以亚光速前进，辗转每个星系之间，也要花费几百万，甚至几千万年的岁月。”
    欧泊茫然道：“那么你是怎么旅行的？”
    雷克特说：“使用星空门。”
    “我们的世界被称为四维空间，三条坐标轴确立三维立体空间，再加上第四维度时间轴，就是我们现在所生存的宇宙。”
    欧泊大致听懂了一点，问：“空间门是不是一个门……呃，我是说从这边进去，那边出来，可以跨过很远很远的距离。”
    雷克特说：“可以这么理解，两万年前，人类的先祖找到了与我们这个空间衔接的第五个维度，这是一段历史，你不需要太清楚，只要记得就行。”
    欧泊静静听着，雷克特又解释道：“事件的起因是一批科学家在进行粒子对撞实验时，发现了比光速更快的粒子，经过上百年的反复勘测，发现它满足了某个条件，在中途瞬间进入第五维空间，而五维空间在时空上显示出十分奇特的性质。”
    “如果你成功进入，只要在第五个维度里前进很短的一段距离，再回到我们的四维世界里，你会发现，你已经走过了相当长的距离……看清楚了，我给你打个比方。”
    雷克特按了下手腕，他的手链上射出一道光，投向对面的山崖，他漫不经心地解释道：“对面的石壁是个二维平面，光斑在左边，而我们身处的是三维世界，比二维空间更高。”
    “嗯。”欧泊点头。
    雷克特稍微把手腕翻了个角度，光斑瞬间移动了上百米，落点变幻到右边的山崖末端。
    雷克特说：“光斑是三维世界在二维平面上的投影，我只要在更高维度的空间里作一个很小的动作，在半秒内，角速度就能令它平移上百米。只要成功建立起投影关系，就能令三维的两公分，直接等于二维平面内的两百米。”
    “而同样的，五维空间中对四维形成投影联系后，你在五维空间经过一公里路，在四维空间中等于是行进了几个光年的路途。这就是多维投射角速度的膜原理。”
    欧泊马上道：“我明白了！”
    雷克特笑了笑，说：“要在我们的宇宙中探索，就必须借助更高的维度空间，星空门的原理是让你短暂进入第五个维度，并在这个维度中打通一条隧道，经过很短的路途后，再从另外一个对应的星空门中出来，于是你和你的飞船，得以跨越上百万，乃至上千万光年的距离。”
    “这个理论在古人类的文明中付诸实践，第一对星空门成功通航的那一天，就是光纪元的开始。人类的先祖研发出跃迁飞船，开始探索整个宇宙，建立原始星空门，更多的人离开地球，到星际间殖民，开枝散叶，现在是光纪元20103年，人类科技经过两万年的演变，才成为今天我们看到的这样。”
    欧泊眼中满是惊叹的神彩。
    两人都没有说话，许久后，欧泊又问：“如果我要前往太空漫游，是不是也要穿过星空门？它在哪里？”
    “赤炎星系中就有上万个。”雷克特说：“宇航飞船上都配备了定位器，它在所有星系间组成了一个纵横交错的网络，只要你进入太空就能随时随地的发现它。事实上在离这里七点五光分的地方就有一个，只是很少人用，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这个通道的存在。”
    “出入星空门不需要特定的手续，但如果你在某个文明星球着陆，就需要特定的通行证才能通过外大气层空间站，没有通行证，在宇宙中将寸步难行。”
    欧泊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双眼，夜晚的风渐凉，过了一会儿，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今天雷克特没有让他回去，而是把他抱起来，抱进了自己栖身的山洞内，原子炉散发着温暖的橘黄色光芒。
    
    第四章
    
    冬天前的最后一波商贸舰在B11星降落，数以十万计的矿工从这个星球的每一个地洞与村庄走出来，前往中央裂谷。来自赤炎星的商人们在横亘千里的峡谷顶端架起防护罩，色光变幻无常犹如一个避风港，这能够有效避免沙尘暴与B11星上的电磁干扰。
    工头们则手里拿着厚厚的单子，上面登记了矿工们积攒的能量单位，叫到名字的过来领张单据，拿着它，能够进入市集与商人们交易。
    欧泊快步跑下裂谷，领走自己的单子，检视上面的数据。
    “喂！这不对！”欧泊愤怒地大声说：“我至少有十五万能量单位，为什么扣了这么多！”
    另外几名工头过来，大声道：“有什么问题！喂！说的就是你，那边的！”
    欧泊退后半步，工头冷冷看着他，欧泊忙收好单子，一阵小规模的骚乱就这么被平息，欧泊把怒气压抑在心里，转身进入市集。
    “发生什么事？”雷克特站在市集边缘的不显眼处，斗篷的帽子罩住了他的头脸，但这名英俊的男人依然很高很出众，不少矿工纷纷诧异地看他。
    欧泊说：“他们用矿石精度的借口，足足扣了我三万能量单位！”
    雷克特点了点头，与他并肩走进市集中，到处都是人挤着人，欧泊的怒气还未完全平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凭什么？今年比去年扣得还要多……十五万能量单位，或许已经足够供给雷克特的飞船所需，莫名其妙就被克扣了这么多。
    “欧泊。”雷克特忽然道。
    欧泊：“？”
    雷克特说：“隐忍，要抗争与战斗，你需要变得更强大。”
    欧泊沉默了，许久后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熙攘的市集上，矿工们粗着脖子与商人讨价还价，为了几个能量单位，争得不可开交。商人们有号称来自赤炎星系最好的布料，装饰品与一些观赏用的人造宝石，饮食器皿。
    这些在商贸星球上都是廉价的，最低档的批发品。然而穿过了星空门，在这个一无所有的矿产星球上，足够轻而易举地卖出天价，并赚走矿工们用血汗与生命，辛勤劳作一年后赚到的钱。
    “一分钱不能少！”商人大声呵斥道：“你看，这是来自绿水星的植物花酒！”
    他把瓶子敲得叮当作响，愤怒地说：“光这个瓶子就值七百能量单位！连瓶带酒只卖你一千！还要怎么样？这是帝国贵族喝的酒！”
    身边一众商人嘲讽地看着这群毫无见识的矿工，洛克朝一个同伴问道：“你想喝么？买瓶来尝尝。”
    “冬天喝这个，你能闻到绿水星的植物香气！”商人道：“上面有标签，看好了，一瓶一千，一分钱不能少。”
    雷克特道：“那只是绿水星系里最廉价的青草啤酒，在酒吧里喝一瓶，只要三个信用点。他们换了瓶子，贴上自己印刷的标签。”
    欧泊问：“信用点是什么？”
    雷克特答道：“一千年前的一个信用点等于一能量单位。自从星际贸易联盟能源共同体崩盘后，能量单位比以往更值钱，近些年里大约被抬升到六点信用点兑换一能量单位的价格。”
    欧泊说：“被骗了，我要去提醒他们。”
    “洛克！我告诉你！”欧泊挤过人群，洛克却与他的伙伴各买了几瓶酒，问：“欧泊，来点么？”
    欧泊无奈道：“噢，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酒味道不错。”
    “听说今年的通行证与船票涨到八十万能量单位呢。”洛克说：“你存下来多少了？”
    欧泊挠了挠头，摆手道：“我不会买船票的。”
    雷克特已不知去了何处，欧泊循着市集慢慢走，这里的冬天很冷，他要买一个能量电池，以确保自己不会被冻僵，还要买点三维电子杂志，用来度过漫长的冬季。或许是某些电子游戏——掠夺者II与古文明陵墓探索，这些游戏据说已经很老久了，但很好玩，也非常贵。
    一个游戏机需要八千能量点，游戏芯片则每个两千。
    “这是今年最新出的，星际恋爱养成！”老板见来了生意，忙大声道：“买一个吧，露点的，包你满意！”
    欧泊拿着芯片介绍单翻来覆去的看，一到最寒冷的时候，走出外面一步就会被冻僵，雷克特只能从山洞里搬回来，和他一起住。
    但雷克特知道很多事，寒冬里围炉夜话也不错，这个钱可以省下来，欧泊思忖许久，还是决定不买了。
    “安雅！”欧泊远远朝一名女孩唤道。
    名唤安雅的女孩笑着回过头，一脸笑容灿烂，就像晦暗的峡谷中绽放的花朵。
    “你在买什么？”欧泊说。
    安雅说：“这个宝石……真好看，但是要四百能量点呢。”
    欧泊低头看了一会儿，摊子前聚集着很多女孩子，她们都是矿工的女儿，每天走很远的路去打水，提水，为工头揉面粉，做面包，还有些跟着男人们一起下矿道工作。
    “确实很漂亮。”欧泊想到雷克特有一条手链，他的手链也很好看。
    “欧泊。”肤色黝黑的女孩揶揄道：“你要送给安雅吗？”
    欧泊挑选一会儿，女生纷纷打趣，欧泊被揶揄得有点脸红，不自然地说：“我们……呃，没有什么。”
    安雅噗一声笑了起来，像只娇羞的小猫，说：“别欺负他，他什么也不知道。”
    关于爱情，欧泊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他也曾经萌发过少年时的朦胧感情，却没有任何对象。母亲和父亲因为爱情而有了他，这是宇宙中生命繁衍的定则。老人们说过，时间到了，生命就开花结果，繁衍后代，或许他也会有这么一天。
    事实上有许多矿工家庭，一代代都生活在这个星球上，从一百年前就在这里开发矿产，他们的子孙也是矿工。
    欧泊挑了一条，打算以后送给雷克特，因为他迟早要走的，留作纪念吧。
    他忽又觉得只买这个有点不太好，遂主动道：“我也送你一个，安雅，你喜欢什么？”
    安雅笑了笑，说：“那么就谢谢你了。”
    欧泊与安雅各买了一条金属手链，欧泊把它收好，在市集上徘徊片刻，人越来越多，安雅不知道去了何处，雷克特也没找到，欧泊准备采购过冬需要的物资——酒可以来一点，带糖分的东西，面粉，肉类与维生素药片，能量电池。
    他在宝石摊前发了会儿呆，沉默计数一共要花多少钱。
    “别买这个。”雷克特不知何时回来了。
    欧泊说：“什么？”
    雷克特道：“这些不是宝石，都是批量生产的廉价合成品。”
    欧泊心里打了个突，方才自己才买了一条手链，雷克特多半也不会要，遂笑了笑，说：“你喝酒吗？”
    雷克特说：“我不喝这里的酒，不要浪费。”
    欧泊说：“电子全息游戏呢？”
    雷克特顺着他所指之处看去，沉吟片刻，而后道：“不要这个。你问问他，有没有宇宙基础教科书。”
    欧泊过去问了，老板道：“有，这个，你要读书？电影看么？这里有投影仪，几块芯片，都是共和国产的……还有莱杰森的演唱会合集。”
    “不要那些。”雷克特的声音忽然在欧泊脑海中响起：“只要教科书。”
    欧泊心中一震，雷克特的声音又在脑中回响，说：“不要回头，按我说的做。”
    欧泊道：“只要教科书。”
    老板说：“不单卖，你让我把投影仪卖给谁？都是配套的。一共一万八千点能量值。”
    欧泊大叫道：“一万八千？！”
    老板说：“不还价。”说毕又满不在乎地去给另一名矿工介绍：“这是歌剧王子的舞会！一九零三五年合辑！买个么？可是比女人还漂亮呢。”
    欧泊转身过来。
    雷克特说：“买下来，投影仪和歌剧都不要，问他有报纸么？要最新的，绯红星上的报纸。”
    欧泊蹙眉问：“为什么？话剧这是配套的，不要白不要。”
    雷克特坚持道：“不。”
    欧泊回去把与教科书捆绑销售的所有东西都买了下来，喊道：“阿曼！”
    阿曼就在不远处，欧泊道：“这个借你看吧，里面是电影。”
    欧泊把电影与歌剧给了阿曼，他留下教科书芯片，雷克特接过，低头检视，说：“二手货，有点旧了，不过勉强能用。回去放在E7的投影器里就能用。”
    欧泊问：“为什么不要莱杰森的歌剧？”
    雷克特随口说：“莱杰森不是好东西，没有意义，会吸引你沉迷在他的歌声上，以后你就知道了。现在请跟我来，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为什么能在我的脑子里说话？这是……什么能力？”
    “别多问，以后你会知道的……”
    欧泊与雷克特站在一个摊子不远处，雷克特吩咐道：“过去问价，他有两个小型暗物质电池。”
    欧泊过去问道：“老板，这个怎么卖。”
    老板说：“别乱碰，每个十万点能量单位，里面有等同于十五万点的暗物质能量。”
    雷克特的声音在欧泊脑中响起：“杀价，问他两个八万卖不卖。”
    欧泊：“……”
    “两个八万卖吗？”欧泊说：“值不了这么多钱。”
    老板说：“开什么玩笑！这里一共三十万点能量呢！不买滚蛋！”
    雷克特传音说：“这种电池很不稳定。”
    欧泊说：“这种电池很不稳定啊。”
    老板说：“再不稳定也能用，你懂不懂？”
    雷克特传音说：“这是从海盗手上买的，我猜得对不对？”
    欧泊重复了一次雷克特的话，那老板脸色就变了，欧泊又按着雷克特的指点说：“暗物质电池是受到管制的，而且这两个已经旧了，让我猜猜……应该是星际海盗从某个战舰上拆下来的。”
    老板说：“但这两个电池他也收了我十二万呢！”
    欧泊重复雷克特的话，说：“你带不回赤炎星球去的，看厂家批号，这应该是不久前在螺旋星云沉没的战船，听说那边正在查飞船爆炸事故，可能一回到赤炎星系就会被抓起来，何必呢？”
    老板怀疑地看着欧泊，欧泊又道：“是个叫伊洛的海盗卖给你的？”
    老板登时脸就青了，颤声道：“你怎么知道？”
    欧泊舔了圈嘴唇，没有说话，雷克特似乎在思考，欧泊说：“这样吧，两个用你收购回来的原价，十万卖给我，你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了。我相信你也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老板沉默片刻，欧泊又说：“带着这个电池回去你会有危险的。”
    老板问：“你要暗物质能量做什么？”
    欧泊道：“你别管，考虑一下吧，待会儿我还会回来。”
    欧泊转身要走，老板忙道：“不用考虑了，卖你吧。”
    欧泊深吸一口气，雷克特的声音说：“小心点拿，很容易爆炸，这是危险品。”
    欧泊用十万能量点数买下两个电池，交到雷克特手里，问：“伊洛是谁？你认识他？”
    雷克特说：“不认识，我只是窥探了他的思想，看到这个名字。”
    欧泊问：“你能知道别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雷克特：“只有在某些特定情况下。”
    欧泊：“什么情况？”
    雷克特：“特别恐惧，紧张，快乐，忐忑，情绪强烈的时候，我能直接感应到。他本来就很烦恼，因为不能把这两个电池带走，只能在B11星上出手。这是一笔错误的买卖，但对我们来说却很幸运。”
    欧泊忽然想起一件事，说：“糟了！”
    雷克特注视着他，欧泊说：“我把钱都花在电池上了，咱们还没有准备过冬的物资！”
    雷克特一哂置之，欧泊说：“怎么办？”
    雷克特说：“回去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住到山洞里来。”
    欧泊说：“但我们没吃的会饿死。”
    雷克特道：“会有办法，相信我。”
    欧泊想清楚了，雷克特感觉很可靠，既然这么说，应该也想好解决办法了，于是回去收拾东西，当天晚上，一艘巨型商舰升空，照得矿星上的黑暗冬夜犹如白昼，带着工头与商人们离开这个贫瘠之地，前往其他星球过冬。
    “听说老克罗和他的儿子买了八十万能量单位的船票。”矿工们议论纷纷道：“看不出他平时居然存了这么多！”
    洛克道：“八十万能去什么地方？还不是换个星球移民，继续挖矿干活，别想了。”
    “现在不买。”几名矿工议论纷纷道：“再过几年更贵了，哎，欧泊！”
    欧泊收拾了一个包袱从家里出来，装着自己的用品，抱着小机器人E7，朝工友们打招呼，说：“我要到西边的山洞去住几天。”
    洛克道：“你疯了！你会被冻死的！”
    欧泊说：“不会的，太冷我会回来。”
    洛克说：“别去！准备过冬了，我看看，你没有买吃的？你想怎么过？”
    欧泊倒退着走，边走边笑道：“我有办法的，相信我。”说着随手朝洛克一指，带着E7离开村庄，消失在地平线上。
    风刮了起来，欧泊顶着沙尘暴艰难地朝前走，赤红岩床掀起一阵遮蔽视线的飓风，他大声喊道：“老师——！老师！”
    欧泊的声音细微而不可闻，雷克特却听见了，他伸手出来，将欧泊抱进一个山洞中。
    欧泊大声咳嗽，山洞里铺了两个简陋的床，两个暗能量电池外壳被拆开，能量已经用完了。
    “用光了？”欧泊诧道。
    雷克特点了点头，说：“食物和水还够喝几天？”
    欧泊说：“不到十天。”
    雷克特沉吟片刻，问：“沙尘暴还要几天过去？”
    欧泊说：“明天应该可以放晴。”
    雷克特说：“休息吧，我保证你不会在这个冬天里饿死或者冷死。”
    欧泊在靠山洞内的床边坐了下来，雷克特把芯片插在E7脑袋上的投影器里。
    “你现在可以读书了。”雷克特说。
    E7投射出一道光屏，欧泊开始自学星际联合学校的初级内容。
    这个过程足足花了五天。欧泊囫囵看完教科书，芯片已经有点旧了，里面的基本数学，力学，化学的简单知识，他的母亲在生前都约略教过他一些。信息量实在太多太广，他看完几乎已经记不得什么了。
    五天后，雷克特换了块芯片，说：“这是星辰骑士的一些信息记录与知识，我需要你向我发誓，永远不对任何人提起你这段时间中所知道的，以及我的名字，我的身份。”
    欧泊道：“我保证。”
    雷克特没有再说话，打开E7。
    这次投影仪没有展开光屏，芯片却在投影装置的光线中散射出两道光，开始扫描欧泊的瞳孔。
    嘀嘀嘀声响，无数信息与记忆被注入了他的脑海，宇宙星图，原子与分子的知识，能量推进器，飞船的航行原理，黑洞的产生与恒星的爆发……千千万万的信息令他头昏脑胀。
    不知过了多久，欧泊跌跌撞撞地出去，扶着岩石大声地呕吐。一下接受这么多，还是强行注入他的记忆中，令他大脑产生了强烈的排斥感。
    叮叮声响，雷克特正在打一块钢片，那是他不知从何处捡来的废弃矿坑支撑物。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雷克特说。
    欧泊道：“上面说的是真的么？”
    雷克特点了点头，欧泊道：“我能利用这些知识修我妈妈的飞船？”
    雷克特说：“里面的内容只是基本原理，我建议你以后请一名技师，你可以跟着学学。知识的世界没有疆域，一个人要什么都懂是不可能的，适当放弃一些领域，能让你在自己的道路上更专精。”
    欧泊回忆起宇宙飞船原理，确实有太多的东西他不懂，但里面的电脑是有辅助维修功能的，而且按照之前所见，母亲的飞船只是大型原子炉出了问题，外加她的星图……她没有航行系统！星图被人偷走了吗？还是坏了，所以才会在这个星球上搁浅？
    欧泊想到雷克特送给他的星图，可以用？
    他马上起身，雷克特说：“坐下，以后会有机会的。”
    欧泊在山洞内走来走去，激动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天已全黑，肆虐天地的风仍在洞外呼啸。他还想知道更多，坐回来想戴上眼镜。
    雷克特头也不抬地敲打铁片，说：“强行信息灌输作用不大，你缺乏一个融会贯通的过程，避免贪多嚼不烂，你现在最好多花点时间思考。”
    欧泊道：“谢谢你，老师。”
    雷克特笑了笑，点了点头，欧泊又问：“你在做什么？”
    雷克特说：“打造武器。”
    欧泊注视着他的动作，雷克特打着赤膊，拧开原子炉上的高温火焰，灼热令他汗流浃背，肌肉上布满汗水有种雄浑的美感。
    “武器的核心……是从哪里弄来的？”欧泊诧异地看着复杂的机器，全是雷克特手工制造的吗？不太可能？
    是从他的飞船上拆下来的？但他的飞船又在哪里？连救生舱都不见了……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雷克特的时候，他身上只有一条手链，没有别的东西。
    雷克特道：“以后你会知道的。”
    欧泊已经对这个答案习以为常了，便不再问下去，躺在毯子上思考，这些日子里太多的知识给他的思想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冲击，他的灵魂仿佛发生了一阵最深的颤栗。
    犹如一个人终于睁开他的双眼，看见了广袤的世界与无边无际的宇宙。
    
    第五章
    
    “一、二、三……”雷克特双手持一把简陋的重型大剑，吩咐道：“转身。”
    欧泊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上前三步，两人同时转身，欧泊出了一身汗，拄着剑喘气。
    雷克特说：“你的膂力不错，身体条件也很好。”
    欧泊缓缓点头，擦了把汗，跟在雷克特身后继续挥剑。
    三天后，雷克特如一阵旋风般扫开大剑，欧泊单手持剑格挡，每一下剑锋相撞，都发出当的巨响，欧泊被震得胸膛剧痛，却只得苦苦支撑，雷克特一剑飞来，那足有一人高的巨大铁剑横扫而至，将欧泊手中武器毫不留情地挑飞，方形剑锋抵着他的喉咙，把他推到山崖边上。
    “绝境。”雷克特说：“要如何求生？”
    欧泊不住喘气，忽然一拳击中大剑侧面，抽身而退，雷克特紧追而去，刻意放慢了速度，欧泊就地一打滚，捡起地上大剑，说：“再来！”
    雷克特缓缓点头，两人在山崖前剑刃相撞，巨响声一波连着一波，在峭壁间回荡不休。
    十天后，欧泊的手指上满是血泡，缠着厚厚的绷带，雷克特还在调试他的合金剑。
    机械合金剑的剑身被加入了一块磁共振板，一块红纹晶石电池，能够将能源化为冲击力，同时抵御震荡。
    欧泊说：“老师，吃的已经没了。”
    雷克特唔了声，欧泊道：“我去村子里找朋友借点。”
    雷克特道：“不用，把水带上，咱们出去走走。”
    B-11的冬季刮起了横亘天地的寒风，沙尘飞扬，雷克特与欧泊各自背着一把大剑，在沙漠中缓缓行走。
    不知走了多久，风停了，两行脚印绵延通向远方。
    “卧倒！”雷克特一个前跃，带着欧泊扑倒在地。
    一只巨大的沙蝠拖着满是倒刺的长尾，从二十米外的远处冲出地面，激起漫天飞沙，双翅在空中展平，足有十余米，边缘闪着锋锐的寒光。
    沙蝠从他们头顶平掠而过，口中发出啸声，扑入百米外的沙漠，长尾一拍，扬起滚滚黄沙，钻进了沙地里。
    欧泊缓缓起身，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
    雷克特道：“时刻注意你的四周，在未知的区域里或许埋藏着许多危险。第一次实战，把它们当做对手试试。”
    欧泊明白了，他想杀这里的沙蝠，沙蝠的速度非常快，而且成群出动，一直以来都是矿工们的头号杀手，从来没有人打过它们的主意，也不知道能不能吃，说不定还带着毒。
    他亲眼见过上百只沙蝠用它们的尾针轮番上阵，蛰死一只占地近千平方米的沙漠生物——仿佛是个巨大的蛹，又仿佛是什么虫子一类的生物。
    在B11生活了这么久，他甚至还不知道地底下埋藏着什么。
    雷克特走到沙漠中央躺下，欧泊也学着他躺下。
    两人静静躺着，都没有说话，雷克特低声道：“感觉到了？”
    欧泊眯起眼，大地传来不安分的隐约震动，紧接着千万只沙蝠从地底飞起，身下的沙砾一瞬间陷了下去，雷克特道：“抓紧了！”
    欧泊下意识地揪住雷克特扔来的一截绳子，雷克特甩出系着钢棍的另一头，成群结队的沙蝠遮天蔽日，绳头上的钢棍打着旋，飞向队伍最末的沙蝠，呼呼风响一缠，紧紧系住了它的尾巴，刹那间将欧泊与雷克特从地面拖出深陷的流沙中，带得直飞向天空。
    欧泊忍不住大喊，雷克特却身在半空，运劲将绳子猛地一扯，两人借着反作用力箭也似的直飞而去，掠过下降的沙蝠身边瞬间，雷克特左手腕将绳子一松，右手拔出背后大剑，漂亮地抡了个弧。
    沙蝠发出尖锐的鸣叫，长长的尾翼被一剑砍断，飞行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了下来。
    雷克特又朝它扁平的，比目鱼般的背脊一划，将它的脊椎一剑砍断。那庞然大物在沙地上疯狂挣扎，荧光绿的血喷洒得到处都是，欧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持剑格挡，四处躲避。
    “先详细观察，一击结束战斗。”雷克特说：“学会了？”
    欧泊心有余悸：“我去试试。”
    欧泊躺在沙漠中，一手握着绳子，雷克特则将大剑收回背后，远远站着掠阵。
    沙蝠群再次飞出猎食的瞬间，欧泊学着雷克特甩出绳子，瞬间被带上了半空，却晕头转向，辨不清方位，头上脚下地被甩得绕了个圈，雷克特马上反手抽出背后大剑，朗声道：“喝——！”
    爆喝声响彻沙漠，一剑带着无以伦比的气势射向高空，连着将数只沙蝠切开，带出漫天血液，剑锋反射着阳光划了道弧光，插在沙漠中。
    欧泊起身时还有点晕眩，四处都是沙蝠的尸体。
    “再来。”欧泊道：“这次会了！”
    雷克特点了点头，没有过去拾剑，只静静站着，欧泊选了处空地再度躺下，沙蝠群被激怒了，一瞬间整个沙漠塌陷，四面八方都是嘶叫着的黑色怪物，犹如风筝般在高空乱扑，欧泊选中其中一个，揪着绳索飞上半空。
    “小心背后！”雷克特清晰的声音于脑海中回响，欧泊拔出大剑，抡了个圈，先是砍断从肩后戳向自己的一根尾针，再干净利落地砍断了面前沙蝠尾翼，将它的脊椎一分为二，重重摔下地来。
    “很好。”雷克特说：“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欧泊喘着气道。
    雷克特说：“猎杀，捕捉的时候，必须心存敬畏。”
    欧泊说：“什么意思？”
    雷克特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又以手指轻戳欧泊的心脏部位，说：“世界赋予你食物，在终结一个生命的时候，你要知道，猎杀的目的是为了活下去，而不是取乐——包括它们。”
    他指了指沙蝠的尸体，越来越多的沙蝠从地下出现，扑向他们。
    “不要做没有意义的杀戮。”雷克特说：“我们走。”
    沙漠中到处都是飞蝠，欧泊拖着剑，踉跄着跟随雷克特离开，两人借着悬崖边上的掩护静观片刻，最后所有的沙蝠都钻进沙砾中，消失了。
    雷克特道：“你以后或许要面对很多奇怪的生物，不要急于动手，首先确保自身安全，再寻找它的弱点，只要是活着的东西，就一定有弱点。”
    欧泊缓缓点头，发现雷克特的武器不知道何时又回到他的手里。他去清理了战场，取出沙蝠的毒腺，欧泊道：“这个说不定有用！可以抹在剑上吗？”
    雷克特眼中带着点欣赏的目光，笑了笑，说：“你成长得很快。这里面应该有一种神经毒素。”
    沙蝠的全身都是软骨组织，它们体型扁平，就像一块巨大的布，这是长期处于沙层下，受到重压后演变出的生物形态。剥掉它坚韧的皮就剩下光秃秃的软骨，肌肉组织只有很少。
    欧泊把所剩无几的肉割下来，用绳子穿着，带回山洞里去，雷克特则把沙蝠粗糙的皮收集到一起。
    数天后，第一场大雪下了起来，沙漠中的大雪景象十分壮观，欧泊出去挖了满满的几大桶雪，放在山洞里化开，擦干净他们的大剑。
    雷克特脱得一丝不挂，站在山洞外，抓起一把雪，朝身上抹。
    欧泊在山洞里洗了个澡，擦干净身体，这些天里累的浑身都是泥垢，洗过澡后精神一振，说不出的舒畅惬意。
    他抱着大剑朝外望去，雷克特仍旧赤着身子，赤脚站在雪地中冥想，他健壮的裸体有种雄浑的美感，带着温和的力量与阳刚。
    欧泊问道：“老师，我能成为像你这样的星辰骑士么？”
    雷克特穿上袍子进来，坐在石头上，注视着原子炉内的一簇高温火焰，没有回答。
    欧泊说：“老师，成为星辰骑士需要做什么？”
    雷克特答道：“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诚实、公正，以及信念。”
    欧泊说：“我有没有这个希望？”
    雷克特说：“你为什么想成为星辰骑士？”
    欧泊沉默了许久，而后道：“我想变强，我不想当奴隶。”
    雷克特答道：“一味追求力量与盲目的战斗的人，将永远不能获得群星的认可。”
    “群星的认可？”欧泊已经许久没有听到新的名词了。
    “那是千亿颗星辰对你的认同，也是这个宇宙中最广博，最浩瀚的灵魂予你的荣耀。”雷克特想了想，而后道：“这个过程不是你想，就能得到的。”
    欧泊问：“星球也会说话？”
    雷克特道：“它们有自己的意识，但从来没有人能与它们沟通。”
    “你能和它们沟通么？”欧泊问：“老师，你能办到？”
    雷克特说：“不能，历任星辰骑士都没有办法与它交流。”
    欧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雷克特又道：“说句实话，欧泊，你的条件不太适合当一名星辰骑士。”
    “是啊。”欧泊说：“我只能活一百年，我的生命很短，就像蜉蝣星人一样。”
    两人又沉默了，欧泊笑道：“但是从认识你的那一天起，我就想做点不一样的事，像妈妈从前告诉我的，去追寻自己存在的意义。”
    雷克特的眼中闪烁着浩瀚星辰般的光芒，他温和地笑了笑，说：“是的，很高兴能听见你这么说。战斗永无止息，如果你想变得更强，以后也可以选择去当一名……我想佣兵不错，你记得我提到过的战神星系么？星际佣兵的故乡。”
    欧泊知道佣兵之国，他在雷克特的晶片中得到了许多讯息，包括太空的分割，以及雇佣兵王国体系，他们是游走于宇宙间的一群人，属于帝国与共和国之间的中立势力。
    雷克特说：“佣兵王亚泽拉斯把他的星系治理得很不错，佣兵之国的住民们热血，团结且英勇无畏。”
    “但在那之前，我必须想个办法，改变目前的境地。”欧泊说：“老师，这些天里我一直在想，要怎么样才能抢到一艘飞船，把这里的矿工们带走。足足有十万人。”
    雷克特解开手上的绷带，问：“为什么不自己离开？”
    欧泊倒是没想到这点，或许是雷克特这些天里与他说过的话，令他生出了这个念头。雷克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说：“思考，寻找解决方式，而不是单纯以武力来解决一切。”
    雪越下越大，天空一片黑暗，寒冷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这是真正的酷寒——宇宙温标零下五十度。地平线上的矿工村子已全部关上门，躲进连通的地窖内准备过冬。
    “太太太……太冷了。”欧泊发着抖说。
    雷克特将原子炉的热量升高，用沙蝠的皮封住洞口，寒风仍从缝隙内灌进来，确实很冷。
    “以前你们冬天都是怎么过的？”雷克特说。
    欧泊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那年自己十岁，开始懂事了。
    “我们都躲在地窖里。”欧泊解释道：“在我家里，地下是连着的，大家冬天就聚在一起烤火，聊天，我妈妈还活着的时候，每到冬天就会准备许多吃的，带着我下去，在能源炉旁给我讲一些故事。”
    雷克特说：“后来她是怎么死的。”
    “矿难。”欧泊眼神带着黯然：“那次死了很多人，包括安雅的父母，洛克的叔叔……地底坍塌，死了上万人。”
    雷克特缓缓点头，欧泊问道：“如果我向外界求助，星际警们会管这里的事情么？”
    雷克特说：“你认为呢？”
    欧泊说：“是因为太远了，所以赤炎星系管不着吗？”
    雷克特道：“所以呢？你需要他人的援助，是不是。”
    雷克特起身收拾东西，欧泊问：“去哪儿？”
    雷克特边收拾原子炉边说：“继续刚才的话题。”
    欧泊协助雷克特，解释道：“老师，你教过我在面对问题时不能盲目前进，要懂得利用周围的环境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雷克特赞许地说：“是的，当局势错综复杂时，运用手头的资源，能够更轻松地解决问题。”
    欧泊道：“那么我只要前往行政星，朝那里的警局……”
    “警察局。”雷克特纠正道：“那个职业叫警察，不是‘警’。”
    欧泊点头，雷克特把一张沙蝠皮披在他身上，两人戴上斗篷，雷克特一手提着原子炉，把少量维生物资背在背上，一出山洞，铺天盖地的狂风迎面吹来。
    “去什么地方——！”欧泊在风里大喊道。
    雷克特回头大声答道：“找新的地方避寒，山洞里太冷了。”
    欧泊说：“回我家！”
    雷克特摆手，走到悬崖边上，系好绳子，他伟岸的身躯在狂风与暴雪中屹立如山，寒冷的洪流撼动不得他丝毫。
    “过来。”雷克特的声音在欧泊脑海中响起。
    他们沿着绳子滑下悬崖，进入一片黑暗的裂谷隧道，在峡谷的山壁上有一个自然形成的洞口，或许是因千万年前熔岩喷发的气孔而成型。
    不知道走了多远，隧道间逐渐亮起，一缕橙色的光隐约透出。地底隧道比山洞暖和得多，雷克特找了个空旷处，放下原子炉。说：“你想寻求行政星的帮助。现在，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个想法很不错，值得计划。”
    欧泊道：“太好了，我该怎么做？”
    雷克特笑了笑，把沙蝠皮铺好，欧泊出神地看着隧道尽头的光亮，说：“行政星球会派出人来实地勘察吗？老师，法律，公理与正义是不是存在的，就像你教给我的知识一样。”
    雷克特道：“不一定，公理与正义，往往只是大部分人的，有时甚至只服务于很小一部分人，我可以告诉你行政星的现状。”
    “赤炎星系是整个宇宙中最大的红纹晶石矿供应处，在这里采集到的晶石，主要用于供应共和国和帝国的一些社会服务设施能源。它的能量不多，但污染较小，和宇宙飞船上采用的原子分解炉不一样，红纹晶石没有辐射，不会对生物造成伤害。”
    雷克特用手头的仪器组装出一个简易灯，把他们的临时营地布置了一下，示意欧泊跟着他来，走在前面，说：“红纹晶石的开采有很大的利润空间，这个商人负责B11星的矿产资源开发，已经垄断了上百年。”
    面前现出一面巨大的岩浆湖泊，湖泊中呈现出刺眼的橙红色光芒，远处又有隧道通向未知的地底深处。
    雷克特停下脚步，回头道：“垄断制是很难长久的，难道行政星上就没有想做矿产开采的商人么？或者你也可以朝共和国警察寻求援助，你也在教科书上看到了，赤炎星系是银河系共和国的辖区，B11虽然离行政主星很远，却也是受星际公约管制的。”
    欧泊缓缓点头。
    雷克特又道：“你读到过的教科书里提到了反垄断与人权宪章，变相的蓄奴制不管在哪个星球上都必须受到惩罚，这种地方需要派遣机器人前来作业，但黑岩矿业为了压低成本，谋取暴利，封锁这里的消息，让你们像奴隶一样在这里工作。这种情况，在所有星系中有一个特定的称呼，叫做‘黑工’。”
    欧泊已经大概有一个计划蓝图了，承包B11星公司的商人名字是切尔，而这家公司叫黑岩矿业。
    要把这里发生的事情提交到赤炎星系的行政星上，就必须收集完全的证据，再找到星系政府。矿难带来的死亡与产品的高价倾销都是终止这一切的有力证据。
    欧泊想了很久，雷克特没有打断他，两人在高温熔岩湖旁静静站了会儿，这里跟外面相比起来热了很多，没多久欧泊就出了一身汗。
    “想清楚了？”雷克特说。
    欧泊道：“想得……不太清楚，但大概有点计划。”
    两人面对面地站着，欧泊忽然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感激，又是敬畏与亲近，他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着雷克特，说：“谢谢，老师，你改变了我的一生。”
    雷克特忍俊不禁道：“是你自己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欧泊掏出腰包里的手链送给雷克特，雷克特看了一眼，随手戴上，什么也没说，深吸一口气，道：“开始吧。”
    欧泊说：“开始什么？”
    雷克特道：“训练。”
    这是一个开阔的地底空间，熔岩在地下五千多米的地方流淌，欧泊没有问雷克特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多半他有探索的方法。
    而熔岩中埋伏着许多未知的危险，一种存活于岩浆中的，十余米长的巨大钻地虫会随时冲出熔岩湖扑向一切靠近的生物，它的躯壳滚烫，稍一靠近就灼得人皮肤赤红发痛，雷克特利用一张沙蝠皮作为诱敌网，一手持黑色沙蝠皮，当钻地虫喷发着岩浆冲出时，便朝侧旁抖开黑布一让。
    钻地虫撞上岩壁，雷克特瞬间抽身而退，闪到另一个方位，钻地虫循着空气振动方向冲来时，雷克特又是一抖手中幕布，闪开。
    如此数次，直到钻地虫变冷，欧泊方大喊一声从侧旁冲出，将它砍为两半。
    这种训练非常危险，稍被钻地虫沾一下，皮肤就彻底灼成焦炭，雷克特没有贸然让欧泊尝试，两人先是反复配合，足足十天后雷克特才让欧泊独自应对。
    狭小的隧道盘根错节，地面还发着红色的光，欧泊汗流浃背，腰间披着一条布裙，穿着沙蝠皮制成的简易靴子在地面奔波，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呼呼”风声扬起，欧泊将手中引敌布反复抖开几次，钻地虫暴起，冲向洞壁！
    “小心！”雷克特喝道。
    欧泊在那千钧一发间闪开，顺着熔岩湖狂奔，稍有不慎就是灰飞烟灭的碳化下场，心脏狂跳中几步踩上岩石，抖开沙蝠皮，钻地虫嘶吼着冲向他的后背，紧接着轻巧一转身，到处都是烟尘与崩塌的岩石。
    这种生死濒临一线的训练几乎动用了欧泊所有的能力，反应力，奔跑速度，闪躲，力量，跳跃，对敌时的判断，他的潜力被彻底激发出来，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下一刻即将面临死亡，然而大部分时间竟然都奇迹般地挺过去了。
    少数几次，他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要死在巨型钻地虫的啮咬下，却都被雷克特在最后一秒救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看清楚雷克特是怎么出手的，每次失败，雷克特就会在洞壁上划下一个记号。
    “如果这是实战。”雷克特说：“你已经死了超过三十次了。”
    欧泊喘着气说：“但我也胜利了上百次。”
    欧泊古铜色的皮肤在地洞里白了不少，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这里非常热，雷克特胯间也只围着块布，两人几乎赤裸相对。
    雷克特比欧泊更强壮，身材也更匀称，胸膛上浸润着性感的汗水，犹如古神话中星辰间的战神。
    欧泊很羡慕他的能力与气质，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他的能力离自己太遥远了，就像浩瀚的海洋，永远窥不到尽头。
    “但只要失败一次。”雷克特淡淡道：“你就会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就像在太空中的战斗，一次判断失误足够令你变成星际尘埃。更何况，你以后要面对的敌人，或许还有更难缠的，具备一定智力的对手。”
    欧泊问：“刚才那次，你是怎么做到的？”
    雷克特在熔岩湖边坐了下来，两只钻地虫的尸体躺在地上。欧泊仍清晰地记得刚才那一刻他的大剑自动从远处飞来，旋转着切断了其中一只，雷克特的大剑又切断了另一只。
    难道剑里有什么玄妙？他做了什么？欧泊把那剑翻来覆去地看。
    “出去走走。”雷克特说：“水快要喝完了。”
    欧泊起身，师徒二人在营地里穿上外衣，裹着沙蝠皮制的斗篷，离开山崖，前往地面。
    入冬以后的第三百七十三天，这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刻，B-11星离赤炎星系最远，正处于星系盘中阴暗的角落，天空没有太阳，风无边无际地刮着，天地间一片漆黑。
    欧泊意外地发现，自己不再觉得寒冷了，他们顶着风行走，现在的气温已经接近宇宙温标零下六十度，却只有漏进斗篷内的风令他有些许寒意。
    雷克特一定也不怕冷，欧泊这才明白，上次迁进峡谷隧道中，是为了让他不至于在山洞里被冻僵。
    欧泊现在体力比从前当矿工的时候好多了，连着走了将近十个小时而没有半点疲劳感，这与以前的他对比起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们要做什么？老师？”欧泊问。
    雷克特道：“先不挖雪，来。”
    风雪渐小，雪地上两行脚印通向巍峨的山顶，直到峰顶处，四周肆虐的狂风与飞雪散去，远方一轮红月，映着安静的茫茫大地。
    这是赤红岩床区域里最高的山，欧泊站在山顶，心胸豁然开朗。
    雷克特在山上空地处盘膝坐了下来，欧泊一手撑地，跟着坐下，雷克特说：“欧泊，现在我要教给你另外一些东西，是否能接受，全看你的能力，如果不行的话，不必太勉强自己。”
    欧泊问：“我会认真听的。”
    雷克特说：“不需要，只要闭上你的双眼，摒除心中的杂念。”
    欧泊闭上双眼，努力地驱除别的念头，令脑海中一片空白，许久后，一阵力量的冲击嗡的一声，仿佛冲进了他的身体。
    沙沙声响，海浪此起彼伏。
    欧泊赤身裸体地悬浮在空中，雷克特消失了。
    这是什么地方？！欧泊四处转头，喊道：“老师？”
    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群星，只有脚下一望无际的大海与头顶靛蓝色的天空。
    他包裹在一团温润的光泽中，缓缓下坠，雷克特的声音在大海深处响起，说：“这是我的意识世界。”
    欧泊深吸了一口气，雷克特接着道：“环绕着你的光，是你自己的信念，现在我用我的意识，吞并了你的意识。”
    欧泊沉入了海底，刹那紧张起来，雷克特说：“运用你的信念，尝试与我对抗，开辟出一块属于你自己的精神领域。”
    欧泊说：“要怎么做？”
    雷克特没有再回答，刹那间无止境的大海掀起惊涛骇浪，欧泊在海里喝了口水，大喊道：“老师！”
    巨浪将他卷上天空，又从几十米高处狠狠摔下，欧泊大声咳嗽，在海潮中犹如一片枯叶，时而沉入海底，时而被掀上天空。
    “这是你的意识世界。”雷克特说：“你想什么，它就会发生什么。”
    欧泊道：“我……我试试！”
    旋即又一个浪头无情地将他击进深渊中。
    欧泊竭力抵抗，幻想以身体周围的光芒拦住那海潮，然而巨浪汹涌，一波比另一波更强，及至漩涡疯狂卷起，产生无法抵抗的吸力，要将他卷入最深的海底。
    欧泊愤然大吼，头下脚上的瞬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那是心底生出的，灵魂最深处的抵抗力，永远无法摧毁的意志。
    “啊——”欧泊发出决绝的呐喊，身周的白光消散成无数光点，在漆黑的海水中散开，紧接着温柔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扑来，照亮了安静的海底。
    大海平息了它的愤怒，不知离海面有多远，就在这千万里的海底，源自欧泊精神世界中的光点发散出成千上万颗，在这深邃的黑暗里不住震荡，照亮了海洋区域。
    “很好。”雷克特的声音响起。
    “我办到了？”欧泊道。
    黑暗里走出全身赤裸的雷克特，彼此心灵都干净得犹如赤子，他们面对面地站着，雷克特伸出颀长的手指，去触碰欧泊身周漂浮的光点。
    “让我看看，这就是你的信念，很弱小，但已经实体化了。”雷克特喃喃道。
    英俊的脸庞在白光照耀下有种难言的魅力，欧泊看得出了神。
    雷克特说：“你的精神世界以群星的方式呈现。欧泊，你是不是一直向往夜空？”
    欧泊道：“对。”
    雷克特点了点头，说：“很好，这是一个开放式的精神世界，甚至比我的海洋更广袤。”
    欧泊问：“这有什么区别？”
    雷克特说：“意识能力由信念所激发，一个人内心的向往，就是构筑出精神世界的太初形态。”
    欧泊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雷克特伸出一只手，欧泊试着把手放在他的手中。
    一瞬间，两人的身躯在海底靠近，并紧紧贴在一处。
    “老师！”欧泊说。
    “放松。”雷克特说：“交给我。”
    那一刻欧泊仿佛失去了自己精神世界中的身躯，又仿佛与雷克特融合在一起，他感觉得到最深刻颤栗与最温柔的共鸣，似乎构成他灵魂与肉体的每一个粒子散开，与雷克特并为一团彼此融合的星云，又像个被抱在他怀里的初生婴儿。
    大海消散，雷克特的思想散开，犹如退潮的海水唰然离去。
    唯剩欧泊安静地悬浮在一片星空中，漆黑的天幕上现出璀璨的万点繁星，下一刻雷克特的声音再响起：“现在，这里已经是你的世界了。”
    雷克特倏然离开了他的意识，那阵浩瀚的力量收了回来，欧泊睁开双眼，难以置信地轻轻喘气。
    “这就是你获得精神世界后，在宏观世界中的表现，星辰骑士们称呼它为信念之力。它是宇宙中的四大本源力量之一。”
    两人面对面站着，雷克特负手于背，他们身边的积雪卷起，琐碎的雪花朝着空中靠拢，聚合为一个小小的雪球，雪球坍塌下去，冰晶被他的精神力压缩到一起，形成一枚透明的冰。
    欧泊双目中闪烁着明亮的神采，仿佛脱胎换骨，他注视着悬浮在雷克特手中的冰块，雷克特将手掌轻轻前推，冰块就这么缓缓飞了过来，欧泊闭上双眼，以意识操控冰块，再睁开眼睛，翻掌时冰块悬浮于他的手上。
    “我明白了！老师！”欧泊心内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喜，大声道：“信念，它能影响什么？它能影响所有的东西？”
    欧泊掌心相对，分开双手，冰块开始于空中飞速旋转，洒出无数碎雪。
    雷克特起身道：“你需要学会控制它，你的信念越坚定，能影响的东西就越多。”他甚至什么也没有做，周围的环境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山下平原的积雪呼啸卷起，朝着某个中央点围聚，聚合为一根顶天立地的巨大冰柱，折射着红月的光芒。
    欧泊道：“要有多坚定才能像你那样？”
    雷克特转过身，注视他的双眼，微微一笑道：“我不清楚，它无法量化，但必须相信你自己，你的信念才会越来越强。”
    欧泊道：“老师，我现在还达不到，但我想请求你的帮助。帮我做一件事好吗？”
    雷克特沉思片刻，而后点了点头，说：“可以。”他作了个让的手势，示意欧泊下山。
    
    第六章
    
    这是赤红岩床山脊低地的峡谷处，欧泊注视着掩埋了岩石的大雪，站在峡谷空地上，运用信念之力扫除积雪。
    坚逾寒冰的雪层摇撼，松动，一小块被搬出，在欧泊的精神力驱使下缓缓飞过高空，落在雪地上。
    一块又一快，积雪被清除，现出锈铁色的裸露岩床，地面安静地躺着一艘宇宙飞船。它的喷射器中填满了泥沙。
    欧泊朝雷克特道：“老师，能用你的信念帮我补好它么？”
    雷克特道：“这是你母亲的宇宙飞船？”
    欧泊点了点头，雷克特注视着飞船右下方的一行标志——上面是一团火焰印记，编号为时代VI703。
    “帝国的火焰军。”雷克特说：“703号小型战舰。”
    欧泊说：“对，她提到过！是什么意思？跟我的身世有关？”
    雷克特道：“二十年前帝国的战舰军，后来吃了次败仗，编制被解除了。”
    欧泊问：“我妈妈的家乡在狮子星系吗？”
    雷克特点头道：“或许，她有身份卡么？”
    欧泊摇头道：“丢了，她说过，当时她在这里迫降，飞船坏了，上面只有几个人，缺乏医疗条件，他们都死了，这个星球上的矿工没有能力帮助她，从赤炎星来的商人要钱，她也没有足够的钱，想用飞船抵押，但商人们不要飞船。”
    雷克特问：“那个时候你出世了？”
    欧泊茫然摇头，他也说不清楚。
    雷克特道：“你的父亲是谁？她没有告诉过你？”
    欧泊摇了摇头。
    雷克特检查了一次：“它坏得很厉害，外壳与原子炉都炸毁了，没有星图。你得先把它补好。”
    欧泊说：“对，老师，麻烦你了，能把它补全么？”
    雷克特哂道：“我是说，你把它补全。”
    欧泊道：“没有更换的零件啊，你用信念之力做点零件出来吧。我办不到。”
    雷克特说：“那么我也办不到。”
    欧泊道：“你能办到！”
    雷克特道：“所以，你也能办到。”
    欧泊：“……”
    雷克特不再与他开玩笑，正色道：“信念之力不像物理力量，它不受任何规则制约，只要你相信自己办得到，它就能发挥出应有的效果。”
    欧泊问：“我办不到，老师你答应过我的！”
    雷克特说：“这是你母亲的遗物，你对她的信念，一定能办到。”
    欧泊说：“我真的办不到，我连零件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信念之力的极限是什么？”
    雷克特说：“没有极限，它小到能影响一个原子，或者令光停下它的传播，如果你相信自己能做到，你还可以用它来瓦解一个星球，挪动整个星系。”
    欧泊听得傻了，雷克特又道：“如果你够坚定，信念之力甚至能毁灭整个宇宙。”
    欧泊道：“你……老师，你有这么强的能力么？”
    雷克特说：“我还不至于这么疯狂，或者说，我不相信我能做到。”
    欧泊对着飞船冥思苦想，说：“但我从来没见过那些零件啊！”
    雷克特道：“我也没有见过，咱们是一样的。”
    “不行。”欧泊说：“老师，你一定见过，帮我这个忙吧，我以后会努力练习的。”
    雷克特负手于背，随口道：“那就在这里冥想，直到想会了为止。”
    欧泊愤怒地说：“刚才谁说‘可以’的，你不守信用！”
    雷克特没有理他，转身离去，欧泊坐在空旷的雪地中，学着雷克特开始冥想。他的精神已经具备初步化为实体的能力，犹如许多发着光的根须深扎入地。地底深处有一团巨大的红光，隐约发出痛苦的呻吟。
    欧泊心中一凛，睁开眼，精神力收回。
    “老师！”欧泊转头道。
    他发现身边多了许多金属，合金外皮足有半米厚，他试着敲了敲一块金属，知道这是用来修补船体的外壳。
    雷克特已不知去了何处，刚才那是什么？！那是B11星的意识？欧泊缓缓呼吸，平静下来，脑海中胡思乱想片刻，盯着飞船，竭力搬动一块门板大小的金属片，它太重了。
    欧泊尝试着用信念力把残破的船体补上，就算让它离地飞起来也觉得十分吃力，更别说要怎么焊在船体上了。
    金属片滑下来，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欧泊出了一身汗。
    飞船坠落在这里太久了，足有十六年，和欧泊的年龄一样悠久，十六年足够令山体的岩石与它融为一体，雨水的冲刷，狂风带来的沙砾，风化后再凝聚的粘土已牢牢将它腐蚀成一块巨大的废铁。
    欧泊沉思片刻，开始采取其他的办法，他尝试着用大剑把周围的泥土清掉一部分，并观察它破掉的地方。这个工作足足做了一整天，欧泊累得浑身大汗，抓了点雪吃，在空旷的地上就地躺下，打算休息片刻。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金属摩擦声惊醒，欧泊睁开双眼，踉跄着起身后退，下意识地寻找声音来源。
    破旧近乎腐朽的小型战舰悬浮在半空，它的悬空形成了巨大的黑影，千万块金属片闪耀着银色的光，朝着战舰飞来，犹如雪片般洋洋洒洒，覆盖了战舰锈驳的外壳。
    每一片金属片贴上去，都与船体融为一体。
    而山崖顶端站着一个人——雷克特。
    他的右手提着大剑，左手虚虚按着，说：“欧泊，你办不到，是因为潜意识里，永远不相信自己能办到。”
    欧泊松了口气，说：“谢谢你，老师。”
    雷克特道：“不客气。”说毕撤手，转身离去。
    那一瞬间横亘天顶的小型战舰失去了信念之力的支撑，从近十米高处坠了下来！
    欧泊大叫一声，吼道：“老师——！”
    欧泊顾不得再看雷克特，冲向峡谷中央，双手朝头顶一推，大吼道：“给我停下——！不！别这样！”
    当头坠落的战舰速度渐缓，继而斜斜悬浮在离地面一米高处。
    欧泊：“……”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杂念都被驱逐出脑海，浑身发着抖，把它缓缓放下，一声轰隆巨响，四周积雪在重物落地的冲击波下飞扬。
    欧泊抽搐般地猛喘，背上全是冷汗，浑身湿得犹如水里捞出来一般，难以置信地缓缓摇头。
    “所以，你看，你能办到。”雷克特抱着一膝，坐在另一块石头上，若有所思地说。
    欧泊眼神空洞，又缓缓点头，雷克特笑了笑，说：“这就是信念的力量，只要相信你自己。”
    冬夜渐暖，岩洞里的钻地虫已经被他们清除得差不多了，欧泊去把一应物资再挪回地上，打开战舰外壳，里面已经坏得乱七八糟了。
    原子炉告损，侧翼引擎炸毁，需要换一个新的喷射引擎。
    导航系统在撞山的瞬间丢失了好几部分，星图找不到。
    “你想用它做什么？”雷克特站在一旁看欧泊忙前忙后。
    欧泊把能用的零件都收集出来，放在雪地上，观察它们的外型，打算拆开看看，却怕组装不回去。
    他说：“我想做点零件出来，再把它修好。老师，你不守信用！你违背了星辰骑士的守则。”
    雷克特莞尔道：“我违背了哪条守则？你只是让我帮助你把飞船补好，可没让我帮你把它修好。”
    欧泊半晌无语，还惦记着这事，又说：“你还骗了卖暗能量电池的商人……”
    雷克特道：“那是你骗了他，我可没骗他。”
    欧泊：“……”
    欧泊不满意地咕哝着什么，看得雷克特十分有趣。他把零件全部收拾好，过来坐在雷克特面前，说：“老师，今天学什么？”
    “没有什么可学的了。”雷克特随口道：“老师再没有任何东西能教你了。”
    欧泊道：“不……不会吧，你懂得那么多。”
    雷克特温和地笑了笑，说：“有许多东西，你需要离开这里，再切身去了解。那些都是我无法教会你的。”
    欧泊点了点头，说：“我……去给你找能源，我自己也得找点零件，谢谢你，老师……你先别忙着走，我……不想离开你。”
    雷克特看了一眼手中的匣子，说：“还缺少十万点的能源，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必着急。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某个计划。”
    现在的欧泊与一年前的欧泊已判若两人，他不再是个单纯的矿工了，再想起五百多天前他在暗无天日的矿洞中挖掘红纹晶石，那仿佛是一个死去了的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而现在，他才真正拥有了自己的灵魂，自己的生命。
    他离开峡谷，忽然想到一件事：以雷克特的能力，完全可以抢到不少能源，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老师。”欧泊在峡谷入口说：“其实你不用我帮助，也能离开这里，是不是？”
    雷克特道：“不，有许多事情是我不能做的，我的信念还没有强大到修好自己的飞船，也无法凭空制造能量出来，再令它转换成物质。刚刚给你看的合金，是启动我的飞船质能转化后制造出来的。”
    “而且，教导一个你这样的学生，我觉得很有必要。”
    欧泊怔怔站着，感激之情充满了他的内心，朝雷克特挥了挥手，转身跑出峡谷。
    欧泊背着大剑在风雪平原上行走，雪又飘了起来，赤红岩床被雪花覆盖，他已不再惧怕寒冷，更不惧怕从前那些烦恼的矿工，能量点，未知的未来与明天。
    他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计划，要怎么把所有的人都带走，每个人生下来就是平等的，应该有自己选择的机会，谁也不应该是谁的奴隶，正如雷克特教给他的一些事——关于资本。
    B11星上的人是星际资本的奴隶，他们毫无选择，为了生存必须去做，没有皮鞭与血，伤口，物质的压迫却比皮鞭更难以抗拒。他们在这个星球上创造了数以千亿计的能量财富，到头来却比机器人还不如。
    要让十万名矿工离开B11星，就必须寻求星际势力的支援与参与，暴动是最直接方式，却也是效果最差的，安雅，洛克他们与欧泊离开B11后，需要身份证明，才能在星系里其他的地方找到工作。
    他们还需要通行证，需要运载所有矿工的飞船。
    而这些以自己的力量都无法达到，首先得搜集在这个矿产星球上一百年来，黑岩矿业公司奴役工人们的证据，再把它交到行政星上。
    那里有星际警察，立案后就能申请援助。
    这需要周全的人证，物证，先去搜集录像——包括四年前那场死亡上万人的大型矿难。
    接下来则是工分清单——上面是商人们与矿工的交易，这能有效说明许多事，工人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用自己的血汗钱高价换取廉价物。
    而根据他从芯片中学到的信息，这在一千多年前，星际联合公务署通过的劳动法中就是被废除的。黑岩矿业的老板足够因此事坐牢，至不济也将失去他的某几个矿产星球。
    欧泊正思考时倏然间感觉到一阵危机，刹那后跃，抽出背后大剑，面对茫茫平原，强大的气息在雪地下不断接近，越来越近……十米，五米。
    一头巨大的沙蝠在地底跃出！
    雪花卷了漫天，欧泊抡起大剑，避过它横扫而来的一尾鞭。
    沙蝠迎面发出嘶吼，欧泊大剑撞上，砰的巨响，剑锋发出尖锐刺耳的震荡，欧泊就地一打滚，这只扁平的沙蝠不同与往，外皮坚硬得几乎刀枪不入，头顶的双眼散发着赤红的光芒。
    是一只沙蝠王！
    欧泊反应过来，然而他也不再是当初与寻常沙蝠搏斗的水平了，沙蝠王潜入地下，再度飞出时欧泊以手掌决然一推，轰然巨响，山峦崩塌了一小块，将它压在下面。
    “喝——！”他的声音在雪原上回荡，沙蝠王的速度比寻常沙蝠更快，来无影去无风，欧泊却不与它硬拼，身形就像在雪地上纵横来去的一道黑色箭矢，每次沙蝠王的口钳当头啮下之际，欧泊都能在千钧一发之刻避开。
    足足游斗了近一个小时，沙蝠王拼尽全力却得不到任何收效，它比欧泊更快地累了，双目从赤红转为深紫。
    有机会了！欧泊终于窥到它行动时的破绽，反手抡起大剑，干净利落一挥而过，将它的长尾削了下来！
    沙蝠王痛苦的在雪上痉挛，洒出荧光色的血，扁平的三角形翅膀贴着地面反复扑腾，朝着地面乱钻乱掼。
    欧泊一手提着它的尾针，另一手揪着它的断尾大喝一声，把它揪出了地面。
    沙沙声响，雪地下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有千万只沙蝠包围了他。
    沙蝠王不再挣扎，安静地伏在地面上，眼睛闭上，不知是血还是泪水，一缕红色的液体顺着它长满尖刺的皮滑落。
    欧泊不知为什么，下意识地松开了它的断尾，大剑从他的背后飞起，在身边旋转，荡开一道弧光。
    以他现在的实力，完全可以杀死方圆百里内的所有沙蝠，但他没有动手，只是在沙蝠王的尸体前静静站着。
    不要进行没有意义的杀戮……他终于明白雷克特在许久之前说过的话了。
    欧泊收起武器，说：“我走了，别再来。”
    他提着沙蝠王的毒囊退后几步，继而转身离开，无数沙蝠从地底钻出，将它们的首领拉回幽暗的地下空间。
    欧泊走向他的村庄，脑海中被从未有过的念头占满了。雷克特交给他的芯片填充了他的知识空白，他知道万物的起源是微生物，微生物依靠与外界的有机物交换活着。
    当它进化成细胞后就开始吞噬其他的微生物增强自己，以期活得更长久。演变为智慧生物后，宇宙间充满了无止境的杀戮与争斗……雷克特说，猎杀时必须心存敬畏，或许这就是星辰骑士的信条之一：谦卑，永远尊敬你的对手，不管战胜，抑或战败。
    欧泊在家门口停下脚步，门口全是积雪，绞盘被冻住了。
    绞盘在他的注视中松动，冰块碎裂，石门在信念之力下摇撼，松动，打开。
    欧泊回到家，打开小机器人E7，这名小伙伴很久没有回来了，此刻嘀嘀嘀的双眼发光，开始扫描周围能量。
    “E7，跟着我。”欧泊说。
    他推开床下的石板，现出一条通向地窖的隧道，继而走了下去。
    尽头是个宽敞的空间，四面八方的隧道通向一个公共休息厅，酒精的味道，男人的汗味混合在一起，腊肉的气味以及来自赤炎星系的劣质香水充斥着每一寸空间。大声谈笑与喊声传来，矿工有的在角落弹奏着乐器，几人喝酒取乐。
    “欧泊！”洛克大声道：“你回来了！”
    欧泊一手把兜帽揽到背后，笑着说：“我回来了。”
    不少人就像不认识般地注视着欧泊，洛克说：“你感觉比以前不一样了。”
    欧泊道：“我还好吧？不，我是说，你们还好吧？”
    他注意到这里储藏着许多从商人手中高价买来的酒，料想是某个极具生意头脑的矿工买到酒，再用更高的价格卖给这些过冬的同伴。
    “阿曼呢？”欧泊问。
    “阿曼在他家的地窖里。”洛克答道：“你手里的这个是什么？老天……这是沙蝠的尾巴！你怎么得来的！”
    不少人围上来，欧泊道：“小心，里面有毒囊，这只沙蝠的毒性非常剧烈。”
    啧啧声四起，又有人看他背后的大剑，欧泊交给他们随便观看，朝洛克说：“带我去找阿曼，我有话找他谈谈。”
    洛克说：“你怎么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有么？”欧泊有点迷惑，说：“我一直都是我。”
    洛克提着灯，带欧泊穿过长长的走廊，尽头有一个暗室，洛克问：“你找阿曼做什么。”
    欧泊说：“咱们三个私下谈谈，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第七章
    
    阿曼在昏暗的石室里看一个电影，那是上次欧泊送他的，从商人手中买来的电影投射器，三块五六十年前的全息电影芯片，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反复看。
    矿工们很多都不识字，只能通过图像来娱乐，事实上在信息高度发达的现代，无论什么东西都能通过图像与声音进行传达，学习文字倒是其次的。但图像与声音传达的信息量并没有文字这么快，往往一句话能交代的简单场景，全息影像需要通过数分钟的时间来演绎。
    石室角落摆着一个全息投影仪器，上面的男女主人公拥抱在一起。
    “噢，安达洛斯……”蛋型的投影仪里传来模糊的声音。
    阿曼静静看着，声音开得很小，三个女孩子在地窖的另一个角落里聊天，安雅也在其中。
    欧泊上去把投影仪关了，阿曼回过神，说：“你回来了？欧泊？”
    “欧泊！”安雅眼睛亮了起来，女孩子们小声议论，声音中带着惊诧之意。
    “安雅。”欧泊微微躬身，朝她打招呼，他的眼神清澈，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与从前判若两人，安雅笑道：“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们。”欧泊小声道：“阿曼，我有一个计划，是关于我们所有人的未来的。”
    阿曼说：“安雅，拿点吃的过来。”
    安雅出去拿吃的，她的女伴笑道：“欧泊，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安雅？”
    欧泊脸上有点不自然地红，尴尬地笑了笑，说：“我……”
    阿曼没有多谈这个话题，说：“有什么计划？”
    洛克说：“你到底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你杀了一只沙蝠？”
    阿曼瞬间动容，问：“你怎么杀死沙蝠的？”
    欧泊坐在木凳上，双手十指抵着，想了想，说：“老师教我的，你记得么，洛克，你见到我在沙漠中捡到了一个人。”
    欧泊把这些日子里的事，有选择地朝阿曼说了些，保留了许多他的能力，譬如信念之力与雷克特的身份，最后把他的计划全盘托出。
    洛克与阿曼都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外面的世界真的是这样？”洛克的声音发着颤。
    欧泊点头道：“我在他的芯片里看到的，许多星球都比B11好。”
    阿曼低声说：“这个我也知道，所以一直想把安雅送出去，她不应该在这里跟着咱们受苦，但是欧泊，你想过么？咱们只能挖矿，别的什么都不能做，在绯红星上要怎么养活自己？最后还是得回来。”
    “那是因为咱们没有受过任何教育！”欧泊愤怒地小声说：“咱们的父母辈是奴隶，所以咱们也是奴隶！这在星际人权法中是不允许的，每个人都应该有选择的机会。如果这个计划成功，我相信我们能获得赤炎星系公民的身份，重新开始。来吧，我们一起抗争，战斗。”
    “你不一样。”阿曼愤怒地说：“你已经是能空手杀死沙蝠的人了，我们呢？我们会被工头活活打死！希克斯只要随便给他后脑勺一记，再把他拖到矿洞里，说塌方死了，谁也没办法。”
    欧泊说：“你们不需要去和他正面对抗，这些事都由我来做，能力越强，责任也就越大，这点我很清楚。你们只要帮我一个忙，我需要证据。关于那次矿难的，还有这个星球上每次交易会的购买明细。”
    阿曼说：“我知道和咱们交易的商人，都要朝黑岩矿业缴纳很大一部分比例的分成。上次有一个人说漏嘴过。”
    欧泊道：“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阿曼摇了摇头，欧泊说：“总要有人起来反抗，阿曼。”
    洛克道：“我去！需要我做什么？我不想再呆在这鬼地方了。”
    “谢谢你，兄弟。”欧泊拍了拍洛克的肩膀，洛克说：“阿曼，你还在等什么？加入我们。”
    阿曼在思考，欧泊眯起眼，竟是感觉到了他的思维，阿曼怕事情败露，安雅会有危险。
    “你们在说什么？”安雅拿着面包和水过来，问：“哥哥？”
    欧泊接过水，说：“谢谢你，安雅。”
    他注视着阿曼，心里却想到别的事：思维感应？开拓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后，就能获得这种能力？雷克特从来没对他提到过。
    她不安地注视了他们一会儿，转身离开，朝她的女伴们小声道：“咱们到外面去。”
    木门关上，欧泊说：“你如果担心安雅，我先把她想办法送走。”
    阿曼说：“你能？”
    欧泊迟疑片刻，而后点了点头，阿曼道：“给我一个确切的回答。”
    欧泊说：“会，我一定办到。”
    阿曼道：“我知道有一个录像，是每天监视我们作业的安全录像，它就在希克斯的办公室。”
    洛克问：“把它偷出来？”
    欧泊道：“太好了！贸易会的交易单据在哪里？”
    阿曼说：“我不清楚，但一定有备档，数据室里有完善的保安系统，不容易进去。而且除了打印给我们的单据，其他数据都是储存在中央控制室里的，要怎么取出来？”
    欧泊起身道：“把里面的芯片偷出来，这就去。”
    洛克道：“但是万一他们回来以后发现芯片没了怎么办？”
    欧泊说：“再拷贝一份，我有信息转录器，你们给我画一张地图。”
    阿曼说：“我带路，上次找过希克斯，数控中心离这里有很远的路，太冷了，你们得准备好御寒物资。”
    三人马上开始着手准备，直到此刻，洛克还像做梦一般，喃喃念道：“我们真的能离开这里？万一办不到，全死了怎么办？”
    欧泊说：“以我的生命保证，你们都能活着。”
    阿曼点了点头，说：“要么一起活着，要么一起死。”
    “你们到底要去做什么？”安雅紧张地问道。
    三人穿上御寒衣物，阿曼说：“准备点食物，我们马上就回来，别多问，安雅。”
    欧泊提着能量炉，走上阿曼家的房屋，外头的门已经冻住了，他用信念之力开启的一刹那，白雪倾泄进来，狂风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淹没了他们。
    过完冬季最寒冷的那天，苍白的太阳开始在地平线上缓慢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是一天过去。B11星不再下雪了，并逐渐转暖，他们顶着寒风在雪原上行走，前面还有很远的路。
    他们走了三天三夜，进入另一个矿村的地界，这里住了上万人，是B-11星上最大的矿工聚集地，他们所占据的矿点也更丰富。一个正弯腰在埋什么东西的男人直起身，远远道：“什么人？”
    他的表情麻木而提防，看着阿曼等人。
    欧泊说：“过路的，天气很好，出来走走，你在做什么？”
    阿曼提着灯过去，看到雪地里有一个小坑，里面是冻得乌青的，全身赤裸的小孩。
    “埋我的小儿子。”那男人瞎了一只眼，用左眼瞪着他们。
    “你起码给他穿件衣服。”洛克说。
    “布太贵了。”男人说：“冬天太冷，小孩子活不下来。我妻子也快不行了。”
    那男人自我介绍，他叫乌戈·迈尔德，欧泊数人交换了名字，乌戈说：“进来烤火吧。带了药物么？我可以换点红纹晶石给你们，虽然不多。”
    欧泊说：“我们身上没有药物。”
    乌戈把他们带进屋里，他的妻子躺在床上咳嗽，脸色发红，胸膛起伏犹如风箱。
    阿曼说：“怎么不把她抱进地窖？”
    “心肺热咳。”欧泊说：“容易传染，这里不应该有这样的病才对。怎么得的？”
    乌戈点了点头，说：“需要消炎杀菌的药水，我们没有。我在冬天前的销售会上给她买了一双鞋子，穿上去后脚指头被磨出血泡，受到细菌感染，就成这样了。”
    欧泊揭开盖在乌戈妻子脚上的毛毯，看了一眼，她的脚肿得就像水桶。
    乌戈用他没瞎的一只眼睛打量他们，说：“那她只能死了，是我害了她。”
    他牵着她的手，表情麻木而冷漠，左眼却带着一点点温情。
    “你知道仓库在哪里么？”欧泊说。
    乌戈说：“你们想去偷东西？”
    欧泊道：“我去帮你找找……尽量，不敢保证。”
    阿曼说：“欧泊。”
    欧泊摆手示意他们别多话，如果乌戈知道仓库的所在地，里面或许有更多值得带出来的东西。说不定还有能量电池，这对雷克特来说非常重要。
    乌戈说：“我带你们去，有一个主任在数据室值班。”
    三人俱是心头一惊，欧泊却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欧泊道：“你跟着我们，还得先去办点事。”
    乌戈加入了他们的队伍，阿曼再度出发，带着他们走向山坡高处，那里有栋镶嵌在岩石里的五层合金大楼，大门紧锁着。
    “我只能带到这里。”阿曼说：“没有钥匙，他们离开的时候把所有的通道都锁了。”
    欧泊说：“一定有路的，我们可以从通风口爬进去，你们看那里，第四层。”
    循着欧泊所指，他们看见在光秃秃的合金墙壁上有一个通风口。
    “太高了，不行。”洛克说：“办不到。”
    欧泊仰头说：“能办到，试试。”
    欧泊从包裹中取出E7，把它贴在合金墙上，又把绳子系在它的身上，E7的磁力履带开始转动，它牵着绳子，沿笔直的墙壁一路上行，在整个合金大楼的最高处停了下来，循着楼顶的天线绕了三圈，欧泊扯直绳子试了试，朝墙壁上一跃，双手收绳爬了上去。
    寒风凛冽，四个人一字排开，在结冰的墙壁上缓缓行走，通风口是自内朝外焊接的，欧泊使力摇撼它，纹丝不动。
    “太冷了……”阿曼在他身后说：“有办法吗？”
    欧泊道：“再等等！坚持住！”
    他凝聚了自己的精神力，寻找着焊接缝处最细微的连接口，里面有十六个特殊螺丝钉交叉固定住通风窗，需要一种多头仪器才能同时卸下。
    他分散了信念之力，安静地注视着螺丝钉。
    一个，两个，它们开始缓慢地顺时针旋转，当啷声连响，螺丝钉接连朝着黑暗的通风口深处滚落下去。
    “里面有保安系统！”阿曼大声道。
    欧泊马上用剑撬开通风窗，合身一扑，钻进了通风口，伸手朝着远处一抓，十六枚螺丝钉飞来，落入他的掌中。
    “你们小心！”欧泊大声道。
    通风口是个六十度的斜坡，欧泊头下脚上地滑了出去，紧接着在边缘出口处一抓，揪住出口的横杆，荡了个弧线，身体悬在半空。
    四周一片黑暗，节能绿光阴森森的，这是一条走廊，对面天花板上装着个摄像头，正缓慢地朝欧泊转来。
    欧泊扬手，斗篷罩在摄像机上，松手落地。
    紧接着阿曼最先，其次是洛克，最后则是独眼乌戈，三人滑出通道，砰砰数声，把欧泊砸在地上。
    欧泊说：“接下来怎么走？”
    阿曼说：“去中央数据室，跟我走。”
    他们经过逃生楼梯，欧泊站在楼梯口处，这里堆着不少支撑用的铁管。
    乌戈说：“我一直在想办法从外面挖进来，帮安娜偷药，地下隧道离大楼只差不到五米了。”
    “你就算挖进地基墙壁。”洛克哭笑不得道：“也不可能挖穿那里的石头，你到底在想什么？”
    乌戈说：“总比什么也不做的好。”
    欧泊看着墙上的地图，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待会儿说不定能通过乌戈开挖的那条隧道离开。
    阿曼问：“怎么了？”
    欧泊道：“仓库就在这栋楼的地底下。”
    阿曼道：“是的，那又怎么了？”
    欧泊摇头道：“没什么。
    他探头出去看了一眼，马上缩回头，示意众人别说话。
    三楼亮着灯，一名小个子男人穿过走廊去接水，这里面温暖如春，一应设施俱全。办公室里还播着歌剧王子莱杰森的歌。
    “得想个办法把他引开。”欧泊说：“哦不好……”
    乌戈只有一只眼睛，他看不见右手侧，转身时碰倒了一根竖放的斜管，它掉下楼梯的瞬间欧泊已经来不及挽救，静谧的楼梯口处发出“当啷”一声。
    “当啷——”
    “啷——”
    
    第八章
    
    “什么人？”男人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欧泊马上把数人推到门后，抽出大剑，那小个子男人跑出楼梯口时，背后欧泊已出剑！
    大剑狠狠在他后脑勺上一拍，男人连入侵者都未曾看见便扑倒在地，发出沉闷声响。
    “搜他的身。”欧泊吩咐道：“快！”继而反手握着大剑，出外解决摄像头。
    三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搜这名主任的身，洛克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欧泊马上伸手取过，说：“你们在这里等。”
    乌戈与洛克守着那名主任，欧泊与阿曼飞奔穿过走廊，推门进入中央数据室，欧泊四处看了一眼，发现桌上的一台光脑。
    这里的设备比起绯红星十分落后，或许是黑岩公司不愿意为这个贫瘠的星球配备太好的物资，这种口令卡的通行方式，是上百年前就已经淘汰的。但欧泊在雷克特给他的信息中看到过。
    他把口令卡插进凹槽中，办公桌中央的激光头射出三维网状直线，继而伸展成一块光屏。
    “检索。”欧泊说：“矿难死伤调查。”
    光脑电子声：“宇宙历20099年，B-11星矿难地点，坐标C201……”
    欧泊马上中断检索，阿曼紧张道：“我知道那个地方！”
    欧泊道：“不不，现在不是时候……再等等。检索，20103年商业交流会。”
    光脑电子声：“未发现匹配关键字。”
    欧泊：“交易。”
    光脑电子声：“哈雷·佛克特，身份不明，飞船停泊，交易达成……”
    欧泊怔住了，光屏上面产生了密密麻麻的交易内容，欧泊忙道：“交易，欧泊·安斯托。”
    光脑电子声：“以下是私人交易记录……”
    光屏上排出短短四年里的能量点兑换内容，都是欧泊与商贸星飞船交易的明细，欧泊手指点回上一页子目录——六个矿村，一共十万人的交易资料都在这里了。
    “就是它了！”欧泊激动道：“马上离开这里。”
    他打开光脑内核，取出一页透明的芯条，阿曼看得目瞪口呆，问：“你知道怎么操作？”
    欧泊说：“只知道个大概……走！”
    欧泊抽出芯条的瞬间，整个大楼里登时警报声大作！
    “警告，警告。”安全系统女声说：“入侵者，入侵者。”
    周围的灯光全部变成红色，墙角摄像头开始活动，欧泊大喊道：“阿曼！跟着我跑！”
    刺耳的警报声在走廊中央响起，红色的射灯急促旋转，无数激光飞来，在合金走廊中到处弹射，摄像头中探出枪头，密密麻麻的激光呈射线状飞来。
    “别出来！”欧泊护着阿曼跑过走廊，反手持剑，剑身嗡嗡作响，将激光反弹开去，扫中监视摄像头时引发无数火星与爆炸。
    天花板上弹射出飞行防御机器人，嗡嗡嗡声响沿着过道开始扫射，欧泊冲进楼梯口，吼道：“跑！”
    洛克：“人怎么办！”
    乌戈：“朝哪里跑？”
    欧泊：“带着跑，朝仓库里冲！我有办法！”他推上楼梯口的门，把钢管牢牢架在门把手处，拖着那昏迷的小个子主任冲下楼梯，二层，一层，一层通向大楼正厅的门轰然开启，欧泊飞身跃下楼梯的瞬间把它一脚狠狠踹上，将又一根钢管架在门把手上。
    他们冲下地底一层，这里显得十分空旷，四面八方都有飞行机器人在聚集，欧泊把他们推到一辆矿车上后，推着矿车道：“走！”
    到处都是横飞的激光，飞行机器人不到匣子大小，枪口却火力密集，稍微挨上一下便会在身上留个孔。欧泊发力大喊，把矿车推到仓库门口，转身穿过激光的间隙，抡起大剑。
    阿曼划卡，大门缓慢打开。
    刹那间欧泊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眼中只有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激光子弹，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每一下跳跃，每一次挥剑，都从刻不容缓的生死间隙中穿过，大剑一抡便有五六只飞行机器人被扫得于空中爆炸，坠毁。
    欧泊挡开又一波激光，进两步，退三步，喝道：“关门！”
    大门缓慢关闭，留下一道空隙时欧泊抽身躲了进去，漂亮地翻转大剑，剑身反射出一道激光，将追到缝隙前的飞行机器人击毁。
    砰的一声，大门关上。
    数人松了口气。
    欧泊说：“找药，乌戈，你要的药。”
    乌戈马上回过神，快步跑去寻找消炎药，欧泊抬头看顶上，天花板亮着淡淡的荧光。
    阿曼道：“欧泊，你简直不是人，刚刚如果挨一发子弹，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欧泊喘息片刻，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刚才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爆发力，他镇定了片刻，说：“老师教给我的……关键时刻，哪有时间想那么多。”
    洛克说：“我们怎么出去？”
    欧泊静了片刻，说：“再想办法，你们去看看有没有能源电池。”
    阿曼和洛克分头去找东西，欧泊踢了昏迷的主任一脚，心想这次玩大了，本来只想把芯片偷到手就走，没想到会引发这么大的麻烦。
    飞船还没修好，证据虽然拿到了，却根本没办法马上启程，绯红星上的黑岩矿业总部迟早会发现这里的变故，只是时间问题。
    事态发展得非常棘手，欧泊静静站着思考，回去向雷克特求助？不，雷克特只会让他自己想办法，事实上他真正对特定事件施以援手的时候非常少。
    欧泊陷入了一团乱麻中，黑岩矿业总部从知道这里的事，再到采取措施需要多久？这段时间足够自己修好飞船，带着证据前去绯红星寻求援助么？
    出去倒是简单，刚进来的时候看见大楼地图，欧泊就已经想好了退路。
    “找到了！”乌戈欣喜道：“这里有药物！还有很多！该死的，这些工头从来不把药物卖给我们！”
    欧泊说：“有电池和发动机吗？”
    “这里有。”阿曼问道：“你会修飞船？”
    欧泊道：“全部装在一起。我得试试，只要飞船能修好，我们就马上离开这个星球。”
    阿曼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到现在连飞船还没有修好？！”
    欧泊蹙眉说：“之前我手头根本没有材料！你让我怎么修？！”
    阿曼深吸一口气，说：“你会把咱们害死的。”
    欧泊把阿曼推到墙边，低声道：“听着，阿曼，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抉择负责，我承诺了保护你妹妹，我就一定做到，希望你也是。”
    阿曼没有再说什么，问：“现在怎么出去？”
    欧泊问：“乌戈，你挖的那个隧道，通向哪里？”
    乌戈站在墙边拍了拍，那里是厚厚的岩石，说：“应该就在这个方向。”
    欧泊上前双手分开，上下按着墙摸了摸，坚硬难以撼动。
    “再找找，有没有切割机。”欧泊说：“不行的话用矿岩崩解管引爆。”
    “太危险了！”阿曼几乎是同时道：“会把我们炸死在这里的！”
    欧泊四处看了看，说：“那么这个呢？”
    他用大剑一抡，铁皮箱上的锁应声而落，打开箱子，里面是满满的一大箱红纹晶石。
    “全是晶石。”乌戈说：“工头们把贪污的晶石都存在这里了。”
    洛克说：“老天，这是什么？”
    欧泊看了一眼，洛克打开一个又一个箱子，里面全是酒。
    “以后你有机会喝的。”欧泊说：“先得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他用剑猛力劈砍，连着几下劈出一条极其狭隘的罅隙，把红纹晶石摔成碎片塞进去。说：“都躲起来，躲到门后。”
    上千只飞行机器人还守在外头，欧泊把门开了条缝，登时无数子弹疯狂射了进来，他守在开关处，等到一枚子弹打中嵌在缝隙里的那块红纹晶石，引发一阵爆炸，便马上把门再度关上。
    罅隙被炸开了些许，一个炸矿用的岩石崩解管被塞进去，欧泊道：“找地方躲起来！”
    刹那间一阵巨响，岩壁喷发开去，崩解管把仓库炸出一个黑黝黝的大洞，高温把洞口的坚石烧成流淌的岩浆。
    “走走走！快！”欧泊道。
    “洞口呢？”乌戈道。
    欧泊短暂地一迟疑，说：“不管它！先离开这里！”
    他们拖着人质离开大楼，顺着隧道走了接近两个小时，进入乌戈家的地窖，推开一块木板，灰头土脸地爬出来。
    “他们迟早会发现这里的。”乌戈把木板盖回去，走上楼梯，给自己的妻子治病。
    小个子主任被捆着扔在墙角，他早在炸开仓库的时候就醒了，双眼咕噜噜看着他们的行动，说：“你们迟早都会完蛋！放了我！”
    乌戈不由分说给了他狠狠一脚，主任又昏了过去。
    欧泊说：“她好点了？”
    乌戈给他的妻子注入一针药水，她终于不再发抖了，安静地闭上眼睛。
    所有人都看着欧泊，欧泊想了一会儿，说：“现在我得马上回去了，先去修好我的飞船。再拿着芯片，到绯红星系上去起诉他们。”
    乌戈说：“你就这么肯定，有人会愿意帮助我们？”
    欧泊道：“绯红星系是共和国的一员，星际人权宪章是有效的。”
    “如果没有呢。”阿曼说。
    这也是一直以来困扰欧泊的最大问题。
    “是老师告诉我的，我相信他，如果没有人愿意帮助我们。”欧泊说：“我就修好我的飞船，分批带你们离开这里，我妈妈的飞船修好后，每次能载一百人，十万人，我们需要走一千次，只要燃料足够，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红纹晶石，所以燃料一定够。”
    乌戈说：“不如直接就这么走。”
    欧泊说：“不，偷渡是迫不得已的时候才做的事，我们都没有通行证，不按计划来的话，只能去那些没有文明的星球上开荒，这不行，我会尽力让大家都离开。”
    “你快点回去吧。”洛克说。
    欧泊道：“有矿车么？借我一辆矿车。”
    乌戈带着欧泊去找矿车，冬季工头们离开，只是把装载矿车的电池卸走了，欧泊从仓库里偷了二十个能量电池，足足有五十多万的能量，足够给雷克特用了，还有他自己的飞船……他接上其中一个，给乌戈留了一个，说：“你妻子病情好点以后，就带着她到赤红岩床的裂谷来，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万一他们顺着隧道找过来，会十分危险。”
    现在，他们的命运已经牢牢绑在了一起。
    阿曼说：“安雅呢？”
    欧泊说：“咱们分头走，你回到村子里后，把她送过来。我在山谷里等你。”说毕操纵矿车驰上雪原，喊道：“E7！”
    E7在合金楼的顶端叽叽咕咕，亮起红灯，继而逆时针绕了三圈，解开缠在天线上的绳子，顺着合金墙垂直下来，拖着绳子滑向欧泊。
    欧泊抱起他的小机器人，收好绳子，开车前往赤红岩床。
    
    第九章
    
    欧泊：“老师！”
    他把车子停在峡谷的入口处，奔跑出来时停下了脚步，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
    E7还拖着绳子叽叽咕咕地跟在欧泊身后，欧泊的双眼充满赞叹与羡慕，他甚至无法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一只顶天立地的人型机器站在峡谷中，几乎与山峦一样高，它浑身银色的外壳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光是站着一动不动，就给人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流线型的银色合金外壳折射着绚烂的光辉，犹如一尊巨大的战士铠甲。
    足足有五十米高，左手执一面镜般的盾牌，右手持一把三十米长的巨剑，手臂后架着奇异的炮管，双脚的甲靴盖仿佛能活动，膝上的关节，手臂上的肘部，头部……嵌合得简直天衣无缝。眉毛下的双眼呈现出瑰丽的靛蓝色，就像茫茫雪地中的两枚蓝宝石。
    它的肩后还有两片长长的金属翅膀，就像沙蝠展开后的薄翼，瞬间收拢时发出金属的摩擦声响，拖在地上。
    “这是什么？”欧泊说。
    “我的坐骑。”雷克特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
    欧泊道：“坐骑？！这是……飞船吗？老师？这就是你的飞船？！”
    雷克特说：“身为骑士，当然应该有盔甲，也有坐骑，它们是一体的。”
    欧泊缓缓走近，雷克特又说：“这是一种古代铠甲，也有许多人把它称为太古机兵。我的这架名字叫做银色龙鳐。”
    欧泊抬头眺望，银色光辉在机甲上流转，它就像一尊巨大的神像，令人生出不自觉的颤栗之感。
    欧泊问：“银色我能明白，为什么叫龙鳐？”
    “以后你会知道的，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雷克特说。
    银色机甲动了，它躬身伸出一手，雷克特跃上去，手掌抬高，欧泊回过神，说：“我已经拿到芯片了。”
    雷克特说：“不错，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转录一份？”
    雷克特缓缓升高，直到机甲的头顶，一个圆盒旋转着飞了出来，落在他的手中。机甲双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欧泊说：“你之前都把它藏在什么地方？我找到足够的能量了。”
    雷克特说：“我一直把它戴在手上。”
    欧泊：“……”
    欧泊去把电池卸下来，朝圆盒里充能，雷克特说：“足够了，百分之二十就能穿过星际空间，进行指定地点跳跃。”
    欧泊说：“都充进去，都给它，这真的……简直就是……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造物主的杰作。”雷克特笑了笑，摘下圆盒，手掌轻推，宇宙之心旋转着飞向银色机甲的额头，嵌入能量池中。
    欧泊仰头眺望，喃喃道：“老师，你怎么控制它的？”
    雷克特说：“意识，它不是普通的机甲，特殊的太古机兵都有着自己的灵魂。星际间的战斗机甲分许多种，有脑电波控制的，也有机舱内用光脑程序控制的。”
    欧泊说：“像这样的机甲，宇宙中有很多吗？”
    雷克特说：“某些战斗机是量产，但太古机兵级的古代盔甲，却是独一无二的，根据目前所知，宇宙里不超过三台。”
    欧泊道：“都在你们星辰骑士手里么？星辰骑士有几个人？”
    雷克特淡淡道：“很久以前有三个人，现在只剩下两个了。”
    欧泊仰头注视机兵，它也低着头注视他，欧泊几乎能清晰感觉到，它是有意识的。
    雷克特说：“它们的生命甚至比人类更久远，是在人类出现之前，古代文明遗留的产物。帝国人认为，它们是古代宇宙中的真神在大爆发之后留下来的，更有人认为，它们就是真神。”
    欧泊问：“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雷克特说：“银色龙鳐，在一万一千年前，边缘宇宙，空间的断层中的一个远古遗迹出土。第一任驾驭它的是另一位星辰骑士，他已经死了，但星辰骑士的信念与古代盔甲，仍然薪火相传。”
    欧泊问：“我可以摸一摸它么？它会不会生气？”
    雷克特哂道：“当然可以，不收钱，随便摸。”
    欧泊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银色机兵躬下身，发出一阵金属声响，单膝跪地，把巨大的手掌摊在他的面前。
    欧泊走了上去，站在它的手掌上。
    机兵的胸膛处金属片层层打开，现出一个不大的太空舱。
    欧泊朝里面看了看，心想若不是雷克特，或许他一辈子也永远无法触及，更不要说操纵这样的机甲了。他带着敬畏之心与它对视许久，仿佛感觉到它的情绪波动。
    雷克特说：“龙鳐感谢你为他收集回来的能量，很久之前，我们在沙漠降落的时候，它看到你跑了，以为你会把它卖掉或者据为己有，结果你带回来的是能量电池，它很感动。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欧泊笑了笑，说：“原来它就是你的救生舱！我说呢！它太完美了，能为它做点事，简直是我的荣幸。”
    这是欧泊发自内心的感慨，对着银色机兵，就像面对一个无所不能的神祗。
    雷克特说：“你想要一台太古机兵么？试试走进去操作它。”
    欧泊马上道：“不不，我……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他的神色又带着点黯然，不管自己怎么努力，似乎永远都无法追赶上雷克特的万一，渺小的他更不配拥有一辆造物主的杰作，光是想想，就觉得汗颜。
    雷克特在空中缓缓上升，转身坐进那狭小的操作舱里，紧接着机兵反手按上胸口，欧泊大叫一声，也被塞了进来，撞在雷克特身上。
    操作舱关闭，四周陷入漫长的漆黑。
    雷克特让他转身朝外，双手分开，犹如宇宙中操控所有星辰的魔术师，所有的黑暗都消失了，远古的银白色符文一圈圈环绕着他们旋转，面前现出一望无际的平原与雪地。
    欧泊道：“老师……”
    雷克特道：“抓稳了。”
    欧泊下意识地去抓，却又不知道该抓住什么，紧接着机甲一个俯身，膝盖微屈，脚下喷发出磅礴的火焰，雷克特的身躯压了下来，两人在这狭隘的太空舱中身躯紧贴在一起，随着银色机兵冲向光芒的宇宙。
    “老师！”欧泊激动地大声喊道。
    “小声点，老人家耳朵很脆弱。”雷克特笑道，左手一撤，右手平按，面前现出璀璨的星辰，继而在太空舱中潇洒一转身，他的意识仿佛与银色机甲完全同步，随着那一下动作，令机甲转过身，短短瞬间竟已离开了B11的大气层。
    “这只是银色龙鳐的战斗模式。”雷克特说：“所有的太古机兵都有许多种模式。你看到的救生舱，只是它幻化的一小部分，只要能量足够，它能够利用自身的分子记忆特性复制出宇宙中任何一种元素，彼此融合，形成最坚固的合金。”
    欧泊道：“就是帮我修补飞船的那些！它们还能自我复制么？”
    “那些合金没有灵魂。”雷克特温柔地说：“嗯，我想应该不能再复制了，但它们是龙鳐的一部分，或许它能感觉到。”
    紧接着雷克特又是一倾身，机甲头上脚下地调转，欧泊受惯性驱使，整个人躺在雷克特怀里，雷克特顺手抱着他，双手从他腰间轻轻一抬，机甲喷发出高速火焰，掠过千万里的黑暗宇宙，星辰在面前转瞬即逝。
    “离开赤炎星系。”雷克特说：“准备进行空间跃迁，倒数，三、二、一。”
    “啊啊啊——”欧泊忍不住高声呐喊，他的身体仿佛化作一道光线，刹那间投入了茫茫的未知领域，再一瞬间又恢复了原状，面前是一个红，蓝，黄色的三重星系，它们呈现出三角形结构，彼此搭在一起。犹如用三个星盘架构出的三角形。
    “这是什么地方？！”欧泊问。
    “离B-11星一千九百万光年的狮子座星云。”雷克特漫不经心做了个动作，抬手一扬，五指轻握，银色机甲在太空中左手持盾，右手抽剑，在身侧划了一道光弧，将迎面飞来的陨石全部瓦解。
    雷克特：“帝国的领域。”
    欧泊说：“但是你没有穿过星空门啊！”
    雷克特说：“龙鳐有破开空间的能力，不需要寻找传送点。现在许多新型的宇宙飞船也已经具备初步功能。准备再次进行空间跃迁，倒数，三、二、一。”
    欧泊再次化作一道光，出现在千亿颗繁星之中，雷克特双手穿过欧泊肋下把他抱着，朝两人面前一扬，欧泊枕在雷克特肩前，机甲飞速退后，视角越拉越远，现出星系的全貌。
    欧泊说：“这是什么地方？”
    “共和国星域。”雷克特说：“这个地方叫做银河系。”
    繁星的银盘犹如一个巨大的漩涡，闪烁着银色的光辉，它有两个旋臂，就像个银盘，竖着朝向欧泊。
    雷克特微微倾过身子，左手抱着欧泊，机甲在空中安静地转了九十度。
    “真漂亮。”欧泊喃喃道。
    雷克特没有说话，两人便静静欣赏着银河系的全貌。
    欧泊说：“它有多大？”
    雷克特说：“五万光年，你看那里。”说着抬手，机甲伸出巨大的手臂。
    雷克特五指握拳，反转，机甲手臂上的炮管朝宇宙中开了一炮。
    星辰般的粉末聚为光束，簇拥着一团银白色的能量犹如彗星般飞向太空，拖出一道闪亮的痕迹，投向无边无际的宇宙深处。
    “那个位置，就是人类起源的地方。”雷克特说：“在它的一条旋臂上，有一个叫太阳系的恒星系，里面只有一枚恒星与八颗行星。”
    “那是很遥远之前的事情了。”欧泊说：“我记得你给我看的芯片里有提到古人类历史。”
    “是的。”雷克特点头道：“古人类把光在真空中行走三十万公里而产生的时间效应称为一秒。六十秒为一分钟，再推演到一小时，一天，一年。母星围绕它的恒星公转，需要三百六十五天，这成为许多星系里共同参考的标准，所以宇宙年是一个固定值，它与最早的长度单位‘光年’相对应。”
    欧泊道：“宇宙温标也是么？”
    雷克特道：“几乎所有的单位都是，只要是太阳系衍生出的文明，计量单位和文字几乎都是统一的，准备空间跃迁，三、二、一。”
    欧泊再次看到了B-11星，荒凉的星球呈现出锈铁色，机甲朝大气层中缓慢降落，回到了他们原先的峡谷中。
    银色机甲在空中分解为闪亮的金属片飞速旋转，金属片越来越小，彼此嵌合，缠上雷克特的手腕，雷克特抱着欧泊缓缓落地，把他放在雪地中。
    欧泊的表情十分惆怅，震撼与迷茫填满了他的内心，他又回来了，这个星球简直就是浩瀚宇宙中的沧海一粟，仰望头顶的星辰刹那，一切都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如此的渺小。
    雷克特没有再说话，任由欧泊站着，他对着阳光检视欧泊带回来的晶片，把它放进信息转录器，旋转的立体投影出现，密密麻麻的信息表铺开。
    雷克特饶有趣味地看着立体投影，说：“黑岩矿业公司的分部门负责人，似乎还涉及走私，欧泊，你说不定为赤炎星系抓到了一条大鱼。”
    “啊！对！”欧泊终于回过神，跑向雷克特，双手撑在膝上，躬身与他一同看资料，问：“为什么这么说？”
    雷克特说：“以红纹晶石储存的三千万能量单位，卖给了哈雷·佛克特，他是麦哲伦星云臭名昭著的一名星际海盗。共和国非常头疼，没想到绯红星球的矿产公司还在私下和他做生意。”
    欧泊道：“这能当做筹码不？”
    雷克特说：“或许可以。”
    欧泊把他们的经历详细朝雷克特说过，最后道：“我打算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先是芯片里储存的信息，第二部分则是四年前的矿难，一万名矿工的尸体还被埋在地下，我们是有证据的。”
    雷克特缓缓点头，欧泊说：“我得马上去修飞船，希望能修好。”
    雷克特道：“你能支配的时间不多了，欧泊，如果我是黑岩矿业的负责人，现在就会把飞船派过来，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欧泊蹙眉道：“我还有多少时间？”
    雷克特说：“这里离最近的星空门很远，不能抄近路，从绯红星到B11，通过新建立起来的星空门后，理论上也需要五到七天时间，这还需要耗费很大的能量。”
    欧泊心里一惊，继而仔细思索，说：“我觉得不会，他们应该是驾驶普通飞船，而且已经在出发的路上，否则如果直接破开空间过来，不就已经到这里了么？但是现在一切还很正常。”
    雷克特说：“确实，你很聪明。”
    欧泊说：“那么我还有最短五天的时间，得抓紧时间了。”
    雷克特说：“你忘了，当你穿过星空门，再抵达绯红星的时候，他们也已经抵达这里了，有足够的时间来销毁所有的证据。”
    欧泊愣住了。
    “欧泊！”阿曼的声音从峡谷外传来。
    一辆矿车在峡谷入口停下，欧泊说：“我在这里！”
    雷克特起身，安雅和阿曼跑下车，欧泊说：“洛克他们呢？”
    阿曼说：“洛克在村子里，正在说服大家找地方先躲起来，我们怕工头们接受到这里的报警会提前回来。”
    “欧泊。”乌戈抱着他的妻子下车，说：“我请求你一件事情。”
    欧泊说：“她好些了么？”
    乌戈用他的一只眼睛盯着欧泊，诚恳地说：“她好些了，但注射消炎剂不能让她完全好起来，还在发烧，我想请你带她到绯红星球上去找个地方医治，只要能把她治好，让我为你做什么都行。”
    雷克特走上前，所有人的目光都驻留在他身上。
    “心肺热咳。”雷克特说：“这是一种彗星上携带的链球细菌引起的，怎么会得这种病？”
    欧泊道：“没有时间解释了……”
    雷克特说：“不用解释，让我看看，这些都是你的朋友？”
    欧泊点了点头，阿曼说：“我听说过你，你是欧泊的老师。”
    安雅提着一个行李箱，局促地看着雷克特，欧泊正要说他的飞船的事，雷克特却道：“走吧，现在就走，时间不多了。”
    欧泊道：“怎么走？老师你……”
    雷克特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欧泊，接下来的事情或许交给你自己处理还是太难，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请你接受我的帮助，我会为你尽我最大的努力。”
    欧泊静了，眼中满是泪水，雷克特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雷克特的手链焕发出银色的刺眼光芒，化为千万金属碎片遮天蔽日的包围了他们，银色机甲赫然变幻模样，成为一只扁平的，占地近万平方米的宽翼龙鳐，就像海底深渊中扁平的蝠鲼鱼，在高空轻轻拍打着银色的翅膀，拖出闪亮的长尾。
    “上来吧。”雷克特的声音在飞船中响起。
    环状的传送梯落下，欧泊接过乌戈的妻子，说：“你们留在这里。”
    乌戈说：“祝你好运，交给你了。”
    “我们有救了。”阿曼抬头看着银色龙鳐，激动得喃喃自语道：“有救了！欧泊，一切就交给你了。”
    欧泊抱着乌戈的妻子上了龙鳐飞船，安雅眼中含泪，与阿曼拥抱告别。
    飞船内部极其宽敞，足可容纳上万人，没有任何导航仪器，中央只有一枚靛蓝色的水晶在缓慢旋转。
    水晶上折射出赤炎星系的星图，上百颗行星围绕着中央恒星井然有序地公转。
    “绯红之星。”雷克特淡淡道：“离开大气层后，准备空间跃迁。”
    星图中的绯红之星亮了起来，金属龙鳐掠出赤红岩床，在矿工们的村落上飞过，紧接着化作一道光划破大气层，飞向赤炎星系。
    
    第十章 …
    
    乌戈的妻子在弧形金属椅上缓缓喘息，睁开双眼，喃喃说着什么。安雅小心地为她擦去额上汗水。
    “安雅。”欧泊低声道：“我有一个计划，但是这需要你的配合。”
    安雅抬头注视着欧泊。
    欧泊说：“老师说，凡是在共和国的领地，就都必须遵守星际人道救援原则。我们没有身份证明，但我们和他们一样，都是人类，而且B11星也是共和国的辖区之一。”
    安雅茫然地听着，欧泊说：“所以待会儿你要把她带进医院里去，让医院里的人治好她，虽然消炎药剂暂时压制了她的炎症，但病情仍然非常严重，在绯红星上，生命非常重要，只要进去医院，他们就不会不管，接下来还会报警。”
    “报警是什么意思？”安雅问道。
    “通知警们。”欧泊解释道：“警……”
    “是警察。”雷克特纠正道。
    欧泊：“‘警察’是维护秩序的人，就像工头那样，但他们维护的秩序，不像我们的秩序，会带你离开，并且问你一些问题，包括是怎么来到这个星球的，你只要如实回答就行，告诉他们，是我把你们带进来的，一切都能解决。”
    安雅说：“真的有这么好的事？那你呢？”
    欧泊点了点头，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说：“我还有事情要处理，只要解决了就会来看你们。”
    雷克特站在飞船中央，一个圆盒于空中悬浮并旋转，那正是许久之前欧泊看到的，雷克特用来充能的宇宙之心。
    雷克特道：“这就是龙鳐的核心操作系统，它在大部分时间能负责所有的指令。”
    欧泊问：“我们能通过入境检查么？”
    雷克特点了点头，示意不必担心。
    欧泊注视着雷克特的星图，雷克特解释道：“我曾经有两块星图，送给你的，曾经是我的一个纪念。”
    欧泊道：“我会好好使用它的。”
    银色龙鳐穿过三万五千天文单位，出现在绯红星的大气层空间站外。它扁平的金属躯壳缓缓起伏，就像海洋中玄奇的远古生物，接近空间站时折叠起翅膀收拢，成为一艘椭球型的太空飞梭，表面上的光泽黯淡下去，显出黑色，并呈现出无数花纹。
    绯红星外环绕着密密麻麻的空间站，两两之间形成序列，距离上千公里。银色龙鳐靠近一处，便有四个空间站同时发出明亮的电弧，构筑成一张网，阻拦住太空梭的进一步前进。
    飞船上通讯器响起电子声：“欢迎来到绯红星，请输入您的通行证号码，并提交入境申请。”
    太空梭前段的指示灯亮起红点，蓝色水晶顶端射出一道光，杂乱的电子声响中，声波伴随着电波发射出去，通过身份验证。
    雷克特没有开口，他的声音却在欧泊脑海中响起：“每进入一个星球，都必须填写一份入境申报表，以免携带宇宙中的某些违禁物，通常行政星上对此管理得更严格。”
    欧泊缓缓点头，心想申报表呢？没看到雷克特有什么举动。
    雷克特仿佛猜到了他的思想，又以意识交流道：“龙鳐具有自己的智慧，已经通过电波方式把申报表内容传递给入境中心，这里面包括飞船携带物，以及船上成员，行李内容。”
    欧泊心想：我们的身份呢？
    雷克特以意识答道：“没有进行你们几个的申报。”
    欧泊心想：那我们该怎么办？
    雷克特没有再回答他了。
    “欢迎您，来自共和国原子撞球俱乐部的技术顾问白先生。”这次换了温柔的女声，问：“请告诉我您造访绯红星球的目的。”
    雷克特说：“来探望一位老朋友，身份编码是RU301707。”
    女声静了一会儿后答道：“您的朋友住在天堂火庭院第17号街，她已经接到通知，并欢迎您的到访，入境后请遵守星际和平公约，今天绯红星的天气很好，祝您愉快。”
    雷克特道：“也祝您愉快。”
    环状电弧撤去，太空梭进入大气层，朝地面降落。
    “原子撞球俱乐部的顾问……”欧泊问：“是什么玩意？”
    雷克特淡淡道：“只是个方便旅行的身份，听起来很滑稽？”
    欧泊笑着说：“有点。”
    雷克特莞尔道：“原子撞球是一种娱乐活动，利用机器让微观世界里的原子之间互相碰撞，获取积分。”
    欧泊问：“你很喜欢这个活动？是不是玩得很好？”
    雷克特道：“勉强算过得去的。”
    欧泊怀疑地看他，说：“但你从来没教过我这个。”
    雷克特眉毛动了动，说：“沉迷于娱乐很容易令人荒废他该做的事情，我也有许久没玩了。”
    飞船缓慢降落，宇宙之心叮的亮起，雷克特马上示意他别说话。
    通讯器里又响起电子提示声：“注意，入境人员报备核对。”
    雷克特报出了一个名字与通行证编码，电子声道：“现在进行射电扫描。”
    雷克特一手对着控制水晶作了个动作，银色龙鳐的外壳变为透明，欧泊仿佛感觉到有一张网罩了上来，紧接着蓝色水晶幻化出液体般的波纹，形成光罩，笼住了欧泊、安雅与乌戈的妻子。
    “这是一种欺骗机制。”雷克特说：“能瞒过大部分的射电扫描。”
    欧泊道：“多亏有你，老师。如果我自己来了说不定会令事态更加棘手。”
    雷克特道：“不，我倒是认为你如果开着飞船过来，方式说不定会更直接。你在防御空间站外就会被拦截下来，你没有身份证明，填写完入境申报表之后就会引起行政星的重视。”
    欧泊道：“所以他们会听取我的报告？”
    雷克特点头道：“通常这种事会得到解决，但时间拖得太久，对B-11上的局势不利。”
    几句话说完，外面的小型飞行机器人已扫描完离开，银色龙鳐朝着飞艇停机坪缓慢下降，停在空旷地。
    欧泊说：“下去了？”
    雷克特摆手，又作了个动作，龙鳐再度缩小，船内的空间层层压缩，继而幻化为一个不大的合金磁力跑车，雷克特坐上驾驶位，欧泊坐在副驾驶位上，长车外壳反射出灿烂的阳光，载着四人离开停机坪。
    连地面车都省了，雷克特环抱手臂，不需要驾驶，银色龙鳐沿着专用的地面交通车道离开。欧泊凑在车窗前，好奇地看这个漂亮的世界。
    天空就像被水洗过的碧蓝，太阳闪耀着午后的橙红色，磁力悬浮车道两侧种满了绚烂的花朵，每一朵花都足有五米高，花萼庞大而呈现出火焰般的红色。
    “这种花叫做绯红圣女。”雷克特说：“只有在赤炎星系上的行星，环境才适合载种。”
    欧泊说：“真漂亮，我记得在书上读到过，它的花蜜可以酿酒。”
    雷克特欣然点头道：“绯红圣女酒也是闻名银河系的佳酿。”
    龙鳐跑车在第三道关卡前放慢速度，一个穿着制服的人类过来，拿着一个笔型的袖珍投影仪器，礼貌地等在路边。
    欧泊说：“还要检查？”
    雷克特道：“也许。”
    欧泊说：“你的车太完美太显眼了。”
    雷克特说：“本来可以让它伪装得破烂一点的，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人不太有盘查的自信，没想到这个星系的人……似乎不吃这一套。”
    欧泊说：“我要躲起来么？”
    雷克特说：“不用。”说毕从跑车前方取下一副墨镜戴上。
    跑车缓缓停下，侧旁车窗降下，欧泊看看外面，又看雷克特，雷克特仍穿着那身黑色的沙蝠皮斗篷，本来他们简陋的穿着只会在这么华贵的车里显得十分土气，然而雷克特一戴上墨镜，却有种另类的，阳刚的美感。
    “来自星际共和国英仙星系的白先生？”那人道：“我需要检查您的交通工具。”
    雷克特看着他，漫不经心道：“这是复古型的银色跑车，车牌号已经填在申报表上了。”
    检查员说：“是的，但这是例行检查。并不是因为您的车……请您把车窗透明度调整一下，我看看……”
    他还没来得及检查后座，便与欧泊的视线对上。
    他打开袖珍投影器，投射出一道三维立体光屏，说：“根据您的入境申报表显示，您只有一个人，但是……”
    欧泊知道雷克特一定有解决的办法，遂朝检察员笑了笑，说：“你好。”
    检查员蹙眉道：“他是谁？”
    雷克特摘下墨镜，注视着检查员的双眼，说：“他是我的学生。”
    欧泊：“……”
    检查员的眼神仅仅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涣散，继而恢复了视线焦点，落在欧泊脸上，喃喃道：“他是您的学生。”
    雷克特点了点头，检查员自言自语道：“是的，他是您的学生。”
    雷克特道：“我可以通过了？”
    检查员道：“祝您在绯红星球上的旅途愉快。”
    车窗升起，跑车开上道路，飞驰而去。
    欧泊道：“你刚刚对他做了什么，老师？！”
    雷克特帅气的嘴角现出促狭的笑意，说：“你看，这里的路分许多层，哎哎，别闹！”
    欧泊难以置信地来抓雷克特的手，雷克特抬臂让开，随口道：“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
    欧泊道：“你能控制别人的思想？”
    雷克特点了点头，欧泊说：“是信念之力的作用么？”
    雷克特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车窗外。
    离开停机坪，所有的道路纵横交错，车水马龙，绯红星的车辆道路从地面开始，层层交错，一条叠着一条，所有的道路加在一起足有上百米高。所有的道路都以光轨形式虚虚浮在半空中，磁悬浮跑车只需要调整高度，就能开上不同的道路，分类不同，目的地也不同。
    地面是运输车与列车的通道，朝上则是公共交通工具，大型悬浮车，小型私人车辆，分门别类，有条不紊。
    欧泊看到巨型的电子指示牌，银色龙鳐在川流不息的车辆洪流间行驶，驾驶座前悬浮着旋转的小小一个圆盒，圆盒上投射出绯红星系的全貌。
    雷克特的手指点了其中一处，那处地图放大，又选了一个区域——再放大，直到他们身处的方位。
    欧泊道：“得先去找医院。”
    雷克特缓缓点头，说：“你打算怎么做？”
    欧泊说：“安雅，我要把你们放在医院门口，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安雅在后座上紧张地点了点头。
    欧泊道：“加油，安雅。”
    银色龙鳐在医院的通道门口停下，欧泊抱着奄奄一息的乌戈妻子，把她放在医院外金属的平台上，示意安雅站在她的身边，继而转身后退，上了车，跑车斜斜一侧车身，飘上车道，朝另一个方向驰去，兜了个圈，从另一边绕了回来。
    雷克特与欧泊俱是注视着金属平台上的安雅。
    安雅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头上包着布质头巾，站在平台上显得十分突兀。
    “有人吗？”她不安地喊道：“救命！救救她！”
    通道里驰出来一个机器人，嘀嘀嘀地探测安雅与躺着喘息的乌戈妻子。
    更多的医疗机器人驰出，安雅害怕地后退一步，所有机器人的灯都亮了起来，通道里跑出一个女人，示意安雅不要动，跪在地上从机器人胸口的器具箱取出检测仪器，开始给乌戈的妻子检查。
    欧泊说：“那个人类是医生吗？”
    雷克特说：“是的，你这个计划并不完美，但效果不错。”
    直到两只医疗机器人伸展出铁管，组成一个担架，把乌戈的妻子送进医院里，安雅跟着进去，欧泊心头才真正放下一块大石。
    欧泊说：“一切都会好的，对不对，老师。”
    雷克特赞许地说：“共和国的社会也有阴暗面，虽然这里面潜伏着许多丑陋的东西，但起码就表面现象来说，许多事情还具备着积极的一面。接下来呢？继续你的计划？”
    欧泊深吸一口气，从车窗望出去，看着道路两侧闪烁的投影广告牌。
    【七十年完成你环游宇宙的梦想，新一代自带跃迁功能飞船。】【基因培植您的下一代，完美基因链最新技术。生命医疗公司，为新生儿打造最美好的人生。】【环保智能家居机器人新型号，让您的家不再冰冷，给您一个情感十足的归宿。】绚烂世界，光怪陆离，这个星球充满了无数未知与新奇，欧泊还想再看一会儿。但他的时间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十分珍贵。
    “我最初的设想。”欧泊说：“是想和安雅一起，带着芯片与证据来这里求助。”
    雷克特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把车停在一个霓虹灯闪烁的娱乐建筑前，从车前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卡，在外面的机器人身上划卡。
    “继续说。”雷克特打开跑车控制台前的一个小盖板，上面显示出一个进度条。
    欧泊接着道：“但乌戈把他的妻子托付了给我，我又改变了计划，与其我自己前去联络，不如让警察找到安雅，我再随后上缴证据……这个机器人真有趣，比我做的E7好多了。”欧泊注意到机器人又带着一个包着锡纸的盒子过来，问：“老师，你在做什么？”
    雷克特漫不经心道：“买报纸和晚饭，计划比不上变化，这是很正常的事。需要灵活变通，你做得不错。”
    车窗关上，雷克特交给欧泊一个锡纸包，欧泊打开以后发现里面是一份软软的面包，夹着肉制的香肠，雷克特说：“来点圣女果酱？”
    欧泊接过一个小瓶，学着雷克特朝上面挤，这东西叫热狗，他在全息电影上看过。
    雷克特吃着热狗，打开车内投影仪，光屏展开，上面充满了即时资讯，说：“吃饭时间就不要再工作了，想点别的吧。”
    欧泊思绪已经不知道岔到几万光年外去了，笑道：“味道真好。”
    欧泊狼吞虎咽地吃着热狗，实在太好吃了，比B11星上自己吃到过的所有食物都好吃，那是几乎无法形容的美味。
    “老师。”欧泊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边咀嚼边问：“既然科技这么发达，为什么医院里还有人？警察是不是也是机器人？”
    “不。”雷克特说：“自从八千年前的那场类人生命革命后，共和国和帝国就缔结了智能生命公约，不管是在社会的任何一个角落，使用机器人都必须严格管制。毕竟人类不能完全放弃工作，除了谋生以外，工作本身还有更重要的寄托。”
    欧泊想起来了，这是芯片上提到过的宇宙历史，只是自己囫囵吞枣地读下去，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八千年前，帝国与共和国生产了大量的机器人，并把它们投入使用。
    然而无论光脑的处理能力有多高，智能机器人始终无法具备情感，并自发地进行思考。这个规则早在两万年前便有一位伟大的科学家作出了预言——一台十万倍速的计算机，自主思考能力甚至还不如一只蚯蚓。
    机器人无法拥有自我，科学家们提出了一个极大胆的方法：仿造人类的生物细胞来合成并制作拥有机器人强度的新型人型计算机。
    这种“类人生命”通过几百年的研究与演化，逐渐初具雏形，它们具有机器人的身体强度，并拥有一个和人类几乎完全一样的生物大脑，婴儿般的大脑成型后，通过自主学习来获得意识，并受中枢芯片控制行为模式。
    这批人型机器人掀起了一场智能革命，最后被批量销毁了。
    欧泊说：“它们没有灵魂。”
    雷克特嗯了声，吃完热狗，把锡纸扔进垃圾桶里销毁，垃圾桶连着原子分解炉，能把它转换成环保能量。
    雷克特说：“帝国皇帝菲洛因·卡尔特斯一直反对人型智能大面积应用，但他拿他的贵族们没有办法。”
    欧泊点了点头，说：“最后他们都被毁掉了？”
    雷克特答道：“象牙塔里研究出一种新的武器，利用核磁共振，重启了所有生物机器人的中枢芯片，令它们自相残杀。”
    这一段却是欧泊从未读到过的，他好奇道：“什么？象牙塔？”
    “象牙塔，它在六个黑洞的中心连线交界处，未来视界以外的地方，光永远无法到达之处，只能通过更高维度的星空门前往，里面住着一群疯子科学家，没事光想着怎么毁灭宇宙。”雷克特翘着二郎腿，用一个袖珍光标投射器心不在焉地翻光屏上的报纸，全息投影里还配合着发出哗哗声。
    欧泊蹙眉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
    雷克特说：“因为我参与了那场智能人革命的战争，当然，我是站在共和国一方的。”
    欧泊难以置信道：“你一个人打败的他们？！”
    雷克特道：“是两个。”
    欧泊问：“还有一个是谁？你的朋友么？我记得你说过，星辰骑士有三个……”
    雷克特没有再回答了，示意欧泊看报纸，说：“今天的资讯同步更新了，欧泊，你看。”
    全息报纸翻过一页，绯红星上整个星球覆盖着极度发达的信息网络，只需要购买一次报纸，就能看到所有正在发生或是已经发生的新闻在不断更新，每一分，每一秒，上千个杂志社的新闻在不断滚动，现在几乎所有的新闻版面都换上了同样的头条。
    【B-11星，共和国光辉所照不到的阴暗处。】
    配图是安雅的彩色照片，她的面容憔悴苍白，眼中蕴满泪水，仿佛是无声的控诉。
    新闻内容讲述一个少女是如何从B-11星逃离，带着她重病的朋友前来绯红星上求医。雷克特说：“想了解一个星球的政治气氛与情况，最直接的方式是看看他们的报纸。”
    欧泊道：“安雅的事情惊动了不少人，得马上采取行动了。”
    雷克特说：“带你去警察局？星球警察局只负责本地事务，你得去找星际警察局总部。龙鳐，看看坐标。”
    银色龙鳐开动，沿着道路前往绯红之星的赤道处。
    欧泊嗯了声，开始思考要如何应对，雷克特把报纸屏幕朝下滚动，欧泊又看到一条新闻。
    【矿产行星年度竞拍会将在三天后开始，黑岩矿业与霍伦斯矿产公司的商业战争。】“等等。”欧泊说：“老师，我改变主意了。”
    雷克特把车停下，面前是一栋巨大的建筑物，办公楼前标志着星系警署，不少车围在警署前，欧泊问道：“那些人是谁？”
    雷克特说：“记者，是很难对付的一种职业。”
    欧泊生起一个大胆的念头，说：“霍伦斯矿产公司，是黑岩矿业的竞争对手？”
    雷克特眼中带着赞赏的目光，问：“你又想修改你的计划了？”
    欧泊点了点头，说：“我想拿着芯片去找这个霍伦斯矿产公司，或者他们愿意出一笔钱来，买下这些证据。”
    雷克特问：“你要钱做什么？”
    欧泊说：“给阿曼，让他安置所有人。不行的话我还准备了另一份拷贝。老师，你看，这里有两份。”
    银色龙鳐掉头驰向商业区，许多矿产与商业公司的总部都在绯红星上，黑岩旷野与霍伦斯公司也不例外。黑夜来了，龙鳐却以极高的速度在信标轨道上掠去，犹如追着夕阳的一抹红云，渐渐的，竟是再次驰进了傍晚的时空中。
    雷克特在停车场处停下车，说：“那么，你首先得想好，要怎么利用手中的资源。”
    欧泊说：“老师，你是怎么办到的？”他学着雷克特，注视着他的双眼，手掌在他面前摆了摆。
    “你办不到。”雷克特一哂道。
    “我办得到。”欧泊坚持道。
    “不。”雷克特正色说：“现在我很严肃地告诉你，欧泊，信念之力的作用，绝不是为了让你窃取人的思想，并催眠与自己意见不合的人而使用。这么做违背了星辰骑士的信条。”
    欧泊说：“可是你刚刚也这么做了。”
    雷克特道：“我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不希望你这么做，如果你过于依赖信念之力，迟早有一天你会毁掉自己。”
    “试想想。”雷克特的声音沉重而严肃，带着威胁的意味：“一次，两次，敌人被信念之力催眠，在你的面前缴械投降，长期这样下去，你会失去战斗的勇气，一旦碰上意志坚定的对手，甚至不受信念之力影响的特殊生命体，你会屈辱地死在他们的手下。”
    “之所以不教你强制催眠术与读心。”雷克特认真道：“是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成为一个没有任何战斗意志的废物，你必须把你的精神世界控制住，不能依赖它去得到你不该得到的东西。滥用信念的结果就是你的信念逐渐变得一文不值，最后陷入永久的黑暗世界里。”
    欧泊依稀明白了什么，却又十分茫然，但雷克特的每一句话对他来说，已经是谁也不能更改的教条，牢牢刻在他的心上，他答道：“我会照着你说的去做，老师。”
    雷克特的脸色依旧十分严肃，缓缓点头。
    欧泊深吸一口气，取出芯片，认真思考片刻，说：“我先去试试。”
    雷克特道：“去吧。”他抬手摸了摸欧泊的头，说：“我赐予你勇气。”
    车门打开，欧泊跑出停车场，在火红色的黄昏中走上天桥，走向霍伦斯公司的总部。
    
    第十一章
    
    欧泊穿着沙蝠皮的斗篷，甫一出现在霍伦斯公司总部的大门前就引起了注意。
    “请问有什么事？”保安的声音从摄像头下的通讯器传来。
    镜头里，欧泊抬头注视摄像头，说：“我要见霍伦斯。”
    保安说：“说出你的名字，报出身份证编号，交代清楚你的来意。”
    欧泊四处看了看，霍伦斯与黑岩矿业两间公司的总部正对，那边的大门还紧闭着，欧泊开门见山道：“我没有名字，也没有身份证，是个星际黑工，你帮我转告负责人一句话，问他们看了今天关于B-11星的新闻了？请尽快安排一次会面，我带来了很重要的消息。”
    那边没有再回答，欧泊在门口等了许久，正想离去时，侧旁的小门开启，通讯器里说：“进来。”
    欧泊走进大厦中间层，这里是职员私人小车的出入口，一走进去，仿佛踏入了无边无际的海洋，四周都是在玻璃墙中游动的鱼，奇形怪状，许多海洋生物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一台机器人领路，将欧泊带进中央大厅，时间已是傍晚下班时间，他披着黑色的斗篷，像个来自远方的行者走过大厅，四周路过的职员带着奇怪的目光打量他。欧泊却毫不在意，边走边设想着接下来该说点什么。这显然是他们需要的，该直接切入正题，还是先谈条件？
    机器人把他带进中央大厅的电梯间，接通按钮，直达第九百层，欧泊在飞驰的电梯中心思忐忑，跟着机器人通过一条空旷走廊，进入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桌后坐着个穿着黑西装的中年人，在他的背后则是一块巨大的环形屏幕，屏幕上布满矿石名称，以及它们的每千克价格，这些价格正在随着一分一秒的流逝而不断变化。
    带路的机器人离开，中年人问：“你是从B-11星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又有两只机器人端着盘子过来，将饮料放在欧泊面前。
    欧泊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欧泊。”
    中年人礼貌地点了点头，与他握手，说：“卡迪尔·霍伦斯。”
    欧泊心中一凛，这就是霍伦斯公司的负责人？看上去感觉不太像，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不知道对方的级别，全凭着初生牛犊的勇气来了这里，唯一的筹码就是手中的芯片。
    “你看新闻了吗？”欧泊看了饮料一眼，没有喝。
    卡迪尔点头道：“看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是你带那个女孩到这个星球来的？你的飞船在哪里？”
    欧泊眯起眼打量他，始终觉得有点儿没底。
    他想使用读心术，这对于他来说还是第一次主动使用，或许知道对方的思想，会有决定性帮助……老师，我就用一次，只用这一次。欧泊在心中反复说着。
    他说：“我其实不是B11星的居民，我的母亲十六年前在星球上迫降……”
    欧泊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对方没有正眼看着他。卡迪尔的眼睛盯着桌前的一件东西，那是个飞马型的雕塑，为什么会这样？他这个时候不是应该端详自己才对的吗？藉以判断自己是不是在说谎，又或者抱着其他目的……欧泊的眼睛也移向小雕塑，两人都注视着那个雕塑，欧泊刹那间想到了什么——他应该不是霍伦斯，还有另外的人在旁听他们的对话。
    对方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神情。欧泊只能用那个办法了，他在心里说：老师，让我用一次，只用这一次。
    欧泊眯起眼，聚集了精神力，看着对方的双眼，认真地朝他说出每一个字：“让我见霍伦斯。”
    “什么？”卡迪尔微微倾身，蹙眉道：“我就是。”
    欧泊重复了一次，说：“你不是，让我见你的老板，我有话对他说。”
    卡迪尔双目注视着欧泊，目光微有那么一瞬间的涣散，仿佛有点儿动摇。
    欧泊一手虚按身前，重复第三次，说：“你们如果欺骗我，我现在就走。让我见霍伦斯，最后提醒你一次。”
    卡迪尔喃喃道：“好的，请您稍等。”
    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办公室的两堵墙上各出现一个暗门，六只机器人守卫分别从暗门中出来，一个声音在欧泊身后响起，说：“你不可能是B11星上来的。”
    欧泊坐直身子，六只机器人包围了他与卡迪尔的办公桌，他的办法奏效了。一名红色头发的年轻人从左手侧的暗门处走出，他长得不帅气，穿着却十分有品味，穿着一件淡绿的衬衣，脚上趿着鱼型的蓝色金属拖鞋，那中年人马上让到一边，真正的卡迪尔·霍伦斯坐到椅上，满脸如临大敌的表情，提防地打量着他。
    “请说，星辰骑士。”卡迪尔的声音有点儿不稳：“你的来意是什么？”
    欧泊只是略微那么一怔，便明白了什么。
    “你知道我的身份？”欧泊问道。
    卡迪尔说：“我不喜欢被催眠，我承诺会认真听取你的意见，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有录像，而且本公司在许多星系都有产业，我也不怕你们。”
    欧泊道：“你先看看这个吧。”
    他翻手摊开手掌，芯片遥遥飞向卡迪尔，卡迪尔表情变得更严峻，他的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欧泊，抬手拈住芯片，办公桌的桌面开启了一个隔板，翻出全息投影仪。
    “这是旧式的芯片。”卡迪尔说：“绯红星上已经淘汰了，从什么地方得到的？秘书，拿个讯号转换器来。”
    中年人被打发了出去，卡迪尔又道：“让A3送进来，你不用再回来了。”
    欧泊始终没有再开口，安静地坐着等待，卡迪尔说：“请喝点冰晶果汁，放松点。我们不想与你们敌对，至少目前大家还没有过冲突，不是么？”
    欧泊心里十分奇怪，卡迪尔也知道星辰骑士？他仿佛很忌惮雷克特？
    欧泊没有开口询问，只淡淡道：“好的。”
    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一旦离开了雷克特的身边，要独自去解决什么事情时，就会不自觉地模仿他的语气，他的动作与神态。
    雷克特那成竹在胸的语气在他心中根深蒂固，欧泊把他当做一个模仿的对象。
    “你认识我的老师？”欧泊忽然问道。
    卡迪尔马上警觉地说：“不认识。我是说……我听说过他。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能为他做的，为什么会找上我们？”
    欧泊心里更奇怪了，卡迪尔很怕雷克特？
    他问：“你怎么认出我的？”
    卡迪尔说：“我猜你还不是一个正式的星辰骑士。”
    欧泊点了点头，说：“我还在学习。”
    卡迪尔顺着欧泊的话头说道：“我明白了，是那位先生给你安排了什么试炼？我想我们或许可以籍这件事互相认识一下，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欧泊完全猜不透卡迪尔的思想，但他不打算用读心术了，这时讯号转换器送了过来，办公用机器人把它接驳在卡迪尔的立体投影器材上，三维影像出现。
    卡迪尔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撼，信息不住朝上滚动而过，关于矿难与倾销他只简单地看了一眼便不再关注，最后在某个飞船泊港记录上停了下来。
    “哈雷·佛克特。”卡迪尔说。
    欧泊想起雷克特也提到过这个人，马上道：“麦哲伦星云的星际海盗。”
    三维投影收起，卡迪尔的目光从信息记录上转向欧泊。
    欧泊学着雷克特的语气，认真说：“我觉得这些资料你或许有用，所以带来了，现在请求你的帮助，卡迪尔·霍伦斯。”
    卡迪尔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不自然地靠后些许，说：“交易条件是什么？”
    欧泊道：“不不，这不是交易。听我说，我们可以谈谈了？”
    卡迪尔带着受宠若惊的神情，他一时间竟是茫然不知所措，欧泊又道：“交个朋友。”
    卡迪尔猛地又后退了些，险些把椅子碰翻，说：“这是真的？我是说……荣幸之至，非常荣幸。”
    欧泊也有点儿懵了，他起身，把手伸过办公桌，与卡迪尔握手，卡迪尔心有余悸地点头，目光有点儿呆滞，喃喃说了几句什么。
    “请您稍等。”卡迪尔说：“我认为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
    欧泊点头道：“当然。”
    卡迪尔说：“您是否介意我请几位公司高层过来，听听您的条件……不，彼此之间的互相帮助？”
    欧泊想了想，说：“可以，请便。”
    卡迪尔按了个按钮，又说：“欧泊先生，您喜欢喝什么？我马上让人去预备。”
    欧泊摆手道：“不了，刚吃过热狗。”
    卡迪尔表情有点尴尬，片刻后办公室大门开启，六名老头子进来，卡迪尔挨个介绍，名字欧泊记不住，与他们点头致意。
    “这位是来自B11星的欧泊先生。”卡迪尔介绍道。
    欧泊扫视众人一眼，说：“这份资料是我从B11的数据中心得到的。”
    接着欧泊开始说他的来意，他先是把B11星的局势大致描述了一番，又分析了红纹晶石的矿产现状，听众们都没有打断他。
    欧泊说着说着话头断了，注意到气氛仿佛很严肃，便主动笑了笑，反问道：“你觉得呢？”
    卡迪尔终于明白了他的来意，说：“我们非常乐意和您合作，只是不知道您想具体做到哪一步？”
    欧泊说：“我不太懂这个，由你们决定。”
    卡迪尔扫视几名旁听的老人，寻思片刻后说：“这次的事，足够令黑岩矿业栽一个大跟斗，B11星他们是不可能再开采了，根据今天傍晚的回报，星系警部现在已经派出巡逻艇，前往B11星调查。”
    欧泊心想，太好了！
    卡迪尔道：“但黑岩矿业也已经在昨天的这个时候派出飞船，当时我们不清楚他们为什么突然离开，现在总算明白了。”
    欧泊眯起眼，说：“他们会去毁灭证据？”
    卡迪尔忙道：“应该是这样。”
    欧泊还转录了另一份芯片，倒是不怕他们毁灭证据，但也不知道矿工们转移得怎么样了，事情办完就得马上回去。卡迪尔又说：“实话说，我们公司本来也有意竞标B11的开采权，同时这里朝海盗走私晶石矿的信息，也能在必要的时候发挥大作用。非常感谢您的这份芯片，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欧泊点头道：“那么我想……你们在开采红纹晶矿时，还是用与黑岩矿业一样的方式？”
    卡迪尔道：“当然不，霍伦斯公司都是使用机器人进行地下作业。”
    欧泊点了点头，说：“那么十万名矿工，他们的归宿。”
    卡迪尔说：“理论上说，他们都是自由身，虽然是星际黑工，却依旧拥有共和国的公民权，但黑岩矿业如果为了销毁证据，说不定会把他们全部……你懂的，就像您的老师那样……呃。”
    欧泊蹙眉道：“什么？我没听懂。”
    卡迪尔眉毛上的汗水滑了下来，他改口道：“我是说，可能他们会被转移到另外一个星球，从事新的矿产挖掘作业……您想要这十万人？但政府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这可不太好办……让我想想。”
    欧泊说：“不不，您误会了，我要这十万人做什么？我希望他们能找一份新的工作，获得共和国的公民身份，有自主选择权，就像……绯红星上的大多数人一样。”
    一瞬间所有人的表情都极其古怪，卡迪尔甚至有点嘴角抽搐，说：“先生，您不是在开玩笑？”
    欧泊说：“我为什么要开玩笑？让大家安居乐业，是我一直以来的理想。”
    卡迪尔：“……”
    众人：“……”
    “容我冒犯地问一下。”一名年纪最大，表情稳重的老者终于开口道。
    欧泊转头看他：“请说。”
    老者道：“是科洛林先生让您来解决B-11星的问题？我不太明白他的用意，恳请您开诚布公地告诉我们。”
    欧泊微微蹙眉，科洛林？科洛林是谁？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们认错人了？欧泊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把他认成了另外一个星辰骑士的学徒！
    欧泊道：“不。”他决定不提到雷克特的存在，但也不问科洛林是谁，但知道这人雷克特一定认识，回去后再问他。
    办公室内一阵肃静，所有人都现出奇怪的表情，没有人猜得透欧泊在想什么，欧泊却隐约触及了问题的中心点，他们果然是认错人了。
    另一名老人仿佛想通了什么，说：“欧泊先生，我在新闻上看到，今天下午有一名女孩，带着受伤的妇人出现在雅格医院门外……”
    欧泊说：“她是我的好朋友，名字叫安雅。”
    一瞬间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卡迪尔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是这样。”
    欧泊说：“她现在……可能已经在警察局里了。”
    卡迪尔说：“我马上派人去查，您需要我们提供的帮助就只有这十万人的安排问题？”
    欧泊说：“你能办到？”
    卡迪尔说：“一下全部解决，确实有点不好办，但霍伦斯的矿产也有很多，我保证他们不再会有被当做奴隶使唤的情况发生。公司打算招聘一些核对矿量的人，大部分都在绯红星上班，可以培训后上岗。还有一些新星球的地面勘探工作，这份工作报酬相当优厚，正缺有一定经验的矿工。”
    最先出言的老者又说：“毕竟您想，绯红星政府已经知道了这事，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它将是所有媒体的焦点，只要我们接手，就一定会受到社会各界的监督，必须妥善安置，您说对不？”
    欧泊道：“没错，这样就行了。我还想要一张私人的身份证明，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助我，以后我一定会……”
    欧泊的“报答”二字还没出口，卡迪尔便爽快地说：“没有问题，包在我们身上。您需要录入一下瞳孔、指纹以及基因扫描信息。”
    外头有人请求进来，恭敬道：“安雅小姐现在正在警察局安排的救援中心里等待，另外一名叫做丝·乌戈的夫人病情已经好转，留在雅格医院里观察，十天后应该可以出院。”
    欧泊知道卡迪尔不可能骗他，欣然道：“太好了。我不方便去看她。”
    卡迪尔连连点头道：“确实不太方便，能理解。”
    欧泊起身道：“那么这就算解决了，我马上得回B11去，朋友们还在等着。希望星系警察能尽快赶到那里。”
    卡迪尔说：“安雅小姐……需要我们代为照顾？”
    欧泊想了想，说：“她有她的哥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阿曼很快就能来了。他一直想给她物色一个爱人……呃，我说得太多了，告辞。”
    众人同情地点头。
    卡迪尔道：“非常感谢您这次的帮助，以后如果需要我们出什么力，您只要到霍伦斯的任何一家分部，让他们通知我就行。”
    “哪里话。”欧泊与他们道别，卡迪尔亲自把他送下电梯，送到中央层门口，欧泊走过大厅，又看到了来时的鱼，说：“这层布置得很漂亮。”
    卡迪尔笑道：“我从小就很喜欢鱼。对了，你今年多大？”
    欧泊答道：“十六岁。”
    卡迪尔一怔，继而点头笑道：“真年轻。”
    欧泊与他握手，说：“就送到这里吧。”
    卡迪尔停下脚步，伸手与他郑重互握，欧泊说：“你一定会做到的，对不对？”
    卡迪尔说：“一定，你可以监督我。”
    欧泊说：“等到事情结束以后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卡迪尔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因为那个女孩？”
    欧泊忙道：“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自己去别的星系走走，期待下次的见面。”
    卡迪尔会心笑道：“我到时会把你的身份证明送过去。”
    欧泊交到一个新的朋友，他知道这或许是因为他们认错人了，那个叫科洛林的人极其重要，他是什么人？比雷克特还要有地位？
    走出霍伦斯集团的大楼，天已全黑，绯红星的夜晚到处都是灯光，欧泊站在天桥上抬头仰望天际，看不见半点星火。
    他知道卡迪尔不是真心与他结交，多半还是看在一个叫科洛林的星辰骑士面上。而雷克特……对了，雷克特呢？
    欧泊四处看，没有发现银色龙鳐。
    他徒步走过天桥，到对面的一间店门口，雷克特正环抱手臂，倚在天桥上的路灯柱旁，开口道：“谈得怎么样？”
    行人不多，天桥上只有欧泊和雷克特，四周亮着淡红色的路灯光，欧泊忙道：“老师！”
    “B11的能量单位在这里能用么？”欧泊问。
    雷克特道：“不行，需要先去IAU星际银行转换成信用点，以后会有机会的，你想买什么？用我的卡，去吧。”
    欧泊接过一张卡，问：“你刚刚去什么地方了？”
    雷克特说：“去看望一个老朋友。”
    欧泊问：“你认识科洛林吗？”
    雷克特的脸色马上就变了，沉声道：“你从哪里听到他的名字的？”
    欧泊拿着卡，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每次站在雷克特面前，他就不再是自己了，无论他做过什么事，是成功地解决了一场纷争，还是拯救了十万人的生命，所有的成绩都显得无足轻重。
    “他们是这样说的。”欧泊断断续续，把经过朝雷克特解释了一次。
    雷克特静静听着，欧泊说完后两人沉默了很久。
    雷克特道：“去买你的东西，买完就回B11去。”
    欧泊过去买了三个热狗，雷克特的银色龙鳐已在路边停车位上等他了，带着他离开绯红星球，飞向茫茫的太空。
    银色龙鳐内舱边缘处，雷克特负手而立，站在前窗前，注视着漆黑的宇宙与远方巨大的火球——赤炎星系的恒星，赤炎女神。
    “老师。”欧泊说：“我没有听你的话……是我做错了。”
    雷克特沉声道：“老师的话，也不一定永远都是对的，今天我要教你最后一课，要学会质疑，质疑所有存在你灵魂中，根深蒂固的东西。信念是什么？当你连信念也一并开始质疑的时候，你即将失去一直以来的信念，然而新的信念，却会从过往的灰烬上重生，这个过程，星辰骑士们称之为涅槃。”
    “燃烧自己的灵魂，灰飞烟灭，或者迎来一场浩瀚的新生。”雷克特的双眸犹如晨星般闪亮，转过身，注视着欧泊充满迷茫的双眼：“这是自我毁灭与升华的必经之路。”
    欧泊蹙眉听着，雷克特说：“他们以为你是科洛林的学徒，因为你使用了催眠术，我很意外，本来以为你不会这个，你比我想象中的聪明很多，欧泊。”
    他把一手放在欧泊的肩膀上。
    欧泊这才安心了些，知道雷克特没有责怪他，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却又觉得更糊涂了。
    “他经常使用意识控制？”欧泊抓住了关键点，问道：“但你说星辰骑士不应该去用意识控制周围的人，或者读他们的心……”
    雷克特点头道：“他是一名被圣堂驱逐的黑暗星辰骑士，他的身心都受到了暗能量的腐蚀，他过度放纵自己的权利欲望，令共和国的边远星系分崩离析，令帝国的辖地脱离了狮子星系的控制。”
    “三百年前，他屠杀了整个星系。”雷克特说：“利用帝国和共和国的一场冲突，毁掉一个恒星，六颗行星，以及生存在这六颗行星上的八百亿个智慧生命，有更多的星球因为引力场的失衡而崩溃，瓦解。这场灾难牵连了上万光年的空间。”
    “你觉得B11上的生活很残忍？与他的统治方式比起来，许多小行星上的生活才是人间地狱。”
    “在那上面生存的人类和智慧生命体，时刻都在他的奴役之下，没有自由，甚至没有思想的权利，他偶尔会到小行星上去，使用他的信念之力，读取住民的思想，只要有人对现状感觉不满，他会采取极端手法，几十万，上百万条生命，随心所欲地屠杀掉。”
    欧泊半晌说不出话来，没有思想才是最可怕的，一个人当想也不敢想的时候，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雷克特道：“欧泊，霍伦斯并不是怕你，而是怕你背后那残忍，强大的黑影。催眠术与读心术已经成为他的标志，你不仅不应使用，更不能使用，否则共和国会把你当成他的同伙，下场可想而知。”
    欧泊缓缓点头，终于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又问：“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雷克特道：“我办不到。”
    欧泊还是第一次听到雷克特认真地说出这四个字。
    雷克特道：“我不是他的对手，你记得我的太空舱在B11上迫降的那天么？我和他在一个星云内决战，我输得一败涂地。最后开启了龙鳐所有的能量，跃迁后逃到了赤炎星系。我差一点点就要被他毁灭了，彻底的毁灭。”
    欧泊说：“所以你的信念发生了动摇。”
    雷克特缓缓点头，欧泊说：“我们一起的话呢，加上我，你现在有一个学生了。”
    雷克特笑了起来，无奈摇头，欧泊道：“你说过，信念之力的诀窍是，只要你相信自己，就足够毁灭整个宇宙。是不是这样？我有足够的信念。”
    B11已经到了，银色龙鳐却不进入大气层，似乎为了不打断他们的交谈而静静悬浮在星球的不远处，赤炎恒星的光穿过遥远的宇宙空间，投向那贫瘠的黄色土地。
    赤红岩床的裂谷犹如星球上一道巨大的伤疤，于太空中清晰可见。
    “信念是什么？”雷克特说：“星辰骑士是什么？这些日子里，我反复质疑自己，你也教会了我很多，谢谢你，徒弟。”
    欧泊道：“我？”
    银色龙鳐缓缓下降，进入大气层，停在赤红岩床上。
    欧泊又回到他的故乡了，一切都有种梦境般的不真实感，满目荒凉的矿星，风沙茫茫的天地，再过一段时间，或许是三天，或许是五天，他即将离开这里了。
    他和雷克特站在峡谷的边缘，冬天渐渐过去，雪已经化了，沙浪起伏，犹如柔软的丝绸。
    雷克特说：“不要停止你追寻自己的脚步，战斗，抗争，或许会有那么一天，当你面对黑暗星辰骑士时，能凭借你的信念打败他。但现在还不行，就连我也不行，我无法瓦解他的斗志，反而在他的面前败下阵来。”
    欧泊说：“他杀了这么多人，究竟是为的什么？”
    雷克特说：“你救人，为的又是什么？你活着是为了什么？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你为什么相信自己？你的信念从何而来？”
    欧泊无法回答，有太多的问题经不起质疑，当一切回归本源之时，他才发现，宇宙的准则竟是无从捉摸。
    雷克特说：“欧泊，原谅我，我必须得走了。”
    欧泊一刹那愣住了。
    “你要回去了？”欧泊难以置信道，这一天的到来他早有准备，但无论如何，当雷克特开口说出“我得走了”的一刹那，仍然有种不愿接受的痛苦与孤独。
    “现在我要向你提出最后的警告，欧泊。”雷克特说：“老师教给你的所有东西，包括你的信念之力，你必须向我发誓，不会利用它来做违背骑士守则的事情。”
    欧泊道：“好的。”
    雷克特说：“发誓，否则在你堕落进黑暗中后，终有一天，我会回来亲手结果你，弥补我犯下的过错。”
    欧泊说：“我发誓会控制自己。”
    两人都没有说话，许久后，欧泊说：“老师，你真的要走了？”
    雷克特点头道：“是的，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不能再逃避下去，我得去面对。”
    欧泊说：“可以等等我吗？我想和你一起走。”
    雷克特没有回答，欧泊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他不过是一个凑巧把他从救生舱中抱出来的陌生人而已，雷克特教给他这么多，改变了他的命运，早就已经把情还清了。
    雷克特就像浩瀚的大海，而欧泊只是一颗渺小的沙砾，雷克特是一名星辰骑士，不可能在他的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老师。”欧泊想清楚了：“祝你……”
    他的眼眶通红，竭力忍着眼泪：“祝你……祝你……”
    雷克特想了想，说：“欧泊，在你以后的生命里，还会遇上更多的人，老师只是你少年时光中的一个过客。如果你想永远记得我，就遵循我说的，坚持你的理想。”
    欧泊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泪水与伤感：“我的……理想……是、像你一样，当个……当个星辰骑士。但我办不到，我的生命太短了……”
    雷克特左手按着右肩，略一躬身，行了个礼，郑重道：“感谢你在这些日子里，给予我的帮助。”
    欧泊眼眶中蕴着泪水，学着雷克特行礼——这是星辰骑士的礼节。
    雷克特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说：
    “那么，记得永远维持你的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诚实、公正，以及信念。”
    “当你通过无数考验后，宇宙的千亿星辰会给你指引，让你到群星圣堂来。”
    “我期待着有那一天，永远不要放弃。”
    雷克特转身走上银色龙鳐，银色的龙鳐闪耀着亘古的光芒，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电光，翻滚着消失于天际。
    欧泊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大喊道：“老师——！我们会再见面的！我会努力！”
    “欧泊！”峡谷中，阿曼的声音响起。
    欧泊转身，双眼通红地走过平原，洛克大喊道：“你回来了！”
    乌戈跑出峡谷，数人冲上前与欧泊拥抱。
    
    第十二章
    
    “怎么样了？”有人马上过来七嘴八舌道。
    阿曼说：“欧泊！我妹妹没事吧？”
    欧泊眼眶通红，摆手示意什么都别说，乌戈问：“丝呢？丝的病能治么？”
    欧泊还沉浸在与雷克特分别的悲伤中，大声道：“一切都很顺利！警察马上要来这里了！”
    周围的人纷纷松了一口气，欧泊说：“让我静一静。”
    乌戈马上让凑上来问话的人离开，洛克提着水过来，说：“你怎么了，欧泊？”
    欧泊坐在一块石头上，静了一会儿，拿出包裹，把里面的热狗分发给他们，说：“这个是我在绯红星上买的，别担心，丝正在医院里接受治疗，有专门的人照顾，安雅在警察局，还上了报纸。星系警察已经出动了，再过五天，他们就能抵达这里。”
    阿曼他们得到了三个热狗，已经凉了，味道却仍然很好。
    欧泊说：“绯红星上环境不错，我认识了一个朋友，他是霍伦斯矿业公司的负责人。他答应给这里的所有人，提供一个新的工作机会。”
    洛克说：“你的朋友还说了什么？这东西真好吃，绯红星的面包真软。”
    欧泊说：“那里的东西味道都不错，还有一些很便宜的酒。你们呢？说说这里的情况。”
    阿曼说：“安雅她都做了什么？”
    欧泊道：“她在一个大型的救援中心，你看。”
    他取出自己的投影器打开，上面投射出一张光屏，光屏上是报纸头条，离开了绯红星球后信息不再更新，却仍然保存着昨天的信息。
    安雅的照片与新闻头条触目惊心，欧泊打开有声阅读，报纸内容被念了出来，包括政府即将采取的应对措施，四周又围了许多人，矿工越来越多，峡谷里上千人肃静，听着来自行政星报纸对他们的评价，每个人的脸上都现出难以言喻的愤怒。
    这份报道提到了他们应得的权利，却过着连机器人都不如的生活，欧泊又把声音开大了些，及至整段播完，峡谷中黑压压的矿工们鸦雀无声。
    欧泊说：“他们马上就要来了，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见证。”
    刹那间峡谷内响起一阵震天的欢呼，矿工们就像做梦一样，纷纷上前与欧泊拥抱。
    欧泊示意他们平静些，阿曼去告诉所有的队长，安顿好工友们，欧泊走进峡谷深处，去看他的飞船。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洛克跟在他身后，笑着说：“嗨，欧泊，我和阿曼都怕你不会回来了。”
    “怎么会？”欧泊说：“我得回来带领你们，接下来的局势或许还很危险。”
    乌戈说：“他们都知道要抗争。阿曼给他们开了个会，现在，所有的人都愿意跟着咱们走了。”
    欧泊说：“你的村子里呢？”
    乌戈道：“他们也快来了，我留给他们一个方位。前天有人发现了我们挖出来的地道，都到仓库里去偷东西了。”
    欧泊：“……”
    “这不行。”欧泊说：“偷东西是犯法的！”
    “那都是我们自己的东西。”阿曼说。
    欧泊也拿他们没办法，说：“已经在路上了？我得抓紧时间修好飞船，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飞船周围收拾得很整齐，工具和零件都整理好了，放在山洞里用布盖着，整个飞船被擦拭一新。
    乌戈说：“我们不会修飞船，也不知道能为你做点什么，大家就一起把你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又擦了擦。”
    欧泊十分感动，说：“谢谢，来，帮我个忙。”
    距离他们偷走芯片已有三天的时间，据乌戈说，另一个岩床的矿工村落住民正在路上，约有将近一万人拖家带口，朝赤红岩床赶来。
    “其余人呢？”阿曼问道。
    欧泊说：“其他人先不管，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所以目前还是安全的。黑岩矿业公司的人来到B11后，第一件事应该只是追查芯片的下落，没有找到芯片，他们就不敢乱杀人。”
    “会杀人？”洛克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欧泊道：“你怕？”
    “我……我。”洛克说。
    欧泊道：“到时候你们都躲到矿洞里去，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会去引开他们。来，先帮我把这个飞船修好。”
    欧泊开始着手检查飞船引擎，这是一辆小型搜救战斗舰，上面还装载着四个小型激光炮，他先是把左侧引擎打开，喷射系统还能用，但动力核心已彻底炸毁了。
    他从仓库里偷到的备用推进系统里有一个氮气喷射机，欧泊接上能源电池，嗡的一声，喷射器内的旋转轴心缓缓转动，继而发出恐怖的杂声，把许多碎石绞成粉末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阿曼问道。
    “原子炉，我的老师留给我用的。”欧泊说：“现在我要把它接到引擎上试试。”
    数人看着欧泊，他忙前忙后，乌戈与洛克给他打下手，最后打开开关的时候，引起一阵大爆炸。
    “噢算了。”欧泊灰头土脸地跑开，简直是焦头烂额。
    伙伴们笑得直不起身，欧泊说：“有的事，光靠信念也不一定能做到。”
    “你还是把它拉走去修理吧。”阿曼说。
    欧泊苦恼地挠了挠头，说：“再试试。”
    第三天，欧泊还在检查飞船，矿工们则按照先前的计划寻找容身之所，只要撑着等到星系警察抵达的时候，他们就赢了。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欧泊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峡谷里只剩下他和独眼乌戈，阿曼与洛克则带着其他人前去避难了。
    乌戈注视着他的动作，欧泊正尝试着把雷克特给他的星图放在中央控制板上，小型搜救舰的中央系统是完好的，只有引擎没法动。
    乌戈说：“你是怎么学会操作这些东西的？”
    欧泊答道：“小时候我妈妈带我来过，把我放在这里面玩，她就在控制台前面，朝宇宙发射求救讯号。”
    乌戈道：“她在请求你爸爸的帮助？”
    欧泊说：“或许吧，那个时候我还很小，几乎每过十天半个月，妈妈都会带我来这里，让我在倾斜的船舱里玩，她自己坐在控制台前面，说：“听得见吗？我是莉娜，听得见吗？”
    乌戈道：“后来呢？”
    欧泊耸肩道：“后来在我六岁的时候，她就不再来了，可能是因为找不到人的关系吧。”
    乌戈说：“是不是因为星星太远了，所以你父亲收不到讯号？”
    欧泊说：“不，宇宙中的长电波是跃迁式传递的，超过一定的距离，你就得用这种……喏，这个叫小型电波空间跃迁器，它能让电波短暂进入第六维空间，走一段路以后降低维度，回到咱们的世界，所以基本都能即时收到。”
    欧泊指着一个小盒子给乌戈解释，乌戈遗憾地笑了笑，说：“听不懂，会不会是这个盒子坏了？”
    欧泊也想到这事，但不敢乱拆，反而道：“你呢？你和丝是怎么认识的？”
    乌戈拿着水和硬面包干过来，两人坐着吃午饭，欧泊翻到沙蝠王的毒囊，把毒液小心地挤出来，放进一个喷雾器里，试着装在E7头顶的方盒子上旋转，这玩意说不定会有用。
    乌戈说：“丝的父亲死在一场矿难里，他把逃生的机会让了给我，那场矿难令我失去了一只眼睛。”
    欧泊道：“就是四年前的那次？绯红星上的医疗设施很先进，能帮你移植一颗人造眼睛，难度不大。”
    “再说吧。”乌戈道：“丝能活着，对我来说就已经很好了。”
    欧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在这时，天空中响起一阵雷鸣般的震动，四艘宇宙飞船进入大气层，带着赤红色的与空气摩擦产生的火焰，拖着尾火飞向正南方。
    “他们来了。”欧泊说。
    乌戈说：“是警察还是公司的人？”
    欧泊沉声道：“不清楚，应该是矿业公司的人，我去看看，你让他们别出来。”
    乌戈道：“我跟你去，我知道矿难的遗址在什么地方。”
    欧泊道：“可以，但你必须躲在我的身后。”
    乌戈承诺了，两人把一大块布盖在飞船上，欧泊拆下一把飞船上的激光枪跑上矿车，开车出峡谷，前往飞船的降落地。
    赤红岩床的尽头，连接着棕脊山的一块巨大平原上，离峡谷三个小时车程的地方，四艘飞船一字排开，工头们全回来了，机器人把棕脊矿村里居住的所有矿工驱赶到一块空地上。
    这里正是他们五天前来过，偷芯片的大楼不远处。
    他们已经发现了乌戈挖出来的隧道，并开始殴打那些偷了东西的矿工们。先前乌戈传达的信息是让他们拿了东西就马上离开，到峡谷内去等待警察们的到来。
    但还是有不少人迟迟没有动身，总数接近上万，他们首当其冲的被工头们集合了。
    “乌戈在哪里？”
    “乌戈在哪里！！！”
    “没有乌戈。”一名工头点清名单，朝走下飞船的主任汇报：“隧道是他挖的，这人一定和事情有关系！”
    主任说：“问他们，乌戈去了哪里。”
    “呀——”女孩被揪着头发，大声尖叫。
    “放开她！”几名矿工愤怒地上前，人群骚动起来，与工头们形成对持，工头反手一掌，把一名瘦弱的矿工打翻在地，又踹了几脚，愤怒地说：“把乌戈交出来！”
    “你们这些小偷——！”希克斯揪着一个孩子的衣领，把他拖到空地中央，推在地上，说：“居然偷东西！这是犯罪！马上把他们带回绯红星去，报案！判他们死刑！”
    人群不安地动了，一名母亲大哭着冲出来，抱着她的孩子。
    欧泊从山体的掩护下探出头，注视着远处，此刻矿工们竟是无人说出他们的所在地，俱一言不发，死死盯着这群工头。
    “让乌戈出来！”希克斯大吼道。
    主任示意让他来，接着朗声道：“这是一场偷窃案，你们都需要接受调查，上飞船吧，我们去绯红星球，报警处理。”
    “真的？”乌戈问。
    “他在撒谎。”欧泊说：“他想把人全部转移到别的星球上，销毁这里的证据。乌戈，待会儿靠你了。”
    乌戈道：“怎么？”
    欧泊说：“我一说走，你就上车把人都引走，用最快的速度引到赤红岩床的峡谷里去。我去救人。”
    乌戈道：“你疯了！你只有一个人！你一定办不到。”
    欧泊说：“能办到，准备上车。”
    欧泊提起从战舰上拆下来的星际激光炮，乌戈又紧张道：“那你呢？”
    欧泊说：“我会尽快去找你汇合，到时我还有另一个办法。准备，得马上行动了！”
    欧泊跑向山峰的裂口处，四处看了一会儿，在一块巨岩下埋了个炸矿用的崩解管。
    空地上，矿工们已经被机器人押着排起队伍，其中一艘运输舰的后舱门打开，准备登船。
    这些机器人就像增大版的E7，用履带行走，两侧各配一把电磁枪，是矿下作业用以驱逐危险野兽用的，一共有两百余台，每名工头身边都配备了两台，料想是以防暴动。
    它们身上近万伏的电弧足够将人电成焦炭。
    欧泊把激光炮的瞄准镜架在英俊的眉前，透过电子望远准星窥探下面的动静，视野被放大，四艘运输舰，其中两艘是用来载人的。另外两艘相对较小，都关着后舱门。
    应该有一艘里装的是小型飞行战斗机器人——那种嗡嗡嗡用振动翅膀飞行，蚊子一样的，带着光弹枪的杀伤性武器，也有可能两艘都是。
    这么大的运输舰，放出来只怕有上万只，不能让它们出现。
    这些机器人都有一个电脑控制中枢，通过接受保安系统的信号来统一行动，追杀入侵者。但在这么空旷的地方，一放出来无法准确定位，所以需要通过飞船上的信号系统来定位，只要瘫痪掉指挥中枢，战斗机器人就不足为患……
    第一辆运输舰的登机口缓慢打开。
    矿工们开始登船，欧泊把激光炮架在岩石上，试开一枪，紧接着调转炮头，朝着运输舰直接开炮！
    第一炮落地，所有矿工发出恐惧的大叫，人群倏然炸了锅！
    冲击波炸在空地一侧，沙地轰的一声陷下些许，紧接着第二炮飞来，准确地击中运输船起落架！
    嗡的一声，舱门起落架被打断，巨响声中卡住了。
    工头马上吼道：“有敌人！”
    上百名工头抽出枪，雨点般的白色光弹飞向山后欧泊的藏身之处，欧泊反手背上激光炮，吼道：“走！别管我！”
    乌戈跳上他们来时开过的矿车，一按电钮，矿车风驰电掣地驰出岩石掩护，在火光与爆炸中箭似地冲出了棕脊山地域！
    到处都是黑烟，矿工们的呐喊传来，纷纷逃跑，无数光弹追着乌戈的矿车飞了一路，地面战斗机器人紧接着追了上去，欧泊深吸一口气，凝神注视山顶，眉毛紧紧拧着，额上满是汗水。
    他按下矿岩崩解管的引爆按钮，巨大的岩石滚落，整座棕脊山发生了大面积塌方，上万吨泥土倾泄而下。
    乌戈操纵矿车冲过了塌方地带，追上的电磁战斗机器人纷纷转向，接近一半被泥石的洪流冲倒，继而层层掩埋在泥土中。
    欧泊喘息片刻，掏出装着沙蝠王喷雾器的瓶子，把它装在E7的头顶，拍了拍它，E7叽叽咕咕地闪着灯，原地打转，朝着岩石另一边绕了过去。
    下一刻，工头大喊道：“放战斗飞行机出来！”
    欧泊抽出背后大剑，跃出山石，所有人都万万想不到岩石后竟是还有人，有人发现了他，马上朝着他开枪，越来越多的工头退后躲避，双手持枪，一时间光弹犹如铺天盖地的流星飞向欧泊。
    矿工们仍在逃跑，空地上一片混乱，哭声，喊声，流弹擦过，伤者倒在地上痛苦大叫。
    欧泊抡起大剑，挡开面前的光弹，吼道：“你们！都回地窖里去！”
    继而在距离运输船近三十米处站定，剑交左手，右手朝沙地一按，双眼闪烁着太空深处浩瀚星辰的光芒。
    整个沙地轰
    的一声坍塌下去，现出一道横亘百米的沙坑，四艘运输舰同时轰然倾斜，尾部齐齐陷入了沙砾之中，流沙填向坑中，堵住了运输舰的舱门。
    好！欧泊再次抡开大剑，朝E7吹了声口哨。
    密集弹雨越来越多，欧泊肩上被一枚光弹擦过，伤口破开的瞬间便即碳化，登时闷哼一声，一手捂着肩膀，抽身疾奔，寻找掩体躲避。
    不起眼的E7在人群中左穿右拐，头顶的喷雾器吹出无色的烟雾，绕到工头们的防线后，叽叽咕咕地过去，激战正酣时工头们吸入神经毒气，登时双眼涣散倒地。
    欧泊靠在一辆巨大的，倾斜的战舰侧旁喘息，肩膀上的伤口痛得令他眼前发黑，数只飞行战斗机器人钻出沙砾下舱门的缝隙，振动翅膀抖开沙尘，朝逃跑的矿工们追去。
    欧泊捂着肩膀，五指分开，朝着空中虚虚一拧，两只疾飞追敌的机器人失去平衡，被信念之力强行拧了个转，彼此炮火都打在对方身上，在半空中爆成两团火球。
    战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剩下矿工们的绝望呼喊，欧泊收起大剑，解下小型激光炮，调转一米长的炮口，踉跄退后，朝着运输艇的前端开了一炮。
    轰然巨响，四艘运输艇纷纷打开光能引擎，高温喷发，正在竭力离开沙砾中央，流沙被电磁风吹开，欧泊不住退后，又朝它开了一炮。
    运输艇艇身的合金外壳上能量罩光芒一闪，光弹炮被反弹，斜斜飞向山顶，爆发出一阵爆炸。
    糟了，欧泊忽然见到正开过来的E7，喊道：“进去！E7！进里面去！”
    E7在沙地上转弯，凑近一艘运输艇，喷雾器倾斜，对准它开了一道缝隙的舱门，开足喷气马达。
    运输舰嗡嗡嗡的引擎声又小了下去，光能引擎的蓝光消失——里面的机师想必也昏倒了。最后一辆运输舰摇摇晃晃升空，朝着大气层外飞去。
    谢天谢地，欧泊顾不得逃跑的运输舰了，他把激光炮卸下扔在地上，过去检查伤亡，他的右臂几乎快失去知觉了，勉强一抬就是钻心的疼痛。
    欧泊说：“找个人，你，就你了。”他随便找了个陌生的男人，让他过去，沙漠风大，神经毒素已消散得差不多，欧泊捡起一把枪，交到他手里，又吩咐道：“把工头们带走，捆起来，关进地窖，关在地下的起居大厅里，每家分一个，拿枪监视他们。”
    那人脸色苍白，连连点头。
    欧泊说：“敢逃跑的话，你就开枪，知道么？”
    “你……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道：“乌戈呢？他承诺了我们……”
    欧泊道：“我叫欧泊，我就是那个让乌戈通知，警察会来的人，现在都过来！过来！”
    “每人一把枪。”欧泊说：“看紧他们。别让任何人进地窖，开枪的时候别手软！千万别手软！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
    矿工们纷纷过来，到处都是伤者，他们抱着受伤的伙伴回去村子里，年轻人来捡起枪，按欧泊的吩咐，把昏迷不醒的工头抬走。
    欧泊说：“我们就快胜利了，坚持住。都到地窖里去，把通道关上，只留通风口！以免被轰炸！”
    他跃上一辆矿车，把激光炮扔在后座上，把速度开到最高，追向北边的赤红岩床。
    乌戈开着矿车在平原上不住躲避，背后仍追着上百只地面机器人，电磁的弧光交织乱窜，几次险些电翻矿车，乌戈不敢再直线前进，在剧烈的颠簸中冲过乱石群，逃向西北。
    欧泊把速度开到最快，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把车开回赤红岩床，奔上峡谷，洛克冲出来，大喊道：“怎么回事！我听到爆炸声！乌戈呢？！”
    欧泊抬头，只见天空高处，那辆运输舰朝着大地开启后舱门，上百辆大型飞行战斗机器人飞了出来。
    “洛克！回去告诉阿曼！”欧泊大声道：“用金属！反光的东西当做盾牌！能抵挡光弹！回矿洞里去！别出来！”
    乌戈的矿车出现了，他正在艰难地操纵矿车，带着一群地面机器人朝赤红岩床飞驰，欧泊将激光炮架在坡地上，朝远处的地面开了一炮，紧接着扣下连发的按钮，凑在准星前旋转炮口。
    激光炮开始扫射，洒出一道弧形的光弹轨迹，上百发光弹沿着乌戈的行进路线沿途扫去，沙漠中炸起冲天的黑烟，地面机器人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乌戈的矿车在爆炸中侧翻，把他甩了出来。
    欧泊跃下高地，冲出峡谷去，而远方的大型空中战斗机器人发现了这里的爆炸，分出六台高速追来。
    无数光弹从天顶斜斜飞至，欧泊拼尽全力奔跑，身后的岩地留下一道爆炸的痕迹。
    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巨响，欧泊已辨不清方向，全凭直觉与本能在奔跑，最后朝黑烟中一跃，打了个滚，两眼带着泪水咳嗽，拖出受伤的乌戈。
    “乌戈！”欧泊大喊道。
    乌戈的一条腿被矿车压伤了，他竭力推开欧泊，示意他快走，欧泊拉起他的手臂，把他扛在肩上，一手环着他的腰，踉跄跑回峡谷内。
    大型战斗机器人追来，还有一千米……快了。
    欧泊回头看，战斗机已在黑烟中靠近，人形机甲手臂上的炮口绽放着聚能的蓝光，大型的炮口激光区域定位覆盖了他们的身体。
    紧接着一声巨响，刺眼的白光覆盖了天际，霎时所有的声音都远离了他们，大地现出一片苍白色，战斗机在空中化为火球坠落。
    上百艘小战舰划过天空，追在飞行战斗机后，带有黑岩矿业标志的战斗机接二连三爆炸，坠毁。
    “下面的人注意，下面的人注意。”
    “这里是银河共和国星系警察赤炎星系分部，马上放下你的武器。”
    欧泊松了口气，疲惫地栽倒在地上。
    欧泊笑了起来，说：“终于来了。”
    “哈哈哈——”乌戈大笑出声，两人安静地看着天空，带着警徽的黑色战舰越来越多，在赤红岩床上降落。
    火红色的太空舰艇在峡谷外缓缓降落，它的一侧带着霍伦斯公司的标志，登陆后舱门打开，卡迪尔跑了下来，喊道：“朋友！你没事吧！真够帅气的，单枪匹马拯救一个星球么？”
    欧泊躺在大地上，朝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第十三章
    
    星系警察来了，但卡迪尔似乎提前打过一次招呼，他们没有盘问欧泊，只是把乌戈带到飞船上，简单地问了近来发生的一些事。欧泊把躲在洞里的工友们叫出来，一时间群情汹涌，连话都无法说清楚。
    乌戈再从飞船下来的时候，腿已经用飞船上的医疗设备治好了。
    卡迪尔飞船上的技师在给欧泊修理他的飞船，卡迪尔大方地取出一个自己飞船上的备用引擎，装在欧泊的飞船上。
    “谢谢你，卡迪尔。”欧泊左手按在右肩前，朝卡迪尔行了个礼节。
    “这是……这是……”卡迪尔完全未料自己也有这殊荣，忙道：“不用客气。”
    他掏出一张身份卡，交给欧泊，说：“这张证件，基本上可以在所有文明地区通行。”欧泊把它收好，又道了声谢，霍伦斯公司的随船医生过来，把一个装置罩在他的伤口上，上面是刺激肌肉再生的宇宙射线。
    欧泊与卡迪尔·霍伦斯并肩坐在峡谷前，眼望星际警察调查这里的矿工，挨个问话，记录，并采集指纹与瞳孔摄像。
    卡迪尔说：“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欧泊说：“我得走了，绯红星球不适合我。”
    卡迪尔问：“你会一直支持我的，对不？”
    欧泊略有点奇怪地看了卡迪尔一眼，点头道：“当然。”
    卡迪尔松了口气，说：“朋友，在不久的未来，如果我想与你联络，要怎么才能……”
    欧泊马上道：“我会想办法主动联系你。”
    卡迪尔连连点头，欧泊说：“有什么困难，我一定会为你提供帮助。”
    这句话一出，卡迪尔登时如释重负，感激地拍了拍欧泊的手臂，说：“谢谢！”
    欧泊忽然就明白了，在卡迪尔的眼里，自己是黑暗星辰骑士科洛林的学徒，他看重自己的原因，无非是想取得科洛林的支持。
    而根据雷克特的描述，这个科洛林是杀人不眨眼的残酷家伙，与他的徒弟结识并成为朋友，获得一个承诺，将对卡迪尔与他公司的未来大有帮助。
    欧泊想通了，他略微有点儿为这种友谊而悲哀的感觉，但也不打算澄清自己的身份，卡迪尔确实提供了极大的助力，当然，欧泊也在某个意义上帮助他获得了B11的开采权，与交给他一个扳倒竞争对手的机会。这本来是两清的，不过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欧泊缓缓点头，仿佛忽然动念，随口道：“卡迪尔，关于我的身份，请你暂时帮我保密。”
    卡迪尔道：“一定。”
    欧泊说：“包括对我的老师，但是……我想应该不用保密太久，他迟早会知道的。”
    欧泊使了个小手段，他所指的人只是雷克特，但听在卡迪尔耳中，却只道是科洛林。他心里也不太踏实，万一被那个连雷克特也战胜不了的人，知道星际间有人冒充自己的学徒，自己会是怎样一个下场。
    卡迪尔略有点儿诧异，但想到欧泊或许也有自己的缘由，缓缓点头道：“一定。”
    欧泊笑了笑，随手一拍卡迪尔的背，他的肩膀已经恢复如初，说：“我得去搬点东西，我还有不少东西在仓库里。”
    卡迪尔说：“我为你准备了一些信用点……”
    欧泊忙推辞道：“不不，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欧泊坚持不收，卡迪尔也只得点了点头，星系警察已经进入追捕阶段，开始追缉B-11星上剩余的黑岩矿业公司员工。
    卡迪尔回去处理后续，协助警方暂时接管这个星球，欧泊站在一边看技工修理飞船，他们的工具都很完善，磁悬浮千斤顶，光测算细节，还自带合金溶解炉，用计算机调出引擎模型，直接在半空中将金属溶液浇上去，利用反重力技术直接铸模。
    “你这个引擎是三十多年前的帝国机型。”技师说：“我们没有详细结构图，为您换上了巡航探索公司的一种新引擎，飞船外壳也给您补好了。”
    欧泊道：“谢谢，原来的引擎型号和厂家可以给我么？”
    这是他母亲的飞船，找到生产厂家，说不定能查出他的身世。
    “可以。”技术人员递出一个芯片，里面是飞船的大体信息。
    欧泊操作矿车过去把山洞里的红纹晶矿搬上飞船，两名技师看着他，其中一人说：“你没有星图，这很关键，需要朝总部申请一个给你么？”
    欧泊道：“不，我有，谢谢。”
    星图就像大海中的航海图，录入了每一个星系之间的彼此方位，现在大多数宇宙飞船使用共和国出产的大宇宙星航图。价格十分昂贵，检修技师们虽看出欧泊和卡迪尔的关系不错，却也不敢擅作主张。
    大部分宇宙飞船上只会配备一个星图系统，越是造价昂贵，就越精细，宇宙中有无数未知的空间是人类所未曾探索过的，信息完善的星图能标出许多其余人不知道的地方。星图是一艘飞船的灵魂。当初欧泊的母亲就是失去了星图才无法起航。
    一个完美的星图系统是冒险家们的最爱，有人甚至不惜倾家荡产的代价，去购买一张信息更完全的星图。
    欧泊将雷克特留给他的星图板插在导航系统中央的凹槽处，透明板缓慢沉下去。
    飞船中央，一面巨大的光屏上呈现出无数繁星，投射出三维立体投影，控制台前就像一个环状的宇宙，无数微型星云的光点围绕着他缓慢旋转。
    欧泊用手将整个立体导航星图调转，茫然地左右看看。
    两名技师抽了口冷气，一人道：“这星图真不错，哪个公司产的？”
    欧泊道：“我也不……清楚，是老师给我的。”
    技师们收拾好东西离开，欧泊找到了宇宙中的某个星系——长蛇座，战神星系。
    他把导航台关上，星图折叠为一张光幕，收拢为一条线，回归导航仪中。
    欧泊把E7抱上来，放在后舱舷的甲板上，E7伸出摄像头，朝着赤红岩床咔嚓一声，拍了张照。欧泊在思考，是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开，还是去告个别再走？
    “欧泊！”阿曼带着人跑过来。
    欧泊笑道：“怎么样了？”
    阿曼道：“他们已经把人都带出来了，有人偷了东西，还在清点……你……”
    阿曼和洛克望向小型战舰里的空间，里头堆满矿石，洛克大声道：“欧泊？你要去哪里？”
    “他要走了。”独眼乌戈过来，和欧泊拥抱，说：“欧泊，你想去什么地方？带我们一起去？”
    欧泊说：“不，不行，你的妻子还在绯红星球上治病呢。”
    洛克道：“那我……”
    欧泊说：“你们也不行，阿曼更不行，你要照顾妹妹，别问了，我早就想好的。”
    阿曼说：“你为什么不去绯红星球？警察说政府会给咱们安排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欧泊沉默许久，答道：“我还有点事想去办，这是我的理想，阿曼，就像你们的理想是过上好生活一样。不，洛克你不行，下来！我没有能力保护你。”
    欧泊笑着把洛克抱下飞船，说：“大家来合照吧，E7，给我们拍照。”
    众人没有再说什么，四人搭着肩膀，站在赤红岩床棕褐色的群山前，E7伸出一个光感摄像头，咔嚓一声，把他们的合影留在了这个瞬间。
    欧泊朝他们挥手，登上飞船，说：“以后我还会回来的！会来绯红星上找你们，再见了，我的伙伴们！”
    小型战斗舰在数人的仰望中缓缓升空，掉头朝着蔚蓝的天幕飞去，尾焰倏然喷发，加速，消失在大气层外。
    星图展开，欧泊站在导航台中央，查看亿万颗恒星的方位，开口道：“导航机器人？”
    呆板的电子男声回答：“飞船机器人时代-Ⅵ型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需要？”
    欧泊道：“长蛇座，战神恒星。”
    星图扩大，周围星域消失无踪，现出一个环形的恒星体系。欧泊道：“这里是佣兵王国的地方么？”
    “无法识别。”时代-Ⅵ冷漠地回答：“请重新提交指令。”
    这只声控机器人竟然不是智能的……配备也太落后了。欧泊说：“就这里吧，寻找文明行星。”
    三个行星的放大图出现，时代-Ⅵ说：“战神星系中行星‘烈’，星际佣兵组织总部所在地，行政主星。战卫五，温室培养星球。战卫七，矿产与能源所在地。”
    “目的地烈星，制定航行线路。”欧泊在控制台前坐下。
    一道白色的光轨从墨绿色的星球射出，穿过大半个恒星系，在某个点消失，紧接着景象切换到赤炎星系，断开的光轨接上。
    “成功定位。”时代-Ⅵ报告：“跃迁点：星空门Y1750074——星空门T107。”
    欧泊深吸一口气，说：“开始航行。”
    时代-Ⅵ飞船拖出一道能量轨迹，飞向遥远的，一千四百万光年外的长蛇座星云。
    ——序卷·圣堂的来客·End——
    
    第一卷：佣兵的国度

    第十四章
    
    歌剧王子柔和的声线在时代-IV的船舱里流淌，令欧泊想起绯红星上的大朵大朵火焰一般的花。
    虽然只是个小战舰，里面的空间对于一个人来说也很宽敞，从B-11星抵达长蛇座的旅途，对于没有自带跃迁功能的普通飞船来说，星空门就像宇宙中的无数站台，走到站台也需要一定时间——大约五天。
    船舱里有自带的维生食水转换器，里面是一种产自水蓝星的休眠蓝藻，能源燃烧后产生水与排放在太空中的尾气，水则供给绿藻生长。
    飞船自身外壳上有光能采集板，足够从所有恒星上搜集到它们散播在宇宙空间的光。蓝藻箱通过简单的光合作用，吸取船舱成员呼出的二氧化碳快速生长繁殖，每个成长周期是12小时，最后再放到造食机内予以分解，加工，产出成品。
    幽暗的太空中有不少悬浮的碎冰，每当有冰陨石靠近，飞船就会自动采集，并经过过滤储存下水。一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足够形成供给自己的蓝藻所需，换句话说，就算这艘飞船的能源全部耗完，乘客们也能一直活下去，不至于被饿死。
    当然，几十年，上百年漂浮在茫茫宇宙中的滋味也绝不好受。但如果真有这个意外发生，还能利用电波通讯器发出救援信号。漫长的星际旅途是枯燥的，欧泊很后悔自己没有买点小游戏芯片打发时间玩。
    他半躺在控制台前的转椅上，看着舷窗外的星空，从这个角度看，赤炎恒星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球，它喷发出的恒星珥犹如无数触角，最长的有上千万公里之远。
    欧泊无聊地注视着E7，小型机器人在他的信念之力下倒来倒去，于控制台上打了个跟斗，却又能马上恢复平衡站起来，履带沿着光滑的合金控制台左右动。
    E7和时代VI小型战斗舰一样，都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小时候母亲去挖矿，欧泊没有人照顾，她就从飞船上拆下一些零件，做了这个小机器人给他。E7伴随了他的整个童年，具备初级智能，里面的构造十分精细。欧泊长这么大只拆开过一次，那次是在母亲遇难的两年后。E7里面的电池受潮了，欧泊拆开后不敢乱动，看不懂电路和错综复杂的芯片，只能把它暂时放着。
    过了几天E7奇迹般地又好了，仿佛在证明他的母亲没有抛弃他。
    欧泊心想说不定E7的控制中枢，就是用飞船上的智能计算机芯片组装出来的。难怪时代-VI飞船没有半点智能。
    “啊——！”欧泊无聊地大喊道。
    整个船舱里的所有东西在他的信念之力中漂浮起来，又哗啦啦地掉回去。
    欧泊乏味道：“E7，去把重力系统关了。”
    于是他轻飘飘地浮动起来，在船舱里飞来飞去。
    “爱情是情人的一滴眼泪……”歌剧王子莱杰森的声音在船舱中回响，这是他演唱会中最出名的一首歌，歌词是光纪元前一位古诗人所创。
    “即使把我关在核桃中，我依旧是无限星空的王者……”
    欧泊听得都会唱了，悬浮在控制舱中闭目养神。
    “接近星空门，一次跃迁准备，进入星空门引力场倒计时，六十、五十九……”
    欧泊手忙脚乱地开启重力系统，哗啦一声，圆球般的水和杯子砸在他头上。
    “E7！”欧泊道：“准备跃迁！这是你的第一次！”
    欧泊坐回转椅上，系上安全带，深吸一口气，心脏砰砰地跳，船舱外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环形的金色古代遗物。
    金属巨环周围亮起白光，张开太阳能金属板，飞船减速，被一层白光笼罩。
    星空门分出内外两环，电流乱窜，欧泊屏住气息，听到导航电子声说：“成功对接，数据传输。”
    星空门周围的白光黯淡下去，紧接着滚过一层红色闪灯，电子声道：“成功定位，跃迁倒计时，十、九、八……”
    欧泊自言自语道：“要穿过它？万一是太空母舰怎么办？这个门看上去不大啊。”
    紧接着星空门的六道电弧笼罩了时代-VI战斗舰，嗡的一声，飞船在太空中消失。
    “啊——”欧泊忍不住大喊，舷舱外的星空全部化为密集的光线，速度越来越快，这就是五维空间和四维空间的交界处？！自己仿佛被超空间的强大力道扯成一条线，转瞬间恢复正常，坐在椅上反复喘气。
    一千四百万光年外的长蛇星座，静谧的宇宙中，空间仿佛发生了坍塌，星空门亮起白光，物质犹如冲出水面的波纹，又是嗡的一声，整座飞船带着跃迁的能量电弧，冲出了空间断层。
    “成功跃迁。”时代-VI冰冷的声音说：“加速航行。”
    飞船能量推进器喷发，轰的一声拖着尾焰，飞向战神星系。
    “到了？”欧泊心有余悸问：“这就到了？”
    他解开安全带，走到船尾，看见远方渐渐离去的星空门，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打开隔板。小仓库内有半吨红纹晶石——约两万点能量单位。
    雷克特说过能量单位作为旧货币已经不再流通了，星际信用点是一种新货币。它通过宇宙经济峰会来调节通货膨胀与物质调控，当然，这仅限于帝国与共和国之间而言。星际信用点不仅作为现金支出，还能根据一个人的财产与社会价值申请货币透支。当所有星系都有通货膨胀的危险时，联合银行就会减少透支额度。
    除此之外，某些星球还固执地使用着它们的旧货币，但大部分的星域中，联合银行支部会提供兑换信用点与该星球货币的兑换功能。
    欧泊打算办一个账户，把这些矿石找个地方卖了，在佣兵王国转转，熟悉环境，磨练自己。战神星系是完全陌生的，但他全然不惧，反而对未来的憧憬与兴奋感充满了内心。
    飞船再次减速，通过星系外围空间站，这里的空间站与绯红星球不一样，释放出悬浮的合金磁棒，没有产生任何光与电弧，六根磁力棒就将飞船锁住。
    “天气晴朗。”懒洋洋的男人声音说：“请停下你的脚步，填写战神星系入境申请表。”
    “你……你好。”欧泊阔别B-11星五天时光，没有与任何人说过话，心里十分激动。
    “你好。”男人道：“这里是外星系空间检查员安德烈。”
    ……
    “填写你的入境申请表。”安德烈提醒道。
    欧泊回过神，忙打开导航台，光屏缓缓浮出，传输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个人信息。
    安德烈说：“来自赤炎星系的欧泊先生，身份是霍伦斯矿业有限公司的矿石顾问，星籍是……绯红星。请问到战神星系有何贵干？”
    欧泊道：“呃……想来看看。”
    安德烈道：“旅行？”
    欧泊道：“顺便找份工作。”
    安德烈道：“打工？您的工作看上去不错……”
    欧泊道：“偶尔也做点别的，我想当个佣兵。”
    安德烈似乎有点奇怪，最后说：“请注意您在佣兵之国内的言行，欢迎来到战神星系。霍伦斯公司在本星系没有开设分部，主星正需要矿产方面的人才。”
    “入境后可在停机坪出口处领取旅游指南，祝您在战神星的时光过得愉快。”
    “谢谢。”欧泊礼貌地说。
    空间站引力场撤去，飞船经过三小时的航行，进入烈星引力场范围，烈星从太空中看呈现出斑驳的暗蓝色，又一个空间站飞来，电波通讯里响起暴躁的声音：“喂！”
    欧泊知道这是星球的二道关卡，忙说：“你好。”
    “这倒霉的鬼天气。”通讯器里说：“接受检查，带什么违禁品了么？小子。警告你，最好马上把毒品和暗能量电池扔了。”
    欧泊说：“没有。”他启动信息传输，把运输清单用无线接口发送过去，空间站释放出无数闪着光的银质铁片，在飞船周围旋转。
    “红纹晶石？”通讯器里怀疑地说：“这是什么鬼东西？”
    欧泊道：“一种能量矿物。”
    通讯器：“带到烈星上来做什么？”
    欧泊道：“我没有……钱，打算换点钱用。”
    “啊。”通讯器里嘲笑道：“没有人会要的，小心保管你的财物，引起爆炸的话你会被拧下头来。”
    欧泊面无表情道：“好的，我知道了。”
    通讯器里说：“祝你旅途愉快，别被今天的闪电劈成渣。”
    欧泊：“……”
    金属片撤离，欧泊通过二次关卡，进入烈星大气层，越来越近了，他终于发现，在太空中看见的暗蓝色不是烈星的地貌，而是裹着这个星球的厚重乌云！
    他穿过反射着远方战神恒星光芒的云层，冲进黑暗的烈星夜空，到处都是雷鸣与闪电，飞船开启防护层，朝着停机坪靠近。
    雷电与暴雨覆盖整个星球，每一道闪电都横亘千万里，天空白光连成一片，渺小的飞船在这雷暴中颤抖，欧泊被这景象吸引了所有注意力，凑到舷窗边朝外张望。
    地面上透明的停机坪外壳打开。
    电波沙沙作响，模糊不清，飞船进入停机坪空间，外壳关闭，内壳开启。
    地面机器人闪灯指引停机位，湿淋淋的时代-VI战舰停在角落里，大门开启，欧泊卸下星图，锁上舱门，把星图放在一个背包里，一手提着E7，背着雷克特留给他的大剑，走出了停机场，深吸一口气，笑了笑。
    “嗨，需要擦洗飞船么？”马上有名少年过来，热情地问：“给你的飞船镀膜打蜡，我们有最好的服务！来吧先生，你的飞船真漂亮！啊，银彩斑驳，简直就像只闪闪发光的七色鳞鱼，花多少钱买的？”
    欧泊忙道：“你好，我叫欧泊。飞船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您好！”少年说：“我叫‘迅’。”
    欧泊与他打过招呼，迅带着的小型机器人围上来，殷勤地为飞船打蜡，迅搭着欧泊的肩膀，笑道：“你的妈妈品味很不错，有时代感。”
    欧泊笑道：“它的名字就是时代，让我看看，请问我能坐你的车么？”
    迅道：“当然当然，你是来旅游的吧？还是来谋生的？佣兵王国欢迎每一位自力更生的星盟成员，这里遍地都是黄金……上车上车。”
    这是欧泊独自踏上一个陌生的星球。
    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未知与吸引力，这里的机器人与绯红星上的完全不一样，它们都像圆盘一样，贴在地面飞来飞去，稍不小心就会踩到。
    停机坪也寒酸得多，破破烂烂的，墙角还堆放着不少集装箱。
    欧泊坐上迅的车，经过无数稀奇古怪的宇宙飞船，这里的飞船简直是没有两艘是相同的，都带着夸张的装饰与粒子喷漆图案，靠近地面入境出口处还停着艘鲜红的巨型飞船，飞船上绘着裸体的女人。
    迅道：“这是十二星云的专用飞船‘烈焰红唇’。”
    欧泊看得咋舌，跃下地面车，声浪淹没了他。
    候车厅内全是吵吵嚷嚷的乘客，到处都有人在大骂，欧泊被吵得头晕脑胀，问：“迅，请问什么地方有报纸？我还想去兑点货币，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报纸在西边的休息室有自助机器为你输入，只需要一个信用点或烈星币，续订是每个月三块钱。今天这天气真见鬼，闪电磁暴多半还得持续十个小时，烈星的重力是一点二标准系数，别到处乱跑，小心骨折！”
    迅带着欧泊，推开面前吵吵嚷嚷的人，大声道：“换钱找联合银行IRC！好了，您的飞船擦完了，请验收！”
    迅掏出一个袖珍全息投影器，把欧泊带到角落边人少的地方，按了下按钮，投射出他的飞船景象。
    另一只机器人留在停机坪里，摄像头对着欧泊的飞船，传输图像。
    “还满意吗！”迅给欧泊看了一眼就掏出腰包里另一个小机器，那是个刷卡机，爽朗地笑道：“只收您三千信用点，祝您长命百岁！”
    欧泊：“……”
    迅：“……”
    两人静了片刻，欧泊说：“要收钱的？你怎么不早说？”
    迅的脸色马上就变了，狂叫道：“你以为是白给你擦飞船？！你该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被辐射过了？”
    欧泊：“……”
    四周在问询台前吵架的滞留客被迅的声音引起注意，好奇地转头看他们。
    欧泊道：“我现在手头没有钱，连卡也没有，你稍等一会儿……”
    那句话登时点了炸药桶，周围人全部哈哈大笑，迅怒道：“你想赖账？！喂！把你的卡交出来！这里不是……”
    欧泊道：“你跟我来，待会儿给你钱。”
    迅道：“没有什么待会儿，我忙得很！马上付账……”说着以手揪住欧泊，要翻他的背包，周围有人吹口哨，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欧泊道：“我真的没有钱……你想做什么！别乱动！”
    背包里有很重要的星图，迅一动手，欧泊马上格挡开他，少年力气很大，两人登时扭打在一起，旁观者让出一块空地，幸灾乐祸地大声鼓噪。
    “干什么干什么！”一名维持秩序的警官过来，吼道：“这鬼天气已经够糟糕了！混账！别在这里打架！要打到治安部去打！”
    迅马上举起双手退后，说：“我他妈的要去报警！这小子居然赖账！”
    欧泊简直是无话可说，到处都是人，警官把他们都踢了一脚就又被愤怒汹涌的人群抓走了，到处都在脸红脖子粗的吵架。
    “等等！”欧泊道。
    迅环抱手臂看着欧泊。
    欧泊举起手虚按，几次冲动，很想朝他面前一收，控制他的意识，来一句不用钱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需要换钱。”欧泊说：“我居住的地方货币和你们不一样，跟我来，回我的飞船去。”
    于是两人又回到停机坪。这个星球的重力很大，欧泊刚刚与迅动了次手就觉得有点不太习惯，感觉这个星球上的人都十分野蛮，比B-11上的矿工还要野蛮。
    欧泊打开后舱卸货门，给迅看红纹晶石，问：“你知道能量点么？以前流通过的，这种矿石纯度很高，每千克大约能兑一百到一百二十点能量点，这里一共有五百二十千克……”
    迅马上就直了眼，静了三秒道：“都给我吧！擦飞船的钱不收你了！”
    欧泊冷冷道：“开什么玩笑？”他终于明白面前这家伙在坑他了，说：“你带我去换，到时会多给你点钱。别逼我动手，你不是我的对手。”
    迅把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一次，欧泊取出一箱矿石，主动把它扔到车上，发出一声巨响，说：“走吧。”
    欧泊单手就能提起将近三十千克的箱子，而且还是在重力超出标准系数20%的星球，迅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得带他上车，说：“我带你去。”
    欧泊翘着腿，说：“别带我去进行私人交易，必须是官方设的换钱点。”
    迅没了办法，把他和矿石拉到联合银行IRC的停机坪办事处，欧泊前去兑换，出乎意料的好运气，这里单独设立的窗口也收取所有来自宇宙各地的等价能量交换物。
    欧泊把矿石交出去提纯能量，办事窗口后的大型原子炉内矿石被碾成粉，能量点数缓缓上升。
    欧泊说：“你好，所有的星球都有IRC？”
    办事员分不清楚性别，是个长着六只眼睛的奇怪生物，用沙哑的声音说：“啊哈，是的，先生，但只有在每个星球的停机坪分部，才会设立这种能量兑币窗，您知道的，太多人来烈星委托任务了，我们总是要面对千奇百怪的客人。当然，您的矿石也很稀罕，如果我没有猜错，您应该是来自赤炎星系。”
    欧泊点头道：“是的，只有赤炎星系产出。”
    办事员说：“在这里兑换只能按照能量值为您套现，很可惜，在共和国星系应该能卖出不错的价钱，您确定要全部兑换么？”
    欧泊道：“换吧。”他又问：“外面是出了什么事？”
    “磁力闪电风暴，客运列车滞留，您可真不凑巧。”办事员说：“每个月都要来上那么几回，像美人儿们的心情一样……请在这里按下指印，IRC将在您的能量套现中抽取4%的手续费，请为我的服务评价打分……”
    欧泊随手给他评价了个很满意，接过窗口内递出来的一张薄薄的卡片，办事员又说：“您的红纹晶矿三十一点五三千克，共抽取三千三百点能量，根据今日行情，折合星际信用点数一万五千四百点，可到隔壁窗口兑换成烈星币，这是临时卡片，可配合您的指纹使用，祝您好运。”
    欧泊头晕眼花地又去隔壁窗口兑换烈星币，前面一个披着粘液动物尸体围巾的外星贵妇不耐烦地破口大骂，连银行里也在吵架。
    欧泊递交身份卡，开了个账户，再交出临时信息卡，把账户绑定在自己的身份卡上，又设定了指纹提取，创建了一个新的口令密码，缴付服务费，全部办完之后就像打过一场仗，过来朝坐在大厅的迅说：“现在有钱了，付账。”
    迅马上眉开眼笑，递出刷卡机，欧泊刷过卡，付给他一百元烈星币，说：“谢谢。”
    “你打发乞丐吗！”迅怒道：“一百元烈星币？你忘了之前说好的……”
    欧泊也不笨，开口道：“买一份报纸只要一元，你擦个飞船收我三千？”
    迅说：“你这偏远星系的乡巴佬！你不知道光是擦飞船的材料费也要一千！你在这儿等着，我要报警！”
    欧泊道：“请便，祝你长命百岁。”
    迅吼道：“你走着瞧！”
    迅走了，欧泊出了口长气。
    然而，迅走向另一伙站在银行外看的人，欧泊马上觉得不对，多半又要闹起来了，这些人是刚才自己换钱的时候迅叫过来的？
    “等等！”欧泊说：“我收回我的话，我决定付你三千，当作带我来银行的报酬。”
    迅又转身过来，说：“算你识相……”
    欧泊搭着迅的肩膀，背对那伙人，注视他的双眼，运用信念之力，说：“你收了三千。”
    迅炸毛道：“你只给了我一百！”
    欧泊恶狠狠道：“你收了三千！给我记得，你收了三千！”
    迅先是一怔，继而眼神出现一瞬间的涣散，点头道：“我……收了三千？不对吧？我收了这么多？”
    欧泊坚持道：“是的，刚才我给了你三千。”
    迅缓缓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欧泊礼貌地说：“再见。”旋即与他握了握手，离开停机坪。
    
    第十五章
    
    欧泊终于忍无可忍使用了一次催眠术，只觉确实很能解决问题。直接的，毫无悬念的，一下就结束了所有麻烦。难怪雷克特说不能依赖这种能力，否则将被黑暗同化。
    不知道那名黑暗星辰骑士，是不是曾经也像自己这么想，这是会令人上瘾的能力，欧泊决定除非遭遇生死关头，否则再也不能用它。
    夜晚，天空一片漆黑，闪电还在夜空中肆虐。
    滞留的入境客们终于安静下来，各自找地方休息，等待这场风暴过去。
    烈星的自转是七十二个宇宙时，而B-11的自转是二十五个宇宙时。新的星球引力超重，环境吵杂，每一天都很长，欧泊很不习惯，已经有点儿困了，星际同盟将每天划分为二十四个宇宙时，这是沿用光纪元前，古人类的作息时间，基本每过十八到二十小时左右就需要睡眠休息。
    他买了带地图的报纸，打开E7的投影装置，坐在墙角的座位上看烈星的时讯与地图简介。烈星以佣兵产业为主，而佣兵是解决宇宙事端的一群人，他们负责护送经商，接受指派的星际冒险，开垦荒凉星球，寻找太空失踪者，回收失事太空船货物。
    有的大型佣兵团甚至会参与星系与星球之间的战争——毕竟许多恒星系中的行星还没有形成共同体。
    共和国与帝国两大势力彼此较量，在这些小行星上又有独立政权，偶尔会雇佣这里的打手们解决事端，或刺探敌情，或进行暗杀。
    还有前往某些危险星球采集矿石，植物甚至生物标本等等。
    这个职业什么都做，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委托从宇宙各地传向烈星，经由佣兵联合工会评估，并发布给适宜接手的佣兵们，完成任务工会将进行抽成。他们或单人作战，或多人组团行动。除却每周两次的磁力闪电风暴全星休假以外，平时停机坪会川流不息，无数太空船起航降落。
    佣兵联合工会的注册人员足足有近百万人，这个数字还在缓慢增多，整个烈星又分普通住宅区域以及赤道上的中央区。
    中央区主管整个星系的所有任务，委托从这里派发，它是一条带状的城市，犹如烈星的腰带，赤道两侧则作住宅地与其他用途。
    一下涌来这么多信息，欧泊也有点儿吃不消。
    小机器人托着盘过来，上面是锡纸包和饮料，欧泊打算先省着钱花，说：“不，谢谢，我不吃。”
    “那不用钱。”旁边的一个女人善意提醒道：“烈星航空补偿停机坪滞留客人的食物。”
    欧泊马上道：“回来！等等！”
    小机器人转了回来，欧泊拿了吃的，小盒子装着热乎乎的，粘土般的白色凝胶。欧泊吃了口，发现它有许多层，每层都有不同的味道。
    “吃起来不错。”欧泊说。
    周围坐着的人又是一阵笑，有嘲讽的，把他当成乡巴佬的笑，也有觉得他有趣的笑。
    欧泊问那成熟的美貌女人：“你是佣兵？”
    “莉莉。”她答道：“十二星云佣兵团。”
    欧泊点了点头，说：“我想来当一名佣兵。”
    前面有人回头说：“嗨，伙计，我建议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譬如说回去接管你爸妈的公司，或者娶你的女朋友，又或者回去星际联合学校读书。这才是你该做的事情，否则你还剩下不到三十天能活了。”
    “别欺负他。”前排又有人回头道：“现在愿意来烈星的人越来越少了。”
    “别听他的。”莉莉笑着说：“欢迎你来战神星系，不过你遇上了最麻烦的时候。”
    欧泊点头道：“我已经发现了，这里不太……友善。”
    莉莉说：“当你融入烈星，一定会喜欢它的。”
    欧泊道：“希望吧，雷暴要多久？”
    莉莉说：“两天，按这里的时间算。”
    一百四十四个小时……欧泊彻底无语了，问：“没有别的办法离开？”
    欧泊左边的男人说：“星航的最后一班列车晚点，希望工会能想点其他的办法，”
    欧泊明白了，这里只怕有上万人，于是方才才会吵得这么激烈。他伸出手，与那男人互握，自我介绍道：“欧泊。”
    那男人容貌俊朗，穿着件蓝色的飞船技师外套，与他握手，随口道：“我叫扳手。”
    很奇怪的名字，欧泊心想，扳手又道：“莉莉是我爱人。”
    欧泊点了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忙起身道：“我和你们换个位置。”
    周围的人又笑了起来，欧泊四处看了看，发现他们的领口处都有一个标志，马上懂了，附近的人都是一个佣兵团的。大约有十来个人——十二个人，十二星云佣兵团。
    扳手搂着莉莉，莉莉靠在他的肩前睡觉，欧泊又看了会儿报纸，发现这个星球上没有政府，只有工会，他们滞留在停机坪的事已经上了新闻。
    报纸上还提到一个叫亚泽拉斯的佣兵王，王国……确实有一个王。
    “他只负责完善前人的规则，不插手太多内政。”扳手搂着他的女朋友，漫不经心道：“或者说不完全是，只是烈星的一个灵魂人物，最强的，双S级佣兵。”
    欧泊知道扳手也在看他的报纸，见到他一直停留在亚泽拉斯发布讲话的页面才会这么说。
    欧泊便与他闲聊道：“谁负责这个星球的管理？”
    扳手说：“政治事务由佣兵工会的主席团制定并进行裁决，他们是一群办事效率低下的家伙，最近还听说有帝国走狗混进来了。”
    “快打仗了。”前面一个光头道。
    有人附和道：“希望别打进来，参战有钱不错，但在烈星开战可不是个滋味。”
    欧泊若有所思地点头，看到亚泽拉斯的讲话里提到将不会加入暗星势力联盟，便问道：“暗星联盟是什么？”
    “你显然不太关心时事。”扳手乏味地说：“科洛林的势力越来越大了，有好几次想说服亚泽拉斯，让战神星系加入暗星联盟。”
    欧泊听到这个名字时心中一震，蹙眉看着扳手，问：“科洛林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很强么？”
    “谁知道呢？”前排那人插口道：“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都说他是个星辰骑士，我倒觉得他的名字听起来像艾克曼星球的那种长手长脚的，两个脑袋的怪东西。”
    众人都笑了起来，欧泊打趣道：“不能对别的种族进行人种歧视。”
    “啊，你一定是共和国来的，共和国公民很自由，很民主，很有同情心，还知道种族歧视什么的——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昆。”前面那人头也不回，反手伸过来与他握手，是个吊儿郎当的痞子。
    欧泊说：“我从赤炎星系来，那里由共和政府所统治。”
    “你穿得像个乡巴佬。”昆说：“谈吐倒不像，很有风度。”
    欧泊谦虚地笑了笑，把报纸朝下翻，问：“亚泽拉斯会怎么对付那个叫科洛林的家伙？”
    “谁知道呢？”扳手随口道：“他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开战或是加盟，全听他的主意。”
    “可是你说。”欧泊疑惑道：“他不是统治者。”
    扳手说：“他不干涉内政，却在外交上具备决定性的话语权，因为他是我们的王，他只是太懒了……当然，他对外都说自己太忙了。亚泽拉斯改过两次佣兵守则，并坐着看它运转……以后如果你也成为一名佣兵，你就会明白了。”
    欧泊问：“他很强？”
    扳手若有所思点头，说：“非常强。”
    “团长，你要挑战他么？用你的扳手？”昆嘻嘻哈哈地打趣他。
    扳手道：“没有兴趣，我只是个技师，要去也是你们去。”
    昆隔壁的团员道：“我听永恒星云的人带来的消息，说连真正的星辰骑士也不是科洛林的对手。”
    欧泊心里又一凛，他们也知道雷克特？
    然而昆随口道：“忘了它吧，哪有什么真的假的星辰骑士，都是想象出来的。有的星系觉得星盟给他们的待遇不公平，总是幻想出一些主持正义的家伙。”
    欧泊想听听关于星辰骑士的评价与传说，他们却不说了，改而交谈关于任务的事，欧泊便顺口问道：“你们刚出完任务回来？完成了么？都做了些什么。”
    扳手眉毛动了动，说：“去天马星云的青卫五上，解决一场当地人的冲突。”
    “那些不能称为人。”前排一名光头提醒道：“团长，你这么说很容易被抓漏洞，找麻烦的。”
    扳手道：“噢我只是随便说说，生命基因公司要在那里开辟一个种植场，当地的生物总喜欢来捣乱，所以让我们去清除它们。”
    欧泊缓缓点头，又问：“除了这些，佣兵还做什么？”
    “有时候是找人……比如调查杳无音讯的太空船，有时候是去考察古代遗迹，还有时候没有什么任何目的，去某些没人敢去的星球上走一趟，调查里面适不适合殖民居住……”扳手道：“你会学到这些的，前提是活着。”
    欧泊又问：“我要用什么方式，才能找到一个愿意让我加入的佣兵团？我有一辆飞船，会一点战斗技能，还有一块星图……”
    “听着。”扳手打断了欧泊的话，他抬头看，仿佛注意到了什么。欧泊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他在看大厅遥远另一侧的某个人。
    那是个挺高的男人，比欧泊还要高，约有190公分，穿着件黑色的风衣，站在角落喝饮料，他的背后背着一把很长的兵器，那是一把长柄大斧。
    欧泊见过，雷克特曾经考虑过让他用这种斧，但试过许多武器，最后还是选定了最适合他的大剑。
    欧泊以为扳手要对那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发表什么看法，扳手却收回了目光，似乎只是随便看看，面上依旧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说：“听清楚，小朋友。”
    正在这时，大厅内产生了骚乱。
    最前面的人群起身，朝出口涌去，后面的人也跟着起身。
    莉莉打了个呵欠，慵懒地睁开双眼，十二星云佣兵团的人纷纷起来，前头有人在说：“车来了！快上车！”
    扳手朝欧泊道：“飞船，技能，这些都是次要的。关键在于精神——成为佣兵的，不畏惧未知，排除万难，知难而进的冒险精神与勇气，有了它们，就不用怕找不到一个适合你的团队。”
    “宝贝说得真好。”莉莉笑了起来。
    扳手懒洋洋地笑了起来，牵着莉莉的手，欧泊若有所思地点头，人群朝着出口涌动，前去搭车离开停机坪。
    人越来越多，欧泊被挤在最后，和十二星团挤散了，扳手是他来到烈星后认识的第一个人，身为技师，居然还是一个佣兵团的团长，欧泊大声道：“很高兴认识你！扳手！”
    扳手的手从人群中伸出来，头也不回地挥了挥。
    欧泊走在人流最末尾，自己异乡来客，总不能去跟着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呢？先到城市里去找个地方住下。
    欧泊把E7放在背包中，抬头看出口附近的地图，旁边滚动着基因公司的广告：【还在担心找不到你美丽的配偶吗？基因抽取与祖世代合成，令你无需忍受天天吵架的恋爱，免去巨额的结婚花费，直接完美繁衍你的下一代。】停机坪外那张巨大的城市地图光屏上，所有城市名眼花缭乱，主要大城市全分布在赤道上，对应的经线沿着纬度升高，则是风格各异的住宅区。
    烈星没有大海，所有的液态水聚集地都是湖泊，每个湖泊接近城市大小，欧泊边走边看，后面的人又不住推搡，把他推出停机坪大厅外面。
    扳手已经不知去了哪里，一走出来，暴风雨铺天盖地，炸雷响得要把耳朵震聋，闪电仿佛就在他们头顶不到百米处，极目所见，到处都是乱窜的白光。
    欧泊被雨淋成了落汤鸡，忙逃出人群去躲雨，周围都是混乱的人，这时候，他忽然注意到出口外面站着个人——先前看见的黑风衣男人。
    他背着一把机械长柄斧，脚边放着一个组合旅行箱，阴沉的侧脸在闪电的白光中若隐若现。长得不算好看，却十分有味道，鼻梁高挺，眉毛带着雨水，叼着一根欧泊没见过的金属管子，管子头冒出淡淡的烟雾。
    “喂！不要在那里抽烟——！”警察吼道：“到那边去排队上车！快点！只有这一班车了！”
    男人把金属管子收了起来，欧泊回头去排队，忍不住用雷克特教的观察法来分析这个人。他不是观光客，应该也不是佣兵，方才扳手注意到他了。
    这人可能是搭乘公共远航宇宙飞船来的，没有自己的飞船，否则也不会提着个旅行箱。他也是来找工作的？
    欧泊还发现有不少人都在看那男人，他扫视周围一眼，看来这些佣兵都有一定本事。那么刚才从停机坪里出来的时候，一定也有很多人注意到他自己了，欧泊心里嘲笑自己，这么显眼，不被人注意都难。
    “新兵蛋子？”有人善意地朝欧泊笑道：“欢迎来当佣兵！撑下去！”
    欧泊笑道：“谢谢。”
    陌生人打了个招呼便随着人群的洪流上车，警察在暴雷中挨个大吼道：“上哪里去！有谁不懂坐车的！你！你上哪里！”
    欧泊大声道：“我不知道！”
    警察问：“观光还是找工作！你要去什么地方！”
    又一声轰雷炸响。
    欧泊道：“去城市！有工会办事处的！”
    警察：“这里全是去城市的车！每个城市都有工会办事处！你具体要去哪个城市！”
    欧泊：“具体抵达哪里？！”
    警察：“都、在、工会门口下车——！”说着用力推他，说：“别再耽搁了！！走！！”
    这是一辆很大的梭型观光游览车，里面有上百个座位，上车的人越来越多，各自系好安全带，那名黑风衣男人居然也和欧泊上了同一辆车，他把背后大斧取下来，靠在窗边。
    车里有不少人在看他，游览车坐满，贴着地面打弯开出去，穿过霹雳与雷鸣，带着一道白浪，飞向乌云笼罩下的公路尽头。
    
    第十六章
    
    游览车居然还是人手驾驶，天地间一片漆黑，游览车在闪电中穿梭来去，时而飞上半空，时而在千钧一发中落地，犹如一尾游鱼。
    然而车里的人就被颠簸得很惨了，尤其对初来咋到的欧泊。
    最后车子停下的时候，欧泊脸色惨白，几乎就要吐了。
    “祝你长命百岁！”司机喊道：“平安抵达目的地！”
    欧泊连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只看到一个灰色的中央广场，房子都很旧，走到平台边上，佣兵们纷纷从那边出去，于是欧泊也就随着人潮走。
    灰黑的街道对面是一栋复古型的建筑，只有三四层高，远处则是顶天立地的合金避雷针，展开千万根枝杈，在闪电中闪闪发亮，吸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天地间的狂雷闪电，犹若一棵参天的雷霆大树，形成一道壮观的奇景。
    “请问……啊？”欧泊忽然发现顷刻间一个人都没有了。
    佣兵们不知去了哪里，一下走得干干净净，车辆接二连三开走，欧泊明白了，这些是佣兵工会的车。
    而他没有车！
    不到五分钟，街道旁走得只剩下两个人：欧泊和那黑风衣客。
    “你好。”欧泊几乎可以肯定他不是佣兵了。
    黑风衣客被颠簸了一路，脸色也不太好，点了点头。
    外面大雨滂沱，欧泊走到避雨的建筑物前，大门紧紧关着，温度降了下来，欧泊伸出手，在雷声中说：“你一个人来？！交个朋友！”
    黑风衣打量他片刻，提防而客气地说：“先想个办法离开这里再说。”
    天顶闪电划过，欧泊探头眺望长街，外面空空荡荡。
    “我说，老兄。”欧泊说：“你知道什么地方有酒店住么？”
    黑风衣叼着一根金属管，烟雾散开，摆手道：“我也是外来客，不知道。”
    “我叫欧泊。”欧泊道：“你呢？”
    黑风衣没有回答。
    门外忽然有人喊道：“坐车吗？”
    欧泊马上道：“等等！太好了！”
    他冒雨跑出街道外，问：“收费么？”两人打了个照面，欧泊一怔，发现正是机场里洗个飞船要坑自己三千的那个少年——迅。
    迅大声道：“当然！去什么地方？上车一百块钱！”
    欧泊道：“你知道什么地方有酒店吗？”
    迅答道：“带你去！再加二十！”
    欧泊就算淋雨也不想被这家伙坑，说：“算了，太贵！”
    反正既然他来了，就证明偶尔会有车路过。
    迅大声道：“外面在磁暴——！你他妈的乡巴佬，等着在这里蹲三天吧！”说毕蹭一声把车开走了。
    欧泊比了个滚的手势，退回佣兵工会大门口，长街上再没有车经过了。
    足足过了接近一小时，那车又开了回来，迅道：“上车吧！你等不到的！现在没有计程车了！”
    欧泊无可奈何上车去，让出一个位置，侧头看着佣兵工会门口的黑风衣高个子男人，眼中带着询问的神色。
    “上车！”迅朝着他大骂道：“你他妈在那儿装酷吗？！再不走等着被雷劈死吧！”
    男人收起烟，上车时横过机械斧，说“谢谢。”
    他高大的身材一挤进来，车厢里马上显得十分狭隘。
    迅开着个破车骂骂咧咧，欧泊道：“你能安静点吗？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开计程车还是洗飞船的？”
    迅没好气道：“什么都做，赚钱就做。”
    欧泊随口道：“你不会把我们卖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去吧。”
    迅道：“只要给钱，我还是有原则的，懂？”
    欧泊道：“你的原则就是钱。”
    迅答道：“是的，到了，祝你长命百岁，付账吧。”
    车只开了不到三分钟，就在一个小巷子里停下，巷子里清一色小酒吧与住宿店，五颜六色的灯一闪一闪。
    欧泊刹那就炸了，吼道：“只有两条街！”
    迅道：“两条街也是路，给钱。”
    欧泊实在无话可说了，人生地不熟，对这个星球稍微建立起来的一点儿不错的印象，马上就在迅的败坏下消失得一干二净。
    欧泊掏出卡，说：“我帮他付了。”
    迅说：“每人一百二。”
    那黑衣男子一手握着他的武器，道：“刚刚你可没说要钱，我以为免费才上的车。”
    欧泊刹那感觉到一阵凛冽的杀气，黑衣男子想做什么？要打架？！
    迅却是半点不怕他，说：“酒馆里全是佣兵哦，我只要一喊，马上就会有人出来，异乡人，别妄想在佣兵之国撒野哟。”
    刹那间欧泊几乎没看见黑衣男子在动，那把机械斧已经架在了迅的脖子上。欧泊甚至说不出他是怎么动手的，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调转一米半长的斧柄怎么可能？！
    “我确定我能在你喊出来之前割下你的头。”黑衣男子随口道：“识相的话就打开车门。”
    迅冷冷注视着他，欧泊忽然心里升起幸灾乐祸的心情，旋即一想不对，这男子万一真的动手呢？！
    少年十分倔强，欧泊几乎有种预感，接下来真的会血溅车厢，马上道：“算了，把门打开，我给你钱。”
    车门打开，黑衣人把斧一收下车去，欧泊道：“给你一百二，以后别这么倔强。”
    迅冷冷注视那黑衣人，说：“你他妈的给小爷等着！”
    黑衣人头也不回，进了酒吧街里唯一的住宿店。
    欧泊划了卡，迅远远道：“喂！”
    欧泊道：“又想做什么！”
    迅骂了句脏话，说：“乡巴佬，记得告诉老板是迅带你来的！”
    欧泊进店去住宿，里面空间出乎意料地宽敞干净，他一边到处看一边放下东西，朝老板道：“迅带我来的。”
    前台的地毯上有一滩水，老板坐在吧台后看全息电视节目，说：“给你打个八折，外星球来的？每天住宿二十四，有热水，身份卡拿来登记。”
    欧泊给他卡片，老板看也不看随手划了，答道：“三楼左手第二间，吃饭在对面咕咕鸟餐厅，自己付钱。”
    欧泊问：“工会什么时候开门？”
    老板斜眼瞥他，打量了他一番，说：“你新来的吧，不是来找人的？”
    欧泊道：“当佣兵的。”
    老板随口道：“新的周一去工会咨询处看看。我们这里的历法是每天七十二小时，每周十四天，周十三周十四有磁暴准时来，全城歇业，每年有十个周，没有月，不使用星盟制订的宇宙年历法，祝你过得习惯，长命百岁。”
    欧泊背着包要上楼，忽然又转身问道：“祝你长命百岁是这里的问候语吗？”
    老板道：“佣兵们唯一的愿望，不就是长命百岁么？当然，这个只是虚指，你可以把百岁替换成千岁或者万岁。”
    欧泊哭笑不得，走楼梯上三楼去，看到走廊上有黑风衣留下的水迹，推门进了房间。
    里面几乎没有任何设施，只有一张大床，欧泊已经累得要死了，进去浴室，里面有和飞船上一样的沐浴设备——按开按钮后反重力系统卷着流水形成悬浮漩涡，按摩并冲刷全身，欧泊洗了个澡，浑身舒畅，躺在大床上，忽然就有种陌生的孤独感。
    E7从背包里出来，贴着金属床头柜爬到柜上，欧泊说：“我睡会儿，E7。”
    他在床上左摸右摸，找不到灯光按钮，最后大声道：“关灯！”
    房间内陷入漆黑，窗帘并拢，挡住了窗外的闪电与雷鸣，隔音效果非常好，世界陷入一片安静。
    疲劳的欧泊睡过了他在烈星的第一个晚上。
    十个小时后，天还是黑的，欧泊起来洗漱，整理乱糟糟的头发，推门出去吃饭。
    外面磁暴还在肆虐，欧泊冒雨过了对面巷子，酒馆与餐厅里的佣兵们少了许多，他看了眼菜单，点了一份套餐——烈星特产迪克兽肉排与鸢尾花酒。
    这里的食物供给都由另外两颗行星上运来，一颗比烈星还大的，直径约有二十万公里的农业星负责栽种与培植所有作物，而另一颗矿产星则很小，主供能源与工业，行星上的工厂日夜无休，为佣兵们生产工业消耗品——包括合金与飞船检修材料。
    主星上的能源就是欧泊看到的那些大型避雷针，它们收取每周两次的磁暴能量，转化为蓄电池里的电能供全星使用。
    “祝你长命百岁。”女服务生把盘子放在欧泊面前。
    欧泊说：“谢谢，也祝你青春永驻。”
    女服务生回到吧台后，嫣然一笑，脸上带着少女的绯红，低头擦一个杯子。
    欧泊边吃肉排边抬头看三维立体影像，吧台后的投影放出共和国的太空电视，里面是一场关于暴乱的新闻，小型飞船在镇压某个星球上的平民暴动。
    “你介意我换个台吗？”服务生笑吟吟问道。
    欧泊道：“噢当然不介意，请便。”
    女服务生切换到娱乐台，上面是一身军服的美男子在唱歌，他的歌喉欧泊一听就听出来了，正是歌剧王子莱杰森。
    她着迷地看着投影上的莱杰森，嘴角带着陶醉的少女微笑。歌剧王子俊美而耐看，歌声更有种催眠般的魔力，中性美的脸庞配上英气的帝国军装，别有一番翩翩风度。
    “他比女人还美。”女服务生笑道。
    “对。”欧泊的目光几乎舍不得从投影上移开，他的歌声听在耳中自然流淌，仿佛能引起心底的什么……那是什么感觉？
    一种灵魂的共鸣，不是唱给耳朵听，而是唱给心灵听。
    “青春是一个短暂的美梦，当你醒来，它早已消失无踪……”
    一阵喧哗惊起了欧泊的注意力，他把目光投向餐厅外的街道，一个黑影一跃，落地，紧接着风似地掠过去，经过时侧头朝餐厅内看了一眼。
    惊鸿一瞥中，欧泊认出了那是昨天和自己坐同一辆车的黑风衣男人。
    他在做什么？！
    紧接着又有一辆车紧随其后，追向那人，迅的声音大吼道：“别让他跑了！”
    在打架？迅带着人来寻仇了，果然昨天那口气咽不下，好几个佣兵追着黑风衣男人，欧泊马上抓起饮料，冲出餐厅，吼道：“喂！等等！”
    五个佣兵外加迅，追着那黑风衣男人冲出大街，黑风衣男人跑进一条狭隘的小路，背后已无路可走。
    迅破口大骂，拿着把带电的铁棍，其余佣兵则各执武器，注视着那人。一场斗殴在所难免。
    六对一，欧泊在巷子另一侧，五名佣兵背后停下脚步，说：“又怎么了？”
    “别多管闲事！”迅不耐烦道：“否则连你一起打！”
    不说还好，一说之下欧泊登时被激起逆反心理，人多欺负人少也就算了，还这么嚣张？他忍不住想出手帮助那黑风衣男人，旋即反手抽出背后的机械大剑。
    “哟呵。”迅转过身，嘲讽地说：“你也想动手？”
    欧泊说：“别欺负外地人。”
    一言出，身后五名佣兵都是哈哈大笑，迅道：“那天的事还没找你算账，来得正好，一起揍了！”
    黑风衣男注视欧泊，手臂在腰后一翻，双手交错，稳执长柄斧，冷冷道：“你叫什么名字？”
    欧泊喝完饮料，把杯子随手扔了，大剑斜斜搭在地上，双手握着剑柄反转。
    天顶一道暴雷划过，映着巷中湿淋淋的八人，欧泊说：“我叫欧泊。”
    “我叫雷蒙。”那黑衣男说：“你能解决几个？”
    欧泊侧了侧脖子，说：“都交给我，你走。”
    “别废话！动手！”迅怒吼道。
    八人几乎是同时动手！天空落下的雨水凝于半空，闪烁着雷电的白光，雷蒙的长柄斧横扫而过，斧刃上溅起破碎的水珠。
    五名佣兵分成两队，一队牵制欧泊，另一队则冲向雷蒙！
    就在同一秒，欧泊抡起大剑，当的一声巨响，粘住迅手上电光四窜的长棍，他的膂力极强，一撞上去，迅登时大叫一声，被欧泊侧肩撞得直飞出去。
    欧泊留了手，只把他武器击飞便不再追击，另一名佣兵意识到这人不好惹，反手亮出腕盾，竖臂大喝一声朝欧泊撞来！
    盾击！欧泊第一次碰上这种招式不敢硬来，抽身后退持剑硬挡，当当几下，合金盾受力面窄小，又连着身体冲撞，仓促间无法破解。
    另一侧雷蒙一声爆喝，斧柄扫开，斧刃与长柄既有劈砍力度，又有长棍的威势将另外三名佣兵逼开，侧过长斧一拖，刃边勾住佣兵盾牌朝后猛拖，连人带盾甩向他的同伴！又一声炸雷响起，欧泊与雷蒙并肩站在一处，彼此配合，各出兵器，将寻衅的数人全部放倒。
    雷蒙收起长柄斧，正待说点什么，四面八方响起电子声。
    “放下你们的兵器。”
    “市区斗殴，触犯了烈星法第一百一十七条，马上放下你们的武器……”
    贴着地面的圆盘机器人围了过来，越来越多足有数十只，欧泊色变，雷蒙马上道：“跑！”
    欧泊：“……”
    雷蒙转身冲出街道，欧泊紧随其后，烈星重力系数大，先前一番激战，再跑起来时竟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
    欧泊：“朝哪里跑？”
    雷蒙：“这边！”
    “警告，警告。不要作无谓的抵抗。”
    圆盘机器人飞快追了上来，一道电弧飞出，电得欧泊哭爹叫娘，雷蒙冲上一栋建筑物的台阶，横过长柄斧一扫，轰的巨响扫出一道冲击波，两层楼的玻璃窗碎成粉末朝内喷射。
    欧泊：“你！”
    雷蒙拖着他，两人跃进民宅，稀里哗啦撞翻了一片，又从另一个窗口处冲出，欧泊落地时还有点儿抽搐，紧接着喊道：“小心！”
    两人低下头，欧泊横过长剑，吸扯圆盘机器人射出的电弧，朝地面一拍，一道电光循着积水的长街乱窜，布满整条街道。
    雷蒙道：“这边！”说着看也不看，一斧砍开对街的后门，闪身进去，把门关上，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过走廊，进入一个大厅。
    灯光亮了起来，上百只圆盘机器人从窗户，大门，楼顶天窗进入，水泄不通地包围了整个大厅。
    “马上放下你们的武器！你们已经违反了治安条例！”严肃的人声响起。
    “呼……呼…
    …”欧泊筋疲力尽。
    雷蒙无言以对，只得放下长柄斧，欧泊把剑一扔，倒在大厅的椅子上直喘气。
    “胆子真大，居然跑进佣兵工会里了。”警察出现，冷冷道：“把手举起来！”
    欧泊这才注意到两人居然慌不择路，冲进了佣兵工会办事处。
    三小时后，烈星警察局179分部，拘留部。
    警察：“姓名。”
    欧泊：“欧泊。”
    警察：“身份。”
    欧泊：“赤炎星系，霍伦斯矿业公司技术顾问。”
    警察：“来这里做什么的？”
    欧泊：“当佣兵。”
    警察抬眼看他，欧泊道：“我是无辜的，他们在街头公然斗殴，六个打一个……”
    警察道：“不用你啰嗦，我们有机器人录像。”
    欧泊说：“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警察没搭理他，录完口供后就起身走了。
    于是欧泊开始蹲班房了，烈星的拘留所人不多，治安还是很不错的，本地人基本不怎么闹事，有的话也是去外星球私下解决恩怨，难得一回拘捕了两个外来客。三顿照常供应，吃得还不错，有电视看，一张小床，一个洗手间。
    欧泊抬头看投影电视，里面是佣兵王亚泽拉斯的讲话，像个中年大叔，满脸络腮胡子，眼神却十分温润纯厚。
    不知过了多久，欧泊在囚牢里睡觉睡到一半，警察过来道：“喂，你可以出去了。”
    欧泊道：“放我走了？”
    警察说：“你的情节较轻，罚款一千烈星币。以后小心点，别再参与当街斗殴，在这里呆久了你会知道规则的。”
    欧泊道：“我的那个朋友呢？”
    警察漫不经心道：“他已经走了，罚款一万烈星币，暂时保释。”
    欧泊走出警察局，天已经晴了，街道上浅浅的积水也都退了，到处都是佣兵们的公用小车，来的时候是被押上警车的，回去时只得自己找路走，看了半天站台，公共汽车半小时才有一班，欧泊等了很久上车，车上也只有他一个人。
    烈星上只要是注册佣兵都能乘坐工会提供的交通工具，福利与待遇都很好，与此相对，从委托里抽的税也不少。
    他回到旅店里收拾了会儿，带着E7与背包出外面去，老板问：“要结房么？”
    欧泊道：“不，先留着吧，说不定还得回来。”
    老板还在看电视，说：“去报名以后，会给你安排住宿的，祝你长命百岁。”
    欧泊一想说不定也是，便掏钱结了房，又问：“雷蒙呢？”
    “那高个子？”老板说：“早上就走了。”
    欧泊结了房出来，坐车到主街，这个城市名叫日光城，磁暴过去后天空晴朗无云，晒得人暖洋洋的，确实有种阳光灿烂的意味，道路旁种着烈星的特色植物鸢尾花，几只毛绒绒的奇怪生物在路边钻来钻去。
    日光城佣兵工会分部门口到处都是人，被雷蒙撞破的玻璃窗已经修好，人山人海，磁暴后的第一个工作周期开始，城中团长几乎都来了，前来查询新的委托任务。
    大厅里的高墙上有任务表单，无数任务飞来飞去，投影字体与感应屏幕在沸腾的人群头顶穿梭，欧泊挤了进去，简直是眼花缭乱。
    “星航公司的列车晚点，这个任务我们早在限期前就完成了！！！”一名佣兵团长在问讯处大吵。
    问讯人员是个女人，不耐烦道：“我有什么办法！这个不关我们的事，过期了那边就不让结算了！快走开！”
    “你给我听着……”
    “德林！我不怕你！”招待员赫然比团长还要彪悍：“有什么问题找主席说去！别在这儿挤！”
    欧泊道：“我……请问一下。”
    “什么事？”招待员道：“这里不受理委托过期的事，自己去找工会分部主席……我好像没见过你？新来的？”
    欧泊道：“我是来报名当佣兵的。”
    招待员说：“左手楼梯上去，三楼新成员报名处，找主任。”
    欧泊沿着所指上了三楼，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桌后坐着个没睡醒的绿水星人，头顶触角耷拉着，触角上的眼睛发困，眼皮一合一合。
    “你好，请问……”
    “啊。”办事员道：“新人，很久没有新人了，都说要打仗了，没人朝咱们这儿跑，我看看，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欧泊道：“我……叫欧泊。”
    “我已经六百多岁了。”办事员坐直身子，一只手拉开抽屉，另一只手取出一个刷卡器，第三只手拿电子印章，第四只手朝他招了招，说：“过来点儿，嗯你是人类，和共和国的人长得一模一样……”他又咕哝道：“难得来一个新人，先报名吧，看看章程，认识字么？不认识可以用下面的有声阅读……”
    一面光屏朝欧泊飞来，上面是佣兵之国的守则，足有接近两万字。
    包括加入佣兵工会后需要遵守的条约与责任：不允许伤害任何委托人，否则将视情节轻重判刑，最高可判处死刑。
    佣兵在本星执行任务时必须遵守烈星法律，在外星球出任务则默认为遵守该星法规与星盟联合法，佣兵在外星球的一切举动，将与烈星无关，佣兵工会不承担任何责任。
    加入后便享有星际注册佣兵的一切福利，包括但不限于交通补助，食宿津贴与优惠，武器，飞船等硬件检修费用折扣，医疗保险与抚恤金。
    欧泊边看边说：“还有一个新人呢？”
    办事员触角上的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他看，说：“他通过测试，领到了正式的注册文件，已经去二楼大厅找工作了。”
    欧泊道：“我或许可以和他组个团。”
    “噢我不这么想。”办事员道：“你看上去没什么实战经验，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可是掉脑袋的差事，你显然……我是说，你最好先报个名，参加培训，为期只要六十天。而且我看你对这里也不太习惯。”
    欧泊朝条约下面拉，问：“培训包括什么？”
    “一些关于战斗，以及处理突发情况的经验。”办事员道：“也有少量的飞船检修，植物与生物辨认，告诉你什么东西有危险不能碰，以免你冒冒失失的……你是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新兵蛋子，如果不培训，或许这是咱们见过的最后一面了。”
    欧泊：“……”
    欧泊道：“你把我想得太弱了。”
    办事员道：“不不，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安排我坐在这个办公室里么？当然有原因，我们绿水星人能准确判断谁是强者，谁是弱者，谁天生就适合作战，谁应该回家去。”
    欧泊的表情有点儿僵，不得不承认这办事员还是有点儿眼力，这绿水星人的触角在他头顶绕来绕去，一会儿盘过来，一会儿又好奇地用触角上的眼睛打量他，看得他全身不自在。
    “你有不错的底子。”办事员道：“但没有多少实战经验，考虑一下吧，孩子，六十天的培训费用只要三千元。”
    欧泊深吸一口气，说：“培训完以后我就能找到工作了？”
    “别浮躁，年轻人。”办事员道：“这显然要看你的运气，不过我相信你没问题。就算没有通过考试，这也将是你人生中难忘的经历，不是么？”
    欧泊缓缓点头，决定按他的建议来，欣然道：“我决定参加佣兵培训，需要准备点什么？”
    办事员道：“每年都有不少新兵来，你得到战魂之城去，亚泽拉斯……我们的王，不，他们的王所在的地方，战魂是烈星的政治主城，中央学校负责管理你们，提供食宿，为期六十天的培训，你确认要参加？”
    欧泊道：“呃，确认，新环境友善吗？请问课程难不难？”
    办事员道：“老师们也都是新兵过来的，他们有一定的耐心，你知道的，这几年新人越来越少了，除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已经没有什么人来烈星，大家都怕打仗……逃犯我们是不收的。在这里划卡，缴纳费用，下二楼去填表。”
    欧泊缴了费，下去二楼人事大厅，连二楼都是人声鼎沸，到处都在脸红脖子粗的吵架，事实上从他来到烈星的第一天起，只要人多的地方，争吵就无处不在。几个佣兵团长粗暴地推搡他们的团员，朝着办事员们大骂。
    团长：“我现在就要马上辞退他！”
    办事员：“但是他的表现还没到被你辞退的地步……他的手册上写得很清楚了……”
    另一处角落里的佣兵大叫道：“我需要再找一个新的佣兵团！我真是受够杜克了！他差一点就把我扔在靛蓝星球！”
    办事员心平气和道：“但他已经把你带回来了……”
    “为什么每次重组都搞得像在离婚打官司！”女人的尖叫声传来。
    欧泊被吵得头晕脑胀，还被踩了一脚，终于忍无可忍大吼道：“够了！让我进去！”
    四周静了下来，欧泊愤怒地扫视他们，一众佣兵忽然爆出大笑，欧泊有种被嘲弄的屈辱感，开始厌烦这个星球，并后悔自己来到这里的决定。
    “喏，我是新人，新兵蛋子。”欧泊没好气道：“来报名的，三楼那位先生让我来这里……”
    女办事员笑道：“欢迎你，新人，你会爱上这里的。”
    欧泊道：“目前看来简直是糟透了。”
    身后佣兵团长们纷纷散开，人声又响起来了，女办事员说：“我保证你会把烈星当成你的新家，让我看看……需要培训，嗯，给你盖章，祝你顺利通过培训考核。”
    欧泊四处看了看，说：“这里是做什么的？”
    “你的资料会在人事部留档，并随着你在培训学校的成绩而随时更新。”女办事员道：“这六十天里，说不定有哪位团长看上你，把你领回家。”
    欧泊面无表情道：“噢，这真是太好了，我十分期待呢。”
    办事员一笑道：“别板着脸，今天天气很不错，回去找三楼的可可主任吧，他会负责送你去战魂之城……我说你们！别在那里打架！都给我住手！”
    欧泊灰头土脸地从一群野蛮的佣兵群里挤出来，衣服乱七八糟，站在人事大厅角落舒了口气，发现人群对面站着雷蒙。
    “雷蒙！”欧泊朝他喊道。
    雷蒙侧头朝他看来，只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他。
    凉薄的人，欧泊生平还是头一次碰上这样的性格，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只得无聊地耸耸肩，回到三楼。
    所有文件齐备，欧泊揭起一张薄薄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办事员道：“这是‘纸’，两万年前用以记录信息的最古老的东西。”
    欧泊说：“信息写在这上面？”
    办事员说：“当然改良了不少，这种玩意不褪色，不会被烧毁，也不会烂，是你在佣兵之国永远的纪念，带着它去战星之城报道吧，工会专门给你派了一辆小车，从后门的走廊出去，门口停着的就是。抵达培训中心后，去第十七楼。”
    欧泊穿过昨天他和雷蒙跑过的走廊，走出后门，上了唯一的小车，无人驾驶，小车离地飞起，刚来的那天磁暴肆虐，如今才看清了日光城的全貌。
    赤道上有专用的磁悬浮车轨，来往的车辆不多，俱是跑得飞快，车轨离地足有上万米高，划过宽带型的城市区域。湖泊安静地镶嵌在大地上，闪烁着战神恒星投来的反光，犹如蓝宝石般绚丽。
    烈星从中央赤道的灰蓝色朝两侧铺开，越朝南北极区域颜色越浅，呈现出雪与冰的白色。
    碟形小车升上轨道，飞向中央主城战魂之城，在一座大厦顶端停了下来。
    战魂之城与日光城相差甚远，每个城市似乎都有自己的特色，日光城偏复古，而战魂之城偏科技化。
    大厦顶端只有一部直达电梯，欧泊到十七楼交上报到单，开始他的培训生活。
    
    第十七章
    
    为期六十天，学院的负责人安排下食宿，新兵很少，几乎都一脸紧张，他们从全国各地抵达战星之城，开始谁也不敢说话，更不敢乱走动。生怕有什么严苛的训练。
    结果却出乎意料地轻松，来上课的老师看那模样，根本也不是什么正规教师，是个浑身粘液打着瞌睡的外星人。
    前几天讲的是烈星的历史，烈星在光纪元三千三百年成立，最初是一部分前来战神星系的外来客，这一部分人可以追溯到古人类纪元。
    烈星的祖先是一群犯罪者，其中包括参与革命，最终失败的军人。他们在押送过程中杀死了舰长，离开星际共同体的约束。
    那时候的共和国和帝国还没有分裂，统称为星际共同体，在宇宙中有太多的领域未曾探索，秩序陷于一片混乱之中，星空门也未曾建立完善节点与网络。人的寿命只有不到一百年，于是“祝你长命百岁”这句问候语就流传下来了，直到普遍寿命抵达百岁以上，佣兵们还习惯用这句话彼此祝贺——或许“百岁”已经成为“祝你寿终正寝”的虚指概念。
    这部分革命军就在烈星上安家落户，组织了一个武装反抗联盟，除却坚持最初的革命理念之外，也渐渐形成了自己的政权。
    一万多年前的战神星系属于宇宙间的三不管地带，星际毒品交易，军火走私，杀人案与洗钱，常以此处作为中转点。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雇凶杀人的黑市，历经数千年之久的演变，第一代革命军与他们的后代已经老死在这个星球上，新的佣兵组织崛起，取代武装反抗联盟，成为这个星球的主要力量。
    他们大部分由星际避难者组成，其中不乏逃犯与亡命之徒，为了躲避星际共同体的通缉，来到战神星系担当佣兵，接受来自宇宙各地的委托，完成任务。
    渐渐的，战神星系成为雇佣兵的代名词，在参与了星际共同体的一场内战后，光纪元11207年，银河系与狮子星系分裂了，共和国与帝国政权登上各自的舞台。
    战神星系的佣兵势力在这场内战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于是在内战结束后，成为一个独立的中间势力。
    这个时候烈星还处于一片混乱中，佣兵们素质良莠不齐，已有近亿之数，他们干涉国家内政，屠杀弱小星球的反抗者，私下买卖军火，聚众斗殴闹事，推举最强者成为领袖，并分裂成多个派系。
    直到第一任佣兵王出现，以雷霆般的手段统一了四分五裂的政权现状，并建立了佣兵工会的主席团制。
    这位佣兵王制定了烈星宪法并退隐幕后。
    从此佣兵之国按照章程，有条不紊地运转。佣兵王成为整个星系的精神领袖，再经过几次革命，与帝国，共和国之间的冲突，有一次甚至爆发了破釜沉舟的战争。
    最后新的佣兵王亚泽拉斯带领着佣兵们打了一场漂亮的胜战，共和国撤兵后，星盟订立了新的公约——佣兵之国不允许再收容来自其他星系的犯人与偷渡者，作为交换条件，帝国与共和国承认战神星系的独立地位。
    这个条件引起的后果是巨大的，死刑犯，无期徒刑犯与偷渡客，海盗等人是佣兵之国最主要的兵源，这么一下，便被削减了将近……
    欧泊听得头晕脑胀，为这个星系的历史而唏嘘不已。
    旁边的人则面无表情，一脸不耐烦。
    “亚泽拉斯是很有胆识的人。”欧泊说。
    “早知道了。”旁边的同学无奈道：“这都是初中的内容，你没听课？”
    欧泊摇头，说：“我没念过书。”
    同学们奇怪地看着他，欧泊其实是知道这段历史的，许久之前曾经在雷克特的芯片上看到过。但远远不及听课时来得震撼。
    下课时间到了，一脸瞌睡样，满脸粘液的外星人老师还在慢条斯理地讲历史。
    “别拖堂！”学生们纷纷起哄。
    “老师！祝你长命百岁！”又有学生喊道，引起一阵哄笑。
    寿命很长的昂星生物像蜗牛一样，拖出道粘液慢吞吞离开，它们都是粘液生物，大脑神经元遍布全身，能储存许多信息，思考速度却很慢，就像个计算机储存器一样。
    欧泊道：“暮枢，一起吃午饭。”
    他的同桌起身伸了个懒腰，点了点头。
    “他们其实可以放全息电影。”欧泊的同桌暮枢朝他说：“我根本不知道这叫什么教育，以前在女萝星的时候，我们只要呆在家里看全息投影……”
    欧泊说：“我倒是觉得这种教育方式不错，起码可以让同学们彼此认识。”
    “或许吧。”暮枢是个比欧泊大许多的年轻人，在女萝星的家中十分贫穷，有六个弟弟要养，在没有出路的情况下，搭上了星际远航船，前来战神星系碰碰运气。这让欧泊想起B-11上曾经的好友阿曼。
    他们乘坐小型圆盘离开大厦，飞过战魂之城中央区的大广场，去佣兵剧院门口吃小吃，持续三十六小时的白天要吃四顿饭，睡十二小时，欧泊刚开始时十分不习惯。一天后才逐渐调整过来。
    战魂之城的外星种族很多，星系间的委托人有不少愿意亲自到这里来进行委托，主城区的佣兵工会将认真接待，并给出一个合适的任务报酬评估。
    “那家伙长得真奇怪。”暮枢说：“一顿能吃多少。”
    欧泊和暮枢搭着肩膀，穿过剧场花园去找小吃摊，两人的目光驻留在花园中央一只毛茸茸的，足有一人高的巨大圆球上。
    人类是宇宙中最繁荣的种族，他们身为智慧生命虽只有两百年的基础寿命，基因的繁殖能力却很强，外加科学技术发达，令人的生命几乎是无限制地不停延伸，这导致人类成为星际间的最大种族。而佣兵之国的公民有近乎80%的人类。作为星盟的注册成员国，反种族歧视法在这里也一样适用。
    欧泊道：“它是打算把整条街都吃了吗，嘴巴看上去挺大，还很锋利。”
    那巨大的毛球蹲在小吃摊前张开嘴，露出锋利的白森森的牙齿。老板大声道：“别过来！你没付钱！否则我要找警察了！”
    “你妈妈呢？”暮枢过去拍了拍它：“这可不好，小朋友……”
    那毛球一口就把暮枢吞了下去。
    刹那间到处都是尖叫，老板们脸色青了，大嚷着逃跑。
    欧泊骇得色变，大声道：“怎么回事！暮枢！”
    他马上下意识地掰开毛球的嘴，毛球裂开嘴大笑，又把暮枢吐了出来。
    “别欺负我的宠物！”女人的声音尖叫道：“快走！哒哒！”
    毛球一蹦一跳地跟着女人走了。
    暮枢全身都是湿淋淋的口水，欧泊捧腹大笑。
    “我真的非常讨厌这些养宠物不拴着的有钱人！”下午上课的时候，暮枢还在擦头发。
    欧泊同情地说：“她可能认为这种大型宠物脾气很好，也不会吃人……种族歧视是不好的，像老师说的那样，要发自内心地接受其余智慧生命种群，有助于你执行外星系任务……”
    课堂静了下来，历史课已经上完了，接下来的是战斗课程。
    教室里进来一个人，新兵们站在一个空旷的教室里，俱是肃穆不语。
    “你们好，各位新兵，我的名字叫灰狼。”新的老师是名身穿夹克的正常人类，总算有个靠谱的了。
    他上身只穿着一件夹克，敞露胸膛，小腹，胸肌上布满疤痕，脸上还有一道受伤的痕迹，语气充满冷冽的气势，开始给他们上战斗课。
    先是理论，而后是实践过程，许多作战技巧欧泊都在雷克特处学到过，雷克特留在B-11星上的时候已经教过一次，理论却比灰狼教官说得更深刻，更透彻。
    “要成为一名初级佣兵。”灰狼说：“就必须选一把趁手的武器。你不可能空手去对敌战斗。我发现你们之中的不少人都有自己的武器了，也知道基本的战斗方式，现在还没有武器的人，需要进行一个测试，来选择合适的兵器。”
    欧泊有一把机械大剑，本来可以不参加测试的，却忍不住跟随十七名新兵去做兵器测试。
    教官没有让他离开，很耐心地看着他们选武器。
    枪，剑，机械斧，长柄光子切割器等依次排列，上百件叫得出或叫不出名字的兵器令人目不暇接。参与测试的学员挨个试过去，利用手中的武器对虚拟训练假人制造三次伤害，评分并取平均效果。
    欧泊挨个试了试，教官则在他们的队伍后监督。
    “你的机械剑是谁给你的？”灰狼教官问。
    欧泊说：“我的……一位启蒙老师。”
    教官点了点头，不予置评，欧泊试着使用一把光能回旋镖，投出时打中假人，分数是7.9，问道：“我的武器怎么样？”
    教官说：“试试，说不定有更适合你的，这是帝国军校的评分系统，不完全根据你造成的伤害值计算，还通过你的身体反应，第一次使用武器时的握力，姿势，全身的每一处肌肉反应等等，给出综合契合度评价。”
    欧泊说：“当初他让我选武器的时候倒不是这样试的。”
    灰狼饶有趣味道：“怎么试？”
    欧泊说：“他让我看着十二种武器，感觉哪一种在对我说话……”
    灰狼笑了起来，莞尔道：“有意思，从来没听过这种方案。”
    欧泊知道他无法理解，他挨个试过一轮，最后说：“我还是用机械剑。”
    灰狼也不勉强他，两人站在一旁，看学员们试用武器，欧泊不禁好奇道：“为什么整个烈星就只有这么点新人？”
    灰狼说：“这个班是循环授课的，随到随学，什么时候来都能听课。但最近几年确实少了，愿意当佣兵的人不多，尤其是在星球政治立场明显地朝帝国倾斜，有可能与科洛林统帅的势力开战的情况下。”
    欧泊点了点头，灰狼淡淡道：“你喜欢这个星球么？觉得它怎么样？”
    欧泊道：“目前还……确实不太……”
    灰狼笑了起来，说：“烈星是一个充满阳刚之力的地方，我们欢迎每一位战斗的伙伴。”
    欧泊点头道：“希望我能融入这里。”
    欧泊发现自己渐渐也能接受这里人的观念了，毕竟这是他离开故乡后第一个涉足的星球。烈星的佣兵们还是很友善的，他们仿佛都有种身为前辈的自觉意识，也可能是同行之间的下意识回护，竭力令每个新加入的成员不至于被吓跑——当然这被吓跑的原因或许源自于他们自己。
    选定武器后，灰狼离开，换了另一名女教官开始授课，两人一组对战，练习式武器虽不致命，但挨了一发之后也很痛。足足花了接近一周时间，新兵们都在无休无止地练习，对欧泊来说，机械大剑已用得烂熟于心，他和暮枢一队，几乎成了暮枢的训练导师。
    直到两次磁暴过去，武器训练课程周期结束。
    宿舍里，暮枢疲惫地说：“欧泊，教官说一把合适的初级枪需要两万信用点。”
    欧泊躺在床上，打开E7的投影装置看佣兵日报，上面记载了一些奇怪的任务以及佣兵们是如何克服困难的。他随口道：“他们会给你打折，如果你没钱，让IRC提供你的私人账户证明，还可以向工会贷款，分期购买一把枪。”
    暮枢道：“但那个枪很一般，没有一把好枪，我想我接下来很容易死。”
    欧泊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他，漫不经心道：“好的武器不是必须的，教官说，对敌的时候关键在于冷静，意志以及勇气。你忘了？”
    暮枢无奈道：“我只是想赚点儿钱，在女萝星上租一个小农场而已。”
    欧泊懒懒地枕着手臂，翻佣兵日报说：“会有的，你能办到。”
    暮枢道：“女萝星物价很低，这把枪抵得上我的农场了。”
    欧泊说：“你也可以买把便宜点的，别太在意这个，一艘飞船还得几千万甚至上亿信用点呢，带跃迁功能的要八十亿。我的目标是买艘那个。”
    暮枢道：“买跃迁飞船做什么？”
    欧泊愕然想了想，继而答道：“不做什么，到处开着去看看，旅行，或者执行任务更方便。”
    暮枢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个训练周期开始，灰狼又回来了。
    “痛觉，是影响你判断的最主要因素。”灰狼教官沉声道：“以往的例子告诉我们，一名佣兵往往不是死在敌人的手中，而是死在自己的判断失误下。”
    “当足够影响你判断的痛感发生的时候，下一步你就无法再正确战斗，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一旦错失，最终只有一个下场——死亡。”
    “所以现在给你们进行痛感训练。”灰狼教官道：“经受不住的可以要求离开，这场训练选取淘汰制，希望你们都能坚持到最后。”
    椅子从场地下浮出，天花板上坠下头盔，欧泊看了看其他人，在教官的示范下戴上了头盔。
    头盔不大，只贴着他的后脑勺，额头以及太阳穴，覆盖的地方极其有限。
    这是一种神经中枢刺激训练方式，佣兵教官打开按钮后便不再理会，转身离开。
    刹那间突如其来的痛感淹没了他，直接刺激痛觉的神经来得更直接更彻底，那是欧泊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也是雷克特从来没有教过的。
    那种痛苦远在他从前挖矿时遭遇的骨折，破皮，划伤的痛极千万倍上，欧泊双眼涣散，坐在椅上不住抽搐，大声地叫了出来。
    “啊——！”欧泊的五官痛得变了形，一时间全身从手指到眉心，犹如被尖锐的利器贯穿，痛觉就像雷霆贯穿了他的全身，把他的灵魂从躯壳中揪出来，抛进重器中碾压成一张纸，欧泊几乎要失去意识了，眼前一片漆黑，双耳听不到任何声音，持久不散的痛觉在全身反复滚动。
    下一刻，一股温和的力量不知缘何而生，驱散了他的痛感，欧泊睁大双眼，缓缓喘气，他的精神世界中群星闪耀，黑蓝色的天幕铺开，覆盖了他的躯体。
    疼痛逐渐减轻，不知过了多久，教官的声音响起，说：“没事吧？”
    头
    盔被摘下，欧泊闭着眼，脸色苍白，躺在椅上猛喘。
    教官摘下了他的头盔，周围的新兵都已疲惫得无以复加，教官道：“这是经过神经调节控制的，昏迷后会自动停止，你居然撑了这么久？”
    欧泊道：“我……我……”
    灰狼道：“再试试，调高痛觉。”
    欧泊色变道：“不，不！我会死的！”
    灰狼笑了起来，说：“开个玩笑。”说毕把头盔收走，说：“大家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欧泊连站都站不稳了，靠在墙边浑身发抖。
    “你没事吧。”暮枢是最早昏过去的，现在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欧泊仍嘴角苍白，汗如雨下，勉力点头。
    暮枢让欧泊搭着他的肩膀，回到宿舍里去。
    休息十个小时后，又是第二波训练。这次则是精神痛苦，所谓精神痛苦，则是比疼痛更深一层的，瘾、麻痒与崩溃式的原始条件反射，这种折磨比痛苦来得更强烈，也更难以驱除。
    接受训练的新兵俱忍不住在地上哀嚎，一副挠心挠肺的模样，那种滋味欧泊一辈子也忘不了，心头麻痒难当，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却又抓不到。
    一名新兵忍不住用头在地上猛撞，最后如愿以偿地昏了过去。
    这次欧泊的信念没有再帮助他，仿佛只有在精神将受到永久伤害的时候，信念之力才会自发驱除意识的入侵者。
    但欧泊仍挺到了最后，摘下头盔的时候，他几乎有种死过一次的错觉。
    教官道：“滋味如何？”
    “罂粟！幻蓝萤石！女萝之母的乳汁！远星射电！”教官峻声道：“这些东西都能令你产生依赖，称之为毒品！长期使用后失去了它们，毒瘾就像你们刚刚接触到的那样。”
    “有多少佣兵为了麻痹自己。”教官冷冷道：“使用这些违禁药物，最后失去了所有的战斗能力，成为在地上翻滚着的，虫子一样的废物。我相信经过这次以后，你们不会再对星际毒品有兴趣了。”
    欧泊艰难摆手，摇摇晃晃起身，擦去眼泪与鼻涕，点了点头。
    “祝你们长命百岁。”教官随口道：“休息二十四小时，下次课上继续。”
    第三次课程与第二次足足相差了一个宇宙日，依旧是精神刺激训练，这一次则换成了恐惧效应。
    头盔刺激肾上腺激素分泌暴增，刺激所有人生成恐惧心理，发抖，失控，最终达到一定程度时，将进入毁灭前的幻觉状态。这次欧泊几乎完全不受恐惧影响，他的信念就像一道铜墙铁壁，丝毫不惧。
    三次课程结束，接着又是三次循环，只不过这一次教官调整了头盔的刺激强度，把它根据每个人的接受极限打开，并让他们简单行动——包括回答问题，拼图，走动，在封闭环境内寻找出口。
    直到又一周后，学员们被折磨得心力交瘁时，最终的考核来了——三种反应交叉刺激，以及一起涌上时，欧泊几乎要被整得疯了，他必须应付这三种轮番袭击或是同时涌上的强烈刺激，戴着头盔，两人一组逃离训练场内的迷宫，并带着武器与战斗机器人打个没完。
    他与室友兼同桌暮枢被分到一组，几次濒临绝望，最后扛着暮枢，跌跌撞撞地出了迷宫。摘下头盔的那一刻，简直就像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教官道：“团队协作也非常重要，你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不懂怎么配合，但这已经不是我的职责了，以后加入佣兵团后，我相信会有人教你们。”
    谢天谢地，考核终于结束了，当天欧泊回到宿舍躺下时就像只死狗，动也不想动了。
    “欧泊。”暮枢道。
    “什么。”欧泊有气无力答道。
    “我拖累了你。”暮枢说：“对不起，我想我还是不适合成为一名佣兵。”
    欧泊道：“别这么说，我们都通过考试了，教官说接下来的时间里不会再有这么辛苦的测试。”
    暮枢说：“不，我打算回去。”
    欧泊猛地坐起来，说：“朋友，想清楚，你真的要走？”
    暮枢深吸一口气，说：“我不想死……”
    欧泊道：“不，暮枢，你不会死，听我说……”
    暮枢道：“不，朋友，你听我说。我不能死，我觉得如果成为一名佣兵，我一定会死，我不是战斗的料，活不了多久，我还有弟弟们要养活，我就不是那块料，你懂么？我不像你，你有自己追求的东西，你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但我办不到……”
    欧泊道：“你也可以，你能办到！”
    暮枢道：“我办不到！我只是为了钱！我当佣兵是听说这里有钱赚，你呢，你不缺钱，但你有追求，你是真的想战斗，而我不想……我是迫不得已，现在我觉得，这个行业太危险了……”
    欧泊一时间说不出半句话来，暮枢说：“我必须得走了，回女萝星上去。欧泊，这个送给你。很高兴在短暂的时间认识了你这个朋友。”
    暮枢交给他一个果壳一样的东西，说：“这是女萝之母的果实，当你想休假的时候，带着它来女萝星上找我，我请你吃好吃的，带你去玩，女萝树不会攻击持有这种果实的人。”
    欧泊道：“等等，暮枢。我送你去坐远航船。”
    暮枢疲惫地点了点头，欧泊陪他到学院报到处销档，负责人什么也没说，只告诉他：“祝你快乐，先生。”
    暮枢背着他简单的行李，抵达太空停机坪，欧泊说：“在这里等我。”
    他回身从飞船里取出所有矿石，带到IRC去套现，一共是十八万点信用点。欧泊转出两万点，办了张临时卡片，交给暮枢。
    暮枢愣住了，欧泊说：“你拿着，尝试做点小本生意。”
    暮枢道：“太多了！我不能收！”
    欧泊笑道：“现在擦个飞船也要三千点，不多。”
    暮枢道：“一张远航船票只要三百点……”
    欧泊道：“收着吧，这是我借给你的，喏。你说过，你家乡的女萝果味道不错，如果能顺利栽培，以后我去你家度假的时候，会去尝尝，农场开业以后，赚到钱了，别忘了把这两万还给我，那个词儿叫什么——投资？是的，这是我对你的投资。”
    暮枢静了很久，点头道：“谢谢，朋友，无论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
    欧泊拍了拍暮枢的肩膀，笑着说：“朋友，祝你成功，别让我的投资打水漂。”
    暮枢与欧泊紧紧拥抱，上了远航船，欧泊目送星际远航船离去，转身回去继续他的训练。
    
    第十八章
    
    又一次磁暴来临了，这是他在烈星度过的第四次磁暴，距离他抵达这里已经过了将近一百三十个宇宙日，几乎有B-11的冬天那么漫长。
    欧泊学到了很多，那些雷克特没有教给他的，譬如如何对抗痛觉与精神痛苦，以及武器的检修，利用。
    外加初步团队配合理念。
    他回到佣兵学校，开始第三个周期的训练，磁暴日室内课程照常，暮枢已经走了，宿舍里剩下欧泊自己。
    来到教室，这次的授课老师竟然是认识的。
    那家伙一脸没睡醒的模样，目光涣散，打了个呵欠，头发是深黑色的，穿着件技师外套，掏了掏耳朵，懒洋洋道：“你们好，我叫扳手。”
    欧泊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扳手道：“同学，你很不严肃。”
    新兵们哈哈笑个没完，欧泊道：“祝你长命百岁，扳手！”
    “谢谢。”扳手道：“看来你过得不错。”
    “接下来我负责教你们关于飞船，机器以及星空门技术。”扳手道：“也包括一些简易炸弹的安装与运作原理。”
    “身为一名佣兵，掌握这些是必须的，我知道你们都在星际联合学校中了解了一些相关的物理知识，但这三十天里，我要教给你们的却是在学校学不到的玩意。”
    “你不一定要学会怎么手动修理飞船，却必须得知道修好一个飞船要多少钱，否则你在某些外星球迫降的时候，会被当地修理厂坑得很惨。”
    众人又笑了起来，扳手一脸乏味道：“曾经有一个佣兵团，被格洛克星人坑得倾家荡产，简直就是佣兵的耻辱。那些蓝皮的格洛克只认识钱。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利用导航系统进行自检，搞不清楚飞船开不动的原因到底是炸了原子炉，还是烧了保险丝，就等着被他们诈光所有的钱吧。格洛克星人只要逮到机会，就会用他们手头的一切二手抑或三手的物资帮你把整个飞船翻修一遍，顺便拆下你的新零件去卖钱。”
    扳手的话引起哄堂大笑，有人道：“老师，你也是佣兵？”
    扳手：“当然，我来这儿教你们只是兼职，本职是十二星云的佣兵团长，我是一名A级佣兵。”
    课堂上静默无声，先前学过的历史课与政治课上，大家都知道A级佣兵是目前非常高的评级了。最高的佣兵评级是SS，整个烈星只有一名——佣兵王亚泽拉斯。
    其次则是六名S级佣兵，这个等级的佣兵已经不用每天接任务过活，他们都是宇宙中公认的强者，其中有四名离开了战神星系，前去探索未知的宇宙。两名留在亚泽拉斯身边，若战神星系陷入战争，六名S级佣兵都将回援。
    接下来就是全烈星的一百一十二名A级佣兵，这些佣兵大部分都是团长，带领各自的佣兵团，少则数人，多则百人，充当整个佣兵之国的支柱。
    欧泊万万没想到扳手评级这么高，有种人不可貌相的震撼。
    “飞船技师也能考评？”有人提问道。
    “嗯。”扳手漫不经心道：“王的剑，就是我参与设计的，一名好的后勤是整个佣兵团的灵魂人物。让我们来开始今天的授课，还是说你们想听点儿别的八卦？我只负责上课，说到点了就走，不介意你们学会了多少东西。”
    马上没人插嘴了，扳手打开全息投影，懒洋洋地说：“星际机械分三大类型，一：大型宇宙航行装置，包括太空军事要塞与载人飞船，战舰等等，也就是我们统称能载人的，能进行远航的玩意。”
    全息投影上的太空要塞缓缓旋转，扳手道：“这是光纪元19793年，帝国建造的超大型军事要塞‘圣女’，相当于一个小行星，配备一万四千台光震荡炮，使用最新的杀伤技术。整个狮子星系星云中一共只有两个，碰上它了记得马上跑路，目前烈星产的最大的星际战舰只能挨半炮。前半炮废掉机动能力，后半炮直接把你轰成粉。”
    “这是共和国产的，目前最强大的星际巡航母舰，长度为一万一千四百三十七点三公里，配备光震荡炮，重力场炮，传说共和国正在秘密研究新的武器……”扳手从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般的小玩意，啪的一声推开盖子，一道电弧把下面打瞌睡的学员电得直飞出去。
    又是一阵哄笑，扳手道：“认真听。”
    扳手的声音就像带着催眠曲，欧泊听得发困，叫苦不迭。
    扳手介绍完军事要塞与战舰型号，又道：“现在我们使用的宇宙飞船甚至不能称之为‘战舰’，因为真正的战舰是用于集团军战斗的，而佣兵之国进口并改装的飞船原身只不过是民用飞艇，加上一点武器进行改良，以适合我们佣兵使用。毕竟大家出任务的时候都不可能开炮攻击别的星球，又或者不认识的飞船……那纯属吃饱了撑着的……”
    “……至于怎么选择一个合适的飞船呢？二手飞船，分别在一千九百万到三千三百万信用点价格区间不等，这上面的投影都是各个国家的最新机型，最便宜的也在七千万以上，你们还是可以对着图像稍微意淫一下的……”
    欧泊：“……”
    扳手：“星际机械的第二大类是无人驾驶机械，这里面又分非作战机与作战机，非作战机又分民用与商用，作战机分警用，军事用与私人武装。怎么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分辨这些可爱的小玩意呢？非常重要，请认真听，打起精神，我不想开启全员过电模式……”
    众人马上坐直，扳手接着道：“如果你接下来的课不认真听，那么我很肯定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会很容易弄错对象，分不出什么机器人对你有威胁，或者没有威胁的下场就是：赔很多很多钱，或者死。”
    “如果面对的是一个商用机器人，你看也不看给它一锤，那么它就坏了。某些有钱人的私用机器佣人掉一只机械臂，就足够让你赔钱赔到吐血……”
    欧泊：“……”
    扳手：“如果面对的是作战机，你还尝试和它交流的话，它可以直接一枪送你归西。注意了，非战斗机和战斗机最显著的一点是能源波动。”
    “一台战斗用机器，不管它如何伪装成人畜无害的小可爱，都会在开始攻击前进行聚能，同时需要极强的后备能源驱动来应付突发情况。非战斗机的能源则是完全平稳的。”
    “碰上一台不明机械，必须马上保持距离，观察它的电池与聚能方式，不能等到它朝你开枪的时候才确定，如果你坚持这样，当我什么也没说。”
    “这种探测器是烈星自产的。”扳手拿起一个小盒子，说：“能够探测到对方的能源波动，并进行及时报警，合格的佣兵能够随时察觉周围的危险，但你们新兵明显不行，建议每人买一个回去，每个只要两千四百烈星币，我只拿四百的……回扣。”
    所有人：“……”
    “这部分会在接下来的授课中详细说明，现在再说第三大类，也就是载人战斗机，俗称‘机甲’。我想你们对这个都很感兴趣。”
    果然，欧泊马上就提起了精神。
    “一台高级机甲的造价在五亿五千万以上，能够在宇宙任何地方遨游，共和国最尖端的技术，甚至能为机甲‘逆时光之神’装上跃迁器，当然，它不可能随时随地进行跃迁，每两次跃迁之间必须充能。”
    欧泊想起雷克特的机甲，连着多次跃迁，当时从赤炎星系跳到狮子星系，又到银河系，简直是眼也不眨。逆时光之神简直逊毙了。
    “这台机器的造价是。”扳手介绍完逆时光之神的所有功能，顿了一顿，说：“四千亿。”
    学员们面无表情，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所有人的认知极限，四千亿是什么概念？没有人说得出来，只知道是个四字后面跟着许多零，至于有几个，大家都不太在意。
    安静良久。
    欧泊赞许地点头道：“听起来很贵。”
    扳手：“……”
    扳手败给他们了，切换投影，说：“这个则是帝国皇帝的座驾‘雄狮’。”
    投影上出现一台金色的巨型盔甲，那合金的外壳与狂野的曲线，狮子瞳般的双眸，与一条鞭似的合金尾，光是看着图像，气势就压倒了所有人。
    “这个则是王的机甲。”扳手切换图像，介绍道：“共和国产，名字叫做‘战神’。”
    “机甲能跃迁么？”欧泊问。
    “不，不能。”扳手说：“大部分不能，以后的技术或许能支持它们进行跃迁，在你有生之年说不定能看见，前提是你活得足够长……让我们来看王的机甲。”
    金色的金属机器人，背后有两片乌云般的翅型推进器，手执蓝色的巨剑驻地。
    “接下来是共和国李维上将的机甲，时间之歌。”扳手边快速翻页边说：“速度非常快。还有水蓝星‘柔’上将的机甲‘海蓝妖姬’。天狼双星，沙加斯王的机甲‘风华’，帝国元帅罗特曼的机甲‘星河’，以上都是战神级的机兵。大家可以随便意淫一下操纵它们的情景。”
    欧泊心想真是够了，除了意淫别人的机甲就不能想点儿其他的吗。
    “接下来就是稍次一级的机兵。”扳手道。
    扳手介绍了上百种机兵，基本都是让学员们意淫着玩的，最便宜的二手机甲也得八千万，谁也买不起。看来扳手是个机甲发烧友，对各种型号倒背如流，烂熟于心。
    “这种‘奔雷’，是本国产的组装型号。”扳手面无表情道：“有优惠，但也要三千万信用点，大家努力吧，介绍完了。”
    欧泊一直等着扳手介绍雷克特说过的太古机兵，未料居然这就完了，忍不住举手。
    “请说。”扳手道：“有什么问题。”
    欧泊道：“太古机兵呢？”
    扳手莫名其妙道：“那是什么？”
    欧泊说：“譬如说龙鳐……什么的。”
    扳手道：“没听说过，新型号？”
    欧泊：“……”
    扳手：“……”
    欧泊不再纠缠这个问题，摆了摆手，扳手继续他的课程，开始讲解飞船基本构成。宇宙飞船基本原理大同小异，分为动力装置，控制终端，生活区与战斗部分。
    那么多信息全塞下来，欧泊的脑子简直要炸了。努力地记住一些，学员们却听得全在打瞌睡。
    下课的时候扳手只讲了一个开头，欧泊便找他要了教案，转到E7的记忆芯片里，打算回去复习与预习。
    扳手看着E7，说：“这小机器人谁做的？”
    嘀嘀嘀……E7摄像灯一亮一亮，咔嚓声响，给扳手拍了张照。
    欧泊说：“我妈妈做的，她从前是个技师。”
    扳手喃喃道：“做工非常精巧，你介意我拆开它看看么？”
    欧泊：“你保证能把它组装回去。”
    扳手：“噢，不，这个无法保证。”
    欧泊道：“非常介意！”
    扳手不死心地说：“科学技术是需要尝试的。”
    欧泊道：“不行，这是我妈妈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
    扳手只得无奈点头，想了想，说：“我最近在研究一个关于人工智能和三十六面体的多维计算技术，可以拿它试试么？”
    欧泊道：“怎……怎么试？”
    扳手道：“我想利用它来搜集各种各样的宇宙飞船结构图，这里有一种新的没用过的程序……我保证不破坏它的任何结构，只要输入它的芯片里，以后说不定你也能用到。”
    欧泊总觉得有点儿玄乎，正想拒绝他时，扳手又道：“有了这个核心程序，它就可以在短时间破解许多飞船的安全口令，试想如果你被关在敌人的飞船上，你的小机器人就能通过任意一条数据线，侵入对方的安全系统，查询整个飞船的构造图，再予以破解。”
    欧泊道：“能操纵对方的飞船么？”
    扳手遗憾地说：“不能，武器、保安与导航是三个独立的系统，所以我正在研究这个，需要实验数据。”
    欧泊道：“你保证不损坏它。”
    扳手道：“当然不会，只要接上一根数据线……”
    欧泊打开E7胸口的外壳，扳手取出自己的便携式手提箱，把一根数据线接在E7身体上。
    E7嘀嘀嘀地响，头顶的投射仪发射出一个三十六面体，每个面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计算机符号，扳手道：“我还编写了一个人工自救智能程序，测试后想让亚泽拉斯在全星推广。如果你陷入危险……比方说被抓了，这个小机器人会根据数据库里的内容自我判断，并尝试着来救你。你的小伙伴非常不错，它本身就具备一定智能。你的妈妈应该是个高级技工。”
    欧泊道：“你也很聪明。”
    扳手说：“不，这是别人教我的。多维计算技术也是。”
    欧泊：“谁？”
    扳手看着三十六面体上的数据，说：“一个身份不明的研究员，据说来自什么六个黑洞的中心线……”
    欧泊蹙眉不解，扳手道：“总之他知道得非常多，有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发现那人被困住了，十二星云佣兵团顺便救了他，但他没过多久就死了，临死前教了我一些东西。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总有些事情是你无法理解的。”
    欧泊缓缓点头。
    足足等了接近半小时，三十六面体收拢，数据传输结束，扳手收起终端，说：“好了，以后你如果启动过它的自救功能，记得带回来给我倒录数据，毕竟还在测试中，但你最好别对人提起这事，因为这是个擦边球……你懂的，星际计算机协会要求研究人工智能的科学家都得注册。而我只是一个不太靠谱的……黑客。”
    欧泊道：“不太明白，但我不会说出去的，作为答谢，我请你吃个午饭吧。”
    扳手道：“谢谢，我正想省点钱，莉莉买东西总是很疯狂。”
    
    第十九章
    
    “你应该来得更早一点儿。”欧泊以这句话作为他们午饭的开场白，朝扳手说了暮枢的事。
    扳手用刀叉对付他盘子里的一大块多味拼合肉排，心不在焉地听着。
    欧泊吃完他的烤鱼，用餐巾擦了擦嘴，说：“现在让他回来，说不定还来得及。”
    “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扳手慢悠悠道。
    欧泊激情澎湃地把暮枢的事说完，对上扳手那没有任何起伏的声调，忽然就觉得困了。
    欧泊：“不用熟悉战斗技能也可以当一名佣兵，不是么？所以暮枢能发挥他应有的作用。”
    “是。”扳手说：“但理想之所以成为理想，只因为它不会被任何东西所改变。用钱能解决的麻烦不是麻烦，会被现实磨灭的理想都不是理想。”
    欧泊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扳手拿着叉子，说：“我也曾经怀疑过自己，因为我根本不擅长战斗，格斗反应迟钝，反射弧足足慢了半拍，最糟糕的那会儿，一个人站在工会门口淋雨，就算是在那时候，我也没有生出半点‘放弃吧，回家了’的念头。”
    欧泊道：“那么你想的是什么？”
    “这该死的鬼天气。”扳手耸肩道：“后来莉莉来了，她是老团长的女儿，她给了我一把伞。”
    欧泊出了口长气，扳手端起杯喝了口鸢尾花酒，说：“你的朋友他只是迫于生计，所以就算告诉他，作用也不大。”
    欧泊点了点头，打了个响指，朝机器人说：“再来两杯咖啡。扳手，你听过在这个宇宙中，还有一些太古时代遗留下来的机甲么？”
    提到机甲，扳手的眼里仿佛多了点儿神采，不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鬼样，他仿佛在认真思考，并谨慎措辞，最后说：“我听说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
    欧泊在咖啡里加了三大勺奶与两大勺糖，他非常喜欢喝这个，跟B-11相比，佣兵国简直就是个新的天堂，吃穿用度平民化，生活化，而又不像绯红星球，带着一种将乡巴佬拒于门外的科技城市感，在烈星什么都有且问什么问题都不会受到嘲笑，这是一个包容度很高的地方。
    “老师告诉我的。”欧泊回味嘴里美妙的鲜奶味道：“他说过，有一种机甲叫龙鳐，能分解成许多金属片，自行组装。”
    欧泊神秘兮兮地朝扳手描述了一次龙鳐机甲。
    扳手面无表情地听着，最后道：“我认为没有这种东西。”
    欧泊败了。
    “有。”欧泊道：“它们是星辰骑士的坐骑。”
    扳手：“没有。”
    欧泊：“有！”
    扳手遗憾地说：“没有，这违反了物质定则，一个首饰怎么可能变成机甲？”
    欧泊：“说不定其余的部件平时藏在五维空间里，呃，或者别的地方……”
    扳手道：“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童话故事。就像以前一个历史学家说宇宙的核心是个DNA旋转沙漏一样。”
    欧泊悲催地说：“算了。”
    扳手说：“但，关于什么史前机甲的来处，我倒是听过一点儿。”
    欧泊眉毛动了动，说：“什么？”
    扳手优哉游哉道：“在这个宇宙中有许许多多的文明遗迹，它们跟我们人类毫无关系，正如你所知的那样，人类来自银河系，猎户旋臂的一个叫太阳系的恒星系。”
    欧泊道：“这个我知道。”
    扳手说：“人类最初的起源地，是一个水蓝色的行星，称作地球。第五维空间跃迁技术付诸实践的那一天，始祖们开始探索整个宇宙，这一天被定为光纪元元年的开始，现在所有的星际计量单位都沿用始祖地球的度量制，绕地球旋转的小行星周期被称为宇宙月，地球公转周期称为宇宙年等等……”
    欧泊点了点头，扳手又道：“除了人类，宇宙中还有更多未知的领域，包括在大爆炸之后的上百亿年中形成的某些文明遗迹，这些遗迹里，或许有你说的太古机兵。王的‘战神’机兵技术，在本星系进行改装后，装上的就是一把来自太空深处远古遗迹的长枪。”
    欧泊道：“他的机甲是太古机兵？”
    扳手作了个无所谓的动作：“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是一名幻星的商人带来的玩意，大家都不喜欢和幻星人做生意……尤其是我们直来直去的佣兵兄弟们。幻星人擅长催眠和潜意识影响，卖给你一件破烂的同时催眠你，告诉你那是非常昂贵的东西，你碰上它们了记得赶快跑，否则就会被彻底洗劫。但王很强大，他从来不受催眠，他朝幻星商人买了下来，现在这件武器被加装在他的机甲身上。”
    欧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扳手道：“你会接到类似的任务，记得带点东西回来让我研究研究，我愿意付钱，或者为你提供一些私人的发明作为酬劳……”
    欧泊：“忘了它吧……”
    扳手：“谢谢你的午饭，祝你长命百岁。”
    接下来的课程是冗长而乏味的，欧泊每天听扳手那带着催眠般的声音授课，竭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不岔到别的方面去。摒去调动学生积极性的这点因素外，扳手是个相当不错的老师，他的课程非常实用。
    甚至就连雷克特教给他的一些东西，还没有扳手亲口讲述来得透彻。扳手教给他们如何在星球上迫降以尽可能地减少飞船磨损度，以及太空中碰上星际海盗时该如何应对。
    海盗们通常不会来抢夺佣兵，一是没有油水可捞，二则忌惮战神亚泽拉斯。但如果碰上护送委托人或者货物则另算。扳手讲了许多利用飞船死里逃生的案例，虽然欧泊觉得自己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用不上。
    “不要把所有的活儿都交给控制系统。”扳手面无表情道：“人手控制飞船是非常重要的，记得上一次磁暴么？星航公司列车晚点，最后是上千名驾驶员人手控制飞梭，绕过闪电把所有的佣兵送回目的地。”
    “光脑航路计算是个令人懒惰的东西。”扳手说：“宇宙中最复杂的程序，其自主学习能力也比不上一只蚯蚓。计算机没有人类的濒死潜能，更别说在紧张的局势下准备判断，逃出生天。接下来的实践你们应该会很感兴趣，祝大家玩得愉快。”
    学员们终于等到了实践驾驶课程，最后一个周期是所有课程的整合，他们需要坐进全息驾驶舱里，操纵飞船进行模拟训练。大部分小型飞船简单容易上手，并配备导航与自动行驶系统，这门课程在宇宙军校起码要学上十年，然而对于初级佣兵来说，用二十一个宇宙日，学点入门的本领就足够了。
    毕竟大一点的佣兵团里都配备了专门的技师，新兵只需要熟悉大概的操作。对大部分穷得来当佣兵的人来说，也不会有飞船给他驾驶。
    欧泊有自己的飞船，他学得十分认真。
    最后一个周期结束后，历史课程，战斗训练，精神测试，宇航控制四门课进行了一个整体考核，所有人都得到了一个分数。
    于是这就结束了。
    欧泊领到自己的成绩单，忽然就有种失落感。
    紧接着是深深的愤怒。
    “怎么是个C——！”欧泊怒吼道：“我学得这么认真，一定有什么搞错了！”
    那名办事员遗憾地说：“这是灰狼教官给您的评分，祝您长命百岁，下一位……”
    欧泊道：“不对！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内情，我……”
    “别挤在那里！”新兵们纷纷嚷嚷道：“快让开！”
    欧泊先前最大的扣分处顶多也就是和暮枢配合的那一次被拖了后腿，完全想不到自己得了个刚及格的分数，他简直是遭受了极大的耻辱，一定得去找灰狼讨个说法。
    “嗨，新兵。”灰狼道：“你很愤怒？”
    欧泊：“教官，不应该是这样……”
    灰狼道：“你以后会明白的，初始分数越高，就越不利于你的成长，就这样。”
    欧泊：“你！”
    灰狼莞尔离开，欧泊追上去，灰狼却上了车，咻的一声跑了。
    阳光灿烂，又是新的一周，欧泊站在大厦顶上的太阳下，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他随手想把成绩单撕了，这种纸张却完全撕不烂，连烧也烧不掉，无奈下只得认命。
    接下来的事，就是回去日光城报到，当一名正式佣兵了。
    欧泊静了片刻，心里涌起一股不真实的感觉，有那么一点儿紧张与畏惧，又有点儿难以相信。培训这就完了，六十天，犹如脱胎换骨，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这个培训课没有白上，而真正的路，从现在才开始。
    欧泊坐上车，带着他的成绩单回到日光城，他现在可以在这里签到注册，并在烈星的任何一个分部加入佣兵团，或者自己单干，接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任务。
    “但是我建议你最开始还是找个人，跟着学学。”办事员道：“这是你的佣兵手册，拿着，凭这个可以记录你的所有任务，你现在的等级是准F级，需要通过第一次任务来评级。”
    欧泊：“你说什么？！”
    后面一片闹哄哄，一名团长挤进来大吼道：“我去你的！混球！你答应给我找的雇主呢！”
    办事人员被后面的人骂得失去了耐心，大喊道：“第一次任务很重要！完成以后会给你一个评级，完成度高的话直接升到F级！任务失败就滚回去新兵学校回厂重造——！逐级递升的条件，需要多少分，多少个任务！在最后一页写得很清楚了！自己回去看！”
    那团长把欧泊粗鲁地推到一边，大吼道：“我的雇主！”
    “这跟我完全没关系！”办事员朝他喊道：“雇主的飞船到现在还没来，我们有什么办法！”
    “我的时间非常有限……”
    “你跟我说这个没有用，没——有——用！”
    真是够了，欧泊一回到日光城就被吵得要精神崩溃，什么痛苦磨练都不及这吵闹万一。
    “我要找一个佣兵团！”欧泊朝办事员喊道。
    “自己找人去组队！”工作人员道：“别挤在这里！你长得很英俊！会有人要你的！”
    欧泊无可奈何地挤出人群，二楼人事大厅里到处都是吵架的人，欧泊拉住一个人道：“你招新团员么？”
    “我告诉你，我今天一定要炒了班的鱿鱼……什么？你说什么？我们不招新兵谢谢……你加油……”
    欧泊又在人员招募处前面的队伍挨个问道：“你呢？！你想炒谁的鱿鱼？让我代替他吧！”
    “我只是来争取我们团员的医疗补助而已！”那队长大声道：“是的，不行！至少也要D级以上！祝你长命百岁！”
    欧泊：“……”
    “你呢？”欧泊几乎有点儿泄气了。
    “不，新兵，你现在还不行，不会是你。”一名团长道：“我们不是保姆团，加油。”
    欧泊道：“你们都瞧不起我！”
    团长伸手就来揪欧泊的衣领，怒吼道：“我已经很客气了！别得寸进尺！小心我揍你！”
    “别在这里打架！”工作人员吼道。
    欧泊心想算了，去一楼大厅看看。
    一楼更加热闹，到处都是在讨价还价，吵得脖子上冒青筋的佣兵，欧泊到单人任务发布点去查询，说：“我要接单人任务！”
    办事员：“单人任务已经发完了！六个小时以后信息栏才刷新！到对面的餐厅去喝杯饮料……”
    后面又有佣兵怒吼道：“对面餐厅是你家里开的！今天是周一怎么可能没有任务！再这样下去我要找意见处投诉……”
    又有人挤上来，朝办事员吼道：“给我一架飞船！”
    办事员：“你租不到飞船！D级以下没有租飞船的资格！去坐远航船，船票只要三百元，节约成本……”
    那名佣兵把欧泊推开，对着窗口嚷嚷：“任务上说的很清楚了！”
    办事员道：“那是我们发错任务了！你只能去坐远航船！”
    佣兵：“这是你们的责任！远航船不到那鬼地方，现在、马上、租给我一架飞船……”
    欧泊与那佣兵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愣住了。
    对方正是雷蒙。
    欧泊道：“我有飞船。”
    雷蒙道：“租金三千。”
    欧泊说：“不用钱，跟我来，让我看看你的任务。”
    两人被挤到一边，雷蒙收起他的佣兵日记，说：“听着，我只需要租一架飞船。”
    欧泊道：“我可以借给你，让我加入你。”
    雷蒙出了口气，摆手示意没得说，不可能，又去挤窗口和办事员吵架。
    欧泊彻底泄了气，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出去买了两听罐装咖啡，办事员在窗口后面尖叫道：“别在这里打架！我要叫警察了！把这高个子给我带走！”
    雷蒙简直快炸毛了，吼道：“不租给我飞船你至少帮我销了这个任务吧！”
    办事员道：“必须等到任务周期结束！必须！这是制度！不满意的可以去找亚泽拉斯，是他定的——！”
    雷蒙深吸一口气，看那样子几乎想动手砍人，欧泊拉着他，说：“来来，朋友。”
    欧泊给他一听咖啡，雷蒙看也不看打开喝了，说：“你是新兵？”
    欧泊道：“你是什么等级了？我可以租飞船给你，不用付我钱，把我当做协助……对！协助成员，我看到有这个规定。”
    雷蒙不耐烦道：“不是钱的问题！”
    欧泊说：“我保证不干涉你的任何行动。”
    雷蒙捋了把短发，烦躁地站了一会儿，最后道：“让我看看你的佣兵日记。”
    欧泊递给他，说：“让我也看看你的。伙计”
    雷蒙把日记扔给他，两人交换着看，欧泊的日记只是一片白板，但里面有佣兵学校的考试记录，欧泊小心翼翼道：“我觉得给我的评分太低了，这不公平……”
    雷蒙几乎是绝望了，把自己的日记抽回来，欧泊匆忙间只看到上面登记了雷蒙的佣兵等级是个E+，他也好不了自己多少嘛。
    “带上我。”欧泊道：“我绝对不多说话，你不会失望的。”
    欧泊几乎就要尝试对他进行精神控制了，雷蒙却似乎改变了主意，说：“好吧。你发誓。”
    欧泊道：“我发誓。”
    雷蒙带着欧泊的日记本去登记，组了个临时团队，从人群里挤出来，欧泊道：“现在去停机坪？”
    雷蒙没有再说话，把包甩在背后，戴上手套上车。
    欧泊成为注册佣兵后，他的身份卡在烈星已经畅通无阻了，随便上一辆停在工会大门口的车就能搭乘，并抵达任何一个地方。看来前途还很漫长。
    停机坪里，雷蒙看着欧泊的飞船，说：“这是你的？”
    欧泊说：“我妈妈留给我的。”
    雷蒙不置评价，欧泊打开飞船后舱门，里面的灯都亮了起来，雷蒙道：“任务地点是个很偏远的小行星，克劳星系，克卫七。如果你的星图没有，咱们就只能拆伙。”
    欧泊道：“一定有，你放心吧，E7，到控制台上去。”
    舱门关上，欧泊打开星图，千万繁星旋转，欧泊道：“克劳星系，克卫七。”
    时代-VI抽走所有不相干的星系，一个淡蓝色的恒星出现于视野中。
    雷蒙蹙眉道：“这是什么型号的星图？”
    欧泊道：“呃，没有型号。”
    雷蒙本来环抱手臂倚在墙边，此刻朝中央走来，眼中倒映出星图内的绚烂光芒，欧泊点了克卫七，那是一个紫色的小行星，对照佣兵日记，建立了航线图。
    一条虚线从烈星出发，飞向星空门，再从星空门投向克劳星系。
    计算航程，一百七十四个宇宙时。
    飞船开启反重力悬浮缓缓上升，离开地面停机坪，尾部喷发出火焰，离开大气层，飞向茫茫宇宙。
    这次离境已经与上次入境不一样了，只需要简单的核对就轻易放行。
    “核对你们的佣兵日记。”男人的声音道：“啊哈，又是你，找到工作了？今天天气很好，祝你们长命百岁。”
    
    第二十章
    
    任务等级：D级。
    委托内容：协助克卫七的临时开发人员探索周边地区，以顺利建立养殖场，务必在十个宇宙日内抵达。
    克卫七大气层内电波通讯畅通，联络频道：A77U07E，地面标志为红色停机坪。具体任务内容详谈。
    负责人：“云朵”小姐。
    报酬：18000信用点。
    欧泊道：“新开发区？”
    雷蒙没有回答，欧泊把那简单的日记页面翻来覆去地看，雷蒙申请了二人共享，已经全部显现在欧泊的日记本上了。
    “你只要付我三千就行。”欧泊道：“没必要建立临时组队，与我共享任务。”
    如果是申请从旁协助只要由雷蒙补发给欧泊资费，换成共同完成的话，有一半酬劳则是直接打入欧泊的卡里。
    “我说了，钱不是问题。”雷蒙冷冷道：“你别碍手碍脚就行。”
    “好吧。”欧泊无奈道，坐到椅上听音乐，又忘了买游戏芯片和电影内容。下次一定要记得，否则旅途也实在太无聊了。
    “你带地面配备了么？”欧泊问。
    雷蒙沉默。
    欧泊又道：“那边既然有人在进行开发，大气应该是适宜居住的，这种僻远地区的开发行星，说不定有很多危险。我的飞船上有小型光能炮……”
    雷蒙还是没有回答。
    欧泊听着歌剧王子的音乐，跟着漫不经心地哼唱，一百多个小时，实在太无聊了，他把速度开到最快，三个半小时后离开战神星系，穿过星空门。
    时代-VI：“成功定位，飞马座恒星云。”
    飞船冲出另一个星空门，真正的旅途现在才开始，从星空门到克卫七的路途实在太遥远了，整整七天又十六小时。
    “你觉得他的歌好听吗？”欧泊说。
    雷蒙没回答，沉默地坐在控制室一侧发呆。
    欧泊打开星图，开始浏览那些星系，每个星球都有简短的几句介绍，包括大气成分，大小，重力系数以及星球上的生物。欧泊在无聊的时候，就会一边看星图，一边想象这些星球的地貌与特点。
    大部分都是没有生命的死星，适宜活动的星球就像大海捞针，亿中选一，饶是如此，星星的基数也实在太大，或许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去过所有的星球。
    雷蒙忽然开口道：“这个星图也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欧泊道：“不是。”
    雷蒙：“谁交给你的？”
    欧泊想了想，说：“你为什么喜欢单干，不想加入团队？”
    雷蒙扬眉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欧泊笑了笑，从侧面看，他的笑容有种不羁的帅气，说：“那就对了，我的星图是谁给我的，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雷蒙道：“我不喜欢与人合作。”
    欧泊道：“为什么？”
    雷蒙道：“轮到你了。”
    欧泊说：“启蒙老师给我的，现在轮到你了，为什么？”
    雷蒙：“不为什么。”
    欧泊：“……”
    雷蒙道：“这个星图不是量产的，它的上一任主人，去过很多地方，下面的批语可能是他自己写的。帝国和共和国的星图都不会写上当地情况。”
    欧泊点开克卫七的说明，上面有一行字。
    【克卫七，未曾开垦的地方，星球上的生物体内含有少量高锰酸钾，不太适合人类居住。危险度：低。】欧泊若有所思地点头，雷蒙说：“去过这么多地方，你的启蒙老师说不定是个冒险家。”
    欧泊道：“有可能，旅途无聊，不聊点什么吗？说说以前的事吧，你说一件，我说一件。”
    雷蒙起身，把长柄斧倚在角落，问：“卧室在什么地方，我去睡觉了。”
    “切——”欧泊道：“左手边推门进去，有浴室。”
    雷蒙进了卧室，里面有两张床，一张乱糟糟的，堆着欧泊的被子和枕头与脏衣服，他在另一张床前坐下，打开洗手间看了一眼，一应设施俱全。
    他在床上躺了会儿，欧泊也进来了，雷蒙蹙眉道：“飞船上只有这一个卧室？”
    欧泊道：“原本有两个，另一个被我改装成仓库了。”
    雷蒙仿佛不想与欧泊住同个房间，要离开却又不知去哪里，欧泊道：“里面有干衣洗衣机，可以用。”
    欧泊进去浴室洗澡，洗完后衣服扔在洗衣机里，围着条浴巾出来，短发湿漉漉的，长了不少，健美的胸膛带着水，坐在床边发呆。
    “你要看报纸么？”欧泊道：“E7头上的投影器有报纸看，离开战神星系已经没有即时更新了，但里面还有不少有趣的新闻。还有小学的教科书。”
    雷蒙又不说话了，欧泊心想真是个无聊的家伙。
    欧泊赤裸裸地躺在床上，胯间搭着被子，一脚屈起，忽然很想用信念之力去读取雷蒙的思想，这家伙脑子里在想什么？然而仅仅是一动念，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样对伙伴很不尊重，也对自己不好——万一他心里在骂我呢？知道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他闭上双眼，开始冥想，思维发散开去，散向茫茫的，无边无际的太空。
    飞船在歌剧王子的旋律中经过太空，冰块在宇宙中折射着恒星的光芒，每一颗星辰都焕发着不同的光泽，仿佛注视着欧泊的飞船经过。
    他的灵魂飘荡在太空中，完全赤裸的，有种被千万人注视着的澄净感。欧泊尝试询问它们点什么，但星球无一应答，最终逐一敛去了光芒。
    精神力收回，欧泊睁开双眼，时间已过了八个小时。
    他睡得口干舌燥，摸了摸硬挺的胯间，围上浴巾吁了口气起身出外去，坐在驾驶室的控制台前，健美的长腿交叉，架在控制台上，双臂枕在脑后，倚在椅上注视舷窗外的星空。想起了离开自己的雷克特。
    欧泊释放出信念之力，竖在墙边的大剑漂浮起来，他眯着眼，大剑在空中划圈，呼呼风声响起。他回想起那种原始的，赤裸着的灵魂在太空中漂浮的惬意感，随口道：“E7，关闭重力装置。”
    E7嘀嘀地输入一串指令，欧泊飘了起来，安静地以躺着的姿势悬浮在飞船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心里激荡难以排解——少年人被称为激情的东西。他还未曾接触过性，也从来不曾释放过自己心内那滚烫的，压抑已久的渴望。
    十四岁的时候他因为一场梦而在床上遗精，梦境的内容竟然是母亲的怀抱，这令他难堪而觉得罪恶，从此之后就下意识地回避想起这些。
    直到他遇见雷克特，那朦胧的认知，对雷克特近乎完美的雄性身躯而产生的崇拜，激发了他心底的某种向往。
    欧泊舔了舔嘴唇，闭着双眼，躺在失重的环境中似乎全身都失去了控制，硬挺的阳物有种难以再忍耐的快感，他光是想着在海底时，那种奇异的与雷克特灵魂彼此融合的快感，就愈发有什么从心底冲出来。
    他隔着浴巾握着自己的阳物，微微喘气，近乎失控地射了出来，继而神智恢复清醒，手忙脚乱地擦拭，说：“E7，把重力打开。”
    E7一开重力，欧泊登时砰地摔了下去，继而光着脚跳回椅上，面红耳赤地用浴巾揩拭自己沾满精液的腹肌。
    “到底在做什么！”雷蒙在卧室里睡觉，被这么一摔登时醒了。
    欧泊马上僵住，背对雷蒙坐着，用浴巾捂着胯间道：“我……没事，刚刚在测试重力系统。”
    “你……”雷蒙无言以对，转身进了房间，欧泊马上起来，围好浴巾，上面还满是淫靡的气味，红着脸穿过卧室去取衣服穿上。
    那阵淡淡的精液气味连雷蒙也闻到了，雷蒙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换了个地方，在飞船舱内坐着。
    欧泊又洗了个澡，身心有种释放后的快感与惬意，穿上衣服出来仍赤着脚，在船舱内走来走去，打开绿藻机准备食物。
    这次出来得匆忙，连饮料和烈星的食物也没有补充，下次一定要记得了。欧泊把盘子推给雷蒙，说：“吃吧。”
    欧泊离开B-11的风吹日晒，经过这些日子，肤色已白了许多，浓眉大眼的长得非常帅气，不说话时感觉还是很端正的。
    雷蒙的眉毛英挺，皮肤比欧泊还要深些，脸庞瘦削，肤色是古铜色，穿一件战斗夹克，内里垫着白色衬衣，长裤束在中邦皮靴里，是佣兵们喜欢的标准装束，脖颈上还挂着一条白金项链，在他古铜色的胸膛肌肤映衬下，显得十分好看。
    他的头发比欧泊短，双眼深邃带着警觉与提防，接过盘子，里面是两块绿藻分解后，合成蛋白制造的肉排，还有个仿制的蛋。
    雷蒙看着那个煎蛋，欧泊心中一动，头也不抬道：“别想刚刚那事，我向你保证，蛋不是用那玩意煎出来的……”
    雷蒙：“……”
    欧泊给E7接上充电，雷蒙三两口吃完，又坐着发呆。
    欧泊也坐着发呆，这一百多个小时实在太难熬了，吃饭，睡觉，欧泊看报纸，雷蒙坐着一动不动的想事情。
    当最后看见克劳星系时，欧泊终于松了口气，然而想起回程时还要经过这么漫长的旅途，差点儿就要哭了。
    克卫七的颜色呈现出一片淡紫色，欧泊开启联络器：“呼叫，呼叫，呼叫克卫七地面人员。”
    通讯器内沙沙响，收不到任何信号，欧泊连着呼叫了好几次，飞船围绕克卫七兜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应答。
    “朝地面降落。”雷蒙一手撑在控制台边，俯身看全息地图映像，欧泊耳边感觉到他说话的温暖气息，忽然就有点儿不自在，点了点头。
    雷蒙起身去整理武器装备，欧泊说：“没有地面指挥……”
    雷蒙道：“不行的话让我来。”
    欧泊道：“我学过开飞船，扳手教的，准备迫降。”
    飞船带着与大气层摩擦的火焰轰地冲向陆地，那团火铺天盖地喷发出去，时代-VI的声音响起：“警告，准备迫降，降落星球元素分析，地表主要成分为高锰酸钾，大气成分氧气含量百分之三十三……”
    “氧气太高了。”欧泊道。
    时代-VI导航系统：“重力系数1.07。目标地点接近，预估位置为经度43……”
    “重力刚好。”雷蒙说：“下去后打开后舱门。”
    “老天。”欧泊道：“你来看看！”
    雷蒙回头瞥了一眼大屏幕，登时愣住。
    显示出的地面景象里，密密麻麻的全是该星球的怪物，里三层外三层，把一个院子般的建筑物围得水泄不通。
    “抓紧！”欧泊回过神，大声道，说着系上安全带，飞船调转喷射器，朝地面喷发出火焰，砰的一声巨响，稳稳落地。
    雷蒙蹙眉，欧泊道：“切换地面航行模式！追踪正前方目标，打开武器面板！”
    飞船再次升空，控制台两侧座椅转出，欧泊道：“E7！你负责控制它朝那间房子去！雷蒙，我们一人操纵一台光能炮！”
    雷蒙与欧泊分坐一旁，成千上万的克卫七地面怪物涌来，却被喷射器掀起的热浪吹开。时代-VI贴着地表缓缓飞去，砰砰声光弹枪沿着跑道无情扫射！
    漫天横飞的紫色血液，跑道被密集光弹扫得布满生物残骸，烂泥般的血肉铺了一地，欧泊按下高速聚能，嗡嗡嗡的白光在炮口聚集，紧接着按钮一松，一道雷光贯穿了整个跑道，卷起能量冲击波，巨响声中将院落毁掉近半。
    飞船追着四散的外星怪物扫射一圈，潮水般的怪物都退了，欧泊终于看清楚那群入侵者的长相——全是节肢动物，昆虫般的四足倨地飞速逃窜，身体则长满长毛，偶有几只停下来朝天顶张望，便被光弹枪打成碎片。
    怪物们全跑了，留下满地紫色的血液，飞船隆隆声响，在院子门前停下。
    这是个还没发展起来的农场，建筑材料堆得零零散散，还有不少被入侵者搬走了，雷蒙走下飞船，靴底沾了一层厚厚的烂泥。
    “联系工会？”雷蒙道：“这个任务太复杂了。”
    欧泊在船舱里说：“联系不上，克劳星系的通讯频道还没开，这里太远了。”
    两人并肩站在建筑物的门口，面前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了，这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或许都被本地怪物屠杀殆尽……不，欧泊想到一件事，怪物们围攻这栋建筑物，就表明里面还有生还者。
    “进去看看？”欧泊道。
    雷蒙说：“你呆在飞船上接应。”
    欧泊示意无妨，回头道：“E7，把舱门关上。”
    E7嘀嘀嘀声响，飞船舱门关闭，欧泊又道：“侦察外面情况，随时报警。”
    建筑物是间三层的全封闭小楼，雷蒙一斧砍开合金大门，抬头张望，欧泊手执大剑，二楼没有人。
    通风口处夹着半只断裂的怪物，地上躺着一个男人的尸体。
    “雷蒙。”欧泊道。
    雷蒙沿着楼梯上来，看了那男人一眼，反手一斧把通风口管道砍了下来。
    欧泊用剑把断开的怪物拼在一起，说：“足很锋利，不知道是不是智慧生命。”
    雷蒙缓缓点头，欧泊问：“下面还有人么？”
    雷蒙摇头，两人对着三楼的办公桌翻看染血的全息投影器，上面是几份分析报告，报告上有这个星球的物种分析。
    这种生物，被命名为克劳四足兽，欧泊收起资料，取下芯片，说：“说不定还有地窖，检查一下。”
    雷蒙站在门口，高大的身材挡住了阳光，外面的天空一片紫红——大气中高锰酸钾极多，克劳恒星的主要成分是甲烷，蓝色光照透过大气层，叠加在一起，现出近乎梦幻的场景。欧泊边检查墙角边说：“以前在我的故乡，工人们过冬的时候就躲在地窖里。”
    雷蒙道：“不用查了，如果有地窖，唯一开关只会在三楼。”
    欧泊先是一怔继而明白过来，先前那人说不定是去启动什么开关才被偷袭的，那么地窖的开口就在三楼。
    雷蒙回到三楼，片刻后地面轰然作响，打开一个暗门。
    欧泊道：“里面有人！”
    欧泊跃下那浅浅的地窖，雷蒙摘了个应急光源下来，地底仓库中堆放着箱子，箱子间传来小女孩的哭声。
    “你……”欧泊道：“别哭，你还好吧？”
    “呜……呜……”
    欧泊抱着她出来，安慰道：“没事了，别哭。”
    小女孩不知被关在下面多久，声音嘶哑，模样只有十岁大小，雷蒙又提着灯下去照了一圈。
    欧泊道：“别哭，听着，你叫什么名字？你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莎……莎莉，妈妈下午去找水，没有回来……”
    欧泊静了片刻，想到三楼的尸体，明白了什么，小声道：“莎莉，你妈妈去哪里找水？”
    “我爸爸呢？”小女孩睁着通红的双眼，怔怔道。
    “他……”欧泊想了想，说：“他逃出去了，找我们求助，所以我们来了，来救你妈妈。你妈妈叫云朵，是么？”
    “是……是，他为什么不回来？”莎莉问。
    欧泊没法回答了，想了想，说：“他受了点伤，让我们带你走。”
    莎莉点了点头，欧泊问：“雷蒙，你在做什么？”
    雷蒙在地窖里翻东西，箱子里有三把武器——远距喷火枪，两把光弹枪，他抛出一把给欧泊，说：“你负责保护她。”
    欧泊从来没带过小孩，朝雷蒙道：“等等。我说……你去什么地方？”
    雷蒙把枪别在腰包带上，匆匆上楼，欧泊追着上去，雷蒙又翻出一个芯片，两人静静看着——这里是一家名叫乌兹公司的园林栽种场地。
    莎莉的父亲与莎莉的母亲云朵是一对外派研究员，他们准备通过勘测，在克卫七建立一个新的栽种场，雷蒙快速翻过资料，调出克卫七的地形图。
    大部分地区笼罩在阴影里，属于未探测地带，卫星地图则显示周围危险性：“极低。”
    “这么多鬼东西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欧泊道。
    “可能是地下。”雷蒙随口道：“你妈妈去了什么地方？我现在得去找她。”
    莎莉站在楼梯口，说：“这里。”
    她指了地图上的一个地方，雷蒙深吸一口气，说：“任务变了，我决定继续做下去，你开飞船带她回去工会总部，安置好以后来接我。”
    “一来一回需要三百个小时。”欧泊道：“你确定？”
    雷蒙匆匆下楼，欧泊追在他身后，说：“让她留在飞船上，E7会照顾她。”
    雷蒙冷冷道：“不行，你别添乱……”
    两人正说话时，三楼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叫，欧泊大惊，冲上三楼，看到莎莉脸色惨白，对着自己父亲的尸体疯狂发抖。
    糟了，一时间忘了看着她，欧泊马上把她抱起来，抱下楼去，雷蒙道：“我走了。”
    欧泊道：“我不能把你扔在这里！E7！开舱门！”
    雷蒙道：“那就等我。”
    建筑物后发动车辆的声音响起，雷蒙开了辆耕作车离开。
    舱门打开，欧泊把大声尖叫的莎莉抱进船舱内，小声道：“莎莉，听我说……”
    莎莉筛糠般发抖，瞳孔涣散，这令欧泊想起许多年前，听到他母亲死时的反应。
    “莎莉？”欧泊注视她的双眼，小声道：“别哭，别哭……你爸爸没有死……”
    他催眠般朝她说：“你爸爸妈妈还活着，只是去找水了。”
    欧泊的手掌指节分明，手指很长，指腹温润很好看，莎莉怔怔抓着他的食中二指，欧泊说：“你在这里陪E7玩，可以么？”
    莎莉点了点头，欧泊帮她擦了眼泪，说：“哥哥马上就回来，你不要离开这里。”
    “好的。”莎莉怯生生说。
    “E7。”欧泊勾了勾手指头，E7过来，头顶的全息投影播放一群动物在草原上奔跑，并开启音乐。莎莉笑了起来，欧泊笑了笑，那是他小时候独自呆在家里，E7陪他玩的节目。
    他摸摸莎莉的脸，去绿藻机里做了一份食物与饮料，带着她进卧室，说：“累了的话你可以在这里睡会儿。”
    莎莉抬头说：“我的爸爸妈妈呢？”
    欧泊凝视她的双眼，说：“他们还活着，相信我，现在就去找。洗手间在那里，饿了先吃点东西。E7，你懂的。”
    E7嘀嘀嘀闪灯，欧泊出外把控制台上了声控安全锁，离开飞船，舱门缓缓关上。
    雷蒙已经走了，欧泊站了一会儿，并不急着去追他，先去提了只死去的怪物进行检查，又上三楼去，翻过莎莉父亲的尸体，察看伤口。
    克劳四足兽的口器是一条缝，用锐利像斧锋一般的尖足杀人，并使用口器吸吮猎物的汁液，看那模样立起时还不到一米。
    也就是说，要防御好小腿部分，欧泊出外巡视，发现建筑周围还有尸体，应该是协助云朵夫妻的工作人员。
    他把五具工作人员的尸体搬到一起放好，站着思考——果然他们的小腿都被整齐切断。
    欧泊找到了克劳四足兽的攻击方式，左看右看，却找不出它们的弱点，只得作罢。他还在建筑后面找到一辆耕种用的车，正要上车时总觉得似乎忽略了点儿什么。
    到底是什么？环境、时间、原因、结果……运用雷克特教导的四要素分析，云朵下午离开，也就是十二个小时前，在这期间，农场中央受到了怪物的攻击……什么原因？欧泊想起刚刚抵达这里时的壮观场景——上万只克劳四足兽围着一栋三层高的小楼，它们在寻找什么？
    欧泊下车回到楼中，进入地窖，翻检几个箱子里的三个金属箱，金属箱是锁着的，密码锁打不开，标签标明这里面是共和国产的花种。
    欧泊转头时忽然发现了一袋开着口的东西，他躬身捡起来，发现是个肥料袋。
    就是这玩意吸引了四足兽？
    看样子先前施肥用掉了一半，地窖里一共有四包。欧泊把它们全部放上车，又把其中一袋的密封口扎好，把芯片插入车上读卡器，打开全息定位地图，追着雷蒙的车而去。
    
    第二十一章
    
    远方一声巨响，整座山峦缓缓震动。欧泊马上停下车，地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震荡，一时间密密麻麻的四足兽从地窟中涌出，海潮般填向湖泊旁的平原中央。
    “雷蒙——！”欧泊吼道。
    他在湖边猛地一停，面前是个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底部探出一条巨大的，近三公里长的紫色触须。另一辆车被那长触须卷着，扯了进去！
    机械斧的光芒一闪，一道红光飞出裂缝，紧接着是数枪，闪着白光的能量弹斜斜飞向天空。欧泊下车冲向裂谷边缘，看见雷蒙的长斧打着旋卡在了峭壁上。
    耕作车掉进深渊，雷蒙抓着斧柄，竭力朝侧旁的山洞入口荡去，然而距离太远，足有两米多，欧泊抽出背后大剑直甩而去，机械剑打着旋飞向峭壁，诤然钉在距离雷蒙左手一米远之处。
    雷蒙立马一脚踏上剑柄，抽出插在岩石缝隙中的长柄斧，紧接着又是头上脚下一翻，顺手抽出机械剑，跃进了山洞。
    欧泊喝彩一声，转身回到车上，周围的克劳四足兽越来越多，爬下峭壁，追着雷蒙而去，欧泊打开肥料包，紧张地注视着怪物群，把整包废料洒进了峡谷。
    果然所有四足兽一齐转身，爬向谷底。
    有用！欧泊抛出肥料包，顺手几枪把袋子打爆，继而上车转弯，开向另一个洞口。
    洞口外停着一辆车，料想是云朵开来的，欧泊拆下车上照明灯跑进洞窟，到处都在震荡，大地深处仿佛有什么正在探出头来。
    那是一条幽深的隧道，欧泊快步奔跑，提着照明灯冲进深处，洞窟深处一声巨响，足足跑了快十分钟，山洞在他的背后坍塌，面前是条三岔路口。
    走哪条？
    雷蒙从左侧道路冲出来，吼道：“你怎么又来了！”
    欧泊道：“我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围攻农场了！”正说话间雷蒙带着他朝前一扑，紧接着回手数枪，一根触须挥来，被打得紫色粘液爆射，缩回来处。
    欧泊道：“去哪边？”
    雷蒙：“这边！我来的路是悬崖！”
    雷蒙抛来机械剑，欧泊牢牢抓住，两人冲向另一条分岔路，雷蒙道：“我本来已经找到她了！小心落石！”
    到处都在塌方，欧泊喊道：“找有斜岩平面的地方躲！”
    欧泊长期处于地底矿道，对塌方极有经验，面前又是一个分岔路，分岔路挨着分岔路，两人都辨不清方向盲目地乱冲，最后雷蒙以肩膀护着欧泊，把他护在角落里，竖起斧柄撑着洞顶。
    一声巨响，周围安静了下来。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大地的震动停止了。
    雷蒙：“现在好了，全困住了。”
    欧泊：“下次起码得配备个通讯器。”
    雷蒙：“我没想着这次的任务有这么复杂，妈的。那小女孩呢？放在船上不怕被饿死？”
    欧泊：“E7会给莎莉做吃的。”
    雷蒙道：“我找到任务委托人了，她已经陷入昏迷，就在另一条路，刚想带她走的时候惊动了这地底下的另一只玩意。”
    欧泊道：“那些触须？”
    雷蒙应了声，欧泊把获得的信息在黑暗中详细说了，他摸到脖颈上温热的液体，说：“你受伤了？”
    雷蒙的声音有点儿紧张，答道：“割伤。”
    布条声响，雷蒙自己略微包扎了下，欧泊从腰包中掏出一枚红纹晶石矿敲开，他习惯了偶尔在身上带几枚矿石。
    “伤口严重么？”欧泊举着矿石端详，雷蒙马上道：“不严重。”
    他把外套穿上，示意欧泊离自己远点儿，欧泊怀疑地看着他，没说什么，四处打量周围的地貌。
    “你跟在我身后。”雷蒙接过照明矿石：“我会保护你。”
    欧泊收起机械大剑，两人在黑暗中行走，这是他们第二次联手御敌了，雷蒙的言谈举止已不再像上次斗殴时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的反应有点儿奇怪，仿佛并不介意与自己联手，却仍在顾忌什么，看得出来他还是感谢自己前来帮助的，只是仍有点儿提防心态。
    欧泊不自觉地用上了读心，感觉到雷蒙一点点隐藏在心底的期待——期待有一个战友，却又十分提防。
    他从前被背叛过？欧泊如是想，不禁心中一凛，收回了他的读心术。
    雷蒙却毫无感觉，走在最前面，矿石的微光黯淡下去。
    “走这条路。”两人几乎是同时道。
    欧泊说：“有风。”
    雷蒙点了点头，收起矿石，欧泊问：“你也感觉到了？”
    雷蒙说：“尽头有微弱的光。”
    雷蒙问：“你是怎么感觉到的？”
    欧泊说：“我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矿工。”
    雷蒙没有再问，通道错综复杂，盘根错节，欧泊说：“像个矿洞，这里也有人开采过？”
    “不。”雷蒙喃喃道：“与其说像个矿洞，不如说……像个巢穴。”
    欧泊：“……”
    欧泊终于意识到这地底的空间正是一个庞大的巢穴！只怕他们正在接近巢穴的中央位置。
    “你知道得很多。”欧泊说。
    “或许吧。”雷蒙的瞳中映出一片深紫色的光，欧泊眯起眼，总觉得他的瞳孔仿佛能自己控制收缩。
    “在这里了。”雷蒙走进中央巢穴。
    这是一个宽敞的，塌陷型的地下洞穴，两人都没有说话，一只足有上百米长的软体动物陷在坑里，中央的开口处，有一只庞大的克劳四足兽，它比所有的克劳兽体型都大了许多，足有近十米高，四足深深插入身下那软体动物体内。
    洞内闪烁着高锰酸钾的深紫色泽，四周的钟乳石中仿佛还有其它的伴生矿在隐隐发光。
    “这是什么玩意。”欧泊发现了一个女人，云朵不知死活，躺在软体动物身上，正在一点点地被陷进去。
    雷蒙说：“寄生。这只玩意多半是怪物们的母虫，就像蜂后。”
    欧泊道：“我引开它的注意力，你救人。”
    雷蒙道：“不，让我引开它的注意力，你负责救人。”
    欧泊与雷蒙同时解下兵器，雷蒙数步奔跑，跃过洞穴顶端悬挂着的钟乳岩阵，反手一按开关，长柄大斧闪烁着电弧，行云流水般拖过。
    钟乳岩接二连三落下，女人醒了，发出恐惧的尖叫，那只母虫马上注意到不速之客，它没有移动，反而是身体下的软体动物瞬间探出触须，朝雷蒙卷去！
    “动手！”雷蒙吼道。
    欧泊深吸一口气，短短顷刻他判断出了局势，克劳兽的母虫不能动！这是它的弱点！
    五六根触手速度飞快地卷向雷蒙，欧泊大剑一侧，大吼一声跃下去，将剑插入软体动物身体。
    一落下坑登时阵阵激荡，方圆百里内都是那只庞然大物的范围，大剑插入的一瞬间，整只寄生体猛烈的震荡起来，欧泊双手倒拖大剑一路前冲，手指按着能量震荡按钮，潇洒地从下朝上一挥。
    巨大的哀嚎声响起，母虫刹那脱离了寄主的躯壳！
    “小心！”雷蒙吼道，连着数枪点射，母虫背后张开六对翅膀朝欧泊扑来，光弹在它的翅上一弹，射进软体动物体内。
    刹那间整个山洞开始剧烈摇撼，寄主难以忍受这痛苦，头顶钟乳石接二连三崩塌。
    母虫朝雷蒙飞去，欧泊等到机会，抱着云朵逃离，踩着脚下碎石跃向洞口，把她放下，转身时发现母虫在半空中挥起锋利的长足，朝雷蒙背后一划。
    说时迟那时快，机械大剑出手。
    雷蒙回身横过长斧招架，叮的一声响，挡开拦腰挥来的一式，欧泊的大剑疾飞向母虫，割断它的前足！母虫洒出漫天的紫色血液，发出尖锐恐怖的嘶吼，调转身躯朝欧泊飞来，背后雷蒙朗声爆喝，又是一斧！
    “喝！”
    那一斧直接将母虫砍成两半，掉回坑中不住抽搐。
    “干的漂亮。”欧泊喘息着道。
    “谢谢。”雷蒙也是一通猛喘道。
    雷蒙抹去满脸血，在坑里踉跄前行，要爬上来，欧泊躬身伸出一只手，与他牢牢握住，忽然察觉到莫名的危机。
    母虫还没有死……它的上半身挣扎着，翅膀嗡嗡地拍打，滑向软体寄主中央的开口，被吸扯进去。
    欧泊道：“快跑！”
    下一刻，坑底软体动物发出类似狂风穿过岩洞的怒吼，射出千万道触须，将他们倒拖了进去！
    欧泊还未来得及挣扎，便抓着雷蒙的手，两人一起被倒卷了进去。
    “唔……”欧泊刚要说点什么，重压袭来，粘滞的膜浆封住了他的口鼻，半透明的紫色生物把他们裹进去，无数层膜重重覆盖上来，令他动弹不得。一股巨大的吸力几乎要把他扯断，雷蒙一手紧紧揽着他的腰，竭力把他朝上送。
    ……
    双耳被那软体动物的身躯填满，粘稠的浆液无孔不入地朝他身体中挤，欧泊睁开双眼，充血的眼球看见雷蒙被封在自己面前，痛苦不堪，却用尽力气，扛着他的肩膀把他朝上送。
    欧泊探头出去，猛地喘了口气，伸出一只手，对着先前钉在洞顶的机械剑凌空猛抓。他的身体快要被软体生物挤得爆了，全身骨骼剧痛，几次难以集中精力。
    雷蒙被一股巨大的吸扯力扯得陷了下去，欧泊陷在软泥内的左臂立马深深插入，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那股吸力带着他们再次缓缓下沉，机械剑太远了……欧泊已经被软体生物的躯体淹没到鼻梁，抬头看着洞顶的机械长柄斧。
    欧泊再次陷了进去，余下右手还在这庞然大物的表面，他的手指朝着斜上方一指，继而勾了勾。
    机械斧落下，朝着他们的陷入点飞来，最后那一刻欧泊五指并拢，抓住了它。
    巨力把他们扯了下去，欧泊猛地将长柄斧扯进泥浆中，嗡的一声破开软体生物的躯壳，紧接着雷蒙抓住了斧柄，拦腰一式横扫。
    软体生物刹那崩溃，浆液喷发出来，雷蒙又是一招直劈，嗡的一声，机械斧迸发出的光轮砍出一条裂缝！
    欧泊终于重新呼吸到了空气，大声咳嗽之时被雷蒙挡到身后。
    雷蒙头上脚下的一个翻身，借助全身之力，狠狠地挥出了第三斧。
    最后那一式耗尽了机械斧的所有能量，致命一式携着电弧与闪光将整只软体动物砍成了两半，连着中央的寄生母虫再次从口器中线裂开。
    软体生物先是膨胀般地一颤，紧接着又一颤，收缩三秒，最后喷发出漫天的浆液，欧泊大叫着被喷了出来，摔在坑边，雷蒙随后飞出，一身紫色的泥水，重重摔在欧泊身上。
    “咳！咳！”欧泊猛地咳嗽，疯狂呕吐，把那软体生物的分泌物全部吐了出来。既苦又涩，嗓子火辣辣的难受，雷蒙翻身趴在地上狂呕，两人全身被染成紫黑，满脸紫色，都是狼狈不堪。
    吐了半天，欧泊与雷蒙对视一眼，雷蒙蓦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雷蒙放声大笑。
    欧泊忍不住也乐了，倚在山洞旁各自喘了一会儿，心里有种难言的欣喜与默契。
    “走吧。”雷蒙道。
    欧泊上前抱起委托人云朵，她还在昏迷当中，雷蒙道：“我来背她。”
    欧泊把她推到雷蒙背后，过去跳了几步，抽出钉在岩石里的大剑收回背上，两名紫黑色的佣兵带着雇主出来。
    “这样任务算完成了？”欧泊道。
    雷蒙点了点头，说：“只能算完了，带她回烈星去，交给佣兵工会处理。”
    欧泊说：“真是个难办的任务。”
    雷蒙说：“他们追加的最后分数会有所增加。”
    欧泊道：“你那一斧最后耍得真帅。”
    雷蒙笑了笑，说：“你也不错，怎么拿到武器的？”
    欧泊一手提着雷蒙的长柄机械斧，一手倒拖大剑，随口道：“噢，只是碰巧抓住了。”
    欧泊端详雷蒙，心想他笑起来还挺好看，雷蒙说：“帮我个忙，衣兜里掏个东西。”
    欧泊从他的胸口袋里取出一根金属圆管，这玩意他看过，似乎叫做“烟”。他把烟头让雷蒙衔着，黑暗里亮起一星红光，烟雾弥漫。
    雷蒙背着委托人离开矿洞，回到方才的塌方地，欧泊用机械大剑挖开洞壁，石头不多，耗了几个小时便回到地面，出来的路狭隘了许多，坐上车回去。
    委托人还有呼吸，只是发着烧，雷蒙疲劳地坐在后座，欧泊开车，回到飞船处，莎莉已经睡着了。马上启程回去，欧泊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呆了，云朵还需要马上找医生，她的脸色苍白而额头滚烫。
    欧泊把她放在另一张床上，进去洗澡，洗掉浑身紫黑色的粘液出来，仍有点儿不舒服，高锰酸钾是强氧化剂，克卫七上的生物体内仿佛都带着点儿。
    他把衣服扔进去洗，依旧在胯间围着条浴巾，坐在控制室的椅子上。
    “要帮你看看伤口么？”欧泊道。
    雷蒙答道：“不用了，我去洗澡。”
    雷蒙也没有衣服换洗，片刻后围着条床单出来，两人赤裸胸膛，对着喝饮料，吃食物。
    “下次得准备个通讯器。”欧泊漫不经心道。
    雷蒙唔了声，欧泊忽然想到回去以后临时团队就要解散了，通讯器也没什么用。
    正吃饭时，莎莉醒了，跑出来大叫道：“我妈妈她怎么了！”
    欧泊说：“她只是有点儿不舒服，需要休息一下。莎莉，喝点东西，放轻松点儿。”
    雷蒙带着询问的眼神，欧泊笑了笑，示意她没事了。
    “莎莉。”虚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莎莉尖叫一声跑进卧室，雷蒙放下饮料，说：“我去看看。”
    他赤着脚，床单只到脚踝，男性的胸肌，腹肌健美漂亮，穿过控制室去察看委托人的病情。里面传来莎莉的笑声与云朵的道谢，欧泊本来也想去看看，但从任务角度出发，雷蒙是队长，自己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插手的，就这样吧。
    雷蒙再出来时已换上了洗好烘干的干净衣服，没穿衬衣，只穿一件外套，敞着胸膛与小腹。
    欧泊：“她怎么样了？”
    雷蒙道：“很虚弱，回去得交给医疗机构检查，他们会接手。”
    雷蒙收拾了点儿吃的给她送进去，欧泊回去换衣服，出来时顺手关上门，又开始熬他们漫长的旅途了。
    得攒钱买一架带跃迁功能的飞船，否则这辈子起码有一半时间要浪费在星际航行上。欧泊边擦靴子边想。
    雷蒙对着卧室的门发呆，欧泊问：“你喜欢她么？委托人？我看你一直去探望她。”
    “谁？”雷蒙愕然道，旋即回过神道：“不，我只是在想别的事。”
    欧泊道：“你从前有喜欢的人？”
    雷蒙的眼神温和了些，随口答道：“没有。”
    欧泊只是随便问问，雷蒙也不再用一副冷漠的表情了，回程途中还是有些可聊的。歌剧王子莱杰森的老歌在船舱内回响。
    “爱情是叹息吹起的一阵烟……”
    “爱情是什么？”欧泊随口道。
    雷蒙说：“你没听他唱的么？爱情是烟。”
    他叼着烟，吁出一口气，欧泊又看了他一眼，说：“你认识扳手吗？”
    “不认识。”雷蒙道。
    欧泊说到扳手与他的女朋友，雷蒙只是静静听着，最后评价道：“爱情的代价太昂贵，结婚是奢侈品。”
    “是么？”欧泊笑道：“你碰到过？”
    雷蒙道：“我在绿水星认识过一个鱼人，她告诉我，现在已经没多少人有能力谈爱情了，基因自配对能繁衍后代，天堂娱乐公司出产的幻想乐章，能满足人类对性生活的需求。只要愿意花钱就能培育小孩，基因全给你修改成最佳状态，哪个雌性愿意承担母体分娩的痛苦？”
    欧泊道：“我就是我妈妈生下来的。”
    雷蒙淡淡道：“或许吧。”
    他翘着二郎腿，弹了弹金属管，烟灰在雾气里飞散。
    雷蒙的手比欧泊的大，手指头也很好看，弹烟灰的动作有种浪荡的潇洒。若换上制服，当是名高大英俊，并充满雄性魅力的帅男人。
    欧泊擦完靴子，懒洋洋地倚在椅上，说：“幻想乐章是什么？”
    “一种神经元刺激器。”雷蒙说：“能通过机体刺激产生虚拟的性高潮，配合梦境制造机……科技无所不能，每个只要一万信用点，你回去就可以买一个。”
    欧泊道：“你用过？性生活……是什么？”
    “没用过。”雷蒙道：“只是看过介绍，买一个试试你就知道了。”
    欧泊嘴角微微抽搐，雷蒙又道：“你不是很迫切需要性生活么？”
    欧泊明白了，刹那红了脸，说：“老兄，男人都有那需求，你没试过？”
    雷蒙起身要回去休息，忽然想起卧室被云朵母女占了，只得回到中央控制室里躺下，说：“我休息会儿，累了。”
    欧泊也累得很了，便躺在转椅上，渐渐就入睡了。
    回程时雷蒙的脾气好了不少，或许是因为两人相处时间长了，也或许是因为一同经历了险死还生的任务，他偶尔会和欧泊聊聊天，基本是讲述一些星际间的见闻。每次话题涉及到他自己时，雷蒙就会刻意避开，欧泊也没有追问。
    欧泊则没什么可说的，他的人生很简单，赤炎星系——B11——烈星，他的人生就剩下这点了，关于雷克特的事情他也不能说，母亲的出身又不知道。
    聊聊天，时间便很快过去，一百多个小时后，安全抵达烈星。
    雷蒙一下飞船就通知工会前来接手委托人，莎莉和她的妈妈被带去医院，他和欧泊则回去佣兵工会交任务。
    欧泊终于彻底融入烈星这个佣兵的大家庭了，这半点也不奇怪，当他听到工会办事处主任的回答时，立马就被点了炸药桶，朝那个中年男人大吼道：“我们险些把命都丢在那里了！救回来一个委托人！居然没有任何分数追加！报酬还不够我买飞船燃料的好吗！”
    主任丝毫不惧，和他对着吵：“飞船燃料现在一吨只要五百八十元，知足点吧！给你们的福利够多了！”
    雷蒙怒吼道：“我们救了那个女人的命，那边就没有半点感谢，连一句话也没有？！”
    另外一名女办事员大声道：“这不关我们的事，乌兹公司那边就是这么说的！你吼我也没有用，我不怕你们……”
    后面的佣兵队长用更大的声音咆哮道：“我他妈出一次任务还不够修飞船的钱！回自己地盘居然还说我诈保！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欧泊的吵架功夫跟那群人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吵得面红耳赤，最后办事员答应再去交涉，抓狂地大叫道：“我不能给你们保证！只能去交涉！你们后面的都给我排队！否则我要叫警察了！”
    欧泊一脸无奈地挤出来，任务完成，去领报酬，与雷蒙的临时队伍关系解除。
    每人九千块钱，这是欧泊离开赤炎星系后赚到的第一笔钱，比起在B-11上忙死忙活，存点能量点还被外星商人坑的日子好多了。然而当佣兵也是真正地在斧口上讨生活，至此欧泊终于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
    欧泊：“你的等级提升了吗？”
    雷蒙：“已经是D了，离C还有三千六百分，估计需要一年时间，你呢？”
    欧泊点头道：“我是正式佣兵了，F级，升到F+需要九十分，F+升到E要一百八十分，E升到E+要一千二百分。估计还得上百天时间。”
    雷蒙嗯了声，说：“越朝上难度就越大，努力吧。”
    “那么……”欧泊说。
    “那么。”雷蒙作了个无所谓的手势道：“散伙了。”
    欧泊道：“其实我觉得，咱们还可以继续搭伙出任务，你觉得呢？”
    “不。”雷蒙几乎是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了这个提议，短短几秒尴尬的安静后，雷蒙自己也觉得这么说过意不去，想了想，说：“欧泊，你是个很不错的搭档，但我不想与你合作，这是我单方面的问题，我不想与任何人搭伙。”
    欧泊蹙眉道：“为什么？”
    单干的限制是非常多的，有太多的高级委托不能单独完成，况且雷蒙也没有飞船，只能徘徊在底层接D、E、F等级的简单委托。如果他永远不加入任何团队，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得到晋升。
    雷蒙道：“不为什么，总算能租飞船了，再见，祝你好运。”
    雷蒙拍了拍欧泊的肩膀，欧泊也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握了个手，在佣兵工会门口散伙。
    磁暴前的倒数第二天，工会内部的盛况不亚于第一天，团长们几乎都在抢委托，以免磁暴来了又得在烈星上无所事事一百四十四个小时。
    欧泊决定先休息一会儿，作一个简短的战斗总结——这是雷克特教他的，每次战斗完后要反复思考，哪里有不足的地方。在脑海中完整地把场景再模拟一次，寻找新的作战方法。欧泊出外逛了逛，照着雷克特说的作了战斗总结，并整理来到烈星后的账单，飞船燃料费，学费，食宿，杂七杂八的扣下来，还有四千多的结余。
    他搭车前往医院，买了盒天堂星的特产可可球糖，前去探望莎莉与她的母亲。
    “嗨，莎莉！”欧泊把可可球糖递给莎莉。
    莎莉尖叫一声，扑进欧泊怀里，欧泊摸了摸她的头，问：“什么时候回家？”
    莎莉说：“外公马上就来接我们了。”
    欧泊点了点头，看医疗观察室里，莎莉母亲的脸色还很差，说不定回了她的母星会好点，决定不去打扰她，和莎莉小声聊了会儿，说：“我走了。”
    “我爸爸呢？”莎莉问。
    欧泊四处看了看，注视着她的双眼，小声说：“莎莉的爸爸，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了，那里是星辰骑士的圣堂，莎莉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么？”
    莎莉茫然摇头，欧泊说：“当一个人获得群星的认可后，他的灵魂就能被收入圣堂。星辰骑士们会永远守护他们的灵魂。”
    “群星的……认可。”莎莉说。
    欧泊缓缓点头，温柔地说：“他做了很高尚的事情，所以被召唤进圣堂里，那里亮着星辰一样的灯火，每一盏灯，都是一个人的灵魂。”
    莎莉似懂非懂地点头，欧泊跪在她的身前，摸了摸她的额头，说：“莎莉要好好长大，你爸爸会一直守护着你的。”
    “好的。”莎莉怯生生道。
    医生过来，说：“准备办转院手续了，这位先生，你是他们的……”
    欧泊忙摆手道：“不，我只是个佣兵。”
    他目送莎莉被医生带走，方转身离去。
    欧泊去旅店开了间房，打算休息一天，老板还在看电视，说：回来了？佣兵生活觉得怎样？”
    欧泊说：“好极了，我现在一点也不后悔来到这个星球。”
    老板道：“噢，我保证在未来的某天，你会有一种……愿意为它付出热血与生命的冲动。注册佣兵房费打八折，每天二十四元，祝你长命百岁”
    欧泊接过卡，笑道：“谢谢，也祝你发财。”
    吃饱喝足，十小时后，欧泊精神抖擞，黑夜过去，又是新的一天。这是磁暴前的最后三十六个小时，欧泊又要去挤工会大厅了。不是二楼就是一楼，先前跟着雷蒙蹭的任务令他直接度过了新手期的准F，现在他已经是一名F级佣兵。
    “我今天必须要找到个团队！”欧泊深吸一口气道。
    办事员永远比佣兵们更彪悍，回敬道：“我们不包组队——！自己去认干爹！我受够你们的无礼要求了！这是亚泽拉斯定的规矩！你们可以去考虑把他从王座上拉下来再定你喜欢的新规矩！”
    欧泊朝她嚷嚷道：“我总有一天会的！走着瞧！”
    办事员静了，周围肃静，欧泊茫然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刹那间周围吹口哨的吹口哨，鼓掌的鼓掌，爆笑的爆笑，整个二楼大厅里笑得东倒西歪，一名佣兵团长道：“有志气，新兵！再升一级！E级就来我们团报道吧！”
    欧泊郁闷道：“关键是现在要找到组啊！”
    欧泊下了一楼大厅去咨询任务，终于明白了，新人招收也是要看等级的，通常一个佣兵团里能接到的任务，是根据团员们平均等级而定，F级拉低了平均等级太多，许多任务都接不到，等于整个团给新人白打工。
    上了D级之后团队就非常好找了，但在那之前……
    欧泊打算也只好先单干一段时间，他检视任务面板，F级佣兵只能接F级和E级的任务。F级都是本地发布的，连烈星都不用出，磁暴快来了，接下委托后又得拖六个宇宙日才能去完成……不划算。
    E级任务大部分是邻近星球派发的，许多都标注了“已接取”。
    欧泊看得眼花缭乱，又听见隔壁窗口在吵。
    雷蒙难以置信道：“你们的规章制度是说改就改的吗？！！”
    办事人员：“是我们的规章制度！！先生！请不要忘记你也是佣兵中的一员！是的，现在改了！是亚泽拉斯亲自改的！就在七十二个小时前！”
    雷蒙：“我不管，你必须给我租一艘宇宙飞船——！刚才接任务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办事人员：“下、一、位！没有宇宙飞船！现在C级以下的佣兵已经不能租飞船了！飞船调动！管制条例是临时发布的！发任务给你的人一定是忘记了！跟我没关系！就这样！注销任务要等候一百四十四小时！磁暴来了！都回家看电视吧！猪熊流浪记今天晚上就大结局了！有问题找佣兵王去吵！找我也没有用！我不怕你们——！”
    雷蒙：“……”
    欧泊：“……”
    雷蒙抬起手，最后还是没有揍那名办事员，他啪的一声合上佣兵日记，退后几步，正要转身时又气不过，直接冲上去，揪着那办事员的衣领把他从窗口后直接拖了出来，吼道：“发任务的时候怎么不说清楚——！我真是受够你们了！”
    “把他带走——！”办事员陡然尖叫道。
    欧泊架着雷蒙的胳膊把他拖走，更多的佣兵挤到窗口去朝办事员怒吼，场面一片混乱。
    “我有飞船。”欧泊笑道：“老兄，请多多指教。”
    雷蒙：“……”
    雷蒙无可奈何道：“多多指教，搭伙吧。”
    欧泊把日记本扔给雷蒙，笑得打跌，过对街去喝咖啡，雷蒙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拿着两本佣兵日记去另一个窗口排队，申请合作任务。
    
    第二十二章
    
    欧泊在对街咖啡厅喝饮料，雷蒙拉了把椅子坐下，说：“磁暴马上来了，得尽快。”
    欧泊：“我看看，什么任务内容？靠，一个比一个穷，才一万四千的报酬。”
    雷蒙道：“有委托人津贴，好不容易才抢到的。”
    欧泊看任务日记：“还有外貌要求，老天，这是什么任务。”
    雷蒙松了松指节：“不用战斗，当度假了。”
    任务等级：D。
    任务内容：护送帝国天鹅座，恒星系“兰”中，伦勃朗行星上的安塔夫人前往银河共和国南门二双星参加星系古董慈善募捐会，委托人将给你下一步指示。
    汇合地点：伦勃朗行星，飞船自备。
    委托人：安塔夫人。
    任务报酬：一万四千星际信用点，视实际情况追加适当津贴。
    特殊说明：要求佣兵相貌中上，身材好，谈吐得体。
    欧泊翻过一页看了看，后面是空白的。
    “多半实际内容还有点麻烦。”欧泊道：“去买点东西吧，咱们还有三十多个小时。”
    雷蒙起身结了两人的账，并肩朝商业街去。磁暴快来了，商业街纷纷关上大门，留了侧门，打算再做几小时生意就歇业。
    “需要买什么？”雷蒙道：“开张单子，我好计划开销。”
    欧泊道：“我出就行。”
    雷蒙：“均摊。”
    欧泊想了想，点头应了，先在配备店买下两个微型通讯器，两个白金色泽的耳扣，欧泊戴上后朝着镜子看了看，第一次戴耳饰，有点不伦不类的感觉。佣兵们喜欢戴饰品的很多，甚至还有人戴鼻环的，欧泊与雷蒙的小耳扣倒算不得什么，就像嵌在耳软骨上的一块小铁片。
    “听得到么？”欧泊说。
    雷蒙在对街道：“听得见。”
    老板道：“这种新型通讯器是利用软骨传递声音的，只会直接震荡耳膜出声，有效距离是五十千米。”
    欧泊付了款，两人又把大剑与长柄斧拿到武器店去调试，雷蒙在店里等，欧泊去娱乐店里买芯片和音乐。
    “新出的天堂公司的幻想乐章，来一发？”老板是个瘦瘦高高的中年人，暧昧地笑道：“任务的同时也别忘了娱乐与性生活嘛。搭配梦境编织机，很不错喔。两件搭配卖只要一万四。”
    欧泊忙道：“不不不，一万四太贵了。”
    老板道：“注册佣兵可以打八折，真的不要？”
    欧泊道：“这玩意是……怎么用的？”
    老板道：“这里有说明书，自己看吧。这个是男用的。”
    欧泊打开包装盒上的按钮，小小的全息投影展开，里面是使用教程，产品由两个元件组成：金属海豚与薄膜胶棍伞组成。
    金属海豚是后置的，放进肛门内挤压男性前列腺，令阴茎直立后于尿道中插入细软胶棍，反转薄膜包裹整根性具，开启遥控能源盒，能够定时并调节刺激档，微量生物电经前列腺朝尿道中的导电胶棍流动，贯穿性器官，达到无性爱的反复高潮。生物电对神经元细胞无损害，可调节强度，通过前列腺与脊椎传导刺激大脑神经，令人长期体验射精快感。定时结束后薄膜会打开，释放精液。
    老板道：“这玩意用起来，可以让你获得三十分种到一小时的持续高潮体验呢，不少佣兵都在我们这里买。”
    欧泊：“！！！”
    欧泊满脸通红，把全息投影关了。
    老板又道：“这里还有合用的组装元件，男女用的话只要拿走其中一个……男男用的话去掉其中一个的海豚，让你的玩伴直接插进你身体里，或者你插进你的玩伴身体里就行，雌性专用的U型就不给你介绍了……”
    雷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买完了么？有事情说。”
    欧泊吓了一跳，忘了还戴着通讯器，忙道：“太贵了，买不起，只买游戏和歌碟就行，我走了，再见。”
    老板笑道：“存够钱了再来啊。扳手也在我们这里买的。”
    欧泊一个踉跄，脸皮还是太嫩，对性总觉得有种天生的羞耻感，殊不知天堂公司的娱乐用品已经放在芯片店里卖了，早在几千年前就成为人类生活的一部分。
    欧泊回到武器店，雷蒙漫不经心道：“买的什么？我看看。”
    模拟撞球游戏，帝国战争战斗舰模拟器II，会唱歌的音乐植物包，歌剧王子莱杰森“光河”演唱会，一共三千元。
    都是消磨时间用的，欧泊坐下，表情还有点儿不自然，说：“找我做什么？”
    “你的武器是哪个厂家制造的？”武器店技师问：“没有出场批号，做工也非常精巧……”
    欧泊道：“启蒙老师送给我的。”
    “……起码是特级的武器开发师……”
    技师和欧泊都是嘴角抽搐。
    “我不敢随便调试。”技师道：“拆开以后里面有很多构造看不懂，又给你装上去了。”
    欧泊收了回来，说：“应该不会坏吧，坏了再拆好了。”
    雷蒙接过自己的长柄斧背上，两人出来，欧泊又去买了不少吃的，回到工会时有人来通知，欧泊有星际快件。
    “快件？”欧泊莫名其妙：“谁给我的？”
    他签收以后发现是一箱女萝果——暮枢寄过来的，当即笑了起来，随手按了回邮签收光屏，把女萝果和生活物资搬上车，这时天顶已经乌云密布，雷电在云层中翻滚。
    雷蒙道：“得快点了，上车走吧。”
    欧泊最怕的情况出现了，停机坪里又是人山人海，盛况空前。有人朝着警察吼道：“马上让我们过去——我是说——马上——！”
    警察大声道：“现在已经不允许通行了！今天提前关闭出境关！亚泽拉斯决定的！”
    “共和国有外交考察团过来！要提前封闭停机坪！别丢烈星的脸！你们这群混账——！有事去找亚泽拉斯——！”
    佣兵们闹哄哄一拥而上，全用推的，欧泊吼道：“快点走！不然磁暴要来了！”
    雷蒙头上三条黑线，最后关被冲散了，上万佣兵冲了进去，散进停机坪，全部人都在疯狂奔跑，争分夺秒，雷蒙道：“这真是个暴力的星球。”
    欧泊与雷蒙各提一个箱子跑向飞船，朝隔壁烈焰红唇飞船下的技师打招呼：“扳手！”
    “嗨。”扳手拿着杯咖啡，看一群小机器人例行检修，说：“这是你的飞船？不错嘛，欧泊，找到组了？”
    欧泊寒暄几句，两人上了飞船，磁暴来了，近千架飞船升空，顶着天顶乱窜的闪电飞向大气层，刹那天地间漆黑一片，电光就像海洋一般覆盖了天际。
    “警告！警告！”地面与外大气层空间站同时传来通讯：“禁止升空！磁暴预警已达十一级！所有单位请马上返回地面，否则后果自负。”
    欧泊不由得有点儿后怕，被雷电劈中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有逃生舱，整艘飞船也得报废送去回炉了。但发现周围飞船越来越多，这群佣兵竟全是不怕死的货。
    黑色的，蓝色的，七彩的，光芒闪烁着，在狂雷中穿梭来去，就像在时光的浪潮中闪着粼光逆流而上的鱼群，欧泊心中不由得豪情万丈，吼道：“我来了——！”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扳手没睡醒的声音在上前艘飞船的通讯器内传来：“我是扳手，关闭你们的地面通讯。”
    霎时公共频道响起比雷声更响的欢呼。
    “请自动定位，跟随美人儿烈焰红唇，引航模式开启。”扳手懒洋洋道：“让我带你们离开大气层，over。”
    “扳手好样的——！”
    “哟呵！”
    “祝你长命百岁——！”
    欧泊大笑起来，吼道：“扳手加油——！”
    黑蓝的天幕下，烈焰红唇爆发出璀璨红光，引领千艘太空船在雷霆与暴雨中旋转，优雅地一个侧翻。
    飞船排成两队，齐齐旋转，公共频道激动的狂喊声响成一片。
    紧接着那艘火红色的飞船从交错落下的狂雷间隙猛然拔高，那一下简直是妙到巅峰，犹如一只火红色的凤凰，展翅冲出了云层。
    所有飞船紧随其后，冲破层层乌云，飞出大气层，射向茫茫太空。
    欧泊摘下控制通讯器，作了个打拳的手势，兴奋道：“耶！扳手好样的！”
    “在这个星球活着，真是件热血而美好的事。”欧泊笑道。
    “还行。”雷蒙随口点评道，打开箱子，回去铺他的床。
    这次两人一应设施俱全，穿过星空门，抵达伦勃朗行星的航程只要三十六个小时，时间本来也不长。又多了不少事情可以做，欧泊把瓶瓶罐罐填满栽培泥，种子埋进去，放在控制台一边用胶水固定上。
    E7顶着小水壶过来依次浇花，欧泊换了张新的芯片——歌剧王子星河演唱会，全息投影中是璀璨的银河，莱杰森一身军服，在繁星里朗声歌唱。
    “下沉的夕阳放出了金色的闪电……”
    “就在那明亮的云朵之间，你浮游而又飞行……”
    雷蒙铺好床，洗了个澡，坐在控制室的转椅里，打开一听鸢尾花酒，翘着二郎腿十分享受。
    “给我喝点儿。”欧泊道：“味道怎么样？”
    雷蒙说：“还行，你应该多买点儿。”
    欧泊说：“一箱够喝了，任务顶多也就十来天。”
    雷蒙把手里的鸢尾花酒给他，自己又去拿了一听，赤脚交叉搁在控制台上，浑身上下只穿着条短裤，浴巾搭在赤裸健壮的肩上，胸膛上的项链吊坠发着隐约的微光。
    两人耳中传来悠扬的音乐，雷蒙说：“你这飞船，造价起码也得一百万。”
    欧泊道：“对，但没有人愿意买，来矿星上的人都是奸商，只会骗她的飞船。我猜她在很久以前打算挖点矿充当能量，再买够材料把飞船修好。”
    雷蒙道：“后来呢？”
    欧泊道：“后来她死了，连遗言也没有交代。或许飞船对她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吧，E7也是小时候她给我的。我问她哪儿来的，她说是自己做的……”
    E7听见自己名字，转过头，音乐卡住了，雷蒙随手拍了拍它，音乐又响了起来。
    “我觉得可能性不太大，说不定是本来就存在的，用飞船的机械能做出这么精密的机器人？它还有一定人工智能，虽然很初步。”雷蒙说：“中央处理器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欧泊说：“不知道，从我懂事开始它就在那儿了。老师说过，这种飞船是二十年前帝国的小型战舰，现在这种战舰已经停产了，我妈妈或许和帝国有什么关系。说不定还能找到我爸爸。”
    雷蒙说：“度假的时候，倒是可以去问问。”
    欧泊提议道：“我去洗个澡，洗完来玩撞球。”
    雷蒙笑道：“可以。”
    两人在飞船上打着赤膊，玩了十来个小时的弹力撞球。
    一个小型投影器投射出三维立体球桌，多层次的球桌分十八层，里面有上千个质量不等，体积差别甚大的圆球，当然都是虚拟的。雷蒙和欧泊各坐一边，操纵手中的十二个弹子，用撞针把球撞进洞中引发连锁反应，藉此进行抢分。
    果然玩物丧志，这日子过得就像出来度假的，欧泊都有点儿不想执行任务了，抵达伦勃朗行星时，还有点儿意犹未尽。站在地面停机坪的花圃前伸懒腰等委托人。
    雷蒙在飞船里接通本地频道，按着上面给的十六位联络号码拨通委托人，问：“请问是安塔夫人么？我们已经抵达停机坪了。”
    伦勃朗小行星是个度假星，全星绿化种植得很好，没有任何工厂，只有一些仿古的农田养殖场，地面机器人不多，交通工具基本使用地轨列车。
    花香味道很好，各色各样的U星系郁金香在阳光下开得十分绚烂，欧泊到停机坪的露天饮料店去买了两瓶花蜜茶，问：“在哪儿坐车？”
    雷蒙挂了通讯出来，说：“她会来找咱们。”
    远处远航船慢悠悠地掠过山峦，在停机坪另一侧降落，这个星球很悠闲，生活节奏很慢，一片花海连绵无尽。
    两人在饮料店里喝花茶，兑饮料的小妹妹笑着问道：“你们是帝国的军人么？”
    “不。”欧泊道：“我们是佣兵。”
    服务生点了点头，说：“伦勃朗星是个疗养星球，这里的花蜜茶不错，可以带点回去给你们的爱人。”
    雷蒙懒懒道：“我没有爱人。”
    欧泊笑道：“我也没有。”
    服务生：“呃……”
    雷蒙摘了饮料店门口挂着卖的一副墨镜戴上，问：“看上去怎么样？”
    欧泊扯过来，说：“逊毙了，简直就像只棕色的科多长脚青蛙，让我试试。”
    两名帅气的大男生开始抢墨镜，最后一人一副戴上。雷蒙等得不耐烦，雇主终于来了。
    一名中年妇人穿着蓬松的长裙，戴着顶帽子，从观光车上下来，后面还跟着个拖着箱子的女仆。
    “先生们。”中年妇人面无表情道：“你们好。”
    雷蒙把翘着晃的一脚放下，与欧泊起身。
    她把他们从头打量到脚，最后说：“哪位是队长？”
    雷蒙摘下墨镜道：“我是。”
    “雷蒙先生。”中年妇人接过他的佣兵日记，低头端详。
    欧泊从一旁蹙眉打量她，她有点儿老了，眼角的皱纹很明显，嘴角也带着威严的法令纹，眉毛画得很深，眼线带着点儿忧郁与阴沉，嘴唇用了暗棕红色的唇膏，能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你叫欧泊。”安塔夫人道：“D级与F级佣兵，现在我决定正式委托你们执行任务。来了两个人，勉强合意，这就走吧。”
    雷蒙要去帮女仆提箱子，女仆却以一种不靠谱的目光打量他俩，警觉地说：“不用了。”
    欧泊作了个请的手势，说：“飞船在哪里？”
    安塔夫人淡淡道：“没有飞船，坐你们的飞船，上船再说。”
    雷蒙与欧泊异口同声道：“坐我们的飞船？！”
    安塔夫人道：“我会付租金与燃料费，所以有津贴，有问题？”
    雷蒙看了欧泊一眼，欧泊耸肩，说：“容我先收拾一
    下，别别别……别拎着箱子就进来！”
    两个男人住了好几天的环境乱七八糟，卧室里的床上扔着短裤与袜子，吃完的盘子杯子还没有收拾。雷蒙把空饮料瓶收下来扔了，欧泊一脸无奈，把抹布绑在E7下面让它拖地。
    “她们到底是做什么？”欧泊道。
    “我怎么知道。”雷蒙道：“我还是头一次接女雇主的委托，上次那个不算……”
    欧泊把控制台与起居室草草打扫了一下，卧室里的东西收拾出来，这飞船本来就不大，进来四个人一下就显得有点儿挤，安塔夫人扫视一圈，没有说什么，女仆打开卧室的门看了一眼，说：“夫人，这里有浴室与洗手间。”
    安塔夫人冷冰冰地说：“将就一下吧，很快就到了。”
    欧泊点了点头，坐到控制台前，安塔夫人在起居室里坐下，雷蒙道：“详细内容，现在可以说了？我看到委托上说的是，前去参加一个慈善募捐会？”
    欧泊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按照任务委托上的内容描述，这名妇人应该很有钱才对，为什么没有自己的飞船，还要和他们挤一条船。
    欧泊打开星图，设定航路，发现安塔夫人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动作，不自在地问：“是去……离这里八千五百光年的南门二双星？”
    “是的。”安塔夫人答道：“行星‘永昼’，麻烦你了。”
    导航系统自动设置路途，安塔夫人又道：“顺便在南门二外河系的玛露卡星停一下，还有点事情要办，这部分费用我会计入津贴里。”
    欧泊设置出一个拐弯航路，飞船缓缓升空，离开伦勃朗。
    “雷蒙先生。”安塔说：“这次之所以朝佣兵之国发出委托，是因为我需要亚泽拉斯的子民的援助。”
    这个开场白十分正式而刻板，雷蒙略一点头便不应答，起身去拿鸢尾花酒喝，欧泊礼貌地说：“很荣幸能为您服务。”
    安塔夫人道：“事情是这样的，我马上准备要与我的先生离婚了，但是这件事还不能告诉他，我需要两个信得过的，不会被收买的保镖，陪我到永昼之星去参加这个慈善募捐会，顺便看看他那位新相好的模样，有可能的话，还要找对方谈谈。我不想被羞辱，所以想找个伴儿陪我一起去。”
    欧泊：“离婚是什么？”
    雷蒙倒是不奇怪，委托常常是五花八门的，他问道：“您为什么不搭乘自己的飞船或者乘坐远航船？”
    安塔夫人说：“私人飞船的调动会令他察觉，提前有所准备。坐远航船时的出入境记录也会让他知道，实不相瞒，我对外宣称，是在伦勃朗疗养，这次是偷偷出来的。”
    欧泊明白了。
    雷蒙又问：“我们需要做什么？”
    安塔夫人道：“抵达永昼后我会教给你们，没有太复杂的内容，只要充当保镖，站在我身后就可以了，必要的时候出面与一些机构人员交涉，我只有一个女仆，她不能离开我太久。还有另一个追加的委托，任务完成后，请帮我带个口信给亚泽拉斯，告诉他我答应他在前些日子提出的聘请文书。”
    欧泊与雷蒙都是一怔，欧泊缓缓点头，心想她居然还认识亚泽拉斯，似乎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第二十三章
    
    欧泊打开星图，阅读南门双星的注释。
    【漂亮的双子星，金色恒星风，万物在永恒的白昼中欣欣向荣，永昼之星，一个纸醉金迷的地方。】从伦勃朗到南门二的航程是四十三小时，安塔夫人简短地说完委托就回到卧室去休息，欧泊与雷蒙坐在控制台前，欧泊小声问：“你去过慈善募捐会么？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雷蒙：“没有。”
    欧泊：“离婚是什么？”
    雷蒙看着欧泊，片刻后道：“自己去问她。”
    欧泊摆手道：“算了。”
    雷蒙眯着眼，躺在转椅上睡觉，女仆拿着一根金属线出来，说：“两位先生，安塔夫人想在起居室里喝杯下午茶。”
    雷蒙闭着眼道：“请她随意。”
    女仆打开一个装置，金属线展开成为一张圆盘，离地漂浮起来，她抖开桌布铺上。从臂上挽着的工具篮里取出个挂灯，挂在内舱的挂钩上，光芒照着船舱暖洋洋的。欧泊始终好奇地注视着她的举动，问：“这个灯的光线不错。”
    “这是我的故乡，仙女座恒星的阳光。”安塔夫人从卧室出来，在圆桌旁坐下，说：“人老了，常常怀念故土，再过几年，还是回家去住着舒服。”
    安塔夫人已经换了一身装束，女仆为她的杯子里注入滚烫的热水，花瓣在杯里飘荡。
    “喝点么？”安塔夫人问。
    雷蒙左手动了动，示意他不去，欧泊自己过去，问：“离婚是什么？”
    安塔夫人翻开手里的一个本子，慢条斯理地答道：“离婚就是结束一段正常的婚姻关系，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而离婚，则是重获新生。”
    欧泊似懂非懂地点头，安塔叹了口气，说：“现在共和国已经没有多少人结婚了，连恋爱的人也越来越少。”
    欧泊问：“为什么？”
    安塔遗憾地说：“成本太高，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光纪元之前的白银时代，人类平均寿命只有八十年，从少年期开始，结婚只要厮守六十年。”
    欧泊想到自己的寿命，或许也只有这短短的八十年，不仅仅他，应该大部分佣兵都是吧。
    “到了光纪元后的黑铁时代。”安塔说：“基因技术发展之后，两百年，三百年，甚至更长的寿命，漫长的岁月令人再也无心维持婚姻的坚固，除了成家立业，还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做，婚姻的代价太高了，一旦找到配偶，接下来的两三百年里，永远在一起，很难。”
    她朝欧泊笑了笑，欧泊忽然发现她还是很美的，有一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特定的美感。
    “你知道得很多。”欧泊说。
    “我是一个历史学家。”安塔夫人道：“已经可以当你的老祖母了。”
    欧泊想了想，说：“你认识亚泽拉斯？”
    安塔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说：“我还在少女时代的时候就见过他，亚泽拉斯是个很有品味的人，他令你们的母星……”
    欧泊道：“我不是战神星系的人。”
    安塔点头，认真道：“他喜欢复古的文化风格，有选择地引进科学技术，又保持了佣兵之国的某个特征，这在许多星系，已经被科学蚕食了。是一种……被叫做星球文化的产物。”
    欧泊听懂了一点儿，雷克特也曾经提过这个，他喝了口花茶，问：“你手里这个是什么？”
    “最早的书。”安塔把书交给他，说：“光纪元前，地球上黄金时代一位诗人的著作，这是刻录版。”
    欧泊像个小孩，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和他的报告材质一样，都是用纸张摹写的。
    安塔看着欧泊翻书：“现在宇宙间信息的载体已经变化了，人也变了。没有多少人愿意耐心地去体验爱情，都把性作为出发点，买一台造梦机与幻想乐章，完成人类的一切渴求。要繁殖后代，只要在生命基因公司递交几个细胞，抽一点染色体，寻找母体，配对，再缴纳很小的一笔费用，有时候政府为了提高出生率，还会给你津贴，帮你养后代。”
    欧泊道：“这个我知道，雌性不用再经历分娩的痛苦，是件好事。”
    安塔点了点头，遗憾地说：“这种格局造成了大宇宙星盟的男女平等，同性结合也得到了承认，推进了整个时代的发展。也令平民们的爱情在星际间逐渐消亡，恋爱与婚姻，成为与政治、金钱等等挂钩的奢侈品……只有莱杰森还在歌咏太古时代的爱情，这些诗句都是黄金时期流传下来的……它已经存在很久很久了……”
    欧泊说：“夫人，但是在烈星还是有爱情的，譬如我认识的一个叫扳手的家伙，和他的女朋友……”
    安塔微微一笑，说：“还有我的先生，他曾经有。”
    欧泊道：“呃，我无意冒犯，但确实是这样。”
    安塔道：“我有一本书，你喜欢的话可以看看。”
    女仆进去拿了本书出来，那是一名共和国学者撰写的星际爱情论，欧泊翻了几页，行文稍有点晦涩。安塔说：“我喜欢读这种纸书，不太习惯你们年轻人使用的电子全息媒介。”
    欧泊：“这主要是说什么的？”
    安塔说：“阐述了星际文明中感情与婚姻的两极分化，在一些不开化的原始地方，它可能会诞生两性或者同性之间的彼此吸引，直到社会中层，爱情逐渐消亡，再到金字塔的顶端，有钱人把它当做一种娱乐的游戏。”
    欧泊缓缓点头，想起B-11星上，矿工们是脱离星际文明的一群人，之间爱情比比皆是，像独眼乌戈与他的妻子。
    “我的基因是不完美的。”欧泊说：“我妈妈把我生下来，就像原始星球的人一样。”
    安塔安慰道：“那是好事，我的孩子，母体是一个人最后的精神归宿。”
    “谢谢。”欧泊感动地说：“你很睿智。”
    安塔笑了笑，不再言语，欧泊把书带着，回控制台前坐下，认真阅读。这本书里的作者希罗科斯提到了爱情受激素的作用，继而提出了爱情对个体的唯一性。
    通过多种族的观察与分析，希罗科斯认为，目的缘于繁殖的“性-爱情”原始编码已经在人类的基因中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是更高层次的爱——个体之间无分性别而互相吸引的情感依托，寻找同类，完成从孤独个体向彼此陪伴的转化。
    这种爱情倾向于仰慕与灵魂深处的共鸣，旨在互相陪伴，过程中也会经由性这个直接的手段来作为表达方式，以示彼此是坦诚的，交出了自己的最后保留。
    科技对智慧生命个体原始感情的影响，已经抵达了一个更高的层面，爱情的淡漠化，友情化，或许会令人类走向族群毁灭，也或许会建立一种全新的情感关系……
    欧泊看了雷蒙一眼。
    他觉得这书说得很有道理，回想起从前的生活，他不知道安塔对她的母星有什么好怀念的，至少欧泊自己对赤炎星系就没有什么特殊的依赖。或许是因为，她没有当过矿工。
    那些日子里他几乎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一些工友，他们的目标都是攒自己的钱买张船票，各自去过新生活。直到抵达战神星后，他才感受到佣兵之间的情谊，这是无论挖多久矿，聊多少天都换不回来的，出生入死，彼此信任的感情。
    旅店老板说他总有一天会爱上这里，那种同生共死的感觉，或许他确实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雷蒙是个不错的战友，他们在一起，为了任务而奋斗……
    欧泊脑海中被胡思乱想的念头填满，随手翻过一页又一页，这本书很薄，他看了整整一下午，最后把书盖在脸上，睡着了。
    六小时后，欧泊又醒了，听到女仆在仓库里煎蛋的声音，居然还带了许多生活用品上来。安塔夫人在铺桌子，说：“孩子们，吃饭吧。”
    雷蒙打了个呵欠，放下搁在控制台上的脚，过来吃饭。
    “夫人，你知道星辰骑士么？”欧泊忽然想到这个，安塔夫人低头切一块肉排，随口道：“知道。黑暗时代里的史诗英雄们，已经成为传说了，但许多故事都指向一个事实，他们是确实存在的。”
    她知道！欧泊震惊了，他竭力令自己不表现出来，问：“星辰骑士是怎么样的人？”
    “与其说人。”安塔夫人道：“不如问，他们是怎么样的一个组织。”
    “光纪元一万年开始，是历史上的青铜时代，有关星辰圣堂的传说，就存在于青铜时代结束后的黑暗时期之中。”安塔夫人抿了口鸢尾花酒，出神地说：“历史上的这一段，起因是科技达到了人类探索宇宙以来的顶峰，机器人成为新的生产力……”
    雷蒙停下动作，眯起眼，似乎对这个很感兴趣。
    “你知道类人生命体么？”雷蒙道。
    安塔点了点头，说：“某些用人类细胞进行克隆，并装上控制芯片的人造生命，虽然星盟伦理协会对此表达了强烈的抗议，但星际共同体坚持采用这种方法。毕竟机器人没有求知欲，也不能进行感性思考，而人的大脑能学习很多东西。”
    欧泊想起雷克特也提过这段历史，他问道：“叫做智慧革命？”
    安塔赞许地说：“智慧革命，那个时期科技几乎取代了所有人的生活，人类只要用一块脊椎芯片就能控制人造生命，人造生命控制机械，到后面连机器人都不需要了，维修与保养的成本太高。而人造生命是基于基因学与生物细胞培植技术出现的，它们能够自给自足，创造财富，直到这些类人生命体掀起了一场意欲取代人类，成为宇宙食物链统治者的革命。”
    “这场革命持续了接近一百年，令人类社会陷入了漫长的黑暗中。”
    欧泊说：“它们最后都被销毁了。”
    安塔说：“是的，革命带来的后果很严重，星际共同体分裂为帝国与共和国，这个时候，某个监视中心，派出了他们的使者。”
    “他们结束了这场革命，毁掉了所有的人造生命，令宇宙秩序恢复混沌与秩序分庭抗礼的平衡状态。”
    “接下来，人类陷入反思之中。整个宇宙仍然是一团糟，而后的将近上千年里，许多珍贵的历史资料都遗失了，时代出现了断层。再接着，星际文明在星辰骑士的帮助下逐渐恢复秩序，遗留的复制人研究室被铲除。”
    “从此以后智能机器人不再研发，不少星系开始追求回归自然，复古与寻求人性与科技的共存，成为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样。宇宙联合科研组织提倡人的自然性与进步性并存，不再过度依赖科技。”
    “关于星辰骑士的传说还有一点，就是帝国的创始人，第一任狮子座帝君提到过，他们来自一个叫群星圣堂的地方。那里据说是整个宇宙的中轴线，但因为宇宙的膨胀系数限制，接近中心点，空间就会呈现出某种奇异的特性，离开了星空门后，单靠飞船的动力系统，几乎是不可能抵达的地方。”
    一直安静听着的雷蒙忽然开口道：“现在已经有自带跃迁功能的飞船了。”
    “是的，近年间有人尝试在寻找它，虽然共和国没有在明面上这么说，但我相信一定有与之挂钩的探索计划。而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星图。”安塔道：“谁也不知道它的方位。许多人仍固执的认为，星辰骑士是确实存在的，它不仅仅是个传说。”
    “星辰骑士很强么？”欧泊问道。
    “这很难下定义。”安塔说：“他们的目的是维持群星的秩序，或许具备一些特殊的能力，传说是不可战胜的，当然，也仅仅是在传说之中。”
    欧泊道：“和亚泽拉斯相比呢？”
    安塔笑了起来，缓缓摇头，最后说：“或许比大叔，还要强上那么一点吧。我一直认为他是个很平常的人。”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么？”
    晚饭后，欧泊与雷蒙躺在转椅上打盹，雷蒙一直在想什么，有点儿走神，欧泊拍了拍他的肩膀，雷蒙回过神道：“什么？”
    欧泊道：“黑暗时代，星辰骑士什么的……”
    雷蒙漫不经心道：“或许吧，你要躺着睡么？拿张被子盖着。”
    欧泊摇了摇头，说：“她知道得真多。”
    “历史学家。”雷蒙道：“又活了几百上千年，很正常。”
    欧泊道：“她也令人觉得……很喜欢，很有和她聊天的兴趣……”
    “气质很好。”雷蒙说。
    欧泊道：“为什么她的先生不喜欢她？”
    雷蒙道：“我怎么知道？不爱了吧，我向来不懂你们……不懂这些事情。你要娶她？”
    “当然不。”欧泊哭笑不得道，恋爱与婚姻仿佛是离他很远的事情。他又问：“你有喜欢的人么？”
    “已经告诉过你了，没有。”雷蒙想也不想便答道。
    欧泊又道：“有婚姻的念头么？”
    雷蒙道：“更没有了。”
    欧泊耸了耸肩，不再提这事，拿了张被子去睡觉，他闭上眼，冥想的时候感觉到雷蒙注视着他，迷茫地睁眼问道：“怎么？”
    雷蒙没回答，似乎睡着了。
    抵达玛露卡星球，这里是银河系第三旋臂的时尚之都，欧泊墨镜后的双眼看得瞠目结舌，安塔夫人轻车熟路，出了停机坪后带他们前往玛露卡之星的服饰之城。
    到处都穿梭着服饰华贵，珠光宝气的俊男美女，安塔夫人站在一间服装店里，说：“我要穿上最好的衣服，去见见那位新的情敌。”
    “噢亲爱的。”一名男设计师柔媚地说：“我觉得你这身就挺好的。现在能把马哈毒蛇先生设计的长裙穿出味道的女人真的不多了。”
    欧泊与雷蒙站在另一侧，从衣架上拿起一件长裙，全息价牌飘了出来——三十万信用点。
    雷蒙：“……”
    欧泊：“……”
    “她其实可以买一块通用的记忆长布。”欧泊随口道：“再买一本电子时装杂志，让裁缝机器人照着上面的款式输入星际互联网密码，直接就能做出成衣了，下次要换款式再让机器人把原有的衣服拆掉……”
    雷蒙道：“我想要一件还买不起呢，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会穿手工制造的衣服。有钱人玩复古，穷人没钱买不起记忆长布，只好买普通的布料成衣……”
    欧泊耸肩道：“所以我们是归在穷人那一类里的。”
    “这件呢？”安塔夫人穿着一袭淡蓝色纱裙，裙上的百叶褶皱就像海潮一般轻轻起伏。
    “宝贝。”男设计师啧啧道：“简直让我倾倒，我现在很想追求你呢。”
    安塔夫人嫣然一笑，回头道：“你们觉得呢？”
    欧泊：“看起来不错。”
    雷蒙点了点头，不发表任何意见。
    安塔夫人道：“你们俩也需要一套礼服。”
    雷蒙马上道：“不，我不需要。”
    欧泊也说：“太贵了，买不起。”
    安塔夫人道：“算在津贴里，选吧。”
    雷蒙对这个任务实在是无言以对，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欧泊看了几眼，还是决定不要，设计师凑过来说：“哎呀，两位的身材很好呢，如果不知道怎么搭配的话，让我来帮你们选吧……”
    欧泊措手不及，挡开在他脸上，胸膛上摸来摸去的手，说：“我不习惯穿礼服……我简直没穿过！离我远点！谢谢你的好意！”
    “你是做什么的？”男设计师道：“让我来量量你的腰围……”
    说着抱住了他，欧泊尴尬道：“放……放手！”
    “嗯……”男设计师说：“别这么害羞……”说着转向雷蒙。
    雷蒙道：“要做什么，别碰我，我自己来！”
    安塔夫人道：“亲爱的，请不要欺负我的客人。”
    “好吧。”男设计师朝欧泊抛了个媚眼，回身取来一个扫描器，嘀嘀几声扫了他们全身尺寸。
    欧泊道：“我只是佣兵而已。”
    “你们都需要一套得体的礼服。”安塔夫人淡淡道：“就当是陪一个老妇人去玩玩吧。”
    欧泊和雷蒙都被按着换上了礼服，欧泊是一身对襟领灰蓝色礼服背心，垫着白衬衣，领带打得整整齐齐，低下头将袖口的白金袖扣系好，看着镜子里浓眉大眼的自己，浑身不自在。
    雷蒙则是暗红色的收腰西服外套，肩宽手长，衬衣领扣解了两颗，现出健壮的古铜肤色，十分性感。
    安塔夫人看也不看签了单，上车前往首饰城，欧泊还惦记着衣服的价格，小声在后面道：“这身衣服能退么，好几万信用点……”
    雷蒙穿着衬衣，手臂上挽着自己的西服外套，看了欧泊一眼，说：“你可以试试穿着这套回去，一定有不少人追求你。”
    欧泊作了个“去你的”的动作，这次他们不再跟着进店了，以免又被强制加上什么装饰品。两人并肩坐在路边的椅上看风景，人来人往，穿的都是最高档的服饰，一派纸醉金迷之景。
    三个长脖颈上支着一个头的绿色长颈人穿着与雷蒙款式差不多的暗红色西装路过，眼睛咕噜噜地看了他们一眼。
    欧泊把饮料喷了出来。
    雷蒙面无表情。
    “这是什么星人？”欧泊搭着雷蒙肩膀，揶揄道。
    “没见过。”雷蒙冷冷道。
    “那个呢？”欧泊握着听装饮料的手，手指朝对面指了指。
    雷蒙侧头盯着欧泊。
    “夫人问。”女仆出来，开口道：“你们是爱人关系么？”
    欧泊马上道：“不，只是战友，怎么了？”
    那一瞬间两人都有点儿尴尬，女仆说：“你们的耳钉款式是一样的，需要换一对宝石的么？夫人出钱。”
    欧泊侧过头让她看，说：“这个只是远距离通讯器，不能随便换的。”
    雷蒙十分不自在，把耳扣摘了下来，收进衬衣口袋里。
    两人都没有说话，欧泊的爪子自觉从雷蒙肩上挪开，又等了许久，安塔夫人戴着一枚蓝色的项链出来，手腕上还多了一个碎宝石镶嵌出来的射金白镯。
    整个环形带状手镯呈现出彩虹般的梦幻色泽，从红到蓝，逐层渐变，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华里。
    项链吊坠是一只小小的游鱼，仿佛有一个海洋在里面流动。
    就连她的女仆也换上了华贵的，公主般的装束，头发上扣着一个淡绿的发夹，发夹中的绿光犹如远古的大树，贴着她棕色的柔顺长发，流淌着生命的光。
    “现在去参加慈善募捐会。”安塔夫人拿着手袋，优雅地说：“你们可以当做是去捣乱的，请务必不要拘束。”
    雷蒙和欧泊终于松了口气。
    
    第二十四章
    
    南门二是一对双星，事实上宇宙中有超过半数的恒星都是双星——两颗散发着光与热的恒星绕着彼此缓慢旋转，在它们的连线上有一个中心点。引力犹如一根线，连起了两枚桌球，它们在空间中遥遥相对，绕着引力线的中点作圆周运动。
    除去双星，还有多颗恒星组成的互相旋转的平衡体系——某个恒星绕着另一个恒星旋转，第三颗恒星又绕着第一个与第二个旋转，这称作三合星，它们达成了奇异的平衡，甚至四合星，五合星等等被称为“聚星”的天体系统。
    引力无处不在，永昼之星是南门二双星的一颗行星。它围绕主星作天体运动，自转周期恰好在第一个太阳远离了它后，顺利接上第二个太阳的光芒来临之际。两颗恒星从不同角度照耀着这个行星的正反两面，光芒无处不在。
    于是这个星球永远没有黑夜，南门二双恒星的距离时近时远，令光照角度达成了一个完美的平衡，永昼之星的气温是恒定的，亿万年演变出的气候，恰好达到20°C宇宙温标。
    这是一个充满了光的星球，当两个太阳同时出现在天空之时，黎明与傍晚同时来到，将天空染成瑰丽的火红色。
    永昼之星的烈焰花欣欣向荣，共和国在光纪元18903年将它买下来，几度转手后，为期两千四百年的使用权落到一个叫普恩斯商会的机构手中，他们在这里开办整个银河系的慈善募捐会，其中包括一些考古遗物，少量高级机器人，服饰，纪念品与艺术品。
    这是一场宏大的盛会，欧泊把他的飞船停在无数宏伟的，华贵的帝国与共和国私人飞艇中间，忽然就有种无力感。
    “你应该花三千元，把你的时代-VI擦洗一下。”雷蒙提着西服外套说。
    欧泊道：“可惜这部分不算在津贴里，还是算了。”
    “你有门票吗？安塔夫人。”雷蒙道：“这种场合似乎需要……”
    “不需要门票。”安塔夫人道：“我就是门票。”
    她带着随从上了车，磁悬浮车飞向高空，停在一个巨大的悬空建筑外，这是个一体化建筑，宏伟而壮阔的塔楼犹如欧泊在教材上看到的，光纪元前的中世纪建筑。
    “这叫做坦普拉式田园风格，设计师们把一个古代遗迹复原后的建筑物。”安塔夫人似乎猜到了他心里所想，欧泊正在抬头仰望那近千层高，沐浴在云朵中的黄金之城，一道彩虹横跨天际，瀑布从城市呈五级倾斜下来。
    “真正的艺术，早在智慧革命就已经消亡了。”安塔夫人领着众人在宽敞的白石路上缓缓行走，欧泊被所有华贵的装饰吸引了目光，路灯就像花萼般，散发着金色的粉末。
    就连雷蒙也不禁动容，问道：“这是一万年前的遗迹复原？”
    “是的，接下来的一万年里。”安塔夫人淡淡道：“所谓的艺术家们不过只是都在重复古代人的构想。艺术和诗歌在这个时代已经死了，没有爱情依托的创造只会沦为展现社会的附庸品，它们晦涩无聊，设计师们则自吹自擂，号称在寻求宇宙的终极之美，其实只是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玩意。”
    欧泊完全听不懂，缓缓点头，跟着安塔夫人走向那栋辉煌的大门。
    “蕾菲娜！”一名中年人匆匆迎上来，惊呼道：“我的老天！你竟然会到这里来！最近听说你在疗养，身体如何？”
    “您好，邦德斯。”安塔夫人微微一笑：“我的老朋友，又见面了。”
    邦德斯把安塔夫人迎进建筑内：“我以为你不会再愿意担任慈善募捐会的古董顾问了……”
    欧泊与雷蒙交换了个眼神，看来这贵妇不愧是认识佣兵王的人。
    安塔夫人：“我确实不想再做那劳心费神的活儿，这次只是好奇来看看……派克来了吗？”
    “还没有。”邦德斯道：“我听说他最近正在和一位帝国伯爵打交道，这里是您的休息牌，再给您几个贵宾的休息牌吧，你这个风华绝代的美人……我保证你在慈善募捐会上能看见非同寻常的东西，或许还有些玩意逃不过你的法眼……如果……我是说拍卖品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请务必提前告诉我，拜托了。”
    “没有问题。”安塔夫人一口应承道：“我会抽时间提前看看的。但邦德斯，请你不要告诉派克我来了，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邦德斯道：“当然，我的美人儿，库房里有专员接待您，第五层有自助餐会，这几位是……”
    安塔夫人道：“佣兵王亚泽拉斯为我派的陪同人员。”
    邦德斯与他们逐一握手，每个人递了个通行牌，安塔夫人说：“孩子们，走吧。”
    邦德斯在安塔夫人的脸上吻了吻，女仆示意他们站上一块巨大的地砖，四人站好后地砖发出蓝光，缓缓上升，这里发生的事情已超出了欧泊的思考范围，他的好奇心已经彻底麻木了，雷蒙依旧是那副面瘫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巨大的立体水池。
    水池里有鱼群展鳍腾飞，一只水蓝星的海底生物有上百根触手，每个触手都有一张嘴，在巨型水钻中轻轻摇曳它的触手，并婉转高歌。安塔夫人眼中带着悲哀，同情地看着水钻中的海底生物。
    地砖经过上百米的巨大蓝色水钻，第六层，一名年轻人在观景大厅中手持高脚酒杯，小声和他的女伴聊天，忽然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朝他们所在的地砖望来。
    欧泊侧过头，视线与那年轻人对上。
    年轻人一头火红色的短发，犹如烈焰般耀眼，穿一身黑色西服，左手揽着他的女伴，抬头看了欧泊他们所在的地砖，一触即离。
    欧泊：“你认识那个红头发？”
    雷蒙也察觉到了，答道：“不认识。”
    地砖速度越来越快，飞速升向数百层之高的休息区，缓慢停下，嵌入一个方圆百里的平台边缘。中央花园顶端嵌着一个透镜般的天窗，将金色的阳光投进花园中，微风习习，花园内种满了说不出名字的花。
    女仆推开一个小型庭院的门，里面是豪华的贵宾包间，分为上下两层，窗户外洒入温暖的阳光。推开门的那一刻，整个庭院里的十来个机器人同时亮起灯，开始忙碌。
    “我们睡楼下。”雷蒙打开卧室门看了一眼，把行李放进去。
    安塔夫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里统一使用宇宙时计时，女仆说：“晚上8点去四楼的酒会大厅参加宴会，在这之前，两位可以随意走走。你们的身份是安塔夫人的保镖。”
    欧泊点了点头，雷蒙坐在沙发上，看全息投影里的黄金之城宣传页。
    欧泊就像个乡巴佬，端详豪华大厅里的摆设，问：“这些一瓶多少钱？啧啧，绿水星的气泡酒……”
    雷蒙漫不经心道：“都是免费的，你可以尝尝。”
    欧泊：“你来过这种场合？妈的，赤炎星系的什么公司，都不够看啊。”
    雷蒙十分茫然，摇了摇头，欧泊又问了一次，说：“你来过这种地方？”
    雷蒙道：“没有，从来没有。”
    欧泊进房内，坐在床边弹了弹，复古的柔软床垫很舒服，地面铺着的深红色毯子看上去很高级。
    他把按钮全打开看了一次，一只小型酒店用机器人过来等候吩咐，被欧泊打发走了，他躺在床上，随手按了个床头的按钮。本以为是床头灯或是电视，不料一个小匣子缓缓滑了出来，里面是天堂公司出产的，高档性生活用品“幻想乐章”。
    雷蒙推开门进来仿佛想说点儿什么，欧泊手忙脚乱把匣子放回去，雷蒙看了一眼，说：“你慢慢享受。”
    “不不不。”欧泊道：“有什么事？”
    雷蒙一手插在裤兜里，暗红色西服外套边襟潇洒地被撩起些许，走出包间庭院。
    欧泊一个打挺起身，出去时雷蒙已经不在厅里了。
    欧泊斟了点绿水星的气泡酒，入口时无数小气泡在舌上化开，清新的气息沿着嗓子直到鼻子，食道，胃部，全身仿佛浸在清新的水汽中，仿佛呼吸到绿水星那遥远的自然气息。
    他舒服地出了口气，端着酒杯出外，庭院外安塔夫人安静地坐着，注视花园外的灿烂阳光，滨州金兰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天花顶端的透镜缓缓翻转，收起，没有任何阻挡的阳光洒了下来。
    欧泊眯起眼，信念之力覆盖了她，他感觉得到她很紧张，或许是因为即将面对她人生中的一个分岔路口。
    她出神地坐着，一动不动，就像呆在一副色彩绚烂的画里。
    欧泊侧过头，听见了小孩子在风里追逐的嬉笑声与少年粗重嗓门说出，认真的“我爱你”三字。
    安塔夫人察觉到了什么，看了欧泊一眼。
    欧泊马上收回精神力，朝她举了举杯，说：“不错的天气。”
    安塔夫人点了点头，说：“帮我个忙，孩子，下去看看派克来了没有，他的身份是光荣公司的经理，我想他现在正和他的情人在一起。”
    欧泊点了点头，穿过中央花园，站上飞板，全息投影在面前展开，电子女声询问目的楼层。
    三层是宴会大厅，四层是艺术品陈列间，五层是休息室，六层是娱乐与多媒体大厅。
    欧泊说：“六层。”
    石板飞下六层，雷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解决问题了？”
    欧泊忙道：“没有，有新委托了，寻找她的先生派克，我负责第六层，你在第几层？”
    雷蒙调整他的通讯耳扣，答道：“第四层，艺术品陈列室。我觉得她的先生不会在这里。”
    雷蒙对着一幅画，画中景象是个幽暗的宇宙空间，断裂的肢体铺向地平线，天边有一抹血色的月亮。
    “智慧革命的纪念作品。”少年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雷蒙转过身，注视着面前的红头发，那少年穿着一身深棕色的西装，左肩上蹲踞着一只打呵欠的小毛球宠物。
    雷蒙点了点头，机器侍应端着盘子过来，雷蒙选了两个酒杯，递给他一杯，说：“一场屠杀。”
    “人类亲手引发的后果。”红发少年道：“自己制造了数以千亿计的人造生命，又把它们赶尽杀绝……我不太喜欢这个主题的表现，太野蛮了。”
    雷蒙略一点头：“怎么称呼？”
    红发少年道：“杰米。”
    雷蒙：“雷蒙。”
    杰米伸出手与雷蒙一握，喝了口女萝酒，说：“来这里做什么？”
    雷蒙沉默片刻，而后巧妙地避开了他的问题，答道：“来看看画。”
    杰米笑了笑，说：“不错，请尽情享受。”
    他端着酒杯转身离开，雷蒙走向艺术长廊的另一个出口，沿途扫视白银时期画家的大作，小声道：“欧泊。”
    “哎。”欧泊答道，此刻他正在六层，占地百米的环形立体荧幕上投射出绚烂的光，朝着中央舞台汇集，构筑出一道白色的光带。
    共和国的女星披着一袭洁白的布，坐在参天大树的根须上，引吭高歌，绿色的树抖开千万荧光叶子环绕会场缓缓旋转。
    “请问。”欧泊躬身朝一名女士彬彬有礼问：“您知道光荣公司的经理，派克先生吗？”
    “啊。”女人柔声道：“派克，你找他有什么事？刚才似乎在娱乐室那边见过他——和星辰教堂的神学大师在一起。”
    欧泊礼貌道谢，快步前往娱乐室，雷蒙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经耳软骨直接传递到耳膜，周围的人都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雷蒙：“红头发问咱们是来做什么的。”
    欧泊穿过娱乐室，这里面聚集了上百人，还有不少透明包间，模拟撞球与双子回旋游戏在中央计分板上跳跃着数字，光怪陆离的包间里闪烁着虹光。
    星际互联网的光传输轨道亮起信息交互的灯，欧泊说：“你怎么回答他的？”
    雷蒙：“我觉得那个人不简单。”
    欧泊道：“但我们只接了一个护送任务，应该跟他没有关系。”
    雷蒙没有再说话，欧泊拉住一名人类侍应，小声问了几句话，那侍应摇了摇头，回答不清楚。
    欧泊走到角落，环着双臂，闭上双眼，散发出信念之力进行冥想，察知这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远处透明包间里的红发少年放下他的撞球杆，眯起眼注视欧泊，继而朝他走来。
    金色的能量风无孔不入地流淌在每一寸空间中，那是永昼之地的星球意识——南门二双恒星的光芒犹若铺展的飘带交织在一起。
    欧泊的思维循着能量风散发出去，娱乐室外有一个大露台，露台的东侧，一名中年人左臂环着一个年轻人的腰，年轻人转过身，脖颈下的项链吊坠闪着光，一股强大的力量刹那袭来，对欧泊的探察进行反向冲击。
    欧泊心中一凛，收回他的冥想之力，睁眼时看到面前的红头发。
    他穿一身深棕色西装，肩膀上蹲着只懒洋洋的小毛球宠物。
    “你好。”欧泊道。
    “你好。”红发少年说：“你在做什么？”
    欧泊道：“很可爱的小宠物……”
    他伸手去逗少年肩上的小毛球，它的两根触角伸出来，人畜无害地朝欧泊挥了挥，红发少年眉毛动了动，冷冷道：“你最好别碰它，它能把你的整只手咬下来。”
    欧泊马上收回手，红发少年道：“听着，我不管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现在警告你和你的同伴。”
    欧泊微微蹙眉，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意味，红发少年道：“别在这里轻举妄动，都是些有头有面的人物，也别让我们难办。”
    欧泊道：“我想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我只是一名佣兵。”
    “佣兵？”红发少年道。
    欧泊静静注视着他，红发少年道：“佣兵日记给我看看，你们来这里做什么的？我叫吉米森。”
    欧泊道：“你在找人？”
    红发少年的语调平静而冰冷，说：“不，我想是你在找人——”
    “嘿，警告你，别碰我的同伴。”雷蒙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雷蒙站在欧泊身前，红发少年眯起眼打量他
    俩，雷蒙道：“杰米，我们都不认识你。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吉米森道：“不，你们才是认错人了。佣兵们，日记本让我看看。我保证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欧泊正要掏日记本，雷蒙却一手按在他的肩上，说：“佣兵守则第六条，不允许朝无关人等泄露任何关于雇主的信息。你会害我们被扣分的。”
    “又是亚泽拉斯的那一套。”吉米森道：“迂腐，固执，不懂变通……”
    “老哥。”另一个红发少年走过来，笑道：“你们在聊什么？”
    雷蒙与欧泊这才发现，两人竟然是一对双生子！
    长得完全一模一样，唯有肩上的毛球宠物蹲在左肩与右肩的区别。
    吉米森示意他的双胞胎弟弟稍安，注视着欧泊的双眼，问：“你有幻星人血统？”
    欧泊道：“没有。”他掏出佣兵日记，采取了一个折中的方法，说：“这是我们的佣兵日记，我们接受了一个委托，但详情不能对你们说。”
    杰米过来搭着他哥哥的肩膀，吊儿郎当地一举酒杯，目光驻留在欧泊的日记本上。
    吉米森一见那日记便明白了什么，问道：“护卫？查案？E级佣兵，多半是护卫了。我想不出这里有哪个人会穷得去雇佣兵。”
    “到此为止吧。”雷蒙道：“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杰米笑了起来，也掏出一本佣兵日记，说：“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关系，我想，我们是自己人。”
    佣兵日记上烫着银色的鸢尾花图案，中间是一个火焰般的金色字母——“S”。
    S级双生子佣兵。
    雷蒙：“……”
    欧泊：“……”
    吉米森道：“到那边去说吧，希望不要撞上同一个对立任务，我可不想离开母星这么多年，还被工会发处分单子。”
    
    第二十五章
    
    包间里很安静，两张沙发，雷蒙一脚踩在茶几上，说：“你们先说。”
    双生子一坐一站，欧泊都分不出哪个是哪个了。
    “杰米。”坐在沙发上那红发青年道。
    杰米站在沙发后，吊儿郎当地一手支在沙发背上，注视雷蒙，说：“来交换信息怎么样？佣兵在出任务时，可以共享部分任务内容。”
    “我们的任务是护送安塔夫人前来参加宴会，并在必要的时候保护她。”雷蒙道：“希望和你们接到的委托没有冲突。”
    佣兵在接委托时偶尔是会出现一些特殊情况的，譬如某些没有言明的，由委托人私下商谈的，台面下的暗杀任务。如果A佣兵团接到一个刺杀任务，而B佣兵团接到的是保护雇主的任务，说不得双方就会陷入一个极其麻烦的境地。
    工会的原则是不参与任何星际势力冲突，但实际情况千变万化，谁也无法保证完全跟着规则走，必要的时候，只有暂停双方的委托，朝烈星发出通讯，向工会报备并申请仲裁。
    “应该没有。”吉米森道：“我们的任务是抓贼。”
    “抓贼？”欧泊被勾起了好奇心。
    双生子中的弟弟，杰米开口道：“我刚刚见到你们与蕾菲娜女士在一起，莫非她就是你们的雇主，安塔夫人？”
    雷蒙合上佣兵日记道：“既然没有冲突，就没必要再谈了。”
    雷蒙示意欧泊起身，两人正要离开，吉米森却道：“我有一个关于你们任务的消息，不需要么？”
    欧泊又坐了下来，示意雷蒙听听。
    吉米森有点儿疑惑地问道：“你俩究竟谁是头儿？你们这个佣兵团就没有一个队长？”
    “协作关系而已。”雷蒙冷冷道：“说吧。”
    “蕾菲娜女士。”杰米慢悠悠道：“帝国逆时之舟学院历史导师，考古学者，她的先生，你们要找的派克·安塔是光荣财团银河系总部执行经理。听说他最近在狮子星系勾搭上了一位神职人员。”
    欧泊：“男的女的？”
    “男性。”杰米道：“名字叫凯恩，他有一个慈善计划需要光荣财团资助……嗯哼？你懂的。他的背后是帝国教堂，君权神授，你们最好不要与他当面冲突。”
    欧泊道：“谢谢，有什么能帮助你们的？”
    吉米森冷冷道：“你还是很聪明的，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蕾菲娜女士。关于这场慈善募捐会的拍卖品，但我们不认识她。可以看在大家同为佣兵的份上，帮助引荐一下么？”
    欧泊看雷蒙，雷蒙点了点头。
    他们带着双胞胎佣兵上了中央花园贵宾休息处，雷蒙前去通报，欧泊朝吉米森道：“你们要抓的是什么贼？”
    “今天的慈善募捐会。”杰米搭着兄长的肩膀，懒懒道：“有一件神秘拍卖品，我们接到通知，某个很麻烦的家伙想要它，他和佣兵之国，甚至帝国与银河系的关系都不太对付，所以必须得盯紧了。”
    欧泊道：“你们还能控制拍卖么？”
    “不。”吉米森道：“那家伙根本就不可能来买，他习惯了做无本生意，所以不会花一分钱……”
    欧泊缓缓点头，问：“你们是怎么接到任务的？”
    杰米痞兮兮地笑了笑，说：“总有办法的，我一直不喜欢公会里吵吵嚷嚷的氛围，小朋友，你今年几岁了？”
    欧泊十分尴尬，说：“十八，你们也不大。”
    吉米森道：“我的年龄是你的三十倍。”
    雷蒙出来，说：“安塔夫人愿意与你们聊聊。”
    雷蒙陪着吉米森进去，欧泊和杰米站在外面看花。欧泊对这对双生子十分好奇，又道：“你们是怎么成为S级佣兵的？”
    杰米耸肩道：“接委托，完成委托，接委托，完成委托……就这样。亚泽拉斯没有向黑暗之王科洛林妥协么？我还挺同情大叔的，怎么做都有难处。”
    欧泊心里一凛，又听到了这个名字，说：“我不太……不太清楚，政治的东西……”
    “也是。”杰米笑了笑，说：“你太年轻了。”
    欧泊道：“你俩谁说了算？”
    杰米道：“大部分时候是他。你加入公会多长时间了？”
    欧泊道：“很短，只有几十天。”
    杰米若有所思道：“好好干，少年，母星的未来就交给你们了。”
    欧泊哭笑不得，这老气横秋的话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还想再问点什么时，却见安塔夫人与吉米森一起走出庭院。
    她深吸一口气，片刻后道：“先生们，有兴趣一起提前去看看展品么？”
    杰米马上道：“荣幸之至。”
    欧泊与雷蒙交换了个眼色，安塔夫人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女仆与杰米双子，再后面跟着雷蒙与欧泊。
    欧泊以眼神询问，雷蒙微微摇头，意思是他也不清楚。
    这微小的动作被杰米兄弟察知了，吉米森略一点头，杰米便道：“听说今天最后的神秘拍卖品是一片星图碎片。”
    “星图碎片？”欧泊道。
    “或许可以称之为一张藏宝图。”安塔夫人道：“是什么令你们如此在意？”
    吉米森沉吟片刻，而后道：“涉及到古代遗迹，总归小心点好。”
    六人站在升降石上，从巨型水钻的边缘挨着水蓝色的光沉入1层以下的地底区域。
    “邦德斯。”安塔夫人依旧是那副刻板的表情，说：“我来了。”
    邦德斯正在与几个人谈话，回身见到安塔夫人，稍一点头。
    “失陪片刻。”邦德斯朝他的客人说，继而过来道：“蕾菲娜，走这边，这两位又是……”
    安塔夫人道：“我的朋友。”
    邦德斯打量数人一眼，没有说什么，带着众人进入一条特殊走廊，通过几道关卡，把他们带进了募捐拍卖品陈列室。
    欧泊经过数个陈列柜，里面的东西几乎都叫不出名字，有古代遗迹中的容器，有闪着光的斧剑。邦德斯道：“这些据说是从地球上发现的，当然，是在很多年以前了。帝国宰相把它捐出来，款项会用在一些未开发的蛮荒星球上……”
    欧泊道：“这个也是古董？”
    欧泊站在一件白色的军服前，邦德斯笑道：“不，那是莱杰森穿过的歌剧戏服，这边来，蕾菲娜，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看看压轴神秘竞拍品。”安塔夫人开门见山道：“听说这次普恩斯商会得到了一块古代遗迹的星图碎片？”
    短暂的停顿后，邦德斯似乎有点儿奇怪，答道：“呃，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好吧，我承认这玩意很难估价，毕竟还没有专用的解读器……来看看吧，说不定你会知道些什么。”
    陈列展品的大厅并非完全禁闭的，四周零散分布着几个客人正在小声交谈，安塔夫人经过时与她们点头打招呼，贵妇们的表情似乎都带着诧异与看好戏的表情。
    “蕾菲娜。”
    “是的，我来了。”安塔夫人朝一个老妇人礼貌地点头。
    邦德斯干咳一声，打开一个空台座上的开关，磁体底座托着一小块缓缓旋转的透明晶片现出。一只小机器人托着个射电筒镜过来。
    短暂的安静，欧泊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人看着他们。那年轻人带着点儿熟悉感，穿一身深蓝色风衣，领子下悬着一枚闪闪发光的吊坠，灿烂流动着的恒星能量风……吊坠一瞬间的闪光……是他了。
    欧泊想起来了，他是派克身边站着的年轻人。
    如果没有认错人，他就是凯恩。
    安塔夫人接过两块镜片，拈着它的边缘，喃喃道：“一万年前的古星图碎片。”
    “黑暗时代的遗物。”年轻人的声音十分阴柔，站在安塔夫人身边。
    安塔夫人看了他一眼，年轻人自我介绍道：“您好，我叫凯恩。”
    安塔夫人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直觉，只略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邦德斯介绍道：“凯恩主教是帝国教廷的银河系教会负责人。”
    “您好，主教。”安塔夫人生硬地答道。
    吉米森咳了一声，开口道：“您觉得它会指向何处？”
    “谁知道呢？”安塔夫人冷漠的目光始终驻留在星图碎片上：“也许是某个暗星的引力区域，光探测视角的盲区；也许是一个在中子星附近的古代遗迹……一万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要成功解读出里面的信息，还需要齐备的技术，与一点运气。”
    她放下镜片，朝吉米森点头，邦德斯收起陈列柜，三重电子锁锁上。
    安塔夫人带着他的随从们离开，吉米森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欧泊走时还回头看了凯恩主教一眼。
    凯恩主教在与邦德斯交谈，安塔夫人神色凝重，心事重重的模样，站上飘浮石台，从地底陈列馆出来。
    “古代遗迹，内部有武器的概率有多少？”吉米森又问道。
    “很难判断。”安塔夫人道：“有人想要它？碎片太小了，需要专门的仪器解析，再让考古学家根据几个恒星之间的相对位置来判断。”
    “你能读出来么？”欧泊问。
    安塔夫人道：“不一定，现在通晓星际考古的人不多了，或许教皇是其中一个。”
    吉米森彬彬有礼，点头道谢，与双生子弟弟朝他们告辞。
    时间已是夜晚七点，安塔夫人深吸一口气，说：“那么，让我们一起，去朝派克开个无关痛痒的小玩笑吧。”
    七点二十，宴会开始，六层楼在中央动力系统的驱动下折叠起来，所有休息间幻化成平台飞向天空，唯余浮空岛上广袤平台与高处悬浮着的巨型水钻。
    透镜翻转，偏光被投向天空，黄金之城展开屏光罩，头顶的天空黑了下来，现出瑰丽的投影星辰与浩瀚的银河。
    “女士们，先生们！”中央舞台升起一棵大树，司仪的声音开始介绍慈善募捐会的内容。宴会开始，长桌前摆上自助餐的食物。
    “蕾菲娜——！”女人的声音惊叫道。
    安塔夫人刻板而礼貌地说：“你们好，没有想到我会来？”
    她走过长桌，周围有不少熟识的人纷纷转身朝她打招呼。
    雷蒙从西服裤袋里掏出一枚袖珍录像仪，展开全息投影，安塔夫人在长桌尽头端起一杯酒，安静地注视着录像仪中上演的一幕。
    灿烂的夕阳下，大露台前，派克一手搂着主教凯恩的腰，在他唇上印下深深一吻。
    安塔夫人喃喃道：“原来是主教大人，这可不得了……”
    欧泊动容道：“你什么时候拍下来的？”
    雷蒙摆了摆手，把录像仪交到安塔夫人手中，她把它小心地收进手袋里放好，端着那杯酒经过长桌。
    贵妇们纷纷看着她，她的丈夫正在远处与凯恩小声说话，凯恩马上以眼神示意有人来了。
    于是背对她的派克转过身，表情带着点惊讶。
    派克：“你不是在伦勃朗……”
    安塔夫人端起酒，朝派克脸上泼了过去！
    周围一阵惊呼，派克被淋了一头一脸，勃然大怒道：“蕾菲娜！”
    安塔夫人冷冷道：“凯恩主教，我想教皇一定会为你做的事觉得非常荣幸。”
    “你！”派克道：“马上把她拉走！”
    欧泊冷冷道：“谁敢动手？”
    雷蒙与欧泊一人一边，阻住了派克身边的保镖，安塔夫人道：“派克，你这个混账。离我远点！”说着狠狠一掌，掴在派克脸上！
    派克大吼道：“你这个泼妇！”说着要上前动手，却被雷蒙一掌牢牢攥着手腕。
    派克道：“你们！还不拉开她！带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回去！”
    保镖冲上来动手，欧泊果断一拳揍翻了他，台上杯盘翻倒，雷蒙将安塔夫人护在身后，紧接着一拳把另一名保镖揍得摔过餐台，饮料，菜肴打翻了一地。
    周围看客大声喊叫，退开一个圈子，场面一片混乱，邦德斯过来大声道：“蕾菲娜，你怎么能这样？！”
    机器人得了警报要过来，又被驱散了，现场一片狼藉。安塔夫人脸色涨得通红，不住喘气，一名贵妇过来，同情地劝了几句，搀扶着她离开。
    “我们完了。”安塔夫人离开时转头道：“派克，你不会幸福的。”
    派克满身酒水，狠狠地甩了把手，狼狈离开会场。
    “一拳就赚一万四。”欧泊小声道：“真是不错的生意。”
    雷蒙道：“是七千，一万四里也有我的一半。”
    欧泊笑了笑，红发杰米在餐台另一边端着盘子选菜，笑道：“只有一拳，但如果没有那一拳，她就会挨打了，教廷的主教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
    这么轻松就解决了委托，欧泊觉得十分轻松，问道：“你们的委托也完成了？”
    红发杰米抿着唇，沉吟片刻后道：“不，才刚开始。”
    雷蒙与欧泊站了一会儿，欧泊道：“现在该做什么？没事了？”
    雷蒙想了想，说：“找点吃的吧，到募捐拍卖结束为止。”
    两人去拿盘子，选食物，桌上的东西全是从未见过的高级菜肴。
    欧泊看着远处，安塔夫人坐在一张大椅子里，身边几名贵妇在小声安慰她。她的眼眶通红，眼泪从脸庞上淌下，那一巴掌掴下去仿佛消耗的是自己的青春与回忆。
    “夫人请你们过去，有事详谈。”女仆柔声道。
    雷蒙与欧泊走到安塔夫人的身边，她接过朋友递来的手绢，擦干泪水。
    “安塔夫人。”雷蒙道。
    “叫我蕾菲娜女士。”她哭完之后心里仿佛好受了些，起身走到一旁，说：“我诚挚地感谢你们的陪伴。”
    欧泊忙道客气，安塔夫人又道：“刚才我已经与战神星系联系过。这次的委托就算完成了。你们可以随意走走，吃点东西，离开时自己搭乘飞行船回去。”
    雷蒙道：“您呢？不和我们一起走？”
    安塔夫人整理了一下手袋，说：“我或许会到一个朋友家先借住几天，散散心，把离婚手续办完，麻烦您把这个交给亚泽拉斯。”她取出一个小型芯片，说：“这里有我的通讯方式，以后或许咱们还会在烈星碰面，因为他一直邀请我担任考古学术顾问。”
    雷蒙认真收起
    芯片，答道：“一定为您转交。”
    “那……”欧泊道。
    “谢谢。”安塔夫人转身离开，她的长裙在地上拖曳犹如星空下的湖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宴会厅。
    欧泊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雷蒙说：“吃吧，看完拍卖会就回去。这个味道不错。”
    他给欧泊舀了一勺鱼子酱，两人边吃边看中央舞台，杰米仍在场内，他的双胞胎哥哥却不知去向，料想是去盯着拍卖品了。
    “女士们先生们……”舞台中央的声音传来：“欢迎大家来到今天的会场。普恩斯商会与共和国共同举办的慈善募捐……”
    机器人捧着电子竞拍牌过来，欧泊随手拿了个，雷蒙只是随意瞥了一眼，道：“你又不买，拿这个做什么。”
    欧泊道：“玩玩呗，凑个热闹。”他拿着竞拍牌翻来覆去地看，上面可以输入价码，不需要举牌，直接按下发送，价格就会在大屏幕上出现。
    雷蒙道：“拍下不买会向你收罚金。”
    欧泊按那计价牌按得正好玩，头也不抬，雷蒙又道：“被罚钱了我可不帮你出。”
    欧泊：“切，我有钱。”
    雷蒙随口道：“到时就把你抵押在这里，我一个人回去了。”
    欧泊道：“你划水回去么，飞船也是我的呢。”说着按了个按钮，朝舞台中央按了个数字。
    雷蒙：“……”
    “一千四百四十万一次！”主持人道。
    欧泊：“……”
    雷蒙：“……”
    主持人道：“一千四百四十万两次！”
    欧泊登时傻眼了，随便按的价码居然没人出价？！
    雷蒙手忙脚乱地拿了自己的出价牌，发送价格，主持人道：“一千四百四十一万！被刷新了！这个花瓶的产地是……”
    欧泊脸色马上就绿了，忙道：“怎么办？”
    雷蒙峻声道：“我怎么知道！说了让你别乱出价！”
    “一千四百四十一万两次！”主持人道。
    欧泊险些拿不住出价牌，又按了个数字，跳到一千四百四十二万，只有两人在出价，当真是无语了。
    欧泊朝旁边一人道：“喂。”
    隔壁的中年人一脸茫然，欧泊看着他的双眼，使用信念之力，胆战心惊道：“你你你……你想买那个花瓶。买吧，出价！”
    中年人：“？？？”
    雷蒙：“你究竟在做什么！”他一只手箍住欧泊示意他看价格牌，快点出价。价格在两人的牌子之间跳来跳去，最后长桌另一侧，杰米朝他们吹了声口哨，随手按了几个数字。
    “三千三百万！”主持人道。
    会场响起小声议论，欧泊的眼睛突得差点儿掉出来，拿着计价器不住发抖，主持人又道：“三千三百万两次！”
    “三千三百八十万！”
    新的价码取代了杰米的出价，欧泊如得大赦，吓得脚都有点儿软了，杰米吊儿郎当地朝他笑了笑，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手朝他们遥遥举杯。
    雷蒙手指戳了戳欧泊脑袋，欧泊吐了吐舌头，乖乖吃晚饭，不敢再乱玩了。
    “走吧。”欧泊道：“早知道带个包下来，装点回去吃。”
    “吃一次就够了。”雷蒙说：“吃多了也腻……等等，看完最后一件展品再走。”
    欧泊撑得肚子滚圆，懒洋洋地四处看，发现杰米已经不在先前的地方了。竞拍接近尾声，中央穹顶的总额已累积了接近八十亿信用点。
    “现在登场的是今天倒数第二件收藏品，歌剧之王莱杰森，于光纪元19760年‘母亲’演唱会中的戏服——银光之月。”主持人的声音道：“这套戏服用卡哈星的瀑布丝绸织成，玛露卡服装大师威尔逊设计制造……”
    舞台下一阵骚动，欧泊起初还以为是拍卖品引起的震撼，那套纯白色的军服在灯光下旋转，折射出一条灿烂的光带，然而不到半分种，骚乱竟是越来越大。
    女人尖叫一声，被碰翻了酒杯，紧接着餐台稀里哗啦响成一片，杯盘刀叉沿途扬起，那场面极其怪异，仿佛有一个隐形人沿着长餐桌直冲过来。
    “让开！”吉米森那头火红的，标志性的头发在人群中出现，先是一跃，继而甩出手中的火焰回旋镖。整个会场炸了锅，轰一声餐台拦腰折断，一切都发生在短短顷刻间，不到三秒，看不见的贼已冲向会场外沿！
    说时迟那时快，雷蒙道：“拦住他！”说毕单手揪着桌布一扯，整张桌上的餐具一瞬间飞了起来。
    欧泊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好，抓起酒瓶横手甩出，先是一声身体落地的闷响，紧接着又是一声酒瓶碎裂的轻响，红色的鸢尾花酒液在空中洒开，粘上盗贼身体，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谢了！”吉米森疾奔而来，那道身影冲向舞台边缘，不知用了什么武器，爆炸声响，会场又是一阵动荡，外围磁力屏障被轰开一道水波般的开口，小偷与吉米森一前一后，飞向破口处，吉米森张开双臂，大吼道：“杰米——”
    继而犹如风筝般朝外飞了出去。
    欧泊看得傻眼了，这是在离地三万公尺的浮空岛上——！
    
    第二十六章
    
    宾客们纷纷涌来，一时间无人再管拍卖，胆大的全冲过来看热闹，反而把欧泊与雷蒙挤到一边。
    雷蒙道：“到上面去看。”
    两人冲向连结小型浮岛与中央拍卖平台的光梯，跑上浮空堡垒的侧旁过道，近千人涌向栏杆边缘朝外张望。
    中央花园周围仍然保留着古建筑结构，欧泊跑向露台朝下看，一台机甲冲向天空……
    机甲！
    紧接着两只橙色的机械鸟彼此缠绕，一刹那分开，天空中全是火红色的羽毛，追着一架深蓝色的飞鹰消失在天际。
    嗡嗡的电光响声，空间仿佛发生了某种扭曲，深蓝色的鹰型机甲体型庞大，几次若隐若现，似乎在使用某种神秘力量折射光线，诡异的情景出现了，它的外壳有接近40%变成透明，然而被两只火焰鸟一沾，便即现出身形。
    双胞胎的机甲于半空中幻化，一只化为人形追着巨鹰开战，另一只则在天顶盘旋洒出破解光线隐形的羽毛，彼此越飞越高，瞬间脱离了视野。
    欧泊看得热血沸腾，说：“果然是S级佣兵，太强了。”
    雷蒙点了点头，说：“多半跑不了，不关咱们的事了，走吧。”
    拍卖场外围恢复原先模样，机器人过来收拾东西，宾客们都不知发生了什么，纷纷交头接耳，主持人正在努力稳定事态，声音传来：“今天的最后一件神秘拍卖品，是帝国冒险家夏洛勃宁的一份遗产，夏洛勃宁爵士穷毕生之力，都未能识破它的奥妙……”
    中央展台托起，星图碎片在底盘上缓慢旋转。
    碎片还在，看来那个小贼没得手。
    欧泊和雷蒙准备动身回战神星系去，免得待会儿离场的人太多，出境时又得在永昼之星外的空间站排队检查。
    欧泊：“去向安塔夫人告个别？”
    雷蒙想了想，说：“委托关系已经结束了……也好，打个招呼。”
    两人站上外层飞板缓缓升向高处，欧泊又道：“杰米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就没有人管？”
    雷蒙道：“他俩的出生地就在南门二双星体系，据说和这里政府关系不错，我听吉米森和安塔夫人谈话时提到的。你看，不少维持秩序的警察都去协助他们了。”
    欧泊点了点头，发现整个黄金之城浮空岛的警力接二连三飞向高空，显然是前去支援。
    顶层VIP休息区域已发生了变化，上百个花园庭院散开，零星分布在浮空岛边缘。欧泊只打算朝女仆说一声就走，却发现休息室的大门开着。
    “已经走了？”欧泊入内，发现沙发上躺着安塔夫人的女仆，额角还带着血。
    欧泊：“……”
    雷蒙：“……”
    “被绑架了！”雷蒙道：“快报警！”
    欧泊一阵风冲出来，按了警铃，两人在花坛前飞跃而过，铃声大作，机器人朝着庭院聚拢，欧泊道：“怎么办？被谁绑架了？”
    两人站在飞行平台上，雷蒙沉吟片刻，说：“她已经不是我们的雇主了，你打算救她？私自介入突发事件，后果或许很严重……”
    正说话间，欧泊忽然瞥见远处另一个缓缓下降的平台上站着三个人——凯恩主教，派克与安塔夫人。
    雷蒙声音戛然而止，两人注视着那处，凯恩主教的升降石板落地，紧接着贴着地面直飞向外面停机坪。
    “救。”雷蒙沉声道：“拖住他们，直到警察来。”
    欧泊大喝道：“你们想做什么！放下她！”
    “你给我快点！”雷蒙道。
    欧泊吼道：“我刚吃饱饭，跑步肚子疼！”
    两块升降石板飞出黄金之城，在门口落地，雷蒙与欧泊马上追了上去，派克头也不回，把怀中妻子交给凯恩主教，转身道：“这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别多管闲事！”
    欧泊飞身冲上，给了他迎面一拳，雷蒙开始发足狂奔，朝凯恩主教追去，吼道：“停下！”
    凯恩主教开始奔跑，欧泊一拳把派克放倒，揪着他的衣领，喊道：“你想做什么！”
    派克双目眼神空洞，欧泊疑惑蹙眉，一手在他面前摇了摇，喃喃道：“催眠？”
    他注视派克的双眼，说：“你还好吗，伙计。”
    派克不住哆嗦，仿佛被下了某种药物又或是中了催眠术，欧泊把他放在地上，喊道：“雷蒙！”继而追了上去。
    凯恩主教速度越来越快，三人争分夺秒地在黄金之城大道上前后追赶，机器人从城内追了出来，凯恩主教将安塔夫人塞进一辆车里，开启磁悬浮车嗡的一声飞出了黄金之城。
    雷蒙停下脚步，终于追不上了。
    欧泊道：“怎么回事？！他们都不管？！”
    邦德斯开着车过来，喊道：“你们这些佣兵！别多管闲事！这是别人的家务事！”
    邦德斯把车开走，剩下欧泊与雷蒙站着，欧泊道：“不对，这是借家务事进行的绑架。”
    雷蒙沉默良久，两人忽然心有灵犀，雷蒙道：“你去开车，我去拿武器！”
    欧泊转身找了辆公用悬浮车，雷蒙跑向停机坪，喊道：“E7！开舱门！”
    飞船舱门打开，雷蒙拿了两人武器，欧泊操纵磁悬浮游览车一个骤停，雷蒙把武器扔在后座，翻身一跃上来。
    欧泊开车飙射出了黄金之城，开口道：“派克被催眠了！”
    雷蒙道：“开车！这里面一定有鬼！是凯恩想绑架她！”
    欧泊道：“咱们这么做没问题么？”
    雷蒙勃然大怒道：“怕他的！明目张胆绑架委托人！揍他一顿再说！”
    磁悬浮车冲出云层，斜斜飞向大地，远方天空中布满机甲战的白光，欧泊找到凯恩主教的车了，它射向大地，冲向一个城市，磁悬浮车贴着城市光轨道路一掠，继而反转，借着冲力贴近凯恩的车。
    雷蒙打开车窗，外套在风里狂舞，吼道：“开稳了！”
    两辆车一上一下，欧泊开车缓缓下压，嗡一声无数楼房与空中机器人在周围掠过，车被提到最高速，雷蒙单手抡起长柄斧，大喝一声从车内跃出，砰然巨响，凯恩主教的车贴着地面，喷发出无数火星，紧接着与欧泊的车拉开距离，猛地拔起高度！
    欧泊操纵悬浮车一侧身，紧紧追了上去，雷蒙的长斧嵌在另一艘扁平悬浮车上，最高速飞行下，两辆车已经脱离了道路光轨，千万道闪烁的光标穿透雷蒙身体。
    他的双瞳中光影变幻，一拳击中脚下悬浮车，揪着后座车门连声爆喝，要以蛮力揭开焊上去的合金盖。
    凯恩主教回头，腾出一只手，胸前项链光芒闪烁，随着他的手势，项链爆发出璀璨光芒，他的嘴唇喃喃说了几句话，雷蒙嗡的一声，脑海中天旋地转，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涣散，松开手。
    凯恩主教猛地一翻磁悬浮车，车底朝天，车盖朝下转了一百八十度朝天空飞去，雷蒙被横着甩飞出去。
    欧泊吼道：“雷蒙——！”
    雷蒙身体在空中旋转，飞向一栋大楼，紧接着凯恩在悬浮车内开枪！
    数点光弹飞来，欧泊咬牙一拐弯，单手探出车窗，遥遥一拧。
    信念之力令雷蒙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光弹擦着他的大腿飞过，下一秒，欧泊的悬浮车飞来一兜，雷蒙又摔进了车内。
    欧泊喊道：“怎么回事！”
    雷蒙道：“幻星人的精神控制！脑子里就像挨了一锤！”
    欧泊驾驶悬浮车再度追了上去，吼道：“系好安全带！”紧接着飞车一打方向，绕过城市中林立的大楼。
    凯恩主教松了口气，回头看了正昏迷的安塔夫人一眼，打开通讯器：“呼叫黑鹰，呼叫黑鹰……准备接应。”
    说时迟那时快，欧泊的车从前方诡异的角度出现，翻滚着车头朝车头，向凯恩主教的车悍然一撞！
    冲撞角度接近一百五十度，两车同时横飞出去，车头同时报废，车体开启保护机制从中断开，后座被抛向天空。欧泊背着大剑，与雷蒙同时一跃，在爆炸中飞出了烟雾，欧泊反手抛出大剑，雷蒙接住，抡剑拍向在半空中下坠的凯恩！
    欧泊则借着冲力飞向凯恩的车后座，眯起眼，信念之力发散开去，昏迷的安塔夫人离开了车后座，被他双臂抱住。
    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的数秒之间，四人从近百米高处坠向大地。
    凯恩在半空中开枪，雷蒙横过大剑，速度比他更快，铮铮数下挡开光弹，凯恩胸前项链光芒暴涨，雷蒙瞳孔又是微微一收缩。
    然而下一刻，欧泊的援助抵达，无声无息间一股强大的陌生意志涌来，轰然犹如雷殛，压制了凯恩的精神力量，雷蒙吼道：“接招！”
    大剑横着抡过，重重一拍，凯恩被拍得炮弹般坠向地面，发出一声巨响。
    磁悬浮车尾打开漂浮动力，欧泊甩出绳子，雷蒙反手揪住，两人同时朝相反方向使力气，雷蒙被揪得飞向坠落的车尾。
    安全机制开启，那半截车厢坠向地面时缓缓减速，欧泊，雷蒙与昏迷的安塔夫人借助车厢的反重力系统，在离地两米高处稳住。
    凯恩躺在血泊里不住抽搐，咳出一口血，重力外加冲力令他胸骨，脊椎碎裂，只有马上送医院抢救的份了。
    “放下你们的武器，放下你们的武器，举起双手。”
    “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警用机器人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安塔夫人躺在道路中间，雷蒙放下武器，与欧泊二人缓缓举起双手。
    片刻后所有机器人退散，欧泊抬头望向天空，两架机甲一左一右，喷发着火焰封锁了街道，双胞胎兄弟从机甲战斗人肩上跃下，一人前去检查凯恩，另一人过来检视安塔夫人。
    “居然还有一个。”吉米森眉毛紧拧：“幸亏你们追了出来。”
    欧泊道：“你们的事情解决了？”
    杰米道：“哥哥！在这里！找到了！”
    他抛出一片闪着光的带血碎片，划了道弧线飞向吉米森，吉米森探手把它抓住。
    “怎么回事——！”警察过来了，这次是人类。
    吉米森抬起一手，阻住警车与机器人。
    “跟我们走。”吉米森道：“剩下的事交给杰米解决，快。”
    火鸟机甲幻化为太空船形式，吉米森抱着安塔夫人上去，带欧泊与雷蒙回到了黄金之城，在停机坪里一个偏远的角落停稳。
    欧泊道：“她还好吧。”
    吉米森说：“只是昏迷而已。邦德斯先生！”
    “我的天呐！”邦德斯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吉米森道：“你显然还没发现这个被掉包了。”
    他从怀中掏出星图碎片，放到邦德斯的手里：“现在去还来得及。”
    邦德斯神情大变，用一方手帕托着星图碎片仔细端详，继而匆匆跑向黄金之城大门。
    机器人把安塔夫人送上救护车带走，雷蒙道：“你们没追到碎片？”
    吉米森道：“黑鹰只是引开我们注意力的棋子，这次多亏你们了。碎片竟然在凯恩身上，连我们也没发现。”
    欧泊与雷蒙同时动容，吉米森静了片刻，似乎在听风里的什么声音，两人都没有打扰他，吉米森解释道：“我和杰米有心灵沟通的能力，他刚才说现场那边，凯恩已经脑死亡了，来整理一下信息吧，交换刚才发生的事。”
    雷蒙道：“像说你的，我们也只是凑巧而已。”
    吉米森沉吟片刻，开口道：“科洛林被称为陨星之王，这些年里他的力量不断壮大，他很想得到这块碎片，因为他认为星图碎片里埋藏着某个远古遗迹的秘密，或许是一些技术，也或许是……某艘太空船。”
    欧泊道：“也有可能是一架太古机甲。”
    吉米森有点儿意外，说：“你也知道这个传说？”
    欧泊点了点头，三人沿着停机坪跑道缓缓行走，雷蒙环着双臂，沉默不语，两人的外套都被烟灼得破破烂烂。
    吉米森：“经过我们的分析，认为他派出手下，来偷取这件拍卖品……但我想不通为什么会与主教扯上关系。”
    雷蒙道：“我有一点不明白，你说的那个人，既然想要碎片，为什么不出钱买？”
    吉米森道：“因为他不可能买到，共和国与帝国都比他更有钱，也清楚星图碎片的份量。”
    欧泊缓缓点头，说：“轮到我们说了。”
    他把派克受到催眠的事说了一次——包括凯恩的项链与精神控制，雷蒙补充了几句，形容出当时的感觉。
    吉米森眯起眼道：“难怪，这么看来，凯恩很有可能是他在教会中埋伏的一着暗棋。”
    雷蒙问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能直接影响人的意志？”
    “我觉得凯恩没有这个能力。”吉米森道：“多半是他的教会项链，被那位陨星之王作为媒介，注入了某种意识。”
    欧泊缓缓点头，说：“听说他的拿手本事就是催眠。”
    吉米森道：“是的，这个人非常难对付，你们是怎么避开他的催眠的？”
    雷蒙微眯起眼，仿佛在思考当时的情景，却无法说出缘由，就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吉米森也不再追问，开口道：“总之，这块星图拿回来了，拍卖品里的那份多半是假的。再次感谢你们的协助，让我想想，或者支付你们一笔额外的协助费用……”
    欧泊忽然想起雷克特曾经说过的太古机甲传说，亚泽拉斯的一件武器就是在古代遗迹中发现的，说不定真的能从这块星图中发现什么也未必不可知。
    欧泊说：“我不需要，你只要给雷蒙就行，但我有个请求。”
    吉米森停下脚步，欧泊道：“关于这块碎片有什么后续，可以通知我一声么？”
    吉米森想了想，说：“我会尽量，你呢？”
    雷蒙道：“不用了，我只是活动活动筋骨，不需要报酬，况且在来时的路上，安塔夫人也对我们非常照顾，包吃穿还付了不少津贴，保护她是应该的。”
    吉米森缓缓点头，说：“你们的实力都很强，不应该是低等级佣兵，所以我很厌烦亚泽拉斯定的规矩，埋没了不少人才。努力晋级，不要放弃。”
    欧泊耸肩，笑了笑，他们已走到自己的飞船前，吉米森道：“那么就这样，还有许多后续要办，先失陪了。”
    吉米森把右拳按在左肩前，礼貌地一躬身，拳头平伸：“期待在将来的某一天，能有与你们并肩作战的荣幸，我的战友。祝你们长命百岁。”
    那是佣兵们的礼节，雷蒙与欧泊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正式的场合，一起回了礼，两人的拳面与他相触，欧泊笑道：“也祝你长命百岁。”
    
    第二十七章
    
    “祝你长命百岁——”欧泊哼哼着歌，两手比划格斗动作。
    雷蒙坐着擦他的武器，问道：“又发什么疯？”
    “没。”欧泊傻乎乎道：“在做战后总结，回想刚刚那一场……你打得不错。看你和那家伙在半空过招的时候，紧张得很。”
    “你配合得也很好。”雷蒙头也不抬道。
    欧泊道：“你居然也会用大剑？”
    雷蒙说：“会一点。”
    欧泊问：“谁教你战斗的？我记得你没有参加过佣兵新兵集训。”
    雷蒙答道：“我说是与生俱来的，你会相信么？”
    欧泊侧着头想了想，看了雷蒙一眼，雷蒙没有再吭声，把他的长柄斧放到一边，进卧室去睡觉。女仆与安塔夫人在飞船上住了不到四十个小时，顺便还把他们的卧室整理得十分干净。
    周二他们回到了烈星，磁暴已经过去，新的一个工作周来临。
    欧泊走到佣兵工会大门前停下脚步，又一次任务结束了，下次任务得重新找团。雷蒙这人话不多，但总感觉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从来不提到自己的身世，更不对欧泊提任何要求。
    人少了许多，周一接到委托的佣兵们都出任务去了。
    雷蒙到一楼任务大厅窗口处交付任务，对方道：“亚泽拉斯没有时间见你们，南门双子和蕾菲娜女士在这段时间里已经给他发过通讯了，你得把蕾菲娜的芯片交上来。这里还有一笔追加的委托津贴——蕾菲娜女士补充的五万信用点，她非常感谢你们从绑架犯手上救了她，再多的金钱也比不过她的性命，所以这点钱只是聊表心意……”
    “她已经醒了么？”欧泊挤到窗口前问。
    “啊，是的。”工作人员漫不经心道：“在这里按一下指纹，钱会自动划到你们的账上。亚泽拉斯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接见你们，他最近据说很忙……非常忙。这个委托你们得了一百零五分，恭喜，你又晋级了。”
    雷蒙抬眼看墙上的环形公告板，问：“距离下一轮刷新还有多久？”
    工作人员道：“还有三十六小时，你们的协作关系解除，祝两位长命百岁，下一位！”
    外面阳光灿烂，雷蒙把欧泊的佣兵日记还给他，欧泊随手翻了翻——F+级。晋级要求是180分。欧泊道：“你呢？”
    雷蒙道：“我还早，三千多分。”
    欧泊看了自己的佣兵日记，又看雷蒙的，两人在太阳下静默无语。
    “那么……”雷蒙道。
    欧泊说：“咱们一起吧，搭档，我说认真的，我愿意把后背交给你，你看，你也愿意与我一起战斗。”
    雷蒙道：“不。欧泊，你是个很好的战友，忠诚，正义，善良，谦虚，一直都是，这是我自己的原因。”
    欧泊没话说了，雷蒙沉默片刻，而后道：“散伙了，下次有机会再配合。再见。”
    欧泊忽然就怒了，朝雷蒙吼道：“你不会租到船的！”
    雷蒙边走边说：“不是每个任务都需要太空船！”
    欧泊：“下次我不会再把船借给你了！想搭伙也没门！走着瞧！”
    雷蒙回身倒退着走，手指一戳：“随便！你走着瞧！”
    欧泊没好气地骂了句脏话，在公会大门口发了会儿呆，检视自己的日记。
    先前有一名佣兵团长说过，只要升到E级就招收他进团，还有一百八十分就可以晋级了。虽然忘了那团长是谁，但晋级后去二楼人事大厅转悠转悠，总能碰到要自己的。
    经过这些天，大概也知道委托是怎么回事了，起码达到了熟悉的目的，等公告板刷新后再努力吧。
    那么接下来去哪儿呢？烈星每天七十二小时，每周十四天，每两天刷新一次委托，一周发布六次……周十三十四磁暴休假。
    还有三十六小时新一轮任务才刷新，天黑了，漫长的夜晚无处可去，酒吧里亮着灯，欧泊去吃了晚饭，住店么？不了，东西都在飞船里，回去玩玩游戏，等新一轮的任务周期开始。
    他背着把大剑，在路灯下摇摇晃晃地走，像个孤独的旅人，日光城的路灯光是淡蓝色的，鸢尾花在夜晚会发出微微的红色荧光，混合在一处，全城犹如紫色的仙境。
    “祝你长命百岁——”欧泊搀扶起路边的醉汉，笑道：“酗酒有害健康。”
    “孩子！好好干！别怕艰难！”那醉汉在欧泊肩上郑重其事地拍了拍。
    欧泊也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城市里有不少人是老兵退役下来的，大部分都有着相当丰富的战斗经验——譬如那名旅店老板。他们赚到足够的钱后便不再去出生入死，置一份小产业，过点儿安生日子。
    欧泊享受着清新的夜风，开始想到自己的以后，他也会这样么？不，他的目标是赚一笔钱，买个带跃迁功能的飞船，随心所欲地在宇宙中开来开去，去探索那些星图上尚未标注过的领域。
    雷克特说过，给他的星图仍是很小的一块地方，顶多只占宇宙的3%，或许共和国与帝国的领土更狭隘，他们所处之处，只有1%的区域。
    有太多的地方未曾开启星空门，甚至没有人知道宇宙的尽头在哪里，或许它本身就是没有疆域的。
    欧泊在路边的服装店里买了套衣服，耐磨军式长裤，防滑中邦靴，背心与夹克，穿上后显得十分精神，又剪了个头发，短发配上他小麦色的肤色，看上去阳光而健康。佣兵们都喜欢这么穿，有的还喜欢在外套与夹克上别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手臂上纹点图案，穿个耳环什么的。
    欧泊拿着装旧衣服的包在街上散步，路边有人停车，朝他吹了声口哨，问道：“嗨！流浪的美男子！捎你一程？上哪儿去？”
    欧泊笑道：“没想到去哪儿。”
    “走吧！兜风去！”那人是个不认识的佣兵，朝他招了招手，欧泊钻进车里，磁悬浮车飞上空中，欧泊道：“刚出完任务回来？”
    “是啊。”那佣兵打开车前音乐，说：“差点死在巨蟹星座星云，散散心，这年头，活着真好呐。”
    欧泊笑道：“活着不错。祝你长命百岁。”
    繁华的夜里，半个烈星灯光璀璨，战星之城笼罩在昼与夜的分界线中，转向那深邃的夜晚，战神恒星将它炽烈的光芒投向这块充满了热血与拼搏的土地。
    欧泊与那佣兵聊了会儿各自的任务见闻，说到永昼之星的拍卖会，那佣兵笑道：“有这么好的事，开始嫌钱少，我们团长没接，早知道也跟着去吃顿好的。”
    两人兜来兜去，欧泊打了个呵欠，说：“停机坪放我下车吧，回去睡觉。”
    “行。”那佣兵道：“祝你长命百岁！”
    欧泊下车与他告别，走进停机坪，忽然想起忘了问他的名字。不过算了，或许总有一天会碰上的。
    他开始渐渐喜欢上这个星球了，有种荣辱与共的感觉。
    “这么晚还出任务？”警察头也不抬道。
    “回来睡觉。”欧泊懒懒道：“睡飞船上。”
    警察道：“总睡飞船上也不好。有钱就去郊区买个小房子住吧，C级以上有优惠，身份卡收好，祝你长命百岁。”
    欧泊过了关，去停机坪内的IRC查账，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迅：“对对对，在我们这里委托任务，能省下不少钱，起码不用缴手续费……”
    少年的声音：“我没有多少钱，但请您一定要帮助我。”
    迅：“没有问题，先让我看看你的账户。”
    欧泊面无表情道：“你又在做什么？！”
    迅吓了一跳，冷冷道：“怎么又是你，别多管闲事。”
    欧泊拉着那少年的手腕，把他拉到一边，朝他认真道：“委托任务要到工会分部去，任何一个工会都可以委托，外面有直达列车，别听他的。不要向任何人出示你的账户……你干什么？！你想打架？！”
    欧泊不由分说把冲到面前的迅推得踉跄几步，将那少年护在身后。
    迅吼道：“关你什么事？！又想挨揍了么？”
    欧泊捋起袖子，丝毫不让地朝他吼道：“来啊！不知道谁想找揍，上次被打成什么狗样又忘了么？”
    迅一张脸涨得通红就要上前拼命，他身后数名同伙显然还记得上次围攻欧泊与雷蒙那次，不敢擅自动手。欧泊抽出背后大剑，朝地上斜斜一搭，登时无人再敢上前。
    “做什么！别打架！”出关口的警察过来了。
    欧泊挑衅地动了动眉毛，收剑归背。
    迅冷冷道：“你走着瞧。”
    欧泊冷冷道：“是你走着瞧！想赚钱就自己去努力接委托！别在这儿当废物！坑蒙拐骗，丢佣兵的脸！”
    迅气得浑身发抖，一整衣领，从欧泊身边离开。
    少年半晌说不出话来，欧泊道：“我叫欧泊，你叫什么名字？”
    “席德。”少年说：“你叫欧泊，嗯，好名字，我现在要去什么地方？这里……为什么感觉好累。”
    欧泊点了点头，说：“到外面买张地图，上面有地方标注。烈星重力系数是一点三，别跑步小心骨折，适应一段时间后就好了。”
    少年问：“有……很多个城市？哪个城市比较容易委托任务？”
    欧泊道：“一样，日光城，战魂之城都可以，这个地方大部分人都是好的，值得相信，别怕。”
    席德道：“谢……谢谢，我想委托一个任务。”
    欧泊道：“去工会吧，有专人接待，流程我不清楚。那家伙如果再来缠着你，你告诉他，让他当心点。”
    席德点了点头，说：“谢谢你的帮助，我会记得你的，欧泊。”
    欧泊摆手示意不用客气，把背包背好，进停机坪去，回飞船上睡觉。
    三十六个小时很快过去，欧泊就在飞船里荒废时间，玩游戏都玩得脑袋上长草了，夜晚过去，曙光来临时，E7嘀嘀嘀地提醒他起床，欧泊一头毛躁起来，洗澡换新衣服，刮干净胡子，准备去迎接新的工作日开始。
    找个团，或者接点单人任务，继续努力。
    清晨零点，一缕阳光将朝霞染得火样的红，日光城工会门口佣兵挤得快要打起来。
    “别在这儿打架！”欧泊被挤得不住踉跄，终于进了一楼大厅。
    沿途到处都是吵架的团长们，女工作人员尖叫道：“跟我说也没有用！没、有、用——！我不怕你们——！”
    欧泊去单人任务的窗口处排队，找不到雷蒙，忽然想起他们还戴着耳扣通讯器，下意识地摸了摸，问：“嗨，老兄，你在哪儿？”
    没有应答，雷蒙肯定已经把通讯器摘了，欧泊等得有点儿烦躁，喊道：“你们前面的快一点！”
    “听到没有！你后面的在催了！”工作人员朝面前的人喊道：“我怎么知道那个雇主有什么案底！这不关我们的事，下一位！马上让开！”
    欧泊等得一肚子火，眼见公告板上单人任务被挨个接走消失，不耐烦地抖着左腿，一只小型机器人飞过来，嘀嘀嘀的伸展通讯器。
    “F+级佣兵欧泊，你有来自落日之城的通讯。”电子声道。
    欧泊想到安塔夫人给亚泽拉斯的芯片，马上接了，那头却是另一个声音：“您好，请问是欧泊先生吗？”
    欧泊忙不迭应答，听完内容后无奈地说：“我在接委托，这是什么玩意？不能转交给其他人吗？！”
    “咨询与导游也是委托内容之一，雇主提交了佣金，并提出向您的特别求助，希望您秉承佣兵精神，予以认真完成。”
    欧泊哭笑不得，只好转身离开工会大厅，找了辆空车开往落日之城。
    落日之城的工会大厅装修得十分高档豪华，但再豪华的地方也有佣兵在吵架，昨天在停机坪认识的少年席德站在一名工会办事员处，抬眼望向欧泊。
    欧泊彻底蔫了，这么个折腾法，自己的任务都没指望了。
    “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欧泊问。
    席德的脸色发白，比欧泊矮了个头，说：“我只认识你，那位先生说，我的委托评级太高了。没有足够的信用点，所以我发布了一个……咨询委托，想请你帮我卖一件东西。”
    欧泊道：“你的任务详情是什么？需要多少钱？”
    席德身后的办事员面无表情道：“佣兵，我不得不提醒你，私下乱接雇主的委托是犯法的，你会被拘留十天外加连降三级。”
    欧泊哭笑不得道：“我很清楚守则！现在就走流程！不用你提醒，多谢你了！”
    欧泊去划卡接了这个指定委托，无奈道：“算了，先去吃个早饭吧，我请客。”
    这个城市他还是第一次来，风格比起日光城又有很大的区别，建筑都带着黄昏的色彩，虽然只是清晨，全城却笼罩在一片微光里，十分安静。
    欧泊戴着副深红色的太阳眼镜，一身佣兵制服，坐在花园咖啡厅外，晨光洒在他的身上，英俊而不羁，带着坚毅的男性魅力。
    “我只有三千信用点。”席德说：“和我妈妈生前留给我的东西。想用它换点钱，再去委托任务，工作人员说这里没有当铺……或许有的人会买它。我不知道该去问谁，只认识你，请你帮我问问，有没有人愿意买它。”
    “让我看看。”欧泊接过席德递来的一个东西，问：“这是什么？宝石？”
    席德点头道：“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它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传家宝……”
    欧泊颀长的手指揉着那枚红色的宝石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个究竟，说：“有来历么？你想用它卖多少钱？”
    席德：“二十万。”
    欧泊的太阳眼镜险些掉下来，问：“这么小一块玩意要卖二、十、万？！”
    席德：“他们就是这么说的。我还有六七万……需要至少支付二十五万的报酬，才能交付委托。五万当手续费，二十万给……给佣兵们。”
    欧泊：“什么类型的委托？不让私接任务，问问类型总是可以的吧。”
    席德神色黯然道：“寻人。”
    欧泊道：“有详细线索么？”
    席德摇了摇头。
    欧泊心道还真是难办，寻人任务是难度最大的，没有任何线索的寻人不亚于大海捞针，基本是个佣兵都不愿意接这类型任务。一个接一个星球去打听，简直是在浪费时间与生命。
    通常寻人任务的周期都非常长，最长的甚至可以延伸到上百年，欧泊自己不可能接这种任务，又不能打击他。他把宝石放下，想了一会儿，道：“我有个朋友，说不定知道你的宝石有什么用，你在这儿等等。”
    欧泊起身前往工会，灾难终于来了——落日之城的公告板刷新。到处都是吵吵嚷嚷的佣兵，挤满了大厅。
    欧泊被挤得叫苦不迭，终于跑上二楼，把挡在面前的人推开，找联络员道：“能帮我找到扳手么？！”
    联络员白了他一眼：“自己没有通讯器么？”
    “喂！”身后佣兵怒吼道：“你这什么态度！怎么能这样对纳税人！他也是佣兵！我们都是缴了税的！”
    联络员尖叫道：“凶什么凶！我不怕你们！有本事别缴税啊！不缴税你们连任务都接不到！”
    欧泊道：“我要找扳手！帮我联系上他！”
    联络员道：“管通讯的人还没来上班——！你就不能自己去机械店里买个短波地面电子通讯器么？！只要六百元！”
    “我帮你找我帮你找！”后面有人喊道：“他家就在落日之城的！老弟你让开点儿，我还要办事！”
    有人帮欧泊联络了扳手，扳手头发乱糟糟，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挤上二楼道：“我就在一楼大厅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欧泊道：“帮我个忙。”
    扳手叫苦道：“没有时间，这周我们连任务都没接上的……”
    欧泊道：“我付钱！三千！”
    扳手道：“快点快点……不收你钱。”
    欧泊与扳手下来，扳手去拿了莉莉手里的棒球帽扣在脑袋上，莉莉转头看了一眼，朝欧泊打招呼：“嗨！小欧欧！你好！又见面了！什么事？宝贝儿你要去哪里？”
    欧泊：“借你男朋友用一下！一下就好！”
    扳手：“马上回来。”
    莉莉对着窗口道：“编制不齐我们自己会去找齐！姐姐！我们有十二个人要养，你行行好吧！你派任务的时候只要当做和以前一样就行了啊！”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不吃她这一套，陡然道：“但是现在要重新登记表格耶！姐姐！你人都没齐，我要指纹验证！不然让我怎么登记？！是要我帮你作弊吗？！你才行行好吧——姐姐！”
    欧泊被吵得眼冒金星，带着扳手出来，说：“我以为你们周一就走了。”
    扳手：“我们有位团员回家办事了，少了一个人，现在接不到团队任务。”
    欧泊：“你太悲惨了……”
    扳手：“不然你以为那群团长为什么急着找替补。说吧，什么事？来杯顶级的斯芬克斯冻奶咖啡，谢谢。”
    扳手在露天咖啡座前坐下，打了个响指，机器服务生去端咖啡，客人多了起来，大部分是两三个人的小团队，在落日之城接到委托后出来边吃早饭边计划任务。
    席德说明来意，扳手接过他手中的宝石，从腰包里取出一副透镜，一个小工具箱，以及一个射电发生器。
    “这不是珠宝产品。”扳手认真检测，喃喃道：“这是一种人工合成品。”
    “值钱么？”欧泊只关心这个。
    扳手面无表情，不以为然地轻轻摇了摇头。
    “我觉得没有佣兵会需要它，你如果不急着套现的话，可以交给银河系古玩协会的人鉴定，出一笔鉴定费用，说不定能卖出一个高价，当然，也可能一文不值，看运气了。”
    席德道：“但它是……我妈妈家的传家宝，她告诉我一定要好好保管……”
    扳手问：“从什么渠道得到的？总不可能一开始就在你家了吧。”
    席德没有回答。
    “卖给古玩协会，让他们拍卖需要多久？”席德又问。
    “难说。”扳手耸肩道：“可能至少也要两三个宇宙年。”
    欧泊看得也有点儿不忍心，说：“或许可以想想别的办法，做这玩意的人有名么？”
    扳手道：“这玩意的材料年代可能有点儿久远，但宇宙中的成型晶体基本上都存在了好几亿年，说明不了什么，况且上面没有出厂批号，更没有制造人的名字，不能当古董卖，你们看。”
    扳手朝宝石中注入一束光，那束光射进宝石中心后便发散开去，折射出一团光晕。
    欧泊完全不懂，说：“哦，这代表了什么？”
    扳手说：“是一种在古代也很少见的技术，里面的晶体构造比较复杂，发散光通过上万个晶体簇折射出来，呈现出不同的，彼此区分的特质，形成光晕。实际上里面，光晕是几万束频率完全不同的光构成的。”
    欧泊茫然点头，席德听得一头雾水，扳手收起工具，喝完咖啡道：“它可能是某些复杂机械的光讯号操控中枢，不过目前已知的机械里没有人采取这种中枢信号发射方式。也可能是失败试验品的遗弃物，我不会买它。祝你长命百岁，我走了。”
    欧泊只得点头朝扳手告别，席德叹了口气。
    “收起来吧。”欧泊说：“我把委托金全额退回给你，今天有两班远航船，你可以搭船去银河系……”
    “没有人要。”席德终于说了实话：“我就是从银河系过来的，联合商会的典当行只愿意出两万，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欧泊道：“当古董卖呢？”
    席德摇了摇头，欧泊道：“听着，再尝试一下，说不定会有转机。”
    席德道：“办不到，时间太长了，我爸爸可能已经死了。”
    欧泊一怔，继而隐约猜到了点什么，这跟他的父亲有关？那么寻人任务简直是一片泥淖，连死活都不知，多半发布了也没人接。
    但欧泊依旧道：“加油，不要放弃。”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儿傻。
    “您好。”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彬彬有礼道：“请问是欧泊先生么？祝您长命百岁。”
    欧泊蹙眉抬头端详他，觉得这中年人有点儿面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欧泊点了点头，戴眼镜中年人道：“很抱歉打扰了你们，我的时间很有限，所以不得不冒犯了。”说毕右手握拳在自己的左肩一按，礼貌地躬身，欧泊回过神，起身行礼，两人拳面轻轻一触。欧泊道：“这边说吧，席德，稍等我一小会儿。”
    中年人朝席德道：“我不会占用你们太多时间。”
    欧泊让侍应上咖啡，与中年人坐到另外一张桌前，打量他片刻，总觉得这人很熟。他的面庞带着沧桑感与成熟的男性魅力，看那模样已经相当年长了，眼镜后的眉眼带着睿智与战意，这种眼神他只在雷克特目中见到过。有种文雅与粗犷之意的奇妙协调感。
    中年人一头棕红色的短发，两鬓的头发略挡着耳朵，侧脸的胡茬修得铁青性感。
    他的手指粗长，手很大，中指与食指上戴着两枚戒指。
    欧泊实在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人了，但又说不出的熟悉。
    “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叫克里劳斯·本·亚泽拉斯。”中年人道。
    欧泊：“……”
    欧泊恍然大悟：“原来你把胡子刮了，头发剪短了！我说呢！”
    亚泽拉斯道：“偶尔……也修整一下。”
    两人相对无语片刻，欧泊这才意识到，坐在自己面前的是整个战神星系的精神支柱——传说中的不败战神，佣兵王亚泽拉斯。
    
    第二十八章
    
    亚泽拉斯：“蕾菲娜十分感谢你和你的同伴给她的援助。”
    欧泊道：“雷蒙……呃，你也见过他了？”
    亚泽拉斯道：“我没有当面见到他，只在通讯器里大概谈了几句，所以一些内情，我只能向您请教了。”
    欧泊道：“客气客气，让我想想……”
    雷蒙连佣兵王的账都不买，还真是有性格。欧泊回忆了他们详细的任务内容，亚泽拉斯不时插入几个问题，欧泊一一回答了，说到凯恩主教时，亚泽拉斯问道：“陨星之王显然在他身上作了一些布置，你没有受到催眠么？”
    欧泊不自然地说：“没有。他叫陨星之王？”
    亚泽拉斯缓缓点头，欧泊总觉得他眼镜后的目光已经猜到了不少东西，他只觉得坐在亚泽拉斯面前就浑身不自在，尝试着岔开话题，问：“陨星之王……科洛林，他是不是把凯恩收为……走狗了？”
    亚泽拉斯道：“从阳光双子传递回来的消息来看，确实是这样，凯恩主教在他的任务失败时就已经脑死亡了，抢救无效。但我个人认为，或许他是在信仰方面受到陨星之王的侵入，那家伙一直很擅长意识影响与控制。”
    “假设凯恩在一次祈祷中误信了并不存在的神明，毕竟宇宙中的未解现象实在太多，当他的信仰动摇的一刹那，就会受到心理暗示。凯恩转而用另外的方法催眠了派克，可以这么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有计划的，目的是获得星图碎片，与绑架一名到多名考古学家，协助他们进行藏宝图的解读与挖掘。”
    欧泊缓缓点头，咖啡厅外有一人走来，躬身在亚泽拉斯耳边说了几句话，亚泽拉斯摆手示意无妨，说：“稍等，罗森。”
    那人便站到一边充当随从。
    亚泽拉斯说：“我的问题结束了。还来不及欢迎你呢，我相信你已经融入佣兵王国这个大家庭，感觉怎么样？”
    “不错。”欧泊道：“我很喜欢这个地方，能帮我把佣兵等级提一下吗？提到E就行了。”
    随从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亚泽拉斯哈哈大笑，笑声十分豪迈，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工会的守则……呃。”亚泽拉斯饶有趣味道：“我不能随便修改。”
    欧泊道：“其实我觉得这个星球确实不错，但有些地方也……有点那个什么。”
    亚泽拉斯道：“比如呢？”
    欧泊想了想，说：“比如秩序，比如……”
    欧泊开始指手划脚地朝亚泽拉斯抱怨烈星的建设，如果他的心理再成熟点儿就不会做这种事，但欧泊毕竟还太年轻，有少年人应有的，爱指点江山的兴趣。他想到什么就朝亚泽拉斯说什么，包括工会里吵架，佣兵们难找团，难协调等等问题。
    他说得太多，以至于在久远的未来之后，想起当年的这个清晨，自己大言不惭，在活了上千年的佣兵王者面前夸夸其谈的情景，就忍不住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好每人能在出任务的时候租一台机甲，这可以保证大家的生命安全。”欧泊最后建议道。
    亚泽拉斯莞尔点头，说：“以后有钱了会考虑的。说句实话，关于工会的现状，我也曾经考虑过引进全电子信息化技术，让大家接完任务就走，回报委托与人事分配都通过信息终端。但最后觉得，这样下去很容易磨灭大家的热情，而且不利于激励佣兵团之间的交流与士气。”
    欧泊想了想道：“也是。如果没有这个环节，都在家里接委托出任务，就不会碰面了，吵吵嚷嚷的工会有种，有种……”
    “朝气，火热与阳刚的气氛，旺盛的生命力。”亚泽拉斯赞许点头道：“我们是一个大家庭，荣辱与共。”
    欧泊说：“那么继续保持现状也没什么，还可以减少失业率，保留点窗口和办事处。”
    亚泽拉斯道：“过段时间会发起全民表决，尝试改良一下公共设施，尽量再少收点提成，把费用尽可能地转移到雇主的手续费上……对了，我刚才听到你们的对话。那位是你的雇主？”
    欧泊摘下太阳眼镜，遗憾地朝亚泽拉斯倒苦水，又说到大清早起来接个任务有多么的不容易，亚泽拉斯听了过程便道：“我看看，是什么宝石？”
    欧泊过去把席德的石头拿过来，交给亚泽拉斯，心想他见多识广，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亚泽拉斯只用眼睛观察，没有借助任何仪器，当然，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亚泽拉斯说：“这令我想起我还是准F级佣兵的时候，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带着雇主游览整个烈星，充当她的导游，雇主是蕾菲娜的母亲，与还是个小姑娘的她。”
    欧泊嘴角抽搐，亚泽拉斯道：“二十万，很合适的价钱，罗森。”
    他身后的随从点头，取出一张临时卡片，欧泊直了眼，问：“你要买下来？”
    亚泽拉斯道：“说不定以后能发挥作用，连扳手都看不出用途的玩意，宇宙中或许也没多少。”
    欧泊道：“这……我想他一定会很感谢你的，席德！”
    亚泽拉斯马上道：“不不，我不想接受太多的感谢，这是很沉重的负担。”
    名为罗森的随从掏出一个便携式刷卡终端，亚泽拉斯转了账，把宝石收起来，说：“你们救了蕾菲娜，省掉我很多的功夫，我想这完全是值得的。否则我就得亲自去救我的新历史顾问了，寻人外加搜救，这可是非常头疼的事。”
    “蕾菲娜一直醉心于古文化研究，金钱大部分用在资助考古与落魄的弟子们身上，毕生少有积蓄。因为派克的事，她名下的资产已经被全部冻结了，只能借了一笔菲薄的资金，报答两位的救命之恩，但我个人认为，她是烈星的无价之宝，她的命对我们来说，绝对不止五万信用点……”
    欧泊笑道：“呃……钱都是身外物，客气客气，不用太介意这个问题。”
    亚泽拉斯点头道：“祝您长命百岁。”
    两人互行一礼，亚泽拉斯告别，欧泊把卡片给席德，说：“所以说事情总会有转机，这就解决了，恭喜你。我们的王把你的宝石买走了，快快，现在去委托任务，我回去还赶得上接自己的委托。”
    欧泊把席德送到落日之城的工会分部，看着他进行委托评级并估价，全部手续办完以后欧泊才道：“我在日光城注册，现在还是回那边去接任务，走了，再见。”
    席德感激地说：“要怎么联系上你？”
    欧泊想了想，说：“过段时间我会去买个短波通讯器，到时给你号码，再联系。”
    佣兵日记上任务酬劳付讫，欧泊想了想，退回两千信用点给席德，说：“其实我没帮你做什么，这些留着给你当生活费用，别一下全掏空，加油！”
    欧泊摸了摸席德的头，仿佛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又拍了拍他的肩，跑出工会回日光城。
    日光城分部里，欧泊继续前去排队，人少了些，却依旧吵得要把一楼掀翻。
    欧泊排在队伍最后东张西望，公告板上的单人任务已经少了近半，等得他心急如焚，前面传来雷蒙不耐烦的声音：“我一个人就能完成！用不着两个人！老大！守七天温室根本用不着两个人轮班……”
    “雇主说必须两个人！雇主说的！你跟我吵这个有什么用！”办事员吼道：“这里有这么多放单的，你就申请一个临时协作战友会死吗！！会死吗？！”
    雷蒙怒吼道：“四千信用点守七天温室！这种活儿谁会接！每人分两千点是打发要饭的吗！你自己看看，谁会接？你！你愿意花七天赚两千点吗？”
    雷蒙身后的佣兵怒道：“我还不如去要饭呢！共和国首都的乞丐一个月都能赚两万！你们快点！不行就把任务退了！别耽搁时间！下次全民选举的时候我一定得把这些吃饭不干活的任务评级员给炒了！”
    办事员陡然尖叫道：“谁怕你们啊！把我炒了这个窗口就只剩机器人了！到时你连单人任务都接不到，打坏机器人只能赔钱！你试试啊！大个子你快点去找搭档！别再在这里挡着！要下班了！”
    雷蒙一肚子气没地方出，深吸一口气，看那表情真想把佣兵日记摔地上。
    转头时看见欧泊在看着他笑。
    雷蒙耳朵上还戴着那枚闪亮的耳扣。
    欧泊递出佣兵日记，让他去申请协作。
    雷蒙看了欧泊一会儿，不接他的佣兵日记，招手说：“跟我来。”
    欧泊：“？”
    雷蒙带着欧泊上二楼人事大厅，雷蒙把佣兵日记连着身份卡朝窗口里一摔，说：“组一个永久佣兵团。”
    欧泊道：“组团？”
    雷蒙道：“组么？愿意的话，日记和身份卡交出来。”
    二楼仍在吵嚷，组团的窗口没人，另外一个填补名额的窗口前，一名团长揪着自己团员的耳朵大声训话。
    “你们想好！都是新兵吧！”团队办事处主任大声道：“组团和结婚一样的哦！别热血上脑，不好好想清楚！保证你们过几天就完蛋！离婚没这么容易的哦！团费分割都要吵死你们！你看隔壁炒鱿鱼的队伍可以排到明天……”
    欧泊：“……”
    雷蒙：“你别啰嗦！”
    到处都是在愤怒训话的团长，隔壁队伍里还在吼道：“我真是脑子被门夹了当初才会招你进团……”
    欧泊扔出日记本，说：“组团！”光屏飘出，让两人印指纹，验证瞳孔。
    雷蒙道：“想名字。”
    欧泊：“随便。”
    办事部主任：“随便佣兵团？”
    雷蒙与欧泊异口同声道：“不是！”
    办事主任：“凶什么！想用这个名字也不行，已经有人注册了！”
    欧泊道：“什么名字……我想想。要饭佣兵团吗？不太好，我是起名苦手……”
    雷蒙道：“你够了！让我来。”
    “叫……”雷蒙道：“烟与剑佣兵团？”
    欧泊：“简直是逊毙了。”
    雷蒙：“那你自己想个，嗯哼？”
    欧泊忙道：“这名字真是再好不过了。”
    烟与剑佣兵团成立，建立团队资金账户，注册成功，欧泊与雷蒙对着守则宣誓。
    欧泊面无表情道：“我将永不对我的战友举起武器……”
    雷蒙：“在团队之中一日，永不背叛，永不受金钱与权力诱惑……”
    欧泊：“将永不抛弃战友独自逃生……”
    雷蒙：“你是认真的吧。”
    欧泊茫然道：“什么？”
    雷蒙：“我觉得你很敷衍。”
    欧泊悲愤道：“我确实很敷衍，这些宣誓的内容还用得着说么？肯定要办到的啊！”
    雷蒙静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团队誓言建立，里面扔出日记本，说：“祝你们长命百岁，也祝你们的团队长命百岁——可以了。”
    雷蒙团长，欧泊副团长——只有两个人。
    咕咕鸟餐厅里，两人坐在桌旁，欧泊早上已经灌了一肚子咖啡，吃了不少东西，雷蒙却还没吃早饭，两人边吃边摊开佣兵日记，计划接下来的事。
    时间还很充裕，烈星上不出任务的时候还是很悠闲的，毕竟大家都拿命在拼搏，退下战场后都想过点儿安安稳稳的闲日子。于是酒馆，咖啡厅，餐厅到处都是，娱乐吧也有不少，除了吃穿玩，休假时就没有别的活动了。
    雷蒙叼着鸢尾花酒的吸管，指了指欧泊列出来的物资单子。
    欧泊说：“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了，得买一个地面短波通讯器，方便找人。”
    雷蒙说：“买一个就可以，咱们俩能互相联络。”说着手指叩了叩自己的耳扣。
    欧泊点了点头，雷蒙又道：“佣兵团驻地暂时押后，买不起房子，我只有十万信用点，你呢？”
    欧泊笑道：“我从赤炎星带回来的矿石换了……十八万再加最近的委托，还有安塔夫人的酬金，有二十来万信用点。”
    雷蒙点了点头，说：“你比我有钱，这段时间里先住你的飞船上吧，咱们回去收拾打扫一下，布置得舒服点儿。需要买什么，都从团队账户里支取，以后等级高了再凑钱买个驻地休息用。”
    欧泊心里涌起一阵温暖，说：“太好了！买个房子要多少钱？”
    雷蒙随口道：“很长远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去买东西。”欧泊起身道。
    雷蒙点了点头，现在开始他们是一个长期队伍了，许多物资都必须配备，要有枪，战神星系的枪支管制很宽松，各种各样的枪都可以买，但绝不允许在自己的地盘上斗殴使用，一旦查到马上开除出工会，视情节轻重或监禁或流放，最高可判处死刑。
    欧泊用他和雷蒙的身份卡去买了两把光弹枪，太贵了，一把枪就需要接近一万信用点，充能也不便宜，还是先省着点用。
    冷兵器融合新技术后并不比新研发的枪支差多少。
    欧泊还买了个通讯器，去佣兵工会报备，登记通讯器号码后就显示在电子黄页中，以便其余人联络。
    他从工会里出来，查到十二星团佣兵团的联络号码，加入联系人列表，忽然有点儿好奇，打开雷蒙身份卡的投射装置，看了一眼。
    全息映像在空中缓缓旋转，内容如下：
    雷蒙。
    星籍：天琴座漩涡星系，犬牙五星，行星编号C901AU730。
    性别：雄性。
    入籍时间：光纪元20082年。
    出生年月日：宇宙历光纪元20082年12月27日。
    基因辨识编码：（隐藏暗码）
    瞳孔波纹：（图案）
    指纹：（隐藏暗码）
    雷蒙才22岁？欧泊完全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年轻，投影上的雷蒙容貌和现在一模一样。工会对街餐厅里，雷蒙起身了，欧泊马上把投射装置关上，过对街去还给他身份卡。
    “买好了？”雷蒙接过卡片放好，欧泊道：“团队账户放你那里。”
    两人计划片刻，分看了欧泊买回来的东西，雷蒙接过小型地面通讯器，是个很小的腕扣，欧泊道：“你是队长，这个也戴在你身上吧。”
    两个大男生背着包，沐浴在日光城街头的阳光下，欧泊埋头给雷蒙系上腕带，他的手腕强壮有安全感，两人就像佣兵之国的一道风景。
    “欧泊？”侧旁男人的声音响起。
    欧泊与雷蒙同时抬头，雷蒙问：“您是哪位？”
    那男人一头棕灰色的长发，眼眸灰里带着一抹暗银，全身蓝色风衣，衬衣领子从风衣领口翻出来，瘦削，英俊而苍白。
    “你……啊！你是……你叫罗森！”欧泊认出了他，正是亚泽拉斯的随从。
    罗森缓缓点头，掏出一枚红色的宝石，说：“这是王送你们的礼物，祝贺烟与剑佣兵团成立。”
    “这是什么？”雷蒙接过那枚红色晶体。
    欧泊马上就明白了，这是亚泽拉斯花费二十万，从席德手里买回来的传家宝。
    “不不。”欧泊忙推辞道：“太贵了，好意心领。”
    “收着吧。”罗森彬彬有礼道：“每个佣兵团成立之际，王都会赠予它一件纪念品。希望你们永远记得它代表的意义，时刻保留成为一名佣兵的原则与情怀，祝你们长命百岁，告辞。”
    欧泊：“……”
    雷蒙与罗森握手，罗森走后，欧泊道：“有这回事？”
    欧泊把经过说了，雷蒙漫不经心地举起宝石，对着日光端详，随手抛了抛，交给欧泊，说：“你保管。”
    
    第二十九章
    
    烟与剑佣兵团成立的第一个任务只有四千信用点，还要悲惨地在木苏星球上呆足七天，新的星空门建立了完善的节点，这处有上千个养殖星球，属于星际间的开荒区。
    原本要等到三个宇宙年后，木苏星系才能决定它的真正归属，届时共和国将作出行政规划，然而买下这些星球的产权主已经等不及了，开始派出大批机器人进行开垦。
    这里非常冷，昼夜温差接近四十度宇宙温标，大部分地方满目荒凉，土地却是十分肥沃的，磷，铁与氨，微量元素含量丰富，一名农场主拖家带口前来，准备大面积种植木苏花。
    雷蒙与雇主讨价还价，期望能追加点儿任务报酬，奈何雇主小气得很，根本不吃这套。
    “我买下二十年的使用权。”雇主扯着脖子嚷嚷：“也只花了一千八百万而已！你一下就要我四千？！”
    雷蒙无奈了，只得郁闷地回来，两人蹲在农场边上，当稻草人守护温室。
    温室占地面积上百平方公里，从这一头到那一头还要开车。
    重力系数只有零点七，欧泊忍不住跃跃欲试，在花田间跳来跳去，感受飞向空中的快感。
    “哟呵——”欧泊长腿一分，跨栏般在温室的田垦间一跃五米，顺手一摸温室的顶棚。
    “别玩了！”雷蒙怒道。
    欧泊蹦来蹦去，像个无拘无束的弹簧，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
    夜里，欧泊拖着鼻涕回来，雷蒙朝雇主借了个便携式原子炉，两人铺了个简易的窝，在温室边守夜，就算有大棚拦着，夜晚铺天盖地的风仍不知从什么地方吹来，气温骤降到零下十余度。
    “吃吧。”雷蒙分了点儿肉食，上面洒满阳光胡椒，又给欧泊斟了一小杯人马座的火山烈酒。
    欧泊道：“晚上怎么值班？”
    雷蒙盘膝坐在地上，自顾自道：“你睡觉，我值夜就行。”
    欧泊吃着烤肉，抬头眺望远处温室外的房子，里面灯火通明，散发着明亮的黄光，雇主一家人正在吃饭——那是个舒适温暖的小窝。
    欧泊看了雷蒙一眼，雷蒙道：“怎么？”
    欧泊摆了摆手，升起一股邪恶的好奇心，侧过头，发散出信念之力，先是一触即退，继而偷偷地窥探雷蒙的思维。雷蒙在想什么呢？偶尔用一次读心也是无伤大雅的吧。
    欧泊的读心用得非常非常少，不如催眠术来得多，这尚且是他正儿八经予以使用的第一次，他读取了雷蒙的思维，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波动。那是几个零碎的片段，在黑暗里发着光，逐渐推进……清晰了些，更清晰了些。
    两个月亮？雷蒙思考中的景象是一个黑蓝色的天空，上面有两个月亮，地面是灰色的，大地上埋着不少尸体，就像一个废墟。
    欧泊不禁抬头，隔着温室顶棚，看见天上有三个月亮。
    雷蒙跟着抬头仰望，说：“月光很漂亮。”
    欧泊嗯了声，分析雷蒙在想的场景，那应该是他过去呆过的地方。他不敢开口问，过了一会儿，雷蒙心里想的又换了个画面——是个暖和的地方，里面有个生着火壁炉，就像雇主的家那样，雷蒙在沙发上躺着，欧泊坐在地毯上看书。
    哎？他的思维中居然出现我了，欧泊有点儿好笑。
    吃过饭，雷蒙收拾了东西，说：“先睡会儿吧。”
    温室外面夜风凛冽，犹如野兽在黑暗里不安地嘶吼，欧泊与雷蒙对着发光的原子炉，倚在一起瞌睡，雷蒙眯着眼，欧泊对着炉子里的火光端详手中的宝石。
    “别看了。”雷蒙道：“就算值二十万，你还能把它卖了？”
    “也是。”欧泊道：“每个团都有一个纪念品，不知道亚泽拉斯给了扳手他们的团什么。”
    雷蒙道：“我听说过，有的团是一个杯子，十二星团成立时得到的是一把剑。”
    欧泊道：“或者以后当咱们的团壮大了，多招收点战友，这块宝石也能成为传家宝。”
    雷蒙说：“算了吧，现在这样就够了。”
    欧泊收起宝石，耸了耸肩，发现一件事，他还从来没见过雷蒙睡觉……或者说，没见过他有熟睡的时候。
    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开去，欧泊又想到罗森将宝石交给他的时候，说的话，以及亚泽拉斯成为一名准F级佣兵时，接到的第一个委托。
    佣兵的精神与情怀是什么？
    钱仿佛已成为次要因素，欧泊依稀感觉到了什么，佣兵们的理念其实也和星辰骑士差不多，他们在广袤的宇宙中忙碌来去，表面上是为了赚取雇主的酬劳，但实际上当完成委托的那一刻，除了金钱之外，还有更多的东西作为拼搏的回报……
    欧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感觉到雷蒙把外套垫在他的脑袋下，让他躺好，起身去巡花田。
    雷蒙叼着烟，穿着件白背心与佣兵长裤，靴子踏过湿润的花泥，一星红点在黑暗里若隐若现。木苏花散发着磷的光点，雷蒙想着想着笑了起来，纵身跑了几步，无声无息地跃起，一跃数米，飞向温室顶部，随手摸了摸顶棚。
    欧泊打着呼噜，静夜中忽然一窒，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朝着花田中央接近。
    他睁开双眼，在地下！
    “雷蒙？”欧泊抬手按着耳廓上的银扣，开口道。
    雷蒙落地，停下脚步，按着耳朵，说：“怎么？”
    两人同时静了片刻，悉悉索索的声音逐渐清晰，欧泊道：“有敌人！”
    雷蒙一个转身开始飞奔，欧泊抓起两人倚在墙边的武器，起身发足奔跑朝雷蒙冲去！一声嘶吼在月下响起，一只蚯蚓般的巨型外星生物从地底倏然冒出，旋转着朝雷蒙吞噬下来！
    雷蒙纵身一跃，与欧泊在半空中错身而过，欧泊扔出长柄斧，雷蒙握住，两人借力一旋转，同时落地。
    欧泊：“你支援，我挡前面！”
    雷蒙：“我是重型武器，我前面！”
    欧泊：“我是盾型战斗力，我前面！”
    雷蒙：“别啰嗦！过来了！”
    两人还在抢前锋位置，那只巨型蚯蚓发出刺耳的咆哮，一头扎向前面。
    “闪开——！”
    雷蒙把欧泊推开，两人斜斜分别掠出，蚯蚓正撞在他们先前的落脚处，钻进了泥里。
    欧泊道：“老师教的！大剑可攻可守！你负责支援！”
    雷蒙抓狂道：“有什么待会儿再说！又过来了——！”
    砰砰两声巨响，欧泊一个飞扑，在泥地里打滚，起身，瞅准隆起的地面一剑砍下，紧接着响起尖锐牙酸的摩擦声，足有十余米长的钻地虫痛苦地痉挛，在地面拍打，洒出荧光色的粘液，欧泊不提防挨了一撞，被扫飞出去。四周漆黑不见五指，温室入口又有男人在愤怒地叫喊，雇主出来了。
    几枚光弹飞来飞去，雷蒙大吼道：“别开枪！”
    一阵爆炸，巨响，温室棚碎裂的声音，欧泊挣扎着起身，眼冒金星。
    雷蒙把欧泊扛起来：“没事吧。”
    温室内灯光打开，外面的风呼呼朝里灌，欧泊见到雷蒙的胳膊被光弹擦了一下，瞬间就炸了，吼道：“你出来凑什么热闹！”
    他冲过去揪着雇主的衣领，把他推倒在地，雷蒙四处看了看，捡回斧头，女人尖叫声，温室外面一片混乱。
    雷蒙道：“别打雇主！冷静点！”
    欧泊依旧火气爆棚，一指持枪的雇主，冷冷道：“你给我记着。”
    “对不起对不起。”雇主的女儿道：“我爸爸不是有意的……我看看，伤着了吗，我们有射线医疗器。”
    雇主妻子带着一个急救箱出来，雷蒙摆手示意无妨，简单地包扎了下，接过外套穿上。与欧泊站在花田中央，端详被斧头砍下的蚯蚓尾巴。
    近两米长的虫尾在地面蠕动，欧泊道：“没有眼睛，消化液带腐蚀性，这种生物应该都是靠地面震动传感来确定敌人方位。”
    雷蒙点了点头，说：“想个办法，把这玩意抓住。”
    深夜，两人冻得直哆嗦，在乱七八糟的花田里缩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天亮了，工人们出来补温室的破洞，雇主双眼布满红丝，脸色很不好看，出来说：“你们的任务完了。”
    “什么？”欧泊与雷蒙异口同声道。
    雇主道：“马上回去，委托结束。”
    欧泊蹙眉道：“你什么意思？”
    雷蒙示意欧泊稍安，说：“昨天晚上的事我们也是迫不得已……今天一定能解决这个问题。”
    雇主怒吼道：“雇你们过来不是白吃饭不干活的！把我的花田弄得一团糟，那玩意还没抓住，温室破成这样！我要找你们的上级投诉！”
    欧泊深吸一口气，想了想，凝视他的双眼，说：“你确定？”
    雇主：“……”
    “慢着。”雷蒙道：“让我来交涉。”
    他取出佣兵日记，朝雇主道：“先生，你最好先看看这个，关于此次委托的任务评级，是个‘D’，D代表什么？代表你不需要雇佣太高级的佣兵团，只要花费很少的四千信用点，请两个人轮班守夜，时间到了就可以离开，所以在委托原则上，你朝工会隐瞒了一些事实。”
    欧泊道：“不用跟他啰嗦，让我来。”
    “你们想做什么！”雇主勃然大怒道：“想谋财害命吗！”
    “不不。”雷蒙把欧泊拉到一边，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去帮他们补温室。”
    欧泊难以置信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雷蒙道：“因为我是团长。”
    欧泊：“你最好想点儿别的理由，佣兵守则第二条，不向强权屈服，别拿团长的身份来压我。”
    雷蒙蹙眉道：“听话。”
    欧泊嚣张地看了远处雇主一眼，随手把大剑收回背后，前去修理温室棚。
    雷蒙回去找雇主交涉，欧泊一脸烦躁地爬上去，帮工人们打下手。
    雷蒙朝那雇主道：“你现在炒了我们，那只大家伙过几天还会再来，或许更多，你没有办法。而我们回去以后会向工会回报任务详情，你看，佣兵日记都写着的，就在这一页。他们会派人来调查，最后扣掉你50%的委托金，作为违约罚款，从此你就上了佣兵之都的黑名单，谁也不会再接你的任务了，何必呢？”
    雇主道：“你们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我……”
    “有这个能力。”雷蒙道：“昨天晚上纯属信息收集不全的意外，你也负有一定责任。因为你没告诉我们这里有什么状况。现在清楚了，我们就会帮你解决。”
    “你看。”雷蒙又道：“我的人已经把你的温室补好了。你自己考虑吧，是现在炒掉我们，上佣兵之国的黑名单，还是继续合作。”
    雇主看了远处欧泊一眼，悻悻回家去。
    欧泊从梯子上翻出温室，太阳出来了，大地上很暖和，温室里的气温上升了不少。他看着远方的荒地，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雷蒙过来，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彼此心下了然。
    “在想什么？”雷蒙道。
    欧泊答：“可以利用外面的地形布一个陷阱。”
    雷蒙道：“我想沿着昨天它钻出来的地区，挖个洞下去看看。”
    欧泊：“噢饶了我吧，我实在不想再钻地洞了。”
    雷蒙笑了起来，说：“那么你说了算。”
    欧泊扛着大剑，四处看了看，说：“我需要一个套索，像科多星上，小绿人们驾驭巨牛兽用的那种……叫什么来着？”
    雷蒙迷惑道：“什么？”
    欧泊在地上画了个绳索的形状，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就开始忙活，用搭棚剩下的长索结一个套索。时间慢慢过去，这次巨型钻地虫没有再出现了。
    雷蒙问：“你从哪里学会的这些？”
    欧泊说：“老师教的，从前他教过我，对付没有智慧的大型危险生物时，可以尝试从控制，游斗，困缚等方面先削弱它的战斗力，最后再一击结束战斗。”
    雷蒙点了点头，欧泊说：“你从什么地方学会和人交涉的？”
    雷蒙头也不抬地把绳索打结，他的手指拧开钢筋，力度极大，就连欧泊也比不上他。
    “如果说是与生俱来的，你相信么？”雷蒙道。
    “但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欧泊有点儿迷惑地说：“你完全不是现在这样。”
    雷蒙说：“那是因为我对环境太陌生了，得多提防点，我不知道周围的人类带着善意还是恶意，有的星球上是很危险的。”
    他抬眼看着欧泊，笑了笑，欧泊注视着他英俊的眉眼，发现比起他们第一次碰面时，雷蒙眼神中的戒备神色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神色。
    仿佛在雷克特眼中看到过。
    雷蒙道：“以前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
    欧泊道：“现在呢？”
    雷蒙道：“还行，凑合。”
    两人都笑了起来，身后少女的声音道：“两位先生。”
    雷蒙转头，他的笑容俊朗而充满阳光，少女怔了怔，交给他们一个装满吃的篮子，笑道：“对于我爸爸的事情，非常抱歉。”
    欧泊摆手道：“没关系。”
    雷蒙道：“我们都没有放在心上。”
    欧泊的套索做好了，他起身去试，冲前数步跑出平原，哟呵一声，在阳光下跃向高空，转身时潇洒地甩开钢索，抖出一道闪光的绳迹。头上脚下地掉下来，继而又在地上侧空翻，来来去去杂耍般弹来弹去。
    雷蒙哈哈大笑，在温室旁坐下。
    雇主的女儿抱着膝，整理好裙子坐在他身旁，和他笑着聊了几句，直到她的父亲怒气冲冲出来找人，才回家去。
    “你想娶她？”欧泊卷起钢索，回来问道。
    “或许吧。”雷蒙把一枚木苏浆果朝嘴里送，挑衅地看着他，果汁四溅：“你老关心这个做什么？”
    欧泊随手拣了几颗浆果，突然朝雷蒙嘴里拼命塞，两人就像大小孩般嘻嘻哈哈地推搡着玩。
    他们在温室的大棚里牵起了错综复杂的线，就像一个笼罩在花田上的蜘蛛网。
    第六天过去，一切平淡无奇，花田修好，钻地蚯蚓也没有再出现。欧泊与雷蒙坐在温室墙角，欧泊抱着大剑，雷蒙屈着一腿，肩上倒架着长柄斧，在朔月的微光下打盹。
    “说不定不会再来了。”雷蒙说。
    欧泊说：“等，要有耐心。”
    雷蒙：“想不到你这种冲动的人也会有耐心。”
    欧泊：“对战斗我一直很有耐心，只有对人耐心欠奉。”
    雷蒙点了点头，欧泊道：“老兄，你以前究竟是做什么的？”
    雷蒙沉默不语，欧泊随口道：“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好奇而已。”
    说话间欧泊做了件很贱的事情，一边嘴上说着没关系，一边释放出精神力，偷偷读取雷蒙的思想。
    同时欧泊的心里，还在给教会他这本事，却从来没在该用的地方用过的可怜师父雷克特道歉。
    他又读到了同样的场景——两个月亮，荒芜的废弃星球工厂，大地上铺满尸体。
    尸体的面孔都是雷蒙的脸，一个雷蒙站着，上百个他的尸体布满他的脚边，看上去像个填埋尸体的大坑。
    噩梦？欧泊眯起眼，竭力在雷蒙的思维活动去探知他的精神世界。这代表着什么？他想起雷克特曾经说过的，灵魂中的自己已经死亡，在毁灭了无数个自己后，迎来新的生命……
    “你以后会知道的。”雷蒙说。
    欧泊读到的景象又发生了变化，回到佣兵之国的工会里，那是雷蒙的视角——欧泊站在喧哗的大厅里，扳过他的肩膀，朝他说了句什么。
    欧泊开始回忆那时他说了些什么，是“我有飞船”？
    “欧泊。”雷蒙道：“听到了么？”
    地面传来一阵隐约的震动，非常微弱，他们却同时感觉到了，欧泊马上抓起套索，示意雷蒙动手，两人打了个手势，雷蒙接过套索，飞身一跃，跳上温室顶端的绳网，在绳索与绳索间弹跳。
    欧泊按了灯光开关，整个温室亮了起来。
    地底震动不断接近，欧泊快步跑向花田中央，每一下踩踏都厚实而沉重，他背着大剑飞速奔跑，直到巨型蚯蚓钻出了泥地！
    嘶吼在安静的夜中响起，钻地虫冲出地面，撞上绳网，欧泊大喊道：“小心！”
    绳网激荡，雷蒙险些摔了下来，欧泊避开当头扑下的管型大口，于千钧一发间打滚避开，雷蒙在头顶绳网上追来，一个错步，头朝下倒挂，两脚牢牢勾着绳索一拧，将套索在空中甩了个圈。
    弧光飞去，套中巨型蚯蚓头部，长满尖牙的口器登时被牢牢束住。蚯蚓满地打滚，横着碾塌了五六个花架，雷蒙道：“到你了！”
    欧泊被摔得七荤八素，面前合金绳一掠而过，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顷刻间被带得飞上半空，巨型蚯蚓四处乱窜乱碾，最后砰然撞破温室棚，带起漫天横飞的透明碎屑，冲出了温室外！
    欧泊吼道：“你快点！这玩意比想象中的难抓！”
    欧泊左手护在面前，躬身挡开扑面而来的碎屑与花泥，箭似的被带出温室外，人在半空时反手将合金索一揪，吼道：“想朝哪里跑！”继而一脚踹上巨蚯蚓头部。
    嘶吼声歇斯底里，巨蚯蚓抽搐翻滚，在平原上左冲右突，全身弓起，翻滚，想把欧泊甩下来，犹如发疯的野兽，几次把头冲向地面，奈何口器却被套索牢牢困住，既无法吞土挖洞，又不能喷出消化液伤敌。
    说时迟那时快，雷蒙追出了温室，他的机械长柄斧在月光下焕发着金色的流辉，划出一道弧线，朝地面狠狠砍下。
    欧泊一提缰绳，巨蚯蚓拐弯，尾巴被雷蒙一砍，断成两截。
    “好样的——！”欧泊吼道。
    巨蚯蚓霎时发了疯，断裂处喷出漫天消化液，雷蒙与欧泊同时喊道：“你小心！”
    它拖着荧光绿的酸液洒了一路，欧泊每次一提缰绳，都洒出一道绿色的酸迹，雷蒙避开那道酸液，单手抡起长柄斧。
    近两米长的机械兵器闪烁着电芒，长柄在他的指间优雅地绕了个圈，再次砍落。
    一击即退，雷蒙双手拖斧避开，钻地虫痛苦地在酸液中痉挛，一路横冲直撞，盲目地冲出荒地，两斧头下去已经砍掉了接近五米长度。
    “剁……小块……点！”欧泊被颠簸间不忘大喊道，死死揪着缰绳，又踹了它一脚。
    钻地虫越冲越远，一头撞上农场边上的无线塔，欧泊当的一声头上被撞了个大包，云里雾里被带得飞来飞去，雷蒙竭力飞奔，人在半空高举机械斧，大吼声中又是猛的一斧！
    那一下把钻地虫剁掉了又一半长度，剩下两三米的头已经彻底疲了，欧泊抽出背后大剑，飞跃后退一剑出手，把它剩余的头部钉在地面。
    那一刻钻地虫光秃秃的一个头发出恐怖的吼叫，持续了整整五秒，喷出无数消化酸液，像个破布口袋般瘪了下去。
    欧泊摸了摸头上的大包，扶着铁塔喘气，被颠得天旋地转，呕了出来。
    “干得好。”雷蒙道：“祝你长命百岁——”
    欧泊一手握拳与他碰了碰，回身看温室，又是满地狼藉。
    翌日雇主简直要疯了，欧泊把整齐的四截蚯蚓尸体收集起来，二点五米，二点五米，三米，两米，被雷蒙斧头整齐剁成四段，放在温室前面。
    “这个皮可以送你们。”雷蒙如是说。
    雇主暴躁地大吼道：“我要这个有什么用！”
    “别这样嘛，伙计。”欧泊遗憾地说：“和气生财，对不对？来来，按指纹签单。”
    雷蒙道：“你只是委托我们赶走，或者杀死一切入侵温室的当地生物，可没要求我们让温室保持原样。”
    雇主恶狠狠地盯着他们，说：“你们给我走着瞧！”
    欧泊笑道：“漂亮。”
    雷蒙谦虚地笑了笑，合上佣兵日记，和欧泊上飞船回去交接任务。
    然而回到工会的时候俩人都笑不出来了。
    “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不要得罪雇主——！”工会办事员道：“否则就会被扣分！扣分！！我们已经被投诉了！你们简直就是日光城的耻辱——！”
    欧泊大吼道：“麻烦你搞清楚点好吗！！这个委托本来就是有问题的……”
    办事员道：“既然有问题你为什么不先申请机构仲裁……”
    欧泊咆哮道：“我在那鬼地方冻了六天六夜！还差点儿死在一只腔肠动物的肚子里……”
    办事员：“这不关我们的事！扣分！”
    
    第三十章
    
    欧泊道：“听着，我认识亚泽拉斯，你敢扣我们的分……”
    办事员：“谁怕你啊！是个人就认识亚泽拉斯！他上次还给我外婆写情信呢！！”
    欧泊：“……”
    雷蒙：“……”
    两人吵了足足十分钟，最后申请工会办事处仲裁，这点分先押后再领，都窝了一肚子火出来，欧泊去检修武器和整备，雷蒙在工会大厅接任务。
    “欧泊。”雷蒙手指按着耳扣：“我们得接分数多点儿的任务，顺便多赚点儿钱。”
    欧泊在娱乐店里看一个新款的性玩具盒子幻想乐章，里面包括双子海豚，一对蓝色水母透明阴茎套以及接驳器。
    老板道：“怎么，想买一个吗？很想要？我知道你非常想要！你来看过好几次了，这是双人用的幻想乐章！都是男用的！让你和你的好哥们，好玩伴一起性高潮，两个只要一万信用点……”
    “哦。”欧泊忙放下盒子，摆手让老板别多说，嘴角抽搐，漫不经心道：“你想快点晋级？”
    雷蒙想了想，说：“也不是这么说……算了，尽量接点有钱的吧，你想休假吗？”
    欧泊道：“我随便，实际上出任务也挺像休假的。”
    雷蒙抬头打量公告板，说：“有一个二十万的团队委托，寻人。”
    欧泊道：“我知道那个任务，席德发布的，太难了，咱们的评级还达不到要求，别接。”
    雷蒙道：“嗯……任务限期是十个宇宙年，不划算。”
    雷蒙抬着头，环形大厅里的光屏飞来飞去，每飞出一块长方形光屏就有一个团队接到任务，雷蒙问：“调查无人星球上的危险生物，一百六十分，一万六千六百点报酬，这个怎么样？”
    欧泊：“听起来还行，路途多少天？”
    雷蒙道：“从光子星朝猎户座方向探索……”
    雷蒙修长的食指抵着自己的耳扣，外人看上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旁边一人过来道：“您好，先生。”
    雷蒙移开食指，朝他一点头，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我听到您在说这个委托。”席德道：“您愿意接吗？刚才还看到您和欧泊在吵架……”
    雷蒙道：“不是我和欧泊在吵架，是我们俩在和办事处人员吵架，这个委托我们不接。”
    席德无可奈何，说：“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六天时间了。”
    雷蒙动了动眉毛，说：“我们等级不足，现在也不是接寻人委托的时候，十年时间。”
    席德道：“但你们也可以边接其他的委托边帮我找人……你们可以带上我……”
    “听着。”雷蒙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我们真的办不到，我们的副团长是个死脑筋，他一旦接下这个委托，就一定会找到为止，带上你更不可能，我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你可以寻求其他人的帮助。”雷蒙作了个手势，说：“佣兵之国有很多高级佣兵团，尤其B级以上……他们有很多已经不再为了钱与评级接委托了，或许会对这些挑战有兴趣。”
    席德敷衍地点了点头，雷蒙吁了口气，接下一个勘测委托，去找欧泊碰头，出任务。
    这次的任务出乎意料的顺利，两人只需要带着一台勘测机去无人星球上转一圈，然而新的开荒地来回时间很长，距离星空门也很远，一来一回，欧泊闷得脑袋上都快长蘑菇出来。
    三十个宇宙日后，他们顺利回到烈星，磁暴来了。
    最后一波飞船在停机坪降落，人山人海，等待前来载客的列车。地面小型飞梭全取消以免出意外，列车把他们送回工会总部时，天已经全黑下来。
    “快快！”办事人员一边关上大门，留了两个小门供佣兵们出入，吼道：“马上就要下班了！尽快！”
    雷蒙湿淋淋地跑进大厅交付委托，人来人往，欧泊在角落坐下，脱下靴子倒出里面的水。注意到一个人——席德。
    他还在这里？！欧泊想起他的寻人委托，距离他们第一次碰面已过了三十八天。期间竟没有一个佣兵团接他的委托，是太难了么？
    信息布告板关闭，席德在窗口处焦急地对雷蒙说着什么，雷蒙摆手道：“不，不。”
    他转身朝欧泊走来，席德追在他的身后，说：“我请求你。”
    欧泊起身，雷蒙道：“走，去喝杯酒。”
    欧泊快被冻僵了，说：“席德，一起来吧。”
    雷蒙看了席德一眼，默许了欧泊的邀请。三人到餐厅里坐下。
    席德这些天里一直就住在对面小巷的客栈里，欧泊点了吃的，雷蒙道：“你没有必要在这里等着，一旦有人接走委托，工会就会利用长波通讯器通知你的。”
    欧泊点头道：“我也认为你该去别的星球上散散心，你就算守着也没有用。”
    席德叹了口气，说：“帮帮我吧，我把能委托的全赌上了。”
    欧泊与雷蒙对视一眼，门外有人大声道：“席德！”
    席德马上起身，说：“怎么了？”
    外头进来一名少年，正是迅，他不怀好意地瞥了雷蒙与欧泊一眼。
    席德道：“一起喝杯酒吧。”
    “不。”迅的脸色森寒，说：“走了。”
    迅离开后席德笑了笑，欧泊与雷蒙的目光始终尾随迅的身影直到他消失。
    雷蒙叼着烟，含糊道：“别跟他混在一起。”
    席德说：“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欧泊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十分有趣，席德说：“迅是个好人。”
    欧泊无奈莞尔摇头，雷蒙也懒得去抹黑他，菜端上来了，欧泊边吃边听席德讲述他的困境——这确实是一个非常非常头疼的任务，以致许多佣兵在察看任务详情时，看到第二行就直接把任务退了。
    每个雇主都可以选择他们的委托方式，通常有开放与封闭两个类别，开放委托面对所有的佣兵，未曾接下来就可以察看任务详情，以确定接不接。
    封闭委托则是接下后才能检视，方便雇主身份保密。
    还有一类是加密委托，由雇主与工会协商后，再与佣兵私下沟通，一切责任自负。
    “你当时应该选择封闭性委托。”雷蒙道。
    欧泊：“这不是明摆着坑人么？佣兵们又不是傻子，寻人任务外加封闭性委托，还是B级，更不会有人碰的吧。”
    “也是。”雷蒙哂道。
    席德说：“我的委托，是寻找我父亲。”
    欧泊和雷蒙都静了，席德道：“我……甚至不知道他死了没有，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共和国开出了他的死亡证明，还有一份很久以前就拟好的遗书，但我觉得，他还没有死……”
    雷蒙道：“忘了它吧。”
    “不。”欧泊说：“你说下去。”
    席德叹了口气，开始讲述他在来到战神星系之前的故事。他出身于共和国的中央星系生活区，就像无数少年一样，六岁开始接受星际联合学校的教育，十岁毕业，参加职业进修。十六岁就业，今年二十——比欧泊还大两岁。
    他的父亲是一个名为火花快递公司的工作人员，这个公司属于私人产业，只有几艘飞船，资本很少，来往于星系之间进行送货。偶尔也承包一些边远地区的货物运输，和当地人私下做点偷税漏税的小生意。
    三年前，席德的父亲被派到大熊座M97枭状星云，带着一位客人与他的包裹前往指定的目的地。结果在星云边缘遭遇一场大爆炸，整艘飞船被炸得尸骨无存，客人连同船上的五名工作人员全部遇难。
    共和国派出警力前往调查，当时的情况非常复杂，M97星云呈现出某种不稳定性，或是某个超新星的爆发连锁反应，导致边远力场与空间发生了扭曲。这属于不可预知的灾难性因素，火花快递公司因此得到一笔赔偿飞船与生命的保险，分发下去后重新组建了新的航行队。
    席德足足花了一年时间与公司打官司，最后心力憔悴，领了保险赔偿之后，买了一艘飞船，前往M97星云寻找父亲，这又花了近两年时间，最后无功而返。
    共和国已经不再管这事了，遇难者的身份资料也早已收入档案。但席德仍然固执地在星球之间辗转，寻找自己父亲的下落。用他的话来说，哪怕是死了，也要找回一件遗物作为证明，否则他这辈子永远不能安心。
    然而在茫茫宇宙中找一块能证明父亲死了的碎片痕迹哪有这么容易？飞船一旦爆炸，原子炉的能量足够令所有东西变成分子与原子，就算爆炸的威力只把它炸碎，太空中阻力极小，除中心点外的球状冲击抛射，足够赋予残余的固体物质一个极快的速度，把它们抛离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这些物质只要不因为撞击而改变运动轨迹，就会永远遵循初始速度，在真空环境里无休止地前进，一年时间足够它飞出几千万公里，在爆炸点附近的球形区域进行搜索，根本不可能得到什么。
    席德半点也没有隐瞒，把任务的难度和盘托出，这简直是佣兵任务中最难的一类了——寻找漂流遇难者。按照标准评级，这个委托至少也会被打上A级，奖励积分是一万两千。但因为席德的酬劳问题——A级的团队协力任务没有八十万不会有团长接。
    席德只有二十万，于是他把任务降级了。
    二十万的酬劳，一万两千分，寻找一个被共和国开具了死亡证明的人，唯一证明他生还的理由只有席德一厢情愿的“我相信他还没有死”。
    这样的委托，谁也不会看。
    欧泊看了雷蒙一眼，雷蒙马上就明白他的意思，蹙眉道：“你疯了！光是任务评级我们也接不到，咱们的团队现在还是E级……”
    欧泊道：“咱们的实力可不止E级，而且他可以进行特殊指定，报酬有一万两千分……”
    雷蒙道：“根据佣兵章程，降委托等级会削减积分，如果咱们接了，除了那二十万佣金，酬劳就只剩下两百四十分！你究竟懂不懂？”
    欧泊不以为然，两人都没有说话，雷蒙朝席德道：“我们办不到。”
    欧泊忽然道：“等等，再听听嘛，也没损失不是？席德，是什么令你认为你父亲还活着？”
    席德摇了摇头，不想再说下去了，说：“谢谢你们。”
    欧泊道：“不不，说完，说不定我们能给你一些帮助呢？”
    “你们聊，我走了。”雷蒙没好气道，继而起身离开。
    欧泊坐在椅上，一扬手掌，抓着雷蒙的手指头，说：“嗨，战友，别这样嘛。”
    雷蒙的大手温暖而舒服，两人只是轻轻一牵，雷蒙便不自然地甩开欧泊的手，一声不吭地去前台结账，欧泊朝他比了个中指，正腹诽时雷蒙点了几杯咖啡又回来了。
    “E7，最近有什么新闻么？”雷蒙坐下道。
    E7嘀嘀嘀地投射出全息报纸，雷蒙拉了张椅子，背对他们坐着，漫不经心地抽烟看报纸。
    欧泊示意席德说，席德想了想，开口道：“我的妈妈，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死了。”
    欧泊明白了，点头道：“你不是母体受孕。”
    “嗯。”席德说：“她和我爸爸是……私奔的，爸爸从来没有提她，我想她应该很有钱，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欧泊：“这和你父亲生还有什么关系？”
    席德道：“我是基因培植的，爸爸留下了妈妈的一点血液，抽取出染色体，和他的放在一起，培育出了我。但妈妈的基因已经被射线破坏了，细胞里只剩下很少的一段，大部分都是用爸爸的基因补上的，所以……我就像爸爸的克隆人一样。”
    雷蒙翻报纸的沙沙声停了。
    欧泊道：“所以呢？”
    席德说：“我小时候和别的人不一样，刚离开新生儿培植槽，就被爸爸抱回家里抚养，他几乎是每天陪着我长大。我……或许这很难令人相信，但我就是知道他活着，那是一种……像信念一样的东西。”
    翻报纸的电子声音又响了起来。
    席德起身道：“我知道总有人会愿意帮助我的，谢谢你们，再见。”
    
    第三十一章
    
    欧泊与雷蒙在旅店里开了个双人房，欧泊把终端接入战神星系局域网络，烈星的信息网站建设做得没有共和国发达，一来每周一次的磁暴限制了与星盟互联网的信号发射问题，二则年轻力壮的佣兵都在养家糊口，死宅很少。
    但磁暴休息日中人却暴增了，佣兵论坛上吵吵闹闹，娱乐大厅中到处都是在玩虚拟游戏的人。环形光屏内是湛蓝色的宇宙星图，欧泊参加了一场模拟星际大战，开着飞船冲杀来去。
    计分板飞速跳跃，电波声音沙沙响，陌生的声音吼道：“扳手！你他妈的简直是开了作弊器！”
    欧泊“哟呵”一声喊，操纵小型战斗机在共和国的星系母舰登陆，绕来绕去，背后飞来密集光弹，把他的战斗机打沉了。
    “扳手！”欧泊怒道：“你偷袭我！”
    “小欧欧——”莉莉的声音笑道：“认出你了，这回可是我——”
    一个略有点儿熟悉的声音说道：“大家坚守阵地。”——那是罗森的声音。
    欧泊惨叫道：“不会吧！你们欺负新兵！”
    “什么新兵！”男人峻声道：“快去排队，准备再加入战斗！”
    欧泊忽然听出那是教官灰狼的声音，马上道：“我去拉个人帮忙！”
    欧泊收起光屏，说：“雷蒙，来参加帝国战争。”
    雷蒙躺在床上，两脚交叉，穿着白袜子的脚动了动，枕着自己的胳膊，说：“不玩，你自己玩。”
    欧泊道：“你在想什么？关于席德的事？”
    雷蒙不置可否，眯起眼，欧泊翻身下床，要过去说点儿什么，雷蒙抬腿给了他一脚，把他轻轻踹回床上，说：“玩你的帝国战争。”
    欧泊只得继续打他的电玩，在虚拟世界里完全不分大小，佣兵们选择阵营，分成两队，一队侵略共和国领土，一队则进行防守。
    这个虚拟游戏是亚泽拉斯斥巨资买回来的全星球互联网平台技术，上到S级佣兵，下到餐厅老板都能参与，不同的人在其中可扮演不同的角色。
    “想什么呢！”灰狼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大声道：“都认真点！别走神！给罗森点颜色看看！”
    进攻方的领袖是灰狼，而防守方的领袖则是罗森，人越来越多，整个星际战场上加入了上千万人，欧泊和临时队员们交谈后才发现，灰狼和罗森竟然都是S级佣兵！
    佣兵之国的金字塔顶峰，亚泽拉斯麾下六名S级超级强者中的留守人员——这两人的实力当真不可小觑。灰狼的指挥战术简直是奇兵，那尚且是欧泊第一次参加宇宙星舰战，小型战船排布铺天盖地，阵型瞬息万变。
    欧泊一个不提防又战败了，这次他没有急着排队加入战场，选择了幽灵模式，从观察塔上俯览整场U星攻防战役。灰狼的指挥就像黑暗宇宙中的一门艺术，而六个行星构筑起的空间磁力防御阵却是罗森的英雄舞台。上万支奇兵参战又在瞬息间消亡化作太空的尘埃，有种生死一瞬，天地茫茫的沉重之感。
    战斗陷入胶着状态，欧泊看得头晕脑胀，暂时下线关了局域网，雷蒙仍躺在床上睡觉。
    “喂。”欧泊过去躺到雷蒙身边，雷蒙睁眼看见屏幕关了，便没有赶他走，两人并肩躺着，欧泊道：“吃什么？我去买吃的。”
    雷蒙道：“随便，我打算接席德的任务。”
    欧泊诧道：“是什么令你改变主意了？”
    雷蒙心不在焉地说：“试试看吧，不行也没损失，不是么？咱们先去申请工会仲裁，再申请雇主特别委托，让席德加一条无违约风险的条款。”
    欧泊道：“行啊。”
    雷蒙点了点头，欧泊道：“我现在去告诉他。”
    雷蒙忙起身道：“不，稍微等等，咱们要做好周全的准备。”
    欧泊去买吃的，回来时雷蒙打开互联网，开始搜集M97星云的信息。
    佣兵之星不是星盟中信息最及时最丰富的星球，但却是信息最实用的地方，上万年中，宇宙里有太多地方都留下了佣兵们的足迹，什么地方有危险，什么地方可以抄近路，什么地方不能靠近，这些都是从生与死的边缘，用鲜血换回来的情报。
    欧泊与雷蒙并肩挤在床上边吃边看，星云外围的信息令人眼花缭乱，一共有三个生命星球，接着则是数以千万计的恒星与小行星，每一颗恒星都全然不同，行星也是千奇百怪，硝基，甲烷，重水，铀，镭，以及介乎多种元素之间的分子变体与化合物充斥了整个屏幕。
    “我们要去的地方还不是这里。”欧泊说。
    雷蒙：“我知道，再朝中心点去。”
    漩涡状M97星云里有两个黑暗区域，欧泊用手指把触摸光屏推开，拉过另一块照片，说：“这里是未知的地方，暗领域，最近的星门距离这里也有一千七百个天文单位。”
    两人看了一会儿，粉末般的星云里，其中一个暗斑引出一条红线，备注是“成分未明”。
    欧泊道：“奇怪，把星空门建在这里做什么？”
    雷蒙想了想，说：“谁知道呢？可能帝国曾经有过开荒计划，又因为什么事情暂时搁置了……你觉得里面是什么？”
    欧泊道：“我可说不准，有可能是黑洞，或者几个中子星……也有可能是一团膨胀的气体……或者什么都没有。”
    “猜猜。”雷蒙悠然道，他起身去斟壶里的咖啡：“随便猜个。”
    “希望不要是黑洞。”欧泊注视着那团黑暗，喃喃道：“我们需要关于这块区域的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包括周围的生命星球，星空门的建造开发历史，还有电火花快递公司的快递单子……包括他们运送什么货物，以及那位客人的来历与身份。”
    “分头吧。”雷蒙道：“我去找那小子问问，必要的时候到共和国去一次。”
    星盟成员国之间的关系十分复杂，理论上只要所属国家在星盟注册过，成为成员国之一，身份卡就能通行无阻。
    光纪元前的国籍制已经被废除，身份卡上的星籍只代表出生以及入户星球。佣兵之国与共和国、帝国之间的关系在近几年里都发生了变化，两人合计良久，雷蒙先去找工会开具证明，而欧泊去信息中心查询所有关于M97的内容。
    磁暴日过去，欧泊翻出历届曾经到那里去执行过任务的佣兵团名单，并逐一了解情况，雷蒙则驾驶飞船去共和国。足足作了两天准备，最后在日光城的大厅碰头。
    席德听到他们的计划时只是感激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前去改委托内容——特别委托，对象为烟与剑佣兵团，双方签下证明，确认在此任务前没有任何关联。这是佣兵之国的防作弊机制，为免熟人委托，利用金钱帮助佣兵团快速晋级。
    任务顺应他们的E级佣兵团作了调整，金钱报酬未变依旧是二十五万信用点，工会抽成20%五万。评分是240点个人点数与118点团队点数。
    雷蒙合上佣兵日记出来，说：“先去整理消息，今天下午出发。”
    席德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欧泊和雷蒙马上异口同声道：“不行！”
    欧泊：“我们没有能力保护你。”
    雷蒙：“别添乱。”
    席德道：“可是我已经在那里呆过将近两个宇宙年了，我搜索了很多区域，这些都在我飞船的星图上标记出来，让我跟着，我能认识路。”
    欧泊道：“把星图给我们，你不能……”
    席德坚持道：“我不会妨碍你们！我能认出我的爸爸，你们至少也让我看一眼，好吗？我可以为你们担当后勤，驾驶飞船，我的宇航服给你们用，你们不用再买了！”
    欧泊实在被他整得焦头烂额，三人在门口商量片刻，最后雷蒙只得道：“你必须发誓无论什么时候都得呆在飞船上，没有我们的允许不能出来。”
    停机坪里，席德把他能用的生活物资搬了出来，包括一些武器，雷蒙筛选后把有用的搬上时代-VI上去。
    “席德！”停机坪一侧，迅开着车过来。
    “迅！”席德笑道。
    迅：“有人接了么？我行李收拾好了，怎么又是你俩？”
    欧泊：“……”
    迅说：“算了，走吧。”他背起一个包朝飞船上走，欧泊刹那就炸了毛，说：“喂！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迅说：“我答应了席德帮他找他的父亲！你想做什么？我还不想跟你们两个废物出任务呢！”
    欧泊：“谁想和谁出任务啊！上次谁被废物打得满地找牙来着！这是我的飞船！喂！别碰它！警告你！”
    席德道：“迅，等等，谢谢你了。”
    欧泊不客气地提着席德衣领，把他拖过来，按在飞船后舱门旁，说：“我不管你承诺了他什么，马上把他打发走，现在就去！”
    欧泊钻进飞船里，外面是迅大声的质问与席德小声的解释，迅一向口气很冲，欧泊和雷蒙都不喜欢他。席德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两人声音渐远。
    雷蒙摇头莞尔，又等了一会儿，席德进来，关上飞船舱门，嘴角抿着似笑非笑，欧泊操纵飞船出发。
    “交换一下信息。”欧泊道：“得出什么结论了？”
    雷蒙道：“火花快递公司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是一个很普通的私营产业，这宗单子的快递客户是个两百多岁的男人，名字叫亚岁，他要把一个手提箱送到M97星云深处，旋臂上的黑蚁行星上去。根据快递单子备份，里面是一种植物生长剂。”
    欧泊道：“你是怎么得到这些消息的？”
    雷蒙：“我根据席德提供的联系人过去查问的。灰城星上有他父亲从前的同事。”
    席德点头道：“据我所知也是这样。”
    欧泊道：“你只是去逛了一圈看风景而已吧！”
    雷蒙道：“我还给你带了特产的！不要算了！”
    欧泊忙道：“快拿出来让我看看。”
    雷蒙从背包里拿出一包灰城星的特产——那是灰果做的馅饼，席德笑道：“这个味道很不错，故乡种了很多这种果子。”
    欧泊不说他了，三人泡了茶，开始吃灰果夹心馅饼，雷蒙又道：“表面看上去是宗很普通的快递单子，去黑蚁星上种植物，如果真是这样……”
    欧泊打断道：“如果内情不寻常的话呢？”
    雷蒙说：“那就只有去……黑蚁星上调查了。”
    雷蒙的眼神了然，欧泊几乎是同时会意。这其实就是个事故，起因很寻常，意外出现得也很寻常，就算挖空心思，也想不出什么特别的漏洞来。
    但两人都没有说，以免令席德又生出什么念头，这是很残忍的事。
    短暂的尴尬静默后，欧泊说：“我问过去那边执行任务的几名佣兵了。有好几个去过那边的人，他们说了，那里有三个生命星球，都不是人类居住的地方，住着不少奇形怪状的生命体，其中有一个星球上的奇怪虫子屁股上还有生物喷射口……能离开大气层，在宇宙飞行，它们曾经进攻另外两个星球，后来被这两个星球的怪物分别打败了……原谅我吧，我一直对历史很头疼。”
    雷蒙道：“这和席德提供的信息也几乎是一样的，你只是请老兵们喝酒聊天而已吧！”
    欧泊道：“你如果坚持这么认为，我也没意见。”
    雷蒙：“……”
    也就是说，两人白忙活半天，完全没有得出任何有意义的情报。于是大家继续吃馅饼，都不提这事了。
    “哦对了。”欧泊又想起了什么，眯起眼道：“我申请检索了所有开放委托资料，其中有一个人，也在M97星云出过委托。”
    雷蒙动了动眉毛，意思是：所以呢？
    欧泊说：“这个人的等级和内容已经在工会中销档了，名字是个问号：‘？’。”
    雷蒙：“这很奇怪么？如果他战死了或者是不再当佣兵了……”
    欧泊：“不，牺牲者就算销档了，名字还在的吧，离开工会之后，名字和事迹也可以保留啊。”
    雷蒙：“假设这个人谋到一份新差事，又不想身份信息被查到，他也可以选择隐藏自己的姓名……”
    欧泊：“如果是由自己申请隐藏的话，那么该人姓名一栏里就会显示‘不可查看’，而不是一个问号。”
    雷蒙：“……”
    欧泊：“有推理游戏的感觉？”
    雷蒙：“真是够了，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欧泊耸肩道：“只是觉得有点蹊跷而已，我沿着问号人的相关内容继续检索，发现有分页，工会资料库的光脑内容里能顺着查到这个名字是问号的家伙，执行过的所有任务。”
    雷蒙微微眯起眼，开始察觉到一点儿奇怪的地方，说：“那么他接过的委托里，名字也是个问号？该不会说，他的名字就是个问号吧。”
    “不。”欧泊看着雷蒙双眼，喃喃道：“关于他的所有任务，全被删除了，不是隐藏，而是彻底的删除。M97星云的探索内容不在委托记录里了，只是由他提出来共享的一个单独的信息，以便佣兵后辈们知道更多的信息。”
    雷蒙提了个问题：“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欧泊道：“词条的编写，是在很多年以前，我看了入库排序，这个年数起码是以千为数量级的。资料库的管理员还告诉了我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这个问号人，是亚泽拉斯亲自改掉的。”
    雷蒙：“那么，亚泽拉斯对此怎么解释？”
    欧泊：“没有解释，他根本没时间接见我。”
    雷蒙沉吟片刻，而后道：“千年前的事，我不觉得这和咱们的委托有什么关系。”
    欧泊附和道：“充其量可以挖掘点儿亚泽拉斯的八卦……算了，我果然是太闲。”
    席德道：“我觉得，说不定有点关系。嗯，那是一种直觉。”
    欧泊和雷蒙看着席德。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欧泊面无表情道。
    “席德年龄比你还大呢。”雷蒙随口道：“来玩弹力桌球吧。”
    数天的短途航行后，他们从M97星云的星空门穿出，抵达事发处的开始，在这段时间里，时代-VI将沿着之前运输船的轨迹继续前进。
    光看外面已发现不了这里发生过爆炸，一枚散发着红色火焰的恒星在黑暗中喷发着磅礴的光与热，这是一枚红巨星——恒星在走向毁灭的过程的某个膨胀形态。
    热风吹拂着散向冰冷的宇宙空间，千千万万的冰晶在空间里朝着恒星聚集。
    “别靠太近。”雷蒙道：“会被吸过去，我还想长命百岁的。”
    欧泊看了引力范围一眼：“还离得很远呢，安全。”
    飞船的五个显示光屏中，上百个进度条不住跳跃，显示出附近的元素探测能量，船舱中布满了红光。
    他们沿着当时运输船走过的轨迹前进，这是雷蒙提出的方案，席德已经照着走过几回了，但以欧泊与雷蒙的思路，还是得亲自走一次。连着七天里，两人轮流值班，有时也会各自手头一杯咖啡，一起坐在控制台前看外面的星空。
    席德十分疲劳，在卧室里睡觉，欧泊与雷蒙坐在控制台前随意聊天。
    “挺无聊的。”雷蒙喝了杯咖啡，注视着舱外。
    欧泊喃喃道：“我觉得还好，这么美的星空，怎么看都不会腻。”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欧泊问：“喂，亲爱的，你为什么帮他？”
    雷蒙道：“你够了，别这么恶心，我们才认识几周而已。”
    欧泊笑了笑，雷蒙道：“有点触动，他挺可怜的，亚泽拉斯让你不要忘记身为一名佣兵的情怀。”
    欧泊道：“有什么触动，你也有个这样的爸爸？”
    雷蒙没搭理欧泊了。
    欧泊调整了坐姿，半躺在控制台前的转椅上，闭上双眼。
    雷蒙：“进去里面睡。”
    欧泊道：“我只是在冥想，别打断我。”
    欧泊的精神力发散出去，犹如一道温和的光芒，朝着茫茫不可知的星空不断延伸，遥远的红巨星的色风吹拂，扩展到上百光年的地方。它是巨大的，温和的，犹如一个占据了视野中所有地方的王者。
    这个王者正在迟暮之时，再过数千万年或是数亿年，在未来的某一天，它或许会坍塌成一个黑洞，抑或燃烧完自己的光与热，逐渐冷却下去，成为一颗冰冷的死星。
    欧泊的精神世界逆风而去，广袤的宇宙里，它仿佛在安静地注视着他。
    【人类，来这里有什么事？】一个宏大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欧泊：“！！！”
    欧泊的意识就像恢弘的粒子风里一道渺小的光，他感觉到了，这枚红巨星在对他交谈！周围的星球都在看他，红巨星就像一名王座上的王者，周围簇拥着千万星系组成的臣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我我……是你在朝我说话？”欧泊刹那就愣住了。
    四周一片静谧，依旧只有那瑰丽的无边无际的恒星电磁风，犹如滚滚洪流，穿透了他的所有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欧泊磕磕巴巴道：“是您在对我说话么？我们能沟通？”
    雷克特说过，星辰都有自己的灵魂与思想，但它们从来不与低等生物沟通，欧泊十分茫然，又道：“我是一名佣兵，我……来这里寻找一个人，不，一艘失踪的运输飞船……你的名字好像叫……”
    欧泊想起星图上的标注，又想到那些都是人类为它们起的名字，一颗体积堪比整个战神星系的巨大恒星，又怎么会在乎这些？
    “你见过那艘飞船么？”欧泊把事情说了个大概，最后问道。
    他等了很久很久，直到他几乎以为刚才的问话是幻觉之时，又感觉到许多瑰丽的色风在星球之间吹来，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原子般发着光的电磁粒子。
    是星球在交流？这是它们的意识？！
    【你的第一个问题。】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欧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注意到了远处的某颗星，短短的一秒内他的视野凝聚在那处。
    【以及这里。】
    欧泊的视线再次转移，投向M97星云中的一片黑暗之处，下一刻，他忽然睁开眼，醒了。
    雷蒙把一张毯子盖在他的身上，这个轻微的举动打断了他的冥想。
    “你做什么！”欧泊气愤地朝他嚷嚷。
    雷蒙道：“你疯了么。”
    欧泊不理他，闭上双眼，再次进入冥想中，然而这次他的视野完全不一样了，红巨星仍然散发着光芒，那无边无际的暗红色丝般的粒子风已再不可见。
    欧泊几次发散自己的精神，然而无论怎么尝试，红巨星都不再有丝毫回应。
    “喂，你说说话吧。”欧泊在思想中喊道：“刚才出了一点小意外。”
    欧泊：“我唱个歌给你听吧，你会玩桌面撞球么？看过猪熊流浪记么？现在出二代了！”
    欧泊：“你认识一个叫雷克特的人吗？”
    无功而返，欧泊睁开双眼，罪魁祸首雷蒙还在悠闲地喝咖啡。
    那颗恒星的模样还记在欧泊的脑海里，他把转椅打了个旋，开启星图，调出周围的星系，双手虚搬，把星图头上脚下地打了个转。
    雷蒙：“？”
    欧泊转头看舷窗外，调整飞船的角度，飞船倾斜九十度，事实上在没有重力的地方，无论是头朝上还是尾朝上效果都差不多，区别只在远方的星云盘看上去是横着，还是竖着而已。
    他对照星图把时代-VI调到适合的角度，一边看窗外，一边在星图上作了标记。
    “怎么了？”雷蒙道。
    欧泊疑惑地看着星图，那是一枚恒星——总不可能跑到恒星里去吧，红巨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雷蒙道：“这是你冥想的参悟？”
    欧泊道：“是的。”
    雷蒙笑了起来，欧泊道：“这很好笑？”
    雷蒙说：“听说帝国教廷也常用这种办法来解决问题，教皇闭目养神几分钟，于是整个星系就因为神的启示而有所不同了……”
    欧泊道：“这是星球们告诉我的。”
    他这话刚出口，就意识到不对，自己似乎说得太奇怪了，雷蒙多半也不会相信。
    雷蒙确实不以为然，两人一起看着星图，欧泊疑惑地挠了挠脖子，到这里去？靠近恒星后只会送死吧，就算不被烧死，也会被引力扯进去……他注意到了这个恒星系周围的行星，有一枚行星的名字是：黑蚁。
    标注如下：
    【情况：安全。】
    【高等智慧生物：由节肢动物进化而成，具备一定智力，热情好客。】欧泊依稀明白了什么，席德父亲的飞船与这个星球有关系？！说不定在黑蚁星迫降了？
    雷蒙：“安全，热情好客。”
    欧泊道：“不要相信上面的评价，对于星图的拥有者来说……我觉得他所谓的‘安全’，并不等于我们的安全。”
    雷蒙微有点疑惑问道：“星图的拥有者实力很强？”
    欧泊答道：“嗯，非常强……”
    雷克特确实非常强，但欧泊似乎隐隐约约地想到了什么……这是雷克特标注的么？他也曾经来过这里？这块星图的拥有者……
    雷蒙调出下面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说：“你看。”
    这段航行日记内容简短，却十分惊人：
    【这个星球在星盟宇航系统中没有标注，智慧生命是蚁形态，非常罕见。就像一个被造物主所遗弃的实验室。我为它起名叫作“黑蚁”。】黑蚁之星的名字竟然是雷克特起的？！欧泊虽已对雷克特的渊博与见识习以为常，阅读到这段注释的时候仍忍不住为之深深震撼。
    他正沿着雷克特走过的脚印，在茫茫宇宙间一步步地探索，光是想到老师也来过这个星球，心底就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热血与兴奋。
    紧接着，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兴奋感。
    “席德？你在吗？”——迅的声音从飞船扩音通讯器里传来。
    欧泊嘴角微微抽搐，雷蒙把咖啡洒了满手。
    欧泊：“……”
    雷蒙：“……”
    “在！在！”席德醒了，跑出控制室，大声道：“迅！你来了？”
    “我就在你们的飞船后面！”迅道：“打算出太空看看！”
    席德道：“你可以用我的飞船里备用的宇航服，会用吗？”
    迅说：“会的！现在就要出去了。”
    席德道：“你设置定位跟随系统，记得把磁力场固定在飞船舱体上……”
    “席德！你给我先说清楚！”欧泊怒吼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三十二章
    
    欧泊把一个金属扣带系在腰上，从腰带里拉出两条宽边带，绕过肩膀，咔嚓一声系好，按下腰间的按钮，嗡一声身周亮起防御罩的温暖白光。
    “我出去看看。”欧泊道。
    雷蒙随口道：“祝你长命百岁。”
    欧泊下了飞船舱底，按下外出按钮，真空门关闭，空气逆流轻飘飘地把他吹出了舱外，场能太空服投出一道光，把他牢牢连在飞船上。欧泊在宇宙间转了个身，心里被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填满了。
    那是他第一次亲身接触到这无边无际的太空，在失重作用下飘向舱外，缓缓浮起又下沉，他的身体在红光中掠过舷窗外，双腿与修长的身材犹如黑暗中一尾发着光的鳞鱼。
    “感觉怎么样？”雷蒙食指抵着耳扣道。
    “还行，有点冷。”欧泊的周围充满了空气，他缓缓呼吸几下，寒冷不太明显，并不阻碍他的行动。
    温度是正常的，真正的冷来自心理感受——在这空旷的宇宙中，灵魂所切身体会到的孤寂与冰冷。雷蒙在船舱内接通另外一个通讯频道，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迅的声音答道：“我在找爆炸的残骸。”
    席德道：“我已经找过好几次了。”
    欧泊不悦道：“让你别来添乱的！”
    迅毫不客气地说：“我有自己的飞船，出来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蹭你的任务！”
    迅在太空中寻找，观察每一片宇宙尘，它们或是折射着红巨星的光从他面前飘过，或是安静地停留在半空中，金属，冰与岩石稀稀落落地分布在空间，欧泊道：“周围的杂质至少有上千万个，你要找到什么时候？”
    迅道：“只需要一片人工碎块……”
    “别胡闹了。”雷蒙与欧泊同时不耐烦道。
    欧泊道：“如果经过爆炸，高温能把所有的金属溶解，外壳也会被彻底炸飞，你根本不用妄想在这附近找到什么！”
    迅没有回答，他渐渐飘远，固执地寻找一切他认为有可能的东西。
    欧泊终于放弃了说服他的打算，他按着耳扣，说：“我不管了，让他在这里慢慢找吧，继续我们的计划。”
    雷蒙道：“不管不行，把他抓回来。”
    欧泊沉吟片刻，开启后腰处的微型推进系统，飞向迅，迅马上大喊道：“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别在太空打架！！你会害死他！”雷蒙一声爆喝，震得两人耳内嗡嗡作响。
    欧泊不由分说揪着迅的衣领，把他抓着飞回来，真空舱开启充气，他把迅扔在控制室内。
    迅吼道：“这关你什么事！”
    雷蒙怒道：“这是我们的委托？它又关你什么事？！”
    席德忙上前劝架，迅仇恨地盯着他们，欧泊摘下腰带收好，随手扔在沙发上，说：“别再添乱，没空对付你。”
    雷蒙道：“继续监视航路。”
    欧泊上前打开星图，迅刚骂骂咧咧地起身就被他的星图吸引了。
    “这是什么地方产的？”迅道。
    欧泊道：“关你屁事，给我规矩点，否则我们会把你扔在黑蚁星上。”
    迅道：“你想谋杀！”
    欧泊道：“它们据说热情好客，不会让你想家的，嗯？”
    时代-VI牵引着席德的未来领主飞船再次推进，在星际尘中加速穿行。
    光屏上元素构成跳跃不定，四周迄今没有发现任何放射性元素，航路是固定的，迅要回自己的飞船上去，欧泊却坚持不允，雷蒙把他们扔进了卧室，随手锁上门以免这小子添乱，迅在房间里开始拍门，大吼道：“席德是我的朋友！你这么做算什么！放我出去！我也想帮助他！”
    欧泊大声道：“哦！我为你们的友情而感动！E7！关闭卧室的反重力场！”
    里面拍门声停了，迅大声道：“放我下去！”
    终于消停了，迅还在卧室里漂浮着大骂，欧泊回到控制台前坐下。
    雷蒙仍出神地盯着周围的元素分析，欧泊道：“没有发现爆炸遗迹？”
    雷蒙缓缓点头，欧泊道：“有蹊跷，很有可能是迫降了，设定航路，去黑蚁星看看吧。”
    雷蒙出了口长气，躬身打开航路设定，两艘飞船同时加速，飞向这里附近最近的一颗行星。
    行星外围没有空间站，星球外还有一环漂亮的光圈，无数小陨石环绕着赤道组成光环，它们偶尔互相碰撞，碎成粉末，却在行星的引力下无法脱离。
    两艘飞船对接，欧泊与雷蒙商量片刻，把迅放了出来，让他带着席德回另一艘太空船上去，进入黑蚁星的大气层，寻找适合场地开始降落。
    “重力系数1.5，老天。”欧泊道：“有这么大的重力？看不出来。”
    雷蒙道：“这个星球密度很大，小心降落。”
    显示屏上出现地貌，上面有一条环绕整个星球的巨大蓝色水带——黑蚁星唯一的河流，估计足有上百公里宽，两极覆盖着冰雪的王冠，散发出许多蓝线，千万条小河流呈放射性朝赤道中央大河流淌。
    席德在通讯器里说：“真漂亮的星球，应该很适合人类居住。”
    欧泊道：“算了吧，重力那么强，你们呆在船舱里不要出去。它们没有停机坪……我看看。”
    黑蚁星的地面渐近，地表几乎所有地方都是光秃秃的岩山，山上覆盖着一种黑色的苔藓，飞船到处转悠，迅在通话器里说：“随便找个地方降落吧。”
    雷蒙道：“不行，得找个安全点有掩护的地方，方便停靠飞船……有标志性建筑物吗？”
    迅不耐烦道：“就那里吧，你的左手边三十五度方向，我看到一个很大的雕像，在后面降落……”
    欧泊循着迅所指望去，席德在通讯器里说：“那里容易卡住……”
    迅道：“你别管，我比你会开飞船……”
    欧泊和雷蒙真是败给他了。
    飞船飞向一个高原地区，旁边有巍峨的群山与穿过峡谷的河流，旷野中间的地表呈现出一环包着一环的灰色弧形沟，犹如一个巨大的年轮。
    中间站着一个石像。
    “是个人类的雕像？”雷蒙道。
    迅说：“上面全是苔藓，废弃的地方吧。”
    未来领主号喷发出气流，缓缓降下地面，欧泊看到那石像摇摇欲坠，与雷蒙同时吼道：“小心！”
    轰隆巨响飞船着陆，石像倾斜了一个角度，三秒后，咚的一声向前扑倒，发出闷响，摔得四分五裂。
    欧泊：“……”
    雷蒙：“……”
    欧泊：“你能不能在没搞清楚状况前别乱来！”
    迅不耐烦道：“你们俩还嫩得很呢！根本没有半点儿经验，这附近没房子没生命，只有一个人类的的雕塑，结合周围的沟壑，你就想不出有什么用？”
    欧泊道：“有什么用？”
    迅道：“就是前人建起来，给太空飞船当坐标的啊！坏了就坏了，重新做个地面信标就可以了！”
    时代-VI跟在后面缓慢着陆，欧泊被抢白一顿没出声，去探测星球上氧气成分。
    氧气浓度稍高于25%，空气很湿润，确实是个适宜居住的星球，雷蒙准备了翻译器出来，四人在旷野中四处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飘荡着湿润好闻的气味。
    雷蒙在调试一个翻译机，峡谷下面一群黑点朝着高处飞速移动。
    欧泊道：“来了！我看看！”
    “别过去！”雷蒙道：“小心它们攻击你。”
    黑点贴着岩壁爬上来，黑压压的足有上千只，气势十分壮观。
    “呲——”为首的一只巨型黑蚁朝着欧泊咧嘴。
    欧泊：“……”
    雷蒙把通用翻译机对准它，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黑蚁星的语言没有被星盟录入。
    上千只蚂蚁把他们团团围住，一只蚂蚁恶狠狠地朝欧泊咧嘴，呲的一声，露出口钳，所有蚂蚁的触须都在动，仿佛有无形的电波在这个群体中传递。
    欧泊：“它们在说什么？”
    雷蒙：“不知道……翻译器里没有这种语言。你确定它们真的很好客？”
    欧泊：“那是老师的评价，我……还是很相信他的。”
    迅终于安静了，他说：“它们想攻击我们。”
    席德道：“对啊，露出嘴里的钳牙……我们做错什么了？”
    欧泊：“或许你只是误会了，它们打招呼的方式就是——”
    “呲——”欧泊尝试着朝着它们发出那种怪声音。
    “呲！呲！呲！”一人高的巨大黑蚁们此起彼伏，群情汹涌，眼睛变成赤红色，紧紧盯着欧泊。
    雷蒙：“头上的触角又是怎么回事？”
    欧泊：“这应该在打招呼……等等。”
    所有蚂蚁同时停下快速挥动的触角，哗一下四散，一群蚂蚁竟是把两艘太空船抬了起来！一会儿就搬得没影了。
    欧泊一脸茫然：“喂！你们在做什么！”
    迅：“帮我们泊车么？有意思。”
    一根小木棍交到为首那只最大的黑蚁手里，它注视着雷蒙，把他当做他们的头儿。雷蒙个头最高，身材也最出众，他微微低下头。
    群蚁推开，那只大黑蚁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图案。
    欧泊：“它什么意思。”
    雷蒙：“它……的意思是，我们降落的地方，是它们的祭坛。”
    欧泊：“……”
    迅：“……”
    席德：“……”
    雷蒙：“而且还撞坏了它们的……神像。”
    欧泊：“迅！我就知道有你在没好事！”
    迅：“我怎么可能知道！”
    所有蚂蚁瞬间又围过来，朝着四人露出锋利的口钳，首领黑蚁挥了挥树枝赶开它们，又写写画画一行怪玩意，上面是图画配着奇形怪状的符号。
    雷蒙：“它说，让我们负责把神像修好，向所有‘人’道歉，咱们双方才有交谈的机会。否则不会让咱们轻易离开这个星球。”
    欧泊松了口气，迅还想再说点什么，嘴巴却被席德捂住了。
    “你怎么会它们的文字？”欧泊诧道。
    雷蒙：“你看，它画了好几排蚂蚁，大家站得很整齐，都对着这个雕塑，就像在祈祷，所以我理解为这是它们的神，或者很重要的东西。它把脖子，脚踝的地方圈起来，指那边倒下的神像，意思是让咱们修好它。”
    欧泊：“……”
    首领黑蚁挥了挥树枝，所有蚂蚁唰拉一下撤得一干二净，剩下四人站在苔藓平原的旷野中央，一阵凉风吹过。
    十五分钟后，欧泊与雷蒙面无表情地开始修补被迅撞毁的神像。神像是个人类，男性，穿着一身布袍，袍下现出赤脚，根据身材比例，推测和雷蒙差不多高。应该是个很英俊的，朴素的男人。
    当然，现在这个断头断手的雕塑扑倒在湿润的苔藓地里，又另当别论了。
    要把五米高的神像放上台座，修好，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尤其是在飞船被整艘搬走的情况下。雷蒙去找蚂蚁们借来绳子，欧泊去用长柄斧砍了棵树，斧与大剑十字交叉绑上，做了个绞盘，把神像一点点地扳动，放上去。
    席德和迅抱着膝盖，远远地坐着看。
    这个星球的重力太大了，欧泊忙活了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怒道：“你们别光看着好吗！”
    席德道：“我……我的体力不行。”
    席德光是坐着就觉得累，迅也完全蔫了。
    “需要粘合剂，呼……呼……”雷蒙道：“否则还会掉下来的。”
    “饶了我吧，哪来的粘合剂。”欧泊喘着气道：“能复原就不错了。”
    席德说：“用泥可以吗？这里的泥土粘度很高。”
    席德调了些粘土交给迅，迅躬身在神像的脚踝上补上，雷蒙道：“你从前是做什么职业的？”
    席德道：“植物培育师。”
    欧泊觉得有点儿奇怪，迅在席德面前怎么这么老实？他俩的关系仿佛变得很好了，是因为之前的原因么？一定在他没发现的地方，发生了点什么。
    雷蒙随口道：“你为什么这么帮席德？又没钱赚。”
    迅白了他一眼，说：“佣兵必须得有钱赚才出活？”
    “哟哟——”欧泊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也算佣兵？”
    迅没回答，雷蒙点头道：“植物培育师，听起来很威风！”
    席德朝侧旁挪了点儿，让迅搭着自己肩膀坐下，
    两人都没有评价，席德身上穿着迅的外套，冷得有点儿发抖。
    这个星球连太阳都看不到，天边只有一个泛着紫色光环的白月亮，天顶横亘着一条耀眼的陨石带，行星光环折射出远处恒星的光。
    欧泊搬着神像的大头，把它咕噜噜地推到台座前，雷蒙垂下绳子，把它吊上去放好，两人都累得气喘。
    “我说你们。”欧泊始终觉得很不可思议：“怎么混得关系这么好？几十天的时间里都在一起？”
    “关你什么事。”迅警觉地问。
    席德笑道：“只是朋友而已。”
    迅马上就不乐意了，席德似笑非笑地看着迅，又补充了一句，说：“一起玩幻想天堂的好朋友。”
    迅忍不住哈哈大笑。
    欧泊：“！！！”
    雷蒙险些把雕塑的头掉下来。
    席德说：“你们俩没玩过那玩意么？”
    欧泊：“你……你说什么？别提这事了。”
    迅嘲笑道：“你看他那样子就是个乡巴佬，跟野蛮人一样，不知道哪个原始社会出来的。”
    “喂！”欧泊愤怒地说：“你才是野蛮人吧！”
    雷蒙道：“我也是乡巴佬，从来不玩那个。”
    欧泊满脸通红，雷蒙又道：“扶好雕像，别再倒下来了。”
    雷蒙躬身站在神像的肩膀上把头部吊上去，这需要很好的平衡感才不至于令刚粘合的神像倒下来。
    终于完工，欧泊倒退着走了几步，端详那神像，他的头发稍微有点长，台座上没有名字。
    欧泊去找水洗手，走远了。
    席德却发现了一件事——雕塑的脸型，鼻梁，眉骨与唇，长得像一个人。
    “这样应该就行了。”雷蒙退后看神像。
    席德抬着头端详，他看看神像，又看雷蒙，说：“他和你长得有点像。”
    雷蒙：“？”
    雷蒙蹙眉，席德回头道：“欧泊！”
    欧泊没有听到，已经跑到峡谷边上去了，迅说：“对啊，头发长点，但五官完全一样，喂，你是他们的神？”
    雷蒙道：“我没来过这里，长得像？”
    席德怀疑地看着雷蒙，说：“你刚刚……和蚂蚁们交流也很自然，我觉得有点可疑。”
    雷蒙哭笑不得道：“别开玩笑，如果我是他们的神，这些家伙怎么会让神去修自己的神像？”
    “也对。”迅说：“你真的没来过？”
    雷蒙不耐烦道：“真的没有！”他收拾绳子去还，蚂蚁们以为欧泊要逃走，把他押着回来，一只黑蚁写写画画，示意他们可以跟着过去，和首领谈谈。
    蚂蚁们没有发声器官，唯一的响动就只有摩擦口器的兹兹声。四人在旷野上走了很久，席德最先走不动，迅背着他，淌过苔藓平原，领路的黑蚁又带他们过河，直到一个空地上，示意他们上车，四只奇怪的生物像轮子一样，垫在一块大木板下面。
    欧泊好奇地朝下看，轮子生物忽然一举，伸出触角一样的东西顶着木板，四人弹了弹，雷蒙揪着他的衣领以免掉下去。大家坐稳，轮子生物开始滚动，就这么载着人飞速前进，逢山过山，下水时还能在水里螺旋桨一样划来划去，载着他们渡河。
    最后在一个长满奇异植物的树林中停了下来，一条隧道通向幽暗的地底，轮子车滚了进去，没进多深就停了。
    四周亮着照明的矿物，隧道四通八达，欧泊道：“这是个……蚂蚁窝。”
    一行四人看着密集的，在空旷大厅中钻来钻去的蚂蚁，心里都有点儿发毛。又是一瞬间，所有黑蚁都散了，爬进各个洞里，消失得不见踪影。
    一只体型庞大的黑蚁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欧泊道：“它是刚刚让咱们修神像的那只么？”
    雷蒙：“我怎么知道？它们看上去简直都长得一模一样。”
    地面有个沙盘，是拿来交谈用的，欧泊说：“现在应该可以谈谈了。”
    席德说：“你长得像它们的神，可以加分么？”
    雷蒙面部表情抽搐，朝席德道：“在咱们眼里，它们全长得一样，换句话说，在它们眼里看咱们人类呢？当然也没有区别。”
    迅说：“那么按它们的逻辑，神像只要有头有手就可以了，脸其实是多余的……”
    雷蒙示意所有人闭嘴，不要再啰嗦了，沉思片刻，接过蚂蚁递来的树枝，开始在沙盘上朝对方的首领提问题。
    雷蒙画图，学着在修补神像时蚂蚁们的表达方式，用图案先问了好，自我介绍，说明他们没有任何敌意，先前的行为纯属意外，接着询问对方几只大蚂蚁的名字。
    大黑蚁首领在沙盘上画了几只蚂蚁，三角的，圆形的，螺旋的符号从它们的触角上发散出来，互相区别。
    “什么意思？”欧泊道。
    雷蒙略一沉吟，答道：“意思应该是，它们不像咱们人类用名字来区分，大家都没有名字，靠身上的气味来辨认彼此。”
    欧泊缓缓点头，看着雷蒙写写划划，发现雷蒙还是非常聪明的，他确实有这个能力担任团长，他沉着，稳重，一点儿也不比自己曾见过的那些高级佣兵团团长们逊色。换了欧泊自己，就想不到许多事情。
    雷蒙画完，与欧泊一起将左拳按在右肩上，行了个佣兵的礼节。
    对面的大黑蚁安静看着，最后几只蚂蚁一起触角交缠，朝他们微微躬身。双方见过礼，达成友好关系，雷蒙用图案表达了他的问题：【我们来找一艘飞船，以及几个人类。】雷蒙根据先前席德的描述，在沙盘上画出了飞船，以及几个小人的符号，旁边还有一个手提箱。
    大黑蚁在飞船上打了个叉，表示没见过，又把箱子圈起来。
    欧泊：“！！！”
    席德：“！！！”
    席德：“什么！它们见过我爸爸！他在什么地方！！”
    雷蒙道：“别冲动！欧泊，按住他！”
    蚂蚁们发生了一阵小规模的骚动，首领始终用它的复眼注视着他们，席德朝首领道：“我恳求你，告诉我，我的父亲在哪里！”
    周围全是看热闹的蚂蚁，它们仿佛十分好奇，迅抱着席德小声安慰，雷蒙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小人圈出来，指了指席德。
    “你真聪明！”欧泊赞叹道。
    雷蒙谦虚地笑了笑。
    首领看懂了，缓缓点头。
    它在地面画出起伏的山峦，河流，四人屏息以对，大黑蚁画了很复杂的地图，一直画满了整个沙盘，最后在左上角画了一个拱形的东西。
    欧泊：“？？？”
    他大惑不解，转过头看，慢慢走到蚂蚁们的边上，一只蚂蚁过来，挥舞着触角碰了碰他，欧泊朝他用手摸了摸它。
    雷蒙道：“你别乱动，我可不想再惹麻烦了。”
    蚂蚁退开，此刻气氛十分融洽，双方关系已经好得可以称兄道弟了，果然很热情好客，老师说的没错——欧泊心想，他亲热地主动搭着黑蚁首领光滑的甲壳背脊，数人与蚂蚁们一起看沙盘。
    大黑蚁的树枝又回到沙盘右下角，它又画了一只奇怪的，庞大的怪物，怪物有点像蚂蚁，却长着翅膀，体积很大，最后把这只长着翅膀的蚂蚁连着小箱子一圈，打了条线，直接飞向那个拱形的物体。
    “这是什么意思？”雷蒙疑惑地眯起眼。
    “这个东西。”欧泊端详许久后道：“带着箱子，到某个地方去了？”
    雷蒙指指图案，又指了指自己的头，摊开双手，作了个无法理解的动作，像个彬彬有礼的绅士，大黑蚁观察他们许久，转头与其他蚂蚁用触角沟通片刻。
    欧泊与雷蒙都是一头雾水，迅说：“问它，咱们的飞船在哪里。”
    “不急。”雷蒙道：“先把事情弄清楚，有太多谜题。”
    这次蚂蚁们交谈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足足有接近半小时，最后终于达成一致意见。一群蚂蚁让开通道，大黑蚁示意众人跟着他们走。
    欧泊与雷蒙跟在领路的蚂蚁后面，它们交流的时候能用前脚翘起，赶路的时候却是六只脚一起开动，走的很快，走走停停，在地底隧道里走了很远，最后进入一个壮观至极的巨大空间。
    蚂蚁们围着他们四个，首领指了指空间里的景象，这里充满破败的卵壳。
    雷蒙道：“这是它们的育婴巢。”
    欧泊缓缓点头，四周焕发着矿物的微光，育婴巢中央有一团浑浊的，暗红色的薄膜，里面包裹着有生命的物体，有什么在里面缓缓搏动。
    雷蒙越发迷茫了，问欧泊道：“你知道它的意思么？”
    欧泊仿佛隐约摸到了什么，说：“中间的是它们的蚁后……？”
    “蚁后？”欧泊喃喃道：“蚁后！我明白了！这件事和蚁后有关系！那玩意不是蚁后！蚁后飞走了！那是什么？”
    雷蒙马上就明白了，四周没有沙盘，他示意看懂了，大黑蚁带着他们折回，欧泊与雷蒙快速地开始交谈，这下全明白了。
    席德急促地问：“人呢？其他人在哪里？”
    雷蒙：“等等，先整理清楚情报。蚁后带着箱子，飞向山上，弧形代表什么？是箱子里种出来的植物？也有可能是我们理解错了。”
    欧泊：“至少目前知道的是，飞船没有在爆炸中被毁掉。”
    雷蒙缓缓点头，欧泊又说：“这不是个意外，是人为的因素，和带着箱子的人有关系，找到了他，就能找到席德的父亲。”
    雷蒙嗯了声，他们又回到了中央沙盘处，雷蒙道：“但是我不明白，它想给我们看什么？”
    数人停下脚步，雷蒙开始朝大黑蚁询问，大黑蚁在蚁后旁边画了个小蚂蚁，继而抽出一条线，圈向蚁后，再圈回来。
    欧泊终于懂了。
    “进化！”席德说：“我学过一点昆虫学，一定是因为它们的蚁后没了，所以种群中的一只在朝蚁后进行进化！”
    欧泊也想起来了，他在教材上看过，这是一种自然调节机制——蚁后死亡或是消失后，一个族群保持自我繁殖能力的方法。
    他沉声道：“所以我们最好是顺便……把蚁后也找回来。”
    欧泊深吸一口气，说：“这个委托看上去很麻烦，可没有报酬。”
    雷蒙道：“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报酬，我不太期待这些蚂蚁能去工会委托什么任务……算了，先去看看吧。”
    雷蒙示意大黑蚁为他们找来飞船，大黑蚁却不让数人离开，抹平沙盘后画了一个胖胖的东西。
    欧泊：“？”
    雷蒙：“……”
    欧泊：“跟这些家伙沟通实在是太费劲了。”
    雷蒙一脸抽搐：“我有什么办法……”
    正说话时，一群蚂蚁抬着一只巨大的，半死不活的虫子进入地底。
    所有人都傻眼了。
    迅道：“它的意思该不会是要请我们吃饭吧。”
    蚂蚁们从四通八达的隧道里出来，一齐涌向那只肥大的，十余米长的白色虫子，雷蒙帅气的脸当场就绿了。
    一群蚂蚁啃一只虫子，那景象实在是太壮观，到处都是飞溅的粘液，虫子皮被一点点地扒下来，席德瞬间转身大呕特呕，雷蒙忍不住躲开，扶着墙也开始呕吐。
    所有人跑到墙角不敢再看，欧泊只觉一阵反胃，幸亏佣兵训练里的课程以及信念之力有效地协助他成功防御了恶心感。
    “我我我……我不吃。”欧泊朝大黑蚁道。
    大黑蚁首领：“？”
    欧泊在沙盘上画了个手长腿长的小人，指指雷蒙，示意这是他，肚子画得凸出来，说：“他怀孕了，不能吃虫子。”
    雷蒙愤怒地吼道：“别胡说八道！”
    大黑蚁首领：“？？？”
    欧泊开始语无伦次地跟大黑蚁拖时间，说：“肚子里出现一个小孩，喏，你看。我们不吃这个，飞船找出来，走了，一定把蚁后给你们带回来……再见。”
    一群蚂蚁扯出虫子的肚肠，拖着过来献给欧泊，拖在地上，带着粘液的肠子彻底地，直接地击穿了欧泊的忍受底限，他终于也吐了。
    半小时后，雷蒙通过反复坚持，让大黑蚁明白他们不吃这些，蚂蚁们又涌出洞穴，去把他们的飞船抬回来，众人天旋地转，筋疲力尽。
    两艘飞船被蚂蚁们分工合作，抬到树林外的空地上。
    雷蒙朝黑蚁首领表示他们要去看看，黑蚁首领带着一群蚂蚁们在地面指路，四人则操纵两艘飞船升空，低空飞行，缓缓飞向地面黑线指引之处。
    足足飞了很久，一望无际的苔藓平原上围着密密麻麻的蚁民，场面显得极其壮观。黑蚁们自发地让开一个空旷地，飞船降落，欧泊走出飞船的时候愣住了。
    旷野中央，蚂蚁们先前画出来的环型建筑物，是一个孤零零的星空门。
    “这不是在大气层外才能安装的设备么？”欧泊难以置信道：“怎么会放在一个星球上？！！”
    
    第三十三章
    
    黑蚁首领把人带到星空门前，四人都没有说话。
    欧泊尚且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直接看见星空门，它与黑蚁首领所画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刚才竟然还以为是什么植物！
    四周全是用触角交流的黑蚁，它们短暂交谈后，一起看着欧泊这行人。欧泊能感觉到它们充满期待。
    到底是怎么回事？！
    欧泊尝试着用精神力来读取点什么，却完全得不到回应，蚁族的思考仿佛与人类的脑电波不在一个位面上。雷蒙站在星空门前，继续朝黑蚁首领提问，黑蚁首领写写画画回答，欧泊则躬身检视星空门前的能量电流。
    关于星空门技术，他在雷克特的芯片上读到过一点儿——只有一点儿。
    星空门是针对飞船技术通行的，本身有特定的编码，这段编码存储在核心中，与空间技术相对应，从写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就成为出厂的特定标志，无法破解。只要朝它发射出讯号，开启星空门自身的能量感应，飞船就能进入第五维度，开始跃迁。
    这个星空门是从什么地方偷来的？欧泊查看编号处，牌子被拆掉了，那么，另外一个星空门通向何处？
    “欧泊。”雷蒙道：“我想事情可能有点严重，蚁后应该是被抓走了。而且足足有三年时间。”
    欧泊转身，四人围在黑蚁首领的画前，看到几个小人与蚁后，箱子穿过弧形门的场景。
    “朝工会发出求援。”欧泊道：“这件事实在太复杂。”
    “它通向什么地方？”席德问：“过去看看么？”
    “不。”欧泊果断制止了他：“这不是你能应付的，要去也是我们去。”
    迅上飞船去朝工会发出求援讯号，半小时后下来，说：“烈星已经收到了，会派出离这里最近的闲置佣兵过来支援，支援费用是委托佣金的一半。”
    欧泊火了，朝他道：“支援费用是你私下加的吧！”
    迅：“骗你做什么！我协助你们出任务还没跟你算钱呢！”
    雷蒙道：“别吵了，来几个人？需要多久？”
    迅没好气道：“不知道，可能是一群人，也可能只有一个人，可能下一秒就到了，也可能要十天半个月。”
    雷蒙与欧泊站着，彼此对视片刻，欧泊道：“先过去探查情报吧，这个门能通行。”
    雷蒙点了点头，说：“咱们俩过去，席德和迅在这里接应？”
    席德道：“让我去。”
    迅和欧泊几乎是异口同声道：“别开玩笑！”
    欧泊有点儿意外：“迅说得对，你没经过训练，不能贸然行事，这里还得留人，我看就你们俩吧。等佣兵来接应以后说明详细情况，再带人过去。”
    雷蒙简单地分析了情况，说：“你们把飞船停在那边的山谷里，人出来值班，从远处轮流观察星空门的情况，一发现不对就马上躲起来。我答应你，一确认安全了，就通知你们过去。”
    两人上了飞船，欧泊等到迅的飞船离开，在山谷里停稳后，才驾驶时代-VI缓缓升空，准备穿过星空门。
    “你觉得它能用么？”雷蒙道。
    欧泊摇了摇头，他自己也说不准，低头道：“E7，发出跃迁请求信号。”
    飞船悬浮在半空，嗡嗡嗡一阵响，发出信号，气流吹得大地上的黑蚁们散开。
    “对接完成。”时代-VI的冰冷声音响起。
    环形星空门亮起白光。
    欧泊：“能用！”
    “目的地是什么地方？”雷蒙的声音带着不常见的紧张。
    星空门周围的白光黯淡下去，紧接着滚过一层红色闪灯，电子声道：“成功定位，跃迁倒计时，十、九、八……”
    欧泊利用这个时间点快速打开星图，调出M97星云全貌，逐层放大。
    “五、四、三……”
    一道虚线轨迹从黑蚁行星飞出，投向旋臂上的黑暗区域。
    “两万四千光年外的……”欧泊的声音发着抖：“黑暗区域，E7！中止跃迁！”
    雷蒙：“E7！”
    E7头顶亮起红灯，但已来不及了，话音落的下一刻，星空门爆发出璀璨的电磁风暴，发出巨响击中了时代-VI，构成一张电网，把它扯进了第五维空间中。
    “啊——！”欧泊与雷蒙同时大吼，黑蚁行星的景象一闪而过，紧接着千亿繁星化作白线穿透了他们的身躯，短短数秒后，幽暗的太空中，空间犹如被击碎的水面，将整艘飞船喷了出来。
    E7被一刹那的冲力带得飞出去，掉进了舷窗与控制台的边缘部分。
    欧泊与雷蒙跪在地上，全身大汗不停喘气，这个星空门的跃迁功能极其不稳定，连带着乘客在被抛出空间的那一瞬间，加速度令他们痛苦无比。
    欧泊：“呼……呼……”
    雷蒙艰难地起身，抓着椅背要坐上去，扶手椅打了个转，时代-VI的导航仪声音再次响起：“跃迁成功，请求下一步指示。”
    “哔——哔——”红光充满了整个船舱。
    “警报！警报！入侵者！”
    “关闭你们的所有武器系统，准备接受检查。”
    这是一个深远的太空基地，视野中是一对双生伴星，在它们的周围一共有六枚恒星，伴星的光芒极其黯淡，四周的空间仿佛发生了某种扭曲的特性。
    “警报！警报！发送你的身份！”
    船舱中响起电子通讯声，紧接着被男人的声音取代。
    “什么人？从黑蚁星过来的？！”
    欧泊连滚带爬地起来，吼道：“你到武器控制台去！”
    雷蒙与欧泊换了个位置，欧泊打开人工控制板，飞快地输入航路，一眨眼间已有六艘小型战舰飞向他们的飞船，朝时代-VI发射出电磁网。
    “什么鬼地方！E7呢？！准备跃迁回去！”欧泊道。
    雷蒙道：“已经来不及了！十秒时间足够你被炸成灰！”
    E7被卡在控制台下面，嘀嘀嘀地响，欧泊道：“发射信号，准备跃迁！”
    控制台弹出人控导航器，时代-VI响起声音：“发送跃迁信号……”
    背后无数电磁弹犹如骤雨般飞来，欧泊双眼注视战斗雷达，左手按下按钮，右手旋转操纵盘，时代-VI倏然拔高，贴着星空门平飞上去。
    “跃迁中断，警告，跃迁中断，是否放弃操作？”
    欧泊：“我切换人手驾驶了！”
    雷蒙：“祝我们自己长命百岁吧！”
    黑暗空间中飞船越来越多，雷蒙一手拉下瞄准镜，英俊的眉眼前架上红色镜片，面前雪花点变幻，现出三百六十度的战场。
    一排光弹贴着时代-VI的船腹擦过，十七架小型战斗飞船加入了追逐，欧泊根本辨不出方位，把速度升到最高，能量条推到顶，时代-VI引擎轰鸣，拖着红光飞向宇宙深处。
    雷蒙在转椅上旋转三百六十度，按下开关，架设在飞船两边的机关炮同时打了个转，朝着追来的机群发出一排光炮。
    时代飞船的能量力场飞速消耗，降到0的瞬间轰隆巨响，船舱的巨震险些把欧泊甩出去。
    中央导航系统投射出飞船结构图，左引擎处亮起红光。
    “警告，损坏度22%。”
    欧泊咬牙一扳悬浮旋转盘，整艘飞船侧翻，雷蒙双手分开，按着发炮键，欧泊道：“我得冲向行星上了——！”
    雷蒙道：“绕弯甩开他们！我说转的时候你就旋转！”
    欧泊将飞船提到最高速，引擎已经不能负荷，整艘飞船拖着爆炸的火焰冲向幽暗的远方，速度越来越快，时代-VI的声音再度响起。
    “前方出现高引力物体，安全范围三千万天文单位，四十秒后无法逃离。”
    “妈的！”欧泊吼道：“黑洞啊！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迅的声音从长波通讯器里吼道：“终于联络上了！你们没事吧！”
    欧泊：“有敌人！不知道哪儿来的！别说话了！”
    “马上回航。”时代-VI报警：“倒计时三十五、三十四……”
    雷蒙双手按着聚能键，飞船两侧炮口亮起光团。
    欧泊道：“不行了！”
    雷蒙：“转！”
    欧泊的瞳孔陡然收缩，精神世界一颤，仿佛感觉到遥远的深渊中，黑洞中央，死亡的高密度星球散发出痛苦的嚎叫与毁灭的震慑。
    “五、四……”
    雷蒙咆哮道：“转！”
    欧泊回过神，左手控制X轴盘，右手控制Y轴盘，同时一转，雷蒙在那一瞬间开炮！
    一道白光击散了追兵，同一刻，时代-VI猛地拔高，脱离黑洞引力场，两队战斗机的光弹被吸引过去，紧接着速度越来越快，白光一闪，连战斗机带着武器全部消失。
    时代-VI艰难掉头，缓慢离开引力场外围，欧泊手心满是冷汗，不住颤抖，不敢再回头看。超密度星球的引力太大，形成了连光也无法逃离的黑洞，刚才只差那一点点，就要彻底在这个宇宙中消失了。
    他们的飞船每离开一段，速度就快了些，一番追逐战后，此处已距离星空门上千万公里，欧泊打开星图，通讯器中再度传来声音。
    “关闭你们的能量护罩与武器。”男人的声音说：“不要妄图逃跑，也不要朝外界发出任何求救信号，否则我不会手软。”
    欧泊与雷蒙动作同时一停。
    舷窗外出现了第一台深绿色的机甲，紧接着又一台，第三台也出现了。
    欧泊：“还有，四架机甲。”
    雷蒙沉声道：“别反抗，我们不是对手。”
    机甲们各占据了太空中正四面体的四个顶点，同时打开电磁牵引器，将时代-VI困在电磁网中，欧泊出了口长气，关上控制台，看了雷蒙一眼。
    两人都无计可施，时代-VI被押送着飞向恒星系，伴生双星呈现出黯淡的灰蓝色，两枚星球离得很近，仿佛还有物质在从伴星朝主星上流动。
    欧泊站在舷窗前，说：“低亮度双星，待会儿怎么办？”
    雷蒙道：“不要轻举妄动，走一步算一步，听我的。”
    视角转过行星，看到了外围未曾发现的地方，这个恒星系的构成非常奇特，六颗行星并非分布在盘型的公转轨道上，而是犹如电子般的轨迹，围绕核心双星作三维空间的公转。
    在距离双星不远处，有一个巨型宇宙母舰，虽然还未曾达到小行星般大小的军事要塞级别，体积却也不容小觑。
    四台机甲牵引着时代-VI降落在宇宙母舰的甲板上，欧泊道：“这是依附在一个陨石上的大型母舰。”
    雷蒙沉声道：“成分应该是金属，你觉得这些人有什么来头？”
    欧泊完全没有头绪，随着逐渐接近母舰，它的宽敞与体积完全展现在面前——上万台小型无人控制机停在甲板上，整艘母舰分为多个区域。比烈星停机坪更广阔，足够停下接近十万台宇宙飞船。
    时代-VI在押送下飞向母舰，成为一个发着光的小亮点。
    中央甲板沉下，升降舱打开，二级通道将时代-VI纳入母舰体内。
    雷蒙道：“待会儿如果把咱们分头关押，记得看清楚路。”说完摘下耳扣，放进嘴里，把它压在舌头下。
    欧泊见状也学着把通讯耳扣放在嘴里。
    机甲离开，停机库内亮起耀眼的灯光，外扩音通讯响起。
    “打开舱门，不要带任何武器，拿出你们的身份卡与其他证明身份的内容，双手放在头上，所有乘客都必须走出停机坪。再次重申，不要妄图作任何无谓的反抗，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第三十四章
    
    舱门缓缓升起，外面是一道强光，欧泊侧头无法直视，两手举着身份卡与佣兵日记，与雷蒙并肩走下停机平台。
    佣兵日记被收走，四周全是炮口对准他们的战斗机器人，两个身穿军服的男人上来给他们搜身，欧泊暗自估算挟持人质想办法逃跑的机会有多大，侧头时看到雷蒙眯起眼，微微摇头。
    “我们是战神星系的佣兵。”雷蒙开口道。
    “别他妈多嘴！”小喽啰按着雷蒙的头，粗暴地把他脑袋杵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给我住手！”欧泊勃然大怒。
    “我看看佣兵日记。”女人优雅的声线传来。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背后男人的声音道：“要么两个一起杀，要么都不杀，否则你杀了一个，另一个一定会回来报仇。”
    又有人嘲笑道：“一个E级，一个D级佣兵，你觉得他们能怎么报仇？”
    女人的声音说：“留一个捆起来，交给亚泽拉斯换点钱。另外一个交给我吧，要等级高的那个，还没用过佣兵呢。”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脚步声渐远，三个像是头目的人都离开了，背后有人吩咐道：“转身。”
    欧泊与雷蒙转过身，先前那两人连面都见不着，两台机器人带着金属检测仪过来扫描他们的全身，从脚下开始，缓慢朝上，射线穿透他们的身体，在光屏上构成完整的人型轮廓。
    欧泊飞速思考，这些人是什么来头？军人？帝国军还是共和国军？这很重要，知道了他们的身份，才能推断出这艘母舰停在黑洞力场附近的意图。
    根据身边的喽啰服装看都不太像军人……对了，他们都没有正式军肩章。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表明等级的标记，杂牌军？
    射线扫描到喉咙处，欧泊与雷蒙几乎是同时地一个吞咽，把嘴里的通讯耳扣吞了下去。
    这个过程很快，不到一秒时间耳扣就进了胃里，没有引起金属扫描仪的报警。
    “把衣服脱了。”检查人员又吩咐道。
    雷蒙和欧泊开始脱衣服，喽啰道：“脱光！快点！”
    欧泊满脸通红，只觉非常耻辱，雷蒙倒是脱得毫不含糊，片刻后两人全身赤裸，光着脚站在冰冷的钢铁地面上。
    闪光灯亮，机器人给他们拍照留档，欧泊心道真他妈的丢脸，拿裸照去换赎金么？千万别把他和雷蒙赤身裸体地捆着，吊在日光城门口游街示众……
    “走。”喽啰道。
    六只机器人持枪押着欧泊与雷蒙进入隔壁走廊，就这么赤裸地进去，过了走廊，又有两套单薄的囚服给他们，欧泊道：“起码给条内裤吧。”
    喽啰：“……”
    欧泊只得穿上薄薄的裤子与衬衣，没有鞋子，就这么被押走了。
    “呼叫，呼叫，高个子押去6号区。”通讯器里响起混合着电波杂声的命令：“另外一个关进激光长廊里。”
    要分开，欧泊与雷蒙心有灵犀地转头，对视一眼，欧泊眉毛动了动：意思是，看我的。
    雷蒙微微蹙眉：镇定，别乱来。
    两人眼神一目了然，被分头押走了。
    上车，下车，站上磁悬浮电梯，欧泊眼睛乱瞥，这里的通道太复杂了，幸亏墙上贴着地图。每走一段路就有一块地图，欧泊不敢转头看，双眼竭力左移，右移。借每次数秒的时间，把地图的短暂印象拼凑起来。
    母舰分为六个区域，中央控制室是红色的，边缘生活区蓝色，军火库，物资仓库……绿色的是6号实验区，欧泊马上察觉到了不妥。
    把雷蒙押去那里做什么？拿他做实验？得抓紧时间查清楚，欧泊现在几乎可以肯定，火花快递公司的意外和这艘母舰有关了，蚁后多半也被抓了过来。
    6号实验区……他们要做什么实验？用蚁后做实验？
    喽啰把欧泊押进一个布满激光的地方，这里只有一条很长的空旷走廊，被激光束隔出上百个囚室，喽啰把欧泊交给一名守卫，说：“刚抓住的。”
    “这时候还有人能闯进来？”守卫是个年轻男人，颇有点儿奇怪。
    “据说是个佣兵。”喽啰答道。
    简短交谈后，年轻男人按了指纹，示意欧泊进去囚室里，又按一次，激光束射出，隔住了囚室。
    喽啰离开，欧泊就这么被关起来了。
    这地方不好逃，欧泊转身审视狭隘的囚室——没有通风口，全开放式监狱。
    墙角有个饮水器与马桶。
    四周全是纵横交错，呈现五公分宽，方格子状的激光，强冲的话会被切成一地碎肉。
    走廊顶端有摄像头。
    狱卒呢？
    欧泊在囚室里朝走廊前头张望，不需要狱卒的身份卡关闭激光，于是用信念之力偷取验证卡的办法可以省省了。
    指纹开关激光囚室……信念之力总不能把他的手指头直接剁下来。手指一掉，这人肯定会发现，于是一截断指蠕动着满地跑的情景马上就会引起警觉。
    意识控制？经过的时候与他说几句话，催眠他？
    欧泊目前的意识控制术顶多只能终止对方的某个意图，就像让迅收了一百，却误以为自己收了三千一样。
    而要强势控制敌人的行为，直接催生狱卒的念头，再让他把这个念头付诸实践，欧泊还没有任何把握。
    意识控制直接来源于信念之力，不相信自己能办到，信念之力就无法提供完美的效果……真是头疼，欧泊快被自己绕晕了。
    迅发出的求援不知道到了没有，希望来个等级高点的，不奢望有阳光双子那种实力，起码别来一群炮灰，这里的危险简直是太麻烦。
    雷蒙不知道怎么样了，狱卒也没有下来，他什么时候过来巡逻？欧泊想了想，决定先联系上雷蒙。
    他转身对着水槽，打开饮用水喝了口，背对外头通讯器，颀长的食中二指捅进自己喉咙，联想黑蚁们吃虫子的情景，哇啦啦地吐了，感觉到硬物膈住喉咙时欧泊再一阵收紧喉头，成功地把先前吞下去的耳扣衔在嘴里。
    喝水，漱口，冰凉的饮用水通过喉咙，去除火辣辣的不适感。走廊里的摄像头看不到他所作的一切。欧泊抱着膝盖，若有所思地坐在床上，舌头一动，犬齿咬着耳扣，含糊道：“雷蒙。”
    耳扣的原理是通过声波讯号振动，经耳软骨传递到耳膜，并非直接发声，那么咬在犬齿间，通过牙齿与上下颚传递振动也能听见声音。
    雷蒙没有回答，那边微弱的一阵咕噜噜在响。
    欧泊边听了一会儿雷蒙胃里的声音，边打量整个大囚牢。最远处角落里仿佛躺着一动不动的人，不知道死了没有。
    对面还有个……
    “你。”对面那人开口道。
    欧泊一惊，险些把耳扣又吞了进去。
    那是个瘦削带着点阴沉的少年，那家伙什么也没穿，六块腹肌比欧泊自己的还漂亮，颀长身材犹如一头充满力量与爆发感的猎豹。
    “你是佣兵？”那人道。
    欧泊把耳扣压在舌下，朝他道：“你呢？怎么被抓进来的？”
    那人和欧泊差不多高，眉骨上有一道疤痕，脸颊瘦削，眉目间充满戾气，很年轻。
    那人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欧泊道：“凭什么？每人提一个问题。我叫欧泊，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眯起眼打量欧泊，欧泊也毫不在意地审视他的健美裸体。对方手脚修长，手指头很长，有种病弱的苍白感。
    “极光隼。”少年说。
    欧泊点了点头，少年道：“你怎么被抓进来的？来这里调查那起爆炸案？”
    欧泊道：“是，你知道什么？”
    他注意到这个叫极光隼的少年连一丝遮体的布都没有，说不定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怕他在衣服里藏东西么，这家伙有这么厉害？
    极光隼冷漠地说：“我拿一个情报跟你交换，飞船上的人还活着两个，一个就在那边的囚牢里，另一个被抓去6号区作实验了。”
    欧泊道：“被抓走的人叫什么名字？”
    极光隼说：“希斯·席德。”
    欧泊：“……”
    终于找到了。
    欧泊蹙眉道：“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极光隼不答，反问道：“亚泽拉斯知道你们的任务不？”
    欧泊：“你认识他？出发前我找过他，想问点事，但他没空见我。”
    极光隼答道：“还有谁知道你闯进柯维的地盘上？”
    欧泊：“柯维是谁？这艘母舰是他的？”
    极光隼冷冷道：“菜鸟，他是星际海盗。现在佣兵的素质怎么都这么差劲？”
    欧泊心里一阵翻江倒海，原来这是海盗的地盘！
    “我有同伴……”欧泊道：“来之前我发出过求援信号。”
    极光隼道：“你杀了几个海盗？”
    欧泊蹙眉道：“没有，怎么了？”
    “听着。”极光隼道：“你和他们没有仇，柯维不会杀你，他不想惹上亚泽拉斯，一段时间后会把你送回战神星系。”
    “你是佣兵。”极光隼冷漠地说：“现在我发布给你一个委托，出去以后，带一句话给银河系γ星系，咏吟行星上的黑鹰……”
    欧泊：“抱歉，我还是个菜鸟，而且工会不允许私下接雇主的任务，会被罚得倾家荡产外加连降三级……”
    极光隼：“……”
    “别绕弯子，要多少钱。”极光隼说。
    走廊远处传来机器人的声音，欧泊噤声，极光隼却像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冷冷道：“开价，只要你开得起，我就给得起。”
    欧泊想了想，答道：“八十亿，我想买个能跃迁的飞船。”
    极光隼：“……”
    很明显，极光隼给不起。
    欧泊把信念发散出去，探测极光隼的思维，一片空白，什么也得不到，这人是个强者。
    极光隼道：“等我离开这里，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切——！”欧泊道：“是你让我开价的，没钱摆什么阔。”
    两人隔着囚牢对视，欧泊像个吊儿郎当的浪子，舔了圈嘴唇，把耳扣翻出来，咬在犬齿下，朝极光隼暧昧地笑了笑，犬齿处的银光一闪即逝。
    欧泊眉毛动了动，目光中充满深意。
    极光隼眼神非常犀利，一看就知道他想做什么，同情地看着他，说：“别妄想，你的同伴估计已经完蛋了。”
    欧泊眼睛一眯，心跳骤停。
    看守下来了，十只机器人围着极光隼的牢笼，其中四只先是从机械体内伸出旋转的钻头，探入激光笼里，弹出手铐与脚镣，极光隼没有反抗，双手反剪，两脚交叉捆起，像只待宰的动物。
    一个颈环固定在他的脖颈上，他嚣张地抬起头，目光显得十分冰冷，腹肌轮廓分明，有种行刑前的美感。
    欧泊看得硬了，心里涌起一股野兽般的冲动。
    极光隼被押走，会死么？应该不会，刚刚他还说到让自己带个话，欧泊揣摩他的意思，黑鹰？似乎在哪里听见过。他冥思苦想，却回忆不起来了。
    正事要紧。
    “雷蒙。”欧泊犬齿咬着耳扣：“听见了么？”
    雷蒙的声音传出来：“我今天吐好几次了……”
    欧泊含糊道：“吐着吐着就习惯了，你所在的6号区是做实验用的。”
    雷蒙的声音：“前面就是实验室，轮到我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欧泊把他在囚室里发现极光隼的经过说了一次，雷蒙也想不起黑鹰这个名字，两人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欧泊道：“我得想个办法离开这里。”
    “我的囚室里没有激光，待会儿我想个办法，找找供能系统，激光管都由能源管道控制……”
    雷蒙的声音戛然而止，通讯器那边信号断了，有人推着一个两米长的椭球型容器过来，几只机器人把他押了出来。
    “脱衣服。”一名工作人员道：“进去。”
    雷蒙无奈，只得把衣服脱了，赤条条地站进一个营养舱里。
    机器人把营养舱推进实验室，雷蒙眯起眼，抬头看头顶的管道，小声道：“他们要泡我。”
    “谁想泡你？”欧泊的声音道：“男的女的？哦我想起来了，刚刚有个人说‘还没用过佣兵’……”
    雷蒙：“……”
    雷蒙注意到液体管接驳的机器，含糊道：“是用麻醉剂泡我。”
    欧泊声音变了：“你没危险吧，雷蒙？”
    雷蒙的声音不大，却沉着而稳重：“能解决，相信我，战友。”
    混合着麻醉剂的营养液注入管内，雷蒙抬手象征性地拍了几下营养舱——纹丝不动。他用脚猛踹，机器人围了上来，研究员小声交谈，注视着营养舱里的雷蒙。
    营养液没顶，雷蒙闭上双眼，挣扎渐弱，在营养液里睡着了，垂下头，身体漂浮起来。
    接驳他这个营养舱的光屏上数据变换，过了很久，研究员们关上灯，离开实验室。
    又过了漫长的时间，欧泊道：“雷蒙，说句话！”
    雷蒙睁开双眼，透过麻醉液审视四周，胸膛微微起伏，浑浊的低沉声音传到欧泊耳中。
    雷蒙：“我要在这里呆上一会儿，看看他们想做什么。周围还有不少实验体。”
    欧泊：“那我呢？”
    雷蒙：“等我离开之后会来救你，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欧泊被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点儿困了，他揉了揉眉心，倚在床边开始思考，小声道：“你听得见么？”
    “唔。”雷蒙的声音很微弱：“但我不方便说话，你想说什么？说吧。”
    欧泊道：“那么你听我说，席德的爸爸还没有死，他应该也在6号区。”
    雷蒙：“我想我看见他了。”
    欧泊：“走的时候你得把他弄出来。”
    雷蒙：“唔，有人打你么？”
    欧泊：“没有，我是什么人？谁敢打我？”
    雷蒙又唔了声，欧泊道：“E7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雷蒙没有再说话，通讯器里十分安静，欧泊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又道：“雷蒙？”
    雷蒙含糊地回答：“唔。”
    欧泊：“你没事吧。”
    雷蒙的声音：“没有。”
    欧泊疲劳得很，渐渐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走廊里声音响起，极光隼被推了回来。赤裸的身上皮开肉绽，全是鞭抽的痕迹。
    欧泊：“……”
    机器人把极光隼推回激光笼里，光束封上，解开镣铐，医疗机过来朝他发出射线，极光隼遍体鳞伤的肌肤缓慢愈合。他的腿仍不受控制般地发着抖，腿根上满是鲜红的血。挣扎着爬到水槽边，喝了几口水，趴在床上，不动了。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机器人离开后，欧泊沉声问道。
    “没什么。”极光隼答道：“强奸了我几下而已。”
    欧泊：“……”
    “喂，你没事吧。”欧泊道。
    极光隼不再理会他。
    同一时间，停机库中。
    黑暗的时代-VI舱体里亮起一点红光。
    “嘀嘀嘀”E7一点点地横着移动，终于从控制台的夹缝里调转位置，当啷一声掉了下来。
    E7原地打了个转，履带贴着地面，爬上导航台，把数据杆插进导航系统中左右旋转，后舱门嗡嗡嗡地开了一条缝。
    E7离开飞船，在黑暗的机库里红灯一闪一闪，对面有巡逻机器人过来，E7的灯马上灭了。机器人走过去，E7沿着墙角移动，离开停机坪，磁力履带贴着墙壁爬上去，四个小钳子拆下电梯旁的控制按钮，把数据杆粗鲁地捅进去，电火花噼啪作响。
    “嘀嘀嘀——”
    E7脑袋上的全息投影仪上投射出三维立体母舰模型，无数光点在各个通道闪烁。
    三维网格线缓缓旋转，放大，再放大，十来次放大后，激光走廊里，欧泊所在处的光点一闪一闪。
    E7贴着墙下来，拆开的电梯按钮不管了，绕过走廊，朝着欧泊所在地飞速前进。
    
    第三十五章
    
    同一时间，实验室里亮起灯。
    雷蒙安静地闭着眼，悬浮在深绿色的，与人体比重相等的营养液里，他的短发犹如黑色的火焰不羁而潇洒，墨似的浓眉，英挺的鼻梁，紧闭的双眼，充满雄性魅力的裸体完美漂亮。
    研究员的声音：“这么好的素材，可惜了。”
    “你可以给他加一针荷尔蒙。”有人在一旁道：“先享受享受，上次不就是这样么。”
    众人笑了起来，营养舱里探出卡钳，锁住雷蒙脚踝，手腕与喉咙，营养液面下降，哗啦一下散去，一个真空管从上方弹下，罩着他的口鼻，抽取肺部残余液体，一枚闪着光的耳扣被吸走。
    雷蒙的裸体湿淋淋的，还在朝下滴水。
    手术车推过来，五个卡钳同时旋转，把他放平在手术车上。
    研究员用针戳入他的肌肉，戳进去三公分后探到骨骼。
    雷蒙一动不动。
    研究员用力戳了几下，抽出来时针头弯了。
    “骨骼够硬的。”一人道：“走吧，试试。”
    机器人把雷蒙推进内间，轰然关上大门。
    与此同时，E7顺着通道下来，摄像头三百六十度缓缓旋转，欧泊马上小声道：“E7！这里！这里！”
    E7发现欧泊了，直接就朝激光笼里钻，被啪的一声电了下，发出奇怪的声音退后几步，摄像头斜斜转弯，好奇地端详激光射线口。
    对面极光隼坐了起来，疑惑地看着欧泊。
    欧泊道：“E7，想个办法，把它关了，对面墙上有保险开关，去那里看看。”
    E7嘀的一声，转身去找开关。
    极光隼眯起眼，说：“这是你的机器人？”
    欧泊没鸟他，极光隼道：“芯片从什么地方来的？这么高的智能？！”
    欧泊道：“这和你有关系么？”
    E7贴着墙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旋转，履带吸在天花板上，和旋转的摄像头对着看了看，四个拆卸钳一齐开动，拧螺丝的拧螺丝，剪电线的剪电线，把它拆了下来。
    摄像头上绿灯灭。
    E7接驳连着摄像头的数据线，倒着发射出整个激光长廊中的警戒系统，平面图上，欧泊的囚牢区域亮了起来，无数数据飞来飞去，平面光屏展开，成为一个三十六面体，每个面上都有一排排的光脑文字在跳跃。
    立体数据交错分布，最后在三十六面体的中央汇总，收拢，指向地图上标注出的走廊尽头，埋藏在墙壁里的开关。
    极光隼一直注视着E7，欧泊同情地说：“没见过吧？这叫立体多维计算技术，我一个佣兵哥们研究出来的。”
    E7贴着天花板驰到走廊尽头，拆开墙壁上的密码盒，把数据探头插进去，五分钟后，欧泊囚牢前的激光束少了一条。
    极光隼：“……”
    欧泊现出了胜利的笑容。
    十秒后，激光牢笼撤去，欧泊松了口气，赤脚跑出走廊外，说：“E7！走！”
    E7从墙上下来，跟着欧泊穿过激光走廊，极光隼道：“等等！你到底是什么等级的佣兵？”
    欧泊道：“怎么？我是菜鸟，E级而已。”
    极光隼道：“救我。”
    欧泊道：“哼哼哼……E7？回去把这个地方的激光束也关上。”
    E7驰向走廊尽头，欧泊正想再说点什么，上面传来机器人的声音。
    欧泊大惊，道：“E7，快点！”
    机器人沿着走廊下来，与欧泊一个照面，登时警报声大作，胸口探出连发光弹枪管开始扫射，欧泊朝侧旁一扑，在地面打了个滚躲开光弹，整个激光走廊亮起红灯。
    “警报，警报。”
    走廊里到处都是横飞的光弹，暗红的灯光下光弹擦着欧泊的肩膀与大腿掠过，欧泊躲进其中一间囚室里，机器人转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激光笼再次充能，密密麻麻的光束穿过机器人身体，高温切割下机器人轰的一声巨响，被炸成碎块飞散。
    激光束再次消失，欧泊被炸得耳朵嗡嗡响，满地碎落的零件与锋利的钢片。
    “什么人！”这次有人下来了，欧泊一个闪身躲到门后，那人一在走廊现身，欧泊便突如其来的一拳。
    看守闷哼一声拔枪，欧泊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两脚把他踹得横飞出去，看守踉跄站起，拔枪，欧泊双瞳倏然收缩，跑开几步，光弹横着射过整条走廊，欧泊一声怒吼，跃起，揪着头顶摄像机在半空打了个转，飞过看守头顶，继而反脚一勾。
    看守失去平衡倒地，倒下的瞬间惊恐地意识到了什么，背后是个激光笼。
    下一刻鲜血飞溅，泼在激光上发出蒸发的轻响，看守的头颅被整齐地切成小快，滚进囚牢里，走廊外的身体不住抽搐，不动了。
    欧泊喘息片刻，极光隼始终注视着他的举动。
    “E7！不用了！回来！”欧泊催促道，他躬身扒看守的军服，脱下他的军靴，坐在地上穿好，扒他的长裤，发现看守腰间还佩着一把短匕首。
    欧泊换上看守的一身装束，脱下他的衬衣，握着尸体的手腕把他提起来，手指按在极光隼囚笼外的验证锁上。
    嗡嗡数声，激光束撤去，极光隼走出囚牢，舒了口气。
    欧泊一手提着尸体，一手把衬衣递给他。
    极光隼接过，穿好随手拉上衣领，欧泊道：“在这等会儿，我再去给你找件……”
    极光隼出手。
    欧泊还未反应过来，喉结瞬间就挨了一记，对方只用三根手指直取自己喉骨，锁喉的一刹那，欧泊瞬间后退！
    那一下本能救了他，否则挨上这一记，喉结碎裂当场就要死在这里！
    欧泊闷哼一声，暗道糟了！
    极光隼双目冷漠无情，第二招如影随形而至，欧泊险些晕倒，几步后退，两人在短短的一秒内拆了三招，极光隼招招直取他要害，反身一脚踹中欧泊胸膛剑突处，那一招直是致命的，将他踹得腹中翻江倒海，喷出一口血，摔向走廊东侧。
    极光隼几步追来。
    欧泊顾不上再想什么，他没有斥责极光隼为何下杀手，更无暇思考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生死只在一念之间，连想的时间都没有，极光隼便已到了面前。
    在这生与死的边缘，雷克特的训练激发了他的求生本能，极光隼一贴身，欧泊便无法再开枪，抽出从尸体上缴获的匕首一划。
    极光隼优雅地一仰身，匕首擦着他的脸划过，激起一道血珠。
    他苍白而冷漠的少年脸庞，在鲜血的映衬下带着惊心动魄的美感，紧接着反手一折欧泊手腕，欧泊后退，匕首却已被夺了过去，下一刻，欧泊下意识地抽身后退，闪着寒光的匕首挥来，只差一点点就割断了他的喉咙！
    “你为什么……”欧泊马上左手划圈，挡开极光隼的手腕，右手肘锤撞开极光隼的脚踝！
    接着应该是另一只脚起……欧泊判断出了他的下一式！
    果然极光隼左脚在半空，右脚随之而起，身体在空中旋了个圈，一脚又将欧泊踹飞出去！
    欧泊闷哼一声，炮弹般摔在地上。
    他先被踹到走廊东侧后接了几招，又被踹回走廊西侧他们最开始交手的地方，一直被压着打，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但这一脚是决定性的，欧泊终于拼着挨打拉开了距离，极光隼再次冲来之时欧泊抽枪，扣扳机！
    时间的流动似乎在那一瞬间减慢。
    四枚光弹接连飞去。
    极光隼跃起，在空中抱膝旋转，光弹从他身下掠过。
    欧泊：“！！！”
    极光隼落地，欧泊一手持枪，另一手拖着看守尸体一推，闪进囚牢里，尸体手肘与肩膀被欧泊横推，左手甩向悬浮在空中的验证锁，食指碰上触屏，嗡嗡声响，肉块碎了满地。
    激光开启，欧泊被关在激光笼里，极光隼被拦在走廊中。
    极光隼及时止步，差一点点就被切成小块，欧泊抽枪，极光隼后退避开光弹，一脚把那根食指踢飞，继而转身跑向走廊尽头。
    一排光弹擦着他的身体飞去，欧泊吼道：“E7！把开关炸了！”
    E7发射出电力，墙上开关噼里啪啦一阵响，全部短路，E7被电得不住抽搐，冒着烟掉了下来。
    极光隼冷哼一声，说：“身手不错。”
    激光束还在，线路板却已经被短接了。极光隼拿起E7，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把它提在手里，经过欧泊面前，离开走廊。
    “后会有期。”极光隼的声音消失。
    欧泊：“……”
    欧泊一肚子气没地方出，狠狠踹了洗手池一脚。对方实在太强了，难怪会被剥得一丝不挂。
    喉头还在阵阵隐痛，太大意了，真是个疯子。刚才那一刻其实有不少方法能制住他，就是思考的时间太短，对方动手又毫无征兆，仓促之间被暗算了。
    E7被带走，却不能贸然去追，追上也只有挨揍的份。
    先思考。
    欧泊在脑海中将极光隼的动作反复回想了几次，不管是用枪还是白刃，极光隼都不是真正的强者，胜在他的速度够快……敌人的速度很快，但其实真正的反应并不快。
    雷克特说过，只要是人，具体的作战方式就有一定套路。速度再快的对手也存在着弱点，反复使用同一个方式来对敌，本身就是弱点之一。
    于是只要能预先判断他的轨迹，再拉开距离，足够一击解决他。
    极光隼穿过走廊的那一刻，自己本可以平射两枪，再提前朝斜上方补两枪，他就正巧撞上枪子儿。不，这样他说不定会贴着地面滑过来。
    点射要封住他的所有行进方向，接着他一定会抽身后退，于是占据主动，火力压制有效……
    欧泊想清楚了，从嘴里取出耳扣，戴在耳朵上，说：“雷蒙？我脱困了。”
    那边没有回答，一阵咕噜噜的响。
    欧泊左手抵着耳扣，右手朝走廊尽头虚按，信念之力令看守断掉的手指贴着地面飞过来，在空中打了个旋，缓缓升高。
    欧泊道：“雷蒙？”
    耳扣内传来咕噜噜的液体响，欧泊微微蹙眉，又吃进肚子里去了？
    食指按上验证锁，激光笼再次解除，欧泊走出囚牢，打开最边上的一间，检查躺在里面的人——已经死了。
    搜他的身，这人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欧泊无奈了，只得静静站着，侧过头，闭上双眼，释放出自己的精神，进入冥想状态。
    他的思考散开，周围是穿透这艘母舰的暗蓝色粒子风，来自暗色双星的磁场覆盖了整艘海盗母舰，精神离开身体，扩散开去。
    欧泊看见极光隼提着E7经过走廊，侧旁有人大吼，持枪冲出。
    极光隼干净利落抬手，将敌人一匕封喉，他进入侧旁休息室，取了块白色床单裹在身上，穿过走廊犹如夺命的幽灵，不断有人出来，接连倒在他的匕首下。
    满地鲜血。
    欧泊的思想拔高，他看见了一艘太空飞船——那是席德的未来领主！
    还有一台机甲！机甲与太空船停在甲板上，沉入机库，四名海盗在停机坪等候。欧泊心中一凛，机甲里跃出一个长发的女人，未来领主号开启，迅与席德下来了。
    糟糕，他们也被抓了？这次麻烦了，但没人过来检查，是怎么回事？
    迅朝那女人说着什么，她笑吟吟地看了海盗一眼。
    欧泊明白了，她应该是烈星派来的协助者，她也是佣兵，居然认识海盗？事态仿佛越来越复杂。得先找到雷蒙，雷蒙呢？
    太远了……欧泊的精神领域几乎无法抵达那里。他的能力还很有限，尤其经过一场生死一瞬间的剧斗之后。
    但必须找到雷蒙，通讯没有应答，欧泊涌起强烈的焦灼感。
    6号试验区，门后面是许多营养舱——只剩下一个营养舱里有人了，那人的面容与席德有点儿像。
    再朝里面，模糊的视野中，手术室里，无影灯下，雷蒙全裸披着白色的布，躺在手术台上，医疗机器人固定住他的头，一把锋利的解剖刀伸向他的耳下。
    “雷蒙——！”欧泊吼道。
    他冲出走廊，到处都是警报，警备力量都被见人就杀的极光隼引走了，欧泊喘息片刻，朝着6号区飞速奔跑。
    同一时间，6号区手术室里：
    “希望这个佣兵的大脑能成功。”实验员们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雷蒙。
    “不行就只有拿另一个来试试了，我记得还有个家伙。”有人道。
    数人抱着手臂，等待机器人取出雷蒙的大脑，就在这时，雷蒙睁开了双眼。
    “还真下刀？”雷蒙冷冷道。
    轰一声响，器械台飞起，整张手术床被掀了起来，枪声大作，实验员大喊道：“抓住他！”
    话音未落，雷蒙已单手将手术床一推，挡住守卫机器人的炮火，整张沉重的床横飞出去，砸翻了机器人，闪着银白色光芒的小刀在雷蒙修长的手指间旋转，他矫健的身影掠过火线，双手一挥，两名研究员痛喊一声，脖颈大动脉处喷出漫天血雨。
    紧接着雷蒙手术刀脱手，钉向正扑往控制台的一名研究员后颈，刀锋从他喉前透出，对方喷了满桌血，拖着鲜血痕迹瘫倒下去。
    四周安静下来，雷蒙侧头审视手术间，发现里侧的墙上有个观察窗，内间还关着只什么东西，像个墨黑的，带着血红色的多面体圆球，它嵌在一大摊黑色的石头上，倒映出雷蒙迷茫的表情。
    一个球体？
    雷蒙注意到那个球体后面连接的东西，球体不安分地动了动，他倒退几步，拉开距离，发现——它是一只眼睛。
    一只黑蚁的复眼。
    同时间，停机坪通道上，数人缓缓进入走廊。
    “大姐头。”迅小声说：“他扣留了欧泊他们，我船上还有录音通讯。”
    被迅叫做大姐头的女人妩媚地朝身穿军服的海盗头子笑了笑，说：“听到了么，柯维？把人还给我。”
    柯维一脸暧昧的笑：“你打算拿什么来换呢？放他们走，你留下来？我亲爱的海棠，要不是抓住了你的小弟，我只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那女人的名字正叫做海棠，她慵懒地说：“你的囚犯我见都没见过，可不是我的小弟。赶快把人放了，否则亚泽拉斯可是会降我级的。”
    席德还想再说点儿什么，迅却示意他别开口，让海棠处理。
    柯维漫不经心道：“自从你升到S级以后，我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海棠笑了起来，说：“我还以为没有利用价值的是我呢。你躲在这鬼地方，人都找不到，这可不能怪我。”
    柯维道：“建星空门，发展基地，你不是亲眼见到了么？老大的命令，你们，去把人带出来，日记还给他们。”
    柯维吩咐手下，他们走了，又道：“你们俩是雇主？跟着他们去，人会交给你们。”
    迅和席德都松了口气，席德道：“我爸爸……”
    海棠打断了席德的话，示意他们现在就去，别在这里耽搁。
    人走了，剩下柯维与海棠。
    海棠说：“柯维，你在这里建星空门做什么？”
    柯维道：“上头分派的，我怎么知道？”
    海棠笑吟吟道：“你当然知道，我追踪一个家伙花了整整三年时间，追到M97就不见了，多半是被你抓住了吧，把你的囚犯一起送我怎么样？”
    柯维不羁地一笑，他的相貌只是平平，也算不上年轻英俊，但军服上身后总能令人带出几分英气，看上去还是很顺眼的。
    他在走廊里站定，说：“铁母鸡，亚泽拉斯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调查这事？我出双倍。”
    海棠挽了下柔顺的棕发，漫不经心地把手放在柯维肩前，随口道：“老实说，我现在已经不缺钱了。”
    柯维伸手来搂海棠的腰，暧昧地说：“所以呢？准备嫁给我了？留下来吧。”
    海棠懒洋洋地推开他，随口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先说清楚，否则别怪我翻脸。”
    她转过身，看也不看柯维一眼，侧头端详透明走廊里，外面璀璨的星空。
    远方有一个区域呈现出深邃的黑暗，那是黑洞的引力范围。
    小机器人端来酒，柯维端过两杯，一杯递给海棠，两人一起站在走廊里，柯维道：“三年前，哈雷得到了一个情报，有人研究出一种昆虫变异体，在黑蚁星的那些虫子们身上植入。”
    海棠：“哦？”
    柯维：“别装傻，这不是你想要的么？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了？”
    海棠：“我接到的委托是……让我想想，生物基因公司里有一个人辞职了，具体原因不太清楚，他带着一种病毒试剂，打算把它卖给某个势力。”
    柯维一手插在军服的裤兜里，一手端着酒杯，漫不经心道：“是的，那么你应该知道对方的接头人是谁。”
    海棠没有说话，柯维道：“或者说，你知道这种病毒有什么用？”
    海棠问道：“有什么用？生物基因公司一直没有透露。”
    柯维：“改造虫子们，让它们变得嗜杀，盲目，成为可以利用的战斗机器，生物基因公司的人与他的接头人约好了，在黑蚁星上碰面，就地进行实验。”
    海棠笑道：“于是哈雷告诉你，你又出马去把他们一起抓回来了。真是一群打家劫舍的下三滥，”
    “承蒙夸奖。”柯维道：“我连蚁后也一起抓回来了，就在这艘船上作实验。昆虫们的繁殖能力是相当惊人的，一年时间就能繁殖出几十亿只。这么好的战斗武器，给别人用，不如我们自己用。”
    海棠道：“但是没有调查清楚对方底细，是你这次行动最大的失败。”
    柯维不答话了，他的表情令人捉摸不定。
    海棠道：“你把极光隼杀了？”
    柯维喝了口酒，答道：“当然没有。”
    海棠轻声道：“陨星之王迟早会知道你吃了他的货，还把他的手下扣住了，小心科洛林亲自来找你麻烦，到时候你和哈雷都会一起完蛋。”
    柯维又喝了口酒，仿佛籍喝酒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他看了海棠一眼，说：“我可不怕他。”
    海棠笑得花枝乱颤，眼中灵动神色一闪即逝，窥破了柯维欲盖弥彰的表情。
    柯维正色道：“这很好笑？听说你们的两个S级佣兵，在不久前永昼之星的拍卖会上也吃了陨星之王一笔货，还把黑鹰给打得满地找牙。”
    海棠也正色道：“把极光隼交给我，柯维，你自己心里最清楚科洛林惹不惹得起。”
    柯维拈起她的下巴，悠然道：“你想拿那小子做什么？交给共和国政府？这真的是挑衅，陨星之王虽然不怎么在乎手下，但也一定会宰了你。”
    “烈星已经明目张胆地惹过他不止一次，而且是在亚泽拉斯的默认下……我听说佣兵王还拒绝了暗星联军的入盟邀请，科洛林迟早会拿你们开刀。你是佣兵的一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又怎么能置身事外呢？”
    海棠一阵笑，说：“你的消息太灵通了，我在你面前简直讨不了好，随便你吧，我得走了。”
    柯维优雅地牵起她的手：“先去上个床如何？说实话，我不太喜欢幻想乐章和造梦机里的你，叫起来总是少了点味道，像个死板的机器人。”
    海棠眼中笑意盈盈：“造梦机是根据你回忆印象编制性伴的，可见我在你的回忆里，就是一个机器人。”
    柯维注视着她蓝宝石般的双眼，喃喃道：“那是因为我太久没见过你了，连你的美，都慢慢变得模糊起来了。”
    “别废话。”海棠笑道：“把人先带出来，我得确认他们还活着。”
    “这边来吧。”柯维说。
    两人穿过透明走廊，柯维的通讯器响了。
    “亲爱的，你的小弟们似乎不太老实。”柯维转身，注视着海棠。
    海棠无辜地说：“我向你发誓，真的不认识他们。”
    
    第三十六章
    
    欧泊拼尽全力冲过走廊，刹那感觉到危险，停下脚步，贴在拐角后屏息等候。
    拐角处冲出两只战斗机器人与一名海盗喽啰，欧泊马上从侧面给了机器人狠狠一脚，紧接着抓住喽啰手腕，把他拖过来挡在自己身前，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瞬间，机器人转过炮口，射中那喽啰身体，喽啰喊也喊不出来登时毙命，欧泊踹翻那战斗机器人，越来越多的机器人朝着他这边冲来，他抽出尸体腰间的电磁匕首，割下他的食指，快步前冲，跑过走廊。
    哒哒哒声响，走廊尽头飞出四只小型战斗机开始扫射，欧泊顺势贴着地面一滑，身躯贴在光滑的地面上划过了飞行战斗机下方，左手举起，掠过火线时一拧，释放出信念之力。
    飞行战斗机两两打转，炮火射中彼此外壳在空中炸毁，欧泊用喽啰断指在通道锁前过了次机，冲向6号区。
    里面没有多少机器人了，多亏极光隼引开了大量火力，欧泊冲了过去，经过医疗研究室时有人冲出来，吼道：“你做什么！不能进去！”
    欧泊原地一个漂移，冲回来，那人见欧泊穿着海盗们的军服，还以为是自己人，怒道：“你们没有进入试验区的资格！给我回去！”
    “谢谢提醒。”欧泊随口道，迎面一拳。
    研究员后脑勺撞在墙上，昏了过去，欧泊把他的手指头砍了下来，研究员一声惨叫醒了，欧泊又给了他一拳，把他直接揍晕过去。
    过指纹，不让开，欧泊过去把研究员拖过来，血迹拖了一路，揪着他头发，脑袋按在门锁前，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扫描，嘀的一声开了。
    “雷蒙！！”欧泊喘着气，拖着研究员冲向长廊尽头，四处辨认，回忆是哪扇门。
    “雷蒙！”欧泊大吼道。
    实验室的门打开，里面一片狼藉，雷蒙穿着身研究员的白大褂，赤脚站在地上，回头时一怔。
    欧泊喘着气，所有的力气都没了。
    雷蒙道：“你怎么出来的？不是让你休息一会儿么？”
    欧泊听到这话终于炸了，他愤怒地朝雷蒙吼道：“你的通讯器呢？！我他妈差点儿以为你死了！”
    雷蒙这才想起来，忙道：“对不起，通讯器被吸走了。我说了，没事，安全，你得相信我。”
    欧泊有点儿歇斯底里了，他发疯般的咆哮道：“老子以为你被解剖了！以后别这么吓人行不！”
    他的声音有点儿不对，雷蒙本来没事的，现在反而被他吼得有点儿吓着了。
    雷蒙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别激动，镇定点，是我的错。”
    他注视着欧泊双眼，欧泊一身剑拔弩张的愤怒之意才逐渐平息下去，他的眼里仿佛有什么要涌出来。
    欧泊与雷蒙安静地互相注视，一时间周围静谧无声，只余彼此的呼吸声。
    雷蒙仿佛明白了，正要说点儿什么时……
    背后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炸响，一只变异的昆虫冲破观测窗，撞了出来！
    蚁后被腐蚀得面目全非，拖着巨大的腹部，冲破玻璃痛苦地嘶嚎，手术室设备毁坏，停止镇静剂的传输，它的双眼通红，发出恐怖的叫喊。口器中伸出上百根锐利的尖牙，先撞破了观察窗，腹，尾被碎片割裂喷出紫黑色的液体，再冲出手术室的门，狰狞的头部卡在门口。
    欧泊睁开眼的时候，发现雷蒙挡在自己身前，两人已冲出了走廊，雷蒙背对手术室里，把欧泊推到角落吼道：“蹲下！”
    他们闪到墙角，同时躬身，雷蒙以自己的身体护着欧泊。
    欧泊：“那是什么玩意？”
    雷蒙：“是要找的蚁后，别胡乱动手。”
    雷蒙高大的身躯挡在欧泊身前，两人单膝跪着，面朝手术室即将要被挤破的窄门，蚁后的头部完全变了，成为一只滴着粘液，口中布满锐利钳齿的怪物，欧泊注意到它身下的足，已变成镰刀般的剪器。
    它发出刺耳的怪叫，被卡在门里疯狂挣扎，通红的双眼注视着雷蒙。
    蚁后安静了些，眼中倒映出雷蒙的容颜。
    欧泊道：“它认识你？”
    “不，不认识。”雷蒙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试着安抚蚁后。
    她的口器闭上，复眼中的深红色消褪下去，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嗡嗡声，把头缩回手术室内，彼此都松懈下来，缓缓站起身。
    欧泊打量雷蒙，发现他的着装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白大褂只系了两颗扣子，现出古铜色的健美胸膛。
    两人站着，仿佛都有种互相拥抱的冲动。
    还是算了，那实在太肉麻了。
    欧泊控制住自己，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问：“席德的爸爸呢？”
    “就在另外一间储存室里。”雷蒙道：“武器还在船上？”
    欧泊道：“E7被我说的那个小子抓走了，得去找回来。”
    雷蒙道：“别要了，我给你买个新的。”
    欧泊道：“不行，那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它刚刚救了我的命，怎么能扔下它？”
    雷蒙想了想，道：“那么先带蚁后和席德的爸爸去飞船，分头去找E7。不管找不找得到，一个小时后在停机坪集合。”
    欧泊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较真，只得道：“好吧，一个小时，找不到就先离开这里。”
    欧泊拖了个被雷蒙杀死的研究员，用他的指纹与瞳孔打开另一间实验室，雷蒙开启一个营养舱，把人抱了出来。
    欧泊：“你知道怎么操作？”
    雷蒙抱着那人，他的面容确实有点儿像席德，就是他了，他翻开那人的眼皮检查，说：“我在营养舱里看到的。”
    欧泊道：“你怎么没被麻醉？”
    雷蒙道：“嗯。”
    欧泊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想到什么，但“嗯”是什么答案？欧泊有点奇怪，正要再问时，外面传出一阵混乱的巨响。
    蚁后从另一侧冲破了观察室的大门！
    它发出令人胆寒的嘶吼，冲出了走廊，一阵乱撞后口器中的钳，身下的足挥舞，把走廊撞出一个大洞，大厅内一片混乱，五米长的巨大蚁后直接冲破了金属安全门，不知冲去了何处。
    欧泊与雷蒙追出来，看着那个大洞心有余悸地喘气。
    雷蒙道：“快！”
    欧泊分给他一把枪，雷蒙背着席德的父亲，跑向停机坪，回头道：“你去什么地方找E7？”
    欧泊道：“我有办法！对了！席德来了！你还得去找他们！”
    他们穿过走廊，跑向停机坪，这里守卫很少，欧泊两枪点射，打爆了守卫机器人的红外线扫描器。过去开启时代-VI的舱门，雷蒙把席德的父亲抱进去，放在主控室沙发上，两人分了武器，雷蒙进去换上衣服，欧泊已跑出停机坪。
    欧泊过了拐角，侧头闭上双眼，寻找极光隼的下落。
    极光隼穿过走廊，站在一扇门后，提着一名海盗的头颅，翻开他的眼皮，用瞳孔打开安全门，继而把头颅扔了。
    里面是一个环形办公室，没有人。
    极光隼眯起眼，把E7按在安全锁上：“查询，找到柯维的下落，否则我拆了你，别耍花样，我知道你听得懂。”
    E7嘀嘀嘀地响，左右转动摄像头，极光隼把它在墙壁上一撞，噼里啪啦电流声响，E7伸出数据线接驳，头顶射出母舰构造线图，无数光点在舱体内活动。
    “喂。”欧泊肩上扛着他的机械剑，冷冷道：“把这小机器人还我，它对我很重要。”
    极光隼随手把E7扔到一旁，欧泊道：“E7，去停机坪。”
    E7翻滚，履带贴着墙壁飞也似地逃了。
    欧泊道：“再打一场，这次你完蛋了。”
    极光隼冷冷道：“完蛋的是你。”
    话音落，欧泊双手将大剑行云流水地一拖，叮的一声，极光隼匕首已刺中大剑，欧泊一个转身，机械大剑携着巨力将他甩了出去！
    极光隼未料欧泊竟然还有这么大的胆子，在空中翻滚，落地时微微躬身，犹如黑暗中的野狐，身上白色斗篷扬起，转身踹上墙壁，几下纵跃朝欧泊疾飞而来！
    “喝！”欧泊左手提大剑，原地一转身，看也不看，以全身力气抡起大剑，斜斜上挑，那一刻，极光隼出脚踹中剑身，正要单手挥匕直取欧泊大动脉时，迎面飞来一剑！
    极光隼万万未料欧泊已料到他的路子，手腕发出闷响，不敢硬来，朝后退避，欧泊左手将大剑一拖，右手抽枪！点射！
    四枪飞去，上下各一枪，两枪平射，极光隼一退再退，欧泊收枪。
    两人遥遥对持，欧泊一扬眉，极光隼冷哼一声，白色布袍一扬，消失了。
    欧泊背上大剑，追了上去。
    同一时间，通道内的人越来越多，柯维带领着一群训练有素的亲兵冲出大厅，后面跟着一副准备看好戏的表情的海棠，再后面则是席德与迅。
    “怎么了？”迅道：“大姐头，席德的爸爸呢？”
    海棠道：“不清楚，待会儿再给你们解释，别乱说话。”
    倏然间一声嘶吼，蚁后冲出了大厅，柯维吼道：“开枪！”
    刹那间光弹犹如雨点般射去，变异蚁后满地乱滚乱爬，迅与席德骇得退后，海棠微微蹙眉，说：“这就是你们的实验品？看上去真糟。”
    柯维不耐烦道：“无法控制，我打算用人脑植入，把蚁后的三个大脑换成人的……”
    海棠冷冷道：“但你很明显失败了，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蚁后喷出一阵酸液，海棠倏然后退，两手分开，各提席德与迅两人的衣领，把他俩打了个滚，同时朝后贴着地面一摔。
    “啊啊啊——”迅与席德同时大喊，滑向走廊尽头。
    蚁后的腹部炸开，人一被强酸沾上，到处都是惨叫，上百根触须从它的口中射出，光弹横飞中海棠呼吸一窒，瞳孔微微收缩。
    “别开枪！”海棠喊道：“柯维！”
    大厅另一条通道内，静静站着个鬼魅般的身影，极光隼一身白袍，斗篷挡住了孱弱的面容。
    枪声暂停，海棠抽出背后一把奇异的武器疾掠出去，极光隼赤脚跃上半空，两人在空中一交手，兵器交击，叮的一声响。
    蚁后伏在大厅中央阵阵颤抖，发出哀嚎声，大厅内一片混乱，极光隼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与海棠一交手便即退走，赤脚疾奔时侧旁欧泊冲了出来，大剑横扫，发出怒吼！
    极光隼一受两人围攻登时色变，抽身而退，单脚在蚁后身上一踩，掠过人群头顶。
    “别管蚁后！”柯维道：“先杀了他，不能让他跑了！”
    “别杀他！”海棠尖叫道。
    欧泊：“？”
    欧泊不认识海棠，也没见过柯维，在一片混乱中已经有点儿懵了，迅跑出大厅，喊道：“废物！快过来！”
    短短顷刻，极光隼身在半空，柯维掏出一个很小的控制器，按下按钮。
    极光隼登时惨叫一声，小腹爆开一个血洞，喷出漫天血花，摔在地上，柯维左手拇指按着控制器，右手抽枪对着极光隼，极光隼吐出一口血，捂着胃部，鲜血流了满地，在地上痉挛着爬开，海棠喘息道：“柯维，你对他做了什么？”
    柯维：“只是一个药丸型炸弹而已。”
    海棠：“别杀他，科洛林不是你能惹的。”
    柯维：“不杀他，让他跑了，死的就是我。”
    海棠：“把他交给我！我保证他不会来找你复仇！”
    柯维：“不。”旋即朝着极光隼的头部扣下扳机。
    然而海棠的速度比他更快，一道闪亮的白光划过，柯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脖颈喷出飞血，一枪打中天花板，缓缓倒下。
    “你这个……”柯维的嘴唇动了动：“母螳螂……”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三秒后，迅最先反应过来，吼道：“大姐头！”
    海棠道：“你抱着他！跟我走！”
    有海盗吼道：“她杀了老大！谁也别想走！”
    欧泊咆哮道：“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为什么要抱着他！他刚刚还想杀我好吗！！”
    到处都是横飞的光弹，海棠身周锋利的白光飞来飞去，每一道白光飞出就伴随着一声惨叫，海棠护着欧泊三人逃向走廊尽头，海盗们朝大厅另一侧退走，光弹横飞，穿过大厅时又有不少打在蚁后身上。
    蚁后犹如小山般的身体炸开近半，它的翅膀颤抖着打开，场面一片混乱，再没有人顾及它，蚁后倏然发出一阵临死的嘶吼。抖开翅膀，在地上爬行片刻，一头撞上了大厅边缘的透明走廊。
    它在走廊边上不断抽搐，喷发出大量的酸液，撞破了船体。
    轰一声巨响，下一刻所有的声音远离，所有人同时大喊，狂风卷起，朝着洞外的真空宇宙卷去。
    海棠尖叫一声，整个走廊里传来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
    “抓稳！”海棠尖叫道。
    数人朝地面一扑，迅和席德在平滑的钢铁地表上打滚，欧泊抱着重伤的极光隼，反手把大剑狠狠一斩，卡在门边，四人依次撞上大剑，欧泊被这股冲力撞得直飞出去，头下脚上，沿着走廊飞向破洞的大厅。
    第二声巨响，大厅内破口在吸力下产生了二次崩塌，破开一个十余米直径的大洞。
    “警告，船体破裂，即将隔离。”
    整艘母舰内的空气朝着破洞快速流动，无数海盗被抛出了真空宇宙中，没有防护服而飞向宇宙的人脸色涨得青紫，继而全身血管爆裂，炸成破布一般，血液纷纷在零下两百余度的低温下瞬间结冰。
    那景象蔚为壮观，犹如母舰的一侧喷出了大量的红色冰晶。
    欧泊抓着走廊边缘，真空的吸力令他两腿悬浮，他咬牙使力，爆发出所有力量，缓缓朝着走廊里爬。
    隔离门上闪着红灯，合金大门轰然落下，欧泊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拼劲全力收紧手臂，抬头时一扇半米厚的巨门压向他的手臂。
    最后一秒，长柄机械斧带着风声呼呼旋转着飞来，诤然卡在合金门上。
    雷蒙颀长的身躯飞速滑过走廊，冲出大厅，两人交错的瞬间，雷蒙左手揽着欧泊的腰，右手抓着机械斧，两人在空中以斧柄为支点，轻飘飘荡了个圈。
    荡回走廊内的一瞬间，欧泊一脚踏上合金门，两人同时借力抽走机械斧，轰一声大门关闭，把大厅和走廊隔开，纹丝不动。
    ……
    雷蒙揽着欧泊，两人并肩躺在走廊上。
    欧泊喘着气道：“这次有命回去，我就再也不当佣兵了。”
    雷蒙疲惫道：“你还只是E级呢，现在说这话还早了点。”
    雷蒙起身，伸手，欧泊手掌和他互拍，借力起来。四人朝着机库跑，到处都是阻截的海盗，海棠的武器是三个旋转弯刀，几乎不用出手，仿佛是用意识控制的，白光飞来飞去，每闪一下就有一个人尸横就地。
    白光见什么劈什么，就连合金机器人碰上了也是一分为二。
    海棠道：“快！到停机坪去！”
    “还是大姐头靠得住。”迅道：“看，你们两个废物的佣兵日记和身份卡也拿回来了。这才是S级佣兵！懂不懂？！懂？！”
    “谢谢！太感谢了！”欧泊怒吼道，他险些就要被气死，劈手夺过佣兵日记。
    “E7！”雷蒙大声道：“你能把门关上吗？！”
    最后进机库的E7贴着墙壁爬上控制锁，数据杆插进去，轰隆一声门关上，把追兵拦在外头。
    “好样的！”欧泊道。
    海棠把极光隼放在地上，第一件事是取出射线治疗仪，给极光隼修复身体。
    海棠：“麻烦你们两位守着入口，我怕还会有人过来。”
    “你的机甲？”雷蒙抬头看到一个大型作战机器人。
    海棠嗯了声，欧泊道：“看上去很贵啊。”
    海棠神色凝重，跪在地上给极光隼治疗，欧泊漫不经心地巡了一圈，问：“你怎么知道我有危险？”
    雷蒙：“E7回来了，我怕你被敌人拖住，就过来看看。”
    一问一答，两人十分默契。
    欧泊想起一事，马上道：“席德，你爸在时代-VI里。”
    席德脸色变了，转身就朝飞船上跑，迅跟着他上去了，片刻后传来大哭声。
    “你得小心点。”欧泊盯着极光隼的脸，他怀疑极光隼已经醒了：“这小子简直就是个疯子。”
    海棠忧郁地说：“我知道。”
    雷蒙道：“把他的手脚铐起来吧，回去交给烈星警察局。”
    海棠：“不。”
    欧泊道：“你想带他去哪里？”
    海棠说：“你们别管。”
    欧泊：“是我把他救出来的！大姐姐！”
    海棠大声道：“我会报答你的！别逼我动手！”
    极光隼倏然动了，一脚踹向欧泊，三人同时退后，雷蒙的动作比极光隼更快，探手抓他脚踝，然而极光隼那招只是虚招，逼开数人以后便在地上打了个滚退后。
    “别动手。”海棠道：“让我来处理，我有话对你说。”
    极光隼目光扫来扫去，扫过欧泊雷蒙的脸，在雷蒙脸上停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最后注视着海棠的双眼。
    “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极光隼道：“我走了。”
    他转过身，白袍扬起的瞬间消失。
    白袍一掠，少年刺客再次出现，疾奔向机库另一个角落里的机兵。
    欧泊道：“喂！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等等！”海棠焦急地喊道：“别再走了！我找了你五年了！”
    海棠追向极光隼，欧泊与雷蒙一脸莫名其妙，迅下来，去自己那艘飞船上，喊道：“快走吧！还在外面做什么！”
    雷蒙：“你大姐头自己跑了，我怎么知道？”
    远处传来一声爆炸，一辆机甲击穿了机库边缘的天花板，风再次开始流动，欧泊与雷蒙同时色变。
    “不会吧！”欧泊惨叫道：“又要来一次？”
    雷蒙吼道：“上飞船！迅！把未来领主的舱门关上！”
    欧泊与雷蒙转身就跑，他们身边的紫红色机甲动了，仿佛受到远处的信号召唤，喷发出火焰直冲过去，海棠在被吹向宇宙的最后一刻优雅转身，机甲舱门弹开，把她兜进了体内。
    雷蒙与欧泊上了飞船，E7慢吞吞地进来，舱门关上，各人就绪。
    时代-VI升上空中，雷蒙朝着机库顶端疯狂开炮，欧泊道：“你快点！”
    雷蒙：“打不穿！你这炮威力太弱了！”
    欧泊：“设置跟随模式！迅！”
    时代-VI带着未来领主掉头，飞向机库角落，欧泊深呼吸，手心满是汗水。
    被极光隼击穿的洞很窄。
    “你小心点。”雷蒙道。
    欧泊屏息一旋方位盘，时代-VI擦着破口一路刮了出去，冲出太空，被挂掉一个左侧的光炮。
    未来领主号比时代-VI小得多，紧随其后冲出了宇宙。
    外面围着一群机甲，欧泊傻眼了，然而海棠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我们负责解决追兵！你们回黑蚁星去！”
    欧泊还没反应过来，太空中，海棠与极光隼的两台机甲分开，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爆炸与耀眼的光炮，雷蒙道：“快走！他们有办法的！”
    欧泊快速设定航路，飞向星空门，倏然发现了宇宙中的什么，说：“等等。”
    雷蒙：“？”
    欧泊操纵飞船脱离战场，打了个转沉向太空母舰下方，飞向闪着光的一处。
    蚁后的尸体静静漂浮在冰冷的宇宙中，酸液凝结成晶体围绕着她，时代-VI缓缓靠近，真空舱门开启，调转尾部一兜，把蚁后的尸体兜进后舱隔离舱里。
    “这样就完美达成所有委托了。”欧泊道：“返航！”
    星空门亮起白光，红灯闪过，两声巨响，时代-VI与未来领主号先后冲出空间，回到黑蚁星。
    满地黑压压的蚂蚁散开，腾出停机空间。
    飞船缓慢降落，蚂蚁们围了上来，侧舱门打开，白雾喷出，现出蚁后残破的尸体。几只黑蚁上前，把蚁后抬了下去。
    蚁族让开一条路，浩浩荡荡地跟着她的尸体走了。
    欧泊与雷蒙同时出了口长气，倚在转椅上，注视着舷窗外的蚁族。
    “你爸爸怎么样了？”雷蒙道。
    “他还没有醒。”席德说：“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外面迅在招手，欧泊起身开后舱门，雷蒙道：“一种麻醉剂，尽快回烈星去，我们没有医疗设备，找个医生给他看看吧。”
    欧泊走下黑蚁星，深呼吸这里的空气，觉得真是太美好了。
    说时迟那时快，两台机甲同时冲出星空门，发出巨响，淡蓝色的机甲转身的瞬间抬手，抛出一个嘀嘀响的炸弹，还未完全闭合的空间隧道在这千钧一发间把它吸了进去。
    极光隼的机甲抛出炸弹后转身冲出大气层，飞向天外。
    紫红色机甲则优雅转身，抬手一炮点射。
    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席卷了整个平原，欧泊转身飞扑，避开冲击波。
    “大姐头！”迅被狂风掀得狼狈不堪，怒道：“下次炸东西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紫红色机甲抬头眺望天空，极光隼的机甲已经成为一个小点。
    舱门弹开，海棠跃出她的机甲。
    海棠十分疲惫，理了下散乱的头发，说：“谢谢，咱们谈谈吧，迅，回去陪你的小情人，这里没你的事了。”
    雷蒙蹙眉道：“你把陨星之王的人放跑了真的没有问题么？”
    欧泊怀疑地注视着海棠，忽然发现了什么，他朝雷蒙小声道：“那小子应该是她的亲人。”
    雷蒙微微一震，海棠的眉目间竟与极光隼有几分相似。
    “他是我的弟弟。”海棠与他们在旷野上缓缓行走。
    果然，欧泊很想问点内情，但海棠的神色不太好，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雷蒙开口道：“这不关我们的事。”
    欧泊点了点头，哼哼道：“不关我们的事，你想让我们汇报的时候略过这个么？”
    海棠道：“不需要，王早就知道，你们照实汇报就行了。”
    欧泊道：“那么你来支援，我救了你弟弟，于是你的协助支援费用就可以免了。咱们打平吧，看，你弟的命只要十万，很划算的价格。”
    海棠：“……”
    雷蒙忍不住笑了起来，海棠道：“我欠你们一条命。”
    欧泊想了想，本来不想说，却终究忍不住道：“是三条，我从囚室把那小子救出来算一条，你们差点儿被吸出太空，各一条，两条，加在一起一共三条命。”
    海棠哭笑不得道：“十万抵一条，现在还剩两条。”
    雷蒙莞尔道：“可以这么说。”
    “成交。”欧泊与海棠郑重握手，紧接着一声惨叫，被捏得手指剧痛。
    海棠转身上了机甲离开，欧泊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朝雷蒙道：“我刚刚也欠你一条。”
    雷蒙沉吟片刻，答道：“你到实验室来救我，我一样欠你一条，咱俩打平。”
    欧泊：“那时你明明就没有危险！害我白担心一场！”
    雷蒙：“确实可以这么说，不过让我想想，上次在什么星上的时候……我也欠你一条命。”
    欧泊：“什么星？”
    雷蒙：“被扯进粘液里……你把武器交给我的一次……”
    一只黑蚁过来，在地上画画给他们看。
    欧泊已经忘了要说什么了，一脸莫名其妙。
    雷蒙侧头看，说：“它们想让我们去看什么东西？”
    飞船跟随蚂蚁们浩浩荡荡的迁徙路线，来到旷野中的祭坛前，蚂蚁们把蚁后的尸体放在他们补好的神像面前。
    四人站在最前面，看这些蚂蚁们即将举行的某个仪式。
    迅把他们不在的时候，海棠推断出的大概内容说了，雷蒙与欧泊衔接起所有的片段后，终于知道了真相。
    欧泊：“也就是说，陨星之王派极光隼过来，打算把这里的蚂蚁全变成他的杀人机器？”
    迅道：“大姐头说的，结果被海盗们黑吃黑，连人也一起劫走了。”
    雷蒙仍然在想蚁后变异的事，说：“如果改造蚁后成功的话，她生下来的变异怪物可能非常恐怖。不亚于一支超级军队。”
    欧泊缓缓点头：“我还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雷蒙道：“什么问题？”
    欧泊摇了摇头，他甚至对这个问题很模糊，整理不出一个明确的脉络，但直觉总是认为没有这么简单……陨星之王打算改造这个星球的住民……他想要一支军队？
    旷野中那个长得有点儿像雷蒙的神像静静站着。
    几只蚂蚁用口钳切割开蚁后的头部，摘下它的复眼，从它的脑子里取出一个近乎透明的软体动物，蚂蚁们肃穆安静，连触角也不动一下。
    又有黑蚁们把正在进化的，裹着红色薄膜的新蚁后抬上祭坛。
    那只近乎透明的生物爬向新蚁后，覆盖了新蚁后的头部，继而一点点地渗透进去。
    欧泊：“……”
    雷蒙：“……”
    雷蒙：“寄生体？蚁后是个寄生形式的生命？幸亏你把它的尸体带回来了。”
    欧泊道：“是啊，难怪它临死还要逃离母舰……原来身体还有另外一只这什么玩意……”
    新的蚁后被抬走，蚂蚁们转过身，朝向欧泊与雷蒙，低下头，触角交旋。
    欧泊与雷蒙默契地同时施礼，将左拳按在右肩上，微一鞠躬，结束了这桩没有任何报酬的委托。
    
    第三十七章
    
    十个宇宙日后，烈星，日光城佣兵工会。
    欧泊：“老子险些就把命丢在那里了！一个寻人任务！要冲到海盗窝里去挨激光，你明白我的心情吗！！”
    办事员：“我们只能跟雇主交涉！你要追加多少酬劳！你行行好吧，给个准数！”
    雷蒙挤上来道：“不、要、钱！你听清楚，雇主已经破产了！再也榨不出一分钱油水来了！现在我们要的是晋级分数，分数！”
    办事员：“一分也不能加！这是工会固定评估的！跟我们没有半点关系！只能给钱！还要等我们去交涉雇主！不说追加多少钱就出去！后面还有人排队呢！祝你长命百岁！”
    欧泊抓狂地吼道：“这个任务完全货不对版啊——！”
    身后一个长得很英俊的男人道：“货不对版的任务多了去了好吗！老子上次接了个护卫大小姐的委托，最后变成打三千只战斗机器人！！你们省点吧！只能怪自己倒霉！快让开！”
    欧泊：“不会吧，差这么多？老兄，你说真的？”
    那帅气佣兵道：“当然啊！大小姐说要出嫁了，心情抑郁，想找个保镖出去散心，结果你知道是做什么吗？她直接就让跟她私奔！私奔啊！！新郎家是开机器人厂的你懂不！谁想跟她私奔啊！老子销任务销到一半还在等工会仲裁！一群机器人追着过来，命差点就送那儿了，长得帅顶个鸟用！快走开！我要交委托！”
    欧泊：“……”
    雷蒙：“……”
    两百四十分，雷蒙道：“等等，还有一件事。海棠说不要协助委托的佣金，这部分别再扣我们的。”
    一语出，闹哄哄的大厅静了。
    欧泊：“？”
    “铁母鸡不要你们的协助佣金？”一名佣兵难以置信地问。
    所有人的神色都变得非常古怪，欧泊道：“当然！她还欠我们两条命呢！我打算每条命算她二十万！”
    整个大厅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二人走出工会，上次守温室的分数都结算了，欧泊与雷蒙凑在一处看佣兵日记，雷蒙还是D，欧泊是E+，快追上他了。
    雷蒙：“去查账，买东西，联系修飞船。”
    欧泊：“我去看看席德吧。”
    雷蒙：“不行，要去一起去。”
    欧泊：“买东西用得着两个人？”
    雷蒙：“通讯耳扣没了，待会儿跑丢了怎么找你？”
    欧泊道：“切，我像是会迷路的人么？”
    雷蒙莞尔道：“很有可能。”说毕一手搭着欧泊肩膀，朝商业街上走。
    灿烂的阳光照在身上，欧泊心里有种暖洋洋的感觉，两人走过娱乐用品店，欧泊被一个画得缤纷灿烂的大型海报吸引，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幻想乐章最新款，性爱乐园套装，只售18888信用点，限期三天。】雷蒙：“送你一个？”
    欧泊：“……”
    没事做这么多新款干什么！广告还打得像游乐场一样，欧泊在心里无声地咆哮，每次被吸引注意力，以为有什么新奇玩意，最后居然都是幻想乐章，这公司实在太喜欢圈钱了。
    欧泊一脸尴尬，说：“不需要！谢谢！”
    雷蒙在隔壁店里买了一对新的耳扣，自己戴上，随手把另一个给欧泊戴在耳朵上，欧泊还在侧头照镜子，雷蒙道：“别臭美，你可以滚了，滚滚滚。”
    欧泊道：“那我去看看席德。”
    雷蒙嘴角微微翘着，嗯了声，低头看新产品，随口和女店员聊天，欧泊斜眼瞥他，心里有点儿酸溜溜的。
    店员：“帅哥，想买点什么？”
    雷蒙躬身趴在货台前，转头看欧泊，眉毛一扬，作了个询问的表情。
    欧泊道：“我真的滚了。”
    雷蒙：“嗯，滚吧。”
    欧泊：“……”
    欧泊无聊地从店里出来朝医院去，在咨询处问过，直接进三楼病房，席德坐在病床边，他的父亲躺着，还没有醒。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席德：“雷蒙呢？”
    欧泊：“迅呢？”
    欧泊：“……”
    席德：“……”
    两人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欧泊摸了摸席德父亲的手，问：“他怎么样了？”
    席德有点儿憔悴，说：“醒不来呢。医生说过度麻醉的结果给他大脑造成了永久伤害……可能他们想把爸爸的大脑移植到蚁后身上去，又怕令她产生排斥，所以麻醉过头了。”
    欧泊没说什么。
    席德又说：“早知道的话，我当初不该自己贸然开着飞船去找他，如果我三年前来委托你们，说不定……”
    欧泊道：“席德，看着我，喂，看我的眼睛。”
    席德抬眼，与欧泊对视，欧泊眯起眼，喃喃道：“不要说早知道，懂么？”
    席德茫然点头，欧泊反坐在一把椅子上，两手搭着椅背，沉声说：“千万不要说早知道如何，如果我当初怎么样——这种话，无论什么时候都别说，一辈子也不要说，你改变不了已发生的过去，但能够决定自己的将来。”
    “现在我告诉你，他能醒过来，你得高兴点儿，等他醒了以后，现在的心情，不就白难过了么？”欧泊注视他的双眼，认真道。
    席德的双眼有那么一瞬间的走神，而后笑道：“是啊，我也相信他能醒来。”
    欧泊点头道：“那就好。”
    病房里空空如也，欧泊想到自己居然两手空空就来探望，忘了买束鸢尾花，也实在说不过去。
    佣兵们很少会生必须住院的重病，大团都配备医疗射线仪，治疗外伤很好用，重伤的话直接就死在外星球了，剩下把尸体带回来埋的份。留在本地的人有什么小病大病，直接过来用射线刺激肌体再生，一两个疗程，几天就能结束。
    外面很安静，但席德父亲一直在昏迷中，每天都要住院费，输营养液，这些都得花钱。
    席德：“对了，迅在停机坪，给你们修飞船。”
    欧泊若有所思地点头，反问道：“你钱够用么？”
    席德说：“目前还行，我还有一万多信用点，够我和迅花了。”
    欧泊从席德这里得了二十万，却与他成了朋友，这二十万总感觉花不下手。雇主倾家荡产委托了任务，虽然找回他的父亲，却是个植物人。席德处境不太好，欧泊花钱也总有点儿罪恶感。
    “你以后呢？总得有点打算吧。”欧泊说。
    席德：“有，我有计划，都和迅想好了。”
    欧泊的脸色变了，心想该不会两人一起去坑外地人，干那种擦个飞船收三千的活儿。
    欧泊：“你最好不要听他的。”
    席德：“为什么，迅是好人，我打算当一名佣兵。”
    欧泊：“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席德：“我认真的！就算带着爸爸回去母星，火花公司已经把钱一次性付清了，不可能再出医疗费。但在烈星成为注册佣兵就能享受佣兵之国的福利，亲人医疗全免。我当然可以自食其力。迅也打算去注册了，我们会一起努力。”
    欧泊嘴角抽搐，而后道：“恕我直言，你的小情人他……人品实在不怎么样。”
    席德蹙眉道：“你、不、知、道。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欧泊举手投降：“你喜欢就好，我无权干涉，也不打算催眠你。”
    席德道：“他以前不太喜欢当佣兵，是因为他……因为他父亲的关系，很厌恶这个职业，后来他接受了，去过新兵培训学校，据说有一门课程是意志训练，他的恐惧排斥……每次都接受不了，最后只能中断课程。”
    “哦。”欧泊点了点头，心想那倒是情有可原，但他仍然对迅有点儿不满，就算有什么苦衷，也不应该坑外地人，简直就像个下三滥。
    欧泊最后还是说：“听起来是个好主意，你加油，有什么不懂可以问我们，但有的事情需要你亲身去经历，比如佣兵阶段……我想雷蒙可能……嗯，不会在新兵考试后招收你们入团。以后倒是说不定……”
    席德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们之间容不下第三者。也没打算去当灯泡。”
    欧泊：“……”
    席德：“啊，我只是指搭档这种关系！”
    欧泊起身恶狠狠道：“随便你怎么说，祝你新兵考核拿个C+，就像我这样。”
    雷蒙买了一台射线医疗器，抗在肩上进了停机坪。迅戴着墨镜，正在修时代-VI被挂掉的小型光弹炮缺口。
    “我没有让你修飞船。”雷蒙道。
    “免费的！”迅把工具一扔就要骂人，雷蒙马上作了个“哟”的表情，说：“当我什么也没说。E7，开门。”
    舱门打开，雷蒙把射线仪搬上去，拿了听咖啡扔给迅，迅抬手接住，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
    雷蒙：“跟谁学的？”
    迅：“我爸。”
    雷蒙缓缓点头，说：“他人呢？在什么地方？”
    迅：“死了，英魂墓地里。”
    雷蒙差一点就说错话了，还好他平时不像欧泊，换了欧泊，一定是“你还有爸？怎么不见你爸管教你？”之类的话，迅简直就是个炸药桶，脾气烂，嘴巴狠。
    雷蒙：“终于有个想保护的人了？”
    迅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雷蒙：“你应该找点活儿干，坑蒙拐骗可不是你爸愿意看到的。”
    迅：“死！人！是！看！不！到！的！别老拿我爸在天上看我那一套来坑无知少年！”
    雷蒙莞尔道：“我没这个意思。”
    迅没好气道：“过几天我带席德去上新兵课程了。”
    雷蒙评价道：“不错。”
    迅说：“你去不？一起去吧，听说你没上过新兵教学课。对以后出任务很有帮助。”
    雷蒙想了想，道：“再考虑吧，欧泊可能想休假，休假的话就不去上课了，但我有一件事想先说清楚。”
    迅：“？”
    雷蒙：“我从来不与任何人协作，只有欧泊是个例外，我们的佣兵团也不打算再招收任何人，欧泊这人心肠软，你不用……”
    迅马上就被侮辱了，大吼道：“谁想加入你们啊？！别太自我感觉良好行不行！你们两个简直就是废物！脑子里全是肌肉的大垃圾！撒泡尿自己照照吧！”
    雷蒙根本不受激，礼貌地说：“你知道就好。”
    迅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踹了时代-VI一脚，朝雷蒙竖了个中指，欧泊回来刚好看到这一幕，说：“喂！别找死啊！”
    迅抓狂地走了，欧泊竖回去个中指：“简直就是神经病。我约了扳手碰头，吃午饭吧，顺便把E7带上。”
    雷蒙回去穿外套，戴了副太阳眼镜，两人抵达落日之城，欧泊约了扳手出来，把E7交给他。
    扳手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有什么新东西么？让我看看，小乖乖……”
    欧泊端详雷蒙，说：“你怎么戴我的眼镜？”
    雷蒙道：“这眼镜不错。”
    欧泊：“那是我的。”
    雷蒙：“现在归我了。”
    欧泊：“你觉得我戴起来很好看，所以你也想戴这副，我猜得对不对？但你忽略了人的问题，我戴起来是美男子，你戴起来，充其量就是个人高马大的娘炮。”
    雷蒙彬彬有礼道：“你戴着看上去是只科多青蛙，我戴呢，则是星辰王子。”
    欧泊：“老兄，星辰王子是绿水星上的一个青蛙品种。”
    扳手依旧是那平平无奇的声调：“我的老天，你们居然跑到海盗船上去了。”
    扳手的声音每次都听得人想睡觉，再豪情万丈的事到了他嘴里就像吃个馅饼一样寻常，充其量只是馅饼里夹着几只海盗又或是夹着一只陨星之王的区别。
    欧泊把过程说了，扳手将母舰信息转录进他的便携终端里，说：“非常有用，继续去测试吧，我正打算把这些程序安装在王不久前向帝国购买的一批机甲上，希望它们能具备E7一样的初级智能，能在危险的时候对佣兵进行救援。”
    雷蒙道：“你不怕给亚泽拉斯带来麻烦？星盟会对研发人工智能的成员国进行起诉。这可是很严重的问题，泄露出去，很快就会有人来调查了。”
    扳手漫不经心答道：“确实……你要知道，机械智能伦理学会的规章是必须遵守的，但我们可以打个擦边球。”
    雷蒙说：“自救措施已经涉及到自主思考范畴了，我一点也不认为E7的只能只是‘初级’。”
    扳手：“呃，不管它给你什么印象，我们目前都只能把它称作‘初级’，这是为了你的人身安全着想，而我认为E7自己是不会介意的。”
    欧泊有点儿意外：“雷蒙你知道自主思考范畴？那是什么？”
    雷蒙略一点头：“知道一点，意思是有自我意志的机器人。”
    扳手深吸一口气，看着E7，说：“具备所有自主思考能力的非智慧生命存在，都会被彻底销毁，这毋庸置疑。但你知道么？像E7这样的小机器人，严格说来，他们是不能拿它怎么办的。”
    “这么说吧，机器生命体与人类最大的区别，不在于量化生产与生物细胞活性，在于伦理学会制定的基本停滞守则，简单概括，就是有关它无聊的时候，在做什么的问题。”
    “比如说，这个时候它是待机的。”扳手指了指E7，它的头顶没有亮灯：“但当你叫它的名字——‘E7。’”
    E7头顶亮起红灯，嘀嘀嘀地响。
    欧泊与雷蒙都不明白他的意思，扳手解释道：“声控关键字启动，它从待机模式下恢复，开始检视周围环境，中央处理器内寻找匹配词，预备辨认你的命令。”
    欧泊：“那又怎么样？”
    扳手：“如果你不给它下指令，它会做什么呢？什么也不做，只是保持数据流通。也就是说，没有指令的时候它只会发呆，而且什么都不想。”
    “那么我们现在作个假设，把它换成一个人类的内芯，它还会发呆么？”
    欧泊摇了摇头，扳手道：“如果E7是个人，这个时候就会想‘他在叫我做什么？会让我做什么事么？噢这个麻烦的主人，总是下一堆乱七八糟的指令，就不能说得清楚些么？没事叫着我玩寻心？隔壁街的那个女小机器人长得不错，待会儿偷个空儿去看看它……我的履带中轴最近有点松，得上点机油了……’”
    欧泊和雷蒙被扳手逗得笑了起来，扳手道：“这就是机器人与人类的根本区别。程序就算具备再丰富的处理方式，它也在被动思考，只要不迈过‘主动’思考的底线，机器伦理学会就拿我们没办法。”
    雷蒙缓缓点头，开口问道：“被动与主动的思考模式，区别在于什么地方？”
    扳手道：“这是一个在智慧革命后，就已经被完全销毁的课题，不过我曾经在一次任务中看到过，黑暗时代之前的科学家们，认为思考状态源自脑细胞分泌的多种激素刺激作用，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情感的一个方面。”
    “比方说无聊。”扳手说：“吃饱了撑着，是人类进行自主思考的动机之一；爱情令人追寻美好的玩意；愤怒令人摒弃理智，作一个罔顾现实与环境的决定；这些激素的产生都是无迹可寻的，它的构成非常非常复杂，且随机性非常强，无法用光电子讯号进行模拟。”
    雷蒙又道：“所以人造生命，就是把人的大脑装在机器人身上，那么它究竟算是人，还是机器人？”
    扳手道：“这很难说……智慧革命之前争论了很久也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结论。不过我不打算给E7这么玩，会把它玩坏的，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讨论太多明显是不好的。”
    欧泊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亚泽拉斯购买了一批机甲，帝国产的。
    这意味着佣兵们会在不久的将来能摸到机甲……这不重要，亚泽拉斯决定投靠帝国了？
    雷蒙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扳手面前：“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那是一个有点儿像戒指一样的东西，上面镶嵌着一块红色的宝石，扳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掏出设备检测，说：“稍等。”
    欧泊：“哪儿来的？”
    雷蒙：“蚂蚁们送的。”
    欧泊：“我怎么没有！你什么时候私吞的？”
    雷蒙：“那个时候你已经上飞船去了，蚂蚁长老送给我的。他说，这是它们的神留下来交给它们的。那位人类神还教会他们许多东西……”
    “蚂蚁们的人类神。”扳手喃喃道：“这可是件十分有趣的事。”他拿着一个手指长的筒镜，开始分析戒指上镶嵌着的宝石的成分。
    欧泊想起了公会任务里的问号人，他隐约觉得这许多事情中，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关系。
    他把那个神秘人的问题朝扳手说了，扳手专心地分析宝石成分，说：“你得去问亚泽拉斯，他在这个星球上活了几千岁，知道的事情，与见证的历史最多……”
    欧泊说：“但他没有时间见我。”
    扳手喃喃道：“会有时间的，你知道吗，他甚至见过陨星之王科洛林。”
    雷蒙动容道：“他们交过手么？”
    扳手：“那就不清楚了，我也只是听说，他几乎从来不谈关于科洛林的任何事。至少我们知道一件事……王不怕他。这是确实不怕，不像有的人那样，嘴上说不怕，心里一直发抖……这个戒指有很特殊的作用。”
    欧泊道：“好东西？”
    扳手：“姑且能这么算吧，宝石里有一个很小的晶片簇，受生物电波应激启动，你把它戴在手指上，内侧贴着皮肤，它会感应你的思维波动。当你陷入了超越体能的濒死直觉状态中时……这种时候通常都离死不远了，这枚戒指会朝宇宙发出一段求救信号。”
    雷蒙：“……”
    欧泊：“……”
    雷蒙：“发射向什么地方？”
    扳手耸肩道：“不清楚，现在要试试么？拿一把枪出来，我们就能完成这个测试。最好你们俩选一个，朝另一个开枪，我只负责看，不想在这里惹麻烦。”
    欧泊：“……”
    
    第三十八章
    
    扳手起身，随口道：“我得去干活了，告辞。祝你们长命百岁。”
    扳手起身与雷蒙、欧泊告别。
    欧泊看了眼戒指，说：“你戴上吧，毕竟我还欠你一条命。”
    雷蒙：“你戴上。”
    欧泊坚持道：“给你。”
    雷蒙抓起欧泊的手，给他把戒指戴上，岔开了话题，说：“扳手也知道得很多。他活了多久？”
    欧泊耸肩，端详手上戒指，心想应该也不太有用得到的时候，只要他们在一起战斗，谁活谁死都一样，随口答道：“以前扳手是我新兵课的导师，他的课还挺值得听听……你不打算去上个培训课么？”
    雷蒙道：“你不是想去度假？”
    欧泊道：“我只想休息一段时间，在哪里对我来说都行。”
    雷蒙：“我去上课，你……可以去女萝星看看你的朋友。”
    欧泊无所谓道：“我一个人去那里做什么。”
    雷蒙道：“再接委托必须团队成员都在，你也不能独自去完成任务……”
    欧泊：“哎，你管我这么多？去上课吧。”
    雷蒙耸肩，喝完咖啡，两人动身去日光城走了一圈。磁暴还有几天就要来了，终于处理完这次委托，欧泊打算好好地休息一下，雷蒙上三层新兵报名处，那只绿水星人说：“啊，我就知道你会回来，让我看看……决定回来修完你的新兵课程了？你显然是很明智的，还有朋友，我记得你们俩，当初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对你念念不忘……”
    欧泊：“……”
    雷蒙：“……”
    欧泊：“我哪有念念不忘！只是顺便问了一句而已！”
    雷蒙：“习惯就好，绿水星人都喜欢夸张用语。”
    雷蒙领到报名表，欧泊一直陪着他，到战星之城去报名，雷蒙则开始了他的新兵培训生涯。
    一天后，迅与席德也来了，他们恰好被排在同期，欧泊已经听过一次课，在教室里转来转去，就像个纯看热闹的，指指点点，一会儿让雷蒙坐这里，一会儿又让他挪到边上。
    雷蒙被折腾得一头黑线：“别在这添乱，出去自己玩！”
    欧泊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在教室里神游，出去逛了一圈，吃了点小吃，回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在上历史课了。
    那只满脸粘液的昂星老师不在了！
    欧泊先前还给雷蒙介绍过，现在居然换了一个女老师，她站在讲台上简直是光芒四射，美绝人寰。
    欧泊：“……”
    女老师发现他在旁听，朝他优雅一点头，接着道：“有关宇宙传说，大多被夸大而不实，讲义在芯片里都有，我只想告诉你们讲义上没有的。”
    欧泊难以置信，轻手轻脚坐到最后一排雷蒙身边，雷蒙微侧过头，小声道：“你喜欢的海螺老师似乎没有来，是不是路上被抓去烤着吃了。”
    欧泊：“说不定待会能在楼下的烤花螺店里碰上它的一部分……我怎么觉得她看上去这么面熟？！”
    雷蒙：“她就是安塔夫人，现在应该叫她蕾菲娜。”
    欧泊：“……”
    欧泊陷入了极度震撼之中，蕾菲娜比起上次碰面简直是重获新生，她一定是做了基因手术，又获得了年少时的青春了。
    蕾菲娜讲完第一堂历史课，欧泊过去朝她打招呼，说：“我完全认不出你了。”
    蕾菲娜认真道：“谢谢你们上次救了我，以后我会在烈星定居，充当亚泽拉斯的历史顾问。”
    雷蒙道：“希望你在这里过得快活。”
    蕾菲娜微一笑道：“谢谢。”
    雷蒙仿佛想说点什么，侧旁却有人过来，说：“美女，可以请你吃个饭么？”
    那是灰狼教官，他穿着佣兵们的夹克，眉骨上被毁了容的疤痕仍然很明显，却平添了一股不羁的帅气。欧泊发现他相较于从前，不一样的是：灰狼的夹克胸袋里别着一朵鸢尾花。
    蕾菲娜道：“这是我的荣幸。”
    灰狼作了个请的手势，把蕾菲娜约走了。
    “你的约会失败了。”欧泊幸灾乐祸道。
    雷蒙怒道：“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她！”
    “太可怜了。”迅无奈地说：“灰狼可是S级佣兵，决斗的时候你会被揍得很惨。”
    雷蒙：“……”
    席德朝欧泊道：“恭喜你。”
    欧泊：“？”
    雷蒙：“？”
    席德与迅坏笑着跑了，雷蒙无奈收拾东西去吃饭。
    雷蒙还是第一次来烈星主城，欧泊便带着他去吃好吃的，他们穿过中央花园，欧泊忽然觉得最近整个烈星都似乎有点儿不一样。外星球来战神星系的雇主也比从前少了。
    “鱼味道不错。”欧泊道：“暮枢从前很喜欢来这里吃，很便宜……”
    雷蒙端着个盘子，两人并肩坐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吃小吃，把烤鱼往嘴里送。
    阳光明媚，说不出的惬意。
    雷蒙听到太多次关于暮枢的事了，他终于不耐烦道：“你应该把你的小情人养在飞船里，而不是给他两万元就打发了，这简直就是无情无义。”
    欧泊反唇相讥道：“是哦，还好他惦记旧情，会时不时给我送女萝果，蕾菲娜真漂亮啊，你想谈恋爱么？下次你可得换个方式。”
    雷蒙左脚踝架在右膝上，横着的左膝被欧泊拿来放装烤肉串的盒子，雷蒙警告道：“你不要每次看见漂亮的异性就拿这个话题来捉弄我！我保证下一次，一定会发火的。”
    欧泊：“你发火的话盒子就打翻了，这样我们谁也没的吃。”
    雷蒙：“……”
    “其实我不建议恋爱的时候找异性。”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欧泊和雷蒙一起转头看。
    “杰米？！”欧泊道：“你回来了？你哥哥呢？”
    “长命百岁。”杰米笑道：“他在和亚泽拉斯签费用清单。”
    “哟，长命百岁。”
    雷蒙与欧泊与他打了招呼，杰米在对面长椅上坐下，随口道：“对于穷人来说，想在一起过日子，我更建议找同性，因为你们需要一起打拼，大家都是男人比较方便沟通，否则如果一个留在飞船上做饭，另一个出去杀怪物……这显然很没意思。”
    “而且你们不知道么？宇宙中两大盛产美女的星球是女萝星与斯芬克斯，而盛产美男子的星球则是烈星和提风星系的僧兵省……莱杰森就是僧兵省出身。烈星男人们平均素质高于许多星球，大部分男人都内部消化了。可惜佣兵们不太注意这个荣耀，否则也能出个和莱杰森齐名的……男人。”
    欧泊道：“可我们都不是本地人。”
    “啊。”杰米笑道：“那不重要，我们也不是本地人，但来了佣兵之国，这里就能磨练你的气质，事实上不正是这样么？不高不强壮，豆芽菜一样的男人能当佣兵？我想扳手属于特例……当佣兵的人胆子都很大，而且不怕死，这种性格与生俱来，再通过出生入死的委托来反复磨练你。”
    “亚泽拉斯很喜欢强调这一点，他常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杰米把手臂倚在椅背上：“他总是说：‘我们的国度阳刚，朝气，火热’，我想他一直以此为荣，出去搞外交的时候也很喜欢享受别人对他的青睐。我怀疑他是不是想用美男外交去搞定几个一直不喜欢他的星系势力，让大家都去当女王们的小白脸……”
    吉米森来了，插口道：“他一直很自高自大，我更宁愿他自己去当小白脸。”
    欧泊和雷蒙都笑了起来。
    阳光双子回烈星了，欧泊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灰狼还在，战神星系上一共有六名S级佣兵，罗森、灰狼、杰米与他的哥哥吉米森，据说上次在海盗船处碰上的海棠也是，现在已经认识五名了，还有一个不认识……
    雷蒙边吃烤鱼边道：“回来旅游？”
    “换班。”吉米森过来看了一眼他弟弟买的小吃，与两人打招呼，在杰米身边坐下，开始他的午餐：“灰狼那该死的，早知道他只是想腾时间谈恋爱，我们就不留在这里了。”
    “每三个宇宙年一次。”杰米解释道：“S级佣兵需要有两名回来担任留守。”
    吉米森道：“但我觉得这次所有人都回来了，是不是要打仗了。”
    欧泊吃完东西，开始喝饮料，说：“听说亚泽拉斯在帝国买了一批机甲。”
    吉米森目光里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说：“我们刚回来，没来得及打听消息，还有什么？”
    雷蒙道：“目前没有消息了，是不是要打仗了。能打赢么？”
    杰米耸肩摊手，欧泊问：“你们俩算一个S级还是两个？”
    “当然是两个。”杰米道：“阳光双子，罗森与灰狼，铁母鸡海棠，还有钢羽乌尔卡，六名。”
    欧泊：“海棠的称号简直是太奇怪了。”
    杰米：“忘了它吧，当面这么叫她她会发火……她的称号本来不是这样的，铁母鸡只是外号。叫着叫着就顺理成章了。”
    吉米森道：“你们现在是组团了？”
    雷蒙点了点头，说：“烟与剑佣兵团。”
    杰米道：“可以起个更好听点的……譬如从前罗森与灰狼那对搭档，团名叫‘星碎雷裂’。听起来比你们的团名大气多了。”
    欧泊忽然有种深深的无力，不会起名真是件悲哀的事。
    “对了。”吉米森道：“共和国考古协会最后买走了上次的那块星图。据说在分析之后即将派出军队，去现场进行挖掘。”
    雷蒙道：“在什么地方？”
    吉米森摇了摇头：“科洛林盯得很紧，不可能有风声泄露出来，据说……只是据说，星图指向的藏宝方位有非常值钱的东西，或许是一件太古流传下来的超级武器，足够决定星系之间的平衡力量。”
    欧泊与雷蒙都没有作声，杰米看了他的哥哥一眼，吉米森没有说话。
    欧泊似乎感觉到这两兄弟的微小动作中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内情，或许内情与他无关，所以他们没有说。欧泊还记得这对双生子是可以用意识直接交流的，说不定他们边和自己两人聊天，一边就在交换讯息。
    欧泊识趣地没有多问，午饭后，雷蒙回去上课，欧泊没地方去，便也去充当陪读。
    他在雷蒙座位旁趴着睡午觉，脑子里却在想星图碎片的事——超级武器，会不会是一台太古机兵？他实在太想要一架帅气的机甲了，就像雷克特说过的那样。恨不得自己去找几个古代遗迹，拿着铲子翻一轮，有点儿购买彩票的狂热。
    事实上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好运，随便一挖就挖出件逆天武器的事情不会在现实中发生，欧泊翻来覆去地思考，忽然道：“喂。”
    雷蒙低头把耳朵凑近他，问：“怎么？”
    欧泊道：“咱们别干佣兵了，去挖宝吧。”
    讲台上的蕾菲娜在介绍基因技术发展，雷蒙小声道：“你想买什么东西？我可以借给你。”
    欧泊道：“要买的太多了。”
    他第一次觉得钱是这么的重要，机甲，基因手术，永葆青春，延长生命，跃迁飞船……这些用钱都能买到。所有人都是资本的奴隶，佣兵也不比矿工们好多少。
    雷蒙安慰道：“以后会有钱的。”
    欧泊问：“上课前你在问蕾菲娜什么？我看到你和她说话。”
    雷蒙道：“问她的基因手术费用。”
    欧泊：“多少？”
    雷蒙：“一百九十万，她还整了个容，把鼻梁垫高了点。”
    欧泊：“你的鼻子够漂亮了，没必要再去垫。”
    说着用手指去捏雷蒙高挺的鼻梁，雷蒙忙示意他别乱来，说：“一百九十万，调整生命机体，延长五十年左右的寿命，很划算。”
    欧泊：“你想去做基因手术？”
    雷蒙摇了摇头，侧头时漂亮深邃的眼睛从红色太阳眼镜后注视着欧泊，说：“你不想去做么？存点钱，让你活得更长点，我们能赚更多的钱……”
    欧泊道：“你不做？”
    雷蒙说：“我应该不用。”
    应该不用是什么意思？欧泊有点儿疑惑，问：“你是完美基因？能活两百年的那种？”
    雷蒙点了点头。
    欧泊算来算去，按照他们这样出任务的速度，估计赚不到一千万就得老了，或者因为意外死在外星球上，八十亿的跃迁飞船只能靠画或者靠抢。
    “喂，你知道么。”欧泊根本就坐不住，蕾菲娜的课程他都听过了。
    雷蒙叫苦道：“你睡觉吧，怎么有这么多话说？乖点行不行？”
    欧泊：“你别把我当小孩！”
    雷蒙：“你只有十八岁，不是小孩是什么？”
    欧泊：“听我说，正经事，你觉得亚泽拉斯会去挖宝么？与科洛林抢那台太古机甲。”
    雷蒙：“太古机甲？你从什么地方听说的？”
    欧泊小声道：“那不重要，总之里面应该是个宝藏，亚泽拉斯会去的吧，不会让它落进陨星之王或者共和国手里。”
    雷蒙：“碎片不在他的手里，亚泽拉斯怎么可能知道具体位置……”
    雷蒙的话说了一半，忽然明白了欧泊的意思。
    欧泊注视他的双眼，眉毛动了动，说：“懂了？”
    两人都想到那天拍卖会上的事，吉米森带着星图回来，途中完全有掉包的机会，拍卖会现场星图碎片已经被掉了次包，再掉次包谁会发现？
    两人凑得很近，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灼热的呼吸。
    雷蒙目光漫不经心地在欧泊脸上游移，最后注视着欧泊漂亮的唇，小声说：“阳光双子是S级佣兵，不会连这点职业道德都没有。”
    欧泊舔了舔嘴唇。
    雷蒙的喉结微微一动，不自然地转开视线。
    欧泊小声道：“他接到的委托只是抓贼，又没有要求他把星图碎片放回来。”
    雷蒙看着讲台上，漫不经心道：“工会章程上明言禁止钻委托的空子，S级不可能做这种事。”
    欧泊说：“如果临时转录一份呢？”
    雷蒙不说话了，而后道：“忘了它吧，就算是，一个E级佣兵团，去和陨星之王与佣兵之王抢宝藏，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欧泊嘴角抽搐，也觉得自己过于异想天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蒙每天就在佣兵培训学校上课，把欧泊受过的折磨全部经历了一次，欧泊则每天来陪雷蒙上学，武器训练时还能充当他的对手。
    雷蒙对别的人都不主动说话，唯有和欧泊一起，同时面对外界时才显得话多一些。欧泊没来的时候，雷蒙就一个人在最后一排静静坐着。
    雷蒙通过佣兵考核，得到了一个漂亮的A。
    于是这引发了欧泊的极度心里不平衡，要找灰狼麻烦的时候灰狼却和蕾菲娜去约会。连出气的对象都找不到，郁闷无比。
    六十天过去，最后一周的磁暴日前，雷蒙戴着红色太阳眼镜，在工会大厅接任务，欧泊还在想藏宝图的事。
    “女萝星，C级任务。”雷蒙道：“缉拿偷猎者。十万酬劳，可视实际情况予以适当降级，我们能接到。每人七百五十的积分，七百二十团队分。”
    欧泊：“太难了吧，两个人能胜任不，对手有多少人？”
    雷蒙：“不知道，估计对方是一伙人，在偷猎女萝之母的乳汁，那玩意很贵。”
    欧泊问：“还有别的任务么？”
    雷蒙：“不想去见你的小情人？”
    欧泊：“我认输行了吧，以后再也不开你玩笑了。”
    雷蒙胜利了，他又看了一会儿，列出几个委托给欧泊选择。
    “极限视界外，黑暗区域的调查，大宇航公司，星图开发部发布的委托，有跃迁功能母船把你送到目的地。”雷蒙道：“陪同雇主前往勘察空间的引力异常现象。这是在最后一个星空门之外的位置范围，星空门编号是UCUAT11407932，从此处作为零坐标，推移位置X7793.2，Y……这是个C级任务。”
    欧泊挠了挠头，扒着雷蒙肩膀朝布告板看，问：“这种委托为什么会找上佣兵？”
    雷蒙抬头注视公告板，说：“完全未知的领域，离开星空门后遭遇的一切未知因素是没有保险的，连机器人都不赔。”
    欧泊问：“还有呢？”
    雷蒙：“赤炎星系，霍伦斯矿业公司在卡普格拉星球的营救任务，这是一个私人协助委托，有一队人在从事矿脉寻找的时候失踪了，共和国搜救队已经展开了行动，矿产顾问家属凑钱发布了这份委托，希望佣兵也能帮上忙……D+级。”
    欧泊：“！！！”
    雷蒙：“赤炎星系是你的故乡？”
    欧泊道：“雇主叫什么名字？”
    雷蒙：“安娜·凯尔伦斯。”
    欧泊松了口气，说：“不一定要接这个，况且有搜救队已经去了……还有么？”
    雷蒙：“水蓝星球，歌剧王子莱杰森的‘大海与晨光’音乐会，雇主需要人协助，避开保安，去找莱杰森索一个吻，说几句话……C级。”
    欧泊：“……”
    雷蒙：“都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委托，下决定。索吻的委托报酬只有两万信用点，评分很高——七百分。”
    “现在的任务越来越奇怪了啊。”旁边一个人说。
    另外一个人说：“就是，猎狼佣兵团刚刚接走一个帮十四面体兽带小孩的任务，这里还有个索吻的……”
    欧泊道：“去水蓝星吧，就当休假了。”
    “顺便帮带张复古的光屏签名照片！！”
    “我也要！”
    佣兵们正等着哪个团队接这个任务，有人说：“我妈也要一个！去吧，帮带上啊兄弟！”
    佣兵团长们纷纷翻开佣兵日记，把信息传输给欧泊，欧泊炸毛道：“我说了帮你们带吗？”
    “别这样嘛！”佣兵们纷纷大叫，拍肩的拍肩，摸头的摸头。
    “祝你们旗开得胜！”
    “祝你们长命百岁！”
    “当我哥吧！你们太英俊了！”
    “会草给你当！你！就你了！把签名带回来！我的工会会草头衔让给你！加油啊！”
    无数信号光屏飞向欧泊与雷蒙手里的佣兵日记，欧泊道：“会草是什么玩意！能吃么！不行！等等！我们还要再考虑！”
    “考虑什么！帮我外婆也带一个！”办事员大声嚷嚷道：“派给你们了！直接登记上佣兵日记了！取消需要十二天！奔跑吧！少年！磁暴就要来了！”
    欧泊彻底无语了，两人上了车，到停机坪，距离磁暴开始还有四十八小时，时间很宽裕。
    “哎！”迅正在停机坪检修未来领主号，直起身道：“你们去出任务了么？”
    欧泊上了时代-VI，雷蒙道：“你们呢？组团了？”
    迅道：“我们的团名叫‘迅捷如火’，亚泽拉斯送了四把激光炮，你看。”
    欧泊在太空船里道：“是个人起的名字就比你好。”
    雷蒙：“你别啰嗦！”
    席德从船上下来，说：“我们要去战卫五上，陪同农场主去一个新的小星球。”
    雷蒙：“抵达当地以后一定注意未知的危险，不能轻举妄动。”
    迅头也不抬道：“知道了，啰嗦——”
    雷蒙道：“祝你们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席德笑道。
    “小欧欧——”莉莉带着欣喜的尖叫下了车：“还好你没走！帮我带个莱杰森的签名回来，全靠你啦——我们团的十二个人都要——”
    扳手道：“喂！欧泊！深渊佣兵团团长的老婆，阳光双子，星碎雷裂那俩家伙，还有钢羽乌尔卡，他人不在星球上，帮要一份……名单全在这里了……见到莱杰森以后顺便帮亚泽拉斯带句话，让他有空考虑来烈星开演唱会，就这样！”
    欧泊：“……”
    时代-VI升空，空间站警卫漫不经心道：“佣兵日记我看看？哟！去水蓝星？！帮我带个签名！”
    欧泊道：“好……好的。”
    雷蒙一脸黑线，统计了下莱杰森的签名，一共有一百五十五张。
    雷蒙：“你觉得他真的会乖乖签完这一百多张照片么。”
    欧泊几乎要哭了：“尽量吧。”
    
    第三十九章
    
    歌剧王子莱杰森的声音在太空舱中流淌，这次他吟唱的是另一首短诗：“我很喜欢那朵透明的花，在孩提时闻见过，就在灵魂潜入时，深蓝色的水底……”
    “他的歌有这么好听？”欧泊无聊地说。
    雷蒙道：“有点感染力，歌词本身意境也很美。”
    欧泊道：“你这个起名笨蛋，也知道什么美不美？”
    雷蒙：“总比你的‘随便’佣兵团强！”
    欧泊：“随便佣兵团的名字还有人起呢！你还没办法注册啊！”
    雷蒙：“得了吧，一定是哪个倒霉蛋被注册员整了的下场。”
    欧泊去拿了点吃的，开了两听鸢尾花酒，船舱中被布置得与从前不一样了。雷蒙把沙发搬到一边去贴着墙，地面铺了张厚厚的暗红色毛毯，中间摆了张茶几，两人坐在地上就能吃东西聊天。
    沙发可以当做临时加入者休息的地方，毛毯很大，占据了接近一半的控制室面积，脱了靴子直接就可以在上面睡觉。
    欧泊四仰八叉地躺在毛毯上，翻了个身趴着，觉得很舒服，像个温暖的小家。
    “花了多少钱？”欧泊问。
    这没头没尾的话雷蒙居然能听懂，低头研究佣兵日记，说：“没花多少，都是二手的。”
    一本标记着“E+”的佣兵日记飞过来，砸在欧泊头上，欧泊翻开，趴在地上看委托详情。
    任务等级：C级。
    委托内容：协助“班”在演唱会前或演唱会后偷渡进后台，进入莱杰森的休息室，倾诉对他的爱慕，最好能索一个吻。
    联络人：班。
    联络方式：水蓝星深海舞台“蓝晶王座”十六号门外拐角处第三个垃圾桶旁，暗号为手执紫色妖姬葵。
    报酬：22900信用点。
    备注：务必在演唱会开始前抵达，最好提前三个宇宙日，若在20104年3月16日前抵达，请直接带紫色妖姬葵到海洋之心酒店三楼31907号房。
    欧泊看了一会儿，叫苦道：“我的老天，这种委托要怎么做？”
    雷蒙：“你连个计划都没有，为什么又接下来？”
    欧泊道：“我只是说说而已……饶了我吧。”
    雷蒙笑道：“包在我身上吧。”
    欧泊转头道：“你有办法？”
    雷蒙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点头，说：“莱杰森应该不会打他的歌迷，只要我们见到他，一切就简单了。”
    欧泊：“但是他的守卫一定很多……”
    雷蒙：“想办法混进去吧，先调查清楚地形，大不了打晕他的保安……到了再说，走一步算一步。”
    欧泊：“你这样会引发星际纠纷的。”
    雷蒙：“他不敢惹亚泽拉斯，没听他们说么？一本佣兵日记去哪儿都吃得开，连亚泽拉斯都让咱们带话呢，显然是他默许的。”
    简直就是狗仗人势……欧泊嘴角抽搐，翻了翻佣兵日记，把它扔到一边。拿了听鸢尾花酒，打开星图，问：“另外几个委托，地点是什么来着？”
    雷蒙告诉他行星名字，欧泊在星图上查询。
    首先是女萝星：
    星图说明：
    【神奇的森林之魂国度，当地人以出售女萝果为生，大自然赋予他们一切资源，星球中央有棵树荫面积一百一十二点七平方公里的母树，当地人称它为“女萝之母”。女萝星是非常罕见的碎片行星，三块星球残骸产生的引力互相牵引，被中央女萝之母的根须固定。女萝之母的乳汁是世界上最美好，也是最危险的液体。它会令人陷入长久的美梦。】“女萝之母的乳汁、幻蓝萤石、罂粟、远星射电。”欧泊想起新兵集训课上灰狼说过的毒品分类：“另外那些是什么？”
    雷蒙也看着星图里的介绍，上面就像一个的球体破碎成三块，中央有一棵巨大的，发着绿光的树——女萝星远景。
    雷蒙想了想，道：“应该是令人陷入疯狂，导致上瘾的东西，或许还要加上爱情。”
    欧泊道：“那么还得加上莱杰森的歌喉……我总觉得他的歌有催眠效应。偷猎者……我想已经有人接了。看看第二个任务，星空门……你是怎么背下来的？记忆力真好。”
    雷蒙没有回答，星图转向，定位于他们在日光城佣兵工会里碰上却没接的第二个任务——探索极限视界之外的区域。
    所有的星辰都离他们远去，立体星图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星空门。
    极限视界以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是光所到不了的地方，从本初大爆炸后的那一刻起，宇宙就在进行永不停止的膨胀，没有人能推断出它会在什么时候停止，也没有人知道停止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身处这个宇宙中，便永远无法窥探它的终极。
    膨胀的速度是有区别的，就像吹一个斑点气球，越远离进气口处的斑与斑之间，分开的速度就越快。在远离银河系两百亿光年之外的地方，超出了既定边缘后的地方，宇宙的膨胀速度会比光速更快。
    于是所有星辰的光都无法传播到此处，极目所望，只有一片茫茫的黑暗。
    “居然有星图说明。”雷蒙道：“你的启蒙老师还抵达过极限视界之外的地方？”
    欧泊：“看看。我只在书上读到过这个……”
    他点选说明内容，跳出来一行字。
    星图说明：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必须随时呆在跃迁飞船上，只要离开一步，就会被比光速更快发散的空间所带走。没有跃迁功能的飞船，离开之后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你的老师很有钱。”雷蒙道。
    欧泊道：“他活了很久……不稀奇。”
    雷蒙起身过来，躬身点选光屏，在地图上输入三个非常复杂的空间坐标，欧泊道：“你连这个都记得？！”
    雷蒙：“嗯哼？记忆力好，天生的，没办法。”
    两人都静了，星图中央是个散发着炽烈白光的恒星。
    “老天，他还到过这里！”欧泊被彻底震撼了。
    雷蒙道：“我们或许错过了一个很有挑战性的委托……要回去重新接么？”
    欧泊道：“不行，任务取消后得等十二天呢，先看看这是什么玩意。”
    欧泊把视野推进，画面中央是个孤零零的恒星系，周围呈盘型环绕着八个行星，第四个与第五个行星之间还分布着明亮的陨石带。
    “这里似乎不受离散空间的影响。”雷蒙道：“因为恒星的关系么？”
    欧泊缓缓摇头，点了右下角的说明，竟然还有字。
    【象牙塔的3号实验场，利用黑洞力场令发散空间形成椭圆轨迹，制造出平衡空间，在此进行测试。内容是关于人类历史的演变，真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智障，下次再来得把这里摧毁掉。】欧泊与雷蒙都没有说话，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知识范围，完全无法理解。
    雷蒙道：“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去实地看看。”
    欧泊：“希望回去以后还有机会。”
    雷蒙眯起眼，抬手点选这个恒星系中的第三枚蓝色行星，欧泊说：“象牙塔的3号试验场是什么意思？”
    雷蒙摇了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颗蓝色行星上有个明亮的标记，却没有注解。
    “他向你提到过这些么？”雷蒙道。
    欧泊摇头道：“没有，说到过一次象牙塔，当时我不懂……当然，现在还是不懂。换个地方吧，看看卡普格拉星球。”
    赤炎星系展现出它的全貌，定位于卡普格拉星，注解是：【硝基世界，氮，氨，硝的领土。生命形式非常有趣，硝基生命具备自身的不稳定性，随时会产生爆炸。这种特性决定了它们不能长大，爆炸威力也不强。当地盛产橙色晶矿，有一定工业价值。】欧泊把星图挪开，躺在转椅上，雷蒙回到茶几前思考。
    两人的思想都停留在那个3号区实验场上。
    雷蒙忽然开口道：“你的启蒙老师到底是什么人？”
    欧泊端详雷蒙片刻，觉得没必要瞒他了，彼此在一起这么久，他不可能背叛自己，便开口道：“他是一名星辰骑士。”
    雷蒙：“星辰骑士？”
    欧泊道：“你知道陨星之王科洛林吧，他曾经也是一名星辰骑士……老师教给我信念之力，催……总之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战友，这是我唯一的秘密了，请你为我保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把催眠与读心术告诉雷蒙，以免雷蒙疑心他有偷窥癖。
    雷蒙听完之后倒不显得如何震惊，只随口道：“你显然没有学到他的半点本事。”
    欧泊道：“那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怎么训练过我！而且也没打算让我一直跟着他，我们只相处了不到两个宇宙年。”
    雷蒙笑了笑，目光温暖而清澈，说：“你还是很讨人喜欢的。”
    欧泊又道：“谢谢你的夸奖啊，我曾经很想追随他，但他的任务是追杀科洛林，毁灭他，而他又不是科洛林的对手，不会有太多心思花在我身上的。”
    雷蒙蹙眉道：“为什么。”
    欧泊茫然摇头，说：“因为他也教过科洛林吧，总之他最后输了，就这样。”
    欧泊把雷克特的故事约略朝雷蒙说了些，雷蒙道：“星辰骑士一共有三名，他为什么不和另外一名联手对付科洛林？”
    欧泊被这么一说，意识到一件一直没有想过的事。
    “对啊。”欧泊自言自语道：“还有一名不是么？或许第三个已经死了吧，也可能是老师他……呃，有自己的坚持什么的。”
    欧泊自己也觉得这说不通，雷蒙只是随口说说，又道：“这块星图非常的珍贵，放在这里浪费了。”
    “对。”欧泊道：“希望以后能买个好点的飞船……咱们一起沿着他的足迹，去遨游太空……”
    雷蒙又道：“他自己呢？把星图给你之后就不用了？”
    这句话欧泊又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雷克特把星图给了欧泊，那他用什么？
    “他用机甲……不需要星图……不对。”欧泊懵了，他蹙眉道：“老师也在用星图啊，我记得搭乘龙鳐去绯红星上的时候，还见过他的星图。而且他一直把守护当做星辰骑士的某个使命，他说万物的存在必然有其道理……不会说‘要把这里摧毁掉’之类的话。”
    当时的欧泊是懵懂的，雷克特告诉他什么，他就记住什么，从来没想过任何细节上的事，然而当了这么久的佣兵后，他开始习惯用自己的方式去思考问题，一下就发现了许多雷克特从前没说过的事。
    雷蒙道：“不管如何，这玩意非常重要。”
    欧泊缓缓点头：“也有可能是……第三名星辰骑士已经死了，这是他的遗物，我记得他似乎说过这有非同一般的纪念意义。嗯，以后如果能碰上他，再问他吧。”
    雷蒙嗯了声，欧泊静了片刻，又想到一件令他彻底震惊的事：这块星图的上一任主人，说不定是“他”——科洛林，陨星之王，叛逃的黑暗星辰骑士。
    欧泊不敢多想，起身道：“我去洗个澡，出来玩弹球。”
    “去吧。”雷蒙道。
    欧泊进了卧室里间，去浴室洗澡。
    雷蒙抬头注视星图许久，而后起身，在主控图中输入了几个坐标。
    群星消退，现出一个荒凉的行星，在它的周围有两个小行星，挨得很近，绕着灰色行星缓慢旋转。
    雷蒙呼吸急促，点了说明，难以置信地看着注解：
    【象牙塔2号试验场。】
    雷蒙把星图关上，坐回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眼中神色极其复杂。当天欧泊发现他一直有点心不在焉的，提醒了他好几次，最后雷蒙说：“我休息会儿。”
    雷蒙进去睡觉，欧泊自己又玩了一会儿，进卧室关上灯睡了。
    
    第四十章
    
    水蓝星是星盟注册成员之一，处于共和国辖区内，却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性。它围绕着一颗白矮星作周期为2.5个宇宙年的公转，自转的时间很短，只有13个宇宙时。
    恒星系的名字叫作μ-27。这颗白矮星名叫“钱德拉赛卡”，在它从红巨星向白矮星演变时，周围的行星已经全部逃逸了。
    亿万年前的某个时间，一枚携带着大量固体水的彗星从宇宙深处飞来，朝着钱德拉赛卡飞去，它的命运终将被白矮星吞噬，然而就在这时，另一枚彗星从更遥远的地方飞向恒星系。
    这两颗彗星在钱德拉赛卡的引力场内碰撞，这是宇宙成型后两百亿年中发生的极小概率撞击，如果要用具体数字描述的话，这个概率将会是在小数点后，添加九十三个零。
    两枚彗星撞击后融合在一处，改变了它们各自的运行轨迹并绕着白矮星飞速公转。
    在那个遥远的过去中，如果有人能亲眼观测到，将会惊叹宇宙的玄奇与奥秘。
    两枚彗星与冰块成为这个恒星系中唯一的行星——水蓝，它的公转距离恰好足够近，近得令彗星上携带的大量冰在白矮星的温度下全部融化，并孕育了水中的奇异生命体。
    而这个公转距离也恰好足够远，远得令这些水不会在白矮星的高热下被融化并逃逸。刚好成为覆盖在核心上的，一团薄薄的水膜。
    水蓝星是宇宙中唯一的一个，地表完全被水覆盖的行星，外层包裹着一层由蓝藻光合作用后制造出的大气层，氧气含量足有30.5%。
    白矮星的高温低光度令这里光照不强，却一年四季如夏。恒星的引力产生奇异的潮汐，一道海水形成的，高达百米的尖峰始终朝向恒星系中央的钱德拉赛卡，并绕着赤道移动，周期恰好是一年。
    水蓝星就像一滴包裹着核的水滴。光纪元10337年，人类发现了这里并建立了星空门。第一批拓荒者在水蓝星上降落时为这个水世界的华丽与奇妙震撼，他们在这个大水球的周围建造了上百个空间站，利用白矮星的热能作为第一次能源，再从海水中提炼出氚进行生产。
    人类在水蓝星的海面上制造了成千上万的悬浮岛，培植该星球独有的绿藻，提供给帝国与共和国，配备在每一艘太空船上。
    水蓝星的海洋科技独步宇宙，共和国与帝国一度想兼并它，但这个星球的领袖坚决拒绝了完全归属的提议，人类移民已经形成了自己的政治体系，通过全民投票后，他们不愿意归属于任何一个政权。
    【这里有着最广阔的，无边无际的大海，人类移民在自己的基因里作了个小手术，千万年后，他们的呼吸器官中有了鳃，皮肤细胞变得适宜在海水中生存。】欧泊对着星图有种很复杂的感觉，就像在看一个人的日记，虽只有短短几行字，却仿佛跟在他的身后，与他一起走过这些星球。
    入境后所有外星游客在空间站处领到一个腕带，欧泊道：“不会吧，要下水？”
    雷蒙埋头检视腕带，把它扣在粗壮的手腕上，朝欧泊漫不经心一扬，说：“缴押金的，很奇怪？”
    入境人实在太多，欧泊与雷蒙被人群挤得不由自主地朝外走，离开海面上千里的高空停机坪外是广袤的大海。
    “老天……”欧泊第一次见到如此壮丽的景象，他从小到大就没亲眼见过这浩瀚的海洋。当站在停机坪边缘上，望向这茫茫的海平线的一刻，第一个念头是想起了雷克特的精神世界——无止境的大海。
    面前天海一色，鸟鸣声阵阵，分布着零星白云的天空下，还有无数奇异的蓝色气泡在高空中漂浮。
    气泡犹如巨大的悬空岛，上面长满了蓝绿色的植物，鸟儿们时而在植物丛中落脚，跟随悬空岛缓慢游移。
    “那是什么？”欧泊道。
    “水蓝星的特有生物。”雷蒙低头看旅游章程，说：“飞行海母，通过体内透明的采光细胞维持生命。”欧泊注意到十余米外正有一只飞行海母经过，它的底部喷发出气旋，支起了庞大的身体。
    “走吧。”雷蒙检查两人的腕带。
    “你来过这里？”欧泊问道。
    雷蒙点了点头，说：“刚当上佣兵的时候，第一个任务就是来这里找一个人……让我想想，得租一辆水蓝飞梭。”
    欧泊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大海上奇异的各种生物，听到那个词的时候忽然道：“水蓝飞梭？！”
    “水蓝飞梭！！”欧泊道。
    “是的，水蓝飞梭。”雷蒙道。
    欧泊：“水蓝飞梭啊！！”
    雷蒙：“你那么激动做什么！疯了么？”
    欧泊几乎语无伦次地打开E7，说：“是这个么？你看看？”
    “是是是。”雷蒙哭笑不得道：“很奇怪吗？双人小型观光，水陆空三用飞行艇……这是三十年前的广告了，E7！把你的投影关上！这非常丢人！”
    欧泊快要昏过去了，曾经在B-11星上的梦想，呆在那狭隘的，阴暗的小房间里时，毕生愿望就是坐着这辆飞梭，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飞翔。
    那时候的他惊叹于E7的全息投影广告里，竟然会有这样的地方！！世界上怎么有地方能有这么多水！！
    后来母亲告诉他那叫“海洋”，于是欧泊便记下来了，他从未想过平生会有搭乘这种交通工具的一天。
    欧泊走进二级停机坪，面前是占地近千平方公里，一望无际的巨大平台，上面停着数以千万计的水蓝飞梭，外壳闪耀着明亮的阳光，每一秒都有无数观光艇降落，又有更多的起航。
    他的双眼倒映出这瑰丽的景色。
    欧泊：“……”
    雷蒙认真道：“副团长，你需要镇定一下。哦对不起，他没事，只是太激动了而已。”
    欧泊用了好久才把心里的激昂热血平息下去，雷蒙搭着欧泊去租车，欧泊一开口，雷蒙马上道：“你不要说话，保持安静。”
    周围的人都用看乡巴佬的目光看着欧泊，雷蒙买了两瓶深海气泡酒以及水藻奶酪，租到一辆双人水蓝飞梭，在海面上飞驰，拖出一道结白的水浪。
    水蓝飞梭在这个星球又有一个很浪漫的别称——海风之恋。
    当初它就是专门设计给情侣使用的，船舱内位置刚好能容纳两人，一应设施都十分到位，驾驶与副驾驶的位置贴在一起，欧泊侧过身，老实不客气地倚在雷蒙肩头。
    雷蒙嘴角带着笑，按了个按钮，一手搭在欧泊肩上。
    舱窗打开，水蓝飞梭降低了速度，带着水汽的海风吹来，海风之恋再次拔高，欧泊“哟呵——”一声大叫，趴到窗边发狂地大喊。
    雷蒙：“……”
    雷蒙调整高度，飞梭猛地一个左转弯，把趴在窗边的欧泊甩得四仰八叉地摔过来，摔进雷蒙怀里。
    “喂喂喂！你要做什么！”欧泊嚷嚷道。
    雷蒙改变航线，飞梭缓缓降向海面，却不沉入水下，贴着海水缓缓前行，载浮载沉，随着海浪起伏。
    欧泊道：“怎么？现在去找雇主么？”
    “没怎么。”雷蒙莞尔道：“时间还很多，带你兜兜风，第一次来不是么？”
    海风之恋的天窗降下，变成一艘小船。
    欧泊横躺在驾驶舱里，枕着雷蒙的大腿，望向头顶的碧蓝晴天与大块的白云，惬意地舒了口气，把脚踩在船舷边晃个不停。
    雷蒙把手臂枕在脑后，调整座椅靠背，悠闲地吹了声口哨。
    几只海鸟飞来，停在船头。
    “以后退役了。”欧泊道：“可以来这里住住。”
    雷蒙笑道：“你怎么这么喜新厌旧？上次还说想去伦勃朗星养老。”
    欧泊道：“伦勃朗和水蓝星比起来简直就是小意思啊！”
    雷蒙道：“还有绿水星呢。宇宙三个最漂亮的星球，水蓝，绿水，女萝星。”
    欧泊眯起眼，阳光照得他涌起一股懒意，透明的海母经过他们上空的天顶，一股和风吹来。
    海浪沙沙作响，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欧泊竟然睡着了。
    海风之恋的透明窗关上，四周渐渐黯淡下来，欧泊睡得十分舒服，不知过了多久，雷蒙说：“喂，干活了。”
    欧泊迷迷糊糊起来，伸了个懒腰，四周已经变了景象，深蓝色的海底中有大团的发光物布满头顶，犹如天际发着强光的群星。四周闪烁着粼光的鱼群游过，欧泊意识到已经进海了，低头调试自己的护腕。
    两人身周泛起一层很淡的白光，这是水蓝星特制的光力场氧气服，不会阻碍行动，十分方便。海水经过外层转换功能过滤，氧气进入距离身体一公分左右的保护隔层，提供呼吸。
    “下车。”雷蒙道：“试试习惯不。”
    欧泊试着在海底停机坪上走了几步，只觉听到的声音很有特点，水是导声媒介，比起空气，人的声音却变得非常奇怪。光力场潜水服会自动调整浮力与水流阻力，和在地面差不多，就像一个重力很小的星球。
    欧泊道：“真有意思。”
    雷蒙打开佣兵日记，射出投影，光屏在水里荡漾，说：“先去海洋之心酒店找雇主……买一束紫色妖姬。别乱跑，回来。到这里来，跟着路牌走。”
    欧泊兀自顺着海底铺就的碎贝壳大道朝前走，瞳孔中映出四周悬浮在空中的发光体，发现它们是一种荧光植物，有的缓缓上浮，有的从海面下沉，它们从距离海面十米处采集阳光后沉下，将光明带到海底。
    雷蒙示意欧泊上水蓝飞梭，把车开向站台边，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管道，洞口封着绚丽的光，两人开进去，海水哗啦一下退了，又回到干燥区域。
    “那些是什么人？”欧泊道。
    管道外一群靛蓝色的，双手与双脚长着蹼的人型生物快速游动过去，一只雌性笑着与他们挥手，犹如海妖般游走了。
    水蓝飞梭在中央停机库停下，雷蒙下车，回手将机械斧背上，说：“是水蓝星的本地人，想出海底闲逛的话时间还很多，先去找雇主。”
    建设给观光客游玩的海底管道四通八达，毕竟许多外星来客并不喜欢长期泡在海水里，大部分还是选择进入干燥区休息。所有的地方几乎都是透明的，每走过一段都能看到美丽的海底，珊瑚欣欣向荣，蝠鲼展开六米长的双翼从他们头顶掠过。
    欧泊买了一束紫色妖姬，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你拿着这花……”
    雷蒙面无表情道：“不，你拿着，这是团长的命令。”
    欧泊道：“真是够了！”
    紫色妖姬挥舞着它海带一般的叶子，离开了水显得十分暴躁，不停地把吸盘般的花蕊伸长，来吸住欧泊的脸，欧泊不自在地反复把花盘从自己脸上，脖子上扯下去。
    雷蒙到雇主下榻的酒店房间门口按门铃，小机器人来开门。
    一名年轻男人道：“你们终于来了！我的佣兵！很好很好！来得这么早！”
    雷蒙道：“您好，‘班’先生，我们是烟与剑佣兵团，先核对一下您的身份……”
    欧泊还在与紫色妖姬搏斗，他的鼻子被吸住了，花蕊喷出红色的粘液，看上去就像流了满脸鼻血。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班道：“请你们务必帮助我，见到我朝思暮想的小杰杰……”
    雷蒙：“……”
    欧泊在他们背后用脚踩着紫色妖姬，竭力让它的吸盘离开自己大腿。
    班：“他的笑容就像一场梦幻，你知道我认识他，每天晚上我都与他在幻想乐章的造梦机里相会……他就像我的家人……”
    雷蒙：“……”
    欧泊终于把紫色妖姬解决了，他愤怒地把它摔到墙上，发出一阵滑稽的液体飞溅声。
    “爱情是叹息吹起的一阵烟，迁延蹉跎，时日易过，十二丽株，请来吻我……”
    雷蒙：“咳，请问有地形图吗？”
    班：“我相信他也深深地爱着我，你觉得呢？”
    欧泊：“什么时候开始演唱会？”
    雷蒙：“明天晚上，到时候人会非常多，咱们得提前开始调查。”
    欧泊：“雇主先生，请你先冷静一下……”
    班：“你知道爱吗？”
    欧泊：“他应该不会吻你的！”
    班：“你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做爱！”
    雷蒙：“……”
    欧泊：“……”
    雷蒙道：“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但不保证能获得所有你想要的，最好的情况是……让你与他独处一小段时间，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想办法了。”
    班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激动得喃喃自语：“你们就算不来，我也会拼尽一切努力去见见他的，他一定会见我，我知道他一定会……”
    雷蒙与欧泊一头黑线，关上门出来。
    “先去调查蓝晶王座的后台与休息室。”雷蒙沉吟片刻：“寻找可能的突进路线，到时候，我们有三张票，包括洗手间，电子化妆室与换衣间。对照他的节目单，尽量在歌剧开始前解决这个问题。”
    他们搭乘上管道内的飞车，水蓝星旅游业发达，海底到处都是密封管道，通往大海中央的蓝晶王座后，欧泊才发现真是低估了莱杰森的排场。
    演出还未开始，环形剧院便已经守得水泄不通，每个星球的要员都有特别的席位，剧院占地接近八十万平方米，分十六层，悬浮坐席由特等至十七等依序排列。外面每隔三四步就有水陆空三用超级警备机器人在把守，简直是铜墙铁壁。
    欧泊与雷蒙站在安全区外吃鲜鱼热狗，一边打量整个会场，外面到处都是观光客，还有不少人在海报外拍照，家用机器人，人类，来自各个星球的智慧生命在会场外排起了长队。
    “E7能解决掉保安系统么。”雷蒙道。
    欧泊：“我看有点玄……扳手如果能做到这一步，也不用当佣兵了。”
    E7在欧泊的授意下嘀嘀嘀接近侧门，在超级警备机器人面前就像个小不点，对方亮起红灯，警告它回去。
    E7叽叽咕咕地发出电波，被大机器人电了一下，冒着烟跑了。
    欧泊道：“不行。”
    “从上面进去呢？”雷蒙示意他看头顶，蓝晶王座足有五十米高，顶端探出海平面，天窗应该是与海面空气相接的。
    欧泊说：“应该也有守卫……”
    真难办，雷蒙说：“那么就只得明天……”
    欧泊忽然道：“不，我有个办法。包在我身上。”
    他注意到高处几只机器人正在装设剧场外的投影支架，便让雷蒙带着E7去5号门处准备，自己躬身躲在一堆铁箱子后，注视斜对面三十米高的地方。
    工程机器人要在那里装上十二个新的投影器，用以明天演唱会开场前投射出巨型全息广告，金属溶解液射线机正离地悬浮半空，朝焊接处发出铸膜音波共振。
    “你想做什么？”雷蒙的声音从耳扣内传来。
    欧泊没有回答，距离很远，他并不是太有把握。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斜斜前推，左右手掌心相对，闭上双眼，朝着高处一拧。
    悬浮在空中的金属熔接机轻飘飘打了个转，射线扫向一台守在4号门前的警备机器人。它马上化为一滩铁水，噼里啪啦电流乱窜，紧接着电池炸毁，轰的一声把它的搭档炸飞出去。
    那一下惊动了附近几个门的机器守卫，四周的机器人纷纷朝那里聚集，E7贴着地面飞速驰向剧场5号门，找到安全通道口旁的控制屏，把数据线捅进去，片刻后破解了独立安全门锁。
    欧泊身形一掠，两人在机器人背后闪进了安全通道。
    里面一片漆黑，E7释放出照明光，欧泊道：“这边！”
    两人躲进最里头的一处狭缝，雷蒙与欧泊的身体紧贴在一起，气也不敢出一声。外面一只巡逻机器人灯光扫来扫去，从通道里经过。
    机器人过后，欧泊与雷蒙出来，雷蒙站在幽深的通道内侧，看墙上悬浮着的红色光屏。那是发生危险时紧急撤退的地图。
    “走这边，快！”雷蒙道：“从左侧绕过去，出口是十二等席位的侧门。”
    两人飞速奔跑，脚步很轻，跑得一阵疾喘后，尽头是条死胡同。
    雷蒙上前推门，锁住了，纹丝不动。
    “从上面走！”欧泊道：“有通风口。”
    雷蒙用长柄机械斧捅开通道天窗，两人一前一后爬过相当长的距离，看到下面透出一道光。
    “从外面反锁的。”雷蒙道：“E7能打开么？”
    欧泊把E7放在格子窗后，E7伸出一堆工具绕出通风口去拧开安全螺丝，最后一枚螺丝被磁力刀吸走的瞬间，雷蒙马上伸手，抓住金属窗，欧泊一个翻身下去，落在观众席上，发出一声轻响。
    紧接着雷蒙伸脚下来，在欧泊背上一踩，把他踩得又摔了下去。
    欧泊：“！”
    雷蒙作了个“嘘”的动作，拉他起身，两人站在剧场中，赫然发现实在是低估了这个场地的面积。
    四周全是一排排的座椅，八十万平方米的面积，蓝晶王座顶上的天光洒下，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光，犹如一个圣地。
    他们站在座位中间，成了两个小黑点。
    人的声音传来，那是莱杰森的声音。
    莱杰森：“……到时候这个水球会朝外逐层扩散，胸腔的共振经过空气，最后进入水里，我保证这是一次难忘的经历……”
    女人的声音：“亲爱的王子，我实在没有想到你居然会愿意尝试这副鳃……”
    莱杰森：“啊哈，只是一个小手术，就能获得这种永生难忘的机会，我个人觉得，还是很值得的……茉莉？”
    女孩的声音说：“你应该多休息一会儿，刚动完手术还要十来个小时才能完全习惯。”
    欧泊探出头张望，舞台上的人全是小黑点，看不出谁是谁，声音却异常的清晰，就像回响在耳边。
    “下去？”欧泊问。
    雷蒙拿不定主意，说：“这边。”
    两人躬身躲在座椅后，借靠背的遮挡一路下来，靠近了些许，舞台中央还在交谈，仿佛有不少人，正在讨论明天的演唱会。
    “老天。”欧泊小声道：“好像全是了不得的家伙啊。”
    雷蒙显然也是有点紧张，舞台中央的人看清楚了些，一共有十来个人，最显眼的自然是歌剧王子莱杰森。他的装扮半点也不夸张——熨得修身平整的白衬衣，衬出优美的腰线，穿一条休闲长裤，一头灿烂的金发在阳光下犹如天堂的金火。
    其次则是一名身穿军服的……女性。或许雌性更适合形容她，她的头发很长，皮肤是蓝色的，应当是水蓝星人。
    莱杰森：“柔，你觉得呢？”
    那只蓝色的女妖想了想，笑道：“我保证他们会认为这很新奇的……”
    雷蒙小声道：“她就是水蓝星的领袖，柔上将，据说是个实力不亚于亚泽拉斯的强者。”
    欧泊想起扳手的授课，许久之前仿佛提到，宇宙中最顶级的机甲中，她就拥有其中一台。
    “那个小女孩呢？”欧泊示意雷蒙看舞台中央，站在莱杰森身边的少女。
    少女穿一身修身的白色长裙，头发是柔顺的棕色，仿佛与莱杰森关系很好。
    雷蒙茫然摇头，欧泊道：“我听见莱杰森刚刚叫他茉莉，喂，你看那个男人。”
    舞台边缘，离他们不太远的地方坐着个男人。
    他的耳朵上钉了三个耳环，头发立着竖起像个刺头，一脸漫不经心的模样。嘴里叼着根烟，背后背着一把大剑。
    大剑和欧泊的武器很像，这尚且是欧泊第一次看到和自己用同类武器的人。
    雷蒙道：“他是什么人？你认识不。”
    欧泊摇头：“他的大剑和我的虽然像，但他是进攻型的，两刃都很锋利，我偏防守……一刃带锋，钝刃用于防御和击打……”
    背后有声音传来，雷蒙马上道：“躲起来，快。”
    两人同时翻身躲进观众席下，一只机器人逐行扫描坐席，舞台上莱杰森还在与柔对话，他身边被称作茉莉的女孩却发现了什么，走下舞台，朝机器人与工作人员走来。
    “什么事？”茉莉问。
    负责人道：“外面有点小意外，怕有人混进来偷听。”
    那男人跃下舞台，叼着烟，跟在茉莉身后，三人在欧泊与雷蒙藏身的观众席旁走道上停下。
    男人：“回去，这里交给我们。”
    茉莉道：“谁跟你‘我们’了。”
    莱杰森道：“什么事，乌尔卡？”
    被叫做乌尔卡的男人耸肩，负责人走了，茉莉瞥了他一眼，转身回到舞台上。歌剧王子与柔上将继续交谈，乌尔卡吊儿郎当，一脚踩着前排席位，在欧泊与雷蒙藏身的那一行坐下。
    两人侧头，看到乌尔卡的靴子踏着地面，漫不经心地一抖一抖。
    欧泊：“……”
    欧泊作了个格斗的手势，眉毛动了动，又指指外面，示意我引开他，你趁机跑路。雷蒙手掌摇了摇，示意别乱来。
    欧泊想了一会儿，闭上双眼，将信念之力发散出去，尝试影响这个坐在头顶的人……让他起身，离开。
    他不知道这个办法是否有效果，只是集中精神，在心中反复默念，乌尔卡，起来，走开，离开这里。
    乌尔卡不安地动了动，远处莱杰森的声音戛然而止，突兀地断了，一阵短暂的尴尬。
    莱杰森说：“噢，亲爱的柔，我想我可能得回去休息……一会儿。”
    柔：“你不舒服么？”
    莱杰森：“还行，只是……”
    柔：“我让医生去你那里看看。”
    莱杰森看了看台上的乌尔卡一眼，随口道：“那么，多谢了，期待明天一切顺利。”
    舞台上的人散去，茉莉跟随莱杰森离开，乌尔卡的抖脚停了，半分钟后，乌尔卡道：“出来吧，什么地方来的贼？”
    座椅下伸出一只手，乌尔卡瞬间来了个旋身，一剑当的杵在地上，雷蒙无声无息翻出来，机械斧从背后抡开，乌尔卡挥起大剑，当，当两下撞击火星四迸，欧泊紧接着加入了战团，乌尔卡早已料到，双手一分，机械剑登时分成两把！
    乌尔卡左手母剑抵御雷蒙的机械斧，右手子剑扫开，与欧泊猛地一撞，力度大得出奇，双手各持一把大剑抡得犹如扇面，同时对付两人竟是漫不经心，游刃有余。
    雷蒙道：“快跑！”
    欧泊与雷蒙且战且退，乌尔卡却把武器一收，叼着烟，笑了笑。
    背后十余架超级警备机器人围上，聚焦射线从四面八方射来，一齐定在欧泊与雷蒙身上，只要开枪，他们就得被轰成碎块。
    
    第四十一章
    
    十分钟后：
    剧院休息厅侧间。
    乌尔卡随手翻了翻他们的佣兵日记，说：“凭你们俩这本事，还想当佣兵？”
    欧泊面无表情道：“少废话，要怎么做，给个准的。我们只是进来偷听了会儿，能犯多大的罪？”
    确实犯不了多大的罪，顶多让欧泊赔一台机器人，再拘留十五天。
    雷蒙注意到休息室里只有乌尔卡与他们俩，知道这家伙不会把自己二人交给警察，眯起眼道：“你想做什么？”
    乌尔卡痞兮兮地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本佣兵日记，朝他们一扬。
    黑色封皮上烫着一个金色的“S”。
    欧泊与雷蒙同时松了口气。
    “前辈好。”欧泊狗腿地说，旋即以眼神示意雷蒙，雷蒙忙躬身行礼：“前辈好前辈好。”
    欧泊道：“应该说前辈长命百岁！”
    雷蒙忙不迭道：“前辈长命百岁。”
    乌尔卡笑容一敛，冷冷道：“规矩点儿。”
    “是是是。”欧泊一副欠抽的模样，开始在房间里到处看，雷蒙坐着道：“我们……可以申请共享任务情报？你觉得呢？”
    乌尔卡道：“马上离开，我说——马上！”
    欧泊道：“别这样嘛，祝你长命百岁，哎？我想起来一件事……你是钢羽乌尔卡？”
    乌尔卡叼着烟道：“你听说过我？嗨，小子，别乱碰这里的东西。”
    欧泊从衣兜里掏出名单，说：“喏，扳手还让我帮你带个签名，你看在这上头……”
    乌尔卡哭笑不得地看着名单，说：“你们居然还认识小扳手？E级佣兵，人脉倒是挺广。”
    “我警告你们。”乌尔卡道：“共和国与帝国有不少大人物来观看演唱会，到时候防守会相当严密，整个剧场的守备都被调拨去保护VIP席，别轻举妄动。”
    雷蒙心中一动，问：“你来这里是有委托？”
    乌尔卡漫不经心道：“帮一个老家伙，把他离家出走的女儿带回家，就是那个叫茉莉的，莱杰森的小徒弟。”
    “哦——”雷蒙和欧泊恍然大悟。
    欧泊道：“老家伙是谁？”
    乌尔卡起身一脚把欧泊踹出了门，说：“快点滚出去，这不是你们应该知道的。”
    欧泊与雷蒙收好佣兵日记出来，走廊直达后台，雷蒙道：“刚才该让班一起来，说不定现在任务就完成了。”
    欧泊道：“先勘察一下地形吧。”
    雷蒙回头看乌尔卡的房门，说：“不怕又被他抓起来？”
    欧泊：“管他的，他让咱们走，意思就是默许了，估计只是怕那个叫茉莉的……你明天倒是可以想个办法帮他泡妞，权当答谢……”
    雷蒙拉好衣领，两人穿过走廊，后台的机器人没有对他们发出警备，工作人员看到他们从乌尔卡的房间出来，知道这两个人被放走了。
    “来这边看看。”欧泊推开一扇虚掩着的门，里面是堆放杂物的房间。
    雷蒙：“小心被当做贼……这边呢？”
    走廊是个回字型，绕了一圈又回到乌尔卡的门外，欧泊把耳朵贴上去，听见里面茉莉在质问乌尔卡，大意是听到消息特地过来，发现竟然放走了欧泊二人。欧泊忙和雷蒙跑了。
    外走廊有上千米，尽头是个宽敞的大厅，雷蒙抬头看，说：“这里连着观众席么？”
    欧泊推开一扇小门，尽头是蓝晶王座的舞台杂物间，下面打扫得很干净，里头有升降板，磁悬浮装置，雷蒙转了一圈，在一扇小门处停下，上面有把锁。
    欧泊把E7放上去，接通电子安全锁，E7头顶投射出地形——这里通过一个小房间来独立控制，欧泊把门打开，随手短接了电子锁，发现又有一条通道，出来之后通向十二等观众席。
    “太好了！”雷蒙道。
    欧泊还有点稀里糊涂，说：“弄这么多密道做什么？”
    雷蒙道：“多半是变魔术用的，先离开这里再说。”
    回去时两人便轻松得多了，大摇大摆走的正门，当夜欧泊与雷蒙告知雇主，班激动得一个晚上睡不着觉，反复说“他要吻我了”“小杰杰要吻我了”……
    欧泊看得嘴角抽搐，六小时的夜晚过去，这个星球的自传周期很短，令他非常不适应，打着呵欠出来，一脸疲惫地护送班去参加演唱会。
    欧泊发现雷蒙似乎总是很精神，丝毫不因睡眠时间长或短而有所改变，他问道：“你精力真好。”
    雷蒙看了他一眼，随口道：“身体因素，要么你再回去睡会儿？我陪班去后台。”
    欧泊忙摆手示意不用，三人检票入场，十二等席的票是班早就为帮手准备好的，一共有六张。贵宾席上满是铁甲机器人，普通席距离太远，守卫没有那么森严。
    到处都在说话，蓝晶王座里声音嘈杂，雷蒙提前入场，见这段时间是巡查得最严的时候，保安带着机器人过来挨个登记身份，无隙可寻，只得把偷入后台的时间改到散场后。
    灯黯了下来，欧泊入席时小声道：“什么时候行动？”
    雷蒙道：“演出中间，或者结束之后试试。”
    水蓝色灯光扫过观众席，整个蓝晶王座登时安静下来，欧泊抬头看，望见十余米高处的贵宾看台，整个演唱厅似乎全部坐满了。
    “我们什么时候去见小杰杰……”班兴奋地问道。
    “嘘——”雷蒙与欧泊一人一边把他按着。
    音乐响起，整个蓝晶王座登时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所有人都起身疯狂地鼓掌，朝着舞台上吹口哨或是大喊，班喊得尤其起劲，大吼道：“我亲爱的杰——！”
    欧泊与雷蒙一头黑线，跟着众人起身鼓掌，一时间场面疯狂无比，欧泊注意到贵宾台顶端还站着不少人，其中就有那位柔上将。四个贵宾特等席上应该全是有头有面的人。
    音乐环绕会场，所有座椅，隔板与墙壁都变为全透明，千万条游鱼飞速旋转，微型海母充满了空间，所有的光都远离了他们，黑暗的舞台中央，唯余一条璀璨的光河。
    “夜间选择黎明的人，黎明为他选择自由的风……”
    刹那繁星万点，光河扩展，浸没了整个蓝晶王座，一头金发，穿着蓝色王袍的莱杰森出现在舞台上，十六个巨型光屏上现出他的容貌，欢呼声又疯狂地响了起来。
    “选择飞鸟或是一片落叶，选择岩石抑或一阵烟尘……”
    呐喊声渐小下去，莱杰森站在王座中央，犹如古神话中俊美的海洋王子，上百只浑身赤裸的蓝皮肤水蓝星人围绕着他旋转。欧泊的瞳孔中倒映出莱杰森的俊脸，他的头发就像炽烈的阳光，双眸犹如在海底浸润了亿万年的蓝宝石，容颜美得令人屏息，吟唱的歌声传入耳中时，有种直达灵魂深处的震撼。
    那是听演唱会记录远远感受不到的，就像把他们的灵魂从身体里拽出来，拖进蔚蓝的深海与广阔的天空，他的声音有种非同寻常的魔力，在耳边响起的一刹那，令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阵欣喜。
    欧泊甚至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他和所有人一样听得如痴如醉，心底有种强烈的冲动，就像被控制了一般。
    “每颗心都有寂寞的时光；谁选择寂寞的世界，世界选择他的歌声……”
    欧泊的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难以言状的喜悦，仿佛窥见了充满美好与希望的未来。
    他侧过头，看着雷蒙，想朝他说点什么，雷蒙恰好也在看他，目光十分复杂。
    欧泊道：“他的歌声简直就像，就像……”
    雷蒙的喉结动了动，不自在地吁了口气，赞许道：“有种催眠的魔力。”
    催眠的魔力。
    欧泊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他微微眯起眼，莱杰森唱完第一首歌，柔声道：“水蓝星，一百二十年过去，我又回到了蓝晶王座……”
    台下的声音几乎要把整个会场掀翻，欢呼的浪潮淹没了欧泊与雷蒙的交谈，莱杰森暖过场回到后台，欧泊居然发现自己的眼里满是泪水，实在太邪门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莱杰森的歌声简直是在对观众进行精神控制……精神控制？信念之力？！
    欧泊心里一阵发毛，想到那名传说中的陨星之王。他瞬间在过场时陷入了一个极其震撼的假设中。
    “陨星之王有一个确切的身份么？”欧泊问道。
    “你说什么？！”雷蒙侧过身凑到欧泊身边，此刻蓝晶王座里已被情绪失控的观众们制造的噪音填满，欧泊把雷蒙推开点儿，按着耳扣，小声道：“你知道关于陨星之王的事么？”
    雷蒙听清楚了，说：“所知很少，怎么了？”
    欧泊摇了摇头，莱杰森又出场了，这次是一个歌剧，大意是讲述千余年前水蓝星上一场旷古绝今的爱情，人类移民与海洋的精灵王子相爱的故事。
    欧泊尝试着使用他的信念之力，眯起眼，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群星包围着他，温柔地形成了一道防护屏障，莱杰森的歌声听在耳中影响力已消退了很多。
    他……欧泊几乎可以肯定，这家伙会意志催眠！
    难怪他的歌声带着难言的魔力，他是怎么做到的？蓝晶王座里起码有二十万观众！其中还包括了柔上将这种强者……还有S级乌尔卡，他能利用自己的歌声一次催眠二十万人？！
    然而会深层催眠术的不仅仅只有星辰骑士，欧泊深吸一口气，还不一定。或许他是第三名星辰骑士，也或许他就是陨星之王——科洛林只是他的化名？
    假设他是第三名星辰骑士，雷克特为什么不请求他的帮助？莱杰森是个大受帝国与共和国欢迎的人物，怎么会坐视雷克特落败不管？！
    那么，他很有可能就是陨星之王科洛林……欧泊被自己的推断彻底吓着了。
    不，还有一个可能——会深层意识催眠的人不一定都是星辰骑士，欧泊似乎听谁说过，幻星人也擅长影响智慧生命的脑电波，说服他们买走自己的垃圾商品。
    莱杰森的歌声对欧泊几乎造不成太大影响了，或许是因为他需要一次催眠太多人，精神分散了的关系。但他的歌剧仍然很浪漫，很唯美，台下有不少观众已经哭了起来，为故事里的男女主人公感动。
    欧泊侧头看了雷蒙一眼，发现雷蒙眼睛通红，沉浸在剧情里。
    “行动吧。”欧泊食指抵着耳扣道。
    “再听会儿。”雷蒙答道。
    欧泊无奈了，他侧头打量莱杰森，发现他作弊之后，对他的歌声就没这么着迷了，但一开始时那种美妙的感觉，仍在他的脑海中徘徊不去。
    就像打开一扇门，未来是充满了美好旋律与希望的一道光。
    那种体验他依稀经历过，却忘了在什么时候，欧泊闭着双眼，安静地在观众席上思考，是什么带给他相似的感受？
    或许是雷克特告诉他宇宙奥秘的一刹那，又或许是来到烈星，认识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雷蒙。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雷蒙带着他，去二楼报名成立佣兵团，第一次一起解决委托时，肩并肩靠在温室里。
    “行动吧。”欧泊说。
    雷蒙仍有点儿恋恋不舍，欧泊开始使手段了。
    他集中了所有的信仰之力，强势侵入雷蒙的思想中，忽然看见一幕景象——上次执行任务时，在伦勃朗的一望无际的花田中，他们各戴着太阳眼镜，在停机坪外喝花茶。
    “咳！”欧泊提醒道。
    雷蒙微微一震，从莱杰森的歌剧中脱离出来，根据节目单，很快就要演到女主角死去的那一段，女孩在舞台中央引吭高歌，催眠术减轻了不少。
    “走。”雷蒙起身道。
    雷蒙与欧泊一左一右，把班架了起来，欧泊本想也给雇主洗洗脑，转念一想却打消了这个主意，被催眠就被催眠吧，自己觉得幸福就好。
    他们离开观众席，先是走向洗手间，班对着镜子傻笑，欧泊整理自己的头发，外套对襟，雷蒙进隔间里尿尿。
    “出来以后我负责引开保安。”雷蒙道：“你带他沿着昨天的路进后台。”
    欧泊嗯了声，想到莱杰森的身份，正好顺便前去进行调查，万一他的另一个身份是陨星之王呢？不，雷克特既然教给自己一身本领，就不能丢老师的人。
    雷蒙与欧泊从洗手间的另一个门出来，走向十二等席，在昨天作了标记之处揭开盖板。
    所有人都以一种近乎痴迷般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舞台中央，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一台机器人发现了他们并快速开过来。
    雷蒙给了它一脚，机器人倒下去，欧泊马上带着班沿地道前往后台。
    三只机器人朝这边汇集，雷蒙转身就跑。
    “喂！你做什么！”正在巡逻的乌尔卡倏然出现在雷蒙面前，雷蒙立马一个骤停，转身没事人一样离开，说：“到处逛逛。”
    同一时间，欧泊拖着班飞速跑过舞台下方，歌剧已告一段落，莱杰森退场，欧泊抵达走廊入口时，看见休息室的门正关上。
    外面守着一名保安，欧泊带着班走上前去，保安马上道：“什么人？！”
    欧泊手起切在他脖颈上，保安登时软倒。
    他让到一边，敲了几下门，里面莱杰森的声音道：“进来。”
    班进去了，发出一声欣喜若狂的大叫，紧接着是“咕咚”的倒地声响。
    欧泊：“……”
    欧泊把保安抱到道具间里，站在门口，戴着保安的帽子面无表情地守门，食指抵着耳扣，小声道：“雷蒙。班已经进去了，委托完成。”
    雷蒙的声音传来：“我和乌尔卡前辈在一起，你解决问题后把佣兵日记给雇主，让他登记指纹。”
    雷蒙放下抵着通讯器的手指，走在乌尔卡身后，两人经过第十席和十一席之间的水池平台，乌尔卡停下脚步，两人站在平台角落，各自点上烟。
    乌尔卡在烟雾中眯起眼，说：“那妞儿难办，跟只野猫似的。”
    雷蒙随口道：“你是咱们烈星的S级佣兵，就打算一直跟着他们？打仗的话，前辈你回去不？”
    乌尔卡笑了笑，说：“再说吧，你当过兵？”
    雷蒙摆手道：“没有。”
    乌尔卡把雷蒙从头到脚打量一次，说：“伙计，你不像D级佣兵。”
    雷蒙谦虚地笑了笑，说：“像什么等级的？”
    乌尔卡道：“勉勉强强B级，倒是你带着那小孩没什么经验，战斗底子却挺不错。”
    雷蒙点了点头，说：“可能有的人天生就适合干这行。”
    “唔。”乌尔卡道：“以前带我的人也说过。”
    雷蒙问：“前辈，你一直在当佣兵？”
    乌尔卡说：“以前我是帝国第三集团军的，当了逃兵。”
    雷蒙不禁动容，乌尔卡痞子般地笑了笑，摸摸头上的刀疤，说：“当然也有特殊原因，后来他们没有追究，好几次让我回去。”
    雷蒙道：“你的军衔是什么？”
    乌尔卡无所谓道：“少校，我当逃兵那会儿军衔不高，但当年的老朋友，现在混得都不错。”
    雷蒙点了点头，想起亚泽拉斯与帝国的关系，乌尔卡的身份很特殊，既有帝国的人脉，又是佣兵之国的六位S级强者之一，或许在两国关系中，居中也出了不少力。
    “会打仗么？”雷蒙道。
    “说不准。”乌尔卡道：“你搭档还没出来？这么久？催催他，我可不能照顾你们太明显了，否则茉莉那妞儿又要找我麻烦。”
    “欧泊，你最好快点。”雷蒙道：“否则我要挨揍了。”
    欧泊食指按着耳扣，答道：“马上，我还得签个名……”
    茉莉穿着戏服，还未卸妆正要过来，却在门口发现了欧泊。
    “什么人？”茉莉蹙眉道。
    欧泊：“……”
    茉莉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欧泊道：“呃，我是这次演唱会的特殊工作人员，你知道的，只有一个保安不安全……”
    茉莉凝视欧泊的双眼，喃喃道：“你是什么人，回答我……”
    欧泊刹那间感觉到一股信念之力直接冲进了他的脑海，紧接着他凝聚精神力与茉莉形成了对冲，茉莉气息一窒，退开半步，喘息着注视欧泊。
    “是佣兵。”莱杰森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较量，在休息室里懒洋洋地响起：“让他进来吧，亲爱的。”
    欧泊一凛，茉莉没有再说话，莱杰森的声音又道：“宝贝，去舞台上，想个办法为我拖一会儿。”
    茉莉惊疑不定地打量欧泊，转身走了。
    欧泊推开休息室的门，里面布置得非常豪华，莱杰森穿着雪白的衬衣与修身的长裤，苗条得像个妖孽。
    欧泊道：“您……您好。”
    欧泊行了个佣兵礼，莱杰森笑吟吟地打量他，仿佛在看一个十分新奇的玩意。
    欧泊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自在地说：“王……亚泽拉斯让我带句话给您，如果您愿意到战神星系来举办演唱会，将是佣兵之国莫大的荣幸。”
    “来是一定会来的。”莱杰森眯起眼，像只狡黠的狐狸：“但我想不一定是开演唱会。”
    欧泊心里打了个突，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像一个阴暗的人……不会是陨星之王才对，欧泊深吸一口气，说：“您能为我们签几个名吗？这里有……您的剧照。”
    莱杰森眉毛一扬，笑道：“没有问题。”
    他接过欧泊递来的签名照，坐在桌子边上签名，欧泊借着这个机会打量休息室，发现一张大沙发上躺着他的雇主，心中又是一惊。
    “啊，他只是太激动昏倒了而已。”莱杰森道。
    “你们以前见过？”欧泊道。
    莱杰森道：“是的，梦里见过。”
    欧泊心跳很快，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歌剧王子，有种看了许久全息投影，终于见到真人的梦幻感，莱杰森非常漂亮，五官犹如雕琢出来的精致，而且自从进房到现在，他的俊秀脸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美得无懈可击。
    但欧泊不好这一口，他对莱杰森几乎没有任何动心的感觉，偶尔会沉浸在他的歌声中，当他知道了歌声的魔力原理后，这点陶醉也消失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莱杰森面前，先前想好的试探居然一句也问不出来了，他很紧张，一紧张脑子就容易走神并胡思乱想，莱杰森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那么他喜欢什么类型？
    欧泊脑海中浮现出雷蒙的容貌，忽然发现雷蒙也长得很不错，挺拔型的阳刚之美，安全，沉稳，可靠，比莱杰森看上去平易近人很多。
    莱杰森就像一个璀璨的，完美的天神，简直是个假人。
    欧泊尴尬地自嘲，莱杰森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调侃之意一览无余。
    “这里……如果您方便的话。”欧泊小心翼翼掏出一张单子，说：“可不可以签一个‘致我最爱的爱丽丝……”
    莱杰森用彩虹笔刷刷写下一行字，笑道：“爱丽丝是你的爱人？”
    “呃不。”欧泊无奈道：“他是我们佣兵工会一个办事员的祖母，您知道的，这年头讨生活不容易，方方面面都要打点到，话说，您是不是认识一位叫‘雷克特’的人？”
    莱杰森把写过的照片叠到下面，没有丝毫停顿，说：“不认识，雷克特是谁？”
    欧泊喃喃道：“一位也很喜欢您的歌声的佣兵。”
    他没有使用信念之力，却不知不觉感受到了莱杰森的精神世界，那纯粹是自发的，被一股绿色所笼罩，像是个茂密的森林。
    莱杰森抬头，看了欧泊一眼，欧泊从恍惚中醒过神来。
    “您应该把您的雇主带回去了。”莱杰森签完一叠照片，还给欧泊。
    欧泊道：“打扰了，真的很抱歉耽误了您这么长时间，我们马上就走。”
    欧泊抱着昏迷的班离开，莱杰森道：“对了，我忽然想委托给您一个任务。”
    欧泊问道：“什么？”
    他把班的胳膊扛在肩上，转头与莱杰森对视。
    莱杰森道：“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把他带回家，送回他的母亲身边去？这孩子离开家太久了，他的母亲会担心的。”
    “没问题。”欧泊松了口气道。
    莱杰森道：“刚刚他告诉我，他的家在赤炎星系的一个叫绯红星球的地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天堂火庭院第19号街？”
    欧泊道：“好的，没有问题。”
    他答应了这事后，忽然想起这个地名似乎在哪儿听到过，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莱杰森手指按在唇上，轻轻朝他一扬，抛了个小飞吻。
    欧泊：“……”
    欧泊半抱着班出了走廊，一手抵着耳扣，说：“雷蒙，我们的事结束了，听见了么？”
    
    第四十二章
    
    同一时间，雷蒙催了欧泊几句，让那边加快速度，随意走了几步，乌尔卡夹着烟，示意他不能再走。
    “那边再过去就是贵宾席了。”乌尔卡道：“有高频射线拦着，过一步就会引起警卫机器人注意。”
    雷蒙点了点头，远远站着看，乌尔卡说：“你见过那女妖不？”
    雷蒙小声道：“柔上将？”
    乌尔卡点头道：“她实力不得了，和王差不多，机甲也是数一数二的。”
    雷蒙问道：“她旁边的人是谁？”
    柔的身边是个白皙的中年人，保养得很好，也看得出作过基因手术，乌尔卡道：“共和国议员波尔多，李维上将的密友。”
    “对面另一个VIP包厢里的是帝国伯爵梅尔基亚德斯与天狼双星封坚省主教，安东尼奥。这代表着什么？”乌尔卡随口道。
    雷蒙道：“水蓝星与共和国的关系不错。”
    “一直都是这样。”乌尔卡道：“王有一定意愿与水蓝星建交，但柔上将不太喜欢他。”
    雷蒙眯起眼道：“为什么？”
    乌尔卡无所谓地耸肩，雷蒙道：“我觉得亚泽拉斯有一点……”
    “嗯。”乌尔卡仿佛知道雷蒙想说什么，又或是他对雷蒙的答案不感兴趣，截断了他的话头，说：“王的男权意识太浓重。”
    “对。”雷蒙赞许地点头：“烈星基本是男性主宰的世界。”
    正说话间，雷蒙忽然发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距离他们很远，是个穿制服的警卫，脸色苍白而瘦弱，身后跟着个机器人，在VIP看台后例行巡逻。
    “欧泊。”雷蒙食指抵着耳扣，说：“雇主还没出来？”
    一声极低的“咔嚓”轻响，雷蒙的瞳孔缩小，看清了远处那人的面容。
    乌尔卡道：“王活了几千年，思维里还保留着比较原始的那一套，阳光双子与他理念一向不太合……你想做什么？回来！”
    话音未落，雷蒙已冲过了VIP区域，嘀嘀嘀，六只机器人同时转身，那名脸色苍白的警卫消失了。
    下一刻，乌尔卡喝道：“包厢里的人小心！”
    雷蒙的身形掠过，直扑先前那人，食指抵着耳扣，左手五指屈曲，右手握拳，击中虚空，一声闷哼，那警卫现出身形，浅银色的瞳孔倒映出雷蒙眉毛紧拧的面容。
    白光闪过，乌尔卡的大剑旋转着飞来，叮的一声挡住匕首。
    警卫的帽子被劲风激得飞起，现出极光隼的冷峻面容。
    “什么人！”柔上将道。
    刹那间看台发生了小规模的骚动，一道水鞭携着劲风飞来，抽向雷蒙与极光隼二人，乌尔卡吼道：“我！有刺客！”
    柔上将道：“乌尔卡？！”
    变故陡生，极光隼本想行刺却被雷蒙提前发现，侧身在栏杆上一按，斜斜飞出VIP看席，雷蒙接住乌尔卡抛来的子剑，在栏杆上一踩，直飞下去，紧接着是乌尔卡喝道：“女妖！你在这里留守！交给我们！”
    极光隼在大厅顶端的装饰上借力，跃出了天窗，雷蒙的速度竟是慢不了多少，与乌尔卡直追出去。
    “雷蒙，听见了么？”欧泊的声音传来。
    雷蒙跃上海面，茫茫海天一片，欧泊的声音道：“雷蒙！”
    “在！”雷蒙马上道：“追丢了，妈的。”
    欧泊：“什么？”
    一台白色机甲飞出海面，雷蒙站在蓝晶王座的穹庐顶端，又一台灰色机甲哗一声破开海面，直追而去。
    “我发现海棠的弟弟了！”雷蒙道：“又是他，来行刺的！”
    欧泊刹那色变，道：“在什么地方？”
    蓝晶王座里最后的压轴演唱开始了，莱杰森再度登台，闪耀着深海光芒的穹庐缓缓关上，雷蒙跃进演唱会厅，脚下莱杰森的歌声响起，他在边缘梯子上竭力攀爬，把事情交代了个大概，欧泊忽然意识到不妥。
    “极光隼？”欧泊道：“他怎么会跑了？不对！他是来当诱饵的！真正的目标是引开柔上将！回去！回包厢里去！”
    一瞬间所有地方都回荡着莱杰森的歌声，大厅内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一团湛蓝色的水球在他手中成型，继而逐渐扩大，把他包裹在水里。
    水球不住扩展，犹如一滴有生命的液体，莱杰森的歌声穿过水球，在空气中阵阵震荡，他的歌声嘹亮而震撼，带着两次变频后音波的奇异特性，刹那令整个蓝晶王座陷入了静谧之中。
    欧泊冲出舞台，把班放在座位上，疾步冲上十二等席，莱杰森的歌声越来越低，就像沉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继而猛地拔高，犹如一道光冲上天际。
    所有人都聆听着那悠扬的歌声，一团光华从莱杰森身上绽放开去，在水球里旋转。
    海水冲刷而来，覆盖了整个观众席，所有人的氧气服自动亮起白光，进入了阴冷的黑暗水底，耳边缭绕着莱杰森若有若无的声音。
    VIP看台上，蓝光轻飘飘升上，与此同时，黑影袭来，警备机器人的指示灯逐一熄灭。共和国议员波尔多的瞳孔涣散。
    时间仿佛在莱杰森的歌声中温柔地静止。
    阴影中现出一个男人，低声道：“女妖。”
    柔上将猛地转身，急促喘息。
    “今天是你最后的机会。”男人沙哑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不！”柔上将颤声道：“你竟然……你竟然会……”
    “我竟然会亲自来？”男人瘦削的脸在斗篷下现出温润的唇，白色的头发从罩帽下现出些许，冷冷道：“这是你自己的抉择。”
    “不！”柔上将抽出长鞭，厉声道：“水蓝星永远不会加入你们！”
    “那么你就只有一个选择，化作宇宙的尘埃。”
    一声轻响，柔上将翻身一个后空翻，张开双臂飞下了VIP包厢，黑色斗篷飞扬，高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追上了她，一道靛蓝的鲜血飞散，洒进水球中。
    “夜枭，交给你了。”男人留下一句话。
    雷蒙在这深远的歌声中冲上了看台，水鞭卷来，扫出手中机械大剑，叮的一声架开刺到波尔多后颈的单手剑，第三名刺客出现了，他与先前那男人的装束几乎一模一样，就像隐藏在黑暗中的夜枭，两人兵器一撞，刺客低声道：“还有人？！”
    雷蒙喝道：“放下你的兵器！别轻举妄动！”
    夜枭斗篷下的嘴角微微一翘，双眼发着黄光，单手剑一挑。
    水球倏然扩散到整个蓝晶王座，嗡一声两人身体同时发出白光，被海水浸没，雷蒙受水球的冲力猛激，被推得撞向夜枭的剑刃！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时，欧泊终于赶到看台前，双手遥遥一推，信念之力扯得座椅飞起，夜枭马上抽身后退，眼神中满是惊诧之色。
    下一刻，蓝晶王座与大海融为一体，天窗开启，莱杰森的歌声充满了整个海洋，水蓝星的每一寸海底都能听见他的歌声在久久回荡，他的声音拔高，高得令人难以相信，就像一场审判，所有人的灵魂在他的歌声下不住震颤。
    欧泊：“把人送去警卫那里！”
    四周大亮，所有的海母一瞬间绽放出刺眼的光芒，雷蒙左手拖着议员的衣领在水中飞跃数十米，与此同时大剑飞来，带出一道水流，欧泊身在半空探手接住。
    “什么人！”欧泊喝道。
    紧接着毫不留情出剑！叮叮数声，夜枭架开大剑攻势，回手一剑！
    雷蒙道：“拦住他！他也是刺客！”
    欧泊大剑回拖，恰好要挡住对方剑锋的那一刻，夜枭的单手剑却从侧旁贴着大剑脊擦了过来，欧泊暗道糟糕，这剑不是自己的，小了一号！
    下一刻，夜枭挑断欧泊的护腕，砰一声力场氧气服瓦解。
    欧泊：“……”
    海水涌来，冲向他的口鼻，欧泊刹那闭气，双手一推，整排座位在信念之力下侧翻，把夜枭撞得直飞出去。
    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欧泊呛了口水，松手撒剑，两脚一蹬冲向天窗处。
    雷蒙安置好波尔多回来，刹那看到这一幕。
    同一时间，水蓝星海面，两台巨大的机甲冲上天空，游鱼跃出水面时瞬间瓦解，再度组装成一只水蓝色的女性机甲巨人。
    另一架机甲喷发着磅礴的黑色火焰，背后拖着一道长长的黑色光芒，冲向蓝色机甲！
    “科洛林！”柔上将的声音在天顶回荡：“水蓝星永远不会向你屈服！”
    “所以你们的下场只有一个，死！”男人的声音响彻晴空，黑铁巨人抖开遮天的三对翅膀，左手倒拖黑洞力场炮，转身时优雅地扣动扳机。
    一道恢弘的黑光射向海底，轰然巨响，将蓝晶王座穹庐击穿一个巨大的洞！
    莱杰森的歌声仍在回响，犹如一曲深海的葬歌，演唱会场内刹那崩溃了，所有观众听到科洛林的名字登时发出恐惧的尖叫，朝着蓝晶王座的入口争相逃离。
    欧泊快窒息了，他在海水中挣扎，竭力冲向海面，抬头时头顶坠下一块足有上百米的透明天窗碎片，把他压回海底。
    阳光在介质中发生了扭曲，他眉头深锁，单手前推，要用信念之力挪开这巨大的障碍物，侧旁雷蒙游来，一剑将碎片化成齑粉，欧泊吐出一串气泡，紧接着，雷蒙吻住了他的唇。
    一口气被强行注入他的肺部，欧泊鼻孔中满是水，被推向海面，听到背后传来金属震荡声，他的眼前一片漆黑，直到刺眼的阳光再度亮起。
    水流犹如龙卷，将雷蒙冲上海面。
    “抓住我！”雷蒙道。
    欧泊不会游泳，刚才刹那间的反应纯属求生意识，雷蒙有力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腰，欧泊登时抓到了救命稻草，两人在海面上冒头，欧泊咳出苦涩的海水，说：“小心下面！”
    雷蒙：“又有机甲出现了！”
    下一秒，两台机甲一前一后冲出了海底，第一台机甲是奇异的灰黑色，双翅展开的瞬间冲向天顶，紧接着又一只暗金色的猫型机甲冲出了水面。
    猫型机甲在半空中飞速解体，化为千万旋转的金色碎片，继而重重聚合，化为手持军刀的暗金色巨人，追上了灰黑色机甲，挥手就是一刀。
    光子刀的白芒将灰黑色机甲一分为二，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欧泊揽着雷蒙的脖颈，两人难以置信地望着海面的天空，乌云掩来，雷电乱窜，水蓝星的海面上已成为无数机甲的战场，足有上千台。
    那是战争，欧泊喘着气，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战斗了！
    “你听见了吗？”欧泊道。
    雷蒙茫然点头，说：“科洛林，他来了？！”
    黑铁巨人拖着他的暗能量长炮掠过天际，暗金色机甲抬头注视天空，继而喷发出虹彩般的绚烂火焰，追了上去。
    “蓝色机甲是柔。”欧泊道：“黑色的是科洛林，金色的是谁？”
    雷蒙摇了摇头，两人望向天空，到处都是飞来飞去的黑色机甲，科洛林竟然带了不止两个手下！他们在这里埋伏已久，而海面上发出了全星的警报，防御机器人纷纷升空，爆炸此起彼伏。
    海面上被激起水柱，暗金机甲与柔上将的海蓝妖姬开始围攻科洛林的黑铁巨人。柔上将的声音响起，问道：“是谁？！”
    暗金机甲并不答话，军刀挥出四道光圈，旋转着射向科洛林。
    一声冷哼，黑色机甲拔高，升空。
    “柔也不认识他？”欧泊道：“他是莱杰森？！”
    “或许吧。”雷蒙道：“不行，得找个安全的地方，海面上太危险了。”
    欧泊马上道：“我不下水了！”
    雷蒙把护腕摘下来，戴在他的手上，深吸一口气，两人潜下海底，回去蓝晶王座。
    一片静谧间，莱杰森的歌声仍在回荡——即使舞台四周的听众已跑得干干净净，欧泊转头看雷蒙，两人下潜了近三十米，雷蒙脸色如常，欧泊怕他氧气不足，深吸一口气，侧过头去想给他注点气。
    雷蒙下意识地微微一让，似乎想躲开欧泊。
    “无论是你身体的恩宠，仍然神秘而缄默，一派稚气……”
    莱杰森的声音充满了迷人的魔力，仿佛沉醉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雷蒙闭上双眼，无数道光在海面绽放，一如云层上的光柱射下世间。
    欧泊把唇凑了上去，将气注入他的肺部。
    雷蒙吐出一串气泡，两人抵达海底，四处都悬浮着被科洛林那一炮轰死的残缺尸体，欧泊躬身从一个尸体上解下护腕，把它戴在雷蒙手上，两人起身，莱杰森唱完了他最后的一句，音乐逐渐消失。
    他们一起望向舞台，莱杰森静了片刻，而后遗憾地说：“这是我出道以来倒数第二糟糕的演出。幸好还有两名观众。”
    莱杰森欠身一鞠躬，结束了他的水蓝星演唱会。
    雷蒙吁了口气，欧泊道：“不是他？”
    雷蒙道：“我怎么知道？班呢？”
    欧泊道：“对！雇主还在后台！”
    欧泊与雷蒙穿过海水，把班抱了出来，他们离开蓝晶王座时已有无数飞艇升空，争先恐后地离开在科洛林控制下的领土。
    “E7！开门！”欧泊大喊道。
    停在蓝晶王座上的E7控制舱门弹开，欧泊把班放在后舱，两人坐上前排。
    “现在怎么办？！”雷蒙驾驶水蓝飞梭离开海底。
    欧泊还在抬头看机甲大战，雷蒙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怒道：“别看了！下一步怎么做？！”
    欧泊道：“你看，科洛林打不过他们！”
    雷蒙无奈蹙眉，抬头望向天顶，黑色机甲完全不将水蓝妖姬放在眼里，却似乎十分忌惮暗金色巨人，对水蓝妖姬的光鞭硬接硬架，随手一招便化解了她的攻势，与暗金巨人却以游斗为主。
    “他要逃跑了？”欧泊喃喃道。
    雷蒙把水蓝飞梭停在相对安全的地方，两人一起观察战况，科洛林的黑铁巨人不再恋战，喷发出黑火升空。
    上千架机甲追随黑铁巨人离开了水蓝星大气层。
    暗金机甲也不再追上去，就那么静静停在海面。
    “他的实力足够和科洛林抗衡。”欧泊道：“他是谁？不是莱杰森？”
    雷蒙关上舷窗，操控它沉入海底，只见金光一闪，暗金机甲完全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雷蒙蹙眉道。
    欧泊几乎可以确认那暗金机甲操纵者的身份了，一定是星辰骑士！
    他调出E7，打开生物检索——猫型动物，找到暗金色机甲的原型。
    那是一只星狐——产地狮子星系帝国，大部分星球上都有，数量却很少。
    水蓝飞梭浮上海面，一只机甲飞来，乌尔卡的声音道：“蓝晶王座里发生了什么事？”
    雷蒙把事情告知，乌尔卡沉吟片刻，而后道：“你们得快点交付委托，回烈星上去，科洛林可能要采取大行动了。”
    欧泊道：“要打仗了？”
    乌尔卡没有说话，雷蒙问：“你会回去？”
    乌尔卡道：“情况不妙的话会，再见！祝你们长命百岁！”
    水蓝星一片混乱，欧泊还想再看看局势，雷蒙却不敢再耽搁了，两人把班带上飞船，启程开往太空。
    “钱德拉赛卡附近的星空门全封锁了。”雷蒙道：“走什么地方？”
    欧泊与雷蒙同时感觉到战争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离开水蓝星后，星图雷达上布满光点，全是巡逻的战斗飞船。
    欧泊打开星图，说：“这里有一个短途星空门，是朝着猎户星座恒星系‘灰夜’单向跃迁的，不属于星盟网络。咱们走这里……”
    一条虚线通向那个短途星空门，从银河系中央附近的旋臂出来。
    雷蒙点头道：“取道共和国领土，再辗转回战神星系。”
    欧泊道：“先得带雇主回他的家，放在赤炎星系就可以回去了，我知道那里怎么走……”
    “警告，马上通报您的身份。”合成电子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欧泊把身份信息发射出去，雷蒙看着屏幕上的统计数字，水蓝星引力范围附近已有上百万艘无人战斗太空船。
    雷蒙也有点诧异：“科洛林就这么跑了？”
    欧泊：“或许吧，他不敢与星狐在水蓝星上开战。”
    欧泊几乎可以肯定星狐的操纵者就是第三名星辰骑士了，只有他（她）才对科洛林有威慑力，但他是谁？
    雷蒙仿佛猜到了欧泊的想法，说：“演唱会场上有来自共和国，帝国甚至封坚省的要员，星狐机甲应该是他们之间的一个。”
    欧泊缓缓点头，彼此都感觉这件事所牵扯的内情或许相当的复杂。
    班醒了，雷蒙与欧泊一起看着他。
    “这是什么地方？”班结结巴巴道：“你们……你们是……绑票？！让我离开这里！”
    欧泊道：“你的小杰杰把你吻得不省人事……”
    班道：“小……小杰杰是谁？”
    欧泊：“……”
    雷蒙：“……”
    “莱杰森怎么对你说的？”雷蒙蹙眉道。
    欧泊：“他……没说什么，班，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看看这本佣兵日记？”
    班一脸迷茫道：“我没做过这事啊，我……是喜欢莱杰森，但我……这都是我做的？老天！你们这些抢劫犯！这简直就是在诈骗——！！”
    雷蒙与欧泊彻底混乱了，班失忆了？
    欧泊想起班进了莱杰森的休息室后，是过了好一会儿莱杰森才让自己进去的。
    “你家住在赤炎星系？”欧泊道。
    “呃……我……是的。”班的眼神发生了那么一瞬间的涣散：“我想回家。”
    三十六小时后：
    赤炎星系一如许久前欧泊离开之前，他的身份在这里几乎畅通无阻，很轻松就通过了外星系与大气层两道关卡。
    雷蒙道：“你是霍伦斯矿业公司的顾问？”
    欧泊道：“忘了它吧，只是一个骗来的头衔，当时他们以为我是科洛林的学生，霍伦斯不敢招惹他……”
    欧泊把时代-VI停在停机坪上，两人带着班搭乘地面公共飞梭，他们的穿着在这个星球上显得十分奇怪。欧泊约略说了一些从前当矿工的事，雷蒙听完后点了点头，说：“你的朋友们呢？”
    欧泊道：“不清楚，很久没有联系了，待会儿有时间的话一起走走吧，说不定能找到他们。大家喝杯酒，介绍你给他们认识？”
    雷蒙笑了笑，不置可否，天堂火庭院到了，这是一个很大的生活区，欧泊依旧在想班的事，说不定把他送回家能查清楚许多内情，这个委托接得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仿佛有重重迷雾笼罩在上头——班忘记了他做过的所有事，蓝晶王座受到科洛林突如其来的袭击，莱杰森与班说了什么？
    雷蒙道：“我觉得这三件事中，可能有某种隐秘牵扯。”
    欧泊点头道：“而且天堂火庭院……我总觉得仿佛在什么地方听过。”
    雷蒙道：“你来过这里？”
    欧泊茫然摇头，他们找到十九号街，那是一间很大的双层别墅，门开着。
    “有人吗？”欧泊问道。
    别墅里面十分安静，雷蒙率先走了进去，大厅的门也开着，欧泊道：“班，这里是你家？”
    班一脸迷茫，自从在水蓝星碰面后，这人前后就判若两人，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
    欧泊的手在班的面前晃了晃，楼梯上奇怪的声音响起：“他被科洛林催眠了。”
    雷蒙与欧泊马上转身，一个小女孩抱着只黑猫下来，梦游般地走到沙发上坐下，招了招手，她怀中的黑猫双瞳发着绿光，开口道：“星辰骑士的叛徒终于采取行动了？”
    欧泊：“猫……猫会说话？！”
    雷蒙不禁一阵毛骨悚然，女孩笑了笑，怀里的猫开口道：“先把载体放到沙发上，然后坐，或者离开这里，二选一。”
    雷蒙把班放下，蹙眉道：“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么？”
    猫离开了女孩的怀抱，跃向沙发上，神情专注地蹲踞于班的胸口，魂不守舍的雇主缓缓闭上双眼，黑猫把爪子按在他的额头上，似乎在举行什么仪式。
    “你是什么人？”欧泊问道。
    “咨询者。”黑猫开口道：“我知道你，你是雷克特的学生。”
    欧泊：“！！！”
    雷蒙：“它认识你的老师？”
    欧泊点了点头，终于想起天堂火庭院在哪里听说过，当初雷克特第一次带他来绯红星球，欧泊前往霍伦斯公司，而雷克特短暂地离开，就是来了这里！
    “你认识我的老师？”欧泊道。
    黑猫没有回答，班长出一口气，呼吸均匀，进入了梦乡。
    “他被科洛林入侵了脑部。”黑猫一脸漠然，跃回女孩的怀里，雷蒙注意到当黑猫离开少女时，她就像个一动不动的人偶。
    真正有生命的是黑猫？
    少女起身道：“很感谢你把这家伙带来，莱杰森希望我能从他的回忆里读出一些有用的信息，但我认为收效甚微，他只是科洛林用来传话的一枚棋子。喝点牛奶么？”
    她斟了两杯热牛奶，放到雷蒙与欧泊的面前。
    欧泊脑海中一片混乱，黑猫道：“提出你的问题，看在雷克特的份上，我会尽量回答你。问完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欧泊注视着她，竭力理出一个头绪，问道：“科洛林……催眠了这个人，让他带话给莱杰森？内容是什么？”
    黑猫道：“只有莱杰森自己知道，他显然不愿意告诉我。”
    欧泊道：“你就是那第三名星辰骑士？”
    黑猫答道：“不，我是时空的咨询者。”
    欧泊：“还有一名星辰骑士是……莱杰森？”
    黑猫答道：“他认为他是，我认为他不是。”
    雷蒙忽然道：“你是机器人？！”
    黑猫答道：“确切意义上说，不是。”
    欧泊示意雷蒙先别多问，又道：“科洛林为什么要入侵水蓝星？”
    “答案很明显。”黑猫开口道：“水妖们不愿意加入他的暗星阵营，他尝试着用这个人带几句话，说服莱杰森加入他。接着在蓝晶王座上杀死一到多个帝国与共和国的议员，其中波尔多与李维是银河系共和国的反对派代表。不过他失败了，下一个目标或许会是别的势力。”
    “莱杰森对他做了什么？这里不是班的家。”雷蒙道。
    “当然不是。”黑猫道：“莱杰森反催眠了他，令他的意识产生完全混乱，到治好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是我的家，所以你们可以走了。佣兵王亚泽拉斯会给你们一个详细的推断。”
    欧泊与雷蒙离开了天堂火庭院，欧泊道：“我以后还能来么？”
    黑猫道：“以后你会有很多次机会的。”
    它用爪子关上了门，欧泊缓缓走出大门，雷蒙站在街头看佣兵日记，委托完成了，却留下不少未解的谜题。
    “雇主就放在这里了？”雷蒙道。
    欧泊：“我怎么知道？第一个委托是让我们带他见到莱杰森，没有说别的，第二个委托是带他来这里，没说以后怎么办。日记上的记录完成了么？我看看。”
    两人凑在一起，边走边检视各自的佣兵日记，雷蒙道：“别想这事了。”
    欧泊摇了摇头，竭力把错综复杂的局势从自己脑海中驱逐出去，说：“又完成一个委托，去找点吃的？这里的热狗不错。”
    雷蒙欣然道：“行，你对绯红星很熟？”
    欧泊笑道：“我带你去到处逛逛，绯红圣女果汁味道也很好……”
    欧泊打算和雷蒙在这里呆几天，去霍伦斯总部联系上卡迪尔，顺便见见以前的老朋友。把雷蒙介绍给他们认识，两人走出天堂火庭院时，雷蒙腕上的通讯器突然响了。
    “什么东西？”欧泊道：“这里也能接到地面通讯？”
    “二级转接。”雷蒙说：“飞船上接到来自烈星的通讯信号，回去么。”
    欧泊道：“回去看看吧。”
    时代-VI里，E7头顶的红灯一闪一闪，欧泊坐到驾驶座前，打开长波跃迁通讯器，里面是一段音频通讯。
    “战神星系的所有子民请注意，听到这段通讯的佣兵们，请完成你手头的委托后不要在外星球区域逗留，尽快回到烈星。”
    “从这一刻起，全星进入战争预备时期。我代表佣兵王亚泽拉斯发出召回令，此期间工会不再对外接收委托，母星需要你的帮助，请尽快回到烈星……”
    “要打仗了？”欧泊心中一惊，雷蒙面容凝重，两人都顾不得再去逛街，欧泊操纵飞船升空，开始返航。
    
    第四十三章
    
    磁暴刚刚过去，欧泊一回到烈星就有无数人围了上来。
    “签名呢？！”
    “我的签名！好样的！”
    雷蒙去汇报委托，欧泊在一群佣兵中挣扎，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愤怒地吼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打仗了吗？”
    佣兵们抢完欧泊带回来的莱杰森签名一哄而散，日光工会会草过来道：“嗨！我的签名呢？新任会草！”
    欧泊扔给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燧衍！”会草接过签名，扔给他一听咖啡，说：“别担心！只是战时警备，亚泽拉斯会开国库给所有佣兵发钱，参加军团训练还有晋级积分，你把它当成国家发布的委托就行了，好样的！”
    大厅里只剩下交付委托的佣兵团长，交完就全走了，五六个发布任务的窗口都关门歇业，剩下一个小窗口当临时办事处。
    雷蒙道：“现在要做什么？！去什么地方集合？”
    办事员道：“看你们的佣兵日记！上面会通过无线网络，实时更新所有人该做的事，工会总部安排的，所有人都有事干，报酬会直接打到你们的团队账户里！”
    佣兵日记最新团队任务被更新成一个“V”记号的任务。
    新兵集训里教过，当国家面临危难时，佣兵王会通过工会派发下全民委托，每个注册佣兵都可以参与。
    雷蒙道：“要打仗了，考虑清楚，接受这个委托么？不愿意的话可以暂时上缴佣兵日记，去别的星球避难。”
    欧泊道：“当然，不战斗还能做什么？”
    雷蒙点了点头，接受委托。
    第一个委托是在六小时内前往战魂之城，接受工会对外事务部的临时调配。
    “打杂任务。”欧泊无奈道：“走吧。”
    刚回到烈星还来不及休息一会儿，便又得开始奔波忙碌，整个地面充满了清一色的磁悬浮车，烈星一瞬间充满了阳刚与武力的喧哗感。几乎所有的佣兵都回来了，平时人来人往，有人离开有人归国时还不觉得，一到亚泽拉斯发出王的战时召唤这一刻，刹那将近百万名注册佣兵回到母星，到处都是人。
    行星中央主城能看得见的每一寸地方都有人，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欧泊与雷蒙挤进对外事务部，外星来的雇主们不耐烦地在等候。小型飞梭起飞又降落，把他们送离烈星。
    “我们会赢的！”办事员大喊道：“就你了！别拖拖拉拉的！都动起来！祝你长命百岁！”
    “我不想去昂星！你给我换一名雇主！”一名佣兵大喊道。
    “不行！”办事员朝他对吼道：“你必须陪着那只蜗牛！否则就滚蛋！”
    “你们！到这里来！”一名办事员道：“我看见你了！烟与剑佣兵团的团长，你们是特殊指定任务……”
    雷蒙与欧泊快步奔跑，穿过事务部大厅，接到委托，与欧泊匆匆前去联系雇主。
    所有的外星雇主都得被送走，否则一旦开战，几乎无人能顾及他们，雷蒙更新委托，深深吸了口气。
    “护送烈星历史顾问蕾菲娜女士前往伦勃朗星球。”欧泊道。
    “送到目的地之后就马上回来！”办事员道：“时间不多了！祝你们长命百岁！马上出发！美女在战歌大厦。还有个临时协作人员，一起派给你们了。”
    雷蒙道：“不用临时协作人员，我们两个就够了。”
    “不能拒绝。”办事员道：“你们等级太低，这是工会总部评估的。这里……给你们派了名C级佣兵，把他领走，交给你们了。”
    “嗨战友们，走吧。”那人整理好装备过来，欧泊道：“是你？”
    协作队友正好是会草燧衍，雷蒙不太乐意，但这个委托无法协商，只得让燧衍暂时加入他们的二人团队。
    燧衍一直单干，经过大大小小的任务后也升到了C级，比欧泊与雷蒙的等级都要高，经验相对也要丰富一点，欧泊与他聊过几句，还帮他带了签名，稍微熟点儿，雷蒙却不太与他说话。带着两人前往整个烈星的行政中枢战歌大厦。
    欧泊与燧衍在后面交谈，燧衍好奇地看他的佣兵日记，诧道：“你才当了不到一年佣兵？升得真快。”
    燧衍道：“教你们个升得快的，别接太难的委托，都找看护类、协作类与拓荒类任务做，能偷懒就偷懒，升得快许多。”
    雷蒙站在门口等蕾菲娜出来，里面的大厅传出激烈的争吵声，蕾菲娜不知道在与谁争执。
    “这么偷懒。”雷蒙道：“你不怕没机会磨练战斗能力？长期处于懒惰状态，非常危险。”
    燧衍道：“战斗技艺我已经学够了。”
    雷蒙眼神颇不以为然，燧衍懒懒散散地搭着欧泊肩膀，两人随口闲聊，又道：“听说蕾菲娜是个大美人？”
    “是啊。”欧泊道：“之前接过她的委托，应该还记得我们的佣兵团。”
    燧衍笑了笑，从衣兜里掏出莱杰森的照片看，欧泊侧头打量他，燧衍会草的头衔不是白叫的，确实长得很帅，欧泊问：“你是哪里的人？”
    “女萝和斯芬克斯之星的混血儿。”燧衍道：“我有两个母亲，她们想要个男孩，于是稍稍修改了我的染色体……”
    欧泊点了点头，知道女萝星人容貌俊美，斯芬克斯更是帝国领土中盛产美女的地方，燧衍长得非常帅气，却没有莱杰森的阴柔感。
    欧泊随手捏了捏燧衍的帅脸，说：“你怎么不找个团？”
    燧衍道：“都在妒忌我的长相抢饭碗，没人愿意和我搭档。你们愿意收容我入团么？”
    雷蒙嗤之以鼻，燧衍也不在意，笑了笑就当过去了。
    欧泊道：“你应该有爱人吧？”
    燧衍朝他招了招莱杰森的照片，一本正经道：“他就是我的爱人。”
    欧泊道：“你们都太痴迷了，我告诉你，他的歌声是利用一种和幻星人一样的催眠术唱出来的……”
    “那没有关系。”燧衍道：“我不怎么听他的歌，只是觉得他很美。你和雷蒙是恋人么？你们可能不太用幻想天堂和织梦机……”
    欧泊听得有点愣，雷蒙道：“别教他那些，会学坏的。”
    燧衍哈哈大笑，说：“战友们，你们该不会还像原始人一样……”
    “不是你想的那样！”雷蒙不耐烦道。
    燧衍吊儿郎当地搭着欧泊肩膀，和他咬耳朵道：“你们不是恋人？”
    欧泊摆了摆手，心里对那玩意有点好奇，问道：“你刚才还想说什么？”
    “哦。”燧衍道：“织梦机，你该不会连幻想天堂也没用过吧。”
    “呃……”欧泊有点尴尬。
    燧衍会心一笑，说：“接上那个装置，你爱的是谁，谁就会在你的梦境里出现，像我喜欢莱杰森，梦里他就会趴在我身下呻吟，他丝绸般的皮肤，修长的双腿，牛奶一样的背脊，满脸红潮，眼睛里泛着泪水，在我的身下浪叫……”
    燧衍说得舔了圈嘴唇，朝欧泊作了个心照不宣的表情，帅气的眉毛一挑，充满了放荡与狂野的诱惑力。
    欧泊忙道：“等……等等，如果我谁也不爱呢？”
    “那不可能。”燧衍道：“织梦机会挖掘你的潜意识，哪怕你对某个人只有一点点好感，织梦机也会自动把他当成你的性幻想对象，当然，那个人只存在于你的遐想中，并不是真的，只是你的遐想，或者说记忆。”
    欧泊缓缓点头，大门打开，燧衍马上整理衣领站直，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蕾菲娜道：“我哪儿也不去！既然来到烈星，我就有自己的坚持！真是够了，为什么女人就得被送走……”
    “女士！”罗森道：“您言重了。”
    蕾菲娜道：“我会和这个星球上所有开店的女侍应，花店的老板娘，护士一样，参与你们的战争……”
    “不行，我很遗憾。”吉米森道。
    灰狼、罗森、阳光双子这四名S级佣兵陪同蕾菲娜走了出来。
    欧泊道：“杰米，帮我个忙，我有事想见亚泽拉斯，很重要的事。”
    “王现在没有时间。”灰狼道：“有什么事？我想我可以转告他。”
    欧泊道：“关于科洛林，我有非常多的事想告诉他，也想问他几个问题，杰米？”
    杰米示意他稍等，转身快步进了大厅。
    雷蒙道：“那么……”
    蕾菲娜丝毫不给他们情面，冷冷道：“我不走，谢谢你们的好意。”
    雷蒙道：“您这样是加重我们的负担，安塔夫人。科洛林的其中一个目标就是您，我以为经过上次永昼之星的事，您已经理解了。”
    “叫我蕾菲娜！”蕾菲娜不悦道。
    “你已经答应王了，蕾菲娜。”灰狼道：“为什么当着佣兵们的面又反悔了？他们只是个E级佣兵团，我相信你也不会再刁难他们。”
    蕾菲娜出了口气，灰狼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揽在她的腰上，把她带到一旁，说了几句话。最后蕾菲娜终于就这个问题达成了一致，转身过来，整理她的手袋，头也不抬道：“走吧，先生们，但我还得回去收拾点东西。”
    “欧泊，带上你的佣兵日记。”杰米出来道：“王也想问你几个问题，他正在里面，和扳手在一起。”
    欧泊点了点头，说：“那么……”
    雷蒙把佣兵日记交给蕾菲娜，她印上指纹，雷蒙道：“我带E7去停机坪例行检修，你去见王，燧衍，麻烦你陪着蕾菲娜女士。”
    三人在厅外分开，欧泊快步进了大厅，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整个烈星的核心要地，大厅内无数泛着光的升降台纵横交错，飞来飞去，灰狼一指某个带着符号的石板，说：“那块通向王的办公室。”
    战魂大厦占地四十万平方公里，足有上千层，就像浑然一体的巨大要塞，石板纵横来去，载着文职人员与少数被召唤来的佣兵，无数磁悬浮的光芒交错辉映，犹如闪着光的量子长河。
    叮的一声，石板在一个平台停下，女声提示道：“五百层，亚泽拉斯办公室。”
    欧泊穿过走廊，两侧座位上有不少人在等候亚泽拉斯的接见，他拿不定主意是等还是说句什么，走廊尽头却有人发现了他。
    “小欧欧？”莉莉道：“王让你到了以后直接进去。”
    欧泊在无数人的注视下直接推门进了办公室，广阔的办公室里，亚泽拉斯坐着，扳手站着，交谈声停了。
    “您好，欧泊先生，乌尔卡已经把水蓝星上的事情告知佣兵工会，我想听听您对这件事的补充。”
    亚泽拉斯的红发剪短了，理成一个板寸，此刻的他充满了硬汉的魅力。令欧泊生出一股心折之念。
    “他还有许多事不知道……”欧泊道：“我可以要点喝的么？从回来到现在还没休息过。”
    小机器人去倒了杯茶，亚泽拉斯说：“酒精会影响判断力，我想现在不太应该……”
    “这样就可以了。”欧泊马上道，他喝了口茶，一时半会儿不知道从何谈起，只得从黑猫与女孩那里开始从后朝前推。
    他没有提到雷克特，唯一告诉亚泽拉斯的，只有从黑猫那处得到的，关于星辰骑士的信息。
    亚泽拉斯与扳手都听得十分认真，欧泊将时间缓慢回推，直到与乌尔卡见面时接上，说：“我还不太明白……”
    亚泽拉斯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打断了他的话，说：“科洛林一直在朝水蓝星施加压力，女妖柔如果加入暗星联盟的话，将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莱杰森或许在某个程度上拥有令科洛林忌惮的实力，这种实力也许并非表面上的，也可能是一种政治影响力。”
    “科洛林不会直接去见他，于是他催眠了一个陌生人，为他带去自己的威胁与诱惑。但歌剧王子似乎不吃他这一套，他反催眠了科洛林的棋子，并让你把他带到……黑猫的面前？原谅我，我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的存在，但我相信你的亲眼所见，如果有机会，我想我应该去亲自会会她。”
    扳手道：“莱杰森拥有你说的那种……什么催眠能力？”
    欧泊缓缓点头，扳手道：“那么星辰骑士是真实存在的？”
    欧泊道：“我想……也许是的。”
    亚泽拉斯没有说话，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中，最后道：“是的，科洛林有用与生俱来的思维影响能力，我一直很疑惑，那么你提供的信息，或许对烈星有一定帮助，但必须要撑过科洛林即将来到的这一波攻势了。”
    欧泊道：“他为什么要打我们？我以为他会先对水蓝星下手。”
    “水蓝星对他来说不难拿下，烈星对他的威胁却大得多，因为这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亚泽拉斯道：“佣兵之国迟早将成为他统一所有星系的障碍，他已经对我们提心吊胆很久了。有时候我们缺乏勇气，殊不知我们的对手也在惧怕。你怕么？”
    欧泊静了一会儿，答道：“不，不怕。”
    亚泽拉斯赞许地点头，说：“应该怕的是科洛林，因为他也怀疑，自己永远不能战胜我们。我想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你还得把你的雇主送去……”
    欧泊道：“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只占用你几分钟时间。”
    欧泊想起上次的任务——寻找席德父亲时，查看M97星云的档案里，那个被问号覆盖的名字。
    扳手微微蹙眉，说：“问号？”
    亚泽拉斯沉默良久，最后道：“是的，你猜得不错，那名佣兵就是他。”
    欧泊：“！！！”
    亚泽拉斯随口道：“科洛林在进行他的大业前，曾有一段时间在烈星呆过，成为了一名像你们这样的佣兵。所以他自己心里最清楚，烈星具备他无法战胜的精神，他必须第一步铲除掉它。”
    欧泊：“他为什么离开了烈星？”
    亚泽拉斯道：“不清楚，祝你长命百岁。”
    亚泽拉斯起身，欧泊意识到这场谈话占用了他太长的时间，只得与亚泽拉斯行礼，躬身道：“王，也祝你长命百岁。”
    “我们都会，我们一起努力——所有的人，佣兵们会赢的。”亚泽拉斯沉声道，他的声音充满信心与力量，就像一座屹立在所有人心里的山峦。
    欧泊转身离开战魂大厦，开车前往停机坪，他的心中五味杂陈——科洛林竟然也当过一名佣兵！那么他是在认识雷克特之前还是之后来到战神星系的？雷克特交给自己的星图是他的，每一次任务他仿佛都在追随科洛林的脚步。
    这种感觉难言得很。
    雷蒙环着手臂，靠在时代-VI前等他，抬眼看了他一眼。
    欧泊把剑扔上飞艇，将与亚泽拉斯的对话朝雷蒙说了一次，雷蒙无可无不可，只是略一点头，说：“工会会草还没来？”
    “现在我才是会草。”欧泊道：“他的头衔出让了。”
    雷蒙随口道：“嗯。”
    欧泊道：“你好像不太喜欢他。”
    雷蒙蹙眉道：“他太轻浮了，不稳重，你如果想让他加入团队，我会去单干……”说着钻进船舱内。
    欧泊道：“谁这么说了？”
    雷蒙道：“你知道就好。”
    欧泊跟在雷蒙身后，说：“老兄，你今天火药味很浓。谁踩了你的尾巴？”
    雷蒙道：“E7，我想看报纸。”
    欧泊咕哝道：“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燧衍带着蕾菲娜与她的女仆恩雅回来了，五人关上舱门出发。
    这个委托基本没有什么难度，无非是将蕾菲娜送去伦勃朗星，让她休息一段时间，等到战争结束后再回来。
    当然，或许战争也不会开始，在烈星全民备战的时候，早点离开总是安全的，蕾菲娜上来以后就呆在卧室里一直不说话。雷蒙也不与燧衍说话，只有欧泊一个人在发呆。
    抵达伦勃朗后，蕾菲娜与他们告别，燧衍深深呼吸这里的空气，说：“真是个好地方，玩几天再回去吧。”
    “要玩你自己玩。”雷蒙道：“我没有在国战期间偷懒的习惯。”
    “别这么严肃嘛。”燧衍笑道：“欧泊，你愿意去到处玩玩么？”
    欧泊道：“不了，快点回去吧，我们家团长说了算。”
    燧衍只得无聊地在伦勃朗的花田外面打了个转，买了两瓶花茶，上飞船走人。
    欧泊一直怀疑这场战争不一定打得起来，但备战期间比起出委托的待遇还要更优厚些，所有参战的佣兵包吃住，亚泽拉斯还开国库给他们发兵饷。根据所有人的佣兵等级评定，每天还会以一天十分的速度自动追加晋级积分，欧泊光是坐着就有钱领，有积分加，这日子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协作伙伴燧衍离团，雷蒙和欧泊接到新的任务，前去学习新型机甲的操作方式。
    亚泽拉斯从帝国购买的一批机甲终于运抵并调试完毕，欧泊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咱们去开机甲？！”欧泊道。
    “还不一定的。”雷蒙道：“这么兴奋做什么？四百万名空中战斗兵，只有五万台机甲，八十个人选一名驾驶员，你就这么肯定能选得上你？”
    欧泊道：“去学学也是好的嘛，我们能办到。”
    雷蒙没说什么，许久后道：“机甲驾驶员是最危险的职业，一旦开战后，遭受炮火最密集的就是他们，我倒宁愿进地面武装队。”
    欧泊：“我觉得你最近很不正常。”
    雷蒙：“？”
    欧泊：“无论我说什么话，你总是要表示出与我相反的意见……”
    雷蒙怒道：“我只是不想你这么快送命！”
    两人吵吵闹闹，抵达战时培训中心，这里聚集了上万名佣兵，都是未曾驾驶过机甲的新人，每十人被分为一组，平时开大班授课，到战斗实践时再下发一千台，让他们挨个尝试驾驶，最后按照分数筛选。
    机甲在目前还是十分稀罕的技术，佣兵之国不像帝国与共和国般财大气粗，能砸钱培养制专业人才，事实上连这次的五万台机甲都是买回来的。
    通过考核的佣兵，将正式成立一个特别编制，成为第一代佣兵之国的机甲战士队伍。
    这课程一听就是十天，听得所有人昏昏欲睡，当扳手出现在讲台时，乏味与枯燥终于达到了顶峰，连一向很认真的欧泊都撑不下去了。
    幸亏扳手只讲了一天就下台，但他讲的都是最重要的东西，欧泊已经习惯了扳手的压轴催眠——这种催眠与科洛林的催眠感觉威力相当。
    他拷来了扳手的讲义回去看，下一部分课程是模拟虚像训练——通过全息景象与悬浮光屏来操纵虚拟的机甲。
    这套程序也是亚泽拉斯花钱从帝国政府买来的，直到为期三十天的整个训练周期结束，欧泊在考核中得了个高分，他终于有机会摸到机甲了，这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站在龙鳐面前那个遥远的梦想，与雷克特那浩瀚大海与渺小水滴的鸿沟。
    它正在一步步地实现，欧泊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也会有当驾驶员的一天，绝不能被筛掉，无论如何也要拥有一台真正属于自己的机甲。
    再接下来终于轮到实战了，这次所有小队都被打散后平均分配，当欧泊真正坐进机甲舱里，才发现实际操作与自己的思维有着很大的区别。
    这是一架名为“光子3700”的作战机甲，高十二米，配备两台氚能炮，手肘后有电弧光刀，双涡轮喷射型推进器，硒镭反应能量炉，智能作战计算机中枢，无线讯息接入烈星引进后改良的指挥网络“战神”。
    欧泊只穿着背心与长裤，赤着脚，伸手点开预备光屏。
    “您好，我的战友。”机甲的声音响起：“很荣幸与您并肩战斗，祝您长命百岁。”
    欧泊笑了起来，这应该是扳手添加的一个小程序，他笑道：“也祝您长命百岁。”
    舱门关上，四周亮起暗红色的光，两块镜片飞来，架在欧泊的眉宇前，左眼暗红右眼淡蓝，各跳跃着一排排的数据。
    光子3700：“接口核对完成，检修完毕，接入战神中央网络。”
    欧泊心想，这台机甲的智能不太高级，与龙鳐相去甚远，反重力模拟设置开始，欧泊在机舱内漂浮起来，四道红色光环卡住他的手腕与脚踝。
    环形显示屏亮起，四周景象一览无余。
    虽不像龙鳐般震撼，但当欧泊站在机甲里，俯览脚下的人时，仍有种天地茫茫，唯我独尊的自豪感。
    测试信号发来，欧泊试着走了几步，每一步踏下时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
    机甲队开始按照指令完成一系列动作，时而在地面奔跑，时而冲上天空，白云与碧天一闪而过，欧泊忍不住放声高喊。
    远处飞来又一台机甲，背后展开钢铁的巨翅。
    “我为飞翔而生——！”乌尔卡的声音大声道：“跟随我！新兵们！”
    钢羽巨人带着一队机甲在天空下翱翔，拖着璀璨的红光掠过天际，接二连三落地时，欧泊的心跳得十分剧烈。
    评分：90。
    光子3700：“您的第一次滑翔测试得到了不错的分数，希望以后还有与您合作的机会，后会有期，战友，祝您长命百岁。”
    欧泊跃下机甲，脑中一阵天旋地转，控制着自己不呕出来，勉强摆手道：“再见。”
    第一次驾驶机甲的后遗症很大，佣兵们都回去早早休息，欧泊与雷蒙分开一天后再碰头，欧泊整个人都蔫了，雷蒙却面色如常。
    “你拿了多少分？”欧泊道。
    雷蒙随口道：“满分。”
    欧泊：“！！！”
    数天后又是一次测试，这次欧泊与雷蒙被分到一个小组，实行格斗对战训练，雷蒙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快，欧泊既要看光屏下指令，又要应付雷蒙的突袭，简直是手忙脚乱。
    “你很厉害。”舱门弹开时，欧泊的紧身白背心已被汗水浸得近乎透明，现出小麦色的，诱人的肌肉。
    “多谢夸奖。”雷蒙漫不经心道，他跃出舱门落地，上身赤裸，下身穿着条长军裤，佣兵们为了方便操作，进机甲时穿得都很少。雷蒙的胸膛健美，壮实，深吸一口气，坐在地上穿靴子。
    欧泊换好衣服过来，问：“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你觉得咱们能通过么？”
    雷蒙抬头道：“你想驾驶机甲去参战？”
    “我为飞翔而生！”欧泊道：“乌尔卡教的，谁不想去战斗？”
    “那可是战争。”雷蒙认真道：“吃饭去吧。”
    欧泊嘴角抽搐，总觉得雷蒙最近有点儿不太正常。
    翌日筛选报告出来了，欧泊的佣兵日记上盖着“候补”的印，他瞬间就疯了。
    “为什么！”欧泊拿着另外一个人的佣兵日记，那人怒道：“喂！还给我！”
    欧泊吼道：“他综合考评只得了七十分都能上，我九十三分不能上？！”
    “这个不是我们决定的！”工作人员道：“快走开！别挡在那里！”
    “你呢？”欧泊从队伍中出来，抢过雷蒙的日记本，雷蒙不禁莞尔。
    “你也能进机甲队啊！”欧泊彻底崩溃了，他本以为驾驶机甲是十拿九稳的事，雷蒙只得了九十分，竟然也上了！
    为什么自己没有？！
    雷蒙道：“咱们是一个整体，我去就等于你去，有什么区别？”
    欧泊郁闷地说：“那不一样！”
    雷蒙笑了笑，说：“也不一定打仗，你看这都过去四十天了，风平浪静，别想了，走吧，三天假期，去暮色湖度度假怎么样？冲浪？”
    欧泊站了一会儿，说：“你根本不懂！”
    雷蒙道：“有的事，不是光有信念就能做到的。”
    这话在一刹那间击中了欧泊的软肋，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动摇了，并趋于粉碎。
    欧泊道：“你不知道驾驶员资格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雷蒙道：“你太在乎这个了，欧泊。”
    欧泊愤怒地说：“你既然不在乎这个，为什么又来培训？”
    雷蒙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正要说点什么，欧泊道：“对不起，我心情不好，太失望了，让我静一静，搭档。”
    欧泊越想越觉得不公平，转身走进战时培训中心的大厅，穿过走廊，雷蒙追在后面，大声道：“你想做什么？！欧泊！”
    欧泊挨间推开办公室的门，扳手抬眼懒洋洋地看着他。
    “你需要敲门。”扳手道：“虽然我也经常不敲门，什么事？”
    “为什么我九十三分不能上？他们比我分数低那么多却可以？”欧泊回头把雷蒙的日记拿来，两本日记放在桌上翻给扳手看。
    “哦。”扳手漫不经心地翻日记。
    欧泊的肺简直要被气炸了，他朝扳手道：“这不公平！”
    扳手道：“我又不是办事员，你朝我吼什么，我是你的战友。”
    “佣兵守则十二条，请尊重你的所有战友，不管是陌生人还是老相好，因为你不知道哪一天他会为了救你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欧泊：“……”
    欧泊彻底没脾气了。
    “你们是一个佣兵团，每个团必须有一人在地面留守接应，不允许全去当驾驶员。”扳手道：“这是制度，必须遵守。雷蒙前天来找到我，说你放弃了这个资格，只想玩玩机甲，我就把你们俩的名额给他了。”
    欧泊：“……”
    漫长的安静后，扳手道：“雷蒙，你们反悔了？”
    欧泊沉默地收起两本佣兵日记，一本还给雷蒙，头也不回地出了大厅。
    雷蒙道：“欧泊，听我解释。”
    欧泊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出了大厅，雷蒙道：“欧泊。”
    “嗨，欧泊！”燧衍从后面跑过来，揽着他的脖颈，朝雷蒙说：“借你搭档用一会儿，几分钟。”
    他把欧泊强行箍着脖子拖到一旁。
    燧衍道：“你得了多少分？心情不好么？课程完了，晚上来我这儿玩吧，散散心。”
    欧泊心情烦躁，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不了，我不想喝酒。”
    燧衍：“不喝酒，来我房间玩，高兴点，把这事忘了吧。”
    欧泊：“玩什么？”
    燧衍以眼神示意，暧昧地笑了笑。
    欧泊：“？”
    燧衍道：“玩幻想天堂，来不来？教你玩。”
    欧泊：“！！！”
    燧衍：“别摆出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嘛，教你怎么玩，不想试试么？快打仗了，来吧，咱们一起疯狂几天，做爱，做到筋疲力尽，起不了床。”
    欧泊：“不。”
    燧衍道：“你想不想当我下面的那个……我保证你会很喜欢我的，或者说你想轮流？”
    欧泊：“我说，不！”
    燧衍道：“你长得不错啊，美男子，帅哥与帅哥一起玩不是很正常的么？”
    燧衍拍了拍他的背，说：“天黑来我房间，或者我们一起吃个饭？”
    欧泊拍开他的手，道：“不玩，没心情。要玩也不和你玩，不，和谁也不想玩。”
    雷蒙转身走了。
    天色渐暗，红色的夕阳铺满战斗中心外的道路，又有人追了上来。
    “小欧欧——”莉莉笑道。
    欧泊坐在路边，背后一望无际的原野上，黄金色的草海在风中滚动。莉莉道：“扳手让我给你解释。”
    “什么？”欧泊抬眼看她。
    莉莉背着手，围巾在风里微微扬起，一步步在路边小步地跳过去。说：“这是亚泽拉斯定的规矩，因为战争开始后，大家都有在战场中牺牲的可能，真正的战争很残酷，你没有经历过，你不懂。”
    欧泊道：“我宁愿战死在沙场上，也不需要任何人来代替我，而且如果雷蒙死了，我们的佣兵团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他一厢情愿地想替我去战斗，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
    “这是规矩。”莉莉笑道：“如果你们都死了，佣兵团就会被除名，只有你们其中一个活着，未来才有盼头。而且咱们留在地面，支援他们的武装部队也很重要，对不对？”
    “雷蒙来找扳手时我就在旁边，嗯……我听见他说，当他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背后的星球上有你，有大家，他会为了所有人努力地战斗，活下去。”
    欧泊没有说话，双眼微微发红。
    “我走了。”欧泊道。
    “别因为这个吵架。”莉莉笑道：“真正的搭档不一定要都在战场上，只要心在一起，就能解决一切困难，我们会赢的。”
    欧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与她告别，却不想上车，也不想联络雷蒙，这里景色不错，风吹得人很舒服，他漫无目的，沿着路慢慢地走。
    日渐西沉，远处有个人，身影在夕阳下拖得老长，那是雷蒙，他坐在栏杆上抽烟。
    欧泊停下脚步，雷蒙抬眼时有点儿诧异。
    “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同时道。
    雷蒙道：“我看景色不错，一路走过来了。你呢？”
    欧泊道：“我也是。”
    两人都笑了起来，雷蒙道：“吃晚饭去，走。”
    他跃下栏杆，搭着欧泊的肩膀去车站搭列车，回日光城吃饭睡觉。
    
    第四十四章
    
    战争迟迟不来，佣兵们开始无所事事了。每天喝酒闲逛，去烈星的湖泊吃烧烤，冲浪度假打发日子，反正固定的钱与晋级积分会打到他们的账户里。
    日落之城外的暮色湖很大，大得一望无际犹如海洋，湖浪哗啦啦地卷来，拍在岸边又褪去。淡水湖里有不少水鲜与奇异的生物，欧泊在雷蒙的教导下开始学习游泳。
    “漂浮起来。”雷蒙道：“全身绷紧，像尸体一样。”
    欧泊喝了几口水，狼狈地乱扑，雷蒙把他半抱着，带到浅水区域。
    欧泊咳了几声，两人都只穿着沙滩裤衩，雷蒙的胸膛上，蓝色的项链还滴着水。
    欧泊注意到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戴着这条项链，好奇地问：“这是谁送你的？前情人？”
    欧泊用手指拈起吊坠，翻来覆去地看。
    雷蒙道：“没有情人，你总是不相信，别碰它。”
    欧泊随手捏了雷蒙健美的胸膛一把，说：“我再去试试。”
    雷蒙脸上微红，松开握着欧泊手腕的手掌，示意他自己去练习，而他则不自在地整理沙滩裤，转身上岸。
    雷蒙走向岸边的时候，欧泊站在水中微微喘气，他的身体有点儿发热，舔了舔嘴唇，刚才那一瞬间他的下身硬了，有种要将某个冲动付诸实践的欲望。
    雷蒙好像总是很正经，关于性的事从来不与他交流，欧泊想到燧衍，还有初次见面就混在一起的迅与席德，佣兵们对这种事总是很随便，把幻想天堂当做一种娱乐……不过雷蒙的条件真的很好，虽然没有燧衍那么帅气阳光。
    欧泊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睁开双眼，阳光透过清澈的浅水区照在脚下的沙地上。
    “学会了？”雷蒙道。
    欧泊的肌肤上朝下滴水，躺到雷蒙身边的沙滩椅上，点了点头，雷蒙戴着太阳眼镜，说：“学会游泳能应付许多危机，你游得不够快，只要保证发生突发状况时，勉强不在水里淹死就行了。”
    欧泊侧头看雷蒙，两人对视片刻，雷蒙不自然地屈起一脚，仿佛在遮掩着什么，说：“怎么？”
    欧泊说：“你的项链有什么意义吗？”
    雷蒙没有回答，说：“你很喜欢这个？送给你吧，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他一手想解项链，欧泊忙道：“只是好奇问问，不想要。”
    欧泊其实只是借着看项链的机会打量他，雷蒙身材完美匀称，脸庞不如燧衍帅气，却也是美男子一个，有佣兵们的硬朗与阳刚，比不上欧泊浓眉大眼的英俊，却别有一番气质。
    他古铜色胸膛上的汗水折射着阳光，六块腹肌坚硬性感，肚脐下露出几缕沙滩裤压不住的耻毛。
    “去滑水吧。”雷蒙起身道。
    欧泊喝完饮料，跟着他踏上分浪板，“哟呵”一声叫，两人拖出长长的浪花，在湖面左右拐弯，时而擦肩而过，时而一前一后地追逐，雷蒙在高速疾冲中一跃而起，漂亮地在空中划了个圈，朝欧泊臭屁地笑了笑。
    欧泊不服输，也学着他一踩分浪板，跃上空中，转了一圈半，啪一声摔进水里。
    雷蒙哈哈大笑，忙转回来，拉着欧泊的手把他带出水，喊道：“抓紧！”
    两人共踏一个冲浪板，被雷蒙提到最高速，风驰电掣地冲过暮色湖，冲向无边无际的湖心深处，欧泊几次站不稳，雷蒙反手把他双臂拉过来，让他抱着自己的腰，欧泊的心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两人都是上身赤裸，下身只穿着沙滩裤，欧泊的胸膛贴着雷蒙温暖的背脊，下身几乎是立即就起了反应，他冲动地想说点什么，这种时候该怎么说？
    “雷蒙！”欧泊大声道。
    雷蒙在风中转过头，笑道：“什么？！”
    欧泊说：“我……啊啊啊！！小心前面的树——！”
    下一刻，两人对着湖心的一棵水底长出的参天大树直直撞了上去，被挂在树杈上一晃一晃。
    欧泊：“哈哈哈哈！”
    雷蒙：“……”
    “我……”欧泊被挂在离水的树枝上，问道：“雷蒙，我有个主意，不如今天晚上咱们……”
    雷蒙的腕表嘀嘀嘀地响了。
    欧泊：“……”
    雷蒙却不理会通讯信号，抬头道：“什么？你先说。”
    欧泊的心砰砰狂跳，说：“你想和我一起……玩玩那个幻、幻想天堂吗。”
    雷蒙脸上有点儿红，转身去拣冲浪板，说：“我不会，没碰过那个……会草送你的？”
    欧泊道：“不，我想去买一个，呃，你如果觉得不喜欢那玩意就算了……”
    雷蒙道：“可以，我只是有点……唔……”
    欧泊道：“如果你不好意思，我可以先试试……当……下面被动的那个，反正你先选，看你喜欢，怎么样都、都行。”
    雷蒙说：“我也无所谓，你去买个吧，用咱们的钱。”
    一刹那欧泊几乎是清晰地感觉到了雷蒙的情绪——期待与激动。
    雷蒙说这话时一直没看欧泊，欧泊舔了圈嘴唇，心花怒放，就像小孩子得到了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雷蒙始终没敢看他，俊朗的脸颊上还浮现着一抹不自然的红色。他一脚踏着冲浪板，在湖边载浮载沉，说：“上来。”
    欧泊站了上去，主动抱着雷蒙的腰，这次速度慢了些，在湖面缓缓驰出去，雷蒙接通腕表，里面传出电子女声。
    “通知，此刻起战时状态停止，全星恢复正常工作秩序，请所有注册佣兵回到团长处报到，团长整理名单后，马上至所属工会分部登记。”
    “啊——”欧泊与雷蒙同时无奈道。
    “我们还可以休假。”雷蒙道：“只是去销掉公假而已。”
    欧泊道：“算了，也休息太久了，回去工会看看吧。”
    欧泊去换上长裤外套，颇有点儿心猿意马，裤裆顶得老高，恨不得现在就回去飞船里……不，还是正事要紧。
    雷蒙也有点儿不自然，似乎刚刚欧泊的邀请令两人的关系变得奇怪了许多，地面悬浮车在路上高速飞驰，雷蒙开车窗，放音乐，莱杰森的歌声响了一路。
    两人都没有说话，在日光城工会门口下车后雷蒙去挤窗口，这里一眨眼又全是佣兵，人山人海，比战前时期还要多。
    中央通讯响起：“所有佣兵团长请到13至49号窗口办理手续，今日接取任何紧急委托酬劳不变，晋级积分将获得双倍追加……重申一次……”
    欧泊道：“有这么好的事？”
    “委托积压太久了！”一人朝他解释道：“工会忙着让咱们把十周前的所有任务做完！”
    欧泊道：“现在就得出任务吗？那不就很赚？不打仗了？”
    “亚泽拉斯和帝国结盟了！”办事员嚷嚷道：“不打仗了，大家躲过一劫！科洛林那狗娘养的不敢来了！祝你们长命百岁！积分加送了加送了！都去出任务吧！磁暴快来了！”
    “雷蒙！接到了吗？！”欧泊道。
    雷蒙挤在办事窗口前，头也不回地伸手打了个响指，欧泊低头看自己的佣兵日记，委托内容是协助雇主调查一个远古遗迹。
    “太好了！”欧泊看了一眼奖励分数：820分！翻倍后是一千六百分，这足够让他直接升上D级，雷蒙则将轻松突破D+，升为C级。
    “我带E7去检修飞船。”欧泊道。
    雷蒙笑道：“我去检修武器，进行整备。”
    欧泊道：“多买点鸢尾花酒……”
    欧泊回到停机坪，忽然想起忘了买幻想天堂的事，他看着E7在检测飞船，充能机器人过来对接原子炉接口，现在去买有点晚……算了，回头再说吧。
    雷蒙带着两人的武器回来，揽着欧泊的肩膀，两人上了时代-VI，E7入内收起舱门，太空船启程。
    雷蒙进卧室里左右看看，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盒子，想了一会儿，把它放进床头柜抽屉，又想了想，把它取出来，收在床顶的伸缩储物柜中。
    “雷蒙。”欧泊在外面问道：“你在做什么？”
    雷蒙：“没……没什么，正想洗澡，怎么了？”
    欧泊打开星图，坐在转椅上，对照佣兵日记输入坐标，说：“任务地点在这里，人马座星云的M75暗疏散星团。”
    “没有具体位置？”雷蒙道。
    欧泊耸肩，说：“只有一个大致的区域，就在这里。”
    他圈起一片黑暗区域，说：“是个长度为约十五个天文单位的空间区域，雇主要求我们查看一切可能存在的星球，并进行实地取像与样品分析。他们认为那里说不定会有个约一万四千年前的，白银时代的文明遗迹。”
    雷蒙道：“稍等。”
    欧泊：“怎么？”
    雷蒙沉吟片刻，说：“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先去伦勃朗星走一趟，找安塔夫人问问，有备无患。”
    欧泊点了点头，改变路线前往伦勃朗星，这里已经来过一次，接通地面通讯，很轻松就找到了蕾菲娜。
    阳光灿烂，蕾菲娜在庭院里喝花茶。
    蕾菲娜一见欧泊与雷蒙便道：“你们的王一句要打仗了，就把我扔这儿来，现在觉得安全，又让我回去了？”
    欧泊遗憾地说：“或许过段时间会有人来接您回去吧……我们其实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蕾菲娜哭笑不得，说：“坐吧，我还以为又是灰狼擅自给我安排的行程。”
    “有几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您。”雷蒙打开佣兵日记本，礼貌地递到蕾菲娜面前，说：“希望这不会占用您太多的时间。”
    “我的职责就是给你们提供历史咨询。”蕾菲娜拿起日记，随口道：“这并不麻烦，所以我说我应该呆在烈星……让我看看，古代遗迹勘测？恩雅，把我的全息书籍拿来。”
    恩雅回去拿东西，欧泊接过她的茶盘，把点心放在桌子上。
    “这是你们的订婚戒指？”蕾菲娜注意到欧泊手上的戒指。
    欧泊忙道：“不不，是他送给我的，但不是订婚戒。”
    “你戴在无名指上。”蕾菲娜道：“按照古地球人的礼节，这象征着结婚的意义……”
    欧泊摘下戒指，说：“您知道这是什么年代的东西？”
    蕾菲娜接过戒指，雷蒙道：“这是黑蚁星人的馈赠，扳手说它能向太空发出信号。”
    蕾菲娜对着阳光看戒指，恩雅拿着书与筒镜过来，蕾菲娜按了个按钮，筒镜投射出一道光，在戒指的宝石上发生了折射，光屏滚动着分析数据。
    “塞克里亚圣堂文明时期的产物。”蕾菲娜年轻了许多，声音与语调却依旧严肃刻板：“中微子振幅数据显示，生产时期距离现在约一万三千年。”
    欧泊与雷蒙同时动容。
    雷蒙：“有那么久？！”
    欧泊：“能卖多少钱？！”
    雷蒙：“你想把我送你的东西拿去卖钱？！”
    欧泊道：“没有！别这么激动嘛，我就好奇问问它值多少钱，这代表你对我的爱啊！我了解一下份量有多重不行吗？”
    雷蒙：“……”
    蕾菲娜噗一声笑了起来，说：“手工制品，艺术价值很低，但或许具备研究用途。”
    欧泊：“可是扳手说……”
    蕾菲娜道：“你愿意相信亚泽拉斯的御用机械师，倒也无妨。”
    欧泊不吭声了，雷蒙想起了什么，又取出一枚石头，问：“塞克里亚圣堂文明是什么意思？”
    蕾菲娜接过红宝石，那是上次亚泽拉斯花二十万从席德手里买回来的东西，欧泊道：“你要把传家宝卖了？！”
    雷蒙道：“有何不可？”
    欧泊：“这代表亚泽拉斯对咱们团的爱！”
    雷蒙叫苦道：“你够了！”
    蕾菲娜嘴角抽搐，欧泊把戒指戴回手上，又把宝石交给雷蒙。
    “那么……”蕾菲娜笑了笑，说：“让我们来看看，M75暗疏散星云的古代遗迹。”
    她翻开一本只有两页的书，在书上按了几个按钮，书页里投射出参差不齐的光线，组成一个三维立体投影图。
    蕾菲娜短暂地停顿了片刻，说：“这个任务是谁发布的？”
    “星际古文明探索协会，布达郎……宁·茨威格·索亚·克莱……洛科斯教授。”欧泊对着那一堆复杂的人名磕磕巴巴道。
    雷蒙以眼神示意，欧泊马上意识到他们犯了个错误——朝外人泄露雇主的私人信息了。
    欧泊的嘴角微微抽搐，雷蒙以眼神示意他安心。
    蕾菲娜道：“先生们，我享有亚泽拉斯派给我的特权，向我咨询一切委托不算泄密，否则我怎么给你们提供顾问服务？”
    雷蒙尴尬地笑笑，岔开话头朝蕾菲娜道：“M75星云里有什么秘密？”
    蕾菲娜静了一会儿，眯起眼说：“曾经有一个人也问过我这个问题。M75星云属于暗疏散星云，许多黑暗区域在星图上没有记载，但根据大宇航星图机构的分析，这个地方在过往的七百年里，产生了多次引力场变化，那里应该有一颗暗星，受到周围天体的引力，沿固定轨迹运行，但从来没有人前去探索过。因为在这块，与这块……”
    她以手指圈出了黑暗区域里的两个地方，说：“这两处各有一个中子星，它们形成了一个球形引力场的交集，任何人的飞船只要进去，会被两个引力场扯成碎片。”
    欧泊：“可是我不明白，既然这两个中子星的引力这么强大，它们为什么不会被吸引在一起呢？”
    “因为它们绕着彼此互相旋转。”蕾菲娜道：“就像一个漩涡边上相对的两个木桶，每过一万年，将互相靠近几万公里……也或许是几十万公里，没有数据，我们无从得知，推测是它们最后会彼此融合到一起，成为一个黑洞。”
    雷蒙开口道：“这颗暗星为什么不会受到周围星球的影响？您知道我的意思，我是说……”
    蕾菲娜答道：“我猜测暗星就像一个钟摆，在两个中子星的引力范围内作简谐振动，来来回回，周期或许是一千年，又或者是一万年。”
    雷蒙静了，蕾菲娜道：“它没发出过任何辐射，我们只能根据引力的变化与角度来推测它所在的方位，甚至没有人能肯定它是真正存在的。”
    雷蒙：“我明白了。”
    欧泊道：“我还是不太明白。”
    雷蒙道：“回家给你解释，别问了。”
    欧泊：“……”
    雷蒙起身与蕾菲娜告辞，忽又想到一事，问道：“谁问过您这个问题？”
    蕾菲娜道：“你们的同行——那对孪生兄弟。回去告诉亚泽拉斯，这次除非他亲自来请，否则我不想再挪地方了。”
    欧泊笑道：“我会让灰狼来请你的。”
    蕾菲娜脸上泛起嗔怒的红晕，恩雅笑了起来，雷蒙搭着欧泊肩膀，与蕾菲娜礼貌告辞。
    两人回到太空船上，雷蒙摆了两个虚拟弹球在空中，朝欧泊示意道：“这两颗中子星正在慢慢靠近，我的拳头是咱们即将要去的地方……你看。”
    雷蒙握拳在两个弹球的连线中点挥了挥，说：“一万多年前，这两颗中子星的距离或许还没有这么近，直到现在，它们的强引力场已经开始叠在一起了，暗星每出来一次，就要一千多年的时间。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们可以在暗星的表面上登陆，趁着它还没有再次进入引力场的时候开始勘察。”
    欧泊也明白了，他喃喃道：“就像一个宝库，每隔一段时间开启一次？”
    雷蒙道：“应该是这样，这么一来事情就好办了……”
    正说话时通讯响了。
    欧泊与雷蒙异口同声道：“E7。”
    嘀的一声响，飞船扩音装置里响起一个昏昏欲睡的声音，伴随着通讯频道的沙沙声响。
    “我是扳手，各单位请注意，速度完成你们手头所有的委托并回援母星，科洛林率领的陨星军团来犯，烈星进入战争状态，请火速回援。”
    “怎么办？”欧泊道。
    雷蒙：“委托先不做了，怎么回事？突然又来了？！E7！改变航路，回家！”
    纵是欧泊与雷蒙如何设想，也万万想不到战争竟然毫无预兆，就这么开始了！
    烈星就像欧泊第一次抵达之时，被磁暴雷云所覆盖，这里已经成为战场，炮火在战神星外星系纷飞，无数光弹穿过深黯的宇宙，射向遥远的太空深处，六个星空门环绕旋转，爆发出磅礴的能量与电光，组成一个巨大的传送阵，光芒爆闪，每一秒都有佣兵的飞船拖着创世的雷光与虹彩冲出五维空间，飞向烈星。
    一艘宇宙航母上飞出数以千万计的无人驾驶作战机，光芒如雨点般飞射，上百万个外围空间站之间迸出电弧对接，形成能量防护罩。欧泊几乎已经无法辨认方位，四周的空间在爆炸中阵阵震荡，一座空间站在他们身后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时代-VI冲出了烈火，飞向烈星，欧泊仍不住回头看，记得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战时警备，输入您的佣兵日记，身份编号，声音，指纹，瞳孔三重验证。”烈星大气层外的空间站发来身份核对信息。
    欧泊与雷蒙过了外围防御，回到地面时整个烈星已经沸腾了。
    “打爆他妈的！”佣兵们边吼边跑，日光城一片混乱。
    欧泊道：“去哪里报道！喂！亚泽拉斯呢？！”
    一名佣兵关上舱门，大声道：“亚泽拉斯还没有回来！被帝国的人拖住了——！你们是哪个佣兵团的！跟我来！”
    “警告——警告——”电子声无处不在，所有广播同时响起：“外空间站防御层被摧毁，预计十七小时后开始星球防御战。”
    那一刻所有佣兵都沸腾了，下一秒，短暂的安静后，所有人以奔跑的速度出了停机坪。警察大声道：“都上车！以团为单位，回分部工会报道！分到哪个是哪个——！”
    欧泊与雷蒙被分到了日光之城，下车时连地方都分不清，又有佣兵喊道：“跟我们来！佣兵工会门关了！去战时信息中心！”
    上万人进了一个大厅，无数佣兵日记在自助信息台前打卡报道，光屏飞来飞去，磁暴来了，大地上一片黑暗，闪电穿过天空，欧泊道：“靠，要在磁暴天气打仗啊。”
    “还没开始地面战。”雷蒙站在工会外，抬头看灰暗的天顶。
    “看日记！”一名临时协助的佣兵团长喊道：“小子们！有你们该做的事！各就位，回到你们的岗位上！每个人都坚守职责！跟我喊！我们会赢的！”
    “我们会赢的！兄弟们！长命百岁！”佣兵们各自大喊，跑出了信息中心，上千辆悬浮车顶着磁暴升空，飞向各自的目标地点。
    欧泊紧张道：“雷蒙，你要做什么？”
    雷蒙深吸一口气，答道：“去16号机甲停机坪报道。”
    欧泊：“我要去战魂之城2号安全区，我们要分开？”
    大雨哗啦啦地下了起来，欧泊忽然发现这里恰好是他们第一天正式认识的地方——咕咕鸟餐厅的门口。
    许久以前他们都是陌生的外来客，或许那天在这里碰面时，欧泊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朝一日，会加入这个星球的战场。
    “看。”雷蒙道：“欧泊，这里。”
    他打开佣兵日记，指着最下面一行字，那里显示出功勋值——零。备注是“团队功勋”。
    “我们虽然不在同个地方战斗，功勋却是完全一样的。”雷蒙说：“我杀多少敌人，你这里也会自动计算。反之你也是，无分彼此，功勋都加在一起，我想，其他团队的计分规则也是如此，为了保护自己的战友而浴血奋战。”
    “对。”欧泊点头道。
    欧泊一拍雷蒙肩膀，说：“我的戒指给你。”
    雷蒙道：“不，我有机甲，你没有，你留着。”
    两人静了很短的时间，全星广播再度响起：“战卫五保卫战即将打响，所有机甲队员，马上前往16号停机坪报道。”
    雷蒙道：“我走了，你注意安全。”
    欧泊沉默点头，上前一步，两人紧紧拥抱，分开后雷蒙跑向一辆悬浮车，欧泊则搭上专用列车，前往战魂之城，各自寻找自己的岗位，为保护这个星球而战。
    ——卷二·佣兵国度·完——
    
    第二卷：陨星的王者

    第四十五章
    
    战魂之城，临时指挥中心。
    人潮的洪流淹没了行政星主城，佣兵们大声叫喊，把生活职业居民分到队伍里，由工作人员带着迁徙。
    “全民皆兵！小子！你要让我们去哪里！”
    “都留下来！一起战斗！”
    “这是命令！”一名团长不耐烦地大喊道：“都到地下掩体去！有的是机会让你们战斗！！”
    暴雨中，欧泊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到报到处去，工作人员马上道：“又一个来报道的！你负责掩护他们进地下掩体！别让小孩跑出来！”
    欧泊接过通行令，战魂之城已经全面封锁了，他喊道：“跟我来！映月城的人跟着我走！”
    人群乱糟糟的，欧泊与另一名名唤炎的佣兵配合维持秩序，把他们带离中央广场，人越来越多，整个星球的非战斗职业正朝着这边汇集。
    “欧泊？”雷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雷蒙！”欧泊忙按着耳扣通讯器：“你在什么地方？”
    雷蒙：“通讯有点模糊，听说战卫五那边快撑不住了，离我们升空还有一段时间。”
    战卫五是处于星系外围的战神星系第五枚卫星，它是整个烈星的食物与生活必需品主要来源，此刻正在遭受陨星军团的猛烈攻击。
    欧泊道：“我被分派去保护非战斗职业。”
    雷蒙的声音带着从容的温和，说：“我看到了，日记上有显示，这个活儿不错，分数很高。”
    欧泊静了一会，问：“你什么时候升空？”
    雷蒙：“马上得走了。”
    欧泊：“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会的。”雷蒙如是说：“万一地面战开始，你也必须保护好自己，别逞英雄。”
    欧泊哼哼几声，又去把少年抓回队伍里，答道：“我像这样的人么？你们！不行！不能出去！你还太小！”
    “我会平安回来的。”雷蒙如是说：“回头见，搭档。”
    欧泊：“回头见。”
    “都进机甲了——！那边的还在磨蹭什么！”指挥官大喊道：“马上！怕死的都回家去抱老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雷蒙关闭通讯，上万名佣兵坐进机甲，护栏撤除，机甲接二连三地冲出发射口，带着绚烂的光冲向黑暗的天空，穿过纠结的雷霆，成为一道壮丽的风景。
    前去避难的民众纷纷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天顶，欧泊仰头眺望，分不出哪台是雷蒙的，他正在代表他们的团队而战。
    “走！”欧泊在狂雷中吼道：“都别掉队！跟着走！”
    世界陷入了漫长的黑暗中，道路的尽头只有一道顶天立地的光柱，那是烈星上的超级树形引雷针，而地下避难处就在引雷针下。
    守护这里的佣兵道：“战况怎么样了？”
    欧泊道：“不知道！我是烟与剑佣兵团的！你叫什么名字？”
    三人交换佣兵日记翻看，C级佣兵银垨负责这一块避难区，欧泊与炎只是带人过来，目前情况还未定。银垨打开地下空间的大门，让欧泊带着居民们进去，一边过人欧泊一边点数，十五，二十，二十五……最后进去了两千一百九十八人，还少两个。
    欧泊朝炎道：“怎么回事？你没注意到有人走了？”
    “等等等！”银垨道：“少人了是吗？少人不管了，通知总部那边的巡逻队，发现人了送过来。”
    欧泊挨个询问，迁徙途中果然有两名少年不顾劝阻前去参战了，真是件麻烦事。
    地下空间区域大，饮水机，蓝藻造食机一应俱全，非战斗居民被安顿好，银垨关上大门，留出一个可供出入的小门，说：“外面怎么样了？战卫五守住了吗？王呢？为什么没看见他发表战前动员？”
    “不清楚。”炎道：“我刚从共和国回来，一下飞船就来应召了，战魂城里一片混乱。”
    “机甲队已经升空了。”欧泊道：“我搭档在机甲队里，我们也是刚从伦勃朗回来，现在做什么？”
    “等任务更新。”银垨说：“先休息一会吧，顺便分头看看情况。”
    “亚泽拉斯在帝国，还没有回来呢！”有人道：“你们去战斗吧，不用管我们。”
    “不。”欧泊道：“目前我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大家……我看看，你没事吧？”
    欧泊挨个检视一次，忽然听到奇异的声响，抬头注视地下空间的天花板，问：“上面发生了什么事？”
    “引雷针。”炎解释道：“隔壁是个地下能源池，全国所有能源池都是相通的。”
    银垨道：“据说等到开始地面战后，所有避雷针会开启，组成拦截陨星军团降落的电网。上亿伏的电压，足够把他们电死。”
    欧泊道：“有这么齐全的配备，确实不必怕他们。喝点花茶吧，在伦勃朗买回来的。”
    “或许吧。”炎道：“还是希望别进行地面战。”
    三名佣兵在门口分了欧泊的花茶，注视外面漆黑一片，布满雷电的世界，这是欧泊第一次遭遇星球之间的战争——尽管他之前也从模拟游戏中学到不少：太空战分为星系外战役，星系内战役以及地面战三大部分。
    星系外战役通常只发生在帝国与共和国这种军力配备齐全的国家之间，他们有完善的宇宙航母，数以亿万计的战斗机，足够在星系外围驱逐所有可能的敌人。
    而一旦敌方真正侵入了内行星系就将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了，像烈星这种全民皆兵的国度，所有战斗舰都将派出去，准备拦截侵入行星系的敌人。整个行星系由外至内，双方争夺制空权。
    维生资源行星战卫五与矿产行星战卫七现在想必已经陷入一场苦战中，若科洛林拿下了这两个行星，开始进攻主行政星的话，残酷的战场就会在他们头顶上呈现。
    那时包括航母在内的所有兵力，将围绕着烈星外大气层穷追猛打，形成包围圈，守护大气层外空间的机甲队伍一旦被击溃，敌人释出战斗舰在烈星迫降，最后的地面战才真正来临。
    某场战争进行到行政星地表战，便预示着即将进入最后的阶段，行政星沦陷犹如一个国家的首都告破，彻底亡国。
    希望不会发生到这一步……欧泊虽然很想参战，却丝毫没有在最后关头逞英雄的愿望，陨星军团的兵力他不清楚，但对方有太空母舰与无数强力战斗机，烈星的建筑，景色与人，在这炮火的轰击下只怕会遭受极其惨烈的损失。
    “王还没有回来。”炎喃喃道：“外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不会有人投降吧。”
    “不可能。”银垨打断了他的话，说：“谁会投降？谁都不会。王会回来的。”
    欧泊的佣兵日记刷新了。
    “我得回战魂之城去。”欧泊道：“你们呢？”
    炎道：“上面提示我留守。”
    “我也留守。”银垨道。
    “我走了。”欧泊深吸一口气，与他们告别：“祝你们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炎与银垨与他互行佣兵礼，欧泊进入悬浮车，在茫茫天地磁暴间穿梭，贴着地面疾飞而去。暴雨中千万根巨大的银树伸展，扎向天际，引领无数狂雷闪电纠结乱窜。
    “雷蒙。”欧泊按着耳扣道：“你那边怎么样了？”
    没有应答，太远了，一片电流的沙沙声，欧泊打开佣兵日记，把它放在车前，日记本上的功勋值已增加到三千多分，还在极其缓慢地增加。
    雷蒙在战斗……欧泊紧张地看着那跳跃的分数，每一分代表摧毁了一个敌人，他是孤军奋战还是随烈星集团军行动？
    他开始想象雷蒙作战的情景，自己也得努力才行，欧泊把悬浮车停在路边，战魂之城所有民众已撤退完毕，有人在给佣兵点数，喊道：“地面战马上要开始了！全部归队！到广场上去！走！”
    欧泊脑海中嗡的一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战卫五失守了吗？”
    “不知道！”佣兵们已经炸开了锅，他们在暴雨中被编队，天顶横亘而过的闪电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庞，从科洛林入侵战神星系至今还不到六小时，这么快就沦陷了？！要开始地面战？
    广场前全是在问这个问题的佣兵。
    灰狼手持一把巨大的激光炮，站在战魂大厦前，大声道：“战卫五怕守不住了！我们得提前准备！看你们的佣兵日记上有队伍番号，马上找到自己的队伍，亚泽拉斯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七十二个小时——只需要撑住七十二个小时！佣兵王将与你们并肩作战！”
    欧泊道：“第七队在哪里！”
    “这儿！来我们这里！”一名团长喊道：“你是什么等级的！跟我们走，去保护卡列那水坝！”
    欧泊归队，全是不认识的面孔，来自烈星每一个角落的佣兵组成了这支机动队，队长点完名要带人离开，忽见一台紫色机甲在中央广场上空盘旋。
    “海棠？”有人认识出了紫色机甲：“是紫罗兰之星！”
    海棠顶着暴雨站在机甲肩膀上，朝灰狼道：“亚泽拉斯还没回来吗？”
    灰狼满脸雨水，朝海棠吼道：“王正在回来的路上！他的机甲不能跃迁！战神星系的星空门被炸毁了！他取道船底座主星的星空门回来，估计要过几十个小时——！你得通知机甲队回援！”
    海棠脸上满是泪水，大声道：“地对空通讯被幻星人干扰了！战卫七沦陷！双生子死了一个！杰米牺牲了！火鸟机甲都被科洛林亲手毁了！他亲自出战，要为他的手下复仇！马上要进攻烈星！让罗森和扳手带飞船去拦截陨星母舰！”
    短暂的安静后，整个中央广场炸开了锅，灰狼吼道：“所有人坚守自己的岗位！我们会为同袍复仇的！”
    欧泊脑中犹如遭了重锤，雷蒙所属的机甲队正在战卫五上，背后有人催促他们快走，欧泊找到队长，大声道：“没有武器！”
    队长冒雨朝他喊道：“马上去领！跟我来！”
    “我要四台光弹炮，装在飞船上用的！”欧泊道。
    队长道：“听着，我明白你的心情，每个人都坚守自己的岗位，听懂了吗？！我们会赢的！”
    欧泊站在雨中，心里有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愤怒，难受与仇恨填满了他的内心。
    “走！”队长道。
    卡列那水坝附近有一根顶天立地的避雷针，天地间肆虐的雷霆带来强大的电磁场，装甲车在水坝旁停下，洪流犹如咆哮的野兽冲向远方的大湖。
    “我们的任务是保护这根能量针。”队长道：“陨星军团侵入大气层后，扳手会释放所有的能量，把它们打个稀巴烂，我们必须守护好地面防御装置！现在所有人介绍自己在团队里的分工，方便我安排小队。”
    “你是远程狙击？不错，D级……”
    “你是单干的？好样的，全方位发展……”
    “你呢？你。那边的。”
    欧泊一直在看手上的佣兵日记，他抬头道：“我擅长攻击与盾守”
    “行，你打前锋。”队长道：“E级……”
    欧泊道：“我的能力不止E级。”
    “我相信你。”队长忙示意他稍安：“你们三个人一组，互相熟悉一下，负责守卫外围。坐到一起，只有三分钟时间。”
    “欧泊。”欧泊道。
    “朱利安。”一名背着电磁盾的佣兵道。他指了指身边沉默的人，那人正在擦一把大斧，他说：“这是老派里，他是哑巴。”
    欧泊点了点头，悬浮车停在水坝边，队长下车分发武器，欧泊得到一把对空光炮与连发光弹机关枪。朱利安领到个重型盾牌，队长吼道：“快快！过桥后你们还能喝口酒……”
    天顶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整个大地都在阵阵震荡。
    “我想没这个时间了！”欧泊吼道：“小心头顶的袭击！”
    一艘黑色的巨大机械怪物进入烈星大气层，欧泊低头翻他的佣兵日记，上面雷蒙的分数还在增加。
    他还活着……欧泊放心了许多，晦暗的云层朝两边散开，现出宇宙航母的船头，小型近地飞船一瞬间散开，布满了整个天空。
    小队所有人各就绪，纷飞的光弹覆盖了天空，欧泊架起光炮守在桥后，朝着东南方飞来的大型战斗飞行机扣动扳机。
    一道光柱贯穿了两辆战机，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他们连交谈的时间都没有，佣兵们朝外围成一个圈，队长冲上防御塔，开启能量护罩，欧泊回头道：“不是要开启什么防御机制的么？！”
    “不清楚！”朱利安喊道：“要等中枢信号统一发令！”
    暴雨般的光弹沿着地面飞射而来，十来架大型战机狂轰滥炸，火焰与爆炸冲天而起，佣兵们躲进防御光幕，朝外面发炮，大型战机嗡嗡作响，开启能量防护层。
    雷光还在天顶纠结，黑暗天地间闪成一片，时而是耀眼不可直视的创世闪电，时而陷入漫长的终极黑暗，欧泊的眼前全是虚影，甚至分不出哪里有敌人。
    “防护罩能量要耗完了！”有声音从高处传来。
    队长喝道：“守住！必须守住！”
    欧泊取出太阳眼镜戴上，拖起一台激光炮，冲出了防御圈。
    “别出去！”队长喊道。
    四面八方都是飞来飞去，集中火力轰炸能量护罩的悬浮战斗机，欧泊在地上就着水一滑，以肩膀扛起激光炮，牢牢按着蓄能键。
    璀璨的白色光团在炮口聚集，朝向东南方沿路扫射着飞来的战斗机，下一刻，光线射中了战斗机中央，笼罩着它的粒子能量罩一暗，继而阵阵震动，六台光弹炮朝着欧泊一路飞射，贴近地面直飞过来。
    欧泊纹丝不动，大地阵阵震动，光弹爆炸越来越近，说时迟那时快，朱利安从后面带起一道水花滑来，举起反射盾牌，护住两人头顶，爆炸掀翻了他们身周的地面，嗡的一声战斗机能量罩被消耗掉，在空中化为火球直冲向二人。
    欧泊眉毛拧成一个结，双手朝外一推，信念之力被催至巅峰，火球被推得偏离了轨道，撞上侧旁另一台过来支援的地方战机。
    连环爆炸声中，一只手拖着他把他带回防护罩内。
    佣兵们接二连三冲出引雷针下的能量护罩，或手持光炮，队友则以盾牌顶住空中战机的狂轰滥炸，先毁去它们的护罩再开炮击毁。
    欧泊头昏脑胀，听见朱利安在他耳边喊道：“你没事么？”
    欧泊摆手，朱利安道：“让派里开炮，咱们保护他！再来一次！”
    三人再次冲出护罩外，空中战机接二连三地坠毁，整个烈星上空到处都是巨形战机，他们击毁了数十台，敌方的后援却不减反增。
    “再不开就要全死在这里了！”有人怒吼道。
    “指挥部没有下命令！”队长喊道：“不能开！再顶一会！”
    欧泊抹了把脸上的水，瞥见远处战机转向，瞬间拖着大剑冲向侧旁小队，连人带剑一跪，单膝跪在小队身后，横拖剑身挡开来自它们背后的突袭，嗡嗡嗡光弹乱飞，被金属剑身尽数挡开，爆炸声震耳欲聋，那不认识的人喊道：“我欠你一条命！”
    欧泊大吼道：“不客气！活到最后再说吧！”
    战机越来越多，引雷针能量罩被摧毁，四处铺满了烧焦的尸体，佣兵们纷纷后退缩小防守圈，又有不少人被当场射杀。
    欧泊剧烈地喘气，瞳孔微微收缩，紧接着天地间一片寂静，烈星的时间仿佛短暂地静止了。
    下一秒，雷霆全数消散，引雷针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嗡的一震，一道白光直冲天际。
    整个烈星地表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上万根引雷针开始释放它们储存已久的自然电能，焕发出刺眼的白光。
    十二道电弧跨越千万里，在每一根引雷针顶端缓缓旋转，大地被一张巨大的电网覆盖，缓缓升向天空，晦暗的长夜被雷电的光芒照耀得犹如白昼，空气被电离，陨星军团所有战机撤向高空，稍有挨上一点电弧的便在半空爆成碎片，紧接着碎片再发出大大小小的爆炸，被电得彻底毁灭。
    整个烈星大地发出震耳的欢呼声！
    “清理战场！别让他们死在外面！”队长喊道。
    战机全撤向上万米的高空，却依旧在朝地面密集扫射，爆炸此起彼伏，佣兵们纷纷冲出去，把牺牲的同伴尸体抢回去。
    欧泊疲劳地倚在岗哨前的泥水地上，全身都是泥泞，队长过来点数，五十人的小队里死了七个人，重伤十六名。
    没有人呻吟，全部安静地躺着，队长检查同伴们的伤势，欧泊喘了一会起身，问：“严重吗？我看看。现在要做什么？”
    他全身带着泥，不敢过去碰伤患以免感染，队长道：“先整备休息一会，等候总部更新佣兵日记。”
    天地间充满电光，光弹犹如暴雨般无边无际地倾斜下来，烈星经历过这么一次战争是彻底废了。
    “没有医疗设备？”欧泊道。
    老派里躺在地上抽搐，他的手齐腕被光弹射断了半截，断面焦黑发臭，仅剩一点皮肉连着。
    队长道：“没有，射线治疗仪太少了。”
    “我的太空船上有一台，去带过来？”欧泊道。
    队长沉吟不语，欧泊道：“现在没有新的指令，你看，它们已经退出去了。”
    所有人看着天顶，战机群再次拔高，火力疏散了许多，不像一开始时密集了，欧泊道：“队长！”
    “你去吧。”队长道：“派个人跟着你。”
    欧泊道：“不，我自己去，马上回来。”
    欧泊坐上磁悬浮车，倚在座椅靠背上，疲惫地出了口气，把电子导向改为手动驾驶，冲出了雨中。
    光弹少了许多，却时不时有巨大的光柱炮朝着地面轰然击下，欧泊不敢升高悬浮车，贴着地面行驶时几次被爆炸掀得翻过来，最猛烈的一次磁悬浮车被气浪掀出跑道外，陷入了一泥潭中。
    第一次于烈星作战，重力系数本来就很高，欧泊疲劳无比，简直要累昏过去了，他从天窗旁爬出来，喘了一会，咳掉口鼻里的污泥，双手按着磁悬浮车一声怒吼，信念之力把它掀得横飞过来，滚回路上。
    他跌跌撞撞地再次爬上车，朝中央停机坪开去，烈星的地面上到处都是爆炸坑，公共设施已毁得七七八八，穿过电网能窥见天顶的战况，陨星军团的母舰已经离开了大气层，正在空间站外聚能，朝着烈星地面开炮。
    每一炮都惊天动地，落地后炸出漆黑的爆炸坑。
    日光城被毁掉近半，战魂之城正在能量防护罩中不住震动。
    远处有人在路边招手，喊道：“停车！”
    “去什么地方！”一名红发佣兵背着剑冲来，焦急道：“停车！”
    欧泊摇下车窗，湿淋淋的头发搭在额上，答道：“停机坪！你要去哪！”
    “带我们一程！扳手呢！”那红毛回头喊道：“把扳手喊过来！时间来不及！别等莉莉的飞船了！”
    欧泊认出他是十二星云佣兵团的，问道：“去做什么？！”
    “外大气层守卫战！”红毛道：“我们要上去……”
    “我们要上去送他一枚程序病毒炸弹。”扳手进了车里，倒在后座，说：“太好了，没想到这里还能碰上熟人，让我休息一会。”
    欧泊倒车冲出了闪电与磁暴的巨网，驰向停机坪。
    “战况怎么样了？”欧泊问道。
    扳手道：“王还在回来的路上，阳光双子死了一个，机甲都毁了，罗森带着战舰队升空去拦截陨星军团的武装部队，乌尔卡带着机甲队准备回援主星，灰狼在带领地面战，海棠在战卫五上……”
    欧泊道：“我们会赢么？”
    扳手淡淡道：“当然，赢是迟早的事，我现在要混进对方母舰去，毁了他们的控制中枢，瘫痪掉科洛林的指挥系统。他的飞船上有只了不得的玩意，可不能让他扔下来。”
    欧泊道：“是什么？”
    “酸液兽。”扳手道：“繁殖和分裂能力太强了，一只酸液兽王能吃掉整个烈星……我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弄来这玩意的。”
    欧泊：“你们只有两个人？我跟你们一起去。”
    扳手道：“不需要，谢谢你的好意。”
    红毛道：“坚守你的岗位，你要去停机坪做什么？”
    欧泊想起射线治疗仪，说：“我能帮上你的忙……只要稍等我一会……”
    扳手道：“不，留在这里，这是命令。”
    欧泊直接把车开进了停机坪，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只巡逻机器人与少量未配备光炮的飞船，时代VI还在。
    停机坪的穹顶被击穿了一个大洞，暴雨哗啦啦地从天空倾泻下来。
    扳手冒雨提着手提箱跑向角落里的一群人，那些人正在检修一架小型无人战斗机——陨星军团被击落的武器。
    “能用么？”扳手道：“别告诉我它会在这个时候出问题。”
    “已经改装好了！”一名技师道：“机舱里能容纳一个人，将就着吧。”
    欧泊明白了，他们要靠这玩意混进陨星的母舰里，如果扳手真的成功了，局势将马上发生逆转。
    “扳手！祝你一切顺利！”
    “扳手！加油！带上咱们技师的份一起战斗！！”
    技工们纷纷上前与扳手拥抱，扳手静了片刻，而后道：“欧泊。”
    欧泊道：“扳手，祝你长命百岁。”
    扳手点了点头，说：“见到莉莉的话，帮我带句话，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
    欧泊道：“什么。”
    扳手说：“告诉她我爱她，弟兄们，再见。”
    扳手进了无人战斗机，周围接线落下，欧泊道：“他自己一个人去？”
    “我负责掩护！”红毛道：“准备好了吗？！”
    他跑向十二星云佣兵团的飞船，操纵烈焰红唇升空，十六台大型武器展开，跟随无人战斗机飞出了穹顶的巨大破洞。
    欧泊与所有技师朝着天顶行礼，目送他们远去。
    “还有能改装的武器吗？”欧泊道。
    远处传来一声大爆炸，地面阵阵颤抖，有技师道：“剩下四台微型光电磁炮，你想做什么？”
    “装在我的飞船上。”欧泊道：“E7！把飞船开过来！”
    “没问题，但你得回战魂之城去支援。”技师道：“这些电磁炮是给熔岩佣兵团用的，让我看看……帝国产的飞船？”
    “凑合着用吧。”另一名技师进舱内去接线调试，欧泊道：“我把别人的武器拿走了没问题吗？”
    技师答道：“他们的太空船毁了，全团牺牲。”
    欧泊叹了口气，短短片刻武器调试好，他操纵着飞船贴地行驶，离开停机坪。
    太空中的陨星母舰仍在发射超级光炮，每一炮下来都引起天崩地裂的大爆炸，地面防御措施已被毁了不少，防御电网出现破绽，无人战斗机又来了。
    这一次引雷针附近缺少防护罩，佣兵们只能用自己的身体组成防线抵抗无人战斗机的抗争。光弹在盾牌与反射掩体间横飞来去，队长吼道：“妈的！顶住！”
    “顶不住！大家一起死了！”有人吼道。
    一道光弧悍然贯穿了最靠近引雷针塔的战斗机，闪电链在五六架战斗机间跳跃，消去它们的能源罩，欧泊毅然又一按发炮键，能量被抽到底，第二炮直接摧毁了所有的无人机。
    爆炸的气浪掀飞了所有佣兵，静谧的天地间，大雨哗啦啦地下着。
    有人最先挣扎着起来，喊道：“救兵来了！”
    队长道：“是增援吗？！总部怎么样了？”
    “我！”欧泊道：“扳手去炸敌方的母舰了！”
    队长道：“马上把受伤的弟兄搬上船去！总部发来通讯了！都离开这里！撑过这波攻势就回战魂之城待命！”
    “不管了？！”欧泊道。
    “听命令！”队长道。
    佣兵们把重伤的同伴与尸体搬上飞船，欧泊让他们操作射线治疗仪，调转方向前往战魂之城。
    
    第四十六章
    
    烈星守卫战开始的第四十八小时，欧泊疲劳得无以复加，他驾驶着时代-VI横冲直撞，发炮摧毁了数架入侵战魂之城的无人战斗机，在中央广场上降落。
    佣兵们奔跑着上来抱走伤者，中央主城一片狼藉，大雨中到处都是受伤的佣兵。
    “这里的人快撑不住了！需要治疗仪！”有人喊道。
    欧泊脱下外套把它盖在一名重伤的佣兵身上，他的全身被电得焦黑龟裂，哆嗦着嘴唇闭上了双眼。
    “已经死了。”欧泊喊道：“他已经死了！”
    他的眼里满是泪水，发着抖牵起尸体的手。
    “休息会儿，兄弟。”有人朝他道：“喝点水，我认得你，日光城的。”
    欧泊点了点头，又有人过来安慰他，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也没有问多余的事，一人朝他道：“吃点东西补充体力，还得撑下去，别垮。”
    欧泊穿过人群，战魂大厦里上万名回来休整的佣兵或坐或躺，没有人交谈，都在休息恢复体力。
    欧泊翻开佣兵日记——雷蒙还活着，这是他唯一的一点盼头。
    “谢谢。”欧泊接过身边一人递来的水喝了口，那人问道：“你们团几个人？”
    欧泊道：“两个，我搭档在机甲队里。”
    “他情况怎么样了？”左边的佣兵问道。
    欧泊道：“还活着。”
    诸人道：“恭喜。”
    欧泊疲惫地点点头，不远处有人道：“机甲队都在做什么？主星都成这样了，怎么还不回援？”
    “别这么说。”马上有人斥责道：“要不是机甲队拖住了敌人主力，咱们现在面对的炮火要猛烈得多，你没发现吗？陨星军团的机甲队到现在还没有出现，一定是乌尔卡他们在浴血奋战。”
    又有人在说亚泽拉斯还没回来的事，欧泊的眼皮直往下沉，说：“我睡会儿，不行了。”
    他枕在一名陌生佣兵的脚上，再顾不得别的倒头就睡。
    他陷入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黑暗的天空，他站在日光城的街道上，天上下起红色的暴雨，地面，树木，全部蒙着一层血。
    血液就像大海一般要将他淹没，一团闪着绿光的液体吞噬了整个烈星的大地，那团带着生命的液体发出恐怖的嘶吼，淹没之处，无论建筑，树木还是机甲，都在液体中缓慢溶解。
    一双眼睛在天空中注视着他。
    “投降吧。”
    “你们没有胜算，给你们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再不投降，我会在你们的星球上投放一只酸液兽王，这场梦境就是你们的下场。”
    “只要投降，我承诺不杀害任何佣兵。”
    “不可能！”有人发出了近乎疯狂的咆哮。
    “我们不是你的走狗！科洛林！”
    欧泊被这声咆哮惊醒了，科洛林！那是陨星之王的精神世界！他的意志竟然覆盖了整个烈星。
    大厅内一片混乱，所有人都梦见了科洛林营造出来的血海与恐兽，佣兵们冲出大厅，欧泊起身时发现脖颈下枕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外套，他把外套穿在身上，上面带着血与汗水、污泥的刺鼻气味。
    战魂大厦上投射出战况，灰狼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吼道：“所有人准备投入地面战！他们的机甲要来了！我们同生共死！！绝不投降！”
    佣兵们散开，黑铁巨人在空中展开六对羽翼，于灰暗的天幕下俯视战魂之城。犹如一名来自远古的，不可战胜的死神。
    灰狼出战，一只狼型机甲发出震撼天地的咆哮，跃出了战魂大厦，朝天空飞去，科洛林的机甲抽身后退，拔高时展开背后翅膀，烈星地面残余的所有引雷针发出璀璨的电光淹没了他。
    天空成为雷电的海洋，炽热的光团一如白昼，科洛林屹立于空中，它的翅膀引领着千千万万电光，就像神祗一般充满威压。
    上万架陨星军团的黑色机甲扑向地面，然而又有更多的红色机甲从天顶飞来，烈星的机甲终于回援了，天空中充满爆炸与烈火，双方的战斗机甲在地面展开一场激战，爆炸摧毁了沿街建筑。
    “雷蒙！”欧泊按着耳扣低声道：“你还活着么？！”
    有人朝欧泊道：“嗨！帮我个忙！掩护我！”
    那边没有回答，欧泊放下手头的事，接过另一名佣兵递来的机械炮，两人各背一把武器，手提箱子，一路跑向佣兵学院大楼。
    “到天台上去！”那人道：“我叫里卡多！你叫什么名字！”
    欧泊：“欧泊！有什么用！佣兵日记没有指示！”
    “好名字，忘了日记吧。”里卡多道：“通讯中枢被毁了，大家各自为战，互相支援……跟我来！”
    两人沿着楼梯一路跑上三层，试了试电梯——还能用。学院大楼阵阵摇撼，仿佛随时会垮塌下来，里卡多把炮架在天台边缘，喊道：“朝他们开炮！填充弹在箱子里！”
    欧泊架上准星，填上一枚三十公分的筒型炮弹，广场上的佣兵都领到了武器并开始疏散，几乎是人手一把。
    天顶又有新型机甲参战了，这一次是架粉红色的机甲，它穿过云端疾飞下来。
    灰狼的机甲幻化为人型冲上天空，与那架粉色机兵开始缠斗。
    科洛林的黑铁巨人就那么静静悬浮在空中，他吸引走了所有的电弧与能量，陨星军团突破了地面防线降落，更多的烈星机甲追上来与它们展开了死斗。
    欧泊朝一台敌方机甲开炮，炮弹拖着白烟直飞出去，击中一台陨星机甲，溅开泛着水银色泽的液体，它的动作慢了许多，被红色机甲一拳击中腹部，发出震撼的爆炸声响飞了出去，撞进建筑物的外墙里。
    越来越多的地面液体弹射向天空与地面的黑色机甲，红色机甲在支援下逐渐占了上风，半空中的黑铁巨人动了。
    科洛林的机甲发出一声咆哮，震得大地阵阵颤抖，六道吸扯而来的电弧横扫开去，化作电与光的洪流摧毁了大地上的无数建筑，它在半空中一个转身，反手抽出背后的长枪，枪口发着黑暗的光高速聚能，继而猛地俯身，冲向战魂大厦！
    那一瞬间所有红色机甲转身扑向中央的黑铁巨人，纷纷发出能量炮的光芒，场景壮观至极犹如千万飞蛾扑火，黑铁巨人只是伸出一手指向天顶，身周的机甲动作便为之一滞。
    黑暗突如其来降临，永恒的绝望笼罩了他们，再下一刻，黑铁巨人的羽翼扩展，一道环形震荡波嗡的一声，把冲上前的机甲撞得如炮弹般横飞出去。
    一台机甲撞上学院大楼，巨响与爆炸声中从另一侧穿了出来，大楼倒了下去。
    “小心！”大楼东侧的里卡多吼道。
    欧泊道：“你朝后跳！别管我！”
    学院大楼倒塌，里卡多跃过平台，在倾斜成四十五度角的天台上扑下来要抓住欧泊，欧泊被撞力甩出了空中，他身在半空，抬手朝里卡多虚虚一推，一股大力把他推出天台，落在隔壁大楼的顶端，自己坠了下去。
    欧泊的通讯耳扣在空中闪着光甩飞出去，他抽出背后的大剑，疾速下坠时要寻建筑借力落地，四周却全无借力点。说时迟那时快，被埋在废墟中的红色机甲冲了出来，抬手一抓接住欧泊，在地上打了个滚，重重撞在大楼一角旁。
    “雷蒙？”欧泊道。
    那台红色机甲正要起身，紧接着一架残破的陨星机甲追上，以格斗光刺穿透了那机甲的胸膛。
    欧泊发出绝望的怒吼，跃出机甲手臂的掩护，将大剑狠狠插进陨星机甲的破损舷窗缝隙，砰的一声玻璃碎裂，内里鲜血迸发。
    陨星机甲完全未料到光子3700的怀抱里竟然还有人，退后数步，轰的一声坠倒下去。
    欧泊喘息着打开光子3700的前舱，里面躺着个金发的男人，那是燧衍。
    他的口鼻中满是鲜血，胸口开了个巨大的血洞，看着欧泊，瞳孔缓缓扩散，嘴唇微动。
    欧泊眼中满是泪水，怔怔地看着他。
    “带我……”燧衍道：“带我……回……家。”
    他的气息断绝。
    欧泊把他从溅满鲜血的操作舱中抱出来，把尸体放进一辆悬浮车里，转身跑向那架光子3700，躺进满是鲜血的操作舱。
    这台机甲在废墟中动了，它在欧泊的操作下，带着胸口的破洞与背后焦黑的伤痕冲向一架陨星机甲，同时开启了所有聚能管，上万能量级的光团在炮口跳跃。
    与此同时，中央广场已成为一个漆黑的深坑，科洛林的黑铁巨人站在深坑中央，灰狼败了。
    灰狼的机甲被炸得支离破碎，烧焦的躯体一动不动，躺在科洛林的面前。
    “‘碎星’灰狼，S级佣兵。”科洛林的声音在整座城市响起，通过上万架机甲的扩音装置传至烈星的每一个角落：“‘钢羽’乌尔卡呢？人在哪里？”
    广场中央的科洛林缓缓走向战魂大厦，每一步都天摇地动，仿佛昭示着他的胜利与佣兵国度的颓败。
    天空中响起一声咆哮：“科洛林——！今天就算战斗到最后一名佣兵！你也永远无法打败我们！”
    乌尔卡的机甲击毁了科洛林的手下，黑铁巨人猛地抬头，抖开背后的漆黑羽翼飞向天空，长枪拖着暗物质的聚能黑光，乌尔卡的机甲展开钢羽，飞射出遮天的银光，犹如天顶的鱼群，黑铁巨人逆流一击，暗能量炮启动！
    那一炮轰天动地，乌尔卡消失了，上千台红色机甲扑向科洛林。
    黑幕又降临了，梦魇令整个世界一静，仿佛末日前时间静止的一刹那。
    一片静谧中，欧泊吼道：“别被他控制！”
    大地上一架不起眼的光子3700机甲双手推向天空，它是时间流中唯一挣脱了束缚的个体，群星闪烁，欧泊微不足道的信念之力与科洛林的梦魇相撞，激得它微微一振，就像朝静止的湖水中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荡开，继而层层扩散，科洛林的精神控制逐层瓦解。
    黑铁巨人动作一窒，转身开始搜察大地，欧泊察觉到危险的瞬间转身，一台陨星战甲朝他开炮！
    欧泊几乎是同时扣动扳机，被一炮轰飞出去，然而他的那一炮正中敌方机甲胸口，光子3700左臂损毁，陨星机甲撞上了建筑废墟。
    更多的陨星机甲冲了过来，光子3700冲向陨星机甲，抵着它的舷窗悍然开炮，欧泊带着三名敌人冲进废墟，转身的瞬间点射一炮，毁掉迎面扑来的第二架陨星机甲。
    “喝啊——”欧泊摔进废墟之中，发出疯吼，闭上双眼，将信念之力发散到极致，顶上的碎石坠下，将光子3700与陨星机甲一同压在碎石下。
    第三架陨星机甲抬起臂炮，聚能光芒透出废墟空隙，欧泊杀得红了眼，直接一拳堵住了它的炮口！
    轰然爆炸声掀翻了整个建筑物，将欧泊与机甲一并掀飞。
    战场另一侧，乌尔卡的机甲被黑铁巨人一炮轰掉近半，拖着黑烟飞向地面，科洛林追了上来，黑铁巨人单手虚虚一推，破损的钢羽炮弹般撞向地面，将战魂大厦的台阶撞得石块纷飞。
    在黑铁巨人的注视下，机甲残骸悬浮于空中，浑身是血的乌尔卡从机舱中脱离出来。
    下一刻，天空中的爆炸与光弹消散。
    黑铁巨人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无人战斗机纷纷坠落，红色机甲抽身回到地面，再次占到了上风！
    一架机甲破开大气层，划破黑夜带着滚滚的雷声与金光飞来，顷刻间已到了面前！
    黑铁巨人猛地后退，扬起手中长炮，炮管与巨斧交集，发出一声巨响！
    金甲战神落地，亚泽拉斯的声音在每一台机甲与地面通讯响起。
    “科洛林——！今天烈星就是你的埋骨之处！”
    烈星上响起近乎疯狂的呐喊。
    科洛林一声冷笑，继而展开羽翼飞向半空，所有红色机甲撤回地面，陨星战甲追随科洛林而去，战神亚泽拉斯抽出光子能量斧，略一躬身，化作一道金光射上天顶！
    “亚泽拉斯，你老了！”科洛林的声音响彻长天，黑铁巨人倒拖长炮在空中倏忽闪避，金色战神每一斧下去都带起创世的白光，两台超级机甲在重重雷云下缠斗。
    亚泽拉斯喝道：“你不是我的对手，烈星一百二十万佣兵都是勇士！你的恐惧梦境——永远无法镇压我英勇的斗士们！”
    “控制中枢！开启磁暴驱散！”
    战魂大厦发出上千枚驱散弹在平流层上炸开，雷云消散得无影无踪，现出辉煌的烈日与废墟般的大地。
    黑铁巨人拖着暗能量光团不住拔高，黑洞出现了，在那扭曲的力场中，石块、水与泥土被卷上天空，朝着他的枪口飞速聚集。
    所有佣兵都抬头看着两名强者的对战，亚泽拉斯一字一句怒吼道：“你被驱逐了——！科洛林！”
    黑铁巨人抬枪，朝着疾飞而来的亚泽拉斯开了一炮。
    空间产生了奇异的扭曲，然而亚泽拉斯的光子斧迎面挥去，带起一道光的飓风，破开了时与空的轨迹，璀璨的白光犹如超新星爆发，发出创世的巨响。
    光芒消散后，科洛林的黑铁巨人逃了。
    大地上响起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亚泽拉斯的声音再度响起：“战争还没有结束！佣兵们！烈星的所有战士！马上整备！七十二小时后追随我出战！展开反击战！”
    “科洛林——！你今天在曾经的故乡欠下的血债，我要你用十倍的代价来偿还！！”
    
    第四十七章
    
    暴雨又下了起来，战魂之城已变成一座焦黑的废墟。
    唯有主建筑仍然屹立不倒，红色机甲都回来了，它们在不同的城市中降落，战魂大厦前投射出巨大的光屏，统计机甲队与地面武装队的伤亡。
    中央广场上光屏飞来飞去，阵亡人员名单一排排地闪过，每一面光屏前都挤满了佣兵。
    他们冒着暴雨大喊，或是难过地为牺牲战友大哭，或是沉默地走到一边坐下。
    雷蒙挤在人群中挨个问道：“欧泊呢？！你们谁见到他了！”
    他焦急地朝佣兵们询问，没有人知道欧泊的去向，雷蒙浑身发抖，在冰冷的雨中站了很久，他转头犹如疯虎般推开拦路的人，大吼道：“为什么连战魂之城都被打成这样！不是说地面最安全的么？！我的战友呢？！”
    “别吵了！”有人愤怒地朝他吼道：“谁没有阵亡的朋友！大家心里都不好过！！”
    雷蒙闭上双眼，他的头发被水淋得湿透，痛苦地在雨水中阵阵颤抖，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跑向人少的地方，歇斯底里地按着耳扣，大吼道：“欧泊——！欧泊！！！”
    “那边的！”一名佣兵跑过来，喊道：“别在那里站着，帮忙检查损毁的机甲里还有没有人！把伤亡者抱出来！”
    雷蒙梗着脖子，双眼通红注视着他，一句话也没说，眼里有泪水在闪烁。
    那佣兵看了他一会儿，红着眼低声道：“老兄，别这样，我懂的，我都懂，王会带我们去复仇，撑住。”
    他拿了一听咖啡交给雷蒙，说：“喝点东西，心里会好过些。”
    雷蒙闭上双眼，点了点头。
    “加油。”佣兵道：“祝你长命百岁。”
    雷蒙深吸一口气，又有人在喊道：“没有时间哭了！马上整备！清理战场！把受伤的同袍救出来！时间就是生命！”
    雷蒙转身加入了检视破损机甲的队伍中，他挨个打开机舱，寻找生还者，有的红色机甲已经炸成面目全非的废铁，里面尸体被烧得焦黑。
    “喂！小子！”有人在一旁道：“你居然在这里睡觉？你会被亚泽拉斯砍下脑袋！”
    欧泊头昏脑胀，那一下撞击令他彻底昏了过去，被检查的人员发现时才醒转，佣兵道：“快点出来！你完蛋了！怎么能当逃兵？！”
    “别骂他，只是个新兵，他一定也尽力了……”有人劝说道：“算了。”
    欧泊勉强伸出一只手，扒着舱门边缘，雷蒙无意转头时辨认出了他的红宝石戒指，呼吸刹那停了。
    “他不是机甲队的！”雷蒙道：“欧泊！”
    欧泊睁开眼，面前景象仍十分混沌，但他听见了雷蒙的声音，伸出手，紧紧抱着雷蒙，雷蒙艰难地出了口气，眼泪夺眶而出，淌在他的脖颈边。
    “他不是机甲队的人。”雷蒙解释道：“他是地面武装队的。他不是逃兵！”
    欧泊：“驾驶员是燧衍，他死了，我……当时有点危险，我接手这台机甲……”
    “好样的。”佣兵们道。
    “去休息吧。”技师说：“战魂大厦一楼大厅有射线治疗仪和医生。”
    欧泊走路仍在打摆子，一下来便吐了雷蒙满身，雷蒙不由分说把他背了起来朝大厦里跑。
    “我我我……现在几点了？”欧泊下地走路仍有点儿踉跄，说：“雷蒙你还活着，太好了……我看不到东西，怎么回事？”
    “我要问你。”雷蒙把他放在一张椅上，双眼通红，嘴唇微微发抖，难以置信地吼道：“你的耳扣呢？！你跑到机甲里去做什么！”
    欧泊：“别那么凶行么！耳扣掉了！你终于知道我上次的心情了？”
    雷蒙想起上次在海盗船的事，当即没脾气了。
    “我来给他看看。”一名护士过来检查欧泊，片刻后道：“脑震荡有点严重，脑后有淤血，清除掉就好了。”
    护士用一台仪器给欧泊检查治疗，欧泊枕在雷蒙的大腿上，说：“机舱里的防震系统坏了，妈的，我还掉了颗臼齿。”
    护士笑道：“臼齿要等战后去牙科种植，就这样了，大个子，给你的朋友找点合成饮料喝，他需要热量。”
    雷蒙当即去找吃的，片刻后带着热水与咖啡回来，欧泊在看两人的佣兵日记。他们的功勋一共得了7400分，无分彼此，看不出谁的功勋更多。欧泊算来算去，想知道自己赚的功勋多还是雷蒙赚的多，忽然明白了这个机制的意义，便一笑置之。
    “我杀了三台敌人的机甲呢。”欧泊还有点好强地说。
    雷蒙不以为然道：“我杀了八十台。”
    欧泊：“那怎么一样！”
    雷蒙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欧泊的头，把热咖啡给他，欧泊喝了几口，注意到雷蒙外套上有自己吐过的痕迹，十分尴尬地擦了擦。
    雷蒙道：“你连着快七十二个小时没吃过东西了，待会儿得去找点吃的。”
    欧泊更尴尬了，他呕出的只有酸水。
    雷蒙倒是不介意，说：“外套谁的？”
    欧泊说：“不认识的人。”
    欧泊又想起牺牲的燧衍，朝雷蒙说了，雷蒙去找清场人员，交代燧衍的遗物与尸体，欧泊躺在座位上又睡着了。
    外面天昏地暗，佣兵们交头接耳，交换各自的情报，S级佣兵废了两名，杰米牺牲，灰狼重伤抢救，扳手陷在敌人的母舰上。
    “扳手没回来？”雷蒙小声道。
    欧泊闭着眼道：“那个任务有去无回，我送他上的飞船。”
    雷蒙点了点头，佣兵们以团为单位在领食物，雷蒙把吃的带回来，两人狼吞虎咽地吃了，战魂大厦内响起广播：“各位请注意，轮班休息过后的战士请根据您的佣兵日记本提示，投入下一波战斗中。”
    欧泊道：“走，干活去。”
    雷蒙拉起欧泊的手看了看，说：“戒指没有发挥作用？”
    “谁知道呢？”欧泊催促道：“你快归队吧，佣兵日记上刷新任务了。”
    雷蒙嗯了声，合上日记本去协助检修机甲，欧泊则到学院办事处临时开设的门口去报道。
    距离战争开始的时间已经过了一百二十小时，天空逐渐放晴，乌云退去，阳光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星球国土上。扳手的自我牺牲为烈星争得了无比珍贵的休整时间，陨星航母的指挥中枢被废了，现在所有的无人战斗机都无法战斗。
    陨星机甲队失去航母信号，不能通过电波彼此支援，亚泽拉斯归来，科洛林不敢再贸然进犯，技师们在佣兵的护送下修复地面讯号塔，罗森带领所有的武装飞船在外大气层遥遥对持。
    “来得正好！”莉莉坐在学院办事处门口，说：“小欧欧，帮我守一会儿这里，我有事要找王谈谈。”
    “莉莉，我很抱歉。”欧泊道：“关于扳手的事……”
    莉莉道：“不，什么也不必说。”
    她明显憔悴了很多，把散乱的头发随手一挽，过来与欧泊拥抱。
    欧泊说：“扳手让我转告你，他爱你。”
    莉莉闭上双眼，点了点头，两人紧紧相拥。
    莉莉叹了口气，说：“替我几小时的岗，我马上回来。”
    欧泊接替了她，这是一个寻人的柜台，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伍，欧泊道：“什么名字？”
    佣兵报了名，欧泊道：“下落不明，应该还活着，自己去找。”
    那佣兵松了口气，点头道：“谢谢。”
    伤亡名字还未曾全部统计到资料库，欧泊不敢把话说死了，除去已经确认死亡的佣兵，剩下的就是登记确认还活着，以及下落不明的人。
    “下落不明。”欧泊道：“是的。”
    “你的战友还活着，在映月之城，下一位。”
    佣兵的队伍后面发生了一阵骚乱，欧泊道：“别打架！都什么时候了！”
    一名看上去完全不像佣兵的男人过来，问道：“兄弟，请问尘埃音符佣兵团的战友还在么？”
    “尘埃音符……我看看。”欧泊道：“没有这个佣兵团。”
    “或许是改名了。”那男人疲惫道：“团长叫费斯理。”
    欧泊静了一会儿，怕这人是奸细，问道：“你不是佣兵？”
    他同时开始窥探那男人的思想，得到一些熟悉的片段——中央广场的喷泉与曾经的花海，一群小伙子倚在栏杆旁聊天，或许是很久很久以前，不是奸细，是来寻找曾经的战友的，他明白了。
    男人答道：“我叫修，我曾经是尘埃音符佣兵团的一员，后来退团了，听说故乡在打仗，王被暗杀了，所以……回来看看。”
    “别胡说八道！”佣兵们群情汹涌，欧泊道：“安静！让他说完！”
    修说：“帮我查查费斯理。”
    欧泊输入费斯理的名字开始检索，说：“他的团改名了，现在叫尘埃记忆，费斯理在机甲队里，已经……光荣牺牲。”
    修道：“其他人呢？小安，索克，亚历克……”
    欧泊：“阵亡、阵亡、阵亡……最后一名团员亚历克在地面战中受了重伤，抢救无效，我很……遗憾。”
    修静了片刻，身后有佣兵摸了摸他的背。
    欧泊眼眶有点儿红，说：“下一位。”
    修说：“不，等等，这个请帮我……转交给王。”
    欧泊接过他递来的卡片，修说：“里面是一点钱，是我唯一能为母星做的事了。”
    “你为什么不回来战斗！”马上有人朝他吼道，这句话仿佛点燃了佣兵们的某种热血情绪，几个素不相识的佣兵把修推到墙边，大声道：“去战斗！拿起武器！否则你会痛苦一辈子！”
    “别动粗！”
    欧泊起身正要分开他们，一名认识的佣兵却拦住了他，银垨示意他稍安。
    “在那里！报道处就在对面！你只要走十步！”一名佣兵团长大声道：“这个人我们团要了！把他的钱拿来！”
    欧泊明白了什么，递出修给他的卡，那团长把卡塞进修的外套里，带着他去对面的报道处。
    人走后，欧泊道：“地下保护区情况怎么样？”
    银垨道：“一切都很好，我的团员们在吗？月晖团。”
    欧泊道：“都活着，要去找他们么？都很分散，一个在暮色，两个在映月，一个在湍流堡……”
    银垨松了口气，说：“不用了，有什么我能做的？”
    欧泊看到对面雷蒙回来了，正站在队伍末尾排队……雷蒙跑这儿来排队做什么？遂朝银垨说：“你替我一会儿可以么？”
    “没问题。”银垨欣然坐下，帮排队的佣兵查询。
    雷蒙还穿着被欧泊吐脏了的外套，检修完以后满脸机油的污迹，欧泊则邋邋遢遢，一身淤泥在脖子上都结成块了。
    “什么事，你来排队找人？”欧泊道。
    雷蒙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这是烈星的一种叫“波姆”的生物，喜欢吃枯叶和凋零的鸢尾花瓣。
    雷蒙笑道：“我在废墟里发现的。”
    欧泊伸出手，它在雷蒙的掌心动了动，弹到欧泊的手里，一身绒毛黄黄的，团成一团，十分可爱。
    “工会没时间管小动物。”欧泊道。
    雷蒙嗯了声，说：“找个安全的地方放了？E7也顺便带来了。”
    欧泊把波姆放在自己脑袋上，提着E7，两人并肩走上战魂大厦的台阶，天已经完全放晴，积水正在阳光的照耀下慢慢消退。
    雷蒙说：“可能待会儿又得去打仗了。”
    欧泊蹙眉道：“机甲队还剩下多少？”
    雷蒙答道：“不足两万，亚泽拉斯正在准备反击战，他们开会多久了？”
    欧泊意识到亚泽拉斯回来之后已经过了很久了，足有十来个小时，欧泊道：“去里面看看？我记得亚泽拉斯的办公楼层外面有一个花坛。”
    雷蒙道：“不好吧。”
    欧泊素来不在乎这些，也没有普通佣兵对亚泽拉斯的盲目崇拜，低声道：“怕什么，不让进就回来，走，我知道在什么地方。”
    欧泊拉着雷蒙进了战魂之城大厅，找到飞行电梯，雷蒙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两人没有被盘查就上了五百层，外面站了许多佣兵团长，俱是一言不发。
    “什么团的？”有人问道：“出示你们的佣兵日记。”
    欧泊道：“我……我是扳手的朋友，莉莉让我来的。”
    雷蒙道：“我们不发表意见，就站着听听。”
    里面的会议仿佛进入最紧要的关头，一名团长接过他们的佣兵日记看了眼，另一个团长道：“我见过他们，和扳手很熟。”
    团长们便没有赶他们走，都安静地在听亚泽拉斯与乌尔卡的对话。
    乌尔卡的声音小了许多，重伤后显然还未完全痊愈。
    “科洛林的手下一共有四名，夜枭、百灵、黑鹰与极光隼。”乌尔卡说：“其中最强的夜枭在水蓝星被来历不明的第三方势力当场击毙。”
    欧泊想起蓝晶王座上突然出现的那只星狐，它仅仅用了一招，背后突袭，就把夜枭与他的机甲一起砍成两半。
    亚泽拉斯：“科洛林显然把夜枭的仇算在你的身上了，乌尔卡，而黑鹰确实死于我们的人手中。”
    厅内短暂地静了一会儿，乌尔卡道：“对方的百灵在战场上阵亡，这场血海深仇无从化解。科洛林麾下只剩下唯一活着的极光隼，现在正是反击的最好机会。王只要诱科洛林出战，罗森吸引小型战舰的火力，机甲队强行登陆母舰，废掉他的所有机动能力，让他的尸体永远留在战神星系！”
    海棠的声音十分平静：“够了，乌尔卡，我们也遭受了极惨重的代价，你和灰狼重伤，阳光双子的两台机甲彻底报废，我方能出战的机甲剩下我的，王的与罗森的三台。扳手还陷在敌人的母舰上。”
    “我们没有足够的胜算攻陷科洛林的母舰。”罗森的声音经过通讯频道，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就连反击战的结果也是个未知数。我支持发动无差别攻击。在这种情况下，把本来就不多的兵力分散是件很愚蠢的事。”
    乌尔卡：“我参加过无数次帝国战役！比你更清楚各个兵种的作战能力！我们的机甲丝毫不比陨星军团逊色！况且光子3700的整体作战素质要高于陨星军团，我们的佣兵作战经验也比那群杂牌军更丰富！还有，扳手已经废掉了对方的指挥中枢……”
    海棠道：“你怎么知道这不是诱敌之计？！万一科洛林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去救人呢？！乌尔卡！分兵是在拿所有人的生命冒险！”
    莉莉开口道：“如果扳手现在还活着，他一定不希望我们为了他，冒这么大的危险到母舰上去救人。”
    亚泽拉斯道：“但我必须救他。”
    他沉稳的声音显得有力而可靠，说：“扳手在最后关头拯救了烈星并成为俘虏，我认为我们至少要将英雄的尸体带回来。会议厅内的A级佣兵团长们，是投票的时候了。”
    团长们各自翻开手中的佣兵日记。
    亚泽拉斯道：“乌尔卡与吉米森代表他死去的弟弟杰米，他们提出的战斗计划是分兵突破，机甲队前往营救扳手，从内部攻陷科洛林的陨星母舰。”
    “海棠与代表灰狼的罗森，他们认为应该调动全国兵力，集中一切有生力量打击敌方母舰。六名S级佣兵，三对三，现在，行使你们的权利，决定这场战役的走向，三分钟后，这一刻，将成为烈星的历史。”
    欧泊与雷蒙没有投票资格，整个会议厅内呈现出落针可闻的安静，波姆兽从欧泊的外套口袋里蹦出来，一跳一跳地进了花坛，打算在那里安家。
    三分钟过去，亚泽拉斯的声音响起：“乌尔卡，机甲检修还需要多少时间？”
    乌尔卡：“已经全部修理完毕，机甲两万两千四百架，操作人员一万七千三百名。”
    亚泽拉斯：“空余名额启用候补人员，通知罗森大气层外接应。海棠，准备战前动员，所有人，就地解散整备！”
    团长们散了，办公室大门打开，吉米森的眼眶通红，海棠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乌尔卡出来。
    欧泊道：“我想见亚泽拉斯。”
    他仍记得科洛林的深层意识催眠，那源自黑暗的精神力量并非完全无法摧毁，只需要用信念之力对撼信念之力，欧泊无法完全解除，却有信心动摇科洛林营造的噩梦。
    有时候胜败只在一念之间，欧泊上前，乌尔卡却把他拦住，说：“不，他在战前准备，现在谁也不能打扰他。”
    欧泊道：“我有对付科洛林的办法，他的噩梦与精神控制，我能动摇它！”
    海棠极缓慢地摇头，小声道：“不需要，王不怕他，他不受科洛林的意志影响。回去，回到你的岗位上。”
    欧泊深吸一口气，雷蒙搭着他的肩膀说：“走吧。”
    “你是候补队员。”雷蒙道：“让我看看你的佣兵日记。”
    两人站在飞行平台上缓缓下降，欧泊道：“让我到4号广场报道。”
    雷蒙静了片刻，而后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必须小心谨慎，一旦出战……”
    “佣兵们！我，亚泽拉斯，在此发布全民委托令！！”
    话音未落，雄浑的声音在整座大厦内响起。
    欧泊与雷蒙停止了交谈，体内仿佛有一股热血在涌动。
    “六个宇宙日前，陨星之王科洛林进犯了我们的领土！你们的家园被摧毁，你们的亲人，你们出生入死的战友在这一战中牺牲的数以十万计！复仇吧！战神星系的勇士！”
    他们跑出战魂大厦，整个烈星上所有的佣兵都抬起头，声音响彻每一寸国土，中央广场上，满目废墟的街道中，每一名佣兵满脸血污，安静地听着亚泽拉斯的战前讲话。
    “今天我以王的身份委托你们！随我出征！我们誓要血债血偿！”
    “复仇吧！抓紧你们最后的时间，诀别或是立誓，无畏者将获得这一战的荣耀，科洛林与陨星军团将成为遗迹……”
    “这边！”雷蒙道：“跟我走！卡恩！他是我的团队搭档！”
    欧泊跟在雷蒙身后，雷蒙朝一名队长模样的人说了什么，道：“我保证他不会拖后腿。”
    欧泊明白了，这队人是雷蒙归来前的战友，那队长只看了欧泊一眼，便说：“行！登记你的佣兵日记！跟着我们了！去4号停机坪报道！”
    雷蒙与欧泊大步飞奔，欧泊道：“太好了！我和你一起么？”
    “当然！”雷蒙道：“否则我不放心！”
    他们穿过中央广场，跑向战魂之城4号停机坪，上万辆机甲整齐划一，带着战火后的痕迹，乌尔卡吼道：“快！过一个上一个！候补与正式军一样！都上机甲！海棠会带领你们！入舱编号！”
    “今天是个赴死的好日子！”亚泽拉斯怒吼道：“追随我！在我的带领下飞翔，跟随于我们的身后，战至最后一人！”
    雷蒙与欧泊进了比邻的两台机甲，舱门关上，面前一片黑暗，红光亮起，通讯频道内传来亚泽拉斯沉稳的声音：“跟随我，出发，今天我会把你们一个不少的带回来，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不管是尸体！！还是灵魂！！发誓吧！愿为你们的王战死沙场！战神之魂与我们的母星同在！”
    一道开天辟地的金光冲出了大气层，两万台机甲喷发出瑰丽的红光冲向茫茫的宇宙深处。
    “炮火掩护。”亚泽拉斯的指挥声直接在所有机甲通讯频道里响起。
    “各战斗单位注意。”海棠道：“这里是机甲作战指挥官海棠，十秒后将切换到编队模式，祝你们长命百岁。”
    欧泊深吸一口气，按照战斗导师教的，操作机甲俯身，两块红与蓝的镜片一左一右架在他的眉前。舷窗现出漆黑的宇宙与无数反光的金属战舰，亚泽拉斯的战神金甲笼罩在耀眼的光芒中，引领机甲部队加入了鱼群般的战舰中，朝宇宙深处飞去。
    一个开朗的声音响起：“这里是队长AE，各单位注意，咱们的临时小队有十个人，都听到了吧，报你们导航系统下方的发光小字。”
    通讯频道里响起佣兵们的声音，欧泊看了一眼道：“T3。”
    雷蒙的声音响起：“T5。”
    队长道：“很好，现在切换到自动导航系统，我们的降落目标是陨星航母西侧平台，负责破坏西侧所有炮台，吸引仓库内火力，扳手已经发回了所有地图资料，正在你们的光屏上显示。”
    面前展开一副航母的三维立体图，并不断放大，队长道：“红点就是四十分钟后的我们，降落后听我的指挥，咱们有四名正式兵员，六名候补——T2，T7与T8，T11负责前锋突进，T3，T4掩护左翼，T13，T9掩护右翼，我和副队长T5殿后，咱们从地图标明的方位深入航母内部……”
    说话间三维航母线图上被标记出一条路，队长道：“摧毁了他们的西3号通讯设施与两台光磁力场炮后，朝地图上标注的方向撤退，路过西平台时摧毁他们的核反应炉，退回罗森的战舰炮火掩护线后，等待新一轮指令，祝你们长命百岁！”
    所有人应声，通讯频道内寂静，再次响起海棠与罗森的对话。
    “今天是个报仇的好天气。”罗森漫不经心道。
    海棠道：“希望一切顺利，我总觉得王这次有点冒失。”
    亚泽拉斯的声音道：“不，我很冷静，反而是你们忘记切换对话模式显得有点冒失……或者说，这是罗森故意的？”
    所有机甲内一片哄笑，海棠道：“大叔，其实这话当着你的面说也没关系。”
    亚泽拉斯说：“大叔也是有热血的，我不是赌徒出身。”
    佣兵们纷纷起哄，就连欧泊也忍不住微笑，光屏一分为五，左上角锁定亚泽拉斯的机甲，右上角显示出罗森率领的战舰队传递的视角，右下是他们这个小队的追踪，左下分为四格，前锋视角，左右翼视角与殿后视角。
    中央是所属机甲看到的景象——陨星航母反射着战神恒星的光芒，安静悬浮在太空中央。
    “雷蒙。”欧泊闭上眼，躺在操作舱里，说：“我有个计划。”
    “嘿，你俩认识的，回去请我喝酒，把你们安排在一起？”队长插口道。
    整个小队笑了起来，欧泊道：“行啊，谢谢你，队长。”
    有人道：“你有什么不得了的计划？”
    众人又开始笑，雷蒙没有笑，说：“你说，都别笑他，通讯频道留给我们俩，谢谢。”
    欧泊道：“海棠的弟弟在航母上。”
    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许久后队长开口道：“有这回事？但我相信铁母鸡不会背叛咱们。”
    欧泊说：“如果科洛林在航母上布下了陷阱，我只是说万一……扳手传回来的地图是假的呢？”
    雷蒙说：“我觉得以亚泽拉斯和扳手、罗森他们的智慧，不会没有提防到这一招，他们或许有约好的暗号，对不？”
    欧泊嗯了声，整个小队里所有人都在听他们的交谈，欧泊说：“我还是想抵达后用E7再进行一次勘察以确保万一，你知道的，E7上有扳手亲自设定的程序。”
    队长插口道：“E7是什么？听起来很威风。”
    欧泊说：“导航智能机器人。”
    雷蒙道：“操作守则上第一条是什么？你忘了？”
    “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机甲。”欧泊不悦道：“我没有忘，我只是想……”
    队长道：“如果有时间，我允许你试试。但不要擅自行动，T5，你的搭档脑子里似乎充满了很多英雄想法，希望能派上用场，而不是帮倒忙。”
    雷蒙笑道：“他一向如此，但他也从来没坏过事，相信我，你不会后悔带上他。”
    远方亚泽拉斯手持长斧，朝母舰遥遥一指。
    双方距离剩下两万两千公里，通讯频道切换到全战场模式，罗森的声音响起：“战斗结束后，我在幻月之湖等候你们，大家一起喝杯庆功酒，准备开始反击战！为佣兵之王而战！为烈星而战！”
    “为烈星而战！”
    通讯频道内响起排山倒海的呼喊，亚泽拉斯的机甲化作一道金光，带着宇宙中的雷霆与战神恒星的光辉，引领他的死士冲向陨星航母。
    同时间，战场后方的战舰队火力全开，光弹与射线贯穿了空间，充满了冰冷的宇宙，在那光的洪流中，航母释放出数以万计的机甲逆流而上。
    
    最终也是最初的大战拉开了序幕。
    
    这一天是宇宙历光纪元20104年5月25日，史称斗神战役在烈星展开，这一战对后来的黑暗陨星势力，共和国与帝国格局造成了决定性的影响。
    星辰之战以亚泽拉斯的巨斧为起点，划出了一道令宇宙动荡近百年的金光。
    
    第四十八章
    
    宇宙中是一无所有的真空，机甲战队完全无法听到战神亚泽拉斯与陨星之王科洛林的对话，然而他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科洛林的黑色战甲展开巨大的六对羽翼冲出了航母。
    金甲战神与黑铁巨人在茫茫宇宙中穿梭，战舰队的掩护炮火犹如骤雨般，接二连三飞向航母，逆流而上的陨星机甲张开能量防护罩。
    第一波烈星机甲成功地冲散了陨星军团的防线。
    航母上的千万座炮台转向，射出威力巨大的白光，横飞的陨石，爆炸光圈与战舰、机甲残骸四处横飞，卷成一道充斥了所有方位的能量飓风。
    “到咱们了！”队长吼道：“跟上！”
    欧泊紧张地盯着光屏，既要注意来自前方的炮火又要注意来自后方的突袭，队长AE带领十人的小队冲向航母，四周充满了阵阵震动，欧泊喊道：“切换到手动！”
    上万公里咫尺即至，航母上的光炮朝着他们一震。
    “散开！”队长喝道。
    说时迟那时快，小队同时一分，躲闪不及的最后一名机甲化为齑粉，欧泊与雷蒙最先抵达光炮面前，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将机甲炮口对着航母光炮发射口发了一炮！
    点射后两台机甲同时盘旋拔高，西舷航母炮炸毁，喷发出爆炸的火焰与舰体内的气流，AE喊道：“好样的！”
    他从欧泊与雷蒙身边掠过，喝道：“降低高度！”
    九架机甲贴近航母甲板飞速行驶，自动调整队形，欧泊与雷蒙落到最后准备殿后，母舰的甲板足有数万公里，就像个一望无际的星球地表，正在准备起飞的无人战斗机从地下一掠而过，前方炮火横飞，机甲队左右闪避，又一台机甲中弹坠毁，引起壮观的大爆炸。
    T3抬头，紧张地注视前方，欧泊在机甲战斗舱里将注意力提升到了巅峰，几乎无法再想别的事。甲板内弹出上千台无人战斗机，咬着小队末尾飞速追来。
    “雷蒙！小心你背后！”欧泊喊道。
    T3与T5同时朝两侧分开，一个翻身，仰面朝向茫茫太空，黑暗宇宙中爆炸的雷光犹如焰火在绚丽绽放，两台殿后机甲脚步喷发出推进火焰，欧泊与雷蒙开启倒退飞行模式，在空中循S型轨迹来回绕圈，双臂朝向衔尾追杀的战机群展开疯狂扫射。
    冲击波席卷了整个甲板，倒计时归零，AE抛出轰炸弹，在通讯里吼道：“这下够他们受的了！拔高！注意你们的头上！”
    小队齐齐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冲向头顶的宇宙，音波弹无声地扩散成一个圈环，带着闪耀的磁暴，将又一台母舰光炮炸成粉末。
    密集的能量雨点下，通讯灯又灭了一盏，一名他们队友操纵的光子3700机甲炸毁，雷蒙喊道：“别朝外飞！降低高度！”
    “对方开防护罩了！”AE喊道：“降低高度！”
    被炸毁的光震荡炮台留下一个发着蓝光的洞口，母舰内的空气卷成一道龙卷风冲向真空宇宙，防护门正在缓缓关上，AE喊道：“推进力全开！就是这时候了——！”
    小队中余留的三台机甲顶着狂风冲向防护门，欧泊在那一瞬间感觉到有什么从里面飞出来，马上大喊道：“小心！”
    小型机器人如烟花般散开，雷蒙几乎是同时点射，一面电磁网把守卫机器人兜了回去，防护门的缝隙越来越狭，空气冲力减弱，砰砰砰砰数声，六台机甲撞进了航母内侧。
    轰然巨响，防护门关上，黑暗中一片静谧，战斗窗切换到红外扫描模式。
    “保持队形。”AE传来通讯：“就地待命，呼叫T9、T8、T13，听到请回答，T4，你被关在外面了吗？”
    “我没有进来。”有人道：“被关在外面了。”
    队长道：“寻找可能的突破口，保护好自己。”
    欧泊道：“我可以想办法打开防护门，只要找到能接入控制系统的电路。”
    “其他人呢？”队长沉声道：“都牺牲了？”
    “这里是T8，这里是T8，我正在救生舱里，飞向战卫五。”一名机甲坠毁的佣兵答道。
    “T13还活着。”又有人道：“在救生舱里，帮不上你们了。”
    “祝你们好运。”队长说：“我想T9应该死了，开始行动，前往下层。”
    队长重新分派了任务，欧泊道：“雷蒙，你没事吧，吱一声。”
    雷蒙道：“吱。”
    众人：“……”
    队长：“T4解除编队，回总部留守。”
    六台机甲穿过西侧停机坪，在黑暗里迅速前进，小型检修机器人成队出来，在前锋的扫射下毁成一地金属碎片。
    “前方是安全的。”AE的声音道：“看来这里守卫不多，都跟上，小心身后，T3，你和左翼换个位置。”
    欧泊道：“没问题。”
    他设置了自动跟随AE，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冥想。
    航母外的远处缭绕着金色的恒星风，它穿梭在每一台烈星的太空机甲之间，形成了一个温柔的防护层，亚泽拉斯的战神机甲闪烁着璀璨的金光，仍在与黑铁巨人游斗，他们每一次交战爆发出的震荡都毁天灭地，一瞬间迸发出肆虐的能量风，下一刻又出现在上万公里之外。
    而陨星航母的深处仿佛有一团黑色的火焰在跳动，一层黑雾笼罩着整个船体，与战神恒星形成泾渭分明的两个领域。
    黑雾无处不在，充斥了他们身边的每一寸领域，欧泊甚至无法用冥想之力进行探知。
    前方响起一阵激烈的发炮声，红外线光屏显示出又有新的机器人被击毁了，走廊里到处都是爆炸与残骸，烈星机甲一路扫荡过去，将舱门强行击飞，走廊里的尸体在红外线扫描下发着光——那是人类与智慧生物的鲜血。
    “准备炸弹，全体退后，把这扇门炸开。”队长说。
    欧泊接上通讯，说：“不，试试用别的办法，这样动静太大，周围是安全的吗。我发现了一个操控开关。”
    队长说：“你不能出去。”
    雷蒙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说：“让他出去，尝试接入航母中央信息网络，E7的程序是扳手设置的，说不定有用。”
    队长道：“副队长，你负责保护他？”
    雷蒙道：“没问题，你们到门前去，准备应付待会儿冲出来的机器人。”
    五台机甲围出一个空地，欧泊跃出操作舱，把E7贴在门侧开关上，E7开始分析数据，投射出航母的线图。
    “前面有个大厅。”欧泊道。
    “和扳手传回来的机械图一样。”队长不以为然道：“尽头是条走廊……让我看看，再走大约十分钟后是西侧反应炉。”
    欧泊道：“我要开门了。”
    雷蒙操作的T5伸出巨大的手臂，手指头拈着欧泊的衣领，金属摩擦声咔嚓一响。
    “E7，开门。”欧泊退后一步，紧张地注视着前方的大门，E7嘀的一响，启动开关，雷蒙马上抓着欧泊，欧泊揪着E7，连人带小机器人被扔回机甲内，舱门砰然盖上。
    几乎是同时，队长喝道：“上前扫射！”
    合金大门一开，枪声，炮声震耳欲聋，里面飞出光弹，机甲冲上前疯狂扫射，欧泊架上瞄准镜，外界传来人类的惨叫，抵御的枪声稀稀落落，在机甲的扫射下十余秒便结束了战斗。
    “注意两边。”队长说。
    六台机器人再次排好队形，走进大厅内。
    红外扫描里，靠墙一边挤满了尸体，血液在屏幕上焕发出绿光，淌满了半个大厅。
    “这里是个食堂。”欧泊吁了口气道。
    雷蒙道：“就算不杀他们，炸完动力炉后这里的人也活不了。”
    没有人说话，脑海中都浮现出工作人员与家属躲在食堂里，听见外面机甲开门，临死前的一刹那情景。
    “战争真他妈是个烦人的玩意。”有佣兵随口道。
    “嗯。”队长道：“希望少点战争。直线队形，全军突进。”
    按照扳手传递回来的地图，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面前是道钢铁大门，整艘航母共有六个核子反应炉，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后甲板处最西侧，队长道：“准备炸弹。”
    欧泊说：“我认为最好用E7破解密码开门，别用机甲潜入。”
    队长说：“没有时间了，这次听我的。T2准备炸弹，其余人守卫后方。”
    欧泊总觉得门后有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片刻后一阵爆炸，所有机甲打开防护罩，冲击波扩散，大门被炸得朝内飞去。
    “准备高能爆破！”AE率先进去，五台机甲占据外围，内里守卫空空如也，保卫激光纵横交错，组成一张密集的网，布满了整个空间。
    机甲队张开防护罩，激光纵横切割，无法再进入能量防护罩内半寸。
    “警告，警告。”女声响起：“6号原子炉遭到敌人入侵。”
    大厅内是一个上万道圈环组成的巨型金属球，金属球闪烁着蓝光缓慢旋转。
    “新型号的原子炉。”队长道：“没有守卫？”
    雷蒙道：“你最好快点。”
    防护罩在激光的作用下能量缓慢消耗，70%，69%……
    “T2，你准备好了吗？”队长问道。
    嗡一声激光撤去，四周陷入黑暗，连屏幕上的光也消失了。
    欧泊：“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短暂的黑暗后，再亮起来时雷蒙道：“小心！队长你想做什么！”
    欧泊：“别动！”
    一台机甲横飞出去，T2的驾驶员发出惨叫，马上有人吼道：“队长！”
    雷蒙的机甲把欧泊推到一旁，AE扑了上来，臂炮抵着雷蒙胸口，开炮。那一瞬间欧泊在地面滑行，揪着它的脚踝猛力一掀。
    雷蒙大吼一声，AE的臂射炮打偏，把雷蒙的机甲轰得飞出了走廊。
    欧泊道：“队长！！”
    AE连话也不回，通讯频道里乱成一片，欧泊马上想到，有人反叛了！他转身一拳，与AE以拳换拳，两台机甲同时侧飞，撞在旋转的核能反应堆内，被金属圈环带上高处。
    “T5！你做什么！”通讯频道内传出叫喊，只见雷蒙的机甲从走廊内冲了出来，正撞上另一名同伴的T11机甲，把炮口抵在它的胸口，欧泊吼道：“雷蒙！”
    AE冲了下来，一拳把雷蒙的机甲揍飞出去。
    怎么回事？！欧泊的大脑一片空白，叛徒？！到底是谁背叛了？！场面一片混乱，刚刚是雷蒙先推开自己，接着队长AE攻击雷蒙，如果队长是叛徒，雷蒙为什么又攻击T11？！
    到底谁是叛徒？！！这完全是个死循环，T2的声音吼道：“都别动手！先搞清楚情况……T3！”
    欧泊冲上前，一刹那间他失去了意识，心里有股冲动要把AE一炮轰死，然而只是短短的一秒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他的内心驱逐了出去。
    “精神控制！”欧泊吼道：“是精神控制！没有叛徒！”
    话音刚落，滚在地上的AE与雷蒙分开，雷蒙的声音喊道：“小心你后面！”
    欧泊回头时T11扑了上来，把他掀翻在地。
    “T2！装你的炸弹！别停！”雷蒙喊道。
    队长：“妈的……我的身体刚刚完全不听使唤……”
    “这次是T2了！”欧泊操作机甲闪身退后，雷蒙把欧泊挡在身前，欧泊道：“给我点时间！”
    雷蒙道：“是谁在控制？先把敌人找出来！”
    欧泊抬头观察四周，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匿人。精神控制……是科洛林的手下？他闭上眼，开始探查周围的每一寸空间，提升信念之力，瞬间袭向被控制的T2，有一团白光从机甲内被轰了出来，继而飞向AE。
    “没有固定形体！”欧泊道：“AE！集中注意力！它朝着你去了！”
    “什么？！”所有人异口同声道。
    “我来对付它！”欧泊道：“你们去装炸弹！”
    欧泊喘息着集中注意力，AE刚一动，那团白光又被欧泊的精神攻击直接从机舱里轰了出来。
    “快动手！”雷蒙道。
    T2去装炸弹，白光飞向T2，这一次欧泊先一步拦截住了它，白光缓缓退后，终于发现欧泊是他进行意识控制的最大阻碍。
    舱门弹开，欧泊站在驾驶舱里，单手虚虚前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那团白光。
    白光现出水银般的身形，幻化出人类的面孔与四肢，发出近似于电波的声音，欧泊道：“你是什么东西？”
    “幻星人。”雷蒙道：“这应该是幻星人，小心它的精神控制！”
    四周又黯了下来，幻星人刹那爆出璀璨的光芒，欧泊感觉到一阵危险，马上双手前推，两道精神的冲击波相撞，幻星人发出一道凄厉的尖啸飞离。
    尖啸消散，欧泊被那声音刺激得头疼欲裂，雷蒙道：“你杀死它了？”
    “杀不死。”欧泊道：“它逃了。”
    “快进机甲！”队长道：“炸弹安装好了！设置引爆时间，撤出航母！”
    机甲队冲出大厅，雷蒙朝头顶开了一炮，紧接着六台机甲朝着大厅狂轰滥炸，轰出一个破洞，空气把他们卷出了航母，飞向茫茫太空，十秒后，核能反应堆内埋设的炸弹引爆。
    陨星航母上崩了一角，射出耀眼的白光，紧接着喷发出青蓝色的火焰，西侧整个停机坪与炮台在无声的爆炸中被摧毁，冲击波卷来，扩散到方圆百里，爆炸的残骸一瞬间布满了真空宇宙。
    机甲队将速度催到最高逃离，六台机甲张开防护罩，通讯频道内响起胜利的欢呼声。
    队长道：“完成任务！好样的！兄弟们！”
    爆炸的白光已经充斥了每一寸空间，一块巨大的残骸随着气浪卷来，翻滚着飞向欧泊，撞中了他的机甲。残骸内发生二次爆炸。
    嗡的一声屏幕全黯了，通讯频道内剩下一片沙沙声，欧泊后脑在机舱内撞了一下，爆炸抵消了他的飞行加速度，又一次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把他推得飞向母舰。
    这巨大的冲力犹如给了他当胸一击，欧泊五脏六腑一阵翻涌，当场就吐了出来，眼前一片漆黑，大脑充血。机舱内亮起“极度危险”的指示灯，能量罩正在飞速下降，降为零的瞬间又一股冲力袭来，将他拖出了爆炸点中央。
    雷蒙的T5抱着欧泊残破的T3机甲在密集的光弹雨点中躲闪，陨星航母再次开启防护罩，机甲队要飞回头救援，却被防护罩挡在外面。
    上万架无人战斗机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追着雷蒙与欧泊的两台机甲，雷蒙左右闪避，一头撞进了炮台下的排气口。
    “警告，警告。”光子3700提示道：“前方不可通行。”
    雷蒙抬起机甲手臂，吼道：“强行突破！”
    漆黑一片，两台机甲在冲力下射出火花，撞得残破不堪，光子3700的手臂被撞毁发生爆炸，雷蒙猛地一炮轰穿了排气口挡板，内里狂风吹来，雷蒙将推进器功率开到最高，两具机甲残骸再次冲进航母内。
    最后一秒，雷蒙开启卸除功能，光子3700抛出了脚部推进器，借着这最后的冲力进入了航母内部，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安全门关上，将无人战斗机拦在了外面，一片黑暗。
    
    第四十九章
    
    “欧泊。”雷蒙紧张道。
    欧泊睁开眼，看见面前微弱的光芒。
    “你觉得怎么样？”雷蒙跪在地上，按着坐在机舱里的欧泊的头，蹙眉道。
    欧泊头痛欲裂，说：“怎么每次醒来的时候，第一眼见到的都是你……”
    两人都笑了起来，欧泊爬出机舱，说：“这是什么地方？我记得我被撞了一下。”
    雷蒙起身道：“你撞上一个当场爆炸的二级能量池。试试能动不？”
    欧泊道：“我又欠你一条命，哎，总是这么倒霉。”
    雷蒙道：“刚刚如果不是你赶走了反应炉里的幻星人，大家都得自相残杀死在那里。”
    欧泊蹙眉道：“对了，幻星人。科洛林的飞船上怎么会有幻星人？这里安全么？感觉很冷……”
    雷蒙抬头看了一眼，说：“或许是空调系统坏了。”
    气温越来越冷了，雷蒙从机舱内取出武器，两台机甲都坏了，通讯器也无法联络，欧泊背起大剑，说：“得去找个离开这里的飞船，E7，靠你了，好好表现，回去给你找个机器小情人。”
    雷蒙哈哈大笑，与欧泊跑向密封通道深处。
    E7沿路打开了三次门，最后接驳了一个控制台，几次有守卫机器人与人类警卫出现，都被欧泊与雷蒙躲在走廊后解决了。
    这条走廊很狭窄，无法通行机甲，E7投射出航母中段的线图，欧泊道：“从这里下去，到这里……”
    雷蒙点头道：“进救生舱室，希望还有小型飞船，走！抓紧时间！”
    欧泊意识到气温低得已经令人明显感觉到寒冷了，哆嗦道：“好冷……核反应炉都炸了？
    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炸，所有灯都灭了。
    E7无法再操作舱门，四处黑漆漆的一片，雷蒙用长柄斧撬开通风口，双手十指交扣，示意欧泊踩着自己手掌，借力将他推上去，欧泊伸手下来，把他拉进了通风管道。
    “朝左手边走。”雷蒙看了一眼E7头顶投射出来的地图：“穿过中央大厅，到停机坪去。”
    “好……好冷……”欧泊竭力在管道内攀爬，能源停止传输，四周越来越冷，他几次闭上双眼想用精神力勘察周围情况，却哆嗦得无法集中精神。
    雷蒙呼出的气已结成了白雾，这里的温度几乎以数分钟一度的速度在飞速下降，雷蒙道：“快点，动，别停下来。”
    “我我我……我们会、会死在这里的……”欧泊道。
    他的身体快被冻僵了，只有意识还是清醒的，雷蒙以肩膀顶着他的双脚，让他继续朝前爬，进入一个岔道，通风口开阔了些，已能容纳两人的身体，雷蒙道：“欧泊！”
    “你……你怎么半半半……点不怕冷。”欧泊嘴唇显现出苍白，雷蒙呼出一口热气，把欧泊搂在怀里，他的身躯强壮而温暖，仿佛一个天然的暖炉，片刻后欧泊好过了些，说：“别别别……别放开我。”
    雷蒙道：“撑住，欧泊，马上就到中央大厅了。”
    通风口透入一丝光亮与温暖，欧泊得救了，看来这里还有备用能源……他的意识清醒了些，雷蒙伸出一手，以拳面轻抵挡板，咬牙发力，欧泊探手正要协助他时，外面传来对话声，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了。
    科洛林的声音道：“你只需要杀了叛徒。再割下他的头颅，我就把扳手与极光隼的头一起交给你，让你带回去……给你的王领赏。海棠小姐，这笔生意显然很划算。”
    中央大厅内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仿佛有好几个人，科洛林道：“你不杀他，那么就让我……杀了扳手，海棠小姐，您意下如何？”
    海棠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科洛林声音压得很低，沙哑而充满神秘感，他缓缓道：“这是宇宙中最黑暗的信仰，动手吧，海棠。”
    雷蒙蹙眉看着欧泊，嘴唇微动：科洛林不是在和亚泽拉斯战斗么？
    欧泊缓缓摇头并闭上双眼，发散出自己的精神领域，看见科洛林身上发散着无休止的黑色能量风，整个大厅就像一个充斥着黑暗信念的漩涡。
    一个发散着光的身影站在黑暗王座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地面，四周站着六道黑色涡旋能量风，每道旋风中似乎都有一个人。
    大厅的地面是个合金网，地底下翻腾着血色的液体，血海中囚禁着一只非常危险的生物，就连雷蒙也感觉到了。
    “地底下有什么。”雷蒙低声道。
    欧泊小声说：“可能是一只酸液兽？我怀疑他想把这玩意扔到烈星上。”
    他依稀记得在佣兵们的课堂中读到过，酸液兽是宇宙中十种最危险的生物之一，这种危险不止于它的强烈腐蚀性体质，更在于它毫无偏好的攻击性。
    海棠在大厅的血泊里挣扎，她的左手被酸液腐蚀得呈现出碳化的焦黑，数十名佣兵的尸体融化了，铺在地面的合金网上。头盖骨朝网下的酸液兽滴着血。
    海棠右手握着一把光子切割刀，抬眼望去，极光隼与扳手都被倒吊着捆在空中，头朝地面，陷入昏迷之中。
    “海棠的营救分队失败了。”雷蒙几乎把唇贴到欧泊耳边：“科洛林怎么在这里？亚泽拉斯呢？”
    “我不知道……”欧泊转过头，却不慎与雷蒙的唇碰上，只是轻轻一碰，两人便触电般地互相避开，静静对视片刻。
    雷蒙的呼吸有点儿急促，又贴着欧泊的耳朵说：“极光隼背叛了科洛林，他早就料到有这一着，该怎么办？”
    欧泊心烦意乱，摇了摇头，不住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他的心脏砰砰跳，全想着刚刚的那个吻，几次勉强把心猿意马的念头压下，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
    “他过不了多久就会发现我们。”雷蒙道：“我冲出去，引开他的注意力，你朝下层跑，别管扳手了，救不了他……”
    欧泊道：“等等。”
    他再次闭上双眼，竭力辨认厅内的科洛林，他的面容很模糊，站在黑暗王座上，信念之力的漩涡中。
    他的全身焕发着若隐若现的白光，那白光仿佛在什么地方感觉到过……科洛林为什么还没有发现躲藏在通风口里的他们？
    以他的能力，应该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自己两人……科洛林，亚泽拉斯……这里的科洛林。
    欧泊瞬间想到一个念头，低声道：“那家伙不是科洛林，是一个幻星人的伪装，你救人，我负责解决它。”
    雷蒙：“酸液兽怎么办？”
    欧泊：“到王座上去……那里的地面是实心的。”
    遥远的太空深处，一阵能量波令空间产生了奇异的震动，光线就像水波纹中的投影荡起涟漪，连带着空间中的物质发生了阵阵的偏移与扭曲。
    幻星人道：“看来你们的王输了。”
    通风口挡板飞射而出，欧泊吼道：“他不是科洛林——！”
    欧泊率先冲出通风口，横剑挡开四处纷飞的光弹，王座中央的黑暗雾气发出嘶哑的呐喊，卷着黑火扑向欧泊。
    刹那间地底沸腾了，从地面的网格中射出无数荧光绿的水箭，就在那一刻，欧泊与雷蒙冲上了黑暗王座。
    整个大厅内陷入黑暗，雷蒙带着机械斧的电光，在短短三秒内漂亮地划出了十三个圆，十三架战斗机器人一齐瓦解，爆炸。
    王座四周酸液喷发，海棠踉跄着躲到走道后，六道黑火翻涌着拖出弧形的轨迹，冲向大厅中央的欧泊。
    欧泊闭上双眼，松手撤剑，信念之力强行在黑暗信念的漩涡中辟出自己的领域。
    一刹那浩瀚星辰亮起刺眼的光，它们在球形的信念领域内反向飞速旋转，拖出无数明亮的白线，黑火被层层剥开，现出六具发着光的奇异骸骨！
    星辰的信念领域将黑火尽数绞杀，旋转着穿透了幻星人的身体，它发出嘶哑痛苦的呐喊，一瞬间四散逃离。
    与此同时。
    战神恒星喷发出灼热的光珥，亚泽拉斯的金色机甲浸没在核聚变的热潮之中，黑铁巨人外壳通红，拖着喷发出暗能量的聚能炮，追上亚泽拉斯的瞬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亚泽拉斯荡开长斧，怒吼着从光珥层中穿出，卷起战神恒星的暴热与高温，挥出了破开空间的一斧！
    战神恒星的表面喷发出上万公里长的烈焰螺旋，黑铁巨人收炮，全身朝后化作闪光的白点，遁入第五维空间中。
    顷刻间黑铁巨人在陨星航母上空出现，不顾一切地冲进了中央大厅。
    “离开这里！快！”雷蒙道。
    欧泊喘着气，搭着扳手的肩膀，雷蒙扛起全身染血的海棠，左手抱着极光隼，跑进大厅内。到处都是爆炸声，战役进入最后的毁灭阶段，整艘航母在太空中瓦解，酸液兽脱离了束缚，化作海潮卷向通道口。
    欧泊跌跌撞撞地进了停机坪，极光隼醒了，断断续续道：“朝左手边……下面有、有……逃生舱。我走不了，你们……快走。我背叛了科洛林，我活不了，他会在我的梦境里杀了我……”
    雷蒙进入逃生通道，吼道：“先跟我们走！别废话！”
    整艘母舰接连崩毁，这里只有两个逃生舱，极光隼把海棠与扳手扔进临近的一个逃生舱内，按下发射钮。
    极光隼道：“你们走，告诉亚泽拉斯，科洛林他……一定还有后着，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不可能这么……”
    欧泊吼道：“小心！”
    舷梯瓦解，背后大厅过道内的墙壁在酸液的挤压下破裂，一团绿色的液体扩散，在冰冷的太空中缓慢结冰，它残余的身躯仍努力着寻找容身之所。
    绿色强酸裹住了极光隼的半个身体，他的身躯在酸液中缓慢溶解，瞳孔扩散，松开抓着门边的手指，飞出了冰冷的太空，机甲飞来，将残破的极光隼身躯笼进舱门内。
    雷蒙猛地转过身，把欧泊护在身后，一股爆炸产生的烈风把残存的酸液卷进了停机坪，欧泊的左手在酸液下溶解，一阵撕心的疼痛令他险些晕了过去。
    酸液涌进停机坪。
    “啊——”
    雷蒙抱着欧泊，发出临死前的呐喊，拖着受伤的身体冲向远处的另一个逃生舱。
    欧泊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伸出右手，海浪般涌来的酸液咆哮着为之一阻，剧痛令他神智模糊，他被雷蒙推进了逃生舱，再睁开眼时，看见雷蒙破碎的身躯。
    欧泊愣住了。
    雷蒙被酸液腐蚀得面目全非，焦黑的皮肤剥落，胸腔爆出鲜血，骨骼呈现出金属的银光，内脏拖了一路，他的手骨是……合金的。
    “雷蒙……”欧泊的瞳孔微微收缩。
    雷蒙的脸已经全毁了，他努力地发出含糊的音节，尖锐的金属指骨按下逃生舱按钮。另一手撑着逃生舱，竭力后退，离开欧泊。
    “不——！”欧泊疯狂地大吼，他无论如何难以挣脱逃生舱内的安全带，然而他的精神力量爆发了，酸液海一瞬间被信念之力强行轰出了冰冷的宇宙，空气的狂风卷着雷蒙的身躯要将他扯向太空。
    科洛林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该来的总会来，你们永远也逃不掉。”
    陨星母舰重力模拟系统炸毁，失重状态下，雷蒙飘了起来。
    “二……”
    欧泊残破的手抓住了雷蒙的合金手骨，雷蒙烧毁的头微微抬起，注视着欧泊，双唇微动，看着他的双眼，平静地说：“伙伴，再见。”
    “啊——”欧泊发狂地大喊，整个控制室在强大的信念之力下翻了个跟斗，雷蒙被拖进逃生舱，压在欧泊身上。
    “一。”
    舱门关闭，逃生舱飞向茫茫宇宙。
    科洛林的声音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回荡：“亚泽拉斯，再见，祝你能顺利活到审判之时。”
    整艘母舰彻底炸成璀璨的粉尘，亚泽拉斯的战甲被掀飞出去，黑铁巨人化为一道光消失了。
    逃生舱在黑暗的宇宙中开启推进器，飞向烈星。
    战神恒星就像一团金色的温暖光球，战卫七棕褐色的岩石地表在阳光下瑰丽无比，战卫五则呈现出郁郁葱葱的森林之绿。
    红色机甲光子3700跟随罗森带领的舰队返航——佣兵们获得了最后的胜利，科洛林逃跑了。
    欧泊被酸液烧毁的左手不住颤抖，他抱着雷蒙残破的身躯，跪在逃生舱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雷蒙，你是……”欧泊道：“你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
    雷蒙被腐蚀得体无完肤，英俊的脸破开一个漆黑的洞，眼珠脱落，唯余眼眶中闪着光的金属线，逃生舱内浸满了他的鲜血，双脚膝盖以下唯余高密度合金骨骼支架，右手剩下锋利的指骨。
    他的胸腔里，一个微型原子炉在心脏的位置安静地亮着蓝光。
    雷蒙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用他残存的独眼看着欧泊。
    
    第五十章
    
    逃生舱拖着火焰在战卫五降落，击穿了温室的顶棚，发出一阵巨响。舱盖弹开，巨型生化温室里是茂密的森林。
    “我现在回去开飞船，来接你去、去……治疗。一定能治好的，相信我。”欧泊道。
    “不……别管我。”雷蒙说：“生化机器人按照星盟公约会被销毁，谁也不能窝藏……藏有人造生命体是重罪……你把我的佣兵日记带回去……”
    “别这么说！”欧泊朝雷蒙哭着大吼道。
    雷蒙不再吭声了，欧泊擦了把眼泪，满脸黑灰，哽咽道：“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他脱下外套，裹着雷蒙的躯体，把他抱出逃生舱，雷蒙轻了很多，残存的酸液仍在腐蚀他的身体，欧泊把他放在地上，再脱下背心去找水，浸湿了水给他擦洗。
    雷蒙的腹腔内有许多发丝般细的闪光金属线，缠绕着他的内脏与骨骼，欧泊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只得发着抖把它们全塞回去。
    他把雷蒙的伤口整理好后已出了一身汗，背着他启程，E7跟在欧泊的身后，在崎岖不平的湿土上颠来颠去。欧泊走了一段路，并不时检视周围环境，战卫五是佣兵之国的农业星球，生态温室里应该不会有猛兽。
    “你痛么？”欧泊问：“雷蒙。”
    “我的痛觉模式自动关闭了。”雷蒙答道。
    欧泊背上的肌肉贴着雷蒙黏糊糊的血肉，他感觉到雷蒙的心脏在缓慢搏动，原子炉与他的心室融为一体。
    血液贴着欧泊赤裸的背脊淌下，浸湿了他的长裤，沿着他的腿淌下来，注入他的军靴里。
    他换了个方式，把雷蒙抱在身前，说：“我得把你找个地方藏起来，伙计，动一下，能撑住么？”
    雷蒙没有说话，欧泊抱着他爬上一棵不太高的树，把他放在树杈上，把E7放在他身边，又抽出腰畔匕首，塞在雷蒙完好的手里，握着他的手指屈曲成拳。
    “雷蒙，你还活着么？”欧泊道。
    雷蒙眼珠转过来，安静地看着他。
    欧泊说：“你什么时候会没电？我是说你的能源……我得暂时离开这里一会儿，你的心脏能负荷住么？”
    “能。”雷蒙只说了一个字。
    欧泊道：“你能动么？有野兽过来你得赶走它们，E7在这里陪你……”
    欧泊的声音沙哑，双眼通红，又说：“E7，朝时代-VI发出定位讯号。”
    E7嘀嘀嘀地亮灯，欧泊把它卡在两根树杈中间，说：“我很快就回来。”
    他跃下大树，倒退着走了几步，认清周围的地形，接着转身以奔跑的方式穿过树林，寻找温室出口。他找到一条农业机器人通行的轨道，便循着它跑向轨道尽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人吗？！”欧泊喊道。
    欧泊扑到一间透明的玻璃房外猛地敲窗，里面聚集着不少佣兵，正在看全息通讯里亚泽拉斯的战后讲话，发出疯狂的欢呼，彼此拥抱并挥拳。
    欧泊焦急地拍落地窗，里面有人转过头，吓了一跳，好几名佣兵马上抓起武器冲出来。
    “举起双手！”有人朝他喝道：“战争结束了！你们的王已经逃了！马上投降！”
    “自己人！我是佣兵！”欧泊道：“别！别开枪！”
    为首一人放松了点儿，说：“逃兵？出示你的佣兵日记。”
    他举起双手，意识到自己的佣兵日记还留在雷蒙身上，这下糟了。
    “欧泊？！”后面有人认出了他。
    “席德！”欧泊喊道：“是你吗？席德！”
    席德大叫着冲出来与欧泊拥抱，欧泊心情沉重地在他背上拍了拍，说：“我不是逃兵，我参加了最后一战，逃生舱刚坠落不久……”
    “嘿！”迅也过来了，说：“他是我们认识的，这家伙不可能当逃兵，相信我，他没有那个脑子……但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佣兵收起武器，说：“我们赢了！看！”
    全息通讯中响起亚泽拉斯的讲话：
    “我们的仇还未得报……假以时日，科洛林将获得他应有的代价……”
    欧泊松了口气，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席德道：“工会分派给我们的任务是守护战卫五，我们差点儿就被打残了，科洛林不知道为什么，临时改变了目标，我给你找件外套穿上？怎么全身都是血，我的老天……”
    欧泊道：“不要外套，我要飞船，有很急的事情要回烈星去，迅，你们的飞船在战卫五么？可以借给我吗？不……你只要把我送回烈星去就行了。”
    迅道：“又怎么了？你这个婆婆妈妈的家伙。雷蒙呢？”
    欧泊呼吸一窒，说：“他……已经回去了。”
    席德与迅的眼睛都有点发红，欧泊意识到了什么，忙解释道：“他没有阵亡，别想多了……”
    席德松了口气，说：“留下来先休息，待会儿就有星航公司的船送所有佣兵回烈星。”
    欧泊道：“不不，我不能耽搁，带我去你们的飞船。”
    席德与迅都没有说话，迅怀疑地打量着欧泊，席德用征求的眼神看他，迅点了点头，穿上外套，说：“在这等着，我去开飞船。”
    欧泊道：“带我去，我跟你走，飞船在什么地方？”
    迅不耐烦道：“轰炸的时候地下停机坪已经关了！我得让人把飞船拖出来！你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欧泊只得让步，说：“谢谢，我在这儿等着。”
    “席德，你带他去洗个脸。”迅拿了电子钥匙，穿过正在庆祝的佣兵们，从侧门出去。
    欧泊站了一会儿，前去找洗手间，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满脸血污，头上，身上全是血块，难怪被人当成逃兵。他心事重重地拧开水，胡乱抹了下脸，把头伸到冷水下冲洗，用洗手间里的清洁藻草草刮干净赤膊上的血与泥，翻身坐到洗手台上，脱下军靴，把它放到水下冲。
    席德拿着件外套过来，说：“你需要洗个澡么？”
    “不了。”欧泊接过外套穿上，叹了口气，说：“还好你们在这里，否则我要被当做逃兵押回烈星了。”
    席德道：“雷蒙呢？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欧泊道：“我和他在……任务中分开了，嗯。正打算回去找他，还有点事，扳手回到烈星了么？”
    席德探头朝大厅里的全息屏幕看了一眼，说：“刚刚亚泽拉斯说已经回来了。”
    这里是个临时避难所，佣兵越来越多，欧泊出来坐在沙发上，有人递给他吃的，说：“刚从前线下来？辛苦了。”
    “是啊。”欧泊接过吃了点东西，喝了杯热可可饮料，心里舒服了些，不停有人重复地问他一些关于母舰与科洛林的问题，欧泊心不在焉地大致回答，偶尔胡编乱造几句，脑子里却在想雷蒙的事。
    回去后该怎么办？佣兵守则第一条便是无条件遵守星盟三大法则。任何委托过程不得与人权宪章、智能机器约束条约与星盟安全公约起冲突。
    智能机器约束条约是：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有义务向所在地区警方举报生物机器人的存在，并由当地执法机关销毁，备档。残骸上报星盟安全总部。团体与个人不得以任何借口藏匿，研发或是使用生物机器人，违者以从犯论处，最高可判处死刑。
    把雷蒙带回烈星上，能送进医院吗？欧泊不敢冒这个险，雷蒙是一名注册佣兵，理应在自己的星球获得救助，但他是机器人……或者说他有一大半是机器人。就怕烈星不愿意承认他的身份。
    朝其他人求助呢？亚泽拉斯会冒这个险救他么？
    假设送去医院，射线治疗仪能把他治好吗？
    一名佣兵：“席德，你的朋友没事吧。”
    欧泊意识到自己的表现有点失常，他勉强定了定神，说：“我……很好。”
    “是战后综合征？”有人道：“兄弟，我看你刚进来的时候情况很糟，找个医生帮你看看？”
    欧泊摆手示意无妨，很快又回到了他的思考中，医生……找一名医生给雷蒙看呢？他的身体构造非常复杂，一半是人体组织器官，另一半则是机械与那些复杂的线……骨骼倒是好说，就怕医生也没有办法把金属线和内脏复原，雷蒙清楚自己的身体构造吗？多半不清楚，只有回去找他的制造者，希望制造者还活着，但这个可能微乎其微……
    欧泊近乎绝望了，但首要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必须想个办法，先把雷蒙藏起来再说。
    “走吧。”迅回来了，说：“我开飞船，送你回去。”
    席德道：“欧泊？”
    欧泊从沉思中回过神，发现身边的佣兵们都警惕地看着他，有人道：“迅，你带这小子回去？”
    一人与迅小声交谈，欧泊起身道：“飞船在什么地方？”
    席德说：“欧泊，你需要找医生么？”
    欧泊道：“我正想找个医……不，我是说……先上飞船吧，迅，走。”
    迅朝他的朋友道：“没关系，他不可能……我心里有数，走吧。席德，你要一起么？还是留在这里？”
    欧泊上了未来领主号，飞船里比起他们许久以前出任务的时候漂亮多了，布置得像个温馨的小家，席德上来，说：“半小时才到烈星，你可以去洗个澡。”
    欧泊摇了摇头，随口道：“布置得很不错。”
    “都是迅去买的。”席德笑道，他躺在沙发上，迅去设定航路，欧泊注意到他们的武器都没有解下来，知道自己的表现太反常了，迅怕他会突然发疯做出什么离谱的事。
    欧泊识趣地坐在沙发上，席德拿了瓶酒给他喝，说：“女萝果酒，有助于宁神，你喝了会好过点。”
    “催眠的么？”欧泊端详瓶子标签，说：“我现在不能睡觉，有重要的事情做，谢谢你的好意。”
    迅随口道：“席德，给他瓶绿水星的气泡酒。”
    欧泊喝了点气泡酒，心里镇定了很多，他实在太疲劳了，却不得不强撑着。
    不到半小时便抵达烈星，欧泊去开舱门，迅道：“还没停稳！疯子！你就不能等等吗？！”
    飞船落地，欧泊打开舱门，说：“席德，迅。”
    他倒退着走了几步，说：“我欠你们俩一个情，以后我会报答你们的。”
    席德道：“欧泊，等等！”
    欧泊正要转身时再次被叫住，席德与迅俱是眉头深锁，不认识般地打量着他。
    “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么？”席德道：“欧泊，如果有用得上我和迅的地方，请不要自己承担。”
    “谢谢。”欧泊点头道：“我想先……自己解决，是件非常麻烦的事，不能把你们拖下水。”
    席德道：“你答应我，欧泊，如果实在没办法了，我想，钱是不是能……”
    欧泊示意他这样就可以了，说：“谢谢，我明白，真的很感谢。对了，极光隼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亚泽拉斯，麻烦你们帮我转达……”
    他把极光隼所说的转告席德，席德说：“这不太……我是说，亚泽拉斯肯定会提防。”
    迅粗暴地打断了他，说：“我们只要告诉罗森，让他去转达就行了。”
    欧泊点了点头，朝席德与迅行了个佣兵礼，说：“祝你们长命百岁。”继而转身跑出了停机坪。
    回到烈星上，重力令他十分疲劳，他不顾一切地奔跑，几乎透支了所有体力，找到一辆磁悬浮车，开着它回到战魂之城。
    亚泽拉斯的讲话刚结束，一片废墟，满目疮痍，欧泊找到公会临时办事点的排队柜台，不顾一切地插队进去，说：“帮我查一下烟与剑佣兵团的飞船时代-VI在什么地方……”
    一句话未说完他便被粗暴地拖了出去，有人吼道：“别插队！这里是查死亡亲属与战友的！”
    欧泊带着泪水喊道：“帮我个忙！求你了！”
    “不行！”又有人道：“别他妈找揍，告诉你！我已经不想活了！”
    “别这样！你们别这样！”一人挤上来分开欧泊与愤怒的排队佣兵群，有人告诉他：“临时停机坪在3号广场，朝战魂大厦后面走，说不定能找到你的飞船。”
    欧泊扔下这里的烂摊子，冲过中央广场，在停机坪上找到了他的飞船，意识到没有射线治疗仪——于是他又跑回临时救助点，露天医院里躺满了佣兵，先前他提供的射线治疗仪已经找不到了。
    “我在战时出借了一台治疗仪！”欧泊朝一个医生道：“现在把它还给我！”
    医生莫名其妙，说：“给他一针镇定剂……先生，你的手受伤了……”
    几个机器人围着欧泊，医生道：“我帮你治伤。”
    欧泊的左手缺了拇指与食指，先前未觉得，现在被提醒了只觉钻心的疼痛，射线照射下他的指骨开始再生，麻痒与疼痛令他不住颤抖。
    “好了。”医生道：“你需要休息会儿，再生后的肢体不要碰触重物，不要剧烈运动，至少要保持九十个宇宙日，里面是软骨，非常脆弱……”
    欧泊道：“不不，我的战友也需要这个。”
    “把他带到这里来。”医生说：“送他过来，我们会提供医疗……”
    欧泊看了看四周，抢过一台治疗仪，反手甩在背上转身就跑。
    “抓住他！”医生马上喊道。
    佣兵们一阵骚动，医生去报警，欧泊一路跑出了医院，冲上飞船关上舱门，启动时代-VI，飞向战卫五。
    未来领主号在战卫五停机坪降落，迅蹙眉道：“席德？”
    席德过来看了一眼，说：“那不是欧泊和雷蒙的飞船么？怎么又回来了？”
    时代-VI喷发着火焰飞向中央生态温室顶棚，启动电磁炮将穹顶轰出一个缺口，进入森林地区着陆。
    飞船压垮了五六棵大树，欧泊跑了出来，喊道：“E7！”
    E7投射出红光，欧泊爬上树去，谢天谢地，雷蒙还在那里，时间只过了四个小时。
    “雷蒙，你还活着么？”欧泊小心地问：“回答我。”
    雷蒙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欧泊松了口气，检查外套里的佣兵日记，东西还在。
    他把雷蒙抱进飞船，让E7启动低空飞行模式，找到第一次坠落时的逃生舱，捡回两人的武器，驾驶时代-VI撞破穹顶，冲出了茫茫的太空。
    “欧泊！”迅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把温室顶棚毁了，会被工会扣分的！而且你他妈就不能从一个洞里进出吗！非要炸两个洞？！”
    欧泊：“哦反正战卫五已经被轰炸过一次了，我想应该无所谓，再见，迅，顺便帮我请个假。”旋即随手关了通讯，疲惫地倚在座椅上。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做好心理准备，这个故事直到现在才刚刚开始
    后面的路还有相当长的一段，共和国，帝国，船底座教廷，星系海盗王，探索母舰“时间之轮”，陨星帝国，旋光之握，泛光之源，伊斯祖尔人造恒星，诺兰的身世以及幻蓝萤石与幻星人的最早来处等等，会有很多很多……大家看着支持~
    结局是雷蒙和欧泊的HE~嗯嗯。
    
    第五十一章
    
    时代-VI驰出了战神星系，星空门在战火中悉数毁灭，空间机器人正在重新架设。星系外围布满大战后的残骸，没有飞船，也没有坐标，触目可及的一切都没有名字，一如太初成型之时。
    距离这里最近的一个临时星空门是个单行道，它通往北河三的一个气体星云外，欧泊翻阅沾满血的佣兵日记，发现他们的功勋已经在战争结束时自动转换为晋级积分，将团队提升到了B，欧泊的佣兵等级是C+，而雷蒙的等级是B。
    雷蒙在战斗中击毁了一千四百台陨星战斗机，八十二架陨星机甲，炸毁了母舰上的6号核子反应炉。
    欧泊在战魂大厦保卫战中消灭了三架陨星机甲，参与机动突击队，协助炸毁核子反应炉，潜入陨星母舰黑暗王座，救出了扳手与受伤的S级佣兵海棠。
    “你真厉害。”欧泊把佣兵日记念给雷蒙听，雷蒙始终没有回答。
    欧泊去把雷蒙抱了起来，小心地放到控制台前的中央转椅上，取来射线治疗仪，两手不住发抖，用射线覆盖了雷蒙的手臂。
    红光照射着他身体的肌肤，他的血肉断口呈现出腐烂的紫黑色。
    “没有效果。”雷蒙说：“射线治疗仪对我不起作用。”
    “你怎么知道的？”欧泊问道。
    雷蒙说：“我受了伤以后发现的，很小的一个切口，无法在再生射线下复原。”
    欧泊道：“再试试，别说话。”
    欧泊的声音发着颤，他说：“我可能要……割你一小块肉。”
    他用小刀很小心地割下雷蒙手臂上的腐肉，专心地用射线照射断口处并观察它的动静，暴露的新伤口没有在射线中长出新肉，而是滴着血。
    欧泊割了自己手臂一刀，用射线照自己的伤口，它很快就愈合如初了。
    “我不一样。”雷蒙道：“我是机器人。”
    欧泊道：“不是的，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是人类，和我一样的人类。”
    雷蒙静静地听着，欧泊低声道：“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们在一起出生入死，你只是……在心脏里多了个原子炉，我能感觉到你的感情，你和我一样，你是人类……”
    “你是人类。”欧泊反复道：“总会有办法的，相信我。”
    他长吁了一口气，实在扛不住睡意，手上沾满了雷蒙的血，发了会儿呆，先前在烈星打的镇静剂发挥作用，他困得很，趴在雷蒙身边，小声说：“我睡会儿，醒来就好了。”
    雷蒙艰难地转动脖子，看着埋头在椅边的欧泊，指骨轻轻动了动，欧泊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间，手指分开，握着雷蒙的金属指骨，渐渐进入了梦乡。
    再醒来时已是数小时后，飞船降落时发出轻微的摇撼，欧泊醒了，他疲惫地出了口气，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看到雷蒙注视着天花板。
    他的眼睑没了，眼珠以一个奇异的方式裸露着，欧泊起来时，他的眼珠便朝着右边微微转动，盯着他看。
    “你要睡会儿么？”欧泊说：“找个东西，把你的眼睛盖上？”
    “我不用睡觉。”雷蒙答道：“这是什么地方？”
    欧泊起身去拿外套，说：“伦勃朗星球，你得先告诉我，你的原子炉什么时候熄火。”
    雷蒙道：“我不知道，现在还不虚弱。”
    欧泊小心地揭开盖在他胸膛上的皮肤，透过合金肋骨看原子炉——与他第一次看的时候一样，能量都显示着100%。应该能支撑很久，欧泊注意到心脏里还连着不少血管，正在缓慢搏动，血管伸向脊椎处，估计连着脑部。
    “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欧泊说。
    雷蒙说：“欧泊，我有话想告诉你。”
    欧泊：“回来再说，咱们不能在这里呆太久……”
    雷蒙：“不，听我说，听清楚。”
    欧泊茫然地看着雷蒙——他躺在倾斜的转椅上，控制室内阴暗的光芒照着他残破的脸庞。
    曾经那么英俊，帅气的容颜只留下鼻梁与嘴角的皮，半张左脸触目惊心地被烧成焦炭，现出坑坑洼洼的颅骨，左眼现出一个黝黑的洞，洞里的神经组织呈现出腐烂的紫黑色，朝外渗着黄色的血水。
    “现在去报警。”雷蒙说：“把我交出去，你的伙伴雷蒙在陨星母舰爆炸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躺在椅子上的，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机器人……”
    “不。”欧泊道：“不、不可能。”
    雷蒙：“你不明白。”
    欧泊：“不明白的是你。”
    “我和你会在一起很久，很久。”欧泊说：“我们还会当佣兵，一起冒险，一起攒钱买飞船，一起过我们想要的生活，你会好起来的。战友，我爱你。”
    欧泊下了飞船，关上舱门，加了安全锁。
    伦勃朗星球四季如春，风吹着花海沙沙作响，芬芳迎面扑来。
    欧泊背靠墙壁，仰头看着天空，闭上双眼，出了口长气，继而转身跑向车站，前往蕾菲娜所在的疗养院。
    谢天谢地，蕾菲娜还没有回烈星去，但她已经在收拾行装，准备动身了。
    “安塔夫人！”欧泊在紧锁的门外喊道。
    女仆出来开门，说：“我以为会是别的先生来接小姐回去……”
    欧泊跑得气喘，摆手道：“我不是负责接送的，有几个问题想向她求教。”
    女仆一脸茫然，打开大门，蕾菲娜穿着旅行服装下楼，欧泊道：“太好了，你还没有回烈星。”
    “正打算回去帮点忙。”蕾菲娜依旧是那不苟言笑的模样，说：“怎么了？孩子，你的伙伴呢？恩雅，泡点花茶端上来。”
    欧泊与蕾菲娜坐在花园的茶桌前，欧泊道：“雷蒙受了点伤，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个……”
    蕾菲娜眉毛一扬，示意他直说。
    “人造机器人……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欧泊说：“黑暗时代的遗留产物。”
    蕾菲娜静静地听着，欧泊见她没有开口，只得自顾自地说下去：“如果还有残余的……生化机器人，按照星盟条约，一定会被销毁么？”
    蕾菲娜的眉毛警觉地拧起，欧泊又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令一个人，保留一个机器人的生命。”
    蕾菲娜想了想，说：“你太年轻了，或许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欧泊。”
    “智能生物机器人不像你想的那样具有被星盟广泛认可的生命，甚至区别于你的宇航小机器人，它既不是人类这种智慧生命，也不是机器人这一类……人的朋友。”
    欧泊又道：“可是它们会自主思考……我听说它们有和人一样的感情，不是么？就连昂星人，甚至幻星人这种没有形体的生物也拥有生存权……”
    蕾菲娜道：“幻星人是否获得星盟的承认，并不取决于它们有没有物质形态，而是因为它们都是区分于彼此的单独个体，而且它们有母体，或是父体。”
    “但智能生物机器人不是这样，你知道的，每一个生命，不管它是在营养槽中培育，还是经过子宫生长，它们都拥有自己的母体。”
    “母体是生命拥有自我生存权的唯一标识，基因的演化决定了个体的最基本差异，这种差异经过智慧生命，形成了它们区别于彼此的印记，请回答我，欧泊，你认为是什么令你区分于相同的人？不要告诉我是外貌，身材，这些都可以经过基因公司改造，让你成为另一个人。”
    欧泊沉吟片刻，答道：“性格。”
    蕾菲娜缓缓点头，说：“或者更通俗一点说——灵魂。它决定了不同人在面对同一件事时的思考方向以及反应模式。智能生物机器人呢？它们是提取了一个或者一些人类的基因，进行统一复制，并批量生产的……产品。”
    欧泊：“……”
    蕾菲娜说：“它们的性格与处事模式取决于本体。大脑中被加入一块预设芯片，以控制一切可能偏离轨道的行为，假设此刻是我的复制人坐在你面前，你会怎么想？你会认为她是我么？还是另外一个具有同等生存权的人？”
    欧泊移开目光，看着桌面，心中无比震撼，他又抬头道：“可是当他们出厂后，形成自己思维的那一刻起，从某个意义上来说，也等于获得了自己的灵魂，毕竟他们通过学习的过程后，判断模式总会有微小的区别……”
    蕾菲娜道：“您还是不明白我说的，一旦这种情况出现，他们脑中的芯片就会及时进行修正与重新控制，调整它们的自主意识，令它们回到预设的性格上来。”
    欧泊：“！！！”
    欧泊急促地喘气，他完全无法相信蕾菲娜的解释，这意味着什么？他用以判断雷蒙是人抑或非人的条件，在芯片面前全盘瓦解。
    欧泊蹙眉道：“那为什么会爆发智慧革命？”
    “因为其中几只机器人的控制芯片坏了。”蕾菲娜笑了笑，答道：“它们私下改造了更多同伴的控制芯片，逐渐令所有智能生物机器人脱离芯片的控制，拥有相当程度的自主意识。星际共同体无法承担这个后果，只得把未出厂的机器人批量销毁，并承认第一批反叛者的生存权。”
    欧泊茫然道：“这不是很好么？”
    蕾菲娜摇了摇头，说：“但这个举动激怒了第一批机器人叛军，销毁复制体等于是毁灭他们自己，于是智慧革命爆发，上万种型号的两万万亿个复制体遍布整个宇宙，后来就是你所知道的那些了，我记得在历史课上详细说过——战争影响范围太大，星际共同体把还活着的，提供过基因的样本人类集合到一起，分析他们的行为模式，寻找弱点并予以击破。”
    “那是一场真正的苦战，因为有些样本已经死了，智能机器人还在不断的复制，成为一支数量浩大的军队。星际共同体全面溃败，文明倒退上万年。”
    “但某一天，战争在全无胜算的情况下突然逆转。翻盘的原因向来众说纷纭，有学者认为是星辰骑士结束了提前来到的审判，也有人认为是狮子帝君卡尔特斯获得某个神秘势力的帮助……”
    欧泊：“它们都被销毁了？”
    蕾菲娜道：“是的，一个也没有剩下。”
    欧泊说：“如果……我是说假设我得到了一个智能生物机器人，那么它有可能来自……”
    “这不可能。”蕾菲娜斩钉截铁道：“这个假设并不有趣，先生。我不得不告诉你，这个宇宙中即使再大，也不会有它们的藏身之所，所有的智能生物机器人都被销毁了，我是说——所有的。因为这种销毁模式不需要砍下它们的头，又或者是亲手毁掉它们的原子炉。”
    “杀死它们的是一种跃迁共振技术，它们的芯片在一秒内被重启，并写入自杀模式。”
    欧泊脑子飞速思考，嘴上说：“但我……我和雷蒙接到了一个委托，提到有人见过一具生物机器人……”
    蕾菲娜的表情十分警觉，她严肃而冷漠地说：“也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有人确实在研发，一卷研究笔记，或者是一具样本，足够让醉心于反人类行为的科学家建造起私人研究所。如果事实真像你所说那样，将会非常严重，我建议你现在就上报给亚泽拉斯，申请星盟的支援，相信我，孩子，这个责任非常严重，不是佣兵能承担得起的。”
    欧泊：“……”
    “我只是猜测。”欧泊避开蕾菲娜的如炬目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而后道：“我明白了……也就是说，现在再有生物机器人出现，将是……新的，不会是以前残余的产物……谢谢您，我得走了。”
    “祝您长命百岁。”蕾菲娜优雅地说。
    欧泊道：“我不是说……呃，那不是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纯属猜测，请您在事情还没有确定前为我……”
    “为你保守秘密。”蕾菲娜道：“我活了许多年，知道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不该乱说话，您请放心。雷蒙先生没有来？”
    欧泊编了个谎话，说：“他……打算回故乡去处理一点事。”
    蕾菲娜点了点头，欧泊有点语无伦次地说：“他的父亲生病了，嗯，是这样。再见，祝您健康。”
    欧泊独自走在伦勃朗的花田道里，身后有人追了出来，是蕾菲娜的女仆恩雅。
    “小姐让您拿着这个。”恩雅交给欧泊一张纸。
    欧泊：“？”
    那是一封蕾菲娜的信件，恩雅说：“她的学生在赞普德拉星上从事医学与基因研究，或许能帮上雷蒙先生父亲的忙。她还请您转告雷蒙先生，生老病死是宇宙中的自然法则，请坦然面对。”
    “谢谢。”欧泊点了点头，恩雅朝他行礼，欧泊郑重回佣兵礼，走向车站。
    等车时他买了两瓶罐装花茶，觉得眼前发黑，强撑着回到停机坪，打开舱门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雷蒙！”欧泊紧张道。
    先前一直呆在飞船上还察觉不出，回到室内环境后，发现雷蒙的身体腐烂得十分严重。
    他的躯体有不少地方已经被血粘在一起了，新的血还在一滴滴地朝下流，大肠，胃与嵌在小腹下的膀胱发出恶臭。
    雷蒙的头转过来，看着欧泊。
    欧泊松了口气，这样下去不行，太容易感染。
    他操作飞船升空，设定航路，沉吟片刻后飞向猎户座星云的赞普德拉星。再进去装了点水，取了个装货物的铁盒出来，说：“先给你清理，我得把你的衣服和裤子……脱下来。可以么？”
    雷蒙没有说话，欧泊道：“你在想什么？我不可能扔下你。更不能把你送到星盟安全中心去换钱，你能不能配合一下我？”
    雷蒙道：“你治不好我，欧泊，你这么做我很感激，我不想……不想……”
    欧泊随口道：“别这样，你令我很难受。已经够糟了，就不能说点别的么？”
    雷蒙说：“你不如让我死了。”
    欧泊说：“不可能，你不会死。”
    欧泊静了一会儿，拆开折刀剪开雷蒙的外套，军裤，沿着他大腿裤管剪下来，把粘着血的布移走，他把铁盒放在转椅下，把雷蒙的血收集起来，以备未来或许会有用。
    他从来没学过医护，连内脏的名字都叫不全，他不敢乱动雷蒙破碎的肠胃与腹腔，用一块软布沾了杀菌水，小心地揩去他身上的污血。
    “你和我是一样的，你也是人类。”欧泊固执地说。
    欧泊用一块布盖着雷蒙胯间，沿着他的肚脐擦拭，看到他的性器官，心想他也会有性欲么？他会高兴，也会愤怒，他分明就是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我是被复制出来的。”雷蒙终于开口道：“我的大脑和你的大脑不一样。”
    “你看过自己的大脑？”欧泊蹙眉问。
    “没有，但我知道。”雷蒙说：“我的大脑里有很多金属线，还有一块不知道有什么用的芯片。”
    欧泊道：“你的芯片没有作用，应该已经坏了。”
    雷蒙没有回答，说：“我们现在去什么地方？”
    “赞普德拉星球。”欧泊说：“安塔夫人给我写了这个，你看。”
    他把纸取出来让雷蒙看，说：“那里有她的学生，她听说了你的情况后，建议我向约克医师求助……”
    “你说真的？”雷蒙难以置信道。
    欧泊蹙眉道：“当然，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她还想上飞船来看看你……我没有答应。”
    雷蒙说：“她愿意救我？！”
    欧泊道：“是的，但她不会基因技术，让我们找她的学生帮忙。”
    雷蒙道：“她的学生会不会去……”
    欧泊道：“你别想这么多！不会的！相信她吧！”
    雷蒙不再说话了，右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欧泊看，欧泊被看得有点儿心虚，收拾了残余的血与肉碎，机舱内温度太高了，腐烂的速度很快，要怎么办？
    欧泊试着把室温调低了点，直调到宇宙温标四度，周围冷了下来，或许这样能减缓雷蒙腐烂的速度……希望他撑得住。
    “你冷吗？”欧泊问。
    “不冷。”雷蒙知道欧泊在做什么，说：“你多穿点。”
    欧泊进去拿了条毯子盖在身上，把转椅推过来，与雷蒙的位置并排放斜，两人并肩躺着。欧泊打开舷窗，绮丽的星辰闪烁着光。
    “很漂亮。”欧泊喃喃道：“多看看，你不会想死的，雷蒙。”
    雷蒙没有说话，欧泊又道：“我们还有那么多的事情可以做，宇宙很大，无边无际，你还没有去过所有的星球呢。”
    “嗯。”雷蒙说。
    欧泊又说：“你知道吗，我现在很庆幸你是个……是个……你不是普通的，像我这样的人类。”
    雷蒙：“我是个机器人。”
    欧泊侧着头看他，说：“我的意思是，你不像其他人一样脆弱，我今天刚想通这个道理，否则在飞船爆炸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我只能抱着你的尸体回烈星去安葬。那才是最糟糕的，现在我很满足，我觉得这样非常好，实在太幸福了，起码你能活下来。”
    雷蒙十分安静，欧泊牵着他的手，注视外面的星空，又看看他，说：“赞普德拉星上的技术如果没法救你，我们还有别的方法……我都想好了。”
    “比如说我的老师。”欧泊出神地说：“我想只要向他求助，他一定有办法，找到他只是时间的问题……”
    说话时他注意到雷蒙有点发抖，说：“冷么？我把温度降低了。”
    雷蒙摇了摇头，欧泊把毯子盖在两人的身上，侧过头，倚在他肩头，说：“你这样其实也挺帅的，嗯，至少你的骨骼做得很漂亮。”
    雷蒙笑了起来，一只眼打量着他，欧泊说：“高兴点，别这么垂头丧气的，你饿不饿？吃点什么？”
    雷蒙摇头道：“你觉得我能吃东西？”
    欧泊笑道：“喝点花茶怎么样？”
    雷蒙舔了下干燥的嘴唇，说：“能喝？”
    欧泊说：“试试。”
    他打开一瓶花茶，灌进雷蒙嘴里，灌得有点儿快了，雷蒙急促地咳了起来，胸膛里漫出花茶，欧泊忙把毯子收起，拿了个铁盒过来装漏出的花茶。
    喝多少漏多少，雷蒙却舒服地出了口气，冰凉的花茶从他喉中淌进胃部，又从小肠的接口处漏了出来。
    镶在胃上的另一个分解炉竟然还在缓缓运作。
    欧泊大笑起来，问：“感觉怎么样？”
    雷蒙道：“再来点，这次别太多，容易呛着。”
    欧泊注视了他一会儿，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他喝了口花茶，俯身上去，吻着雷蒙的嘴唇，把花茶灌进他的嘴里。
    雷蒙的喉结动了动，唇分时彼此注视。
    他裸露的眼珠微微朝下，看着欧泊的嘴唇，心脏搏动剧烈起来，原子炉发着红光，覆盖心室的薄膜发出微弱的声音。
    欧泊急促呼吸，脸颊上泛起晕红，问：“还喝么？”
    雷蒙的表情冷漠而麻木，但他竭力想表示点什么，嘴角牵了牵，欧泊又喝了口花茶，搂着他的脖颈，专心地吻着他的唇，花茶经由雷蒙的喉管淌过。
    结束后欧泊要抬头，雷蒙却抬起剩下金属骨骼的左手，搭在他的脖子上，轻轻地抱住了他。
    雷蒙的嘴唇与舌头冰冷潮湿，带着花茶的气味，欧泊的唇舌火热，足足吻了很久很久。唇分时，欧泊摸了摸雷蒙的额头，反手到自己脖颈后，牵着他的手，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两人手牵着手，并肩望向舷窗外浩瀚的星空。
    猎户座星云是一团蓝紫色的薄纱，在深远太空展开。
    星际尘埃一如在黑暗里展翅的飞鸟，朝着喷发出千万道光珥的NGC巨恒星——飞向光明，飞向新的希望。
    
    第五十二章
    
    赞普德拉星是基因公司的一个研究室所在地，这个星球很少有人知道，三百年前参宿四坍塌，爆炸后甩出大量的物质在星际间冷却，其中一块小质量残骸被临近行星捕捉，开始绕着它高速旋转。
    这个星球没有大气，只有数以百万计的地面实验棚，它们呈现出半球型拱顶，将适宜人类生存的居住地笼罩在光膜下，形成独立的自然生态体系。赞普德拉附近的空间里充满了参宿四爆炸后产生的中微子，宇宙射线在基因改造过程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它是个天然的研究场所。
    而最近的星空门距离赞普德拉足有五天行程，外面只有一个空间站。
    “这里是基因医疗公司的私有星球。”空间站发来讯号：“出示您的身份证明，填写申请，并在空间站外等候。”
    欧泊扫描了蕾菲娜的手写信件，并出示佣兵日记，说：“我来拜访蕾菲娜女士的一位学生，这里有身份编号。”
    “本地属于私有星球，受共和国法规约束，请时刻注意您的言行。您要找的人在16号实验室。”
    空间站允许时代-VI通行，欧泊松了口气，操作飞船进入光膜，在小型停机坪上降落，他把毯子盖在雷蒙的身上，说：“我很快回来。”
    “你得一切小心。”雷蒙说：“别太相信人，我怕他们会向星盟举报。”
    欧泊笑了起来。
    雷蒙用他的独眼看着欧泊，茫然问道：“笑什么？”
    “没什么。”欧泊暗自摇头好笑，说：“不是笑你。”
    雷蒙：“我知道，你笑起来很好看。”
    欧泊道：“我去了，等我的好消息。”
    雷蒙说：“你还可以看看有什么特产。”
    欧泊道：“噢算了吧，我不太相信这种地方会有什么特产……”
    他笑着下飞船，从雷蒙受伤开始直到现在，两人之间的压力一扫而光，欧泊知道雷蒙想活下来了，他正在积极地求生，这令欧泊自己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有了价值，压力不再由他独自承担。
    “先生！需要擦飞船吗？”一群小外星人伸着触角朝他招呼：“只要二十五信用点，还可以帮你清理内部垃圾。”
    欧泊道：“行，擦洗一下吧，谢谢。”
    “哦天呐！”一只绿色的外星人打开后舱门，动了动他的触角，说：“您的飞船怎么这么臭，您该不会把科卡星上所有的臭云都带过来了……”
    “别进里面！”欧泊马上把舱门关上，加安全锁，说：“只擦外面。给你们三十信用点，每人五点，去吧。”
    欧泊整理衣领，前去搭车，这里的道路，建筑物与公共设施都带着基因公司ACU的标志，人不多，天顶的穹罩发着光，能源塔从赞普德拉的地心抽取能源，制造光罩并促进生态环境平衡。每个巨型光罩里都有一栋办公大楼。
    欧泊问清楚路，乘坐轨道车前往ACU的16号行政大楼办事处，递交介绍信与自己的佣兵日记，办事员说：“佣兵。”
    “佣兵。”欧泊说：“约克先生在么？他的老师委托我过来找他，有点小事需要向他咨询。”
    办事员抽了抽鼻子，一脸嫌弃的表情，漫不经心地看欧泊的日记，说：“委托记录在什么地方？你们这些佣兵可得罪不起……听说你们打败了科洛林？”
    “是的。”欧泊心想烈星的地位应该在星盟成员国中有所提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确实是件好事。
    欧泊顺利通过了大楼接待处，前往33层，他挽着外套，在小机器人的监视下走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锁着，他按了通话键，等待良久没有人应答。
    一名年轻人端着杯饮料，听到欧泊的声音，从走廊右侧办公室出来，看了他一眼，说：“老师今天早上回公司总部，有什么事？”
    欧泊看了年轻研究员的胸卡一眼，上面写着“何赛”。
    他礼貌地一躬身，说：“约克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几天，也可能是几十天。”何赛说：“从什么地方来的？进来坐坐吧。”
    “战场。”欧泊跟着何赛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四处看了看，说：“你们的研究方向是什么。”
    何赛看了一眼欧泊的介绍信，随口道：“研究新型基因对人体的改造作用，说起来很复杂……你是一名佣兵，难怪。”
    “难怪？”欧泊问道。
    何赛说：“你身上的气味，像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欧泊把胳膊凑到鼻前，像只狼犬般地嗅了嗅，闻不出什么气味。
    欧泊抬头看墙上的画，问：“我来向约克先生求助，请他看一看我患病的朋友。”
    “老师现在不从事研究了。”何赛说：“他忘了许多知识性的东西，需要接受一个关于大脑的手术。你的朋友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不向医院求助。”
    “我……”欧泊道：“你会医疗技术吗？是关于修补他的身体，射线治疗仪对他作用不大，可能需要移植与……再生什么的。”
    何赛把介绍信夹在佣兵日记里，还给欧泊，说：“去把你的朋友带来看看，我有一个实验室，或许能培育出他需要的器官，哪个部位？自然衰竭还是受损？”
    欧泊窥见了一丝曙光，答道：“受损，能修复么？他的情况很特殊，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只能请你亲自去看。”
    何赛说：“把他带过来。”
    欧泊道：“不能带过来，他就在我的飞船上，无法行动。”
    何赛疑惑地蹙眉，说：“带两只机器人去，用无菌隔离舱送过来呢？”
    欧泊说：“不行，我想先让你看看……”
    何赛道：“‘看’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他的内脏损坏了多少？”
    欧泊：“很多……肝脏，脾脏，胃，小肠，大肠……四肢都有损伤……你跟我来吧。我恳求你的帮助。”
    “他还活着？”何赛难以置信道：“这么严重的伤，为什么不送进医院里去？”
    “射线治疗仪对他没有用！”欧泊道：“我试过了。”
    “射线治疗仪的效果是刺激细胞根据基因记忆自体分裂再生。”何赛说：“如果身体产生了自发抵抗，你只能给他作简单的手术，配型，移植人工器官……”
    欧泊道：“皮肤和肌肉呢？”
    何赛道：“一样，他毁了容？”
    欧泊：“但他的身体里还有其他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构造和咱们人类不太一样？”
    “外星类人生命？”何赛蹙眉道：“氨基、硝基、还是硅基结构？”
    欧泊：“我是说，外表和人类差不多，内脏里有很多发光的……金属线，他从前被动过手术……”
    下一刻，何赛明白到了什么，把手伸到桌子边缘，欧泊马上发现不对，起身以右手一推，何赛凌空飞了起来，撞在墙壁上。
    “你……你……”欧泊紧张地喘气，知道何赛猜到了！
    他竭力读取何赛的思维，读到一个震撼的信息——智能生命机器人。
    糟糕，该怎么办？
    何赛胸膛缓缓起伏，正要叫出来时欧泊猛地五指屈曲空抓，何赛的喉咙被信念之力紧紧扼住，瞳孔倏然紧缩。
    “跟我走，去治病。”欧泊注视他的双眼，喃喃道。
    何赛的瞳孔微微失神，欧泊解除信念之力，把他放了下来，何赛踉跄着走了几步，欧泊又重复了一次，何赛被催眠了。
    “跟着你走。”何赛点了点头。
    欧泊颇有点儿手足无措，说：“你需要带什么仪器么？”
    何赛双眼涣散，一脸茫然，欧泊又注视着他的眼睛，说：“把你的医疗仪器都带上。”
    何赛点了点头，梦游般走到办公桌前，按下按钮，提起一个小型金属箱子。
    只有这么多了？欧泊心想，如果何赛有私人的实验室，并足够胜任给雷蒙移植器官的整个手术过程，则可以监督着他，把雷蒙带到他的实验室里去。
    欧泊接过箱子，走在何赛的身前，不时回头以确保他没有脱离自己的控制。
    他太紧张了，第一次对一个人完全实行精神控制，生怕他突然喊出来或者逃跑，然而一切都很顺利，何赛顺从地跟随他来到停机坪，进了时代-VI飞船。
    “醒醒。”欧泊撤去意识催眠术，何赛仍魂不守舍地站着。
    雷蒙说：“他就是约克？看上去很年轻。”
    “他是约克的学徒。”欧泊操作飞船升空，离开赞普德拉星，悬浮在引力外围，何赛清醒了点儿，说：“我怎么……这是什么地方？”
    欧泊说：“这里是我的飞船，给他看病，你答应过我的。”
    何赛定了定神，欧泊把毯子揭开，刹那一阵巨响，何赛后退时碰翻了整张椅子，发出恐惧的叫喊。
    “你……你竟然，这是……”何赛喘着气道。
    雷蒙没有说话，欧泊上前去把何赛搀扶起来，在他耳边小声说：“配合点，否则我会杀了你。”
    何赛不住猛喘，难以置信地缓缓摇头。
    雷蒙看着何赛，又看着欧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哀。
    欧泊道：“给他治疗，我会报答你的。”
    “我我我……你会被判处死刑。”何赛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他说：“这不是我能做的事，我研究的方向是人类。”
    “他就是人类。”欧泊说：“你不乐意的话，那么就再见了，朋友，我很遗憾。”
    “别！”何赛马上道：“我试试，让我试试。”
    十分钟后，何赛给雷蒙作了检查，他手持光源，心不在焉地观察他体内的金属线。
    欧泊警告道：“别想玩什么花样，尽你的最大能力，不管能不能治好他，我都会放你走。否则我会杀了你。”
    何赛的心情平复下来，他点了点头，将打结的金属线理出一根，说：“我可以作个切片么？”
    “不行。”欧泊说：“这些我不知道有什么用。”
    “让他切。”雷蒙道。
    欧泊不再坚持，何赛用一把小刀尝试着切金属线，长达两分钟的操作过程后，他放弃了。
    “这是赛尔克合金。”何赛说：“宇宙中最坚硬的物质，只能用原子对撞机取样，光子手术刀没法切下来。这只生物机器人……你的朋友的身体里还残存着酸液，你需要为他彻底清洗，否则内脏还会持续腐烂。”
    “用什么清洗？”欧泊问道。
    何赛切下雷蒙的一小块肌肉组织，并把腐烂的黑水吸出少许，放在一个分析仪里，说：“酸液兽……我明白了。”
    分析仪投射出一道光屏，上面呈现许多荧光绿的活动细胞，何赛说：“酸液兽的细胞寄生在他体内……正在分泌强酸并自我分裂繁殖。”
    残存的酸液兽留在雷蒙的体内，腐蚀着他的内脏与细胞，并导致他的肌肉快速腐烂，何赛说：“你用我的身份卡去借一台射线治疗仪，刺激他的细胞分泌碱性体液，中和他体内的酸液，才能清洗干净。”
    “我有。”欧泊道：“这样就不会腐烂了？”
    欧泊拿出射线治疗仪，调整功能，把雷蒙笼罩在蓝色的光线里，何赛把雷蒙的肌肉切片放进分析仪里，屏幕上开始解析他的基因序列，呈现出一个圈环型的基因链。
    何赛按了光屏上的几个点，密密麻麻的数据排列出来，欧泊和雷蒙都看不懂，只得等候他操作。
    “你在做什么？”欧泊问。
    何赛没有说话，欧泊尝试着读取他的思维，何赛的思考片段都是他不懂的内容。
    长达接近二十分钟的沉默后，何赛说：“他的身体构造……这个技术很复杂……”
    欧泊敏锐地捕捉到了何赛的念头，对方尚不知他的思考活动在欧泊的强行读取下已经一览无余。
    何赛正在思考要怎么保全自己的性命，不至于被欧泊杀人灭口。
    “照实说。”欧泊道：“你只要尽力，我不会杀你。”
    何赛说：“他……他的基因组成和人类一模一样，除了表皮和部分血液，其余地方包括内脏，结缔组织的基因都是……费尔态多漩涡环形结构，他是真正的不老不死，末梢损坏后会有新的补上，只是非常慢，细胞分裂永远不会停止……我的天……但……我们的技术做不出能为他移植的器官。”
    欧泊道：“我听不懂，能说得简单点么？”
    何赛说：“他的表皮和少量部分的基因显示是个正常人类，估计是制造者为他预设的人类基因样本，用来瞒过基因取样时的检查。而其他地方的排列序虽然和我们一样，但整链呈现出的形态有很大差别，他不会自然老死，身体在受到损伤后无法受射线刺激加速自体痊愈，只能等待它以非常慢的速度进行新陈代谢。”
    “不管是射线还是基因公司的光子修复……都改变不了他的现状。更无法移植我们人类的器官，而且这些能量线……老实说，他有两套生命模式，一套的控制中枢应该是类似于中央处理器之类的玩意……另一套则是和我们人类相同的大脑。这两套系统互相牵连，又各自独立，我对智能机器人技术完全盲目，帮不了你们，很抱歉。”
    长时间的安静后，欧泊说：“你的老师对此知道多少？”
    何赛道：“他更……一无所知。”
    欧泊眯起眼，窥探何赛的思维——约克医生确实也没有研究，何赛很恐惧，他的手微微发抖，生怕欧泊杀了他，更不想拖他的导师下水。
    欧泊道：“你们ACU就没有一个擅长这个课题的么？”
    何赛道：“这是明文禁止的……我觉得不太可能，也不会有可供查阅的资料。”
    “那么你觉得，有什么人会知道这个？”欧泊问道。
    “他的制造者是谁？”何赛道：“我不想知道……但如果你认识他的制造者，抑或他的父体，被基因取样的人，说不定能修好他。”
    欧泊沉吟不语，又道：“还有呢？以你所知。”
    何赛说：“女萝之母的乳汁有促进所有细胞的活性效果，这是一种毒品，会令人产生依赖性，但说不定能令他……身体愈合，只是这些能量线很乱，我猜测它们的作用就是干扰体外的射线扫描用，并逃避所有金属勘测，和调节体内各个系统。只怕就算喝下女萝之母的乳汁，能量线也不能恢复最初的顺序，与身体顺利结合。”
    欧泊嗯了声，何赛又道：“麒麟座V838变星帝国星光教廷，德拉蒙教皇。教廷里说不定保留着一些关于黑暗时代与智能革命的资料。”
    教皇……欧泊胆子再怎么大，也不可能单枪匹马杀进教廷里，挟持教皇到飞船上来给雷蒙治疗。但既然何赛指出一条路，便有了希望。
    何赛又说：“还有……我听说在黑暗时代前的太古技术里，有一种叫时光之海的溶液，里面充满了微观世界的智慧单元，它们能利用细胞本身的基因以及中微子的波动记忆，来复原所有东西……不管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但这只是传闻……”
    欧泊隐隐约约地想起了什么。
    三分钟的安静后，问题变成：要怎么解决何赛。
    让他发誓不说出去？催眠他？欧泊不知道信念之力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忘记所有的记忆，或者让他自杀，欧泊眯起眼，只要动一个小手段，让他走上高处，跳下来，就什么都结束了。
    “你们的感情一定很深。”何赛说：“是恋人吗，我听说佣兵之间的关系比较特殊，毕竟是出生入死的交情。”
    雷蒙说：“算是吧，你单身？”
    何赛点头道：“我一直在赞普德拉从事研究，没有离开这里，也没有谈恋爱的机会。”
    欧泊直接读取何赛的思维，还未曾决定要让他活还是让他死。
    何赛又说：“其实我觉得人和智能生物机器人之间，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我能理解你们的感情，刚刚我只是被吓到了……没想到一直在法律与公约上看到的东西……生命体，会这样出现在我的面前。对您的冒犯，我很抱歉。”
    欧泊意识到自己险些就陷入了黑暗世界里，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心态也变得残忍无情，杀了何赛有什么用？这些困难需要自己去承担，他一路上已经留下太多痕迹，一旦杀了何赛，星际警察马上就会介入并开始追查这件事，从烈星开始，到战卫五，再到伦勃朗……后果会更严重。
    他打消了杀人灭口的念头，认真道：“你必须发誓，不对任何人提起今天的这件事。”
    何赛诚恳地说：“我发誓。”
    在这瞬间，欧泊切入了他的思维活动，读到何赛的念头——他并没有想着回去就举报，只希望自己能活着离开。
    “走吧。”欧泊再次操作飞船着陆，说：“谢谢你，你以后有什么难题，可以到烈星来找我们，当然，是在他治好以后。”
    何赛如释重负，背上满是汗水，离开了时代-VI。
    欧泊不敢在这里逗留太久，升空离开赞普德拉星球。
    
    第五十三章
    
    接下来的一整天里，欧泊都在思考中度过，他开始和雷蒙商量要怎么办，仿佛这是他俩接到的一个委托，就像以前面对的许多难题，冷静地，循序渐进地寻找线索。
    “你得把你的身世告诉我，雷蒙。”欧泊说。
    雷蒙比起刚开始时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的模样，也不再自暴自弃了，说：“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废弃的星球上。”
    “让我看看……”欧泊打开星图，牵着雷蒙的金属手指，说：“你还记得它的名字么？”
    雷蒙报出一串坐标，欧泊输入后靠在椅背上：“你是不老不死的……这么好的事我怎么没碰到，让我看看……”
    “你不会想当个机器人的。”雷蒙随口道，朝欧泊笑了笑。
    “你的笑容简直是难看死了。”欧泊说：“但你一笑起来，我的心就砰砰地跳。”
    “我也是。”雷蒙笑着说：“你笑的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
    “是么？”欧泊操纵星图视角，在一片浩瀚的宇宙中旋转，说：“你从来不用睡觉，平时都在装睡？”
    “嗯。”雷蒙的一只眼咕噜噜地转动，说：“你经常打呼噜，打得很响。我装睡的时候喜欢听你打呼噜。”
    欧泊：“……”
    “我说梦话么？”欧泊道。
    雷蒙：“没有，你睡着的样子很帅气，像个没有烦恼的小孩，别总拧着眉头，轻松点。”
    欧泊眉毛动了动，放松些许，找到了雷蒙说的星球，下面有一行标注：象牙塔2号实验场。
    “象牙塔。”欧泊喃喃道：“是什么地方？你的出身与象牙塔有关？”
    雷蒙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你的老师明显去过这里。”
    欧泊点了点头，心想这里说不定也与雷克特有关……他记得很久以前，雷克特说过智慧革命最后是被他亲手终结的，如果朝雷克特求助，他会帮助他们么？一边是只教了不到两年的学生，但欧泊救过他的命……欧泊忽然想到雷克特降落在B11上的那一天。
    他的全身泡着深蓝色的液体，血液流失后还能进入身体里，那是不是时光之海？星辰骑士的存在甚至可以追溯到黑暗时代以前，而雷克特的逃生舱就是龙鳐。
    龙鳐本身的修复能力非常神奇，如果把雷蒙泡在为雷克特疗伤的溶液里……
    “欧泊？”雷蒙道。
    欧泊回过神，说：“继续说。”
    他不敢提前告诉雷蒙这个，示意他朝下说，雷蒙道：“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垃圾槽里，应该是最后一个营养舱。那个实验室的所有机器人……和我一模一样的，都被销毁了。”
    欧泊道：“有多少？”
    “很多，几百个。”雷蒙说：“我从实验室里出来，找了很久，有些记忆是与生俱来的，我知道我是人，我要穿上衣服，也知道那里是一个研究所……我想可能是在研究所被破坏的时候，爆炸把我所在的营养舱抛到垃圾槽里，我醒来的时候，已经离破坏很久了。它不像刚刚被炸毁的时候，营养舱在切断能源后，里面的维生系统还能运作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我顺着垃圾槽爬上去，到了地面，看到一个大坑，里面有无数个被毁掉的人……再回去研究所里，寻找我是谁的证明，结果看到镜子，发现我和那些废弃的人长得一模一样……那些都是我。”
    欧泊想起曾经读到过的，雷蒙的思维画面。
    “那是你的出生地。”欧泊喃喃道：“你知道谁的基因复制了你么？”
    雷蒙微微摇头，说：“没有活人，所有人都死了。我从营养舱里出来，看到上面有一个牌子，写着‘雷蒙’，所以我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名字。”
    欧泊伸出手，拿着雷蒙的项链翻来覆去地看，说：“这条项链是你从营养舱里带出来的？”
    “是的。”雷蒙说。
    “你还曾经打算把它送我……”欧泊哭笑不得道：“这么重要的东西，关系到你的身世，怎么能送人？”
    “我确实想送你。”雷蒙说：“你对我而言也很重要，这是我唯一拥有的与生俱来的东西。”
    欧泊静了，接着侧过头吻了吻他。
    “后来呢？”欧泊又问。
    “后来我看到有一个太空船，里面有血。”雷蒙说：“躺着一具我的尸体。”
    “那不是你的尸体。”欧泊纠正道：“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欧泊想到有那么多死去的雷蒙，不禁觉得毛骨悚然，当时雷蒙亲眼所见，只怕会更加恐惧。
    “就像一个噩梦。”雷蒙说：“我找了很久，再也找不到和我一样活着的……人，他们有的头部被炸毁，有的失去营养液，直接死在干涸的营养舱里……我认真地检查了一些尸体，他们的脑子里都有芯片，我应该也一样。”
    他伸出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又说：“后来我驾驶太空船离开了那里，第一个降落的星球是奇风变星的行星系：奇风三。”
    “回这个星球去看看。”欧泊着手设定航路。
    雷蒙接着道：“那里没有人了，我的飞船在那里被一伙强盗抢劫了，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差点儿死在他们的手上。他们把奴隶送到一个星球，让我们在那里找太古遗迹的东西。足足有三十年，白天干活，晚上睡觉。”
    “最后他们想把我卖到船底座去当奴隶，我出于本能开始反抗，当时我被转移到另一个飞船上，我杀了船上的所有强盗，把奴隶们都放走了。”
    欧泊缓缓点头，说：“咱们回试验场去？然后呢？”
    雷蒙说：“飞船在犬牙五降落，我没有身份证明，只有一根项链和一件海盗衣服，后来知道那是沙加斯王的辖地，我在当地找了个谋生的工作，一位老人收留了我，他负责给过路的飞船修冷凝系统，让我打下手，帮我入籍，过了几年，他死了。”
    “我的手艺很生疏，安葬完他后我就买了把武器，坐上航运船，来了烈星，碰上你，就这样。”
    欧泊道：“你是为什么来烈星的？听人说过？”
    雷蒙似乎有点迷茫，他看着欧泊，说：“我忘了，可能在离开营养舱的那一刻起就有这个念头，后来才知道，像认识字，知道操作飞船，天生会武技……这些都是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欧泊道：“那不要紧，你就是你。我也挺想一出世就什么都会，又不亏本。”
    三天后，时代-VI抵达不知名的星球，它的地貌呈现出紫黑色，地势平坦就像一块冷凝后的铁球，大气含量恰好达到人类能呼吸的水平，重力系数1.1。
    欧泊从仓库里取出一架小矿车，朝他介绍道：“以前我常常拉着它去挖矿，没想到又派上用场了。”
    “你得注意周围环境。”雷蒙说。
    “我会的。”欧泊把小矿车清理干净，里面垫上厚厚的被子，抱着雷蒙放上去，他的身材高大，坐在车里，刚好能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欧泊拖着车下去，E7缓缓跟在后面，走上这个荒凉的星球。
    这是真正的死寂之星，没有生物，连风也没有，欧泊闭上双眼，感觉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死亡。
    死亡与寂静的氛围如此安详，令他不得不抬眼审视四周，远处有个漆黑的研究所，两个月亮高挂在夜晚的天顶。
    欧泊说：“这里没有细菌与微生物，也没有植物，所以尸体不会腐烂。”
    “有可能。”雷蒙说。
    欧泊拖着车，车轮与地表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星球表面回响，亘古的星空灿烂一如既往，在天顶旋转。
    欧泊看到雷蒙说的那个大坑了，里面躺着上万具尸体，埋在最中间的那具躯壳睁着双眼看他——与曾经的雷蒙一模一样。
    完全一样。
    欧泊心底最深处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颤栗，他看了雷蒙一眼，发着抖再望向坑里。
    手，脚，赤裸的躯壳有的被烧焦，有的被肢解，男人的身躯上残余着黑色的血迹。
    他是谁？欧泊不禁生出从所未有的疑问，这个男人是谁？！他跃下坑中，翻找每一具雷蒙的尸体，它们都死了。有的甚至稍微碰一下，皮肤就成为败絮，没有细菌的世界里尸体终将暴露在空气中，逐渐干朽，他剥开其中一具尸体的头颅，它的脑子就像一团棉花，他取出芯片，连着一束闪着银光的线，从脊椎里扯了出来。
    做这些事时，就连欧泊自己也忍不住直发抖。
    他打消了找一具新的躯体给雷蒙换着用的念头，从尸堆里爬出来。这些干朽的尸体起码在坑里暴露了数百年，无法再使用。
    他拆下两个心脏的原子炉，胃部的能量分解池，和芯片一起装进背包里，爬出坑外，尽量令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些，说：“走吧，去别的地方看看。”
    雷蒙躺在矿车里，说：“它们都在这里了，全是我这样的生物机器人。”
    欧泊说：“不，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独一无二的。”
    欧泊循着雷蒙所言，进入研究所里，这座孤零零的星球只有一间建筑，它占地足有三万平方米，侧旁连着个被彻底炸毁的培育棚，欧泊从破洞中把车推进去，研究室里布满粉尘，所有设备都被带走了。
    欧泊把雷蒙放在外面，雷蒙静静地看着天边的月亮与群星，欧泊在里面开始仔细地搜查。
    仓库，门，储物柜，营养液槽……没有能源，欧泊挨间寻找，里面几乎全空了，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足足在里面找了三天，饿了便回飞船找点吃的，困了到小矿车里去，抱着残破的雷蒙身躯睡觉。最后一天欧泊进入垃圾槽，找到雷蒙曾经用过的营养舱，营养舱的盖子上写着名字——雷蒙特。
    他看了很久，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然后发现那个牌子是黏在营养舱上的，并非营养舱本身的标志——是一种基因小麦粉的牌子，后面还有几个字，只是看不清楚了。
    全称应该是雷蒙特XXX小麦粉。
    欧泊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垃圾槽里的生物废料经历漫长岁月后已成为铺在地面的败絮，营养舱放在地上就像一个棺材，欧泊推断出当初这里被摧毁的时候，垃圾槽一定是满的，而雷蒙所在的营养舱沉了底，是以逃过被销毁的命运，直至数百年后废料被蒸发，营养舱才露出水面。
    他还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瓶子，上面写着“有效期至182070406”，“R407出品”。
    18207……欧泊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星球的存在比他所想的更久，它是1900年前的遗迹。
    “这代表着什么？”欧泊说：“什么地方的产品？是饮料吗？R407星？”
    雷蒙说：“我从来没有见过。”
    欧泊无功而返，只得到一个瓶子与若干零件，他在星图上输入R407星，发现这是个很不起眼的小行星，已经在七百年前因为超新星的爆发而被毁了。
    时代-VI掉头离开这个不知名的行星，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欧泊既失望又有点庆幸。他已经作了许多次自我假设，却仍不能接受两个雷蒙出现的情况。
    万一被他找到另一个营养舱，里面又有一个雷蒙，打开营养舱的时候他活了，自己该怎么办？幸亏没有出现这种头疼的局面。
    “欧泊。”雷蒙在矿车里说：“我想我应该到卧室里去。那里躺着比较舒服。”
    欧泊有点疑惑，直接读取雷蒙的思维，马上就明白到他在想什么，他对自己的这副模样厌恶而痛苦。生怕成为欧泊的累赘。
    “不。”欧泊想也不想就说：“我要操作飞船，你得在我身边，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
    “让我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欧泊深吸一口气，把雷蒙抱到转椅上放好：“你有什么好建议么？伙伴。”
    “去R407星？”雷蒙道。
    “它已经毁了，星图上说的……”欧泊看着星图，喃喃道：“找我的老师，他一定有办法。导航系统，查询群星圣堂。”
    唰一声星图上的所有光点消散，密集光线排成网格状空间，四维时空被实体化，分为上下两个平面，平面无限延伸，在交接之处汇聚为一条白线，白线旁引出坐标：（0,0,0）
    注解：群星圣堂，太初大爆炸的中轴线，四维时空与五维空间的节点。
    “有坐标……”欧泊的心脏砰砰狂跳，喃喃道：“希望能顺利抵达那儿，我看到星空门了，有星空门通向圣堂！”
    时代-VI在太空中加速，飞向最近的星空门。
    前往距离中轴线最近的坐标需要连着经过四个星空门，第三次跃迁后进入长波通讯领域，飞船上的讯号器一下就收到了十来条信息。
    雷蒙道：“欧泊！”
    欧泊洗澡洗到一半，被吓了一跳，衣服也没穿，赤条条地冲出来，问：“怎么了？”
    他被吓得够呛，扑到椅旁检视雷蒙心脏的原子炉，能量还是100%。
    “通讯器。”雷蒙说。
    “吓死我。”欧泊道：“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他扯过雷蒙身上的毛毯，在自己腰间盖了一半，打开通讯器，逐条阅读消息，全是烈星发来的。
    这时候欧泊才有点儿后怕，还好没有星盟的通缉令，看来何赛口风很严，没出卖他们。
    “嗨！你们人呢？说好一起喝酒的。”——AE队长发来的消息。
    欧泊接通回复，说：“有点事，过段时间回来。”
    扳手的通讯：“雷蒙，欧泊？你们在什么地方？我看到你们的佣兵日记还在，他们说你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战卫五上。我欠你们一条命，海棠欠你们好几条了，记得去追债。”
    欧泊：“呃……没什么，有点私事要处理，你欠我的命我会记得的，让铁母鸡准备好四十万。”
    接下来是许多条申请加团的，问雷蒙招不招人，他们已经是C级佣兵团了，欧泊一一回绝，打开银垨的通讯。
    “美男子，听说你立下了大功，和我约会么？”银垨的声音十分开朗，说：“我打算把燧衍的骨灰送回女萝星去，愿意的话咱们可以一起去，记得回我消息。”
    欧泊：“……”
    “找你约会，美男子。”雷蒙说。
    “找你的吧。”欧泊道：“我不认识他啊。”
    雷蒙说：“是找你的吧。”
    欧泊怒道：“明明就是找你的，我完全不知道他是谁！真的不知道！”
    雷蒙：“是么？”
    欧泊把消息删了，冷冷道：“不许回他消息，否则打断你的腿，合金腿也没有用！”
    雷蒙糊涂了，说：“真的不是找你的？我也不认识他，怎么回事？”
    欧泊恶人先告状得逞，速度打开下一个通讯，里面是席德的声音：“欧泊，你们还好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席德，让开，我来说。”迅的声音响起：“白痴！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战卫五的温室被你们轰穿两次了！你知道你害我赔了多少钱吗！雷蒙呢？他还活着吗？！”
    欧泊切到回复，说：“迅，席德！嗨！我们一切都很好！你说句话，雷蒙。”
    “嗯。”雷蒙的声音一如既往：“没什么事。”
    “欧泊？！”席德大声道：“你在吗？回答我！”
    欧泊没想到席德居然刚好在通讯频道前，忙道：“在在！”
    席德松了口气，说：“别截断通讯，迅！我联系上他们了！快过来！”
    欧泊没想到席德与迅竟然长时间守在长波通讯器前，当即说不出的愧疚，说：“我们很好，千万不要担心。”
    “妈的！”迅光火道：“你们究竟上哪里去了？！亚泽拉斯的表彰会刚开过，你们有两枚勋章没领，这都能缺席？！雷蒙呢？还活着吗？！”
    雷蒙的眼珠转来转去，说：“活着，很好。”
    欧泊道：“我们正打算回雷蒙的故乡去，有点私事需要处理，他的父亲……呃……”
    欧泊总不能当着雷蒙的面说他养父生病快死的那一套谎话，雷蒙便接过话头，随口说：“去看望我的养父，很快回来。到时给你们带点特产。”
    席德惊讶道：“你们结婚了？”
    欧泊：“……”
    雷蒙：“……”
    “还没……没有。”欧泊笑道：“不过快了。”
    雷蒙没有说话，欧泊看雷蒙，眉毛动了动，示意他给点儿反应，雷蒙道：“好的，回去就结婚。”
    迅骂了句脏话，又道：“知不知道我们差点儿被你们吓死！”
    席德笑道：“别听他的，没出意外就放心了，早点回来，你们现在是C级团了，记得多提携小弟呀……”
    “接近星空门，四次跃迁准备，进入星空门引力场倒计时……”
    “席德，迅，我挂了！准备跃迁！”欧泊道：“回来再找你们！”
    “去你奶奶的长命百岁吧！”迅骂骂咧咧道。
    席德笑道：“祝你们百岁好合。”
    通讯切断，时代-VI化作转瞬即逝的辉光射进五维空间，数秒后嗡一声冲出星空门，开启六个推进器，加速冲向远方。
    “刚刚是说真的吗？”欧泊忽然想起那个结婚的谎言。
    “当然。”雷蒙说：“前提是你愿意和一个机器人结婚。”
    “是的，你是个很不错的机器人呢。”欧泊道：“嗯，这样我就可以逼着老师修理你了……这个修理不是那个修理的意思……我想他一定会……老天，这是什么地方？”
    空间里充满了刺眼的光，光线散去后，宇宙就像两块平行的板，星系与恒星都镶嵌在平面里，欧泊控制飞船旋转，上与下倒了个转，远方确实有一条白线，这在他们的星际航行间是从所未见的奇景。
    雷蒙道：“那就是群星圣堂？”
    欧泊道：“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奇怪了，飞船为什么不能辨认空间？”
    导航光屏一闪，所有的数据产生了混乱，时代-VI响起提示：“无法计算空间位置。”
    “切入手动驾驶模式。”欧泊坐到副驾驶椅上，打开航路操作板，设定直线飞行，飞船开始朝着白线飞去。
    “你觉得它动了吗？”半小时后，欧泊道。
    雷蒙道：“你已经提到最高速了。”
    欧泊沉吟片刻，双手把导航仪打了个转，横着查看空间方位，懵了。
    他控制飞船掉头，发现来时通过的星空门就在面前的不远处。
    “这里受空间法则约束。”雷蒙道：“说不定是个翘曲空间。”
    “奇怪。”欧泊道：“没有大质量物体，不应该才对啊。”
    他再次尝试着前行，然而无论航行多久，都无法脱离星空门的范围，它仿佛是跟随着自己的，唯一解释只有：这里存在着某种他们不知道的限制，令飞船无法再前进一步，距离星空门十公里外就已经是空间的极限了。
    该怎么办？欧泊停下飞船。
    “你怎么知道翘曲路径这些玩意的？”欧泊诧道。
    雷蒙摇了摇头，表情十分茫然，欧泊揉了揉鼻子，看着舷窗外的那条白线，现在怎么办？
    欧泊尝试着朝周围发出通讯讯号，频道中一片寂静。
    雷蒙开口道：“你记得绯红星球上的那只黑猫么？”
    欧泊马上醒悟，重新设定航路，前往赤炎星系——天堂火庭院的主人，那个号称时空咨询者的女孩，她一定知道怎么联系上雷克特。
    时代-VI在绯红星的停机坪上降落，欧泊锁好舱门，朝上来服务的机器人说：“帮我加满燃料，谢谢。”
    他循着上次的路进入天堂火庭院，十九号街的双层别墅大门开着，女孩站在二楼的露台上看他，说：“进来吧。”
    她抱着黑猫下了大厅，说：“这是你第二次来了，年轻的星辰骑士。”
    欧泊：“我……我不是，我还没有获得老师的认可，请问你知道怎么找到我的老师么？雷克特。”
    她说：“雷克特正在极限视界以外的地方探索，期待寻找到击溃科洛林的信念方式，他将无限靠近诺兰的信仰，但科洛林或许已经得到了它，这场比武还要很久才会发生，将在最初也是最后的战场，科洛林注定会失败。”
    “诺兰……的信仰是什么？”欧泊道：“我要到什么地方才能找到雷克特？我去了群星圣堂，但我无法抵达那个坐标点。”
    “因为那个坐标点不存在，雷克特正在尝试穿过新的空间维度。”女孩说：“他或许存在于过去，未来，也或许存在于一个闭合的时间圈环里，重复经历着与科洛林共同度过的无数个同一天，而你已经离开了那一天，所以你也无法找到他。”
    欧泊说：“我的一个朋友需要星辰骑士的帮助，他……”
    欧泊总觉得这少女很奇怪，她就像个带着少许人类情绪的计算机程序。
    他认真把事情全说了出来，过程中他尝试着读取少女的思想，发现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她面无表情就像个木偶，怀里的黑猫打着呵欠，眯着眼听欧泊的话。
    “时光之海是上古骑士诺兰留下的遗物，它在五件太古机兵中都有保留。”女孩道。
    “能治好我的朋友么？！”欧泊难以置信道。
    “这毋庸置疑。”她说：“残存的三台机兵分别是银光龙鳐、暗色星狐、漆黑之饕，你可以从任意一位古神处获得帮助。现在作一个测试，这将决定你接下来会去找谁，你的信念之力已经朝着暗能量发生了偏移，负面情绪填满了你的内心。”
    她朝欧泊出示一个吊牌，上面是一块灰色的猫眼宝石。
    女孩说：“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吊牌发着微弱的光芒，宝石周围显现出一团迷雾，就像一个亘远的梦境，欧泊道：“这决定了我会去找谁？什么意思？”
    她没有说话，黑猫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线，喵的叫了一声，似乎在催促他快点下决定。
    欧泊看到宝石黯淡下去，幻化为黑色，黑雾从猫眼中散发出来，他说：“我看到了……一团黑色的雾气，里面还有东西，中间有一点白光。”
    女孩收起吊牌，说：“南鱼座，北落师门第三变星，变星系中的‘缪斯’，它就像狐狸的麦田，那是缪斯之子莱杰森的家园。”
    欧泊道：“还有呢？如果莱杰森不愿意帮助我们……”
    女孩的声音就像在梦呓：“我只是提供一条最适合你的道路，其次是天蝎座伊斯祖尔，进入暗星的领土，寻找旋光之握的统治者，陨星骑士科洛林，他将以另一种方式重塑你的爱人。”
    欧泊：“……”
    “只有这两条路？”欧泊道。
    女孩：“是的。”
    欧泊：“万一莱杰森不在那里，又或者他不会帮助我们……”
    女孩：“他会的，因为你们的肩上承担着金鱼缸的未来。走吧，离开这里。”
    她的话音一落，欧泊忽然发现自己正站在飞船前，先前的所有景象都消失了。就像一场梦境。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飞船，升空前往南鱼座。
    γ变星发散着红光，恒星的内核燃烧时常改变，一天或是一年，一颗淡黄色的小行星一半沐浴在变星的光芒中，另一面则是永恒的黑夜。
    它的自转周期与公转周期刚好完全相等，唯一的卫星则永远在黑夜的那一面反向旋转。
    欧泊控制飞船在白昼面着陆，这个星球上只有连绵起伏的丘陵与蜿蜒的河流，极目所望之处，是无边无际的金色田野。
    他用矿车拉着雷蒙出来，空气里充满了干草的香味。
    “莱杰森就住在这种地方？”雷蒙道。
    欧泊说：“我也觉得很奇怪，说不定这是他的私人度假星……那家伙一定很有钱。”
    雷蒙：“我看到那边有一个建筑物……过去看看。”
    欧泊看到雷蒙说的建筑物了——它是一座雄伟的神殿，坐落在白昼与黑夜的交界线上，一条砖石铺就的大道通向神殿入口处。
    “有人吗？！”欧泊大声道。
    拖着矿车的他在宽敞的大路上显得十分渺小，黄金的麦田在风里翻滚犹如波浪，两个小黑点沿着石路缓缓前行，登上第一级台阶，犹如虔诚的朝圣者。
    雷蒙裸露的颅骨上沾满了风中带来的碎屑，他抬起头，用残存的右眼注视着大门上的雕塑，那是一只展翅腾飞的火鸟。
    欧泊把矿车搬上第四百级台阶，站在足有上百米高的巨门前，说：“莱杰森——！你在里面吗？”
    一只小机器人嘀嘀嘀地过来，造型和E7很像，这还是欧泊第一次看到和E7相似的机器人，它的底部有两层履带，长、宽、高将近20公分，头上有个匣子，装着摄像头与全息投射口。
    “和E7同个型号的？”雷蒙也发现了：“让E7过来沟通么？”
    “有点像，却不完全一样。”欧泊蹲下来打量它，小机器人咔嚓一声给他们拍了照，把数据杆插进大门上的一个小开口，传输数据，神殿开了个供一人进出的小门。
    “带我们去见莱杰森。”欧泊说。
    小机器人嘀嘀嘀地亮起灯，在黑暗的神殿里前行，正厅内铺着地毯，一束光从百米高的天窗顶上投射下来，雷蒙抬头看，神殿前后各有一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光芒在殿中折射出缤纷的碎色。
    歌声在神殿深处响起，庄严而恢弘，莱杰森坐在铺满落日余辉的窗边低低吟唱，晨昏线下的阴影里隐藏着神秘的美感。
    欧泊不再抗拒他灌注了信念的歌声，站在神殿内，抬头眺望那些巨大的神像。
    这里一共有五个神坛，空了两个，左起第二个是只金色的星狐。第三个与最右边的都是石头雕塑——剑齿虎与火鸟。
    莱杰森的歌声停了。
    “我以为第三名星辰骑士不是你。”欧泊道。
    “他们都不承认我是真正的星辰骑士。”莱杰森说：“我们共同的老师认为艺术是件浪费时间，空耗信念的事，他奉行俭朴，苦修，觉得星辰骑士就该过武僧一样的日子。”
    莱杰森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欧泊说：“但科洛林进攻水蓝星时……”
    “操作星狐的人是茉莉。”莱杰森说：“科洛林让我不要插手……我答应了，但我可没说不让我的学生插手。”
    雷蒙道：“你确实有与他为敌的本事。”
    “是的。”莱杰森漫不经心道：“但我没有这个胆量，或者说，我要为对抗他来找一点借口，这样才能实现理所当然的信念之力对冲，否则我就会被他全面压制……话说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到这里来做什么？”
    莱杰森打了个响指，整个神殿内充满了金光，无数金色的羽毛在神殿高空飘荡。
    欧泊把雷蒙从矿车里抱出来，那一刻莱杰森的双眼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然而仅仅只是一秒，他的眼神便恢复了镇定。
    “我请求你的帮助。”欧泊认真地说。
    “你很聪明，知道来这里找我。”莱杰森喃喃道：“雷克特不知道这件事？”
    欧泊摇了摇头，莱杰森说：“这可不好办……”
    欧泊说：“你需要我们为你做什么？我想你不需要钱，看上去你和我的老师也不太对付……”
    莱杰森笑了笑，眯起眼，说：“没有关系，星辰骑士的信条之一是从不拒绝他人的求助，只是你的身份有点难办。”
    欧泊：“他不会引起宇宙中的什么革命，也不会对人类政权下手……他只是想当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当个佣兵，就这样。”
    “你确定？”莱杰森道。
    雷蒙说：“我发誓。”
    莱杰森道：“星狐。”
    星狐幻化为千万块金色的碎片，组合成一个卵型的营养舱，弹开舱门，欧泊发着抖把雷蒙放了进去，他闭上双眼，金色营养槽的能量显示100%，蓝色的液体填满了所有空间，浸没了雷蒙的身躯。
    他的金属线在水中飘扬，一点点地收回腹腔内。
    营养舱下的投影口射出一道光屏，上面跳动着关于雷蒙的身体外形，数据分析，闪着光的芯片与金属线一一标注。
    旁边则是他十分复杂的基因链图。
    莱杰森按了几个按钮，光屏上的环状基因伸展开来，他说：“为了保险起见，我必须把他的所有异常基因改成和人类一样，你能接受么？”
    “当然。”欧泊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雷蒙不再拥有永生的躯体，他的细胞将和人类再没有差别，这是件好事，而射线治疗仪从这一刻开始也会对他起作用。
    莱杰森完成设置，营养舱下的生命反应显示出“21.3%”。
    “行了。”莱杰森说：“接下来需要时间，耐心等待吧。”
    欧泊连日以来的压力终于消散，这一刻他疲劳得无以复加，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莱杰森，却实在没有力气了。
    “我想……休息一会儿。”欧泊说。
    他坐下来，靠在营养舱前，摸着星狐金色的外壳，闭上双眼，三秒后便睡着了。
    
    第五十四章
    
    再醒来时神殿里还是那个模样，欧泊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
    他爬起来贴在营养舱上，认真地观察雷蒙的身体，雷蒙无法说话，就像以前雷克特降落在B11星上时一样。欧泊注意到他身体里的金属线在水里定了型，以奇异的方位布满胸腔与腹腔，组成一张网，原来它们最初的排布是一张覆盖全身的网络。
    欧泊拍了拍营养舱，朝沉睡的雷蒙笑了笑，说：“我去感谢莱杰森，顺便走走。”
    他走出神殿，金色的麦田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辉，莱杰森不知在何处，欧泊便回到飞船上把E7拿出来，说：“看看你的小机器人同伴，和你长得一样的呢。”
    E7爬到神殿门口去，和另外一个盒子机器人安静地呆在一起。
    欧泊上飞船做了点吃的，端着下来，对着麦田吃饭。期间边吃边在麦田里找一切奇怪的东西。
    “莱杰森！”欧泊喊道。
    他回到神殿里，从另一个门走出去，穿过横亘晨昏线的长廊，另一边是寂静的黑夜，天空中繁星闪烁，皎洁的满月挂在天际，地面种满了发着光的月光花，无数萤火虫在花田中飞舞。
    欧泊在这美景中站了很久很久，他转身回到神殿的另一头，面对灿烂的夕阳与金色的麦田，只觉得这一切实在是太神奇了。
    他沿着晨昏线慢慢行走，左半身沐浴在傍晚的最后一道光下，右半身行走在黑夜里。
    “莱杰森！”欧泊看到远处莱杰森的身影。
    莱杰森正站在晨昏线上，对着黑夜撒尿。
    欧泊：“……”
    “你醒了？”莱杰森头也不抬道。
    欧泊嘴角抽搐，解开皮带，学着他朝黑夜里尿尿。
    “我可以拍照留念么？”欧泊道。
    莱杰森道：“啊，最好不要，我的歌迷们看到这一幕会晕倒的。”
    “你这么优雅的人，也要……撒尿？”欧泊道。
    莱杰森随口道：“我也要新陈代谢，这很奇怪？”
    “谢谢你。”欧泊尿完后系上皮带，认真地说。
    “不客气。”莱杰森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手，沿着晨昏线回神殿去：“十五天后我会到克洛斯星球去举行一场慈善义演，你的朋友应该刚好能在那之前好起来。”
    欧泊跟在他身后，说：“你认识科洛林吗？”
    莱杰森道：“当然，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听说他在烈星栽了个大跟斗，我想你们的王，亚泽拉斯的声望已经在星盟达到顶峰，这对于佣兵们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欧泊想了想，他对科洛林并不算太感兴趣，充其量只是有点好奇，他问道：“他也是星辰骑士，对么？我看到神殿里有五个台座，你的星狐……在其中一个台座上，其余的四个呢？”
    “你猜得不错。”莱杰森漫不经心道：“星辰骑士一共有五名，一名失踪，一名死亡，一名背叛，还有一名终日沉湎于艺术之乡……”
    他随口哼了一段歌，欧泊的心弦登时被扣动，沉浸在他的低吟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欧泊道。
    “狐狸的故乡。”莱杰森说：“听过那场歌剧么？小王子离开了他的玫瑰花……降落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狐狸说……看到你金色的头发，就想起了我故乡的麦田……”
    欧泊听不懂，却缓缓点头，说：“后面呢？晚上的另一半。”
    莱杰森说：“后面是茉莉种的月光花，她很喜欢另一个歌剧‘月亮的世界’。”
    欧泊问：“说的什么？”
    莱杰森：“冒牌天文学家，年轻的骑士……在月光的花园里，与老富翁的两个女儿私定终身的故事。”
    他们回到神殿里，雷蒙的身躯正在液体中修补，欧泊盘膝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他，说：“感谢你，莱杰森，真的很感谢你。”
    “口说无凭。”莱杰森狡猾地笑了笑，说：“答应我一件事怎么样？”
    “当然。”欧泊说：“只要是我们能办到的，你说吧。”
    莱杰森说：“现在还没想好，以后会告诉你的。”
    欧泊道：“老师在很久以前告诉过我，星辰骑士只有三名。”
    莱杰森：“是的，对他来说，我不算星辰骑士，我想他指的三名，应该是诺兰，科洛林和他自己。你的老师还在，诺兰失踪了，霍留斯牺牲了，科洛林背叛……”
    欧泊点了点头，莱杰森坐到神殿旁的管风琴前，弹奏起一首神秘而浪漫的歌，欧泊问道：“这座神殿是你建造的么？”
    “诺兰建造了它。”莱杰森说：“星辰骑士们的首领，你所见到的顺序，就是群星圣堂的位置——从右到左，凤凰、龙鳐、剑池虎、星狐、饕。”
    “科洛林排在最后？”欧泊道。
    “不，不是科洛林，是饕。”莱杰森停下弹奏，若有所思道：“永生的是这些古神，而星辰骑士只是他们的伙伴。饕的存在已有上百万年，最后一任它的拥有者，是科洛林。”
    “凤凰代表新生、龙鳐代表稳定、剑齿虎代表力量、星狐代表精神、而饕掌管末日将到来的审判，死亡与毁灭。”
    欧泊道：“它们有自己的意识，对么？那么为什么不阻止科洛林。”
    莱杰森道：“它们确实有自己的意识，但不会左右星辰骑士们的任何决定，甚至不会朝我们提出任何建议，只要它们接受了某个人成为自己的操纵者，就必须完全遵守这个人发出的任何命令，所以它们轻易不会选择伙伴。这也许是它们在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就写进了独立灵魂中的程序与守则。”
    欧泊说：“就算自相残杀也无所谓？”
    莱杰森道：“目前看来，确实是这样。”
    “听说真火凤凰随着诺兰一起失踪，那件事尚且发生在我成为星辰骑士之前。剑齿虎已经死了，埋在第一个圣堂遗迹里，而雷克特想找到真火凤凰，它能让剑齿虎复活，并培养出新的星辰骑士，但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后来科洛林又带着饕背叛了圣堂，所以现在名额还空着两个。”
    欧泊说：“第一个圣堂遗迹？”
    莱杰森懒懒道：“是的，第一个，它被称作塞克里亚圣堂，我们所在的地方，实际上是第二个，群星圣堂。这是训练学徒的地方，我和科洛林都是在这里长大的。”
    欧泊道：“但是……老师告诉过我，群星圣堂在宇宙爆发的中轴线上。”
    莱杰森说：“中轴线上的圣堂没有人再想进去，那里已经是一个墓地，诺兰亲手封印了它，并建造了这个新的圣堂。”
    “当某一名星辰骑士死去，或是离开之时，龙鳐的神仆负责选择新的人选，训练他们接替。你能来到这里，从某个意义上说，确实是源自命运的指引。”
    欧泊说：“我……觉得不是，其实是在天堂火庭院的女孩告诉我的。”
    “啊。”莱杰森缓缓点头。
    欧泊说：“她认识你和雷克特？还有科洛林？”
    “嗯。”莱杰森若有所思道。
    欧泊问道：“你就不能说点什么吗……她是什么人？”
    “她不是人，她是一颗恒星。”莱杰森说：“一颗没有依附体的恒星灵魂。”
    莱杰森起身离开，欧泊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但也不急在这一时，他独自盘膝坐在大厅里，抬头注视营养舱中的雷蒙，等待他的躯体自我修补。
    每一小时，每一分，每一秒，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营养舱旁，困了便盖着毯子，背靠营养舱睡觉，打开E7翻照片，看看书，听莱杰森的演唱会——即使莱杰森就在不远处。
    E7每到一个星球都会拍照留档以便交给佣兵工会备份，加上生活照足有上百张。烈星日光城的街道，欧泊与雷蒙在前面走着；暮色湖冲浪学游泳；机甲训练场地里两人与光子3700合影；钱德拉赛卡水蓝之星的大海；南门双子永昼之星上的黄金浮城、克卫七、木苏星系、黑蚁星，海盗船、伦勃朗、绯红星球……不知不觉他们竟然一起去过了这么多地方！
    但还有更多地方没有去过，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还会在一起，光是想想就觉得快乐。
    欧泊抬头看营养舱，雷蒙睁着眼，他的眼睑已经补上了，左眼处的窟窿正在生成蛋白质与角膜。
    欧泊指了指照片，示意雷蒙看，雷蒙轻轻点头。
    “治疗时不要乱动。”莱杰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身后，说：“容易令时光介质错位，会花更多的时间。”
    “这是什么原理？”欧泊起身问道。
    莱杰森走到营养舱前，雷蒙的身体完成度经过三天时间，达到了37%，肌肉覆盖到小腿上，胸腹的皮肉大部分愈合了，小腹下方还开着个破洞，里面不完整的内脏依稀可见，金属线与他的内脏缠绕在一处，真是鬼斧神工的奇异工序。
    “这是一种有生命的混合液。”莱杰森说：“告诉你也无妨，你看到的蓝色液体，实际上放大以后是这样的。”
    营养舱投射出光屏，上面显示出溶液成分，放大后，密密麻麻的小生命体在分子之间游动。
    欧泊道：“营养液是活的？”
    “嗯哼？”莱杰森随口道：“它们是极其稀罕的生命体，来自更高维度的宇宙，生存时间非常短暂……能根据中微子波解读原有的记忆，并把所有的东西复原。”
    欧泊说：“是蜉蝣星人吗？”
    “不，不是，这些小外星人是‘麦克斯韦妖’，幻星人给它们另外一个名字，据说是它们在高维宇宙的本名，叫做‘焾’，它们在大多数科学机构中没有名字，很少人知道它的存在。它和熵是对应的，它令混沌趋于有序，或者说它们本身，就是被称作反熵的东西。”
    “焾”的数量极多，它们在光屏上显示出活跃的特性，把水母般的头部填进物质晶格里，并抛出活动的触须，形成新的焾。
    莱杰森又说：“你看到的这一只死了，它把自己的尸体变成构筑一切物质需要的原子，镶嵌在一起。”
    欧泊的双眼中充满了惊叹。
    “每一秒都有千千万万的这种小生命死去，修补着你同伴的身体。”莱杰森说：“这就是时光之海的原理。”
    欧泊道：“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珊瑚虫，听说过么？”莱杰森说：“珊瑚虫死亡之后，把骨骼粘在一起，组成珊瑚。一样的自我繁殖方式，麦克斯韦妖从出生到死亡的过程，也在不断的复制自己。在第七维世界中，信息可以转化为能量，而能量又转化为搭建我们这个世界所需要的一切物质，雷克特教你的实在太少了。”
    “我只跟随他两年。”欧泊遗憾地说：“如果有机会再遇上他的话，我还有许多问题想向他求教，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我训练成星辰骑士。”
    “是的。”莱杰森走到神殿角落，接过小机器人送来的女萝果酒与两个杯：“科洛林的背叛令他的信念动摇了，他从未想到过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学生会变成这样……喝点酒么？”
    “谢谢。”欧泊接过酒杯，说：“我想起……那位抱着黑猫的女孩，应该叫她什么？”
    莱杰森：“你可以叫她作先知。”
    欧泊：“她当时给我作了个测试，除了找你之外，另一条道路是去向科洛林求助……说他会以另一个方式帮助我，又说我和……雷蒙的身上肩负着金鱼缸的未来。是什么意思？”
    莱杰森喝了口果酒，无所谓地耸肩，说：“别太把她的话当真，她是一颗意识混乱的老恒星，她的推断经常作不得准，未来千变万化，谁也无法准确预测下一步，她只是给出了你接下来诸多选择中的可能……这我也会预言，譬如说，你带着他，找到科洛林，科洛林治好了你的朋友，于是你加入暗星领域，成为他的爪牙，并逐渐攀上高位，受到他的倚重，最后毁灭了整个宇宙，看，我预言得也差不多。”
    欧泊笑了起来，莱杰森优雅地与他碰杯。
    “很好喝的酒。”欧泊心情十分愉快，又问：“金鱼缸是什么？意思就是我们的宇宙？”
    莱杰森若有所思地看着彩色玻璃窗外的黄昏，摇了摇头，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欧泊端着酒，朝营养舱里的雷蒙举杯，幸灾乐祸地嘲笑他无法喝酒，雷蒙的眉毛已经复原，微微蹙眉，眼中现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接下来的数天里，欧泊依旧托着脑袋，侧头打量雷蒙，他英俊的面容和从前一模一样。他迷恋雷蒙的容貌，身材，雷蒙被酸液腐蚀得狼狈不堪的时候，这种机会或许一生只有一次，令欧泊见到了真正的他。
    一堆裸露的金属线与赛尔克合金构成的骨骼，只有一只眼，咕噜噜地转，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欧泊不禁好笑，朝营养舱里沉睡的雷蒙抛了个飞吻。
    “我爱你，不管什么模样我都爱。”欧泊自言自语道。
    雷蒙睁开双眼，清澈深邃的瞳孔里倒映出欧泊的面容——欧泊盘膝坐在营养舱前，两手按着自己的脚踝，浓眉大眼的模样被罩子放大，像个小孩，显得滑稽又可爱。
    两人都笑了起来。
    “与其在这里对着你的爱人发花痴。”莱杰森懒懒道：“不如去修炼雷克特教给你的技艺。你的信念之力简直是糟糕透顶，随心所欲，没有条理，率性妄为，就像一团混沌。”
    欧泊嘴角微微抽搐，说：“我不知道怎么训练，老师甚至根本没有详细说过。我还有太多不会。”
    欧泊想起雷克特的能力，空移物体是信念之力的实体化表现，而读心与催眠是意识的深层反应，雷克特还能直接在人的脑海中说话，相当于强行侵入对方的思想。
    欧泊说：“要怎么样才能在对方的思想中对话？”
    【这样？】莱杰森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是的。”欧泊起身道。
    【每一名星辰骑士都有自己专属的能力。信念之力根据人的不同，呈现出区分于彼此的精神领域。】欧泊闭上双眼，释放出自己群星的精神领域，面前景象唰然变化，成为一片绿意盎然的森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呈光柱投射在地上，莱杰森站在森林中央，说：【雷克特擅长催眠，我擅长记忆，而科洛林擅长梦境。你是自己意识世界的王者，用自己的意识去干扰目标的思维领域，侵入后便能进行意识对话。】欧泊又学到新的东西，他心里一直有个疑惑，忍不住问道：“信念之力适合每一个人么？像我的朋友这样。我如果持之以恒地训练他，他能不能也成为星辰骑士？”
    【当然不。】莱杰森笑着说：【你以为这是什么烂大街的技艺？信念之力无法通过自行领悟，完成从无到有的过程。必须有一名点火者，他在你的生命中点出一个火种。接下来还得非常仔细，不让它熄灭。】【星辰骑士从不为别人轻易点燃火种，这相当于把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燃烧掉一部分，引领新的学徒，这即使是对……雷克特来说也非常难。对科洛林来说则更是如此，所以他至今还没有任何真正的学徒。】欧泊道：“但雷克特只教会我一点就走了。”
    莱杰森点了点头，笑道：“所以这是件很奇怪的事，你的信念火种居然在没有骑士守护的情况下，能够一直燃烧着，保持这种既不绽放，又不熄灭的混沌状态。”
    “是谁赋予你精神世界的？”欧泊好奇道。
    莱杰森道：“你觉得还会有谁？”
    欧泊知道了，唯一的可能只有雷克特，他活得比所有人都久。
    莱杰森前去准备他的演唱会，欧泊一直在思考信念火种的问题。
    他坐回营养舱前，双手前推，转换手势比划，闭上双眼，尝试着用自己的信念之力笼罩雷蒙。
    【听得到么，雷蒙？】
    【喂，雷蒙？】
    欧泊睁开眼看了一会儿，努力地用意念与他沟通。
    【里面冷不冷？你真好看。】
    【你的身体快痊愈了，回去我们做什么？】
    【哎，听不到，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莱杰森教得太简单了……】【听得到，早就听见了。】雷蒙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老盯着我看做什么？这是什么能力？你们星辰骑士的异能？我还是宁愿用耳朵听你的声音，和你说说话。】欧泊：“！！！”
    欧泊抱着毯子，呆呆地坐在地上，微笑着闭上眼，侧过头，仿佛在倾听什么，于意识里朝雷蒙说：【莱杰森明天要提前去准备演唱会，你还得过两天才能痊愈。】雷蒙：【赶不上向他道谢了。留待以后吧，这个恩情我会永远记在心里，欧泊，你的笑容令我心动。】欧泊：【出来以后做点什么？】
    雷蒙：【你说了算。去旅行一段时间？】
    欧泊：【呃……我是说……我……】
    雷蒙：【你在想幻想天堂？我感觉到了。】
    欧泊吓了一跳，没想到在意识交流中自己的念头也被对方读走了，以后对陌生人可得千万小心。
    雷蒙睁开眼，看到欧泊朝他扬了扬眉，舔了圈嘴唇，现出暧昧的笑容。
    雷蒙微微蹙眉，仿佛在集中注意力，想继续交谈，欧泊开始单向读取他的思考，听到雷蒙在心里说：【欧泊，我爱你，听得见么？】
    雷蒙：【我爱你，欧泊。】
    欧泊就是不说话，雷蒙尝试了几次，又在思考里说：【喂，小子，回答我。】欧泊放肆地打量雷蒙营养舱里健美的裸体，说：【哎，雷蒙，你的男人玩意真漂亮。】雷蒙蹙眉，表情十分尴尬，欧泊大笑起来，莱杰森穿着军服，过来与欧泊打招呼，走了。
    欧泊送走莱杰森后回来，迷恋地盯着雷蒙继续看。
    雷蒙：【看什么？】
    欧泊：【我想吻你。】
    雷蒙：【我也想吻你，我快忍不住了，能提前出来么？】欧泊注意到雷蒙的身体起了微小的变化，他仍旧闭着眼，赤裸的男性身躯十分健美，胯间的肉棒涨挺着。
    欧泊：【不行！必须等到完全治好。你这个鲁莽的机器人，芯片没有让你安分点么？】雷蒙笑了起来。
    欧泊：【以后你不再是机器人了。】
    雷蒙：【我还是，是你的机器人。】
    欧泊：【但我已经有E7了，要把你怎么办呢？】
    雷蒙：【缺钱的话，把我卖给回收废金属的怎么样？你知道么？在我以为我永远好不了的时候，我想过是不是能把我的程序和记忆调出来，装在时代-VI上，当导航系统，以后带着你到处去旅行……】欧泊：【算了吧，我要的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光脑程序，我……对了，你有性欲么？】雷蒙：【当然。】
    欧泊注视着他勃起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硬了，他用手指贴着营养舱的外壳比划雷蒙那玩意的长度，又摸了摸自己的裤裆以作比较。
    他绕着营养舱转了一圈，从侧面欣赏雷蒙粗长的性器，看得忍不住咽口水。
    雷蒙：【你在视奸我，你太嚣张了。】
    欧泊忍不住大笑，说：【我不行了，我想……我，嗯。】欧泊把手伸到自己胯间又摸又揉了一会儿，并不住想象自己和雷蒙赤条条抱着接吻，纠缠在一起的场面。雷蒙也直接感觉到了欧泊的意识，他的喉结动了动，那种性欲产生的，原始与赤裸的欲望令两人的内心不住悸动。
    欧泊把手按在舱盖上，雷蒙伸出右手，隔着透明舱体与他手掌抵在一起。
    欧泊压下躁动的情欲，坐下来抬头看他，就像在注视一尊自己的所有物——只属于他的，他完美的恋人。
    莱杰森走了，雷蒙的生命活动已经达到54%，不知何时能出来。欧泊有点儿困了，他一直努力撑着，想等雷蒙出来。
    但是时间很漫长，欧泊也不敢撩他说话，怕说多了雷蒙忍不住提前出来，或者动得太多，对身体修复产生影响。
    欧泊抱着毯子，倚在营养舱旁，观察雷蒙的小腿与脚踝，雷蒙的肤色呈现出古铜色，胸肌与腹肌匀称，肩膀宽阔，双腿修长……实在是太漂亮了，雷蒙到底是继承了谁的基因？欧泊隐约想到透过这具躯体爱着另一个人的感觉。
    他爱的是真正的雷蒙，还是拥有同样帅气容貌的他的父体？
    应该是真正的他，欧泊仍然记得雷蒙被烧得破破烂烂那会儿，不顾一切相吻瞬间的感觉，心脏产生的阵阵震颤仍非常清晰。
    渐渐的，欧泊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温暖的唇落在他的唇上，欧泊从睡梦中醒来，意识到他出来了！
    他们互相抱着彼此，雷蒙低头吻了下来，两人在神殿内疯狂地接吻，彼此都喘着急促的气息，那个吻炽烈，专注，积聚在心中许久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欧泊笑着以鼻子摩挲雷蒙的鼻梁。
    一阵金属摩擦声，营养舱幻化为星狐，低头注视着他们，双眼犹如浸着水的琥珀。
    “谢谢。”欧泊道：“谢谢您。”
    他知道星狐有生命，也有智慧，他们裹着欧泊的毯子，雷蒙把欧泊抱在身前，说：“谢谢您，星狐。”
    “不客气。”星狐的声音低沉浑厚，把欧泊吓了一跳，它竟然会说话！
    “代问龙鳐好，如果有机会的话。”星狐道：“我已经有上千年没见过它了，有缘再会。”
    它发出震撼整个神殿的咆哮，神殿大门开启，透出一道金光，夕晖洒满空旷的神殿，星狐展开双翅，飞出神殿，飞向紫蓝色的天际。
    欧泊与雷蒙牵着手，从神殿里出来，雷蒙身上披着毯子，绕过左肋打了个结，像名俊美的行者，欧泊头发乱糟糟的，就像个终于找到亲人的小孩。
    雷蒙道：“回飞船上，走。”
    说完他低下头，吻住欧泊的唇，紧紧抱着他轻摇。
    欧泊闭上双眼，感觉到雷蒙的唇充满阳刚，火热与爱情，他的心底有一种美好的情绪在萌发，从所未有的幸福在血管中流淌。
    雷蒙把欧泊扔在沙发上，进去拿着幻想天堂的盒子出来，欧泊随手接过，把它拆开，两人都有种拘谨的紧张感。
    “我……”欧泊道：“先去洗个澡么？”
    雷蒙道：“有什么关系？你差点就和一个破机器人做爱了，现在你只是脏了点……”
    欧泊看着说明书，脸上现出难堪的红晕，吁了口气，说：“你想……我是说你确定……”
    雷蒙不由分说地按着欧泊，开始脱欧泊的衣服。
    欧泊注意到雷蒙那玩意，两人都勃起了。
    他们彼此又吻了吻，欧泊说：“让我再看看你。”
    雷蒙看着欧泊，欧泊说：“我想看看你的身体。”
    雷蒙咽了下口水，说：“你已经看得太久，我全身都被你看光了，现在换我看你。”
    欧泊闭上双眼，靠在沙发靠背上，解开自己的领扣，衬衣太紧了，片刻后雷蒙温热的手指取代了他的手，帮他解开衬衣，开始扯解皮带，全身脱得赤条条的，欧泊的阳具直硬着，指向雷蒙。
    他骑在雷蒙的腰间，解他毯子的结，掀开时现出他健美的胸膛，继而扔了毯子，雷蒙健硕的腹肌下耻毛浓密，健美的男性器官比欧泊的更粗大，充满雄性的力与美感的诱惑。
    雷蒙喉结动了动，抬头看着天花板，脸上泛起红晕，欧泊道：“怎么做？”
    雷蒙道：“说明书……看看，我来。”
    他坐起身，一手揽着欧泊的腰，摸他的背脊，另一手取过说明书，说：“你做被动的那一方么？其实按这上面说的，谁主动谁被动，都差不多……唔。”
    欧泊吻上雷蒙的唇。
    雷蒙只看了一会儿说明书，便从盒内掏出第一个装置，让他坐在沙发上，小声道：“腿屈起来。”
    欧泊脸上带着耻辱的红晕，一脚抬起，雷蒙把一个胶质的塞子抵在他的肛门前，轻轻挤了挤，渗出冰凉的润滑液。
    “有点大。”欧泊蹙眉觉得很不舒服。
    “会根据你的直肠……自动调整。”雷蒙低声道，他小心地以手指沾了点润滑剂，捅开欧泊的肛门，把肛塞抵了进去。
    欧泊道：“这个是给我用的？我看看说明书……这个呢？”
    雷蒙道：“肛塞实际上是我用的，但它会先帮你扩张。”
    欧泊拿起盒内的两个胶帽，说明书上提示把它套在双方的性具上，雷蒙反复调整，将柔软的肛塞一寸寸地抵进欧泊直肠。
    欧泊发着抖，低头看雷蒙的胯间，那根粗大的肉棒硬得流水，龟头涨得通红。
    他把一个胶帽盖在雷蒙的龟头上，它就像可塑的流质一般，随着手指的揉捏而覆盖了整根性具，成为一层薄薄的胶泥膜。
    “按着龟头下的凸点。”欧泊依照说明书捏住那处。
    雷蒙马上停了动作，脸颊变得通红，把脸埋在欧泊的肩上，深深吸了口气，高大的身躯不住颤抖，欧泊道：“很……很难受？很舒服？”
    雷蒙的声音都变了，说：“等……等一会儿，太刺激了。”
    肛塞已经被完全推进了欧泊的身体深处，它充满了整根直肠，并隔着直肠壁挤压着欧泊小腹内的酸软处，欧泊道：“我我我……不行，这玩意也太刺激了。”
    雷蒙稍微习惯了些，停下动作，摸了摸肛门外的塞头，说：“它会刺激你直到你的阴茎勃起，再把封胶盖上去。”
    雷蒙接过欧泊手里的另一个胶帽，说：“把眼睛闭上，专心感觉。”
    欧泊微微点头，闭上双眼，放下腿，感觉到柔软的胶帽覆盖上了自己的阳具，雷蒙的手指轻轻揉搓，一团柔软的物质包裹了他直立的肉棒，感觉很舒服，却远远达不到“刺激”的地步。
    欧泊睁开眼道：“这就可以开始了？轻……轻点，你的手劲有点大。”
    雷蒙恶作剧般地笑了笑，说：“还早。”
    胶套裹在欧泊的肉棒上，包得有点紧，光是这么裹着欧泊就有射精的欲望了，紧接着雷蒙按下了胶套上的凸点。
    一根很软的触须棒从龟头顶端的尿道口处探出，直接伸进了尿道，那突如其来的刺激性令欧泊忍不住触电般地大叫起来。
    “等等！我说……不行……”欧泊一手紧紧抓着雷蒙的肩膀，疯狂地喘气，两脚阵阵痉挛，尿道内传来的强烈刺激令他头皮阵阵发麻，全身处于剧烈的快感中，软棒越进越深，仿佛贯穿了他的整根尿道，快要戳进膀胱了，欧泊抑制不住地抽搐，瞳孔因强烈的快感而微微收缩。
    那软棒探进尿道深处后便停了。
    雷蒙拨弄了一下欧泊的肉棒，欧泊又忍不住大叫，稍微动一下就有感觉，硬挺的阳具阵阵发抖，带得插在尿道里的软棍与尿道壁反复摩擦，欧泊两眼间溢满泪水，舒服得快发狂了。
    “接着呢？”欧泊喘息着道：“你……”
    欧泊伸出手去握着雷蒙的硬根，两人的尿道里都插着软棒，欧泊恶作剧地收紧手掌，雷蒙道：“别……轻点，啊！”
    雷蒙压在欧泊身上阵阵发抖，继而侧身避开下身摩擦的地方，他的肉棒直硬得发红，就连脖颈处也泛起情潮的红色。
    “待会儿，还有。”雷蒙闭上双眼，说：“让我来。”
    他吁了口气，把一个控制器戴在自己强健的臂膀上，显得十分性感。
    雷蒙：“开始给你前戏了，我会把敏感度调低点。”
    欧泊道：“不……不会吧，现在才是前戏？我都要射了。”
    雷蒙道：“第一次会很刺激，来，我抱着你。”
    欧泊起身坐在雷蒙腿间，靠在他的肩上，大腿摩挲着雷蒙的肉棒，说：“我自己来吧。”
    他伸出手，轻轻调节雷蒙臂环上的按钮，直肠内的肛塞与尿道中的软棒同时开始震荡。
    “啊……啊！”欧泊紧紧抱着雷蒙，雷蒙爱抚地吻他的唇，震荡没过多久就停了，紧接着一道刺激的电流从肛塞内发出，通过前列腺经过尿道，最后在龟头前的敏感点上蓄积。
    第二道电流发出时欧泊便高潮了，他舒服得全身发抖，忍不住趴在雷蒙的大腿上，随手抓着什么就想咬。
    “啊……啊……啊……”欧泊的大叫转为呻吟，刺激令他短暂的晕眩，射精时的高潮快感一波接一波袭来，雷蒙俯身上来，大手摸过他的背脊，欧泊发着抖转身，疯狂地与他接吻，雷蒙又把他抱起来，让他伏在自己身前，问：“怎么样？”
    欧泊像只公狗般挺着腰，已经快说不出话了，肛门在弱电流的刺激下麻木而微微扩张，雷蒙一手摸过他的臀部，手指按压他的肛门周围。
    “我的……我要死了……”欧泊在又一波高潮中不住颤抖，他发疯地摸雷蒙的脸，摸他的胸膛，雷蒙让他直起腰，手指捻揉他硬立的乳头，继而抚摸他的腹肌，欧泊闭上双眼，快感被累积到极致。
    幻想天堂停了，时间只有短短几分钟，欧泊全身已在这刺激下异常敏感，雷蒙的手无论碰到他什么地方，皮肤上就传来难以抑制的性欲。
    雷蒙轻轻抽出肛塞，欧泊侧过身不住喘气。
    “现在换你进来？”欧泊道。
    “可以么？”雷蒙亲了亲欧泊的唇。
    欧泊点了点头，翻过身，注视着雷蒙健壮的裸体，他张开双腿背靠沙发，雷蒙扶着自己的肉棒，小心地插进了欧泊的肛门里。
    欧泊蹙眉有点痛，说：“慢……慢点。”
    充足的前戏已经令他的肛门足够适应并充满润滑液，雷蒙的肉棒却十分粗大，捅进来时仍有点不适，然而这不适很快便被充实感所取代，欧泊闭着眼感受雷蒙缓慢地填满了他的身体，直到他温热的唇覆了上来。
    他接过肛塞，雷蒙趴在欧泊的身上，抬起左脚，欧泊试着摸他的肛门，并把肛塞左右旋转，一寸寸深入。
    雷蒙眉头紧锁，忍耐着异物进入的不适，直到欧泊把它塞进去，摸了摸露在外面的胶尾，它完全贴合男性的臀型，嵌入股沟中卡着。
    “舒服么？”欧泊道。
    “后面不太舒服……”雷蒙吁了口气：“有点酸麻。”
    欧泊道：“我感觉到你很……硬。”
    雷蒙道：“后面有玩意刺激前列腺，开始么？”
    他们互相注视，雷蒙温柔地吻了吻欧泊，欧泊伸出手，按在开关上，雷蒙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幻想天堂启动，雷蒙发着抖躬起背脊，全身在高潮中阵阵颤动，刺激的电流聚集在他的肉棒前端，继而进入欧泊体内，快感贯穿了两人。
    欧泊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他们火热的唇舌彼此交缠，紧紧抱在一起，片刻后雷蒙把肉棒轻轻抽出，欧泊还在感受高潮的余韵时他又将阳具深深插入，射精的快感一直延续着，直到欧泊的意识模糊，雷蒙搂着他的腰把他抱了起来，放在控制台前的转椅上，猛地抽出，看着他喘气。
    “我……休息一会儿么？”欧泊艰难地喘气，他从未尝试过这么强烈的享受。
    雷蒙道：“再来一会儿，吻我。”
    欧泊搂着雷蒙的脖颈，动情地吻住他，雷蒙又把肉棒插了进来，这次他不再插在里面不动，而是抽出插入，反复顶撞，每一次顶撞时都刺激得欧泊阵阵颤抖。片刻后他让欧泊翻身，从背后搂着他的腰，把他顶在墙壁上。
    欧泊胸膛贴着冰冷的金属墙壁，肉棒挤在墙上摩擦，整根阳具内的软棒反复放电，刺激得他快疯了，他的背后感觉到雷蒙滚烫的体温，被干得两脚离地，回头时陷入近乎窒息地接吻。
    直到他们侧躺在地毯上，雷蒙顶在欧泊身后，把脸埋在他肩上时，欧泊忍不住回手抚摸他的健腰，雷蒙的大手则摸过他的胸膛，他的腹肌，手指挟着他的肉棒根部，五指捋入他胯间的耻毛内。
    嘀嘀嘀响，幻想天堂停止运作。
    半个小时到，欧泊喘着气，雷蒙道：“想射出来吗？”
    欧泊点了点头，雷蒙拔出肉棒，取下自己的胶套，再次插进欧泊体内，探手到欧泊身前，解开他的阴茎套，从后面轻轻抽动几下，配合着抽顶的动作为欧泊套弄，欧泊发出呻吟，肉棒喷出一股积蓄已久的精液，继而淌了雷蒙满手。
    他感觉到雷蒙也射了，射在他的身体里，雷蒙又抽了出来，摸了摸欧泊湿润的腿间，欧泊翻过身，抱着雷蒙，两人在地毯上深深接吻。
    “怎么只有半小时？”欧泊还有点意犹未尽。
    “第一次不能太久。”雷蒙抽出插在自己体内的肛塞时喘了口气，说：“容易造成晕眩的副作用……我去洗个澡。”
    他吻了吻欧泊的脸，起身去浴室，欧泊爬起来时脚已经有点发抖了，他爬上沙发趴了一会儿，喝了点水，把衣服收进浴室的洗衣机里。
    推开门时，雷蒙低头对着镜子，在摸自己小腹下茂密的阴毛。
    “喂，你在看什么？”欧泊道。
    “这里原本有一个标志。”雷蒙站在镜子前，注视镜中的自己，指着半硬的阳具左侧，肚脐下的一处，那里被阴毛覆盖。
    “再生后没有了。”雷蒙说。
    欧泊嗯了声，说：“你现在是个人类了，和人类一模一样的爱情，和人类一样的性欲……可能比普通人还要强了不少。”
    雷蒙笑了起来。
    欧泊说：“这感觉真的太好了。”
    雷蒙比欧泊高了半个头，雄伟的身材手脚匀称，帅脸瘦削，软垂的阳物很好看，欧泊则有一百八十公分，不太明显的胸肌，腹肌呈现出漂亮的轮廓。
    “我爱你，雷蒙。”欧泊注视着镜中赤身裸体的两人。
    雷蒙伸手搂着他的肩，把他抱在身前，低头吻他，镜中两具男性的裸体在狭小的浴室内接吻，纠缠。
    吻了片刻，彼此都又硬了，欧泊的肉棒贴着雷蒙的大腿摩挲，雷蒙道：“先洗澡。”
    他们站在环流热水中，抱在一起，磁力水流绕着全身流淌，雷蒙手指探到欧泊股间，说：“放松。”
    欧泊呼吸急促，肛门被雷蒙的手指强行扩开，热水注入，把雷蒙残余在他体内的精液带走，有种失禁的耻辱感。
    洗完澡两人出来，欧泊设定航路，回烈星去，他又有点发困，雷蒙便抱着他在沙发上睡觉，两人赤裸的身体上盖了条毯子，不知过了多久，雷蒙动了动，欧泊醒了，雷蒙在黑暗里说：“做爱吗，欧泊，我想和你做爱。”
    于是他们抱在一起，裹着毯子，在黑暗里传出高潮的喘息，不住颤抖，做完后再次进入梦乡。醒来时雷蒙腰间披着浴巾，欧泊从沙发上睡眼惺忪地起身，揭开他的浴巾，骑到他腰间，低头与他接吻。
    连着数天，他们在飞船上日以继夜地做爱，除了吃饭，睡觉，便是抱在一起疯狂地接吻，欧泊试着插入雷蒙的身体里一次，感觉有点不在状态，除却幻想天堂带来的刺激，他便不知如何取悦雷蒙了。
    雷蒙笑着让欧泊抽出来，示意他还是当下面的那个，自己缓缓插入欧泊的身体，双手搂着他的腰，欧泊则抱着他的脖颈，调整了位置以后彼此都很满足。
    两人以一天十来次的频率在享受性爱，幻想天堂果然是个很上瘾的东西，做得欧泊都有点走不稳了，到最后一天飞船降落，欧泊说：“出去走走？”
    雷蒙吁了口气，点了点头，摸欧泊的头发，他的头发又长了，笑着说：“难怪销量这么好。”
    欧泊道：“不能常玩，再这么下去我什么都不想做了。”
    雷蒙道：“或者去找个漂亮的星球，买个小农场，每天过小日子也不错。”
    欧泊道：“你不想当佣兵了？”
    雷蒙耸肩道：“只是随便说说，我看看，扳手又发来通讯了，想和你聊聊。”
    欧泊打开信箱，看见扳手在问他们俩的下落，还有许多不认识的人，大部分是询问雷蒙缺不缺人手。
    雷蒙逐条看完，一一删除，里面还有机甲队长请他们去喝酒的消息。
    “我们现在是B级团了。”欧泊说：“很多请求加团的？”
    “嗯。”雷蒙道：“我暂时不想再收团员，但你说了算，你想加的话须得仔细考核。”
    欧泊道：“不了，你说了算，随你的意。”
    欧泊换上佣兵装束，雷蒙道：“现在可以接很有钱的任务了，买两套好看点的衣服？日光城的会草总得穿好点儿的。”
    欧泊依旧是白背心，野战夹克，军裤与中邦军靴，无所谓道：“随便，去买个新的耳扣吧，我看像现在这么穿就很好。”
    雷蒙看了他一会儿，瞳孔中映出帅气的，浓眉大眼的欧泊，直接把他按在控制台前，抱着他的腰，低头吻他。
    “唔……”欧泊的呼吸略显急促。
    雷蒙伸手从背后捋欧泊的背心，把温暖的手掌插进他皮带与臀部的间隙中，中指顺着他的股沟朝下摸，欧泊道：“算了，待会儿又做一次……会不想出去。”
    雷蒙笑了起来，拉着欧泊的手，说：“E7，开门！我们出去逛逛。”
    机舱打开，停机坪里是个全新的世界，穹顶建好了，偌大一个停机坪内停满了形形色色的，未曾见过的外星飞船，它们来自宇宙间不同的星系，许多少年与小伙子在大声地询问佣兵章程与城市。
    星际银行IRC重新开业，航运船升空离开，烈星迎来了陨星之战后的第二个繁荣期。
    
    第五十五章
    
    欧泊与雷蒙各自戴着眼镜出来，雷蒙去IRC领取战争时期的酬劳，欧泊在与一个男人说话。
    “日光城不错。”欧泊说：“去日光城吧，参加新兵培训……我看看。不不，我不抽烟。”
    算了还是抽点儿，欧泊接过那男人的卷烟，抽了口，在IRC门口剧烈地咳了起来。
    “你这样子是佣兵？”那男人难以置信地笑道：“我叫卡伦斯。从共和国军退伍了，来这里谋个差事。能照顾照顾么？”
    “喂！你在对他做什么？！”雷蒙一脸不乐意地出来。
    欧泊边咳边摆手，怒道：“我还是C+呢！”
    卡伦斯道：“C+类似于什么军衔？”
    “以后你就知道了。”雷蒙冷冷道，搭着欧泊肩膀离开停机坪，卡伦斯道：“喂，等等！”
    他提着个旅行包，笑道：“我无意冒犯，请问……”
    “欧泊！”一名佣兵大声道：“你们跑哪儿去了？”
    欧泊笑着与他们打招呼，又有认识的过来，说：“扳手正在找你们，他升为S级佣兵了。”
    欧泊与人闲聊几句，站在大厅外排队等车，雷蒙依旧是那酷样，寒暄时只是简单地回答“是”，“不”或者略一点头便算说过话了。
    大厅角落产生了一阵骚乱，警察喊道：“别打架！都给我安分点！”
    欧泊朝不认识的佣兵问道：“怎么回事？”
    “来烈星的人越来越多了。”那佣兵无奈道：“申请政治避难的，谋生的，来做生意的……王把科洛林打得夹着尾巴逃跑了，整个宇宙都在朝咱们这里跑。”
    卡伦斯叼着烟，站在后面笑了笑。
    雷蒙说：“这也代表烈星以后会更繁荣。”
    “是这么说。”另一条队伍的人插口道：“但外地人太多，总是会引起很多麻烦的。”
    欧泊道：“别这么说，当初我来这里的时候，认识的第一个人是扳手，他告诉我烈星的包容性很强，我会把这里当成故乡的，对不？”
    他又转过头，朝卡伦斯笑着说：“希望你能顺利融入这里。”
    “谢谢。”卡伦斯点头道。
    车来了，佣兵们纷纷上了车，道路两侧的景色掠过，每一处能看到的地方都有建筑机器人，欧泊离开烈星的这段时间里，整个星球居然顺利重建将近七成，快要看不出曾经经历过战火的洗礼了。
    这场战争中，烈星付出二十六万名注册佣兵的惨痛代价，亚泽拉斯以鲜血与牺牲向整个星盟证明了一个真理——科洛林并非不可战败，即使他与幻星结盟，拥有超越人类科技知识的强大机甲和与共和国不相上下的超级航母。
    他所拥有的一切胜算都在战神亚泽拉斯的面前被击溃，带着所剩无几的战舰逃回他的领地。
    帝国与共和国开始将剿灭科洛林提上日程，准备在不久后的未来里，彻底消灭科洛林的独裁政权。
    日光城的佣兵工会已经开业，他们并不急着去接任务，先在商店街逛了逛，进武器设备店里买了耳扣，雷蒙的长柄斧丢了，想换个武器，欧泊莫名其妙，问道：“长柄战斧不好么？”
    “我想……站在前面。”雷蒙说：“我打算换成盾与单手剑的组合，这样在我们战斗的时候……”
    “别开玩笑了！”欧泊一脸抓狂的表情道：“我的大剑就是盾型职业，你也改成防御兵种，两个防守单位怎么出任务？况且你会用盾与单手剑么？”
    雷蒙道：“不会可以学，要不你改成用枪，站在我身后？”
    欧泊道：“不行，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不能抢我的饭碗啊！”
    雷蒙和欧泊在武器店里吵了很久，最后雷蒙只能就范，他考虑了一会儿，说：“我试试这个。”
    老板道：“这是从帝国引进的，叫做质能冲击枪，适合劈砍，突刺与远程射击，威力很大，第二集团军地面部队就装备了这个。”
    “有点像迫击炮。”雷蒙道：“我试试。”
    冲击枪足有1.3米长，枪的一端就像雷蒙曾经用过的重斧，带着电磁切割刃，雷蒙掂了掂枪柄，耍了个圆，又用手肘扛着斧端，将枪柄另一头的炮口朝向店外，轻扣扳机。
    欧泊想起科洛林黑暗机甲上的武器，似乎也和这个差不多，威力当然不能相比。
    雷蒙对这个新武器很满意，说：“就要它了，以后你只要躲在我身后，敌人冲不到咱们身边……”
    欧泊嘲笑道：“是啊，上次是谁被一群疯子科学家抓去做实验……”
    雷蒙正色道：“从前只是对你隐瞒了我的实力，你不相信我？实话告诉你，我只是……”
    两人吵吵嚷嚷地从店里出来，雷蒙说：“说实话，我一直不敢在你面前表现出我的强大，怕引起你的怀疑……”
    欧泊：“这种说法太俗了，你就不能换点别的台词么？”
    雷蒙：“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就连S级佣兵也不是我的对手。”
    欧泊道：“我也没有展现出我真正的实力，老师说的，信念只要够强大，我能毁灭整个宇宙……”
    雷蒙：“……”
    欧泊完全就把雷蒙的宣言当成一个笑话。
    雷蒙道：“去接任务，这就让你看看。”
    欧泊嘲笑道：“看看什么？我觉得你只有在……那个什么的时候才显得很生猛，其实你是个家务或者性服务机器人吧。”
    雷蒙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怒道：“走着瞧！”
    欧泊道：“你走着瞧。”
    暮色之城，扳手到露天咖啡厅里坐下，吁了口气道：“总算找到你们了，来三杯原味黑咖啡，不要奶和糖。今天我请。”
    欧泊与雷蒙面无表情地看着扳手。
    扳手：“你们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欧泊：“我请客的时候你点斯芬克斯冻奶咖啡，你请客的时候我只能喝原味黑咖啡，还没有糖？”
    雷蒙：“算了，还是我请客吧，你喝完黑咖啡就走了，欧泊喝得一肚子火，我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好过……”
    扳手说：“偶尔喝点原生态饮料有益健康……你俩终于恋爱了？”
    欧泊嘴角抽搐，机器人端上咖啡，雷蒙懒懒地倚在椅上，说：“怎么？有什么经验传授么？比如说你平时是怎么哄你那位爱花钱的老婆……”
    欧泊：“还是换个话题吧，今天来找你真的是蠢透了。”
    扳手面无表情地用他梦游般的声音说：“经验么？话说性是件需要技术的事，你们可以考虑把幻想天堂扔了，尝试用原始人的方式，不采取任何辅助与电流刺激，赤裸裸地体验奔放的爱情，毕竟机器的刺激容易令人产生倦怠心理。”
    “假设没有幻想天堂，你们就得凑在一起研究怎么刺激对方的前列腺，怎么寻找合适的体位与频率，怎么调动全身，怎么做才能充分享受到快感，与其等着幻想天堂把性高潮通过神经元刺激的方式送上门，不如自己去寻找，恋人之间通过这些可以寻求身与心的默契过程……当然前提是你的身体条件足够，我想雷蒙你应该有傲视他人的资本，欧泊或许也不错，和你比起来会不会略有逊色……”
    欧泊：“亚泽拉斯最近怎么说？”
    扳手：“王很壮实，想必条件也不错，但我从来不打听他的私生活。”
    雷蒙一口咖啡喷了出来。
    欧泊：“我是问战后事宜！拜托你了，结束这个话题吧。”
    扳手：“这场战争带给我们的损失很大，S级佣兵少了三名，杰米牺牲，吉米森注销掉他的佣兵日记，离开烈星，说永远不会再回来。同样这么做的还有海棠，因为死去的极光隼是她的弟弟。”
    欧泊万万未料到扳手一开口，就是这么震撼的消息。
    “其他人呢？”雷蒙问道。
    “灰狼在伦勃朗修养，顺便与历史学家谈恋爱，可怜的罗森继续当王老五。我一度以为罗森和灰狼会结婚……”扳手打了个呵欠，乏味地说：“乌尔卡也走了，去追他的海盗公主。”
    “留守的S佣兵就剩下一个人？”雷蒙道。
    扳手眉毛动了动，说：“我与罗森留守，你不能说罗森不是人。”
    欧泊哈哈大笑，雷蒙显然忘了扳手晋级的事，十分尴尬，静了片刻，扳手又道：“烈星的注册佣兵在这段时间里以每天七百的数量在激增。你看，全是外来客，新兵学校接收不了这么多学员，只能让他们暂时呆着，斗殴事件一天发生十来起。”
    欧泊：“……”
    雷蒙：“……”
    “龙蛇混杂，帝国，共和国还派来不少……说奸细不太合适，但许多新兵身上都带着政治任务。”扳手说：“你明白的。”
    欧泊若有所思地点头，烈星与科洛林一战后提升星盟地位，这种渗透是想当然的，未必每个来当佣兵的人都有冒险精神，估计帝国与共和国两大势力的地下人员已经渗透进来了。”
    “我走了。”扳手道：“非常感谢你们救了我。”
    “不客气。”雷蒙点头道：“祝你长命百岁，你似乎总是很困。”
    扳手边付账边说：“最近尤其，工作量太大了，连委托都没法接，总是睡不好，莉莉还找我吵架，当男人真的命苦。”
    欧泊看着扳手的双眼，端详他的黑眼圈，忽然想到扳手被科洛林抓走过一段时间，不知道会不会在精神上有些许后遗症，又问：“你最近经常做奇怪的梦吗？”
    扳手一怔，继而摇头道：“不，我很少做梦，就算做了梦，大部分也记不起来。”
    欧泊与扳手道别，待他走后，雷蒙才道：“他该不会觉得这两杯咖啡就是救命之恩的谢礼吧。”
    “我看很有可能。”欧泊哭笑不得道：“喂！上点鲜奶和圣女花糖！这位先生会付账！”
    雷蒙：“……”
    当天下午，欧泊与雷蒙去战魂之城的工会民事处，缔结婚姻条约的部门还没有开门，民事处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临时房间，不提供注册婚姻服务，言道三十天后再来。
    欧泊只得与雷蒙百无聊赖地闲逛，去找他们的朋友，席德与迅出任务，AE队长也不在，欧泊想起燧衍的后事，尝试着联络银垨——也不在。
    他们在日光城分部站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去出委托。
    上次接到的古遗迹勘测已经超过期限自动取消，新一轮的委托被其他佣兵团接走了，办事员在窗口后朝一名佣兵团长道：“勇敢点！勇敢点！烈星需要钱！”
    雷蒙从身后抱着欧泊，抬头道：“去女萝星么？”
    女萝星的问题似乎更严重了，欧泊想起上次的委托只是协助缉拿偷猎者，几个磁暴周期之后，这个任务的等级提到了B。
    酬劳四十六万信用点，捉拿偷猎者组织首领……雷蒙喃喃道：“六千三百分，去么？”
    欧泊：“四……四十六万信用点？！六千三百分？！你在开玩笑么？”
    雷蒙：“很奇怪？我们现在是B级团了，升级要一千八百万分呢。”
    欧泊：“这也太多了点吧！”
    烈星的委托是通过工会统一评估的，欧泊这才发现像自己与雷蒙这种快速晋级的佣兵团简直是凤毛麟角，大部分都是稳打稳扎缓慢晋级。
    而B级团通常被默认为二十人以上团队，出一次委托四五十万到八十万报酬，除去燃料，耗材，饮食与住宿，摊到团员身上，每人也只有两三万。
    二十个人的报酬两个人分，简直是暴利，但最重要的还是能不能完成。
    或者说能不能活着完成回来。
    雷蒙：“去女萝星，顺便度蜜月，你觉得怎么样？”
    欧泊：“你确定这真的是蜜月？我觉得我们要面对的说不定是一个军队。还有别的么？”
    雷蒙：“亲爱的，我可以对付不多于一千人的军队。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交给我就行，我说认真的。”
    欧泊：“……”
    “那么接下来。”欧泊道：“你最好一个人也别落下，空手活捉一千人后，我就……我就……”
    雷蒙：“你就自己玩三天幻想天堂让我在旁边欣赏？”
    周围的人爆出哄笑，欧泊戳了戳雷蒙的肩膀，雷蒙接下任务，搭着他去商店街整备。
    
    第五十六章
    
    雷蒙：“喂，你是不是该起来做点什么？”
    欧泊：“这都是你自己制造的垃圾，自己收拾嘛。”
    雷蒙一头毛躁，苦命地在打扫飞船，欧泊则悠闲地躺在沙发上看E7的报纸，随口道：“你不是能对付一千人的军队么？度蜜月，嗯？”
    雷蒙：“……”
    雷蒙花了整整六个小时把飞船清理干净，垃圾都塞进分解炉里烧了，浑身大汗，赤着肩背躺在沙发上，说：“去开船。”
    欧泊：“E7——设定航路，女萝星。”
    时代-VI升空，雷蒙道：“我要买一个家居打扫机器人。”
    欧泊翻身跨骑在雷蒙腰腹前，说：“你就是家居机器人。”
    雷蒙：“我是你的配偶！你的团长！之前是谁在反复念说我是和你一样的人类！”
    欧泊笑着解他的皮带，雷蒙坐起身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肩上，说：“没力气了，不想做。”
    欧泊说：“试试扳手说的那个？”
    雷蒙开始胡乱扯欧泊的衣服，翻身把他按在沙发上，两人试了好几次，在没有用幻想天堂的情况下，雷蒙不是插得太深就是太浅，抽顶力度把握不好，顶得欧泊发疼，半点快感也没有，最后只得拿来幻想天堂，继续玩。
    烈星到女萝星有直航船，往返星空门只要三十六个小时，非常快捷。期间欧泊与雷蒙除了做爱就是互相嘲笑，连玩个弹力撞球都要大动干戈，唇舌交战一番。
    三十六小时后，时代-VI抵达女萝星外围，欧泊枕在雷蒙大腿上，雷蒙在翻看佣兵日记。
    “请递交您的入境申请与十六位通行密码。”对方发来通讯。
    “通讯密码是什么玩意？”欧泊起身道：“还有这东西？我们是来度蜜月的。”
    雷蒙道：“委托人：‘植物研究促进会’的爱莉主席，本地身份标识是X37007351A。”
    “女萝星处于特殊时期，不接受任何访客。”空间站里的电子声提示道：“重申，您的身份不允许进入女萝星，拒绝入境。”
    欧泊威胁道：“喂，老兄，你是机器人还是人类？叫个人类来说话，否则我们的王会把你揍成一块铁饼……”
    “警告，警告，三秒后进行武力驱逐，一。”
    说时迟那时快，空间站里飞出上百只小型机器人，雷蒙吼道：“快闪开！怎么回事！”
    欧泊吼道：“这机器人一定是中央处理器坏了！‘一’是什么！不是应该倒数三下的吗？！”
    时代-VI中炮剧烈震动，防御罩飞速掉落，攻击战斗机越来越多，飞船推进器冷不防开始加速，把雷蒙甩得后摔。
    “怎么办！”欧泊道：“太多了！”
    雷蒙：“进大气层！找掩护！”
    欧泊调转飞船，拖着火光隆隆冲进了大气层，后面追着近百架防御战机，雷蒙冲到炮台控制位上，架起瞄准镜调转炮口，一道电磁光贯穿了追着飞船的机群。
    战斗机器人瞬间分成两列包抄上来，时代-VI推进器发生了爆炸，轰的一声巨响，船身偏离，欧泊道：“防护罩没了！”
    雷蒙回头看了一眼，喊道：“朝森林里冲！”
    欧泊：“咬的太紧了！炮台转不开！我靠，雷蒙！看下面！”
    女萝星上燃起了壮观的林火，大气层外六个空间站正在轮番发炮，上千万公顷的陆地化为火海。
    火星在空中翻涌，一株巨大的母树在星球中央焕发着绿光。
    “没时间看了！”雷蒙吼道：“不管有什么，待会儿再拍照吧！”
    欧泊不忘道：“我是来旅游度蜜月的！你不是什么事都能解决的吗？！”
    雨点般的光弹犹如长河覆盖了整艘飞船，时代-VI起火，控制台接连报警，大地越来越近，雷蒙道：“平滑降落！把舱门打开！武器带在身上！”
    欧泊道：“你要做什么！掉下去会死的！”
    雷蒙：“听我的！”
    欧泊打开舱门，战斗机再次聚拢过来，光弹射进舱内，狂风险些把他们卷了出去，雷蒙架起冲击枪，朝舱外开了一炮，欧泊道：“E7！守住飞船！”
    雷蒙接连四下点射，把舱门旁的钢索挂钩扣在自己腰带上，几步助跑冲出了飞船，在冲到近前的战斗机顶上一跃，冲击枪抡了个圈。
    绞盘飞速旋转，钢索越抽越少，外面爆炸接连响起，欧泊看得傻了眼。
    雷蒙身在半空数下点射，时代-VI冲进女萝星森林，树叶，枝条与果实乱飞冲了进来，舷窗外一片黑暗，雷蒙猛地一扯钢索，炮弹般飞了进来，与欧泊摔在一起，飞船里陷入黑暗，左侧引擎爆炸冒出黑烟，一头坠入了森林里。
    战斗机只追到森林上空便离开了。
    黑暗的船舱中，E7投出光屏，分析周围环境，雷蒙躺在欧泊怀里，吁了口气。
    “看来你是对的。”雷蒙说：“女萝星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欧泊把雷蒙推开点，坐到控制台前，检视飞船报损，说：“主能源池炸了，引擎毁了。我们的迫降地点是女萝星的沼泽区……哦不好。”
    飞船缓缓下沉，雷蒙道：“E7！”
    “没用！”欧泊道：“离开这里！”
    欧泊背上武器，拎起背包，雷蒙抓着E7，两人大步飞奔冲出了飞船后舱，在一片泥淖里缓缓下沉，飞船已有近半沉入了泥里，雷蒙每拔出一脚便陷得更深，冲出离飞船二十米远处，欧泊已经陷到了腰部。
    “是沥青！”雷蒙道：“你别动！把剑横过来放平！”
    “别紧张！”欧泊忙道：“我有办法！”
    雷蒙：“不要活动！会越陷越深！”
    欧泊已被烂泥淹没到胸口，他深出双手，深吸一口气，释放出信念之力，脚下的泥浆开始涌动，沥青湖形成翻滚的波浪，把他们缓缓推向岸边。
    两人全身都是糊烂的墨绿色泥巴，雷蒙试着走了一步，上岸了。
    欧泊松了口气，回头看沥青湖中央时，时代-VI只沉得剩下一个顶部标志。
    三秒后，连标志也没了。
    “你能把它用你的念力整出来么？”雷蒙道。
    欧泊说：“理论上可以。”
    雷蒙：“试试。”
    欧泊：“但我现在信心不足……”
    雷蒙：“……”
    “试试让E7遥控飞船升空呢？”欧泊说：“E7。”
    E7被沥青黏在岸边，欧泊把它提起来，E7飞速旋转履带，喷出大量的烂泥，糊了他一脸，雷蒙哈哈大笑，笑得东倒西歪，欧泊狼狈地抹了把脸，尝试失败，只得循着森林开始探索周围环境。
    “这真是个难忘的蜜月之旅。”欧泊没好气道。
    雷蒙抬头看四周景色，笑道：“你不觉得环境还挺好的么？”
    正午的阳光从女萝森林的顶部投射下来，阴暗的环境中充满了潮湿气味，远方飘来大火的焦气，欧泊与雷蒙找到穿行于林间的小路，地面铺满颓败的落叶，四周女萝树的气根仿佛有生命般在他们身边旋转，缠绕。
    “小心点。”欧泊说：“这就是女萝树？它们想做什么。”
    欧泊注视三根伸到面前，充满威胁意味的气根，它仿佛想绞断欧泊的喉咙，却又忌惮着他的什么。
    到处都是树木的气根，犹如从枝干顶上悬挂下来的，活动着的蛇。
    “女萝树会攻击人。”雷蒙始终保持着警惕：“但它们没有排斥我们。得找个办法尽快离开这里，你的包里带着什么工具？”
    “我看看。”欧泊找了个空地坐下，这里周围有数十棵树，它们的气根一齐朝中央伸来，组成一个包围圈，犹如树精们在不怀好意地窥探着两名来自异乡的旅人。
    欧泊：“我开始怀疑这里是个度假圣地的传说，这些树的感觉太不友好了。”
    雷蒙：“我们只是迫降方位有误……据我所知女萝星分为三层，我们现在正在整个星球的最底层。或许别的地方还是很友好的。”
    欧泊打开沾满沥青的背包，里面有一把光子小刀，一些食物，一个包装好的礼物盒。
    雷蒙面无表情地看着背包里的东西。
    雷蒙：“让我看看，这是什么？”
    欧泊：“送给暮枢的礼物……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雷蒙：“你送给他幻想天堂？”
    欧泊：“怎么了？我自己觉得很喜欢，送给他有什么不可以的……别拆！我保证这是单人的！”
    “这又是什么？”雷蒙从背包里拿出一枚巴掌大的褐色果实。
    欧泊想起来了，他用三个手指拿着果实，缓缓站起身，把它朝向气根，气根纷纷避让。
    “女萝树的果实。”欧泊喃喃道：“以前暮枢送我的，难怪它们不攻击我们。”
    雷蒙抬头看着树上，说：“和它们的果子不一样。”
    欧泊说：“这是女萝之母的，中间最大的那棵树。”
    气根散去，安静地回到各自树上，欧泊握着那枚果实，和雷蒙牵着手，找路离开森林。远处传来一声爆炸，大地不住震荡，雷蒙示意欧泊跟着他，抽出武器架上，快步跑向森林深处。
    一群当地人正在手持武器对抗森林上空的战斗机，边跑边大喊，燃烧弹坠地爆炸，十余名伤者在火海中痛苦地挣扎。
    欧泊吼道：“别开火！”
    雷蒙从身后追上，按着欧泊，大声道：“小心！”
    两人在地上一打滚，着火的大树压了下来，欧泊横过大剑挡开天顶扑下的战斗机器人光弹，雷蒙架上冲击枪，沿着树干直奔上去，揪着气根荡了个弧度，连续四发点射，冲击枪口射出光柱，贯穿了追击当地人的战斗机。
    欧泊把人从大火中救出来，按着伤者在地上打滚扑灭火焰，连着四个，五个，森林上空的飞行战斗机被雷蒙击落八成，剩下的尽数掉头被召回。
    欧泊朝一名被烧伤的人喊道：“还活着吗？喂！你还好吗？”
    雷蒙收了武器回来，满地呻吟的伤患。
    “需要医治。”雷蒙说：“找个清醒的。”
    欧泊依次检查，见他们全穿着绿色的迷彩军服，当地兵？他扶起一名伤势不太严重的伤兵，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那伤兵艰难道：“哪儿来的？”
    “我们是佣兵，爱莉小姐是雇主。”雷蒙蹙眉道：“女萝星在打仗？”
    那伤兵痛得大叫，欧泊脱下外套，把他烧伤龟裂的肌肤按着，伤兵道：“爱莉……请、请来的……帮手，我知道……后……后面有地面巡逻艇，在距离这里……五百米外，正西面的沼泽地上……用……这个，开过来。”
    伤兵交出一个遥控钥匙，雷蒙接过，点了点欧泊的耳扣，说：“我去开车，你在这里保护他们，随时保持联系。”
    “把E7也带着。”欧泊道。
    雷蒙带着E7走了，欧泊上前挨个检查伤患，翻他们的背包，找出水壶喂他们喝点水。
    “给……我也喝点，谢了……哥们儿。”一名伤兵吃力地挪过来，大腿处渗出血。
    喂过水后，满地伤兵的呻吟声小了许多，欧泊的露指手套上沾满了他们被烧伤后的血水，他翻了翻其中一名伤兵的电子证件，检视投射出的光屏上的个人信息。
    显示如下：
    姓名：亚克
    
    隶属：女萝地面民间维和军第三部队四十七小队，巡逻分队队长。
    
    籍贯：草原城安塔克里市。
    基因编码：（暗码隐藏条纹）
    欧泊说：“你们是民兵？”
    亚克喝完水壶里的饮料后奇迹般地舒服不少，他点头道：“是，女萝星正在内战，谢天谢地，你们总算是来了。是佣兵王亚泽拉斯让你们来的么？”
    欧泊道：“不，这是个开放任务，先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接到的是缉拿偷猎者的任务，怎么又变了？”
    “去他娘的偷猎者！”一名民兵愤怒地说：“那是帝国军的人！帝国和共和国把这里当作战场了！”
    欧泊莫名其妙，说：“一个人说。只要一个人，详细告诉我事件经过。”
    亚克断断续续，开始讲述四个宇宙月以来女萝星发生的一连串问题——女萝星从一万年前开始就是星际共同体承认的独立星球，凭借女萝之母的象征意义，帝国与共和国都不敢妄加干涉。七千年前的黑暗时代中，女萝星是鲜有的，没有被战火摧毁的几个避难所之一，这里被科技覆盖的面积很小，所有住民几乎都秉承着自然与纯粹的生活态度。
    而女萝树会攻击外来客的特别属性，也令女萝在旅游产业上并不繁荣。但就在三年前女萝星发生了一次本地冲突，史称五月花流血事件的……
    欧泊听得快哭出来了。
    “我最怕什么十一月起义，鸢尾花革命等等历史事件。”欧泊被烈星的历史折腾怕了，无奈道：“能不提历史吗。”
    雷蒙回来了，协助欧泊把伤兵们抱上巡逻艇，有的伤兵已经能自行恢复行走了，全身却仍是惨不忍睹的烧伤模样。
    “好得这么快？”雷蒙诧道。
    “女萝之母的乳汁。”欧泊还记得给雷蒙治疗时，那名叫何赛的医生提供过的方法，他随口道：“能增进细胞的活性，继续说。”
    亚克躺在巡逻艇上，雷蒙驾驶飞艇沿着地图指标前进，欧泊一脚踩在车窗边，听亚克介绍当地状况。
    五月花流血事件缘因银河系共和国向女萝星提出一百二十年的树苗购买权，而因为离开女萝之母的子株无法成活，这种购买权并非将树苗买走，改而在星球上以租界形式种植。
    共和国付给女萝星大笔款项，同时承诺设立加工厂，协助女萝星人建立自己的加工流水线。当地政权机构女萝自由联合组织因此分裂为两派，组织的议会通过了提案，准备与帝国合作——这部分大多是黑暗时代后来到女萝星开垦的新移民。
    而本地派议员愤然离开了议会，回到森林之中，新移民则占据森林外围地区。共和国加工厂的繁荣导致本地人失业率成比例上升……
    欧泊听得满头黑线，说了半天还没有进入正题。
    “说偷猎者。”雷蒙道。
    亚克道：“共和国的工人被偷猎者们逮捕成为人质，女萝星营救不力，四百名工人与车间主任……都被杀了，这就是五月花流血事件。”
    欧泊依稀记得好像在烈星的星际新闻上看过这么回事，他问道：“所以共和国就开始干涉了？”
    亚克说：“当时还有帝国的游客丧命，共和国大使和帝国大使出面谈判，结果是共和国撤侨，帝国插手干预，接管星球外围所有防御工事，包括卫星光炮和作战机。”
    “植物研究促进会只有几千个人，他们保护十二万女萝星本地居民，在女萝之母的树冠下避难。帝国授意一个叫卡恩的人成立了叫做‘新开拓工程部’的组织，有见过他的人说他就是偷猎者的头儿。”
    “工程部的人全是偷猎者，帝国控制了除树海以外的所有地区，包括三条裂谷和沙漠，草原区，新移民都迁去了那里，本地人留在母树下。”
    雷蒙道：“植物研究促进会有什么对抗资本？”
    亚克答道：“我们有女萝之母。”
    欧泊：“那不过只是一棵树。”
    雷蒙想了想，说：“女萝之母不仅仅是一棵树，还有么？”
    亚克赞同道：“没有了，女萝之母有她的智慧，她和这个星球融为一体，整个女萝星就是她的化身，我们吃的喝的，全是她的血肉。”
    雷蒙缓缓点头，亚克又说：“在人类进驻之前，女萝星上所有生命都是她的化身，她产生光合作用，提供这个星球的氧气，她的枝叶与果实孕育出女萝树，动物吃她的身体与血液，我们吃动物，绿骐兽，粼光鱼和冷水虾，叶鸟出产的女萝花蜜，真菌，这些都是食物。”
    雷蒙看了欧泊一眼，两人对视片刻。
    雷蒙：“你在想什么？有提议么？”
    欧泊：“我饿了。”
    雷蒙：“……”
    巡逻车逐渐升高，跃过茂密的树林，从上下层通道里冲出了树顶，树顶就像一张茂密的绿网，整个女萝星树海一望无际，在和风下沙沙作响。
    这是女萝地面的第二层，参天古树的枝干与叶子组成了平坦的地面，远处是一座村落，设置了岗哨，雷蒙跳下车，问欧泊道：“现在呢？”
    欧泊面无表情道：“去看看吧，找点吃的。”
    村落中跑出不少人，亚克道：“佣兵们来了！亚泽拉斯派人来帮我们了！”
    马上有人激动地欢呼，更有人热泪盈眶，跑向巡逻车，把伤者抬上担架，村民们一传十，十传百，上百人冲出来围观他们。
    “谁是佣兵？”一名年轻人出列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74号避难所的负责人，我叫阿兰，你们来了多少人？”
    欧泊协助村民把伤者抱出车，送进村里去治疗，雷蒙道：“我和我的同伴，我们的飞船陷在沼泽里了，能找点吃的么？”
    “烟与剑佣兵团，B级，太好了！”年轻人道：“你们的同伴呢？准备几份吃的？”
    雷蒙道：“两份食物和饮水足够了，只有我和他。”
    所有人沉默，长达接近一分钟的死寂沉默后，欧泊茫然道：“怎么了？”
    雷蒙蹙眉道：“有什么问题么？”
    “你们只有两个人？”年轻人难以置信道。
    欧泊摘下露指手套，过来道：“不错，只有两个人，有什么问题么？”
    村民们全部露出失望的表情，一时间散得干干净净，负责人的脸色黑了下来，说：“你们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雷蒙正色道：“是的，两个人，先带我们去见雇主，你们的爱莉主席，我会和她交涉。”
    负责人冷冷道：“现在就送你们去中央生活区。”
    欧泊陡然炸了毛，说：“起码先给点吃的吧！你们不是不缺食物的么？”
    负责人不耐烦道：“中央区会有人招待你们！急什么！还当做自己是来度假的了！”
    欧泊一肚子火，上了破破烂烂的小车，随车出发。
    沿途经过多个人类栖息地，树海上还驰骋着不少青蓝色的动物，天色暗了下来，成群的飞马在树荫下翱翔，它们的皮肤与身体几近透明，淡蓝色的血管脉络隐约可见，内脏外的薄膜闪烁着荧光。
    “突然就天黑了？”欧泊问道。
    负责人嗤的一声。
    雷蒙小声朝欧泊解释道：“现在进入了女萝之母的树荫下。”
    女萝之母的枝叶繁茂至极，它在这个星球上生存了近亿年，所有女萝树都是她的子孙，它的树冠覆盖了将近三分之一个星球，在繁盛的树荫下，这处将是永恒的暗夜。暗夜中又有不计其数的光柱投进树荫覆盖地区，犹如云端彼岸天堂的圣光斜斜落下。
    足有十人合抱的巨大柱子顶天立地，撑起了整个夜幕，欧泊还在奇怪这些石柱是怎么建起来的，雷蒙便解释道：“它们是女萝之母的气根。”
    千万根藤条沿着气根攀沿而上，藤条上的花朵绽放着照亮黑夜的光，随着悬浮车逐渐深入，离开阳光区域后荧光亮了起来。
    小车通过重重关卡检查，最后在中央区内部的一个村落里打开车门，女萝星人在母树的庇佑下建立了中心城，这里气氛剑拔弩张，每十来步就有一道岗。
    “前方是临时指挥中心。”卫兵道：“无关人等不得进入。”
    负责人道：“是烈星亚泽拉斯王派来的使者。”
    卫兵道：“佣兵来了？”
    “佣兵来了！”卫兵们群情耸动，消息传了开去，又有人跑向远处的建筑通报，片刻后十来人以奔跑的速度迎出来。
    雷蒙出示佣兵日记，问：“哪位是爱莉小姐？”
    众人肃静，为首女子道：“进来再说吧。”
    看样子这些人是中央区域的管理者，人们议论纷纷，与他们交谈的女人开始逐一介绍，欧泊饿得心情很不好，开口就问：“有吃的吗？”
    “有。”女人道：“您好，我叫温蒂。”
    雷蒙不悦蹙眉，这个任务真是麻烦，兜兜转转大半天还没碰上雇主，反而还牵扯进一桩毫无头绪的内战里。
    “雇主呢？”
    “雇主是我的姐姐。”温蒂说：“请问你们还有其他同伴吗？亚泽拉斯王是怎么说的？”
    欧泊道：“什么也没有说，我们只是过来请你取消委托的。”
    雷蒙示意他稍安勿躁，说：“小姐，您的姐姐现在在什么地方？根据佣兵守则，我们不允许卷入任何星系之间的政治纠纷……”
    温蒂把他们带进了一个极为宽敞的木制建筑大厅，里面是一排排的环形座位，她松了口气，截断雷蒙的话，说：“我相信一切都能得到合理解决，让我们先花点时间来了解对方吧。为我们的客人来点吃的。”
    有人端来东西，上面是绿骐肉做的肉排，佐以女萝果肉煎得幼嫩，还有几个烤果实般的面包作正餐。
    她朝其他人说：“会议暂时取消。”
    欧泊连着十八个小时没吃过东西，简直快要饿死了，他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开吃。
    雷蒙朝温蒂说：“亚泽拉斯没有给过我们任何授意，一切都通过佣兵工会总部分派，这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任务，况且我们接到的委托与实际内容不符……”
    温蒂急促地打断道：“不，不是这样的。”
    雷蒙道：“小姐，请您别插话，我会留给您足够的时间让您来说服我。”
    温蒂虽然说了散会，大厅里的人却没一个走，她们各自找地方坐下或是站着，静听雷蒙的陈述。
    “首先：我们接到的委托是缉拿偷猎者。”雷蒙略一思考后说：“但根据一路上的了解，这里的问题已远远不止偷猎者这么简单，委托实际内容与佣兵工会给予的资料，有太大的出入。”
    “其次：委托人失踪。”雷蒙扫视会场内一眼，礼貌地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已经失踪或是死亡了？”
    没有人回答雷蒙，雷蒙合上佣兵日记本，又道：“再次：女萝星的问题涉及到星际政治纠纷，帝国与共和国都介入此事，根据守则第二十二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不允许涉足任何内战、国战以及种族战争。”
    温蒂说：“可是据我所知，你们大部分佣兵出任务时都不用遵守这一条……”
    雷蒙道：“容我说完。”
    “最后。”雷蒙说：“我们人手不足，开始的目的是来女萝星旅游，你看到了，飞船陷入沼泽地里，整个佣兵团就只有我一个人，我的伙伴正在度蜜月，他不会出手协助……”
    欧泊：“嗨！谁说的！我说了不出手么？”
    雷蒙莞尔道：“那么我们也只有两个人。”
    欧泊吃饱了，心满意足且饭气攻心——人一吃饱就想睡觉，于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个喷嚏，到最中央的议会长座位上去躺着，闭目养神。
    所有人：“……”
    雷蒙：“委托不符、雇主失踪、政治纠纷、人手不足。综上，我有权申请撤销这次的委托，并向烈星工会总部提交仲裁，根据合约，你们应该支付我们这次的所有损失赔偿，以及20%的违约金。”
    雷蒙合上佣兵日记，说：“我的话完了，您有什么想说的？”
    
    第五十七章
    
    欧泊插着手指，拇指抵在一处动了动，后脑枕在椅背上，心神略动便捕捉到温蒂的思想——两个小女孩在阳光灿烂的树海顶端奔跑，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战火与大声的争吵，女萝星人之间的互相攻击。
    （我一定要想办法留下他们，他们是唯一的转机了。通过他们向那位战神请求援助。）温蒂心想。
    温蒂接过雷蒙的佣兵日记看了许久，开口道：“可以提高酬劳，你想要什么，我们都能给。雷蒙先生。”她注视着日记本，说：“您和您的伙伴既然是B级佣兵团，想必也具有相应的实力。”
    雷蒙没有打断她，走到会议场一侧坐下。
    欧泊说：“这与实力没有关系，而且亚泽拉斯也不会因为我们俩在女萝星上，就答应出兵协助你们，这是违反制度的，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欧泊一语正中温蒂要害，议会内所有人都注视着他。
    温蒂说：“那么换个办法吧，您只要愿意帮我们解决问题，这个委托就算成功结束，任务内容只要你们……”
    “温蒂。”一名老者不客气地打断：“这两名佣兵能做什么事？”
    欧泊躺在转椅上，一直没有睁开双眼，他开始挨个读取场内人的思想，六个女人，三个男人，几乎清一色在想欧泊与雷蒙不可能办到这件事，两个人，怎么进沙漠地区的武装分子基地救人？何况还是救出四百多名被叛乱分子囚禁的女萝议会成员。
    读到那名老者时，欧泊睁开了双眼，他敏锐的捕捉到老者的思考细节——得怎么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这个人是奸细。
    欧泊闭着眼说：“不止你姐姐一个人吧，起码有几百个。”
    温蒂的脸上现出诧异的表情，继而沉吟片刻，说：“是的，我想请你们去沙漠地区，救回我们被抓走的同胞，里面有我的姐姐与四百一十六名女萝星议会成员。敌人即将发起最后的攻击了，根据巡逻队的消息，他们正在商量派出所有火力，一举拿下这里。”
    雷蒙问：“什么时候来袭？”
    温蒂：“不清楚，可能是几天后，也可能是今天晚上，时间非常珍贵，要尽快把人质全救出来，否则人质在他们的手上，我们不敢开战。”
    欧泊：“救回人质后你们就有战胜敌人的能力了？”
    温蒂：“是。”
    欧泊道：“我不太相信。”
    温蒂深吸一口气道：“这不劳您费心，我会派给你们人。需要多少人都可以给，事实上在你们抵达之前我们正在开会，说的就是这个问题。”
    “我们有一百位战士已经作好了充足的准备，她们都是敢死队，随时可以出发，只要能救出他们一切就好办。两位可以带领他们，把人救出来以后，让防卫队员掩护撤退。”
    “这样我认为……先前的任务委托和现在的相比，在难度上没有太大的变化，对于实际上的麻烦，我会向委员会申请一笔费用，我想我能提供二十万的额外信用点追加，就这样。”
    欧泊读到温蒂的思想，开口道：“人质们能起到决定战争的关键性作用？”
    温蒂又说：“是的，之后的计划恕我无可奉告，如果我们在这次战争中获胜，会赠予两位一枚女萝之母的果实，欢迎你们随时来女萝星。”
    欧泊拿出一枚果实。
    温蒂又是一怔，继而笑道：“您已经有这东西了？难怪，我说呢。”
    侧旁另一名中年妇人开口道：“能安全抵达母树的人，有果实是很正常的，这么说吧，如果失败了也保证不会牵连到我们的客人，确定投降后，我们会把两位及时送走。”
    又一个少女柔声说：“我赞成温蒂的提议。还有一位佣兵，说不定可以请几位先生一起行动，你们觉得呢？”
    欧泊眯起眼，读取这人的内心，明白她的念头了——自己先前的出言显得他们知道很多，明显是有备而来，有准备的人不可能没有救人的实力。现在谈条件，多半只是为了钱。她们似乎很舍得钱。
    而且女萝星上还有一名佣兵？欧泊心里疑惑，是什么人？也是来做任务的？
    雷蒙与欧泊都在考虑，温蒂说：“两位可以在附近逛逛，商量一下，吃点东西，随时来找我都可以，我就住在西边的木屋里。”
    议员们散了，欧泊放下脚起身，正要和雷蒙说话时，温蒂却站在门口处，柔声道：“先生。”
    “我叫欧泊。”欧泊答道。
    “欧泊先生，您知道女萝之母的果实象征着什么吗？”温蒂问道。
    雷蒙略有不解看着她，欧泊想了想，说：“女萝树不会攻击持有母树果实的人，是这样？”
    温蒂点了点头，温柔地笑道：“是，但不仅仅如此，女萝星有自己独特的文明，外面都说我们是原始人，我们没有发展科学技术，也从不开辟星球科技领域，甚至没有加入大星际科技联盟，我们一直遵循着自然结合的姻亲习惯。”
    欧泊道：“而且你们女萝星的人说话也很啰嗦，一件事情总喜欢把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
    温蒂笑着说：“这是……我们的习惯，嗯抱歉，无关的事确实说得太多了，我想说的是每一个女萝星人都由母亲生下，父母共同培育，而每个孩子出世后，都能得到一枚女萝之母的果实……这个孩子不管走到星盟的哪一个地方，这枚果实都能证明他是女萝人。对于喝这里的水，吃这里的食物长大的本地人，他们体内有母星的气息，不会被树木攻击，事实上是不需要果实的。女萝之母给每个孩子一枚果实，是让孩子们给她们的另一半所用。”
    “如果送给您果实的人是个女孩，这象征着她愿意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你，和你缔结婚姻关系。”温蒂说：“如果是个男孩，这意味着他愿意和你做一辈子的好兄弟，彼此对这段友情有着最牢固的忠诚。”
    “我想送给您果实的人，或许没有向您提到这点。”温蒂笑了笑，离开会场。
    一道黄昏的光柱从上百米高的树荫破洞处投射下来，将整个花园笼罩在阳光中，就像舞台中的射灯，阳光范围以外的地方仍是静谧的夜晚，形成壮观的奇景。
    雷蒙坐在餐厅外的桌前吃晚餐，欧泊沉默不语，手指叩了叩桌子，问：“接么？”
    雷蒙说：“救几个人，难度不大，你不用去，在这里逛逛街，我救完回来，咱们再在这里度假，你觉得怎么样？”
    “算了吧。”欧泊道：“四百个人，你一个就能全救出来？”
    雷蒙眉毛动了动，问道：“不信打个赌？”
    欧泊嘴角抽搐，雷蒙道：“听着，现在说正经的，咱们最好有一个人留守，我怀疑在他们里面有奸细，咱们来的消息，多半已经被传递出去了。”
    欧泊颇有点意外，他通过读心术获得的资料，雷蒙居然也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欧泊试探地问。
    “我猜的。”雷蒙手指头里的叉子打了个旋，把叶鸟蛋的黄小心地划出来挑着，喂给欧泊吃。
    欧泊很喜欢吃香嫩的蛋黄，他满意地咂嘴，发现雷蒙注视着他的唇，欧泊莫名其妙，感应到雷蒙的内心活动——他喂自己吃蛋黄，是想看他舔嘴唇的模样。
    雷蒙喜欢看他舔嘴唇。
    欧泊大方地舔了圈嘴角的蛋黄，朝他扬了扬眉毛。
    雷蒙咽了下口水，喉结微动。
    两人就像情窦初开的大男孩，在暮色中谈情说爱。
    “笑什么？”雷蒙回过神，继续吃他的晚饭。
    “没什么。”欧泊好笑道：“你想怎么样？”
    雷蒙道：“现在还不知道谁是奸细，得先发现这个奸细后，设一个陷阱。”
    欧泊：“不用找了，奸细就是那老头。”
    雷蒙蹙眉道：“奥斯？你说的是花白头发的老年人？我看见他胸口的工作证，名字是奥斯。”
    欧泊：“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雷蒙：“你确定么？这绝不能瞎猜。”
    欧泊道：“如果你说的和我说的是同个人的话……”欧泊眼角余光看见一人，马上道：“看那边，快！”
    两人同时侧头，先前在议会里出言的老者正在和温蒂交谈，他们站在很远的地方，雷蒙道：“就是他！奥斯，植物研究促进会副主席。”
    欧泊道：“我说的也是他。”
    雷蒙：“给我证据，你怎么知道他是奸细的？”
    欧泊道：“没有证据，是直觉，这么回答可以么？”
    欧泊不敢把读心术的事情告诉雷蒙，一旦雷蒙知道自己会读心，说不定会觉得两人之间再也没有情趣，是件很乏味的事。事实上欧泊也几乎从来不去读雷蒙的心，他更享受表露在外的爱情，就像现在这样，如果雷蒙知道他能读心，说不定许多话就懒得说了。
    雷蒙怀疑地问：“直觉？”
    欧泊：“直觉。”
    雷蒙想了想，最后道：“想个办法说服温蒂，开始救援行动后，我一个人也不带去，一百人都交给你，留在这里捕猎，务必把所有敌人抓住。”
    “这样一来，等我把人救回来，你手里也抓住了对方的人，战局就彻底逆转了。”
    欧泊道：“你只是怕连温蒂也被抓走了，没人付酬金而已吧。”
    雷蒙笑了起来，吃完把盘子一推，说：“我去找她谈谈。”
    欧泊道：“顺便问问暮枢的家在哪里，希望他还活着。”
    这座村落很小，说不定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女侍应过来收拾盘子，欧泊问：“这是你们的政治中心城么？”
    女侍应笑道：“不，这里叫阿多斯娜，在古女萝星语里是夜晚之城，是女萝星的圣地。行政主城在赤道裂谷中央，是个空中浮城。开战后那里被反叛军占领了。爱莉带我们躲到这里，寻求母树的庇护。”
    欧泊若有所思地点头，又点了杯叶露饮料，女侍应道：“你是从哪个星球来的？不是本地人？游客？”
    欧泊说：“烈星，佣兵之乡，听说过吗？”
    女侍应笑道：“呀，难怪，你和你的同伴都是佣兵？”
    欧泊点头，女侍应在光柱的边缘坐下，取出一个小盒子，开始做手工，随口道：“听说烈星是整个宇宙中男性最好看的两个星球之一，是这样么？你们那里的男人，是不是都又高又帅气？”
    欧泊道：“有这个说法？我只知道女萝星和斯芬克斯盛产美女。”
    女侍应道：“烈星与僧兵省盛产美男子，这也是公认的，烈星的男人充满阳刚魅力，像战神……亚泽拉斯；僧兵省的祭司们也很英俊，莱杰森就是僧兵省出身的男人。”
    欧泊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样，烈星的男人既帅又高，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美男子，就算粗鲁不修边幅的男人也带着野性与桀骜的美感。
    到过不少地方，确实烈星的男人平均得分最高，燧衍这种会草不用说了，连迅和银垨，甚至仅合作过一次的哑巴老派克也很帅很英气。
    “女萝是美女之乡。”欧泊说：“你也很漂亮。”
    “谢谢。”女侍应的脸上带着醉人的微笑，低头做一朵手工花，芬芳四溢，她说：“我是个混血儿，我的爸爸不是本地人。”
    夕阳的光渐渐淡去，转为瑰丽的紫色，欧泊抬头看遥远的女萝之母的树冠上那个小洞，望见一颗闪烁的星星。
    整颗星球暗了下来，女萝星将绕过一个巨大的行星，这个星球会挡住恒星的光芒，四十七小时后当它离开行星的阴影，日蚀过去，白天才会再次来到。
    萤火虫在静谧的日蚀夜里纷飞，映着欧泊帅气的面容，他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听见有人道：“嗨，美男子。我以为你失踪了。”
    “银垨？”欧泊马上就认出了他，银垨翻过餐厅的花园栏杆，笑得一脸阳光，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打了个响指，说：“给我一杯绿咖啡。”
    “算我账上，再来点炸奇客果圈。”欧泊说：“你怎么在这里？他们说的佣兵就是你？”
    银垨说：“我来把小燧的骨灰送给他的两位母亲，在温蒂那里碰上你的团长，他让我暂时加入你们，搭伙进行这个委托。”他取出一枚女萝果给欧泊看，说：“这是小燧生前送我的，是他生命里很珍贵的东西，我得完成他回家的心愿。”
    欧泊才想起这事，叹了口气，他看着银垨，知道他和燧衍的关系多半也不寻常，说不定多多少少有点恋人的亲昵关系在里面，他安慰道：“都过去了。”
    银垨笑道：“没关系，小燧的妈妈是女萝星人，她说小燧死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他的灵魂早在当天就穿过宇宙回来，前几天她打开骨灰盒，女萝之母把他的骨灰带走了。”
    欧泊道：“带走？带去什么地方？”
    银垨耸肩。
    女侍应端着盘子过来，笑道：“你们手里的只是壳，女萝之母的果子是不能吃的，它的种子会自动剥落，埋在土里，孕育出新的树木，它们结出的青果才叫女萝果。”
    欧泊明白了，银垨道：“那么我想女萝之母带走了小燧的灵魂，说不定他下辈子会成为种子……”
    欧泊笑道：“当一棵树，站在阳光里，还不错。”
    银垨道：“起码不用挪窝。”
    两人都笑了起来，失去战友的悲伤被冲淡了不少。
    银垨比欧泊，雷蒙都来得早，对女萝星的了解也比他们更多点儿，三百个宇宙日前，女萝星发生了政变，议会被撤销，这毋庸置疑背后有帝国在支持，原女萝议会的成员被寸步不离地监视着。
    直到“植物研究促进协会”的主席温蒂行使一个法律条文，通过她的姐姐爱莉牵线，让本地议员们加入协会，才有效保护了所有人的安全。
    这些议员陆续离开裂谷中央的浮城，前往女萝之母寻求庇护，路上遭遇突然袭击，被劫走了不少——包括爱莉在内的四百多人成为新开拓工程部的人质。
    他们掌握了人质，要求植物研究促进会的人投降。
    银垨来到这里的时候是十六个宇宙日前，温蒂带着难民们来安家不久，她们胜利的机会极其渺茫——帝国的力量太强大了，以保护侨民与工厂为由派出武装机械守在大气层外。
    而唯一有权利与帝国对抗的共和国却干净利落地离开女萝星，连工厂也不要了，仿佛生怕惹上这棘手的麻烦。
    “共和国不管了？”欧泊道。
    “或许是因为政策。”雷蒙回来了，他带着温蒂过来，在桌旁坐下。
    温蒂说：“共和国有另外的政治方针，他们不愿意和帝国起摩擦，或者说，他们把眼光放在其他的星球上。”
    欧泊道：“但你们也是星盟成员国，就没有别人会管这件事？”
    “谁敢管？”银垨说：“唯一能与帝国抗衡的国家只有共和国。”
    也是，欧泊不再是当年离开赤炎星系的那个懵懂的少年，他已经知道帝国是个拥有七千颗星球的庞大政治机器，共和国则有着三千三百颗注册行星，这两个星盟中的超级大国版图极大，真要开起战就绝不是其余小国能干涉的。
    原本温蒂计划的是请银垨协助，带领一百名敢死队员去进行营救任务，现在欧泊与雷蒙来了，计划再次发生变化。
    温蒂说：“能给我们一个包间么？”
    女侍应道：“马上，温蒂。”
    她按下一个按钮，地下展开旋转的巨大绿叶，将茶桌四周的空间隔开，形成一个花苞般的独立包间，顶上的蓝色荧光花照亮了包间内部，显得十分浪漫。
    “我打算这样。”雷蒙把一张信息卡塞进E7的卡槽，E7开始读取地图信息。
    雷蒙打开E7的投影，说：“刚刚我进行了侦察，奥斯果然是奸细，他朝外传递消息，真正关押着人质的地方离树海不远，是个废弃的地下肥料中心。他们以此为据点，准备发起最后的行动……就等我们带着敢死队离开了。”
    温蒂说：“你是怎么发现……”
    “猜的。”欧泊道。
    银垨笑了笑，摸了摸欧泊的头，说：“他厉害得很。”
    温蒂深吸一口气，说：“幸亏你发现了奸细，这次……”
    “不客气。”欧泊谦虚地笑了笑，说：“继续，别浪费时间。”
    银垨与雷蒙都是哈哈大笑，雷蒙调出树海地图，上面曲折复杂，地势凹凸不平，欧泊发现了上面的红点，说：“就在这里？”
    “嗯。”雷蒙说：“五十五千米。”
    欧泊：“超出联络器范围。”
    雷蒙：“你说耳扣么？估计能勉强收到讯号。”
    欧泊：“你打算怎么做？”
    雷蒙说：“五个小时后开始行动，银垨把所有人集中起来，朝二级树干上撤离并保护他们。在咱们顶头五十米高处还有避难所，留给你的战士们里，五十人伪装成普通居民，五十人就地埋伏，等待对方来劫人。欧泊到时带领她们尽量活捉，捉不了的就……”
    欧泊说：“就怕不好对付，偷猎者是什么出身？”
    雷蒙：“小部分是乔装后的帝国军人，大部分是其他星系来的流氓。”
    欧泊缓缓点头，帝国当初派出伪装偷猎者时顾及星际影响，应该不敢大范围地朝女萝星输送打手，料想不太难对付。
    同样的任务放在几个月前，欧泊对上正规军成员，交起手来是全无把握的。
    佣兵们的星际评级一直不如正规军，毕竟帝国军经过系统教学，完善训练，作战素质比烈星的杂牌兵高了不是一点半点。
    然而不久前的大战令整个烈星的军力评价跃升高位，活下来的佣兵都是上过战场，拼过命的狠角色。
    而帝国自从三百年前就没有遭遇过大规模战争，单靠模拟训练完全无法达到在生死边缘奋战过的佣兵的境界。
    战场就是最好的考场，不及格的丢掉性命，有实力的通过了严酷的考核，欧泊与雷蒙还都拿了高分，这是他们的资本。
    欧泊：“有多少人？”
    温蒂说：“反叛军最多只有六百人，他们还得派人留守关押人质的基地，顶多只能派来五百人。”
    欧泊道：“你确定只有五百个？”
    温蒂点头，说：“帝国不敢直接派出军队，五百人已经是偷猎者们的极限了。投奔他们的女萝星人是我们的同胞，谁也不会对自己人下手，更不会来攻击女萝之母。”
    雷蒙道：“五百人很容易解决。本地军队不敢在女萝之母的树荫下攻击同胞，这是他们的信仰。”
    欧泊缓缓点头，五到六百人，在有准备的情况下以少胜多，难度不大。
    议定后温蒂朝欧泊说：“您要找的朋友暮枢已经联系上了，他在另一个避难所，距离这里有三百多公里，我们下午给他发出通讯，他听到你来的事情非常高兴，但他不能离开地下避难所，现在外面到处都很危险，如果碰上偷猎者的话随时有可能被当场杀死……”
    欧泊忙道：“让他千万别出来！我解决任务后会去看他。”
    “我帮你告诉他了。”雷蒙说：“委托结束后找他出来聚聚，喝杯酒。”
    欧泊道：“对，就这样。”
    四人分头去准备，银垨带着人撤离，巨型气根里有旋转的楼梯，欧泊跟着上去设立埋伏点，女萝之母的气根坚硬，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他敲了敲墙壁，一名中年妇人道：“她有一半的身体已经成为化石了。”
    她是先前欧泊见过的议员，欧泊朝她点了点头。
    “女萝之母……”欧泊说：“她会分泌乳汁？”
    中年妇人提着裙摆，走在人群的最后，朝欧泊说：“母亲的身躯有44%在漫长的历史中石化，与这个星球融为一体。我们即将登上她的枝桠部分，再朝上走，抵达树冠顶端，你会看到她还在抽枝展叶。”
    “这些嫩芽被摘掉后，会渗出她的树液，就是乳汁的来源。”
    人们仰望气根内旋转楼梯的高处，每条中空的气根里都有逃难居民在攀登，十四万人的迁徙队伍极其壮观，他们走了十分钟才抵达树顶，期间还有不少人涌上。
    枝杈四通八达，每一根都像烈星的街道般宽敞，树枝交错的部分更搭建起了平台。
    欧泊朝下面喊道：“喂！雷蒙！”
    雷蒙已经成为一个小黑点，朝上面挥手。
    
    第五十八章
    
    枝杈深处站了不少人，十四万人被撤进树干里。瞭望台发出信号，一切正常。
    欧泊深吸一口气，调节腰上的反重力腰带，待会儿当反叛军冲进脚下的城市时，他将带领五十人从高达百米的树枝上跳下去，凭借反重力技术在空中滑翔，同时射出钢索网，利用电磁枪瘫痪掉入侵者的战斗力。
    跟随他出战的清一色都是女孩。
    “跳呀。”有女孩催促道。
    “快点跳！”又有女生笑了起来：“你不是佣兵么？”
    欧泊：“说是这么说……别催好吗！让我作下心理准备……”
    耳扣里传来雷蒙的声音，问：“怎么了？试跳一次看看。”
    要从上百米的地方朝树海上跳，欧泊心底涌起一股本能的恐惧，他抬头深呼吸片刻，一名敢死队员嘲笑他道：“喂，佣兵小弟，你在怕什么！”
    雷蒙的声音在他耳边笑道：“你恐高？”
    欧泊按着耳扣道：“我我……从来没跳过，让我准备一下。”
    雷蒙：“跳，我接着你。”
    “踹他下去吧。”敢死队员道。
    欧泊马上变了脸色，说：“别！我自己跳！”
    一群女孩在旁边大声数：“一——二——三——”
    “我为飞翔而生！”欧泊悲壮地吼道，张开双臂，跳了下去。
    呼呼的风声刮着他的外套，五十名敢死队员跟在他的身后跳了下来，长着翅膀的绿骐在空中翱翔，夜晚四处都是纷飞的光团，他们就像飞鸢般掠过树海上空，经过弧形路线掠过埋伏区高空，欧泊感觉自己的心仿佛都飘了起来，忍不住刺激地大喊。
    “啊——”
    地面越来越近，他飞速冲向底下的人群，雷蒙追了上来，与贴地滑翔的欧泊共同狂奔，喊道：“我在这里！放心！”
    欧泊冲向地面的一刹那，雷蒙敏捷转身,把胸膛朝着他，欧泊张开双臂，在落地瞬间两人互相一抱，冲力带得彼此同时翻滚，在地面滚了两圈，摔在一处。
    其余敢死队员落地时俱是矫健打滚，借一个就地翻滚消去冲力，呼啦一下散向两侧寻找掩体。
    “谢……谢谢。”欧泊第一次做这种练习，没有雷蒙接着多半要摔个嘴啃泥。
    雷蒙道：“再去试试。”
    欧泊沿着气根上去，这次带了把电磁枪，反复练习从树干上跃下直到落地期间的突袭。
    足足五六次后，欧泊学得很快，已经可以双手持枪，控制自己环回翱翔，并同时持枪朝下射击，落地时也利落了不少。
    雷蒙则整理好武器，准备出发前去营救人质。
    “你能行么？”欧泊道。
    “当然。”雷蒙戴上自己的露指手套，说：“等我的好消息，你在这边小心点。”
    欧泊拍了拍雷蒙的脸，雷蒙笑了笑，伸手用力摩挲欧泊后脑勺，把他脑袋朝自己拢，两人额头抵着摩挲片刻，雷蒙提着E7上车，小型磁悬浮车在黑夜里打了个转，飞向远方，一头扎入树海。
    “你们刚新婚？”一名敢死队员问道。
    欧泊边检查武器边过来，说：“还没登记呢，战后办事处没开门。”
    天色全黑，夜渐深，荧灯花的光芒昏暗了许多，欧泊在树干上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等待开始行动的时机，敌人还没有来，一旦靠近后，高处的岗哨会报警。
    微风下有不少小情侣牵着手，坐在一旁小声说话。女萝星以女孩居多，大部分都内部消化了，也有女孩之间亲昵恋爱的，就像烈星的佣兵不少喜欢同性结伴一样。
    欧泊看着她们，总感觉男性女性就像不同的种族一样，十分好奇。
    “你们烈星都是男人结婚吗？”有女孩问道：“男人和男人过日子，会不会经常打架？”
    “对啊。”一名肤色黝黑，健美的女人摘下帽子，甩了下一头瀑布般的长发，说：“你战友长得挺吸引人的，情人就不多吗？你会吃醋不？”
    欧泊恬不知耻地说：“很抱歉女士，你猜错了，事实上他在男人堆里没有我这种型号的受欢迎呢，我才是美男子啊。”
    “你没他有风度。”一名少女遗憾地笑了笑，朝他露出两颗小虎牙：“也半点不绅士。”
    欧泊道：“哦，绅士无非是耐心的狼，可能你们的审美眼光不一样吧，我们……呃，比较注重外在的东西，很多男人不会太注意对方的风度，相处起来比较粗鲁，男人眼里的帅，和女人眼里的帅是不一样的——”
    那健壮女人道：“所以像你这种浓眉大眼的家伙，更令男人心动？”
    欧泊道：“可……可能吧，不过我和他在一起是因为对方的……内在，嗯，是这样。”
    女孩们都笑了起来，都觉得欧泊很有趣，欧泊问道：“你们呢？我觉得你们的审美确实和我们不一样，是这样吧。”
    健壮女人是她们的队长，她耸了耸肩，说：“我倒没什么关系，主要是眼缘。”
    “欧泊！”熟悉的声音响起。
    欧泊马上起身，喊道：“暮枢！”
    暮枢从远处狂奔而来，大喊道：“欧泊！”
    欧泊跑过去，两人紧紧拥抱，欧泊道：“温蒂说你不在这里！”
    “我从另一个村子过来的！”暮枢喊道：“太好了！又见面了！”
    他紧紧抱着欧泊，两人分开后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暮枢躬着身疾喘，仍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联系我在的避难所，我马上开车过来了！好样的！欧泊！你这么厉害了！”
    欧泊笑着拍他的臂膀，说：“你也不错啊，你过得怎么样？”
    “啧啧啧。”
    女人们集体起哄：“到处留情！小心回家被你男人揍死！”
    “喂！”欧泊愤怒地澄清道：“不是这样的！”
    暮枢道：“吉安帕！！你们别欺负我朋友！”
    女兵们大笑起来，暮枢道：“别管她们，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走。”
    暮枢显然是来过不少次女萝之母的中心区，两人在夜色下走着，距离他们上次分别已过了将近两个宇宙年，彼此都长大了不少。
    欧泊再碰上故友，说不出的高兴，说：“我想执行完任务去找你，她们告诉我你住的村落在很远的地方，过来有危险，容易被叛军发现……”
    暮枢笑道：“我的车开得很快，没事。”
    欧泊色变道：“你一路冲过来了？！太危险了！怎么能……”
    暮枢道：“我也是经过佣兵培训的，战友！”
    欧泊：“那不一样，不过好吧……你可别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知道了，啰嗦。”暮枢笑道。
    他把欧泊带到树干旁，推着他上去，女萝之母光是树身就占地足有近五公里方圆，他们离开枝干部分，循着不太明显的树身上的台阶上去，欧泊道：“这是什么地方？”
    暮枢伸手下来拉他，说：“跟我来就对了，别问。”
    “你们要去禁地吗？！暮枢！”一名巡逻的女兵远远道：“你不能带外人去禁地！女萝之母会生气的！”
    “他是我的朋友！”暮枢朝她喊道：“他不是外人！是我最好的朋友！曾经和我出生入死的！”
    “算了吧。”欧泊说：“去喝杯酒怎么样？”
    暮枢说：“没事，走。这里我小时候经常来。”
    欧泊心想暮枢倒也说得不错，当年他差一点点就成为佣兵了，一起上课时接受的那些新兵训练，确实只能用“出生入死”来形容。
    他们走了足足一个多小时，顺着巨大的树干攀爬上去，整个星球仿佛都睡了，唯独淡淡的萤灯花在黑夜里发着光。边走边交谈中，暮枢说了不少事，包括整个女萝星的动荡，人类在这里的生存，欧泊才知道两年前那次共和国的投资确实断了许多人的生路。
    暮枢就是在那时搭乘航运船前往烈星，想找份糊口的差事，他的家里并不有钱，当生产科技大范围引入应用后，许多人都失业了。
    “你的家人呢？”欧泊说。
    暮枢道：“我弟弟们都在，爸妈也没事，我用你给的钱，加上自己的一点积蓄，在西边租下一小块地，反叛军来了，现在都没了。”
    欧泊道：“亲人安然无恙就好，能夺回来的，相信我，我和雷蒙就是为了这个而来。”
    暮枢笑道：“我相信你们能办到，你以前就总是告诉我，只要有信心，什么都能办到。”
    欧泊自嘲地笑了笑，说：“我现在发现，有许多事，就算信念足够，也很难办到。不过我还是会努力。等内战结束以后我再给你投资点，我现在有不少钱了。”
    暮枢忙道：“不用，够了，朋友，我有信心能把农场经营好。”暮枢拉着欧泊的手，把他拉上最后一个梯子，从洞口拉出来。
    面前豁然开朗，天际繁星满布，它们镶嵌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闪烁不定，和风吹来，赫然置身于女萝之母的最顶端，脚下悠悠大地一览无余，千万年的树海在春风里沙沙作响。树叶群里闪烁着星罗棋布的微弱白光。
    仿佛天上与脚下都是星空，发光的绿骐张开翅膀，在夜风中翱翔。
    欧泊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两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
    过了很久很久，欧泊才说：“真美啊。”
    “等下次再出太阳的时候。”暮枢说：“这个星球上所有的女萝树都会开花，包括女萝之母。”
    “会很壮观？”欧泊说。
    “很漂亮。”暮枢说：“到时候带你去赏花，喝酒。”
    欧泊笑了起来，暮枢走到枝条边缘坐下，这里地势狭隘，欧泊坐过去，两人并肩坐在枝杈上，眺望远处的自然夜景，树海犹如连绵起伏的黑色生物，有什么在叶子与枝条卷起的风浪中低低嘶吼。
    “待会儿我们从这里跳下去。”暮枢说：“你会飞吗？”
    欧泊注意到暮枢也系着反重力腰带，说：“你也会？”
    暮枢说：“每个人都会，我们在秋天的收获节里都会爬上女萝之母的最高处，朝树林中翱翔，飞来飞去。”
    欧泊赞叹道：“太美好了。”
    “欧泊，我吹首歌给你听吧。”暮枢说。
    欧泊看着他，暮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坚果壳，吹起音乐。
    那音乐古朴俭素，只有三个音，然而一吹出来后合着风与树叶的潮水声，竟是千变万化，忽低忽高，忽长忽短，在灿烂的星空下回旋，犹如乘着风飞翔。
    乐声停。
    “再来一首。”欧泊说：“好听极了。”
    暮枢道：“在女萝之母的最高处，每个夜晚里只能吹一首歌。”
    欧泊：“别这样嘛——”
    暮枢道：“真的！再吹下去，森林就会醒了，吵醒森林的孩子，一辈子也没办法走出它的怀抱，我还想去斯芬克斯找心爱的女孩结婚呢。”
    欧泊道：“你要结婚了？对方是谁？”
    暮枢道：“现在还不知道，你呢？”
    欧泊说：“我打算和我的战友在一起，他现在去营救人质了，等回来之后介绍给你认识。”
    暮枢点了点头，说：“听起来不错，我以后想娶一个女孩，照顾她。”
    欧泊道：“叫什么名字？”
    暮枢说：“没有名字，小山镇有个来自斯芬克斯的女人，她精通茶叶和香料占卜，她的恋人是我们女萝有名的祭司，会用树叶通灵。”
    欧泊啊的一声，想到燧衍的母亲们。
    暮枢说：“她告诉我，我的伴侣在斯芬克斯星，让我五年后去找她。”
    欧泊点了点头，说：“她什么都知道？”
    暮枢笑道：“大概吧，很多人都相信她们，你想尝尝女萝之母的乳汁么？”
    他要去摘一缕嫩芽给欧泊吃，欧泊马上阻拦了他，说：“别！这个是毒品！”
    “偶尔一次不会上瘾的。”暮枢说：“别大剂量服用就没事，我也吃过几次。”
    欧泊有点儿犹豫，说：“不好吧，你真是个损友。”
    暮枢小声道：“别的人想吃还不行呢，只有在女萝星出生，长大的男孩才有资格上到最顶上，她更疼爱男生，摘一点她不会发火的……”
    欧泊问：“只有这里有嫩芽么？”
    暮枢：“到处都有，母亲的身体有一半成了化石，那些偷猎者割她还活着的树皮，把她割得伤痕累累，偷走乳汁……这里，只尝一点，一起吃。”
    欧泊要阻止他却来不及开口，暮枢已经找了根枝条，折下两缕嫩芽，断口处闪烁着淡淡的白光，他把嫩芽喂给欧泊，示意他咀嚼。
    欧泊：“……”
    暮枢闭上眼，咀嚼嫩芽，欧泊学着他轻嚼，汁液渗入舌根，刹那全身一阵颤栗。
    那是生命的味道。
    欧泊从来未曾感受过如此澎湃的生命气息，仿佛整个灵魂与天空，大地，树海融合在一起，女萝之母的乳汁化作数以亿计的分子进入他的体内，令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寸精神世界都被绿色的风卷过，彻底洗涤。
    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欣喜，它令人忘却了所有的烦恼，脑海中只有浩瀚的天空与翻卷的叶浪，青草与植物气味直接经过他的嗅觉神经徘徊不去。
    “不能吃多。”暮枢道：“容易上瘾。”
    欧泊睁开双眼，刚才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要投入女萝之母的怀抱了。
    欧泊道：“很幸福。”
    欧泊仍在回忆方才那磅礴的生命感觉，他的灵魂在女萝之母的乳汁下欣欣向荣，什么挫折与烦恼都不重要了，一生中经历过的冲击，只有恋爱时眼前一片光明的美好能与它相比。
    “让人觉得。”暮枢说：“活着很美好，但吃多了就会什么也不想做，觉得现实世界里很沉重灰暗，和女萝之母的乳汁带来的感受完全相反，于是就会逃避现实，不停地吃这个。”
    “对。”欧泊笑道：“刚刚那一会儿我全身都活起来了，每一个地方都在疯狂旺盛地活着。”
    远处响起一连串哨音，示意反叛军来了，它们正在二十公里外。
    欧泊道：“走。”
    “跳！”暮枢道：“一起。”
    两人牵着手，扑向茫茫夜色，带着风声，外套呼呼狂飞，划了道弧，绕着女萝之母的树干旋转，飞向他们的埋伏点。
    女萝之母发出蓝光，整个森林在那一刻醒了。
    
    第五十九章
    
    欧泊抵达夜色镇埋伏点时反叛军还未曾抵达，头顶吹响树叶哨，他们躬身沿着树枝快速跑去，女队长道：“预计他们在一个小时后抵达这里。”
    欧泊道：“暮枢你到避难所去……”
    暮枢道：“给我一把枪，我能和你们一起战斗。”
    欧泊：“不行！”
    暮枢：“你听清楚，欧泊，我们也曾经一起配合过，除掉后面的机械课程，我的战斗训练一点也不比你少！”
    欧泊没辙了，他正想着要怎么说服暮枢，再不行就催眠他让他回去，女队长说：“让他留下吧。”
    “这是我们的家园。”暮枢说：“我也能战斗。”
    欧泊无奈道：“好吧，待会儿开战时你得躲在我身后。”
    暮枢充满嘲讽地笑了笑，朝他竖了个中指，欧泊打开远视镜片，树林里黑糊糊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反叛军应该是穿了隐身军装以免岗哨察觉。
    “欧泊。”银垨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说：“有时间么，我想和你聊聊。”
    欧泊道：“你们在这里守着，我上去看看。”
    他沿着另一条通道进入树干的避难所，里面十分安静，大部分人都睡了，银垨抱着一根合金棍，棍子搭在肩头，倚在出口旁发呆。
    “外面怎么样了？”银垨道。
    欧泊道：“一切正常，你这里呢？有没有可疑的人？”
    银垨答道：“迄今没有发现通讯传递，这里是屏蔽通讯波的。你看下面。”
    欧泊点了点头，探头到栏杆边朝下望，树干就像座原始的古代圆塔，上千米宽的平台呈螺旋状逐节降低，通向最低处。
    这个螺旋地下城足够容纳上亿人，一眼望不到底，一点微弱的绿光正在树干中心深处闪烁。
    “里面是什么？”欧泊动念问道。
    “据说是她们的祭坛。”银垨说：“这里是女萝一族最后的禁地，过来坐会儿吧，我还没机会找你谈恋爱呢。”
    欧泊笑了起来，说：“每次都安排你守门，辛苦了。”
    银垨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欧泊与他并肩坐下，寻思来找银垨的目的。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的武器。”欧泊说。
    银垨让出合金棍给他看，说：“我在月晖团里的职责是中短距离支援，光能长棍进可攻退可守，主要保护近战职业。”
    欧泊看了一会儿，问：“你找我来做什么？”
    银垨搭着他的脖颈，嘴唇凑到他耳边，极小声说：“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温蒂的信心来自何处。她就这么相信凭咱们三个，能顺利解决这次的危机么？”
    欧泊微微眯起眼，说：“不然呢？你认为她还留了一手？”
    银垨沉吟片刻，而后道：“她们认为女萝之母会在大家有危难的时候解救所有人，老实说我不太相信。而且我刚刚发现剩下的几名议会成员都在下面……”他指了指两人的脚下，说：“发光的地方，像是个祭坛，她们想做什么？温蒂未必认为我们就一定会赢，是这样不？”
    欧泊沉默思考，银垨说得对，温蒂不可能把赌注全压在自己与雷蒙的身上，她们在这里住了许久，多半还有别的倚仗。
    “我一直不觉得这棵树能起什么作用。”欧泊抬头看，事实上他俩现在就在女萝之母的身体里。
    “不。”银垨道：“自然的力量是很难判断的，说不定一棵树确实会做很多事情，我反而觉得问题在于——女萝之母会不会保护这里的所有人。”
    欧泊：“……”
    银垨注视欧泊的双眼。
    欧泊几乎是马上就明白了银垨的意思：所有的人类对于女萝星来说都是移民，本地人与新移民又有什么区别？温蒂，暮枢他们认为自己是女萝星人，但女萝之母未必就一定承认。
    或许在它的眼中，这场内战只是两拨外来客在它的身上打架而已。
    “但我们又不是这棵树。”欧泊说：“你不可能去猜测一个和星球同等寿命的植物在想什么……”
    银垨说：“那么暂时放下这个问题，假设女萝之母愿意帮助温蒂所在的一方，根据我们之前订的计划，会不会是温蒂早就有把握？打算把女萝之母当做对付反叛军的陷阱？就连奸细的事，说不好她们也是早就知道的。”
    欧泊心头一震，同时感叹银垨不愧为C级佣兵，他一定经历过不少战斗，对战局的准确把握尚在自己之上。
    欧泊终于明白了自己心里的不踏实从何而来。
    “这么一来或许就说得通了。”银垨接着说：“这群人看样子不像坐以待毙的家伙，温蒂早在你们来之前就已经有了计划，利用奸细放出假消息，引诱反叛军过来偷袭村落。同时派出所有兵力去营救人质。你们的到来，只是为她的手上加了一个筹码。”
    欧泊缓缓点头，说：“我明白你说的了，但是你想让我做什么？修改计划？”
    银垨道：“不，我只是想告诉你，根据综合信息分析，敌人未必就像雷蒙想象中的好对付，如果你发现肖恩太强，就别管他了，保护好自己，撤回这里，我会逼温蒂出她的杀手锏，就这样。”
    欧泊看着银垨，银垨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我会小心的。”欧泊感动地说：“谢谢。”
    银垨比了个拇指，说：“祝你长命百岁。”
    欧泊说：“你也是，长命百岁。”
    他起身跑出避难所，回到树枝上，同时心想自己与雷蒙还是缺乏战斗经验，或许这也是等级提升太快的弊端，银垨比起他们要细心得多。他又开始隐隐约约地担心雷蒙，说不定他的任务目标也会有防备。
    现在双方剩下的只有争取时间，所有偷袭队员都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紧张地盯着下面。
    “还没有来……”欧泊看了一眼腕表。
    “来了！”有人道。
    黑暗的夜晚响起一阵轻声，不知是什么从树林中飞出，打灭了旋转藤条上的萤灯花，四周渐黯下去，黑压压的反叛军踩着小型飞行器，拖着喷射的尾焰冲进了夜色镇。
    第一声警报在黑夜中响起。
    “敌人——啊——”女人尖叫声。
    欧泊一挥手，与五十一名战友跃出了高处树枝。
    轰的巨响，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木屋，大火熊熊燃起，光弹横飞，直到第一声男人的惨叫划破夜幕，反叛军才发现了不妥。
    “有埋伏——！”男人的声音吼道：“撤退！”
    欧泊戴着红外镜片，黑夜里到处都是移动的红点，瞄准其中一个扣动扳机，连环电磁光放翻了一地人。
    “在头顶上！”有人大声道。
    所有反叛军的枪口朝向高空，敢死队员就像离巢的蝙蝠，一瞬间四处飞散双方剧烈交火，枪声，炮火声与炸弹声此起彼伏，欧泊吼道：“已经太晚了！”
    到处都是惨叫，人越来越多，燃烧弹引起了熊熊烈火，火焰顺着气根上的缠绕藤烧了上去，欧泊落地后一打滚，吼道：“组织防线！”
    四处都是在火海中翻滚的伤者，敌人的数量比自己想象中更多，远处一道电光贯穿了黑夜，将欧泊电得摔进火海中，电磁枪脱手，欧泊身在半空抽出背后大剑，反手一抡。
    当的一声，疾飞入火海的黑影与他相撞！
    欧泊尚未看清那人面容，一连串攻击已当当当当巨响，对方双拳双脚连环相撞，震得他虎口剧痛，落地时两人同时一个翻滚，欧泊全身着火，倒拖长剑要冲出火圈范围外，那人却追了上来。
    欧泊迫不得已转身挥剑，大剑在火海中拖出一道血红的光芒，那人单手一接，又是巨响。
    “妈的！”欧泊驻剑飞身侧踹，借力一撞，两人同时朝相反方向飞出，紧接着脱下自己外套，猛力扑打身上的火焰。
    欧泊的外套，长裤被烧得破破烂烂，火焰好一会儿才被扑灭，空地上缓缓走来一人。
    那人与雷蒙差不多高，瘦削阴沉，手上戴着钢铁拳套，右手是只机械手，旋转了三百六十度，现出炮口，欧泊马上紧盯他的动作，双手斜斜握着大剑剑柄，反转剑身，预备随时应付他的突袭。
    “肖恩？”欧泊眯起眼道。
    “你是什么人？”肖恩有点儿意外。
    欧泊道：“佣兵。”
    “亚泽拉斯管得太多了，他会后悔的。”肖恩猛然喝道：“死——！”
    两人同时动了，肖恩右手发炮，继而冲向欧泊，欧泊敏捷闪身横掠，以大剑一挡，当的一声巨响耳鼓剧痛。
    就连脚也是机械的！欧泊受了那巨力一踹，登时胸口闷痛，硬抗下一记后大剑呼呼抡开两下，逼开肖恩后对方又有无数后招，拳脚犹如骤雨般密布，混合着光与电弧袭来。
    欧泊应付得十分吃力，对方的速度不算快，冲击力却太强了！每一下击中用以防御的大剑时都震得他无法反击。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反叛军数量远比计划的多，四面八方已全是敌人，肖恩穷追猛打，越来越多的反叛军围了上来。
    “杀——！”银垨的声音响起。
    一道弧光闪过，光电棍嗡的晃出视觉残像，肖恩动作骤停，举起右臂，银垨从高空跳下，长棍击中肖恩机械臂，发出一声巨响。
    肖恩转身飞旋，一脚踹向空中的同时欧泊发出怒吼，扑了上来！
    银垨退后欧泊冲上，又是一撞，紧接着欧泊抽身避让，银垨一棍携着弧光当头抡下！
    两名佣兵配合，肖恩马上就落了下风，不住闪避后退，喝道：“齐射！”
    光弹铺天盖地飞来，银垨将光电棍耍成一个银盘挡开横飞而来的光弹，欧泊反转剑身防御，两人同时后退，跑向气根通道。
    “走！”银垨收棍，推着欧泊撤离。
    “人他妈太多了！”欧泊道：“谁说他们只有五百个！起码有五六千！”
    银垨道：“我就知道是这样！快点！他们要追上来了！”
    “暮枢还在下面！”欧泊想起来了。
    银垨：“不能去救人！我看见你的朋友！他被俘虏了！暂时没有危险！先回去再说！”
    两人一路冲上高处，本部防卫军朝里面倾倒燃烧剂，追到一半的反叛军马上惊慌大喊，追兵全撤了出去。
    每个气根出口都守着人，银垨与欧泊一路冲进避难区，里面产生了不易察觉的骚动，继而又纷纷安静下来。
    下面的大火渐渐熄灭了，敢死队全面溃败，反叛军纷纷射出燃烧光弹，白光飞向女萝之母的树冠，粘在气根与树枝上，将黑夜照得犹如白昼。
    反叛军士兵清理战场，把俘虏们尽数押到空地中央。
    欧泊扶着树干剧烈咳嗽，银垨道：“我去找温蒂，你别擅自行动，在这里等着。”
    “上面的人注意。”肖恩嘶哑的声音响起：“给你们十五分钟的考虑时间，投降，放下武器，从掩体内出来。否则将投放催泪弹，燃烧弹。”
    欧泊探头看了一眼，下面的人马上扣动扳机，一道电弧闪着光飞向树干，纠结乱窜。
    这下麻烦了，欧泊按着耳扣，说：“雷蒙，听见了么？听见了回答我，局面失控了，人比想象的多……”
    那边响起雷蒙的声音：“我营救成功了，欧泊，这里守卫空虚，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通讯里充满了沙沙声，欧泊道：“雷蒙！你在么？”
    “在。”讯号不太稳定，雷蒙说：“你那边呢？”
    欧泊把情况约略说了一次，雷蒙道：“等等，保护好你自己。”
    脚下的夜色镇里站满了反叛军，俘虏被拉到空地上，欧泊跑进避难所，听见银垨在和温蒂争吵。
    “外面的人马上就要打进来了！”银垨的声音从树干最深处传来。
    温蒂道：“我们正在祈祷！”
    欧泊道：“哦我的老天。”
    雷蒙的声音响起：“欧泊……拖……就会……”
    欧泊只得出去，说：“雷蒙！”
    离开树干内部，声音清晰起来，雷蒙说：“温蒂呢？我刚刚和爱莉谈过了，我们所在方位离你们只有二十公里，正在全速赶回。”
    欧泊：“你问爱莉她妹妹是不是有癔症，反叛军打到门口了，她居然在祈祷！在祈祷！”
    雷蒙又与人交谈了一会儿，说：“让她们拖时间！拖不下去就投降，爱莉说只要议员们安全，战争就会在最后一刻逆转。”
    欧泊抓狂地吼道：“说的什么鬼话！马上就撑不下去了！”
    雷蒙：“让她拖时间或者投降！人质已经全部救出来了！等我回来！”
    欧泊无奈切断通讯，跑下树干最深处。
    底下是个神殿般的宏伟大厅，中央无数藤条缠绕，卷着一枚绿色的发光体，包括温蒂在内的六名女议员跪在发光体前低声祈祷。
    银垨与欧泊对视一眼，欧泊道：“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温蒂低声而快速地说：“母亲，请您拯救我们……求求您，拯救我们……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母星的未来……”
    欧泊在温蒂耳边喊道：“出去拖时间！雷蒙已经把人质救出来了。”
    温蒂说：“大家一起祈祷，一起祈祷！”
    银垨道：“你们简直是全疯了！”
    欧泊上前踹了藤条笼子一脚，吼道：“它不会救你们！”
    “拦住他！”温蒂尖叫道。
    周围的人涌上，把欧泊拦住，欧泊踹中藤蔓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眯起眼不吭声了。
    那团绿光有生命波动，它的情绪非常强烈，散发着厌恶与疲倦，这情绪并非针对他，而是朝周围它虔诚的信徒。
    欧泊几乎以为自己感觉错了，然而下一刻他顾不得那许多，推开身边的人，拉起温蒂，注视她的双眼，说：“雷蒙带着你姐姐回来了，还有半小时就能抵达这里，你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温蒂喘息片刻，欧泊道：“你们就祈祷吧，待会儿肖恩带着他的军队冲进来，谁也跑不掉！”
    温蒂沉吟片刻，朝周围的人喊道：“你们继续祈祷，我去拖住他们。”
    一名年轻人道：“我去，温蒂，你必须留在这里！”
    那年轻人跑上螺旋平台，出了树干区域，银垨与欧泊再次走到树干上，底下足有两千人守在外围，形成一个圈。
    火焰被扑灭，明晃晃的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肖恩的身前跪着一排战俘，全是敢死队员。
    暮枢就跪在中间，欧泊深吸一口气，说：“我得想个办法下去救人。”
    “谈谈吧，肖恩。”年轻人道：“你想要什么？”
    肖恩说：“所有人，从树洞里出来，女萝之母不会保护你们的，她已经厌烦了这个星球上的战争，每过一分钟我就杀一个人，五十九……”
    年轻人说：“我们正在说服温蒂，她正在祈祷，里面有十四万人，你不可能杀掉所有的人！”
    肖恩道：“那么就趁着人还没死光之前，说服她。”
    一分钟到，肖恩朝第一名战俘的头颅开了一枪，她的头爆出血液，整个头颅碎成喷发的肉块，身体软倒下去。
    肖恩说：“把两名发动埋伏的佣兵交出来。”
    欧泊有了主意，小声道：“银垨，你换上他们的衣服，假装把我押下去。”
    银垨有点儿迟疑，肖恩在下面数道：“四十五、四十四……”
    年轻人道：“别开枪！我让温蒂出来，现在就去！别再开枪了！”
    肖恩冷笑一声，欧泊抓着银垨，说：“你听见了么？”
    银垨道：“不行，太危险了。”
    欧泊说：“救完人就跑……”
    银垨：“时间拖住了，你看。先别忙着动手。”
    肖恩收起机械臂上的小型手炮，环着手臂站在俘虏群中等候，他在战俘身后走了两圈，甩手亮出机械炮，抵着暮枢的后脑勺。
    “我以为全是女兵，你是男人？”肖恩说。
    欧泊正要开口时通讯却响了。
    “欧泊，我回来了。”雷蒙道：“我埋伏在他们的后方，我还救出了一百三十名防卫队士兵，三十人在后面，现在我手上有一百人。”
    欧泊道：“他准备杀的人是暮枢，我引开他的注意力，你准备救人。”
    雷蒙：“不，我背后突袭引开他的注意力，你负责救人。”
    肖恩说：“男人是怎么混进来的？女萝防卫队不是应该全是女人么？”
    暮枢浑身发抖，嘴唇微微哆嗦，抬起头，就在同一秒内，包围圈背后产生了动乱，有人发出临时的惨叫。
    第一秒：
    一道黑色的弧光荡起，短短瞬间血肉横飞，雷蒙的身型快得犹如黑夜里的猎豹，第一招斧光划开拦路的反叛军身躯，第二招挥起，内圈五人同时身首异处。
    第二秒：
    雷蒙落地，反手抡起战斧，说时迟那时快，肖恩转身，抬起机械臂，与雷蒙的战斧猛力碰撞，发出巨响。
    雷蒙借力一纵于半空中翻滚，退后。
    第三秒：
    肖恩左手抽出腰间手枪抵住暮枢后脑，右手机械臂上电磁炮弹出，瞄准身在半空的雷蒙身体。
    红外线准星在雷蒙身上来回游移，固定在他额前。
    肖恩双手同时扣动扳机。
    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微微涣散，仿佛在那么一瞬间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紧接着欧泊左手虚按，从肖恩头顶落下，右手大剑干净利落一砍。
    肖恩的头颅旋转着飞向半空，脖颈的断口处喷出鲜血。
    刹那间人群炸了锅，有人吼道：“杀了他们！”
    欧泊与雷蒙各自翻身落地，远处密集子弹飞来。
    “别让他们跑了！”
    “敌袭——！”
    “有埋伏！”
    雷蒙冲向欧泊，两人错身互相掩护，雷蒙架起光炮，洒出一道光弹的弧线，落地之处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欧泊道：“把燃烧灯射下来！”
    雷蒙道：“你掩护！”
    光弹纵横来去，雷蒙看也不看连着四枪，半空中悬浮着的燃烧灯砰砰炸裂，空地重新陷入黑暗之中，紧接着防卫队成员又从远方现身杀来，局势再次发生变化，场面一片混乱。
    欧泊不忘吼道：“暮枢呢！”
    银垨的声音喊道：“在我这里！所有人撤退！”
    混战越演越烈，直到有人大喊道：“撤退！不能再战了！”
    双方犹如潮水般分开，反叛军纷纷逃向夜幕下的远方，跨上他们来时的小型飞行器，欧泊险些被什么绊倒，发现是在死人堆里跑来跑去的E7。
    幸亏雷蒙抓住了他，在黑暗里喊道：“别追了！认不出自己人！”
    “停火！所有人停火！避免误伤！”欧泊喊道。
    雷蒙的手始终抓着欧泊的手腕，有人发射燃烧弹，满地死人，反叛军与战俘，敢死队，防卫队的尸体混在一起。
    剩下的反叛军成员朝西边跑了，暂时安全，欧泊出了口气，精神高度紧张，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六十章
    
    半小时后，女萝祭坛大厅的洞口外。
    欧泊浑身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军裤膝盖破了个大洞，外套没了，倚在平台上喘气。
    银垨全身多处被光弹擦伤，正在接受射线治疗仪的修复，雷蒙拿着饮料过来，每人分了一瓶。
    防卫军分出一部分人打扫战场，其余人则再次被派了出去。
    “人质呢？”欧泊道。
    雷蒙指了指外面，说：“我让他们跟在后面，从北边过来，很快能到。”
    银垨道：“你不怕她们又被抓走了？”
    雷蒙耸肩道：“温蒂的委托只是让我把人质‘救出来’，可没让我把人质‘安全送回来’。”
    欧泊与银垨几乎是同时爆笑，欧泊拍了雷蒙后脑勺一巴掌，雷蒙咂嘴，喝了口饮料，得瑟地笑了笑。
    “我看看你受伤了没有。”雷蒙忽然想起了什么，搂着欧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另一手伸进他的衣服里，轻轻地抚摸他。欧泊索性调整姿势，躺在他身上，闭着双眼休息。
    两次战斗后欧泊疲劳得很，危机总算暂时解除，与银垨在避难所大厅边缘入睡，雷蒙依旧睁着眼思考，注视着大厅中央与其余人小声交谈的温蒂。
    片刻后人群不安地动了，爱莉带着她麾下的议员们归来，人潮蜂拥而出，回到夜色镇中。
    欧泊打了个呵欠睁开眼，雷蒙随手拍了拍他的头，像哄小孩一般。
    爱莉道：“是的，我没事。”
    “嗯，很好，大家都平安归来，一共四百一十六名议会成员。”
    “您好。”
    “温蒂，辛苦你了。”
    爱莉看见雷蒙，朝他点头，欧泊还没睡醒，一脸乏味地出来，看到爱莉与她的妹妹一边交谈，一边走向女萝之母树干内的中央祭坛。
    她和温蒂长得很像，比起温蒂却多了一股凌人与干练的气质，被关押令她显得有些憔悴，说话却简洁有力，让人觉得信心坚定。
    “所有的同胞们！现在请你们回到自己的村落去！”爱莉说：“工程部将会发起最后的战争，意图俘虏我们所有人，以武力逼迫议会通过二十七条，但我们绝不就范！”
    群众大声呐喊，爱莉又说：“我向你们保证，女萝联合议会将在他们发起军事行动前解决所有的问题，现在回去吧，回到你们的家园，每个人都在你们的家门上系一根萤灯花藤。战时避难令取消，请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你们的家。”
    “她想做什么？”银垨蹙眉道。
    欧泊耸了耸肩，距离爱莉太远了，他无法读取她的任何念头，他转而看雷蒙，雷蒙知道欧泊想问什么，答道：“救出她的一路上，她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一直在听我说，我还以为她是个哑巴。”
    人群散了，剩下那四百多人与温蒂，还有最初便留在夜色镇的议员。
    爱莉说：“温蒂，准备召开全员会议，取消奥斯先生的表决权。”
    剩下的人离开，三名佣兵下楼梯去，雷蒙取出佣兵日记，爱莉过来签字，说：“非常感谢先生们在这次危机中给予女萝星的援助。”
    她在日记上按了指纹，提交追加款项，说：“酬劳现在直接付给烈星工会总部。温蒂，你去负责这件事。”
    雷蒙点了点头，礼貌地问：“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么？”
    “接下来的事情。”爱莉说：“与你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吩咐一名工作人员道：“去帮我们的客人把他们在沼泽里的飞船捞出来，送到夜色镇来。这段时间，你们可以在附近随意走走。”
    欧泊想多逗留一会儿并读取爱莉的思想，雷蒙却转身走了。
    三人离开中央树洞，欧泊道：“她是打算代替温蒂祈祷么？换个人祈祷效果会好些？”
    雷蒙：“我怎么知道？她让咱们别管了，没听见么。钱也给了，我觉得这就差不多了。”
    欧泊始终有点儿疑惑，暮枢过来朝他告别，说：“欧泊，我得马上回家，一起去吧，大家都去我家先住着，要决战了。”
    欧泊一见暮枢便火大，教训道：“我说了什么！你本来就不该下去战斗！”
    暮枢道：“嗨！我起码也杀了七个人！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怕死！”
    欧泊无奈道：“你不怕死，我却怕你死好吗！”
    暮枢说：“和以前不一样，我不当佣兵是因为不想拿命换钱，这次的战争是为了我的星球，而且不是活下来了吗？！走吧。”
    雷蒙道：“我们还有事情未处理完。”
    暮枢看了雷蒙一眼，又看欧泊，最后道：“那么办完了来我家。”
    他给欧泊留了地址，说：“祝你长命百岁，欧泊。也祝你们顺利。”
    欧泊取出背包里的礼物送他，说：“路上小心点。”
    暮枢接过礼物，与他们挥手，跑下树干，随着迁徙的人群离开。
    无数小磁悬浮车飞离星球中央的女萝之母，曙光即将来到，树海中仿佛有什么正在酝酿，决战的动荡呼之欲出。
    接下来他们无事可做，只能等待女萝星人把飞船捞出来，夜色镇有不少设施被摧毁了，但大部分还留着。
    银垨与他们穿过废墟，在一间小房子前停下脚步。
    一名肤色黝黑的女人穿得很暴露，浑身带着一种野性的美感，她正在萤灯花的光芒下收拾东西，注意到他们过来，点头朝银垨打招呼。
    “您好。”银垨行了个佣兵礼，朝她介绍道：“他们也认识小燧，一起战斗过的。”
    “你们好。”欧泊知道她是谁了，他有点不安地说：“燧衍和我……曾经是战友，他最后是为了保护我而……而牺牲的。”
    “亲爱的，不要自责，他的灵魂已经回归女萝之母的怀抱了。”房里又走出一个女萝星的少妇，她的皮肤很白，长得也很恬静，笑了笑，问：“喝点东西么？”
    欧泊忙道：“不了，你们正在忙？”
    “我们正要离开女萝星，这里呆不下去。”那名肤色黝黑的斯芬克斯女人上前与欧泊、雷蒙拥抱。
    银垨说：“爱莉说一切都能妥善解决，希塔，你不考虑留下来么？”
    燧衍的母亲回去收拾东西，说：“解决危机的手段只会带来更严重的灾难，但我们无力阻止，只能暂时离开，去我的故乡斯芬克斯。”
    “为什么？”雷蒙疑惑问道。
    肤色黝黑的女人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忍住了。
    “有缘再见，我叫希塔”，希塔朝雷蒙与欧泊说：“我们会在斯芬克斯长住，曼陀罗之城，很抱歉现在没有时间招待两位了，但以后你们来执行委托的话，可以来家里喝杯冻奶咖啡。”
    “好的，祝您一路顺风。”雷蒙点头道。
    希塔收拾了东西，一只米黄色的小猫跳进她恋人的怀里，两人牵着手，那女萝少妇不安地说：“可是……议会不一定通过那个提案。”
    “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爱莉身上。”希塔说：“她是个疯狂的女人，她想将整个星球当做赌注，银垨，再见，尽快离开这里，听我的没错。”
    两个女人带着宠物离去，片刻后梭型太空船离开夜色镇，投入茫茫夜空。
    雷蒙听得莫名其妙，蹙眉说：“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欧泊道：“噢我猜女萝之母说不定会自爆，或者做出什么孤注一掷的恐怖事情来，拔出她的气根拼命抽反叛军？造成地震？所以大家才急急忙忙地全跑了……”
    银垨挠了挠头，说：“这个猜测很不现实……毕竟她是一棵植物……我认为植物一般不会这么激动，算了，我去逛逛，找点吃的，一起来么？”
    “不了。”雷蒙道：“你最好别走太远，待会儿飞船送来了我会通知你。”
    银垨暂时离队，欧泊则仍在思索，与雷蒙慢慢地沿着夜色镇道路散步。
    “我带你去个地方走走，去不？”欧泊索性不想了，提议道。
    雷蒙欣然道：“当然。”
    欧泊带着雷蒙沿树干通道攀向高处，抵达女萝之母的树顶，在树枝上并肩坐下，登高望远，一抹黯淡的曙光在夜幕边缘闪亮。
    雷蒙眺望远方，喃喃道：“很不错的地方，差点儿就被战火毁了。”
    “嗯。”欧泊说：“希望以后还有来的机会。”
    欧泊倚在一根大树枝上，一脚屈起，一脚悬在空中晃荡。雷蒙则躺在树枝上，半个身体倚在欧泊怀里，让他搂着，两人一同注视无边无际的树海与漆黑的星空，就像欧泊第一次上这里来的时候，一句话也不想说。
    欧泊小心地摘了根嫩芽，喂到雷蒙嘴里，说：“嚼它，尝尝看。”
    “唔。”雷蒙漫不经心地咀嚼，倏然身体一震，深深吸了口气，轻轻喘息。
    许久后，欧泊问道：“感觉如何？”
    “这是什么东西？”雷蒙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欧泊：“再来点，还有吗？”
    “女萝之母的乳汁。”欧泊笑道：“不能再吃，吃多了会上瘾。”
    雷蒙仿佛仍沉浸在方才一刹那的震撼感受里。
    欧泊眉毛动了动，说：“喂，亲爱的，你觉得是刚刚那玩意让人上瘾，还是现在的……”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唇印在雷蒙的唇上，专心地吻他，唇分时道：“……这个更令你沉迷？”
    雷蒙专注地凝视欧泊双眼，喃喃道：“当然是现在的，没有什么可以取代你的吻。”
    两人依偎在树冠的边缘，欧泊的手环过雷蒙的胸膛，与他十指交扣，注视着远方。
    女萝星在漫长的战争里离开了巨行星的阴影，日蚀夜过去，恒星现出它的全貌，把金黄温暖的光投向树海。
    翻滚的叶浪在晨曦的金光中复生，迎风沙沙作响。
    “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温蒂的声音道：“这是禁地。”
    欧泊说：“暮枢告诉我你们的神重男轻女，男性上来是允许的。”
    雷蒙笑道：“我们马上离开，飞船好了么？”
    温蒂说：“还没有，但姐姐让你们乘坐我们的飞船先回去，以后我们会把飞船送到烈星上。”
    欧泊：“开什么玩笑！那是我妈妈留给我的遗物，怎么能扔在这个星球上？”
    温蒂说：“必须马上离开，否则后果会很严重。相信我，先生们。委托已经结束了，你们不应该在这里继续逗留。”
    雷蒙意识到有问题，起身走上树干，说：“我们还打算在这里度个蜜月呢，你姐姐到底有什么计划？”
    温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欧泊正要捕捉她的思考时，通讯器响了。
    “温蒂，佣兵们的飞船已经送来了，正在打扫，找到人了么？”
    温蒂如释重负道：“太好了，请吧。”
    目标一想到别的事，欧泊就无法再准确读取她的内心活动，只得起身跟着雷蒙下去，几名工作人员清洗时代-VI，雷蒙站在一旁看，欧泊趁这个时候回到树上，发现爱莉跪在大厅深处，朝女萝之母的绿光祈祷。
    整个树洞内充满了这棵树的浩瀚意识，那排斥感清晰无比，淹没了爱莉的思想，欧泊只得再次离开祭坛大厅，就在跨越出口的一刹那，倏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异乡人，请留步。】
    欧泊：“！！！”
    他闭上双眼，释放出精神领域，问道：“是谁在朝我说话？是你？女萝之母？”
    绿色的光芒侵入了他的群星信念领域，将四周染得生机盎然。
    【你不是这个星球上的人类。】女萝之母幻化为一个发着光的女人面孔，俯视浩瀚星辰间渺小的欧泊意识【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欧泊道：“你有灵魂……但你是行星，不是只有恒星才有灵魂的么？”
    女萝之母：【我的生命形态很特殊，我是宇宙中仅存的两个具有自主意识的行星之一。】欧泊：“你为什么不帮助她们？想让我做什么？”
    女萝之母：【我想请你消除跪在我面前的人类的存在，并将女萝联合议会的所有成员一并抹去。我将回收她们的灵魂。】欧泊：“消除？你是说，杀死她们？”
    女萝之母：【是的，四百一十六名人类。】
    欧泊彻底震惊了，他说：“我……我不能这么做！我一定是疯了！这样的后果会非常严重，你要我杀掉所有的议员，包括爱莉和她的妹妹温蒂？！怎么能全杀掉？”
    女萝之母：【你不愿意？我可以赋予你一枚女萝之心，让你所在的地方充满植物的生机作为答谢，我知道你是雷克特的继承人，你具有星辰骑士的信念领域。】欧泊道：“不……这与我是谁的继承人没有关系，我想这行不通，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不能对与委托内容无关的人进行屠杀，女萝之母，你就不能尝试别的方法么？你为什么想杀她们？”
    绿光撤去，欧泊忙道：“等等！回答我！你需要帮助？我们可以试试其他的方法，谈谈吧。”
    女萝之母收回了她的所有意识，不再与欧泊交流，欧泊又等了许久，百思不得其解，下去找雷蒙。
    时代-VI在沉入沥青池时便自动关闭了舱门，有效阻挡淤泥涌入，需要清洗的地方不多，此刻已经干净了。
    银垨说：“来的正好，准备回烈星去，欧泊。”
    欧泊：“等等，雷蒙，我有事找你商量……银垨……算了。”
    他顾不得瞒银垨，把女萝之母的意识交流大致说了一次，雷蒙与银垨同时现出极其震惊的表情。
    “它想做什么？”雷蒙抬头望向女萝之母，继而环顾四周，三人心底都涌起一股恐惧感。
    银垨道：“不能这样做，四百多名议员你杀得下手？就算做到了，回国后亚泽拉斯也会砍你的头！”
    欧泊道：“我也觉得行不通，这种行为绝对会直接导致两国战争……”
    雷蒙道：“你和银垨上飞船，随时准备升空，我去看看情况。”
    欧泊带着E7上了飞船，雷蒙跑向议会。
    “……现在开始就领土归属权，以及星盟成员国问题继续第三十三条草案投票。”
    雷蒙微微蹙眉，站在会场外，有人发现了他要过来驱逐，雷蒙马上躲开。
    防卫队成员只追到门口便关上大门，雷蒙又回来了，这次他贴在窗缝外偷听里面的对话。
    “行使表决权……通过、通过、通过……”
    一串漫长的“通过”之后，爱莉的声音说：“今天的投票将成为女萝星历史性的一刻，现在将朝对方发出通讯，传递星空门通行口令，建立新的节点，散会。”
    雷蒙离开会场外围，回到时代-VI上，欧泊问：“怎么样？”
    “她们在投票。”雷蒙说：“在决定第三十三条草案，我来不及听见实际内容，似乎是全票通过，讨论星盟的问题。”
    欧泊与银垨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欧泊道：“现在就走？”
    雷蒙：“你说了算。”
    欧泊想了想，操纵时代-VI升空，调转飞船方向，离开女萝之母的树冠范围，飞过树海，说：“看看她们想做什么。”
    银垨道：“参战可是没有钱的。”
    欧泊：“我只是好奇而已，一个没有军队的议会能做什么？”
    银垨说：“可是她们代表了民意。”
    欧泊：“算了吧，扳手说民意就是被人拿来强奸的，在这种时候起不了什么作用。”
    时代-VI离开森林区域，飞向草原与女萝森林的交界处，整个女萝星呈环形分为四大地貌，无人的冰川带、贫瘠的沙漠带、温带气候的草原带、以及以女萝之母为中心的森林带。
    就像在一个球上染上四种环形的色彩，一环挨着一环，井然有序。
    三道裂谷横亘全星，那是被母树撑裂的行星内核，她的根须把碎裂的行星固定在一处，河流途经裂谷，一头坠入万丈深渊，形成壮观至极的瀑布，速度越来越快，从星球的另一端涌出，跃向低地表面，成为天然的奇景。
    时代-VI在纵横交错的化石树根与瀑布群中穿梭，三人都在等待，想看看战争开始后女萝议会将用什么方式来打击反叛军。根据温蒂所言，反叛军将在日蚀夜过去后的第一个白昼里发动最后的大规模攻击。
    四个小时后，驻守在沙漠的反叛军踏上小型飞行器，呼啸着从四面八方围向星球中央，准备强行占领女萝之母。
    同一时间，女萝外大气层的空间发生了一阵扭曲，十六台机甲长途跃迁，破开空间，带出四座星空门。
    “申请与星盟通道对接，呼叫女萝星议会，请求星空门防御密码。”电子通讯发出地面短波。
    爱莉走出议会，站在树海的边缘，阳光从树冠的末端照射下来。
    她朝通讯器道：“这里是女萝星联合议会主席爱莉，星空门防御密码已发出。”
    外太空通讯：“允许对接，建立新星空门节点，初始地点：天蝎座伊斯祖尔A7军械基地。目标地点：室女座扁环星系，A77恒星，女萝行星。无人机跃迁。”
    “跃迁成功，发射宇宙战机，守卫新星空门。”
    “B2711、B2712、B2713、B2714号星空门就绪。”
    四个星空门同时喷发出璀璨的电光，空间发生了偏移，欧泊感觉到整个星球轻轻地震动了一秒。
    紧接着一艘中型母舰出现在大气层外，投射出无数黑色机甲，它们喷发着火焰飞来，在树海顶端缓缓降落。
    “欢迎加入暗星联盟，爱莉主席。”男人的声音说：“这里是陨星战舰十六号机，地面机甲队总指挥。陨星之王科洛林对您的明智与果断大为赞赏，相信我们在不久的未来，将成为彼此最忠实的盟友。根据您和您星球上人民的意愿，我们将协助各位结束这场内战。”
    爱莉说：“我想科洛林先生会履行他的承诺，在战争结束后不会干预女萝的内政。”
    “当然。”机甲队总指挥说：“剿灭帝国阿斯特兰的爪牙后我们将撤出所有武装力量，陨星之王从来言而有信。我相信您不会后悔在今天作出的这个决定，让女萝成为暗星联盟的一员。”
    近千台机甲同时发动，沿着树海飞去，光弹覆盖了天空，女萝树在战火中飞散出绮丽的花瓣，一场毫无悬念的大战开始。
    欧泊几乎无法相信，一场战争最终竟会演变成这样的结果。
    “我是不是看错了什么。”银垨喃喃道：“她们把整个星球卖给了科洛林？！”
    炮火狂飞，无人战斗机与机甲掠过沙漠上空，开始肆意轰炸，有机甲发现了时代-VI并朝他们开火，爆炸的震动中数人站立不稳，雷蒙大声道：“马上离开这里！”
    欧泊扑到驾驶位前坐下，雷蒙与银垨一人一边操纵电磁炮台，时代-VI开始加速，又有机甲冲了过来，欧泊道：“得离开大气层！”
    “外面有航母！”银垨道。
    “欧泊，你看。”雷蒙说：“中央的女萝之母在抵挡陨星机甲？”
    欧泊与银垨望向远方，俱是愣住了。
    女萝之母绽放出千万洁白的花朵，光团离开花萼，接二连三飞向黑色机甲，每一团光晕撞上后都会产生爆炸，将机甲推离它的树冠范围。
    那爆炸力不强，撞上后几乎对机甲没有影响，却会将它们远远推开，而陨星机甲似乎也不愿与女萝之母作战，纷纷离开它的影响范围。
    “朝里面开！”雷蒙道。
    欧泊操纵时代-VI冲进了女萝之母的护佑范围，银垨道：“这里也不安全，你看地面。”
    无人战斗机追在时代-VI的尾后，女萝星大气层外的太空站纷纷爆炸，到处都是坠落的陨铁与残骸，雷蒙道：“试试离开这里？”
    欧泊打开雷达，密密麻麻的小点根本分不出哪些是反叛军，哪些是陨星军团的兵力，只得冒险逆流而上，冲出大气层。
    一张磁力网落下，将时代-VI冷不防牢牢钳制住。
    “口令验证。”高空发来通讯：“这里是暗星联盟新空间防御机制，请表明你们的身份，否则不得离开大气层。”
    “我们是……”欧泊不敢发送佣兵身份出去，看看银垨，又看雷蒙。
    雷蒙道：“我们……有爱莉主席的特许！有通行证！稍等我会为您接通……地面。”
    高空通讯静了，有人说了句话，片刻后又有人说：“王？他怎么会在……”
    “让他们走……”
    通讯频道内声音很小。
    时代-VI停在平流层，空间站外小声交谈片刻，最后男人的声音道：“允许通行。”
    欧泊马上道：“再见！祝你长命百岁！”
    时代-VI脱缚，开到最高速，轰的一声喷发出万丈光芒，冲出了女萝星引力范围。
    飞船在太空眺望女萝星，一道光震荡炮产生的余威在沙漠区域轰穿了整个大气层，星星点点的爆炸黄光布满整个星体。
    欧泊与银垨，雷蒙三人都不知该如何评价女萝星的作为。
    “妈的。”银垨难得地愤怒了，大吼道：“我们帮她们拼死拼活，出力卖命！她们居然和烈星的敌人结盟！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冷静点。”雷蒙说：“亚泽拉斯也没有出手救女萝星，不加入暗星联盟，就会被帝国控制。”
    欧泊道：“迟早必须投靠一方，为什么不投靠帝国？”
    雷蒙：“就算她们投靠了帝国，科洛林也会用别的手段强行入侵，他等待这个机会一定很久了。”
    欧泊一想也是，科洛林在不久前对烈星的态度是直接开战，女萝星对他来说简直是小意思。但无论如何，三人都有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科洛林与烈星的仇恨委实太深，陨星势力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拿下了整个星球。
    “先回烈星，到时看工会总部怎么说。”欧泊叹了口气，他万万没有料到局势会演变成这样。
    星盟建造的星空门已经全部被暗盟接管，三人只得在宇宙中寻找邻近的星空门回烈星去，足足花费了六天时间抵达烈星，恰好碰上磁暴日前的最后一天。
    银垨回月光城去销假归团，雷蒙与欧泊则去日光城结算，烈星北赤道六大城市的冬天来了，磁暴夹杂着雷雪，闪电在乌云中连绵起伏，天空降下飞扬的小雪，场面蔚为神奇，到处都是吵吵嚷嚷，收拾东西准备去南方度假的佣兵。
    “女萝星加入暗盟了！”雷蒙道：“亚泽拉斯知道这事么？”
    “早知道了！”办事员道：“在你们发回通讯的三个小时前就已经知道了！女萝星已经被我们列为拒绝往来用户，你们这是最后一个委托！结算结算，赶快下班回家烤暖炉抱老婆吧！”
    “六十万，连协力人员都能分到十五万！”办事员说：“你们这个团简直是肥得流油啊！打算招人吗？我的小舅子正在找工作……”
    雷蒙收回佣兵日记，不客气地说：“谢谢你的好意，小舅子留着自己玩吧。”
    欧泊在大雪下伸了个懒腰，站在路口等雷蒙，雷蒙合上佣兵日记本，笑道：“四十五万到手。”
    “这钱赚得一点也不愉快。”欧泊无奈道。
    雷蒙说：“忘了它吧，交给亚泽拉斯，我看看……快过新年了，去什么地方休假？”
    两人在飘飞着小雪的街头缓缓行走，远日点磁暴时没有暴雨倾盆，反而安静了不少，佣兵们不再在建筑里避雨，反而都出来逛街看雪。
    欧泊提议去找席德与迅，他俩却在外面出任务还没回来，周围的店铺都挂起了彩灯，霓虹灯在灰暗的雪夜里一闪一闪，飘雪漫天，十分温馨。
    “去南方度假么？”欧泊问。
    雷蒙：“你说了算，想冲浪么？”
    欧泊道：“你总是没有任何意见，就不能出点主意吗？”
    雷蒙笑道：“我只是尊重你的想法而已，不代表我没有主见。让我说的话，我宁愿在冬天里逛逛街，很久没看过下雪了，我想给你买一身好看的新衣服，带你去逛逛街，吃点小吃，坐在湖边发呆或是牵着手滑冰，你愿意么？”
    欧泊欣然道：“当然，去战魂之城？”
    他们前往战魂之城，买了风衣围巾，欧泊与雷蒙的身材很好，穿上后两个大男孩在战魂广场逛街时引得不少人纷纷侧目。
    烈星繁荣更胜从前，每三个宇宙年一次的烈星新年也十分隆重，再过十四天，下一次磁暴转晴后的第一天就是先祖们离开宇宙飞船，开垦星球的第一个烈星日，到时将有盛大的庆典与狂欢。
    雪夜里战魂之城外的冰霜之湖结了厚厚一层冰，湖边的店铺开了近十千米，从城内绵延到城外。
    整个烈星足有近半人涌向冬永湖，欧泊在湖边的椅上与雷蒙坐着吃炒面，湖面上站了不少滑冰的佣兵。
    “哟——小欧欧！小蒙蒙！”莉莉转身优雅地一个回旋，说：“恋爱的少年们，在休假了？”
    “你好。”雷蒙朝她笑道，他围着围巾，穿着风衣，有种大男生的温暖感。
    “扳手呢！”欧泊道：“你怎么一个人在玩？”
    莉莉说：“我准备和他离婚了，那个混账！连新年都没时间陪我！”
    欧泊吓了一跳，莉莉哈哈大笑，转身滑上湖面。欧泊道：“喂！你不是说真的吧！”
    莉莉几个圈后又滑回来，朝他们作了个鬼脸，欧泊吃完炒面，说：“咱们也去试试，你会滑冰么？”
    “小心！”雷蒙忙道。
    欧泊刚上冰面就四仰八叉地摔了一跤，周围佣兵哄堂大笑，让出空位。
    “会草！你不会溜冰？！”有人道。
    欧泊道：“会！一定会的啦，只是太久没滑而已……”
    正说话时雷蒙也上来了，扒着他一个踉跄，两人又摔成一团。
    哗的一下所有人笑得肚疼，散开，欧泊道：“别……你先让我保持平衡！”
    “扶着栏杆。”雷蒙笑道：“到那边去。”
    佣兵们都不用换鞋，军靴底部足够滑冰用了，欧泊跌跌撞撞，不敢放开了滑，雷蒙看他躬身撅着屁股，忍不住以胯部撞了他臀部一下。
    欧泊摔了个五体投地。
    雷蒙哈哈哈地笑，欧泊怒道：“你做什么！”
    欧泊去扑雷蒙，雷蒙也摔了，两人在冰面上扭来扭去像一对大小孩，雷蒙伸手扭住他，欧泊卡着他的脖颈，忍不住凑上前去亲他。
    雷蒙半躺着，欧泊趴在他身上，在湖边偏僻处互相抱着，轻轻的亲吻。
    雷蒙摸了摸欧泊的头发，抬眼时有个高大的身材挡住了天光。
    欧泊转头时马上就认出亚泽拉斯，他的身形魁梧，戴着毛线帽与墨镜，有种硬汉的风度，说：“您好，雷蒙先生，初次见面。”
    “您好。”雷蒙点头道。
    欧泊转身，说：“你怎么来了？”
    “我的新助手很有朝气。”亚泽拉斯说：“帮我解决了大部分的问题，忙里偷闲出来走走。”
    亚泽拉斯把欧泊拉起来，三人上了湖边，欧泊知道战神过来找他们不可能是闲聊，遂带着他朝人少的地方走。
    “喝点什么？”雷蒙问道。
    “我请客。”亚泽拉斯说：“两位随意。”
    
    第六十一章
    
    他们在人少的汤店外坐下，结冰的树上扯满彩灯，烈星的新年吉祥物，巨型波姆在冰上带着一群佣兵玩，佣兵们闹哄哄上前，揪着巨大毛茸茸的波姆的毛，贴在它身上被它带着在冰上滑动，还有不少佣兵骑在大波姆的脑袋上大嚷大叫。
    亚泽拉斯这次的开场白是：“烈星的冬天很不错。”
    欧泊点了点头，雷蒙道：“你卸任后会到其他星球养老么？”
    亚泽拉斯说：“不，我想直到我死，都不会离开母星了。”
    老板把汤杯端了上来，每人一杯热腾腾的牛肉鲜虾汤，以紫蔻花调味，味道非常好。亚泽拉斯又道：“我看了女萝星的报告。”
    欧泊说：“下次你只要召见我们就行。”
    亚泽拉斯摇了摇头，说：“办公室显然是个正式场合，除非作决定性咨询，否则通常我不太愿意在那里召见人，说说你们的实际情况吧，包括一些细节。”
    雷蒙掏出佣兵日记，重新给亚泽拉斯作了简短的报告，大部分内容已经上报给工会总部，想必亚泽拉斯也看过了，只挑选一些没有记录在日记里的内容汇报。
    亚泽拉斯听完后沉默不语，许久后欧泊打破了沉默，说：“当时女萝空间站阻断了长波通讯，我们无法联系工会仲裁，飞船也废了……”
    亚泽拉斯说：“就算预计到随之而来的一系列结果，工会也不能下达终止委托的命令。”
    雷蒙：“明知道在我们救出议员后，女萝星会加入暗盟，也不能终止任务？”
    亚泽拉斯说：“是的，根据佣兵守则第十七条，只要没有触犯烈星安全的委托，都必须予以认真完成，这是自由精神的体现。”
    欧泊道：“可是你就不采取什么行动么？暗盟是我们的仇敌。”
    亚泽拉斯说：“那是战争，孩子。我想比起暗盟，女萝星会更情愿依靠烈星，这毋庸置疑，但问题是现在烈星既没有相应的实力保护她们，在星盟中也欠缺有效的制裁手段，唯一的希望，只有令我们脚下的这个星球变得强大起来。”
    欧泊与雷蒙都没有说话，亚泽拉斯道：“科洛林虽然是我们的敌人，但我在一定程度上仍钦佩这个对手。加入暗盟对于女萝星来说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外交总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爱莉的决定令她们不容易再成为帝国与共和国两大派系争夺中的牺牲品。平心而论，科洛林对他的盟友还是很不错的。”
    “但女萝之母不欢迎他。”欧泊说。
    亚泽拉斯道：“所以我相信他不会完全控制女萝星。针对暗星联盟发起的星际总战役，或许会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快来到。”
    欧泊喝了口汤，忽然就明白了亚泽拉斯所想，烈星在守卫战中死了不计其数的战友，然而佣兵这个职业，活着不就是为了战斗么？
    热血与拼搏，荣誉与牺牲，只要不对手无寸铁的平民进行屠杀，星际战争就从来没有一个善与恶的立场。
    亚泽拉斯掏出一个盒子，说：“战争结束后你们去了什么地方？很荣幸由我来为两位授勋，感谢你们在烈星保卫战中为母星所付出的一切。”
    盒子里是两枚荣誉勋章，欧泊与雷蒙忙起身，让亚泽拉斯把勋章别在他们的风衣胸口上。
    重新坐下后，亚泽拉斯说：“你们的晋级速度太快了，这不是件好事，或许以后需要更多的积累，千万不要对战斗掉以轻心。”
    欧泊与雷蒙应了，雷蒙说：“我可以问个问题么？你升到S级用了多久？”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像你们这样一步一步升上来的。”亚泽拉斯说。
    欧泊不知道亚泽拉斯想说什么，答道：“噢，那只是运气好。现在晋级要接近两千万分，只有等待再次打仗了。”
    雷蒙随口道：“我可不希望总是打仗。”
    亚泽拉斯叹了口气，说：“我去过不少星球，也犯过许多人生中难以挽回的错误。现在想起来，当一名普通佣兵或许更适合我，因为我不是个诚实与负责的男人。我愧对佣兵王一职。”
    欧泊：“……”
    雷蒙：“……”
    欧泊看了雷蒙一眼，雷蒙瞥他，两人眼中都十分茫然，不知道亚泽拉斯为什么提起这个。
    亚泽拉斯静了片刻，而后道：“我想委托给两位一个指定任务，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
    欧泊眉毛动了动，雷蒙道：“请说。”
    亚泽拉斯说：“这个委托与你们的朋友有关，具体发生在四十三个宇宙日前，某个佣兵团前往射手座星云的M75暗疏散星团，两个互旋中子星的引力范围中央，调查一个古代遗迹。”
    “我记得这事。”欧泊道：“是那个钟摆之星？”
    雷蒙蹙眉道：“发生了什么？我记得后来这个任务取消了。”
    “该委托因为烈星守卫战暂时取消，战争胜利后另一个佣兵团接下了它并前去出任务。”亚泽拉斯道：“我查阅这个委托的历史记录，发现你们也曾经接过，因为特殊原因未能成行。”
    欧泊：“当时本来想去，后来就打仗了。”
    亚泽拉斯道：“所以我想，你们或许有关于它的一些资料，足足有两个佣兵团在这个区域里失踪了，工会已将它沉底备档。”
    雷蒙：“两个佣兵团？！”
    亚泽拉斯点头道：“第一个是迅捷如火佣兵团。”
    欧泊：“席德？！”
    雷蒙：“难怪一直找不到他们，失踪了？”
    亚泽拉斯点头道：“第二个则是C级的苍穹之鹰佣兵团，他们接下工会委托，前去寻找失踪的迅团长，结果没有得到任何回报，与他们一起失踪了。”
    “再过数个宇宙日后，这枚行星就会再次进入两颗中子星的引力场交叠范围，到时谁也无法再进入，七百多年后才会重新出现。”
    雷蒙道：“你想给我们的委托就是去……”
    亚泽拉斯说：“是的，我想委托你们前去寻找他们的下落，但请不要冒险行动。你们需要为我们搜集尽可能多的资料，并利用长波通讯及时传递回工会总部，届时我将为你们派出一个A级佣兵团作为支援生力军，或者由我亲自前往。”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搜集资料，A级佣兵团也是，目前这个营救委托评级被调整到C+，也就是说。只允许包括B级以下的佣兵团加入。”亚泽拉斯如是说。
    就算没有亚泽拉斯的委托，欧泊也不能放任迅与席德失踪不管，他和雷蒙交换了个眼神，欧泊说：“现在就去？”
    亚泽拉斯想到了什么，微一迟疑，而后道：“雷蒙团长，我能和您单独谈谈么？”
    雷蒙点头，示意由他留下来与亚泽拉斯作交接工作，说：“你去检修飞船，我和王交接委托后去找你。”
    欧泊离开，亚泽拉斯取出他的佣兵日记本，雷蒙瞥了一眼，光屏上面记载着非常详细的工会资料。
    这本王的日记本似乎与整个工会，全星委托进程是同步更新的。
    “它是我的便携式办公终端。”亚泽拉斯说：“关于酬劳……”
    雷蒙略一沉吟，而后道：“席德和迅是我们的朋友，您看着付就行。”
    亚泽拉斯点头道：“是的，对你们的友谊，我也有所耳闻。”他把雪地眼镜拉了起来，戴在额头上，注视着雷蒙，说：“很抱歉，本来这个任务应该由我亲自前去。”
    雷蒙终于正式面对面地看到亚泽拉斯的面容，这还是两人的第一次正式会面，他比全息景象上看上去的模样要老很多。
    “没有关系。”雷蒙合上日记本，答道：“我们一定会尽力的，您有自己的职责，不能随便离开烈星，我相信大家都能理解。”
    亚泽拉斯一直看着他，仿佛在想什么，雷蒙则不太喜欢与强者单独面对面说话，毕竟他是个生物机器人，内心深处时刻提防着被看出自己的身份。
    亚泽拉斯说：“都说烈星繁荣了，但我认为现在是有史以来，烈星最危险的时期。”
    两人转头看着滑冰场上的人，热闹而充满笑声，亚泽拉斯缓缓道：“阳光双子，海棠，三名S级佣兵离开了我们。本星的优秀战士在上一场战争中牺牲太多，新兵良莠不齐，帝国与共和国虎视眈眈，科洛林随时有可能再次进犯。”
    “是的。”雷蒙答道。
    亚泽拉斯说：“但我相信终有一天，这个星球会再度崛起。我老了，过段时间需要去接受基因公司的生存手术。”
    雷蒙道：“你不能放弃，你是烈星的精神支柱。”
    亚泽拉斯说：“精神支柱也有老去的一天，颓老并不仅仅指身体的新陈代谢，而是灵魂的苍老，这种苍老很可怕，会令人陷入一些无谓的思索，最后将整个国度带进死亡之中。本来我认为阳光双子将是合适的下一任佣兵王，他们思维慎密，两人的性格彼此互补，想必能带领烈星跨入新的大宇宙时代。但很可惜，杰米他在最后的考验中失败了，吉米森过于信任他们的心灵感应能力，而科洛林截住了他们的思维传讯，设置了一个陷阱，这是个惨痛的教训。”
    亚泽拉斯叹了口气。
    雷蒙没有说话，亚泽拉斯道：“说说你吧。你父母还健在吗？我记得十周前，你们的团队才刚刚成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再看看您的佣兵日记。”
    雷蒙道：“他们已经去世了。”
    他递出佣兵日记，把它放在亚泽拉斯的面前。
    亚泽拉斯开启日记上的投影，雷蒙笑道：“欧泊觉得A级太难升。从B到B+需要一千八百万分，B+到A要一亿三千四百四十万分，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亚泽拉斯温和地笑道：“毕竟A级已经是到顶了，S级的积分是隐藏的，如果没有这次的星球保卫战，扳手也无法升上S级。一旦晋级成为S级佣兵，你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接委托，完成委托的职业，S级佣兵身上往往寄托着整个星球振兴的责任与使命。他们要做的已经不再是目前的这些事……你的武技在哪里学到的？”
    雷蒙道：“我……我的一个朋友教我的。”他想了想，补充道：“天琴座漩涡星系。”
    亚泽拉斯若有所思地点头，问：“哪个行星？”
    “犬牙五。”雷蒙的声音沉厚而自然。
    “我曾经在C级佣兵的时候去过那个地方。”亚泽拉斯说：“漩涡星系。让我想想，是沙加斯王的领土，教你的朋友也擅长用长柄武器？”
    雷蒙点了点头，眯起眼，亚泽拉斯没有看他，随口道：“你的武器和我的很像。”
    雷蒙道：“您的技艺呢？是在什么地方学的？”
    亚泽拉斯沉吟片刻，而后道：“我原先用的不是长柄斧，某个幻星人卖给我一件从太古遗迹里挖出来的零件，我才开始学习使用，至今仍全无章法。有时间的话，咱们倒是可以切磋交流。你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雷蒙道：“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父母双亡，是一位修悬浮车的老人把我带大的。他现在已经安葬在克罗地亚星的故乡里。”
    亚泽拉斯点头道：“你多少岁离开犬牙五的？为什么想当一名佣兵？”
    雷蒙道：“我没有目的地，搭乘航运太空船在宇宙中游历，学习，钱花完了，有人告诉我烈星能赚钱，我就来了。”
    亚泽拉斯似乎感觉到他的问话过于正式，随意笑了笑，雷蒙注意到亚泽拉斯从他的日记本封底抽出一条很小的磁条。
    “这是你们的功勋记录。”亚泽拉斯道：“坦白地说，我很钦佩你们的勇气，我无法再通过接取委托去冒险了，唯一获得战斗经验的方式，就是这些芯片。”
    “这根芯片与佣兵日记上的记载不同，它通过量子技术记录了每一次战斗的详细数据。只有涉及委托内容的战斗才会被记录，完全不涉及您的任何隐私。”亚泽拉斯道：“我希望您不介意。”
    “不，当然不介意。”雷蒙道。
    亚泽拉斯把磁条里的信息拷贝完，佣兵日记交给雷蒙，雷蒙知道自己得走了，起身道：“祝您长命百岁。”
    “也祝您长命百岁。”亚泽拉斯道：“宇宙中分布着无数黑暗与未知的领域，只要您有着坚定的信念与意志，没有什么是牢不可破的。”
    雷蒙与亚泽拉斯互一躬身，雷蒙眉头紧拧，离开冰霜之湖，搭车前往停机坪。
    
    第六十二章
    
    欧泊：“他都对你说了什么？”
    雷蒙答道：“没有实际内容，他可能怀疑我了。”
    欧泊对照日记本输入坐标方位，头也不抬道：“怀疑你？”
    雷蒙：“怀疑你的老公拥有如此高超的实力，会不会是什么非人物体。”
    “喂。”欧泊不乐意了，说：“我才是你的老公，你只是一台温柔的家用外加性服务机器人而已吧！还是过了保修期那一类的！”
    雷蒙：“……”
    欧泊指着雷蒙大笑，觉得他每次被自己的话堵住的表情很有趣，雷蒙道：“说正经的，你觉得他说的那些话代表了什么？”
    雷蒙大概地复述一次，欧泊也觉得亚泽拉斯多半对他们的实力起疑了，但这些都不可能对他说得太多，欧泊的老师是星辰骑士，雷蒙是个来历不明的超级生化机器人，两人的实力本来就不止E级佣兵。
    “只要对他，不，对烈星的安全没有威胁。”欧泊说：“他也查不到这些，何况他就算抓你去作基因检测也发现不了什么，莱杰森不是把你的基因修改了么？”
    雷蒙点了点头，时代-VI升空飞出大气层，他坐在转椅上晃了晃，说：“哪天要是无处容身了怎么办？”
    欧泊道：“那么就带着钱，买个小星球当领主去。”
    雷蒙笑了起来，说：“这主意不错，要个带海的，有森林的……”
    欧泊一本正经道：“嗯，还要有夏天冬天，可以溜冰，再招募点新移民，人很少，可以在绿色的原野上铺块毛毯晒太阳，吃饱了就做爱，玩幻想天堂……”
    雷蒙翻了翻光屏上的电子传单，说：“就像这里面的东西一样？这玩意哪儿来的？”
    “今天报纸的赠品。”欧泊一看便震惊了：“哇！这是什么？”
    【天堂公司为您度身打造的美好度假地：克斯星球幻想乐园。】【爱情与性的终极幻想天堂，三万公里赤道，全星稳定温暖气温，占地三千三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娱乐设施一应俱全。】宣传画面上的男女健壮，肤色黝黑，穿着极其暴露。
    【集合全宇宙美丽奇景风情的游乐场，让您随时随地享受快感。】画面上还有猫、豹、狼、星狐等情爱套装，欧泊吞了下口水，两人看了看，雷蒙说：“以后可以去玩……委托回来后去看看？情侣门票只要六万五千信用点，还附赠两套情趣动物服。”
    欧泊看着画面上的幻想乐章新产品宣传——男模几乎全身赤裸，头上戴着豹形耳帽，胯间戴着一个与男性阳具形状完全相同，并与身体贴合的松软豹纹绒套。
    绒套后方是个小袋子，兜住了阴囊与身体的连接处，前方是个象鼻式的开口布套，阴茎从绒套处伸出来些许，露出漂亮的龟头。
    男模上身穿着件贴身薄外套，外套极其短小，还未到腰部，两襟间以交叉的系带相连，露出健壮的胳膊与胸膛，肚脐，腹股沟清晰可见。
    “这着装太暴露了。”雷蒙道：“穿上去怎么能在里面走？”
    欧泊道：“什么幻想乐园，应该就是让人进去做爱用的。”
    雷蒙脸颊微红，吐了吐舌头，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看男模，又看欧泊，欧泊倒是大胆，翻过页，又看见男模漂亮的臀部与赤裸的腰背，他的肛门里塞着一根毛茸茸的长豹尾，下面有动物装介绍——内置型幻想乐章直肠刺激器。
    “买一个给你穿怎么样。”雷蒙让欧泊过来坐在自己身上，两人摸来摸去，胯下都硬了。
    欧泊脸上晕红，想象自己与雷蒙穿着性爱动物装的模样，说：“下次度假就去看看，妈的，太贵了，一个人门票要三万多……真是圈钱。”
    六万五，想想就肉痛，欧泊这种穷人只好在船舱里玩便宜的幻想乐章双人套装，和雷蒙亲热过后，两人盖着毯子，依偎在一起看佣兵日记——营救战友们的特殊委托。
    上面有一个A字的记号，属于亚泽拉斯的私人委托标记。
    地址方位都有，原任务由星际古文明探索协会的洛科斯教授发布，古文明探索协会将目标行星命名为“寂星”，它不在任何星图上显示，也未曾获得大宇航协会的定位，仅仅是一个代号。
    “警告。”时代-VI发出警报声：“距离危险区域2.5天文单位，引力检测过大，不宜靠近。”
    光屏上显示出两个巨大的中子星结构线图，在它们的核心连线偏移22°角上，一颗小行星被标注出来，经纬线闪着光。
    它走过了中子星强引力范围的最后一端距离，在外围引力场外短暂停顿，缓慢加速回到引力场中央。
    光屏下方数字飞速累积，最后定格在十四位数计时0000:00:03:18:47:23上，23跳转成22，再跳转成21，缓慢倒数，依次代表年、月、日、时、分、秒。
    这意味着还有三天十八小时，寂星将回归引力场范围中，七百余年后才从中子星力场的另一边出来。
    “呼叫烈星，呼叫烈星，我们是烟与剑佣兵团，现在抵达中子双星力场外。”欧泊按照亚泽拉斯委托上的通讯号码接通长波。
    雷蒙抬头注视光屏，输入一连串数字，分析上面的可着陆地点。
    “呼叫烈星。”欧泊道：“是工会总部么？”
    “哦不。”扳手不带感情的声音在长波通讯器里响起，伴随对话的是一阵断断续续的沙沙声：“这个……是的……亚泽拉斯……”
    “扳手先生。”欧泊说：“你的声音太卡了。”
    嗡——魔音贯耳，雷蒙与欧泊同时痛苦地捂住耳朵，嗡嗡响了很久以后，电波干扰小了下去，扳手的声音在另一头气定神闲地说：“现在呢？”
    雷蒙：“好点了。秘书大人，怎么是你？”
    “特殊问题。”扳手说：“我们的王对这件事高度关注，又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个通讯频道是特制的，由我和你们单线联系。试着朝寂星上发出通讯看看。”
    欧泊：“未来领主号，深海鱼雷号都没有应答。星球数据发送。”
    扳手：“收到，请缓慢靠近，先不要登陆该行星。”
    欧泊把自动航行切换成手动模式，调整空间平衡方位盘，时代-VI掉头逐渐靠近。
    “警告，警告——”
    扳手：“把你那个多嘴的机器人关了，它会影响我的判断。”
    欧泊：“会被中子星吸进去的，我可不想变成一张纸。”
    扳手：“当然不会，烈星第一领航员的称号是叫着玩的么？”
    舷窗外黑暗的宇宙中，寂星的全貌现于面前，它的外壳几乎是完全平滑的，倒映着极远处另一颗恒星的光辉，就像漆黑幕布里的一个金属月亮。
    雷蒙说：“看上去不像一个自然形成的行星。”
    扳手喃喃道：“看到图像了……我认同你的观点。”
    它的外壳闪现着灰色的金属光泽，上面的近千沟壑呈现出有规律的条纹，每一条深沟都像是人工开垦而成。三个人都静了，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人造金属遗迹。
    很有可能是史前的军事要塞。
    亚泽拉斯的声音打断了沉默：“交给你了，扳手，我得去一次共和国，商量女萝星的问题。”
    扳手嗯了声，雷蒙与欧泊都吓了一跳，对视一眼。
    扳手：“他走了，继续。”
    雷蒙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扳手：“在我说第三句话的时候，现在已经走了……能看看它的背面么？”
    欧泊漫不经心地操控方向盘，说：“这个委托到底有什么内情？”
    “非常多的内情。”扳手喃喃道：“内情复杂得足够令你三天三夜睡不着觉，小行星的背光面有什么？让我们来看看……”
    扳手的声音永远那么催眠，听得雷蒙与欧泊都在打瞌睡，时代-VI变换轨迹，绕着行星前去勘测它的北面。
    “这是一个半人工星球。”扳手说：“看上去像是个很大的飞船废墟被镶嵌在一块陨石里。”
    “嗯。”雷蒙操作程序分析寂星背面的环形山，说：“73%的铁，含量非常高……我没有在这个行星的正面发现星际武器，你觉得这玩意会是谁建造的？”
    扳手没有回答，欧泊却惦记着先前的话，说：“有什么内情？”
    扳手说：“简单地说，这玩意和以前的一个藏宝图有关，共和国在永昼之星的拍卖会上花了大价钱，拍下一块星图碎片……”
    欧泊与雷蒙同时一震，欧泊道：“那曾经是我们的委托！”
    “是么？”扳手的声音丝毫不显得惊讶：“我想那不重要，缺失的星图里蕴含的秘密就是关于寂星的，通过某几个渠道……分别泄露了。吉米森有一份，共和国的情报员有一份……但该情报员没过多久就被杀了，在归途中碎片也被抢了。”
    欧泊：“被谁杀了？”
    扳手：“谁知道呢？可能是海盗们，没过多久就有人发布了这个任务，当时我们是全不知情的，亚泽拉斯甚至没有注意到它。吉米森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拷贝了一份星图碎片蓝本。”
    “然后呢。”雷蒙仰头看着光屏上的环形山模型：“我觉得有必要采集点样本。”
    “先不要登陆。”扳手说：“一旦登上这个星球，长波通讯就会受到中子星的讯号干扰，我们就无法再联系了……然后吉米森朝蕾菲娜女士咨询几个方位问题，那个聪明且多嘴的女人由此猜到他的目的，并告诉了亚泽拉斯。再后来战争爆发，许多事情还没有得到妥善处理，就发生了一连串的变故。你们接了这个委托，又来不及完成，只得暂时搁置。”
    欧泊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杰米死了，他问：“吉米森也对这里感兴趣？”
    “嗯。”扳手说：“王猜测他需要一架史前文明制造的机甲，为他的孪生弟弟报仇。这就是第一个内情。”
    “还有什么？”雷蒙道：“一次说清楚吧，我们需要尽可能详细的资料。”
    扳手懒懒道：“还有就在七百四十七年前，进入过这里的一名海盗的故事。”
    欧泊：“星际海盗？”
    扳手：“星际海盗——这是苍穹之鹰佣兵团的团长在营救你们的两个朋友之前，作过调查后得到的消息，寂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三个周期前，也就是两千两百年前就有人发现过它。一伙海盗登上了这个古代遗迹，他们几乎全死了，只有一个人逃了出来。”
    “他还活着么？”雷蒙坐到控制台前，把所有分析数据发送给扳手。
    “死了。”扳手说：“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地方，这个幸存者的名字叫克劳德·亚力斯塔尔。”
    欧泊把地图信息倒录到E7的芯片里，说：“接着说。”
    扳手：“而迅捷如火佣兵团的成员，席德的母亲，名字叫做缇娅·亚力斯塔尔。”
    欧泊与雷蒙都没有说话，欧泊眯起眼，舔了圈嘴唇。
    “是他母亲家族的人？”欧泊道：“那小子一定知道什么。”
    扳手：“是的，毕竟第一次委托内容只是让他们调查星系附近的力场与坐标，没有登陆与勘测要求，我猜他认为里面有什么宝物，想进去看看，于是就把迅也拖下水了。这是第二个内情。”
    “你也认识他？”雷蒙说：“迅那小子脾气不怎么好。”
    扳手：“当然认识。”
    欧泊：“还有什么内情么？这不像令人三天三夜睡不着觉的内容。起码在火候上还差点儿。”
    扳手：“被拖下水的迅，呃……听说是王的私生子。”
    欧泊与雷蒙：“……”
    “你赢了。”欧泊说：“现在我们要……”
    扳手的声音道：“现在掉头。”
    雷蒙接过操控盘，说：“不，我打算先取样看看。”
    扳手：“马上掉头！你们靠得太近了！”
    欧泊道：“该死的……”
    舷窗外的环形山不断变大，雷蒙道：“动不了！被它挡住了！”
    寂星朝着他们越来越近，欧泊道：“我们正在中子星力场的夹缝里！”
    扳手：“开启所有推进系统！三十秒后无法脱离就弃船逃生！”
    欧泊：“让我来！”
    雷蒙：“你去设置逃生舱！”
    欧泊：“这是我妈给我的飞船！”
    雷蒙吼道：“命比较重要！以后给你买个更好的！”
    “稳住！”扳手道：“看阴影！重叠阴影代表引力场！贴地飞行！别后退！引力计算轨道是正常的！”
    欧泊：“要撞上去了！”
    时代-VI四个推进口同时喷发出璀璨烈焰，贴着环形山平平飞去，阴影范围追在飞船后不断变大，飞船贴着环形山脊嗡地一声旋转着射出宇宙，逃离引力场。
    扳手：“噢，这种经历一定很难忘。”
    “难忘你个头！”欧泊与雷蒙同时愤怒地大叫。
    时代-VI调转方向，欧泊背上满是汗水，刚刚差一点点就死在太空里了。两人静了片刻，扳手说：“试试从正面登陆，你们还有三天零十六小时。”
    “我先下去看看。”雷蒙起身去拿力场腰带。
    欧泊死里逃生后仍不忘八卦，问道：“和谁的私生子？”
    “谁知道呢？”扳手懒洋洋地说：“通过基因方式来繁衍后代是需要双方签字认可的，如果只有一个人，那么至少需要配偶的婚姻证明以及对方的死亡通知书，而亚泽拉斯还没有死，也肯定不会去随便结婚，更不会穷得去做卖精子的事情，所以我猜迅的母亲是个女人，只有这样，女人才会用自然孕育的方式怀上他，并把他生下来。”
    欧泊好奇道：“他知道这事么？”
    扳手：“我觉得迅应该还不知道，但他迟早会知道的，我们的王太喜欢自欺欺人了。”
    欧泊说：“这真是个惊爆的大八卦。”
    扳手：“是的，据说迅刚来到烈星的时候王就知道了这事，王在暗地里保护着他，只是那小子脾气不好，也不学好，所以王总是不愿意公布自己有一个这么……顽劣的儿子。幸亏迅现在终于有点长进了。”
    雷蒙边系腰带边说：“我如果有个佣兵王父亲，一定会拿他的名誉威胁他，让他给我买个跃迁飞船，起码也得给点赡养费。”
    扳手道：“啊，是的，罗森也觉得这对私生子不太公平，他是根据亚泽拉斯的自责以及对迅的关注，最早推测出这件事的，守这个秘密令他忍得很辛苦，后来他实在忍不住告诉了灰狼，嘱咐他不要告诉任何人，灰狼喝酒的时候把这个秘密输给了乌尔卡，乌尔卡又忍不住告诉了杰米和他的哥哥，让他们别告诉任何人，杰米忍不住告诉了他的干妹妹——狂澜佣兵团的副团长莎雅，莎雅告诉了一个多嘴的办事员，那个办事员在办公室里当笑话说了，里面有一位落日之城的委托评分员，她在逛街买东西的时候碰上……呃，莉莉……”
    欧泊：“……”
    雷蒙：“……”
    扳手：“莉莉告诉我，让我千万别给任何人说，否则她会掐死我，现在我冒着生命危险告诉你们，请千万别对任何人提起，就算说了也别说是我告诉你们的，务必为我们和王共同保守这个秘密，否则所有人都会一起完蛋……我今天实在说得太多了。”
    欧泊哭笑不得道：“你其实什么也没说，准备登陆。”
    扳手：“登陆后你们就无法再发出长波通讯了，中子星附近的空间在大质量下形成一定凹陷，建议你们发现了什么异常不要硬闯，回到飞船上升空，给我发送讯号。”
    雷蒙道：“我会权衡的。”
    扳手：“我相信你们，现在我开始分析资料，最迟四十八小时后会有一队A级佣兵前去支援。祝你们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欧泊道。
    时代-VI在寂星表面登陆，轰然巨响，停稳。
    雷蒙说：“我先下去看看周围环境。”
    欧泊：“让E7陪着你。”
    雷蒙带着E7踏上寂星表面，上面引力很小，他每走一步都在弹跳，E7则用履带贴着地面嘀嘀嘀的行走，一大一小，四处勘测，显得很滑稽。
    欧泊按着耳扣说：“发现什么了么？”
    雷蒙的声音：“暂时没有，你笑什么？”
    欧泊：“没什么，觉得你和E7很有趣。”
    雷蒙站在一道金属深沟前朝下看，说：“我想跳下去看看。”
    欧泊：“你最好别这么做，如果它的深度超过五十公里，我们的联系就会中断。”
    雷蒙说：“我看到一个入口，像是个门。”
    雷蒙打开腰带上的录像装置，把它传回太空船上，欧泊仰头看了一会儿，画面上是个深不见底的黑色通道。
    欧泊说：“回来，我们一起去。”
    他实在放不下心，雷蒙便转身回来，在太空船下面等他。
    “带点吃的。”雷蒙说：“你总是肚子饿。”
    欧泊：“那只是正常饮食需要而已！”
    欧泊系上腰带打开离子氧气场，背上武器，整理了背包，里面有救生所需的物资——飞船上自带的生命探测器、通讯仪、食物与造水仪、两把电磁枪、光子刀，翻译机，物质检测器。
    欧泊背上武器下去，关好飞船，这里就像个金属的平台，每一寸都是光滑的。
    欧泊四处看了看，说：“感觉像什么？”
    雷蒙接过背包背上，说：“像个没有边际的舞池，你会跳舞么？”
    欧泊说：“不会，但在电影上看过，以前当矿工的时候，阿曼对着电影学跳舞，他很沉迷……”
    “试试？”雷蒙说。
    雷蒙牵着欧泊的手，两人错身，在寂星表面踏了几个舞步。
    雷蒙：“哼哼哼……”
    欧泊：“得得得……”
    两人都笑了起来，欧泊说：“你从哪里学的跳舞？”
    雷蒙：“可能芯片里有吧，我也不知道，回去以后教你，我是个全能社交礼仪机器人，走。”
    欧泊越想越好笑，跟在雷蒙身后，两人一跳一跳，靠近先前的深沟。
    阴影缓缓靠近远方的环形山，寂星在很久以前应该确实是个军事要塞，说不定还配备了某些超能武器，但进入中子星引力范围后，那些外置武器都在引力里飞走了。原本应该凹凸不平的星球表面，则在引力的挤压下变得光滑平坦。
    喷射装置开启，欧泊牵着雷蒙的手缓缓下降，探照灯四处晃，黑暗的世界里只有这一道光，沟壑底部粉尘吸附在扭曲变形的建筑上，落地时喷射器激起无数飞扬的粉尘。
    “三天又十五小时。”雷蒙说：“要进去么，老婆？”
    “可以，老婆。”欧泊道：“老公会保护你的，躲在我身后就行。”
    雷蒙：“……”
    四周十分静谧，这个星球至少存在了上万年，他们再次打开推进器，沿着沟壑底前进，一直到尽头，面前有一扇大门。
    “应该把E7带下来的。”欧泊用肩膀抵住大门，用力晃了晃，纹丝不动。
    雷蒙抬头看门顶，说：“检修通道，里面没有能源，有E7也打不开。”
    欧泊把剑试着插进门缝里，撬开一条缝，奈何关得太紧，雷蒙道：“你退开点，让我来。”
    雷蒙把手指插进门缝里，欧泊道：“你不可能打得开……”
    说话时雷蒙双手各朝一个方向分开，门下扬起一阵灰尘，大门缓缓打开。
    欧泊：“……”
    “进来。”雷蒙朝欧泊招手。
    欧泊第一次知道雷蒙力气这么大，闪身跟着他进门，里面漆黑一片。
    雷蒙握着门内侧的手动安全杆绞盘，再次将门关上，砰的一声巨响，欧泊再朝前摸，摸到第二个门。
    雷蒙依次打开第二个门，欧泊以光源照射，看到门下的牌子写着“116VPA。”
    应急出口需要116单位的能源输出……雷蒙的力量相当于一个检修飞船的千斤顶，太可怕了，欧泊不时瞥雷蒙一眼，心想雷蒙真要动粗，估计轻而易举就能制住自己，并足够揪着他把他脑袋在墙上碰来碰去。
    但如果要动手，欧泊也可以用信念之力让雷蒙离地飘起来，就像古神话里的安泰欧斯，令他身在半空再赏他几拳，或者用东西没头没脑地砸他……
    “进来。”雷蒙道：“你在傻笑什么？”
    欧泊摆手，两人进了第二道真空门，里面有空气了，升降梯全部不能用，四周一片黑暗，欧泊道：“有楼梯。”
    雷蒙站在原地测空气指数，可以呼吸。
    “悬浮磷颗粒的含量稍有点高。”雷蒙说：“要解除场能太空服么？气温是零下十五度宇宙温标，看来外层隔热效果很好。”
    “那就解开吧。”欧泊说：“穿着这个战斗我总有点不舒服，而且在这里用太久了不好充能，”
    两人关闭场能服，一束光四处晃，这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一个偌大的空房，雷蒙把检测器贴在墙壁上分析，说：“寂星本身的组成是赛尔克合金。”
    欧泊说：“很正常，否则进入中子星力场范围里，这个星球就会被彻底扯碎……我发现一个东西，老婆，你看。”
    雷蒙：“谁是谁老婆？我觉得我们最好先弄清楚这个问题……”
    欧泊：“别这么在意嘛，还不是都一样？！”
    欧泊站在一个装置前，检查里面的能源装置，雷蒙按下启动按钮，嗡的一声投射出一块立体地图。
    下面是一行奇异的文字在跳动，仿佛是自动计算数字，片刻后光屏亮起，引申出无数数据。
    “什么星球的文字，带翻译机了么？”雷蒙道。
    欧泊取出翻译机，翻译屏幕上的文字，两人久久没有说话，处于突如其来的震撼之中。
    长时间的沉默后，雷蒙开了口，说：“幻星文字，是幻星人制造的？”
    欧泊点了点头，想起他们不久前在佣兵之国守卫战中遭遇的对手，幻星人。这是宇宙中最神秘的种族，它们的外形千变万化，对外呈现出奇异的发光体轮廓，生命形式非常奇异。
    这行幻星文字显示了：【伊格纳之眼，流放者的归宿，CA层检修通道。】通道尽头指向另一个大厅，只有一小块地点。
    “怎么没有全图？”欧泊蹙眉道：“每张地图都只有一小块，是幻星人的习惯么？”
    “进去看看？”雷蒙说：“三天十四小时三十五分。”
    欧泊道：“我觉得很危险，幻星人的地方，我去把E7带下来，看看他们的历史里有没有关于寂星的记载。”
    雷蒙说：“我去吧，你在这里等会儿。”
    雷蒙开两个门就像吃饭般轻松，再次回到地面，去他们的太空船上拿东西。
    欧泊则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站在空旷的室内释放出信念之力。
    身前，背后都飘荡着灰蓝色的电磁风，来自渺远彼方的两枚中子星正在互相旋转，犹如奄奄一息的灵魂，正在逐渐黯淡下去，蓝风犹如海潮般涌来，冲刷着寂星，无孔不入地透进每一寸空间，包括欧泊自己的身体。
    他将信念之力铺展到极致，仔细地探索附近区域，这个中空的星球里分布了大大小小上百万个房间，欧泊能探查到的空间只是它的一角，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奇异的机器，没有门，完全敞开式的隔间，星球中央仿佛有一个核式的中央装置。
    欧泊看到不少半悬浮的飞行板，这些飞行板似乎在某个历史性的一刻全部自动截停，寂星原本是有人的，而且还不少——以大部分房间的情况来看都有人住过。
    像个立体球形多层会议厅……中央是议会长？但与会人员也太多了些，而且这些房间并非彼此错开，前排挡着后排的，就不怕会有影响么？
    雷蒙提着E7回来了，把星图接上读卡器，插在E7的凸槽里，说：“扳手他们到了。”
    “这么快？”欧泊道：“人呢？”
    雷蒙：“在调查西侧的另外一个入口，马上就过来。”
    他们在角落里靠着墙壁坐下，欧泊搓搓手，呵出一股白雾，有点儿冷了，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雷蒙把他的双手揣进自己怀里，欧泊说：“E7，关键字，幻星，开始检索。”
    整个室内旋转着浅蓝色的光，最终化为全息投影。
    “幻星。”男人的声音说：“诺兰的故乡。”
    “谁的声音？”雷蒙说：“这是你老师的声音么？”
    欧泊摇了摇头，说：“不是。”
    是科洛林吗？不，频率不同，他的嗓子更沉厚，而且充满了热血与开朗，许多人会互相购买星际间的见闻，把它储存在自己的星图里，或许是某个专门收集星图资料的工作人员，但不知道为什么，欧泊总觉得这声音有种亲切感。
    全息投影上现出一个发着蓝光的星球，十六条光带此起彼伏，绕着星球旋转，屏幕右下角闪烁着星球体积——赤道足足有二十万公里。
    镜头不断推进，地表充斥着无边无际的电磁风，所有的粒子洪流闪烁着白光，主要成分是磷，四氧化三铁、二氧化钴、卤化镍。
    “啊！磁石星球！”男人的声音有变调，不知道是因为星图中的讯息储存太久的关系，还是因为当地的磁场产生了干扰，这部分录音和图像都是后期整理后注入星图内的，整个过程衔接得非常流畅。
    地面全是乱窜的电流，天顶则充斥着瑰丽的极光。
    “磁极无处不在！”男人的声音说：“地面电压是一亿七千万伏，这是一个人类无法生存的星球，在这个星球上有无数得到星盟承认的智慧生物在活动……让我们看看……”
    “谁在那里。”扳手的声音响起。
    雷蒙与欧泊马上转头，扳手带着他的人来了，十二星云佣兵团的成员在四周安放照明设备，整个地下仓库一瞬间亮了起来。
    欧泊：“把灯关了。”
    雷蒙问：“只有六个人？”
    扳手负手站在大厅中央，漫不经心道：“莉莉带着另一队人从西入口进去了，我以为你们会走那条路。”
    “这是一个幻星人建造的星球。”欧泊解释道：“我们正在查看幻星的历史。”
    扳手示意在场众人别说话，先看投影，又拉下耳边的通讯麦，说：“莉莉，让所有人停下，有一段故事想告诉你们。”
    他取出一个二级转录器，朝向投影，将电波讯号传输向另一队。
    数人再次陷入静谧中，讲解员始终没有镜头出现，声音却道：“幻星人是宇宙中最神秘的种族……”
    “这种时候在看教科书么？”一名红毛嘲笑道。
    “不。”扳手说：“不是教科书，声音不一样，科普场面也不一样。”
    “……它们由游离电波与粒子组成，这种生命形式非常非常奇特，幻星人从来没有一个固定的形态，或者说，从未有一个人类能够亲眼看见幻星人的实际形体。”
    “它可以直接作用于人类的思维，视自身频率强度而产生不同的幻觉作用，它永远只呈现出自己想被看到的模样，可以是一团光，也可以是一滩水，然而在它实际存在的地方，却什么也没有……相当奇妙。”
    四团黑雾朝向镜头聚拢，带着解说员前往某个遗迹。
    那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水晶柱子，它足有上万米高，就像一个标志性的建筑物。
    “幻蓝萤石。”扳手喃喃道。
    “你见过？”雷蒙问道。
    扳手说：“没有，但我知道这是一种视觉致幻毒品，看多了会上瘾。”
    “我怎么没有。”欧泊说。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站在它的面前。”红毛说：“非常危险，据说它相当漂亮，只要看一眼幻蓝萤石，你就会陷在里面，永远也出不来了。”
    “幻蓝萤石！”声音说：“天啊！”
    画面上有无数幻星人化作漩涡般的白色电子风散开，现出幻蓝萤石的全貌，所有人深深吸了口气。
    声音说：“偶尔有些幻星人会带着故乡的这种宝石出去贩卖，我见过不少制造成首饰后的幻蓝萤石，但远远不及站在它的面前来得更震撼，只要看一眼，就像灵魂也会被吸引，并深陷其中，这真是造物主的杰作……”
    “幻星的革命结束了，新的大领主已经诞生，他们不再具备侵略性，这也令幻星人口经历了黑暗时代以来的第二次锐减，大领主把肇事者流放到黑暗的宇宙之中，并在那里建造了一个监狱。”
    画面黯了下去。
    欧泊关上通讯，说：“没什么有用的讯息。”
    “不，很有用。”扳手道：“这是哪里来的消息？你星图里的知识储备？看看寂星。”
    欧泊道：“没有任何内容。”
    欧泊输入寂星的方位，星图上只有一颗孤零零的星球，扳手取出一片单片镜架在左眼前，点了几个光屏按钮，说：“不是没有任何内容，是被抹去了，这块星图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欧泊想了想，不知要如何回答扳手，雷蒙却适当地开口为他解围，说：“能恢复数据么？”
    扳手喃喃道：“不行了，先交换情报吧，亚泽拉斯已经把任务等级提升到B+了，现在由我们十二星云佣兵团正式前来协助，祝两位长命百岁。”
    雷蒙与欧泊行了个正式礼，接驳佣兵日记，共享信息。
    “我们目前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欧泊说：“里面像个会议场，中央是个……呃，演讲台。”
    扳手道：“很形象，但是猜错了，你的星图内容证实了我的猜测，这里应该是个监狱。”
    雷蒙道：“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说？”
    扳手答道：“不，我们在半小时前也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因为没有任何可查阅的资料，先根据你们的信息知道这是幻星人建造的星球，又看到革命什么的……所以我觉得它是个监狱。”
    莉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亲爱的，你真聪明，我发现了一副来自两万年前的磁力锁，估计就是锁这些家伙们用的。”
    
    第六十三章
    
    扳手道：“这里原本关押着不少幻星的政治犯，在没有日期标注的时间里，幻星的某位王子掀起了一股推翻大领主统治的革命，然而他失败了，最后带着大批追随他的臣民，被关押到寂星里。”
    欧泊明白了，这么说来，里面那些敞着口的房间全是囚室！
    雷蒙道：“现在呢？里面的家伙全死了？”
    扳手说：“幻星人的繁殖方法非常特殊，它们没有性别，寿命长达将近两万年，在自然死亡之前，可以繁殖出一个单独的个体，并传承本体的许多知识。但这个繁殖的过程需要在幻蓝萤石附近，利用磁场与母亲石的影响来孕育出新的电波生命体，新的个体诞生之后，本体就自然死亡。”
    欧泊：“如果不繁殖呢？”
    扳手：“谁知道呢？通通会死吧，宇宙中没有什么是永远不会消亡的，连黑洞都会蒸发……看这个样子，里面已经没有囚犯了。”
    通讯器里，莉莉的声音说：“亲爱的，你又猜对了，不过我觉得不是自然死亡，而是大规模越狱了。”
    “嗯。”扳手说：“是我也不愿意呆在这里，两位，是跟着我们，还是自己去当英雄？”
    “先一起行动。”雷蒙道：“看实际情况而定。”
    欧泊伸了个懒腰，说：“老实说，我觉得有A级佣兵团在，基本没有我们逞英雄的机会了。”
    扳手道：“这可不一定……准备每人带点装备，开始干活吧。莉莉他们负责接近中央区域，我们的任务是去开启能源炉……伊戈尔，你负责留守指挥。和小机器人互相照顾一下怎么样？”
    欧泊：“没问题，E7你留在这里吧。”
    欧泊认识十二星云佣兵团的不少人，但叫不出名字，只知道那个红毛叫“昆”，他和雷蒙走在队伍最后，前面是个微笑的胖子，胖子前面则是一名皮肤黝黑的少年，比欧泊矮了半头，身边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
    “卡伊。”那名皮肤黝黑的少年说，并朝欧泊介绍那个高瘦年轻人：“这是我未婚夫桥。”
    欧泊和他们打招呼，再朝前是一个非常啰嗦的中年人，扳手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
    打头的则是个壮汉，和雷蒙差不多高，块头却比他大，背着一面十字架般的武器，欧泊见过那玩意——是个光子切割盾。
    六个人，似乎各有所长。
    进入星球内部以后气温稍暖和了些，无止境的黑暗中，欧泊看了眼探测器，显示周围温度是4℃。
    “你在想什么？”雷蒙说。
    欧泊摇了摇头，雷蒙过来搭着他的肩膀，欧泊把灯朝他身上晃，看见黑夜里他帅气的脸庞，深邃的眼眸犹如静谧的宇宙中璀璨的星辰。
    “一个监狱。”欧泊小声说：“你觉得会有什么宝藏？”
    “或许是一台磁场发生器。”雷蒙眯起眼，说：“又或者是一件对付幻星人的武器。你不明白？这里关的是幻星人，当然也就有制住它们的装置，幻星人一直很神秘，它们从来不向其他种族提及自己，包括历史，文化……”
    欧泊明白了。
    “很有可能。”欧泊说：“因为幻星人倒向科洛林，所以帝国，共和国都想得到这件武器，这样双方如果打起仗，无异于掌握了幻星人的某个弱点……”
    “你们知道得太多了。”扳手说：“最好别讨论太多这个，否则很容易被王灭口……”
    佣兵们在平台下面顺着绳索攀爬，他们已经进入第二层区域，欧泊朝着黑暗的墙壁打灯，显示出一行幻星文字，反光的字标仿佛在光源下缓缓流动。
    最后是雷蒙与欧泊两人顺着绳子滑下。
    “休息一会儿。”扳手看了眼计时器，说：“补充食物与饮水，我们已经前进八小时了，莉莉，你那边还好吗？”
    莉莉的声音说：“没问题，一切正常。”
    “吃点么？”昆把食物递给雷蒙，雷蒙接了，朝欧泊说：“嘿，别乱跑。老婆，你一直很路痴。”
    他拿着两个小杯子，递一个给欧泊。
    欧泊接过，边喝水边在深谙的回廊里走动，四处张望。
    每个房间前都有编号，确认是囚室无疑，有的关着门，有的则大敞着。
    “它们既然都是电波生物。”欧泊说：“为什么还要用固体来关着？”
    雷蒙说：“电波也是有穿透极限的，像铅和镉，你看，它们建造这个监狱的时候，很明显上了双保险，寂星内部可能会有一件困住所有囚犯的磁场发生器，外加这些密封的方块。”
    欧泊站在一个紧闭的门前，说：“也就是说这里面会有东西？”
    雷蒙说：“你觉得呢？打开看看？”
    欧泊蹙眉看了雷蒙一眼，雷蒙笑了笑，说：“我被幻星人控制了，有什么玩意正在催眠我让我打开他，呃……里面挤着一家人，幻星人爸爸，幻星人妈妈，两个幻星小孩……”
    欧泊：“这一点也不好笑，你忘记它们是怎么繁殖的了？”
    雷蒙和欧泊都笑了起来，搭着肩膀回营地去。
    欧泊仍在思索，雷蒙的话也很少，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敞开的房间。
    “刚刚这个房间的门不是关着的么？”欧泊说。
    雷蒙停下脚步，说：“我怎么记得是打开的……”
    欧泊察觉到不妥，示意雷蒙别说话，闭上双眼，释放出信念之力。
    四周一切如常，整齐的囚室犹如无数墓碑，一行行排向远方。
    “扳手。”欧泊还是觉得有点儿不对劲，说：“这个房间的门是你们打开的？”
    扳手头也不抬道：“你以为A级佣兵团会像迅和席德那俩个小子一样出委托么？我们的团员从来不手贱，都在吗？报数。”
    “在。”
    “在……”
    四名团员依次报数，扳手道：“桥呢？”
    “解手去了。”那黝黑少年说。
    持盾的近程职业壮汉说：“放轻松点儿，你们太紧张了，喝点气泡酒？”
    欧泊点了点头，说：“谢谢。”
    扳手正在调试几个探路小机器人，每个机器人带着一个小探测器分别转入不同的通道里，速度飞快，一下就飞得没影了。
    欧泊见那黝黑少年正注视着他，问道：“你叫……”
    “卡伊。”黝黑少年道：“卡伊·班宁克，斯芬克斯星人。”
    “难怪。”雷蒙笑道。
    卡伊道：“很黑是吧，斯芬克斯人的肤色都很黑，紫外线太强了。”
    胖子说：“你们是日光城的？我听莉莉说起过……”
    “莉莉。”扳手说：“你那边还好吗？星星1到10号机会在三个小时后和你们汇合，打开寂星的全面地图。”
    “一切都很好。”莉莉的声音答道：“目前还没有遭遇敌人，也没有发现那两个小子。”
    扳手一开启通讯，闲聊的数人便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听他们对答。
    “保持警惕。”扳手说：“他们估计已经接近中央区了。”
    欧泊道：“有几个势力？”
    “海盗，共和国军人。”扳手说：“加上我们佣兵，一共至少有三个势力在这里活动……我们还有三天又六个半小时，休息结束，继续行动。”
    数人纷纷站了起来，扳手把通讯器顺手挂在背包旁，调整棒球帽，走出一步。
    通讯器响了。
    里面是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紧接着数声枪响。
    扳手马上摘下通讯器。
    “莉莉！”
    “啊——啊——”
    莉莉发出惨烈的尖叫，犹如精神崩溃般，叫声戛然而止，又是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漫长的寂静。
    “莉莉？”扳手的瞳孔剧烈收缩，那边再没有任何声响。
    “紧急呼叫。”扳手取出另一个通讯器，沉声道：“莉莉？塔克？伊戈尔？你们都在吗？留守指挥，回答我！”
    另一个通讯器充满了沙沙声。
    “莉莉。”扳手的声音不住发抖：“这不好玩，听见了么？！回答我，莉莉！”
    欧泊与雷蒙互相看了一眼。
    十二星云佣兵团的团员们都没有说话，许久后，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男人的呻吟，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呻吟被截断。
    扳手急剧喘息，三秒后，他下了决定。
    “雷蒙和欧泊协助我，我们继续前往中央区。”扳手道：“昆带队！卡伊回去留守处朝亚泽拉斯发出长波通讯！其他人按着芯片指示，提前去与莉莉他们汇合，现在，马上行动！”
    所有人开始奔跑，寂星重力很小，奔跑速度飞快，欧泊甚至来不及交谈，便与雷蒙箭也似地疾射出去，扳手拍开一个密封管，黑暗的通道中沿途飘起闪烁的磷光，照亮了三人的脸庞。
    “扳手，你跑得太慢了。”雷蒙说：“朝哪里走？”
    “这边。”扳手略有点儿气喘，他们跑到一个平台旁，面前没有路，所有囚室都悬浮着，雷蒙大步跃出，纵身一跃，在半空中带着指路的光飞向第一个囚室。
    “小心！”欧泊道。
    雷蒙在边缘站稳，险些摔下去，继而借着坠力一个转身，抛出绳子，欧泊把它系在自己这边的一个梯子上。
    “走吧。”欧泊道。
    扳手猛地一倾身，鲜血喷了欧泊一头。
    欧泊：“！！！”
    “扳手！！”欧泊吼道。
    欧泊猛然转身，见一柄长刀从扳手的右肩透出刀刃，背后是执刀的那名斯芬克斯少年卡伊，双眼空洞，扳手脸色马上就变了，欧泊抽出大剑，逼退卡伊，吼道：“让开！”
    卡伊松手撒刀，在半空中一个后空翻，欧泊如影随形追上，一剑拍向他身侧，同时间心念电转，这是被控制了！
    一定有幻星人逃出来了！从哪儿出来的？！
    欧泊疯狂喘息，扳手现在不知死活，面前此人速度非常快，一潜入黑暗中便杳无声息，短短交手两次卡伊便已失踪。
    欧泊四处看了看，吼道：“雷蒙！”
    雷蒙静静站在远处犹如一个鬼魅，也被控制了？！谁没事？！欧泊倒拖大剑回去检查扳手的伤势，冷不防卡伊又从侧旁出现，给了他下颚一拳。
    欧泊闷哼一声，看来得先废掉这家伙的战斗力，他不住后退，不敢与卡伊直接交手，在黑暗中四处躲避，左手持剑，右手朝远处虚虚一抓。扳手身边，装满指路荧光粉的光管旋转着飞来，同时间欧泊朝侧旁一让，卡伊现出身形！
    一声轻响，光管碎裂，粉末洒满了整个空间，四处亮了起来，无数荧光粉犹如黑暗中的萤火虫，萦绕着飘往平台下的万丈深渊。
    欧泊终于捕捉到了卡伊的一举一动，却仍拖着剑不住退让，同时短时间飞速分析他的习惯进攻套路，直到卡伊横着踹出一脚，踹向他小腹。
    欧泊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瞬间从腰间抽出匕首，横着一掠，卡伊的左脚登时被砍了下来，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卡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躺在地上不住翻滚痉挛，欧泊收起匕首，闭上双眼，探索周围的区域。
    一片黑暗。
    幻星人呢？！
    根本找不到任何目标，没有敌人！
    欧泊只得转身去看扳手。
    “扳手？！”欧泊道：“雷蒙！你还活着吗？！醒醒！”
    “被……幻星人控制了……”扳手道：“欧泊……你没事？”
    欧泊说：“我没被控制，现在怎么办？”
    扳手捂着受伤的肩膀，喘息道：“继续走，别管雷蒙……去能源炉……重启中央能源……”
    欧泊吼道：“雷蒙！”
    雷蒙依旧站在平台中央，欧泊与他离得太远，抗着扳手静了片刻，最后只得不顾，说：“扳手，我背着你，朝哪里走？你指路，你的团员呢？不管了？”
    扳手道：“他身上有……救急维生腰带……走！”
    欧泊远远看着背对自己的雷蒙，毅然一扯绳索，砍断绳子，带着扳手荡出一个弧度，荡向数十米下的另一个平台。
    梯级错综复杂，欧泊把扳手半抱半扛着，浑身沾满了他的血，楼梯上躺满横七竖八的尸体，欧泊先是一顿，继而难以置信地喘气。
    “继续走！”扳手吼道。
    欧泊：“是军人还是海盗？”
    扳手：“都有！已经自相残杀死了！”
    欧泊：“也是来开中央能量的？”
    扳手：“天知道……我看到路了，就在这里！”
    欧泊快步下去，两人下到底部，扳手气喘吁吁，血止住了，小型腰带上焕发出治疗射线，面前是一口深不可测的巨大黑井，整个井占地足有近十平方公里，犹如一个黑黝黝的大坑。
    欧泊与扳手就像蚂蚁般渺小，光线收拢为一个点，沿着黑井的边缘阶梯手动爬下去。
    “这是一口能量井。”扳手脸上的血液已经干涸，低声说：“待会儿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重启能量核心。”
    欧泊心里砰砰跳，他说：“开启能量以后会怎么样？”
    扳手说：“先恢复照明，一定是有幻星人囚犯跑出来了，这座监狱里会准备应急机制……”
    能量井内是一组奇异的反应炉，扳手跌跌撞撞扑到控制台前，将一台便携光脑与控制线对接，说：“欧泊。”
    “什么。”欧泊举着照明灯，四处都是无尽的长夜，只有他们周围泛发着茫茫的白光，欧泊在想雷蒙的事，直到他们离开平台，雷蒙还是没有动的，希望他不要被控制……是在挣扎？类人生命体说不定抗干扰能力比人类更强一点儿，但愿他坚持住。
    欧泊可不想与雷蒙交手。
    “欧泊。”扳手启动光脑，开始分析操作台数据，说：“待会儿如果是最坏的情况，你就沿原路朝来时的出口跑，到寂星外面去等亚泽拉斯。”
    “你呢？”欧泊说。
    “我和莉莉一起死。”扳手说：“开始吧，把那边的操控杆推上去，再把手柄拉出来，逆时针旋转……”
    所有人都被控制了么？欧泊上前操作，登时醒觉一事，十二星云佣兵团都中了幻觉控制，莉莉那一队是从另一个方向进来的，他们互相攻击自己人，所以在通讯器里传出枪声。
    雷蒙、昆、那个叫卡伊的少年……其他人多半也逃不掉。
    欧泊有信念之力，不会被幻星人控制，但为什么扳手没事？这不合逻辑……欧泊道：“扳手。”
    扳手看了欧泊一眼。
    “你为什么没被控制？”欧泊疑惑地说。
    扳手答道：“我也不知道。”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同时抬头，欧泊吼道：“躲开！！”
    一秒内扳手就地打滚，头顶上百米处绽放出一道劲风，雷蒙持斧直劈而下！
    欧泊单膝跪地，拖过大剑一挡，兵器碰撞发出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的撞击回声在能量井内阵阵激荡。
    “雷蒙——！”欧泊怒吼道。
    雷蒙瞳仁反复旋转，收缩，扩散，再收缩，仿佛在取准星，两人一触即离，分朝两侧跃开，四枚电磁光弹呼啸飞来，欧泊时刻把剑挡在身前，妙到毫厘地手腕一翻，光弹被挡向高空，数秒后顶端发生了沉闷的大爆炸！
    三个悬浮囚室失去平衡，一头坠下能量井，发出接连巨响，激得大地阵阵震荡，欧泊躲到掩体后，闭上双眼，释放出信念之力，根本找不到幻星人的踪影。
    怎么回事？！欧泊无法相信这一切，雷蒙身上根本没有被操控过的痕迹。
    嗡嗡的长炮聚能在黑暗里拖出一道光轨，雷蒙的身形悄无声息逼近，欧泊再睁眼的瞬间能量炮已经抵到胸口！
    “不——！”欧泊咆哮道。
    雷蒙扣动扳机，刹那间一道白光击穿了欧泊胸膛，就在那最后一秒，欧泊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
    群星的信念之力飞速释放，继而回归己身，一声嘶吼，嗡的巨响，脑中天旋地转，控制着欧泊的幻星人被强行驱逐出了他的体外。
    面前一切景象消失，欧泊再睁开眼——回到了囚室外的临时营地里。
    一团蓝光发出尖锐的声响离去，欧泊左手持剑右手前推，群星的信念领域旋转，漆黑的四周被照耀得如同白昼，千万道星辰化为流星，追向那团蓝光！
    蓝光不住躲避，飞速消失，扳手吼道：“欧泊！”
    欧泊的信念被打断，登时惊醒。
    扳手道：“你醒了？怎么回事？！”
    欧泊道：“原来被控制的是我！妈的！”
    下一秒，所有站着不动的人犹如大梦初醒，纷纷迈出一步，大喊的大喊，倒地的倒地。
    扳手打量数人，雷蒙是最先镇定下来的，说：“都产生幻觉了？”
    “是，你还好么？”欧泊道：“我刚刚就像做了场梦，已经和扳手到能量炉去了，你还朝着我开了一炮。”
    所有人大汗淋漓，犹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对！莉莉！”欧泊道：“快点找她联系！”
    扳手：“她们的通路被截住了，有个地方过不去，得等这边开启中央能量炉。”
    通道内一片混乱。
    昆：“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我差点儿就被扳手开枪杀了！”
    卡伊：“桥呢！桥在什么地方？”
    雷蒙：“等等！都别说话！”
    数秒后，扳手先开口道：“刚刚我走出一步，你们所有人都不动了，叫也叫不醒，正打算回去通知亚泽拉斯过来支援。”
    雷蒙：“刚刚有几只幻星人？”
    欧泊：“一只，已经走了。”
    雷蒙：“你确定只有一只。”
    欧泊闭上双眼，单手虚按，说：“我确定只有一只，是的，我确定，我明白了。”
    “幻星人不采取行动是完全隐匿的。”欧泊看着雷蒙双眼，说：“谁也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有当释放幻境的时候，才会发光。”
    扳手：“你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欧泊：“勉强可以，这一只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看上去它只会制造幻觉，无法操纵人进行实际行动。”
    欧泊的脑子仍在嗡嗡的疼，雷蒙说：“继续深入么？”
    扳手道：“继续吧，欧泊，你负责侦查周围，一有幻星人出现马上预警。”
    欧泊点了点头，扳手没有问欧泊的能力是从哪里来的，或许也知道欧泊不方便说，但既然有了第一次就好办，他们循着先前的路走，这次非常小心，走走停停，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来到平台上。
    “下面是个能量井。”扳手说：“得想个办法先下去。”
    欧泊时刻保持着警惕，不敢掉以轻心，幻星人似乎只有一只，已经不知道跑去何处了，然而这一只非常强大，足够控制住他们所有人……不对，扳手为什么没有被控制？
    “扳手。”欧泊说。
    扳手正在组装一个能量飞板，说：“你最好集中注意力，欧泊。”
    欧泊：“能控制住情况，我想问你件事。”
    佣兵们依次沿着绳索到平台上去，高处剩下扳手，雷蒙与欧泊三人。
    扳手把飞板试着放在空中，示意欧泊说。
    “你刚刚怎么没产生幻觉？”欧泊问道。
    扳手十分疑惑，说：“不清楚，你觉得呢？”
    欧泊微微蹙眉，雷蒙道：“继续前进吧，待会儿再讨论这个不迟。”
    扳手踏着飞板，说：“你们想试试这个么？”
    “不了。”雷蒙道：“你先下去吧。”
    扳手踩着飞板下去，雷蒙没有急着下绳子，站在高处小声道：“你发现什么了？”
    欧泊十分混乱，一时间理不清头绪，片刻后道：“你刚刚的幻觉世界里呈现出什么。”
    雷蒙说：“像一个梦，你转身就跑，我追着你，到一个地方去，发现了席德和迅，你把他们放出来，结果迅把咱们杀了。”
    欧泊马上道：“在哪里？！”
    雷蒙说：“你认为幻星人给我们灌输的梦境是真的？”
    “不，得先验证一次。”欧泊说：“马上就有结果了。”
    “雷蒙！”昆的声音在下面喊道：“你们最好快点！”
    “你先下去看看。”欧泊说。
    雷蒙和欧泊下了平台，耳扣里传来雷蒙的声音，说：“七十三具尸体，三十六具是海盗，三十七具是陨星军团的军人。”
    欧泊道：“把扳手的飞板借过来，飞上来，咱们暂时离队。”
    下面雷蒙与扳手简单地商量了一会儿，雷蒙踏着飞板上来，欧泊跃上去，从背后抱着雷蒙的腰，说：“去你在幻觉里看到席德和迅的地方。”
    雷蒙保持了一个冲浪的动作微微伏身，欧泊恶作剧般地顶了顶他的臀部，两人绕过走廊，朝另一头去。
    欧泊：“幻觉有牵涉到你的记忆吗？”
    雷蒙：“没有，冷吗？外套给你穿？”
    欧泊摇头，雷蒙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嘴唇碰了碰，雷蒙道：“抓稳，然后呢？”
    欧泊抱紧了雷蒙的腰，外套在风里飘扬，说：“刚才那家伙给咱们制造出的幻觉，都是依据自己的记忆编制的现有片段，这只幻星人见过能量井外面的尸体，也见过席德和迅，所以编织出了这些假象。”
    雷蒙道：“我始终不太明白它为什么这么做，拖住我们？”
    欧泊说：“你在幻觉里死了吗？”
    雷蒙说：“没有，你们都杀不了我，但把我半个身子轰了个稀巴烂，我还反复问你怎么了……让你清醒一点。”
    欧泊笑了起来，雷蒙又问：“你呢？我在你的幻境里是怎么样的？”
    欧泊说：“我差一点点……嗯，不，你还是很温柔的。”
    说话间欧泊忽然想到一件极其恐怖的事，又问：“你看到的那些尸体，身上有没有血迹？”
    雷蒙：“没有。”
    欧泊：“脑死亡？”
    雷蒙：“或许，我上来的时候扳手正在检查。”
    欧泊喃喃道：“刚刚我们差点儿就死了……只差一点点，原来在幻觉里死去，就会失去所有的意识控制权。”
    雷蒙沉默不语，欧泊又想到另一件事，说：“所有幻觉都来自那只幻星人的意识和记忆。”
    雷蒙嗯了声，欧泊说：“在我的幻觉里，扳手没有被控制。”
    雷蒙道：“事实上他一直没有被控制。”
    欧泊道：“你也注意到这个了？还有一点是，幻星人也认为扳手无法控制，并不是漏了他，因为扳手在我的幻觉世界里一切正常，就意味着他在幻星人的认知中，也是无法控制的。”
    雷蒙：“我一直有点奇怪，连你都不能幸免，扳手怎么能抵抗幻觉？”
    欧泊也说不清楚，雷蒙又道：“也或许是说，一个人受到幻星人的影响程度是与他的体质成反比的，像扳手这种思考比较复杂，脑力消耗大……”
    欧泊：“你的意思是说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
    雷蒙哈哈大笑，操纵飞板在空中转来转去，缓缓降落。
    “嘘……”雷蒙说：“声音小点。”
    欧泊和雷蒙趴在一个囚室顶端朝下看，这是一个停机坪，里面停着一架体积不大的飞艇，外面站着不少守卫。
    “或许他长期跟着亚泽拉斯也蹭到免疫力了……”欧泊小声说。
    雷蒙嘘声道：“你只是觉得扳手没中幻觉，你被控制了所以不甘心……”
    欧泊咬牙切齿道：“是的！”
    雷蒙：“到这边来，准备行动。”
    
    第六十四章
    
    欧泊松了松颈骨，躬身凝视下面的飞船，闭上双眼，信念之力感受到了席德与迅的所在，两人被关在仓库里。
    “就在那里。”欧泊低声说：“这次对了，我打头，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负责救人。”
    雷蒙道：“这些人看上去没这么笨，我第一次引开注意力，你第二次，船舱内还有埋伏，我绕个圈子回来，救人。”
    欧泊道：“随便吧……我觉得说不定不用这么麻烦。你能顺利把人救出来不？”
    “你别在背后捅我一刀就没事。”雷蒙莞尔道，架起臂射炮，将炮口朝向飞船，瞄准。
    欧泊：“我什么时候捅你了？”
    雷蒙笑道：“幻境里。”说着扣动扳机，说：“动手！”
    一炮落地，发出巨响，马上有人警觉，密集光弹朝两人藏身处飞来，雷蒙翻身跃下囚室顶端。
    “什么人！”马上有人喝道，船舱内飞出上百只警卫机器人，追着雷蒙而去。
    紧接着欧泊落地，大剑瞬间扫翻两人，一人道：“还……”
    话未完，欧泊一剑拍得他脸上鼻血横流，冲进船舱，领航员一手拍向警戒按钮的瞬间被一股大力涌来，凌空飞起，欧泊单手虚拧，领航员头下脚上掉转，一头撞在控制台上，昏了过去。
    “救命——”迅的声音从船舱深处传出，机器人越来越多，从两侧通道密密麻麻涌出，欧泊不敢贸然前冲，疾步后退的瞬间双手将大剑反方向一拨，合金大剑登时呼呼呼旋转，将骤雨般飞射而来的光弹尽数挡飞，欧泊一退再退，再次退出船舱外，单手抓回大剑，拖了个漂亮的弧，喝道：“拜拜！”
    说着纵身一跃，跃上飞船顶部，从另一侧下来，没命飞奔。
    “救我！欧泊！”迅登时炸了毛。
    欧泊拖着一群机器人狂奔，大吼道：“谁是废物——！这次总算清楚了吧！”
    迅在船舱里破口大骂，雷蒙从另一个囚室下飞奔而来，喝道：“小心！”
    欧泊长腿一斜，借着冲力从雷蒙胯下钻了过去，雷蒙横过冲击斧，一阵电弧闪烁，掠过机器人追兵阵中，产生了连环爆炸，回身时不忘一炮点射，击中高空悬浮着的方块囚室，重力系统崩毁，囚室落下，砸在追赶欧泊的追兵内。
    欧泊甩掉追兵，回到船舱中，里面已经没有守卫了，他想了想，抓着那领航员的手，把他的手指按在操控台上，点选弹出星图，取了块星图回去卖，反正不拿白不拿，进去飞船囚犯区内，迅猛力大拍囚笼，喊道：“在这里！你没有开门权限，要找船长！”
    欧泊深吸一口气，把领航员拖过来，把他脑袋杵在瞳孔锁上，翻开眼皮，嘀的一声囚牢打开，迅马上冲了出来，过去接席德。
    “他怎么了？”欧泊道。
    “饿的，没事。”席德脸色惨白，两人都穿着囚犯服，迅说：“你在这里休息会儿，有吃的吗？给他找点吃的，我去找装备。”
    欧泊瞬间就炸毛了，怒吼道：“你们俩是不是还要在这里喝杯下午茶！赶紧吧！”
    “还有人！追兵马上来了！”雷蒙冲进船舱，一个漂亮漂移，抱着席德，席德道：“我能走！”
    欧泊道：“别拖后腿！让雷蒙背你！”
    迅找到他们的佣兵日记，冲出船舱，不知何处又有新的追兵冲来，数人马上冲进走道，到处都是横飞的光弹，雷蒙两炮击毁头顶的囚室，封住去路。
    “雷蒙，呼叫雷蒙，听得见么？”扳手的声音道：“我们即将开启整个寂星的能源炉了，届时可能会有一些变动……”
    说时迟那时快，欧泊停下脚步，面前是一条宽敞的长桥，长桥尽头通向整个寂星的中央，在那里有一个圆台。
    “呼叫雷蒙。”扳手道：“扳手呼叫雷蒙。”
    圆台上站满了人，分为剑拔弩张的两个派别，一方是身穿深蓝色军服的杂牌军，另一方则清一色灰色军服。
    雷蒙沉声道：“暂停所有行动，扳手。我们已经把迅和席德救出来了。”
    扳手：“太好了，报告情况。”
    这里是整个寂星的中央区，周围环绕着上千个独立囚室，一个巨大的平台中央空空如也，就像个空旷的神坛。四周屹立着六台黑色的机甲，顶端一圈照明光源显然是临时释放出来的。
    欧泊接手，把虚弱的席德抱到一个半掩着门的囚室里，数人注视下面圆台中央，双方领袖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还有三小时，哈雷。”灰军服阵营里，领队的男人声音说：“下盘棋怎么样？”
    被称作哈雷的男人一身蓝色军服，头发很短，毁了半张脸，肩上挂着特殊徽标，摘下白手套，答道：“随意，扎尔克，很多年没和你下过棋了。”
    “一个叫哈雷的人。”雷蒙朝通讯器里小声说：“看那装束是海盗。”
    扳手的声音传出：“蓝色军服？”
    “是的。”欧泊低声道，同时警惕地盯着中央区域，他们离圆台还有很远，迅和席德躲在囚室后，欧泊掏出几支浓缩的能量饮料交给迅，说：“让他喝下，你负责照顾他。”
    雷蒙说：“是海盗吗？我见过另一个叫柯维的海盗，穿的也是这种款式，但都是绿色军服。”
    扳手：“是他们，莉莉就在你们的对面不远处。”
    雷蒙：“联系上了？”
    扳手：“是的，我们正在商量计划，有你们协助这次完全没有问题了，稍等十分钟，先让我切换到莉莉的频道。”
    雷蒙关上通讯，把正在张望的欧泊捞回来，两人并肩坐在囚室后，雷蒙侧头贴着墙壁，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又转头道：“灰色军装的人是科洛林的手下，他们果然也来了。”
    “他们在等什么？”欧泊道。
    “另外一个人叫扎尔克，是科洛林属下一个分队的队长，他们在比赛谁先到中央能源炉，开启整个寂星的能源！”迅紧张而小心地说：“这里有一个幻星王子的遗物！”
    欧泊说：“果然是有宝藏的……我说，你们俩直接就进来了，胆子也太大了点，席德，你还好么？没事吧？”
    席德的脸色稍好看了点，吁了口气说：“我不想进来，我是在……寂星外面碰上哈雷他们的船，被一起抓着进来的。”
    欧泊嘲笑道：“两个小废物。”
    迅：“……”
    雷蒙：“别闲聊，他们为什么比赛？”
    席德蹙眉低声道：“谁先打开中央能源炉，谁就可以拿走诺兰的遗物……”
    “诺兰的遗物？！”欧泊刹那难以置信道。
    “怎么了？”雷蒙道。
    “你认识那个叫诺兰的家伙？”迅问道。
    席德脸色苍白，忍不住想咳嗽，只得狠命忍着，继而把脸埋在迅的肩膀上一通闷咳。
    欧泊转头看外面，哈雷和陨星军团的扎尔克船长正在下棋。
    诺兰！这里有诺兰的遗物？！欧泊几乎无法相信，低声道：“不是说这里是幻星王子的监狱么？”
    席德咳完勉力道：“对，那位王子的名字……就叫‘诺兰’，咳……咳！”
    雷蒙道：“你别说话，欧泊，你怎么了？”
    欧泊：“雷蒙，你不知道诺兰是谁？！莱杰森说的时候……”
    欧泊想起来了，在缪斯的小王子星球上时，雷蒙已经进入时光之海了，他没有听见莱杰森所说的，关于诺兰的一切！
    诺兰是个幻星人？！欧泊正处于极度震撼中，迅与雷蒙都推了推他。
    “你没事吧，欧泊？”雷蒙想到幻星人的意识控制，忙道：“欧泊！醒醒！”
    欧泊忙摆手示意他们别说话，他实在太混乱了，得先理清头绪。
    “迅，他们知道诺兰的身份吗？”欧泊低声问。
    迅摇头，说：“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
    雷蒙低声说：“诺兰除了是幻星的王子，还有什么身份？”
    欧泊深吸一口气，说：“他……待会儿，我还得整理别的信息……迅，这件事他们通知科洛林了吗？”
    “应该没有。”席德说：“我觉得按目前的情况看，如果科洛林知道了这事，这里的局势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简单，哈雷他们都只以为这里有一些远古的宝藏……可能是这样吧？”
    欧泊道：“也就是说，科洛林还没有得到寂星上的消息。”
    席德说：“只有哈雷知道……陨星军团的扎尔克不知道，我想是……确实是这样……咳！咳！”
    迅：“这有什么关系？”
    欧泊：“当然有关系！科洛林要是知道这里有什么，我们就全部别想活着回去了，他一定会马上亲自来到这里……”
    中央区域传来交谈声：
    哈雷漫不经心说：“其实我很意外科洛林大人会对几个磁力场束缚器感兴趣。”
    扎尔克答道：“我才很意外，你们和幻星人会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如就这样吧，我回去请示王，这个中央磁力场装置转让给我，老同学……”
    囚室掩护后的另一边：
    欧泊：“他们还是老同学？”
    席德说：“哈雷和扎尔克是……帝国长空军校的……同年级生……咳！”
    欧泊：“扎尔克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太好了。”
    雷蒙说：“科洛林和幻星人结盟，所以他或者需要这个，去控制同盟军，事实上我觉得烈星得到这个也没什么用，你还记得扳手提到亚泽拉斯说过什么？”
    欧泊想了想，点头道：“他说这里埋着的武器，或许可以左右星系之间的平衡势力。可能说的就是对幻星人的控制上……不过，雷蒙，你知道诺兰除了是幻星的王子，还有什么身份么？”
    雷蒙眉毛一扬，欧泊说：“诺兰是第一任和古神建立契约的星辰骑士。莱……上次那家伙说过，诺兰的机甲是真火凤凰。科洛林在星辰骑士里排最后。你觉得这里会有什么？”
    雷蒙：“！！！”
    雷蒙终于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深吸了一口气，蹙眉转头看外面，一切如常。
    迅莫名其妙道：“你们在说什么？”
    欧泊朝雷蒙解释道：“你还记得神殿里的雕塑么？诺兰是第一任，也是五名星辰骑士的领袖！其次是雷克特和他的龙鳐，再次是那只剑齿虎，然后是莱杰森和他的星狐，最后是科洛林……”
    “莱杰森？”迅嘴角抽搐：“莱杰森不是那个唱歌的么？”
    雷蒙完全不管迅的疑问，又问道：“等等，哈雷为什么会知道这里有诺兰的遗物？”
    欧泊看了席德一眼，席德说：“他早就知道了，他和我外公家，一直有着联系。”
    雷蒙也明白了，席德的先祖曾经在上一个中子星钟摆周期进入过寂星，也就是说，哈雷认识席德。
    欧泊：“你对这里知道多少？”
    席德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在我出世没多久妈妈就去世了，他想从我这里套点消息……但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反而最后他告诉了我不少，说他会得到幻星王子诺兰的遗物，这对他来说很重要，还想让我跟着他当海盗……”
    迅道：“那天晚上哈雷到底对你怎么了？”
    席德不悦道：“没有对我做什么！他只是问了关于我妈妈的一些事，因为我外公生前答应把我妈妈嫁给他……”
    欧泊：“狗血烂帐你俩回去再清算，扳手直到现在还没商量好？”
    雷蒙说：“没有。”
    欧泊：“他们在这里休息，待会儿听扳手的指挥准备脱逃。”
    欧泊起身，沿着掩体一路过去，雷蒙马上追了过来，两人又靠近了些，现在距离平台中央不到一百米了。
    底下的中央区域里，周围还有不少人被能量锁拷着，哈雷身后的俘虏是七个佣兵，扎尔克身后则是上百名身穿共和国军服的军人，数十只机器人正在进行小范围巡逻。
    对面远处莉莉探头，欧泊看见了。
    扳手的通讯终于响起，说：“你们改变位置了？”
    欧泊：“没走多远……商量好了？”
    扳手：“能源炉正在充能，你们需要打开几个牢笼，把囚禁在这里的幻星人放出来……”
    莉莉：“你确定它们不会攻击我们？我觉得有点冒险。”
    扳手：“欧泊，你负责监视莉莉周围的情况，对付幻星人……莉莉，事实上刚刚已经有过一只幻星人逃了出来，并直接对我们造成幻觉，现在估计走了，是被欧泊赶走的。”
    莉莉：“欧泊，你有对付幻星人的能力？真的假的？”
    欧泊：“呃……我想是的，你们继续。”
    扳手：“最后也是欧泊率先惊醒，所以有他在附近，可以令你们安全，打开囚室后所有人马上与雷蒙的分队汇合，等待下面产生混乱，莉莉救走所有的人，先速度离开寂星，前往星球表面登船离开。”
    雷蒙：“我们呢？”
    扳手：“在原地等候，我启动能源炉后会马上过来，亚泽拉斯让我们还要取一件东西……”
    莉莉：“那太危险了！你没必要为他卖命！”
    扳手：“有必要，莉莉，他亲自吩咐过我，这里的东西很重要，准备，动手！”
    对面静了三秒，莉莉带人前去打开囚笼，欧泊紧张得无法呼吸，眼睛直直注视着远处。
    莉莉轻轻地把一个炸弹贴在门上，一个，又一个，足足贴上十来个炸弹，躬身跑过来与欧泊汇合。
    “你从哪儿学来的能力？”莉莉说。
    欧泊：“我想你最好别问太……”
    话还没说完，莉莉随手把遥控器一按，大厅内登时产生了连环大爆炸，轰然巨响声中，上百个囚牢发生连锁坍塌，雷蒙怒吼道：“炸东西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莉莉爽快地大笑，刹那间大厅内产生了预期的混乱，四处都是大喊，俘虏们猛然抬头，欧泊与雷蒙分开，各自找地方隐蔽，然而爆炸越来越多此起彼伏，整个寂星中央区域不住震荡。
    那一刻，欧泊看到了幻星人的形体！
    一瞬间脱缚的实在太多，整个大厅中全是横飞的蓝光伴随着灵魂般的疯狂呼啸，海盗与陨星军队仓皇撤离，莉莉喝道：“雷蒙！动手！”
    雷蒙与莉莉跃下大厅平台，雷蒙挥起长斧朝桥上一斩，整条钢桥登时裂开两半，双方军队马上发现了他们的逼近，幻星人，佣兵在这情况下仿佛是同时出现，被误认为同一伙人。
    “小心上面的——！”哈雷大声道。
    莉莉甩手一抖，一道横亘十米的电弧鞭甩开，雷蒙调转斧柄，瞳孔收缩，两炮射向平台中央！
    哈雷与扎尔克都不想走，然而雷蒙炮光逼近，不得已跃下圆台，抽枪疾射，周围传来惨叫，显是自己人中了幻星人的控制，头顶扑下一只幻星人，哈雷登时全身僵直，诡异地以一个倾斜的角度站着。
    幻星囚犯越来越多，纷纷降下地面，双方发生了一场无分敌我的混战，反而再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雷蒙与莉莉。
    “它们在做什么？”雷蒙道。
    “不清楚。”莉莉收回电弧鞭，双手持枪，与雷蒙背靠着背，小声道：“他们要把所有人驱逐出这个地方，你看。”
    混战的两群人时而清醒，时而混乱，幻星人太多了，雷蒙以食指抵着耳扣道：“欧泊？”
    “听见了。”欧泊闭着双眼，一手遥遥前推，始终以信念之力笼罩着雷蒙与十二星云那一块区域，飞射来去的幻星人几次尝试着进入雷蒙的身体，发现了阻力后便不靠近，仿佛给欧泊一个面子，不再难为他们。
    横里一发光弹飞来，将靠近欧泊的陨星军成员穿胸而过，那人直摔下万丈深渊。
    欧泊睁开眼睛，不远处席德缓缓喘息，朝他点头。
    “下去！可以和莉莉汇合了！”欧泊道。
    迅抱起席德，把他的手搭在肩上，寻找安全的路到平台上去。
    “快点救人。”欧泊气息有点急促：“我坚持不了多久。”
    他的精神消耗已经到了极致，十分疲劳。
    雷蒙道：“快！救人！”
    佣兵们分头行事，莉莉去解开前来营救的第二个佣兵团，喊道：“哈德斯！”
    为首男子愤怒道：“拿把武器来！气死我了！扳手呢！”
    莉莉说：“先离开这里！扳手马上就过来了！”
    一只幻星人扑来，数人瞬间退避，然而越来越多的幻星人拖着蓝光从高处扑下，发出尖锐的呐喊，佣兵们避无可避，躲到角落里，一把大剑旋转着飞来，将一名海盗钉在桥上。
    欧泊大步飞奔，跃过桥梁，顺手拔起大剑，扫开一只机器人，左掌前推，呼啸而来的幻星人倏然拔高，避开他的信念之力。
    “从这里出去！！”莉莉道：“迅呢？让他们过来！”
    迅半扛着席德过来，莉莉道：“快走！我们先走了！雷蒙，你们一切小心！”
    雷蒙道：“扳手，我们已经把人救出来了……”
    “救我们！”平台下一名共和国军人喊道：“帮个忙！是佣兵吗？行行好！会报答你的！”
    莉莉也有点拿不定主意，欧泊道：“先退后！”
    莉莉带着佣兵们沿来时的通路离开，撤退队伍的末尾，雷蒙与欧泊顺利汇合，欧泊转身持剑挡在身前。
    幻星囚犯少了许多，平台上已经没有人了。
    “救么？”雷蒙道。
    扳手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响起：“我们要开能量井了，都离开中央区域了么？各自找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欧泊：“会发生什么？”
    扳手：“不清楚，至少会恢复光明……完成度：30%”
    雷蒙：“我们发现了海盗和陨星军团的另一批俘虏，是共和国军人……”
    扳手：“噢我建议你们不妨做个顺水人情，亚泽拉斯最近不想和共和国闹得太僵……”
    雷蒙和欧泊马上转身，去解开共和国士兵身上的磁力锁。
    “谢谢了！”
    “谢谢！”
    “马上躲起来！”欧泊大声道。
    平台下已经成了血肉横飞的战场，更多海盗与自己人冲突，并互相开枪，惨叫声接连响起，欧泊与雷蒙带着军人们离开平台区域，反而没有幻星人前来控制他们。
    扳手：“完成度……63%”
    “你们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一名共和国军人问道。
    雷蒙：“我们有伙伴在一次考察中失踪了，工会发布任务让我们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欧泊道。
    “谢因克。”那军人与他握手：“共和国第四军团，宇航科技研究会安防队成员。”
    欧泊与他握手，军人道：“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幻星人？和陨星之王的什么计划有关？”
    雷蒙道：“这个……不太清楚……扳手，你那边好了吗？”
    “98%、99%。”扳手的声音带着催眠般的平淡：“完成。”
    
    第六十五章
    
    嗡嗡嗡嗡电流声不住拔高，四周瞬间亮了起来，千万座囚牢同时发光，强光大得几乎刺瞎了所有人的双眼，三十六道巨大的电弧并接环绕，炸开后分成无数小圈，从四面八方飞来。
    一瞬间整个寂星亮了起来，星体外围布满纠结乱窜的蓝色电光。
    四周响起奇异的声音，仿佛直接作用于他们的思维，像电子声而非电子声，欧泊几乎能猜到是什么了——自动防卫机制出发，捉拿越狱囚犯！
    小型电弧焕发出光芒，此起彼伏地连成电光之海，布满整个中央区域，锁住所有飞离的幻星人，一时间上万平方米的垂直空间内全是逃逸的蓝光，却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被无数磁场牢牢固定于半空中。
    “扳手。”公用频道里，莉莉问道：“照明恢复了，继续原计划？”
    “从原路出去。”扳手的声音说：“雷蒙，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雷蒙答道：“幻星人被再次锁住了。”
    扳手：“距离进入中子星引力场区还有三小时，寂星完全被引力场吞噬还有二十二小时，你们现在可以撤退了。”
    雷蒙：“走吧，从那条路离开。”
    欧泊：“谢因克，你们快点撤退，有飞船么？”
    谢因克道：“有。”
    雷蒙让他们离开这里，欧泊转身在长桥上停了下来，雷蒙道：“你想留下来？”
    共和国军人已经走了，中央平台上满地尸体，哈雷不知道去了何处，陨星军团的伤者与海盗们正在痛苦呻吟，欧泊说：“扳手还会来吗？”
    雷蒙道：“他刚刚是这么说的。”
    还有事情没办完，欧泊警觉地想到了扳手的委托，亚泽拉斯交代过他什么？他一拉雷蒙，说：“留下来看看。”
    雷蒙想了想，说：“留四个小时跑路。”
    欧泊：“可以，我想知道亚泽拉斯让扳手来拿什么，一定没有这么简单……”
    他们跃上高处，选了个能朝下看的地方坐下，等候扳手。
    不远处就有一只被磁力锁捆缚着的幻星人，电磁光锁一开，所有幻星人都现了原型，欧泊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认真打量它们的实际形体。
    空中悬浮着一个球形的光核，核的周围有无数电弧在滚动。
    雷蒙说：“这就是幻星人的原型？”
    欧泊道：“或许吧，和咱们上次看到的不一样。”
    雷蒙点了点头，检查时间，两人依偎在一起，等候下面平台上的动静。
    寂星内部恢复照明，所有的囚室似乎照常运作，电流声时大时小，中央穹顶投下一束光，照在整个平台上。
    “你能和他们交谈么？”雷蒙道。
    欧泊摇了摇头，说：“喂，老兄，说句话。”
    幻星人不理会欧泊。
    雷蒙沉声道：“我听说幻星人是很难对付的一群家伙。而且很少碰上，它们根本不和人类沟通……就像异次元生物一样。”
    欧泊说：“我怀疑这种生命形式都不是这个宇宙中的东西……嘘。”
    扳手带着他的人出现了。
    他提着一个箱子，站在平台中央，头顶，四周全是悬浮着的幻星人。十二星云佣兵团的人纷纷上前检查受伤者，并站在周围警戒。
    “各位，你们好。”扳手先行了个佣兵礼。
    四周十分安静，欧泊几乎能感觉到，整个大厅内所有生命体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光线中央的扳手身上。
    “我想我们是可以沟通的。”扳手说：“我带着烈星领袖，佣兵之王亚泽拉斯的邀请而来，如果各位不愿意与我沟通，那么我就走了。”
    欧泊蹙眉小声道：“亚泽拉斯知道这里的情况？”
    雷蒙说：“可能性不大，他刚刚说过，来之前谁也不知道这是幻星人的地盘，而星球内部也无法朝外界发出通讯……你觉得呢？”
    如果说扳手在抵达寂星后没有与亚泽拉斯商量过，那么这应该就是事先决定的了。
    扳手说：“我们还有不到两小时，我会在这里等候，直到寂星开始进入引力场。”
    他当着所有幻星人的面，把一个小装置安装在平台中央，投射出三十六面计算技术，继而输入一连串代码，平台被能量充满并缓缓上升，现出一个托盘。
    托盘上有一把金色柄，红色刃的小刀，还有另一个凹槽，里面似乎原本摆放着一个小小的球形物。
    但凹槽现在空了，只剩下一把小刀。
    欧泊的呼吸登时屏住，他看到扳手在平台上拿东西，但看不见上面有什么，那就是诺兰的遗物？
    “停下你的动作，人类。”回声在空旷的大厅内响起。
    欧泊：“！！！”
    雷蒙：“……”
    数名佣兵同时抬头，扳手道：“愿意谈谈么？”
    回声道：“你想做什么？”
    欧泊眯起眼，辨认回声所使用的语系，不是人类通用语种，也不是幻星文，似乎是一种直接作用于脑部思维活动的电波。
    扳手没有再碰那把小刀，礼貌地说：“我们的领袖让我前来解除各位的束缚，并希望烈星能成为各位忠实的盟友。”
    欧泊：“亚泽拉斯想收买这些幻星人？”
    雷蒙：“很有可能……他想利用它们和科洛林的盟友作战吗？这可不简单……”
    回声道：“盟友？”
    扳手说：“伊格纳·诺兰在两万年前掀起的革命，导致幻星产生了分裂，各位难道就不想重回家园吗？实话说，我们的人类星球陷入困境，现在的幻星已经不再是两万年前的幻星了，各位的族人已经被一名叫科洛林的人类所控制，他打破了宇宙之间的平衡，为所欲为，并大肆进行毁灭。”
    回声道：“这不是我们的责任，自从追随伊格纳来到这里，我们就与母星再没有半点关系了。”
    扳手道：“好吧，只能这么说了。我以为被流放的各位会有点想出去看看的念头。”
    回声沉寂下去，扳手把小刀小心地拈起来，收在一个盒子里。
    回声说：“你把诺兰的遗物带走也没有用，这只是他的一个纪念而已。象征着他割开了过去与自己的灵魂，把它存放在这里。”
    扳手盖上盒子，说：“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能看着它永远进入中子星的力场中……这个星球再过几千年就会毁灭，下一次或许它不会再离开力场了。”
    雷蒙小声说：“扳手确实很聪明，不愧是S级佣兵。”
    欧泊有点迷茫，问：“什么意思？你觉得那把刀会有什么用？”
    雷蒙道：“他说服不了这些幻星人叛军，起码可以把小刀带回去给亚泽拉斯交差……亚泽拉斯可以用诺兰的遗物作为条件，和幻星建立起一定的关系。”
    欧泊：“但它们也可能会来抢夺这件遗物。”
    雷蒙道：“他一定还有后招，你看。”
    扳手放出一群小机器人，开始拆卸囚室里的磁场发生器，这是捆缚幻星人的最有效武器，回声又响了起来。
    “你不知道诺兰为什么来到这里。”
    扳手道：“呃……我听说是因为一场意外的政变，历史总会出现许多小波折……”
    “不。”
    “这是诺兰的自我放逐，是他信念的陨灭与重生。在这里的我们的所有个体，都与他一样，等待最终到来的审判。”
    扳手说：“但是毫无疑问，他已经结束了自己。”
    “他没有死。”欧泊忽然开口，扳手微微蹙眉，未料到他还在这里。
    欧泊说：“我知道他没有死，他在抵达这里之后又离开了一段时间，是不是？”
    扳手微微蹙眉看着欧泊，询问地看着他，但没有说话。
    欧泊从掩体后现身，走上中央平台，他心里清楚得很，星辰骑士薪火相传，雷克特的本领源于诺兰，那么诺兰就是雷克特的老师——而雷克特的年龄远远不到两万岁，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诺兰只呆在过寂星一段时间，之后便离开了这里，并培养了雷克特，以及在缪斯之星上建造了学徒们的殿堂。
    欧泊仰头朝幻星人说：“为什么不用另一种方式来寻求信念的重生？诺兰可以离开这里，你们当然也可以。”
    他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一件事——星辰骑士的信念之力一定和幻星人有关系，而且还关系很大，幻星人善于精神控制，那么星辰骑士们的能力，极有可能就是从诺兰的身上传承下来的。
    回声：“你知道许多东西，你认识诺兰？”
    欧泊知道自己刚刚的思考活动已经暴露在所有幻星人的监视下了，这些幻星人活了足足两万年，能力远不是科洛林母舰上的那几只狗腿可比，说不定在场的几只就能掀起惊天变故，这些老幻星人若愿意与烈星结盟，估计就不用再忌惮科洛林。
    欧泊无所谓道：“哦，我只是随便说说……各位请随意。”
    “科洛林？”回声说：“你们敌人的名字是科洛林？”
    “是的。”欧泊道：“亲爱的，我们走。”
    雷蒙扫视高空幻星人一圈，转身搭着欧泊肩膀离去。
    回声道：“解除监锁机制吧，我答应暂时加入你们，但不是现在。”
    扳手道：“您必须答应不会与烈星为敌。”
    所有幻星人的核同时亮了起来，外层禁锢着的电弧闪烁，似乎在提升能量要把它们释放出的电波压下去。
    “我们需要调查。”回声说：“假使情况真的像你们想的这样，根据远古幻星移民原则，萨拉玛联合军团将同意协助你们，对我们破坏这个宇宙稳定的所有同伴进行精神压制。”
    “打开禁锢锁，人类，你永远不会明白我族存在于这个宇宙中的意义。”
    扳手静了片刻，说：“那么我将把您的答复等同于……烈星与您所在的萨拉玛军团达成友好盟约。”
    “这并不一致。”回声说：“你们的生命太短了，有朝一日当你知道了幻族的来处，你或许才能真正理解，我们的历史比你们更久远，现在，解除禁锢。”
    欧泊和雷蒙在出口等候，扳手犹豫片刻，而后抬头，打开通讯器，说：“卡伊，关闭保安系统，可以撤退了。”
    嗡的一声所有电弧渐黯下去，继而撤去。
    呼啸声起，上百道蓝光一闪，全数消失。
    “这就全走了？”欧泊道。
    “它们的速度接近光速。”扳手道：“现在已经离开很远了吧。”
    扳手，雷蒙，欧泊三人静默无言，扳手说：“希望我没做错什么。”
    雷蒙道：“不，你做得对，我觉得这群幻星囚犯能给佣兵之国不少帮助。”
    欧泊道：“可是你觉得它们会言出必行么？”
    “除了人类。”扳手道：“宇宙中几乎所有的高级智慧生命体都是言出必行，在很多种族里甚至没有说谎这个词，你们好了吗？”
    几名团员把一个磁力场发生器搬过来，扳手道：“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走！卡伊，你听到了吗？马上离开寂星，还有三小时就要进入引力范围了。”
    通道较之他们来时已明亮了不少，欧泊仍道：“就算它们的速度是光速，回幻星去也要三千多万年……”
    扳手道：“不，他们有自己的通行方法，幻星人可以自由进入第五维，但它们在五维空间里穿行的时间，会比咱们相对的长……”
    雷蒙说：“这一次收获不小。”
    扳手走在最前头，边走边说：“是的，回去可以拆卸几台这种磁力场发生器研究新的改良产品，这样科洛林手下的幻星走狗就拿咱们没办法了……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屏蔽陨星之王的所有精神干扰，你知道的……他的催眠术实在太厉害了……”
    欧泊提醒道：“还有一件诺兰的遗物。”
    扳手把装着金属小刀的盒子在手里抛了抛，说：“这是意外收获，你想要么？”
    欧泊：“……”
    雷蒙笑道：“我出一百万，转让给我们？欧泊很喜欢这种小东西。”
    扳手遗憾地说：“哦不，再想要也不能给你们，私藏任务过程中的收获是犯法的，必须全部上缴给亚泽拉斯，你如果喜欢的话可以找王问问，说不定他愿意便宜卖给你，还愿意让你分期付款，因为你救出了他的儿子，一个儿子换一把水果刀，显然很划算……”
    正说话时，数人止住脚步。
    “又是佣兵。”低沉的声音说。
    扳手：“是啊，又是佣兵坏了你们的好事。”
    通往寂星表面的一个停机坪里站着一台深灰色的陨星机甲，身旁一字排开，跟着六台大型作战机器人。
    “我和哈雷打赌。”扎尔克的声音说：“看你们会走哪一条路，果然撞上了这尾大鱼。”
    扳手低声道：“全体，准备突围。”
    八人同时各执武器，扳手道：“雷蒙与欧泊跟着我，行动！”
    同时间，雷蒙与欧泊终于见识到了十二星云佣兵团的多人作战威力，竟然以一个徒手格斗小队硬撼一台机甲！满地电光乱窜，电磁弹，光能弹乱飞，机甲开启推进器冲来，速度快得无以伦比，目标直取人群中的扳手！
    刹那间时间的流动仿佛变得异常缓慢，欧泊抽剑，雷蒙操纵长炮点射，一炮射中机甲胸膛，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后，雷蒙与欧泊一左一右护着扳手，就地打滚从机甲身下钻了过去。
    机甲腾空瞬间，三人从它身下滑过，扳手将手提箱一甩，哗啦箱盖打开，散出无数震荡机器人，牢牢吸附在机甲身上，发出高频振动。
    震荡音令欧泊耳膜剧痛险些溢血，身周全是耀眼的白光，一枚光弹飞来，打中欧泊手腕，令他发出大叫。
    远方阵阵震动，寂星终于进入引力场范围，所有囚室分朝两边散开，在强引力作用下贴向小行星内墙，走廊通道里沿途所有碎片飞起，自发朝两侧吸附。
    一道无形的引力形成呼啸海潮，犹如千军万马升腾而来。
    扳手喝道：“逃！”
    下一刻雷蒙伸手抓住了欧泊，吼道：“你先跑！”
    身体越来越重，欧泊垂着受伤的右手，左手抡剑荡开一道弧光，一台机器人在他面前瓦解坠毁，他和扳手踉跄逃向停机坪，连滚带爬冲上楼梯，欧泊咬牙扛着门，将合金门撬开一条缝。扳手把炸弹塞进门缝里，两人转身飞扑，卧倒。
    扳手：“所有单位注意，马上启动宇航服！”
    炸弹爆炸，震荡弹的环状音波将门炸开一个大洞，狂风呼啸，所有人纵声大喊，被卷出了洞口，欧泊按下腰带，开启力场太空服，倏然间感觉到扳手把一件东西塞进了自己手里。
    他还来不及低头看，晕头转向地被卷出了真空宇宙，飞出去时脑袋还在门边一撞，登时眼前发黑。
    “妈的！扳手！”欧泊怒吼道。
    “团长！你又来这招！”昆怒道。
    十二星云佣兵团五名团员被太空吸力一瞬间甩出，身在半空时各自转身，朝着洞口射出密集枪弹。
    紧接着下一刻，雷蒙头下脚上地倒飞出来，在空中优雅转身，借这旋转之力甩出一道斧光，横劈而去！
    轰然巨响，追到门边的机甲受到密集火力一冲，再次后陷，左手推出一道防御盾，恰好迎上调整了方位的雷蒙。
    雷蒙调转斧柄，左手扛着冲击炮，沉声道：“滚回去吧。”
    继而扣动扳机，璀璨能量团飞出，将陨星机甲轰回寂星内，整个小行星表面闪烁的电光在引力场的作用下被扯成一条线，从行星表面的机械沟中迸发开来，就像一团团绽放的焰火被拉扯着飞向南北两极，继而构筑成一道巨大的橄榄形电网，越扯越长。
    “E7！”欧泊切换通讯喊道。
    雷蒙左手揽着欧泊，接连开了几炮，借助反冲力飞向时代-VI，十二星云的飞船烈焰红唇发射出牵引光，将太空中的佣兵们挨个吸入船舱。
    更多的海盗船与陨星战舰追了上来，朝着他们发出炮火。
    欧泊与雷蒙摔进了隔离舱内，密封门合拢，加压，内舱门开启，两人解开腰带，大步跑向控制台。
    扳手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内响起：“各单位注意，烈焰红唇为你们护航……”
    紧接着是无数宇宙喷射机器人与密集的炮火太空战，欧泊喝道：“扳手！你们呢！”
    扳手道：“我们没关系，你负责带未来领主号穿过星空门回去！”
    烈焰红唇释放出第一波干扰机器人，紧接着又是第二波，黑暗的太空中繁星万点疯狂闪烁，小型自爆机器人贴上敌方飞船，发出此起彼伏的大爆炸。海盗船穷追不舍，只追着烈焰红唇，然而烈焰红唇十六个推进器同时开启，速度竟是比海盗飞船更快，一会儿就飞得没影了。
    迅在通讯频道里说：“呼叫时代-VI，申请返航。”
    欧泊累得半死，疲惫地躺在沙发上，雷蒙坐在控制台前接通通讯，朝迅说：“最好走另外一个星空门，以防万一。”
    迅说：“收到，未来领主已设定自动跟随。”
    雷蒙重新修改航路，转身过来，看到欧泊正在端详一个小匣子。
    “怎么在你那里？”雷蒙道。
    欧泊说：“出来的时候扳手交到我手上的。”
    雷蒙：“什么意思？送我们了？”
    欧泊耸肩道：“我觉得他多半没有这么大方，只是想让咱们带回烈星上去而已。”
    欧泊把诺兰的遗物倒出来，小刀当啷一声落在茶几上，刀刃上纹着一行幻星文字。
    “你觉得它会是件机甲吗？”欧泊说。
    雷蒙听欧泊说起过这件事，他沉吟半晌，拈起小刀看了看，说：“这种东西有可能变化为一台十米高的机甲？”
    欧泊点头道：“有，很有可能。老师的机甲就是一条手链，系在手腕上的。”
    小刀只有雷蒙一根手指头大，他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试着平割过指腹，说：“不锋利。”
    欧泊：“幻星人说它只是诺兰的一个纪念而已……如果它不是机甲，那么诺兰的机甲就再也找不到了。”
    雷蒙把它放在茶几中央，说：“但是你怎么唤醒它呢？你想把它据为己有么？这显然……很不好。”
    欧泊放弃了这个打算，雷蒙笑道：“你如果真的想要，我去找亚泽拉斯，把它买下来怎么样？”
    欧泊无奈道：“我觉得他不会转让给咱们的。”
    雷蒙说：“你可以拿迅去威胁他。”
    欧泊：“那他更不会转让给咱们了！醒醒吧，老婆！”
    “你才是老婆。”雷蒙莞尔道。
    他把欧泊搂在怀里，侧躺在地上，他从背后抱着欧泊，两人躺着静静看那把诺兰的小刀，雷蒙说：“也不一定是你想要的机甲，说不定它只是一把能有效杀死幻星人的武器，又或者真如它们所说……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呢。”
    欧泊嗯了声，把小刀扔回茶几上，说：“算了，就算有个机甲，咱们两个人，也没法用。”
    雷蒙笑道：“我对这些向来不怎么感兴趣。”
    欧泊懒洋洋地转过身，注视雷蒙帅气的脸庞，把他的头发拨了拨，说：“我以前一直想要一台自己的机甲，就像老师那样，不过现在也没太大兴趣了。”
    雷蒙注视着欧泊的双眼，低声道：“为什么。”
    欧泊嘴角玩世不恭地勾了勾，说：“因为已经得到一个机器人了，这个机器人显然比机甲更可爱。”
    雷蒙笑了起来，搂着他，把唇印在欧泊的唇上。
    
    第六十六章
    
    时代-VI与未来领主回到烈星的时候，是新年假前的倒数第二天，所有建筑都挂上了火焰般的装饰，佣兵工会里难得的少了许多人，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
    全城庆祝新年，悠长的假期将从现在持续到新年过完的第二个磁暴周后，欧泊似乎有点不太认识这个城市了，全部商店都在疯狂地打折促销，餐厅，咖啡厅外贴满了五彩绚烂的鸢尾花，日光城工会门口挂着火红的鸢尾花图样。
    欧泊瞠目结舌地看着周围这一切，说：“这就是烈星的新年？”
    迅不耐烦地说：“乡巴佬，年年都是这样，有什么奇怪的！快点交任务，休假了！”
    雷蒙去窗口前交付委托，办事员道：“啊哈是的——日光城，湍流堡，映月城，落日之城，金色湖滩，鸢尾村，卡其斌娜之都——所有的城市都有庆祝活动，战魂之城还会举办大型舞会，玩得开心！”
    “磁暴日来了以后怎么办？”雷蒙问道。
    “不会有磁暴日！现在是冬天！”办事员说：“只会下大雪！很大很大的雪，你们将在烈星度过有生以来最难忘的一年！”
    四人走出工会，外面晴空万里，工会门前冷冷清清，快下班了，办事人员出来关门，打开“新年歇业”的光屏，一群佣兵冲过来大吼道：“最后一个委托！我保证这是最后一个！”
    “现在……去哪儿？”雷蒙说：“你想去什么地方？”
    “喂，我们先走了。”迅说。
    欧泊说：“你俩不来一起玩么？”
    迅说：“不了，我们想去看看席德的父亲。”
    雷蒙：“长命百岁。”
    两组人在工会门口分开，迅牵着席德的手走过长街，席德回头笑道：“对了，谢谢你们，雷蒙，欧泊，谢谢你们救了……”
    “别胡说八道！”迅粗鲁地把席德拽过来，说：“这是他们应该做的！”
    欧泊怒道：“什么叫应该做的！”
    “你们有钱有分数——！”迅远远朝欧泊嚷嚷道：“这是委托！”
    欧泊：“……”
    雷蒙哈哈大笑，伸手揽着欧泊，带着他朝另一边走。
    “暮色湖结冰了。”雷蒙说：“去滑冰？”
    欧泊脖子朝衣领里缩了缩，说：“先去买点衣服吧，好像很冷……”
    商店里全是选衣服的佣兵，有团的以团为单位，也有不少成双成对的，大部分以男人居多，到处都充满了朝气，火热的阳光气氛。
    “嗨，会草。”一个不认识的人朝欧泊打招呼：“看看我这件怎么样？我打算穿着这件去参加新年舞会。”
    欧泊接过那名男人的黑色风衣，比划道：“我看看，不错……你有舞伴了？”
    “哦不。”那佣兵道：“他们说我太凶了。”
    “把你的墨镜摘下来。”雷蒙在一旁边吃零食边面无表情的说：“戴条围巾，或许会显得温和点。”
    那名佣兵照着雷蒙说的试了，过去付钱，背后有人道：“雷蒙？嗨！你们终于回来了，比扳手快多了！”
    两人同时转头，百货大楼里服装店附近许多人都注意到他了。
    “长命百岁。”
    乌尔卡戴着顶软帽，耳朵上别着一枚钻石耳钉，流氓般地笑了笑，朝两人行礼。
    “祝你长命百岁。”雷蒙和欧泊回礼，双方拳面碰了碰。
    欧泊知道乌尔卡肯定是有事来找他们，说：“找个地方坐下聊聊？”
    乌尔卡说：“不忙，你们先买东西，我在门口等。”
    午后阳光璀璨，三人坐在百货大楼外的饮料间，温暖的日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照进来，人手旁一杯热可可饮料，乌尔卡说：“扳手已经把消息传回来了，听说你们这次打得很激烈，真想也跟着去玩玩。”
    欧泊说：“扳手他人呢。”
    乌尔卡答道：“他们取道U星系的另一个星空门，目前已经成功地甩开了海盗。另一个由威克多尔统帅的U星系海盗势力朝王发出通讯，想购买一件东西。”
    雷蒙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盒子。
    乌尔卡打开看了一眼，说：“对，就是这个。”
    欧泊与雷蒙交换了个眼神，彼此心下明了——亚泽拉斯派乌尔卡前来索取此物。
    “王要它么？”雷蒙问道。
    乌尔卡略一点头，说：“我也很难办，老弟们，你们懂的。我宁愿谁也不知道这玩意的存在，因为威克多尔就是茉莉的父亲，你知道的……哈雷想得到它，但他失败了，只得朝威克多尔求助。”
    “星系海盗有多少个势力？”欧泊十分好奇。
    乌尔卡：“很多，海盗王的真正身份直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已知的，成气候的海盗势力有六个。茉莉的家族就是其中一个，还有你们的一位朋友——席德，他的外祖父家族曾经也是一位没落的海盗。让我想想，这么直接上缴明显是不太合理的，烈星的理念是自由平等，不畏强权……不能用王的名义强行收缴你们的东西……”
    “不。”雷蒙忙道：“这也不是我们的东西，只是扳手交到欧泊手中，让他代为保管。”
    “嗯哼？”欧泊说：“你把它交给王，希望他能给我们个好点的任务评分。”
    说归说，欧泊把到了手的好东西又交出去还是有点不情愿，然而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独占诺兰的遗物——谁听说过星辰骑士会去霸占别人的东西的？况且这玩意本来就不属于自己。
    乌尔卡如释重负道：“那就好！王已经预料到两位会发挥无私精神，他吩咐我准备了这个。”
    乌尔卡取出两张卡，暧昧地笑了笑，说：“你们已经结婚了么？我猜你应该会喜欢。幻想乐园的五十年黄金会员卡，试营业期间只发了很少……王说他老了，折腾不起，而且也没有合适的对象……”
    欧泊：“！！！”
    五十年黄金会员卡！五十年！欧泊当场就把饮料喷了出来，雷蒙十分尴尬，说：“呃……这……”
    乌尔卡说：“好好玩，新年快乐！”
    “谢谢谢谢。”欧泊马上道。
    乌尔卡笑着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说：“要结婚就赶快，今天民政事务处是最后一天上班了。”
    “哟呵——！”欧泊看到会员卡，别的东西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冲回来看，雷蒙忙道：“我帮你收着！别抢！”
    欧泊道：“会员卡，我的老天——！快让我看看——！”
    雷蒙道：“现在不行，度蜜月的时候可以，乌尔卡刚刚还说了什么？”
    欧泊：“他说今天是民政局事务处最后一天上班。”
    雷蒙马上抓起背包起身，拉着欧泊的手，说：“快！”
    两人牵着手大步奔跑，一路下了百货大楼，沿着长街飞奔，穿过整条街道，欧泊道：“慢点！我刚喝了不少东西！”
    刚从寂星回到重力系数过高的佣兵之国本来就不习惯，一通快跑后欧泊骨头都快散架了。
    “你怎么这么脆弱……”雷蒙无奈道，转身把欧泊打横抱了起来，欧泊大叫道：“喂喂喂！”挣扎不得，被雷蒙抱着朝民政事务处跑。
    幸好，事务处还没关门。
    办事员大声道：“离婚都给我想好——！理由！理由，我要登记理由！”
    两名佣兵挤在窗口前大吵大闹，角落里还站着个小男孩。
    “我真是受够他了！”一名佣兵愤怒地咆哮：“我在外面养家糊口，这家伙把儿子扔在家里，出去和一群退役兵喝酒！”
    “酗酒不允许作为离婚借口！”办事员说：“烈星的男人就没有不酗酒的！太普通了！你让我在‘感情破裂原因’一栏里填什么！回去重新想离婚借口——”
    “听到没有！”那佣兵的配偶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推到墙边，怒吼道：“是男人哪有不喝酒的！我叔叔一手创建的佣兵团全交给你了，你自己不让我出任务叫我在家带小孩，我能做什么！现在佣兵团都是你的了！想跟我离婚？！没门！”
    那佣兵道：“你这混账！你以为我在外面打死打活为的是什么！让你过好日子你他妈还不乐意了！你把儿子孤零零一个人扔在家……他遗弃小孩！这个理由！”
    配偶怒不可遏道：“他是男孩！我小时候我爸从来不管我，五岁我就开始用武器和十二星云佣兵团的莉莉打架了！你现在是想把他养成娘娘腔吗？！”
    小孩躲在角落，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短暂的安静后，欧泊过去道：“别哭别哭。”
    欧泊单膝跪地，摸了摸那小孩的脸，小孩满脸泪痕，搂着欧泊的脖子不松手。
    “儿子不要给我们了吧。”欧泊道。
    “你闭嘴！”那佣兵怒道：“到我这边来。”
    小孩哭着跑过去，抱着那佣兵的脚。
    办事员道：“好了好了！都滚回去！别随便离婚！后面还有人排队呢！让开！”
    两人悻悻站到一旁，雷蒙道：“结婚，欧泊，你的卡呢？”
    办事员接过卡，问：“双方都愿意吗？愿意的话按指纹。”
    雷蒙：“愿意。”
    欧泊：“唔，愿意。”
    办事员用两人的身份卡在两台机器上刷了一下，把卡扔回来，说：“好了，祝你们的婚姻长命百岁。下两位。”
    雷蒙：“……”
    欧泊：“……”
    “这就结婚了？！”欧泊难以置信道。
    办事员道：“是啊，还想怎么样？”
    雷蒙：“证明呢？不用开具证明吗？”
    办事员已经烦躁到了极点，朝他抓狂道：“这不是证明吗？！看到没有，身份卡下面多了一行配偶的字样，看到了吗？！看到了？认识字吗？！快让开！下——一——位！要下班了！”
    欧泊道：“这也太草率了点吧！也不用宣誓吗？没有什么仪式啊！”
    办事员：“宣誓什么啊宣誓！爱不爱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我们佣兵从来不搞那一套口不对心的，你还想学帝国公主结个婚被花车拉出去穿婚纱游街吗？！好了好了……”
    雷蒙：“财产证明呢？”
    办事员陡然提升了音调：“你爱他难道不会想把全世界都给他吗——！财产不财产的有什么关系啊！”
    欧泊：“我是说我们如果有一方牺牲了……”
    办事员不耐烦道：“所以给你们登记了配偶，这已经有法律效应了，烈星保护每一对结婚的爱人！好了！祝你们新婚快乐！凭身份卡买婚房可以直接五折！！但房产必须写两个人的名字！下一位！”
    欧泊拿着两张卡出来，说：“我们结婚了。”
    两人相对无语，雷蒙想了想，说：“我会爱你一辈子的。”
    欧泊挠了挠头，说：“好吧，我也会。”
    结不结婚似乎完全没有影响，欧泊嘴角抽搐，说：“接下来要做什么？培育一个后代吗？”
    两人的视线同时转向对方的肚子。
    欧泊：“你在想什么？！”
    雷蒙：“想你在想的那件事，我不可能怀孕，肚子里全是金属线，不能再朝里塞人造子宫，就交给你了。”
    欧泊：“我也不会怀孕……别妄想。”
    雷蒙笑了起来，彬彬有礼地伸出手臂，让欧泊挎着，欧泊总觉得这么挽着走有点别扭，走了几步换成牵着手，两人十指相扣，悠闲地晃了晃，沿着长街慢慢地走。
    所有工会停业，整个烈星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喧闹与庆典，两人商量后决定，先在烈星过完新年再到幻想乐园去度蜜月，春天回来后再开始接委托工作。
    平时总有做不完的工作，一闲下来，欧泊反而觉得无事可做了，雷蒙去租了一辆家居车，贴着烈星的皑皑平原与丘陵肆意飞驰，在群山的山腰上降落，又悬浮在两极的冰川中，穿过上亿年前形成的冰盖，在雪地里打雪仗。
    玩够了以后夜晚来了，磁悬浮车开向暮色湖，飞驰过脚下狂欢的佣兵们，雷蒙去买了零食，与上万辆悬浮车停在暮色之城与湍流堡之间，横亘两城的大山极光之镜前。
    这里放映着复古的电影，两人依偎在车里的沙发上，边吃零食边看电影，车里很温暖，他们盖着毛毯，毛毯下脱了衣服，各自只穿一条内裤，肌肤摩挲时有种惬意的亲昵感。毛毯盖在腰间，现出彼此赤裸的胸膛。
    周围全是开着磁悬浮车的佣兵，一到新年几乎所有人都出来玩了，有情侣，也有夫妻，还有拖家带口的佣兵们。
    电影是三十六小时轮流播放的，播完一场又是一场，光线充满天地，声音通过电波讯号从车内的扩音器里发出来，看完帝国的爱情片又是共和国的冒险片，谍战片，没完没了，烈星没有电影公司，这些片子都是从国外引进的。
    中间还有儿童看的卡通，里面是一群小机器人跑来跑去，陪伴在家里的小孩捣蛋，欧泊看得不住大笑，说：“E7，你看懂了么？”
    E7嘀嘀嘀地响，雷蒙把它的摄像头调转，朝向车窗外。
    卡通片结束，接下来的是个文艺片，欧泊看得打呵欠，夜深了。
    “她太倔强了。”欧泊点评电影上的共和国影后。
    雷蒙说：“和蕾菲娜一样的倔强，听说她已经死了。”
    欧泊啧啧唏嘘，雷蒙说：“以前我看过报道，说她喜欢幻蓝萤石碎片做的首饰，买了很多，戴在自己的身上，每天对着镜子看，不吃饭也不睡觉，灵魂沉浸在幻蓝萤石的光里，最后死了。”
    欧泊道：“就没有人爱她吗？”
    雷蒙说：“谁知道呢？”
    他们盖着毛毯依偎在后车厢的角落里，欧泊看得十分乏味，雷蒙说：“困了吗？睡觉吧。”
    欧泊知道雷蒙不用睡觉，说：“我睡会儿，你可以继续看，下个电影好看的话叫我起来看……”
    雷蒙把音量关掉，按了隔光，车内一片黑暗，说：“我也睡会儿。”
    他揭起毛毯，在两人身上盖好，欧泊说：“幻想乐章没带出来。”
    雷蒙：“我回去拿。”
    欧泊：“算了太麻烦了……我摸摸。你这个性爱机器人……你简直就是为了做爱而生……”
    雷蒙：“试试不用幻想乐章。”
    欧泊：“会很痛。”
    雷蒙：“有医疗射线。”
    欧泊：“我真想揍你一顿。
    雷蒙：“住手，你不是我对手，别逼我动粗。”
    两人静了片刻，脱下内裤，互相赤裸地抱着。雷蒙说：“精液应该可以润滑。”
    “谁的精液。”欧泊说。
    雷蒙：“当然是我的。”
    他把欧泊的手拉到自己昂挺的胯间，说：“试试。”
    欧泊道：“要不这样。”
    他调转了姿势，把自己的阳物凑到雷蒙的面前，自己则握着雷蒙的粗大肉棒，抵进嘴里。
    两人互相口交片刻，雷蒙的阳具涨得硬大，龟头几乎要顶满欧泊的整个喉咙，令他十分艰难，片刻后雷蒙屈起一脚，喉咙中发出含糊的声音：“唔——”
    欧泊马上把肉棒退出来，雷蒙平躺，示意他转过身，让他凑上来接吻，紧闭双眼，微微颤抖，与欧泊肆意唇舌交缠，精液射了满手。
    欧泊摸了摸他的腹肌，捻他的乳头，雷蒙咽了下口水坐起身，说：“来吧，转过去，背对我。”
    欧泊说：“还……还是算了吧。”
    雷蒙笑道：“听话。”
    欧泊只得乖乖转过去，张开双腿，跪趴着，把自己腿间朝向雷蒙，雷蒙开了夜灯，整个车舱内充满了淡淡的蓝光。
    精液被抹在他的肛门上，雷蒙的手指戳了进来，欧泊忍不住脸上发红，呼吸急促，感觉到那陌生异物进入体内的不适感。
    雷蒙一手帮他润滑，另一手则沾满了精液，在欧泊的阴茎上来回套弄，拇指指腹反复按摩他龟头下的阳筋，欧泊感觉自己的肉棒已硬得发疼，偏偏雷蒙的动作又很温柔，几次高潮将来未来，激得他    不住呻吟，淌出不少前列腺液。
    “是这里么？”雷蒙说。
    他的手指头进到最深处，隔着欧泊的直肠壁按压，摸到前列腺并微微使力。
    “对对。”欧泊舒服得声音都在发颤，说：“手指摸上去准确得多，轻……轻点，有点痛！”
    雷蒙低声说：“有什么感觉。”
    欧泊呼呼地喘，说：“小腹下面……连着这里……”
    他咽了下口水，伸出一手牵着雷蒙给他套弄的手指，按在睾丸后的鼠蹊部肌肉处，那里是肛门与性器之间的肌肉。
    “有点酸，忍不住的……”欧泊说：“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雷蒙道：“你流了很多水。”
    欧泊手指在自己龟头上来回抹，指腹处按压马眼，沾满大量的淫液，两指伸到自己嘴里吮了吮。
    雷蒙进去三根手指，欧泊被他弄得又有点不舒服，说：“可以了。进来吧。”
    雷蒙说：“我尽量慢点。”
    欧泊：“嗯……”
    雷蒙跪了起来，欧泊两手撑起身，背朝着他，感觉到他粗大的性具正在一寸一寸地捅进来。
    和玩幻想乐章的时候差不多……欧泊瞳孔微微收缩，但没有了肉棒前面的刺激，后面被贯穿的感觉来得更真实，更强烈。
    雷蒙进来一半，继而慢慢抽了出去，欧泊专心感觉，他离开自己身体时忽然有一阵空虚感，接着雷蒙又缓缓插进来，欧泊长长吁了口气，一阵满足感填满了内心。
    “我觉得这么做……”欧泊跪在床上，低声说：“心理快感要大于生理快感。”
    “我也觉得。”雷蒙说：“我爱你爱得发疯，这么做爱感觉更真实……”
    “我也爱你。”欧泊低声道。
    雷蒙深深插了进来，欧泊竭力挺起腰，难堪地呻吟了一声，雷蒙说：“顶到了？”
    欧泊咽了下口水，点了点头，雷蒙按着他的腰，说：“来，趴下去。”
    “太深了……出来点。”欧泊说：“啊……啊！慢点慢点！”
    雷蒙整个人趴了上来，压在欧泊身上，胸膛贴着他健美的背脊，开始抽动，欧泊非常难受，却不得不忍着，抓着毛毯咬在嘴里，雷蒙射过一次，肉棒不再硬得如铁棍般令人难受，欧泊勉强能忍耐住这反复攻击，每一次被他深深顶入时，前列腺都产生一阵酸麻，反复顶撞下竟能体验到隐隐约约的快感。
    那快感不断堆积，每冲撞一下便更强烈一些，激得他开始呻吟。
    “啊——啊——”欧泊舒服地大喊，屈起膝盖，头朝后仰，枕在雷蒙的肩上。
    “唔——”雷蒙封住了他的唇，胯下使力冲撞，欧泊被顶得近乎失禁，然而失守的却是精液，一阵白液喷了出来，伴随着隐约的抽痛。
    “射……射了。”欧泊道。
    雷蒙吁了口气，大手摩挲欧泊的腹肌，全是滑腻的汁液。
    欧泊第一次不在幻想乐章的刺激下做爱，只觉得非常累，肛门更是微微痉挛，身后滑腻得很不舒服。
    雷蒙说：“我也射了。”
    他抽离欧泊的身体，阳具仍保持着半勃起，带出大股精液，龟头抵着欧泊腿间来回摩挲，湿漉漉的。
    雷蒙：“感觉怎么样？”
    欧泊无奈道：“糟透了，简直一片狼藉。”
    雷蒙笑了起来，说：“古代人都这么做的。”
    他扯了块布，帮两人清理，手指摸到欧泊的肛门，又朝里戳了戳，欧泊道：“别碰！”
    雷蒙说：“在收缩，是因为刚刚抽送的缘故？”
    欧泊点了点头，疲惫地说：“滋味还挺不错，高潮有点意思，和被电流直接贯穿的感觉不一样，更真实，嗯，更粗暴，呼。”
    雷蒙：“要换我么？想做我不？”
    欧泊没力气了，说：“不了，射不出来，我睡会儿。”
    雷蒙擦干净，拉过毯子盖着，欧泊枕在雷蒙肩上，侧头睡觉，出了口满足的气。
    雷蒙一手搂着他，打开车前窗，调整了透光度，把前窗改为茶色，继续看电影。
    不知睡了多久，欧泊感觉到雷蒙在吻他，睡得情欲勃发时肉根高挺，胯下有冰凉的柔软硅胶进入，登时令他微微发抖，听到雷蒙的声音在耳边说：“拿回来了，做爱。”
    欧泊开始呻吟，半睡半醒间又感觉到雷蒙那裹着胶膜的阳具逐渐顶入，顶到最深处，他醒了，第一件事是抱着雷蒙健壮的脖颈，直起身，浓眉隐忍地拧着，调整自己的姿势，两人面对面紧紧相拥，雷蒙分开两腿，用膝盖把欧泊的脚分得更开，直接把他整个人顶在床头，抱着他的腰，吻上他的唇。
    欧泊抓着他的肩膀，一路顺着他的臂膀摸，摸到他健壮上臂处系着的幻想天堂遥控开关，拧开，两人瞬间同时沉浸进了反复冲刷的性高潮里。
    他们发疯般地接吻，雷蒙时不时抽送，半小时后停下震荡刺激，雷蒙射进欧泊体内，欧泊射得胸膛上满是精液。
    雷蒙一路吻下来，把欧泊的精液吃进嘴里，又霸道地与他互吻，唇间带着淫靡的气息。
    吻着吻着欧泊又有点硬了，说：“还想做。”
    雷蒙低声在他耳边说：“继续……做到天亮，还有十二个小时……我要做死你……”
    欧泊的瞳孔微微收缩，被雷蒙吻住，这次雷蒙自己打开了遥控器，设置两小时高潮时间。
    他们在幻想乐章的刺激下反复高潮，赤裸的男性裸体纠缠，接吻，摩挲，直到彼此赤条条的躯体大汗淋漓，欧泊时而晕眩，时而清醒，一手覆着雷蒙的侧脸，迷恋地吻了吻他的唇。
    “我的腿快合不上了。”雷蒙一直分着两腿，直肠里插着刺激器，他沉声道：“有点发抖……”
    “我才是……”欧泊喘息着道：“我……”
    雷蒙咽了下口水，说：“再来一次？”
    欧泊断断续续道：“不行……连着十小时了……太疯狂……”
    雷蒙道：“我不想离开你……最后一次，再来两小时。”
    欧泊呻吟道：“我会死的……”
    雷蒙吻了吻他唇，说：“我们一起死。”
    他拧了臂环上的开关，嘀嘀嘀，幻想乐章报警，禁止启动，时间过长，有休克危险。
    欧泊无奈地笑了起来，雷蒙道：“噢，真扫兴。”
    他抽了出来，欧泊连下床都下不了，雷蒙便把他抱起来，从身后搂着他，站在浴缸里，打开旋转水流，给他清洗身体。
    “啊啊啊——”欧泊在热水蒸汽中满脸通红，感觉到温水带走他直肠内残余的精液，阵阵头痛，仿佛要休克了一般难受。
    洗完澡，欧泊几乎要虚脱了，雷蒙把他裹在一条毛毯里，给他擦干头发和身体，欧泊咽了下口水，连着十小时的马拉松式做爱，令他疲惫得无以复加，精神却很好。
    “感觉怎么样？”雷蒙走路的时候也有点儿不稳。
    “太美妙了。”欧泊笑道。
    雷蒙去洗手间内撒尿，说：“幻想乐园里也是这种做爱方式。会做很久很久。”
    欧泊道：“你他妈太强悍了，性爱机器人。”
    雷蒙笑着打开车窗，天亮了，极光之镜的电影夜场撤去，磁悬浮车都走了，雷云在天空中汇集，磁暴又快来了，然而冬天的最后一次磁暴并不强烈，灰色的天际闪电连成一片，没有狂风暴雨，取而代之的是天地间下起了大雪，安安静静，犹如羽毛一般覆盖了整个烈星。
    “出去走走吧。”雷蒙说：“今天是除夕夜了，战魂广场上还有大型舞会。”
    欧泊：“我不会跳舞。”
    雷蒙：“那我去找个舞伴怎么样？老婆。”
    欧泊：“不要趁老公不会跳舞就去勾搭别人，你才是老婆！”
    雷蒙笑着把车开去归还，牵着欧泊的手，前往战魂之城，烈星所有城市大部分佣兵涌向首都，预备渡过一个欢乐的新年。
    
    第六十七章
    
    欧泊走路的时候还有点儿两脚发软，感觉被干得太狠了，像喝醉了酒般晃来晃去，英俊的脸上微微发红，衬衣敞着扣子，身上还有点儿发热，舔了舔嘴唇，表情十分诱人。
    雷蒙不自然地解开外套，看那模样，似乎想把欧泊推到墙边再来一发。
    除夕夜，中央广场商店街还未装饰好，两人围着围巾在路边吃了顿小吃，玩老板们从帝国买的新式撞球机，一群佣兵簇拥在撞球屏前大喊：“哎——！”
    “太可惜了！”
    “输给一个菜鸟！”
    欧泊哈哈大笑，雷蒙拿了奖品，说：“轻敌确实是大忌。”
    “再来！”输家不服气，不让他们走，欧泊道：“不陪你们玩了。”
    雷蒙道：“老婆说不陪你们玩了，走。”
    当场哄笑，欧泊随手接过金券，去兑换东西。
    距离最后一天晚上还有一会儿，他们在游乐会上逛了一圈，发现扳手牵着莉莉，在和一只两米高的波姆玩。
    “我好想也养一只啊啊啊！”莉莉扑在那只波姆身上。
    “我也好想啊啊啊——！”欧泊也扑了上去。
    “我也想！”雷蒙笑着跟他一起扑上去，波姆转身，一蹦一蹦地跳走，扳手正在买饮料，吓了一跳，忙追过来道：“喂！你想把我老婆带哪儿去！”
    波姆砰砰砰地跳走了，莉莉跳下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毛，扳手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雷蒙也过去买饮料，说：“三天前。乌尔卡把东西带走了。”
    莉莉说：“嗯，这个知道了，迅他们还好吧？”
    欧泊答道：“估计在照顾席德的爸爸，你们有什么打算？”
    莉莉和扳手对视一眼，说：“一起去吗？”
    扳手有点儿迟疑，而后说：“我看王的意思是想让我去探望他……包括席德的父亲，不过我还有点儿别的事要做，似乎实在走不开。得去看看晚上舞会的场地，顺便帮乌尔卡约个舞伴……”
    雷蒙道：“我会帮你转达问候的。”
    莉莉说：“方便的话，也帮忙转达一下王的问候吧。”
    雷蒙彬彬有礼道：“可以。”
    欧泊用金券买了不少东西，营养品和鸢尾花，以及一些柔软的枕头，波姆被套，波姆帽等生活用品，和雷蒙一起去医院探望席德的父亲。
    “当当！”欧泊从门外闪身出现。
    席德正在病床边喂父亲吃饭，迅的双手插在兜里，看着窗外发呆。
    席德笑道：“怎么过来了？”
    雷蒙说：“转达亚泽拉斯对你们的问候……你父亲好点了吗？”
    席德有点儿受宠若惊，说：“这些东西也是他送的？我们其实没做什么啊。”
    欧泊：“我麻烦你不要太发散思维了，这是我们买的好吗？”
    雷蒙拿出一个波姆帽，说：“这个给你。”
    席德笑了起来，戴上毛茸茸的波姆帽，又给父亲戴上一个，雷蒙，欧泊各带一个，欧泊感觉到病房里的气氛似乎有点儿紧张……迅和席德在吵架？
    席德起身给父亲换被子枕头，欧泊拿着个波姆绒帽，扣在迅的脑袋上，迅马上就发火了，说：“谁跟你玩！”
    欧泊道：“好好，不玩。”
    迅跟谁都一副有仇的样子，说不定正在气头上，欧泊便不去招惹他，回来在病床边坐下，雷蒙左脚踝搁在右膝上，朝欧泊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那小子怎么了？
    欧泊询问地看着席德，席德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病情怎么样？”雷蒙看到席德的父亲注视着他。
    “能睁开眼了。”席德说：“但没法和外界沟通，脑部受到很严重的损伤，医生说他现在的智力就像刚出生三个月的小孩。”
    雷蒙缓缓点头，欧泊问：“你们去参加舞会吗？可以用一个轮椅推着你爸爸一起去，人多热闹点。”
    席德道：“要问迅呢，迅，去吗？”
    迅不理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拿了束鸢尾花，说：“我出去走走。”
    欧泊道：“我陪你出去吧。”他手里拿着波姆帽转来转去，出了病房，把它扣在迅的脑袋上。
    迅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叼着烟，头发乱糟糟的，像只发怒的野鸡。
    欧泊道：“怎么了？”
    迅没好气道：“他回来以后听到他爸爸醒了就寸步不离地陪着，我是来当陪护的吗？”
    欧泊笑道：“这不是好事么？”
    迅道：“我也想和他在一起啊！”
    欧泊道：“好好说嘛，不用这样。”
    迅无奈地出了口长气，歪歪地戴着波姆帽，两人出了医院，机器人沿路清雪，欧泊也没问他去什么地方，便跟在他身后走着。
    “对了，我和雷蒙结婚了。”欧泊说。
    “恭喜你们，真心的。”迅说：“我可能不会和席德结婚了，爱怎么怎么吧。”
    欧泊拍了拍他的肩，说：“没必要，都是小事。”
    迅说：“可能因为我没有父亲，不懂父亲对他的重要性。”
    欧泊想到扳手说过的那件事——迅是亚泽拉斯的私生子，他什么也不知道？亚泽拉斯为什么瞒着他？
    佣兵王或许不喜欢这个儿子，又或许这对他的名誉有损……但欧泊总觉得亚泽拉斯不应该会是一个这样的人才对。
    “你爸爸呢？”欧泊说：“我听别人说过你爸爸去世了，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迅无所谓道：“他是一个很普通的佣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迅拐进长街外的一处偏僻花园，欧泊走进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这是一个墓园。
    墓园里零星分布着些人，在一排排墓碑中央沉默。
    天色灰暗，迅把花扔到墓园中央的巨大纪念碑前。
    纪念碑下刻着佣兵之国的国徽，底座写着一行字——纪念所有无名的牺牲者。
    小雪细细密密，在天空中交织。
    欧泊说：“你比我好，我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那证明你父亲说不定还活着。”迅无奈地说。
    欧泊说：“你又知道你爸爸就一定死了？他叫什么名字？”
    迅说：“艾泽尔，宾·艾泽尔。”
    欧泊说：“我猜他一定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事。”
    迅道：“别安慰我了，早就在工会确认过，他是一个很普通的E级佣兵，不是什么英雄。”
    欧泊微微蹙眉，看来迅确实不知道自己生父是亚泽拉斯的事情。
    “他长得瘦瘦高高的。”迅说：“皮肤有点白，就像我这样，不过他是病态的白……”
    欧泊：“哪个佣兵团的？”
    迅耸肩道：“散兵，没有入团，就像现在的很多人一样……到烈星来混口饭吃，有的人运气好，做什么都有战神庇佑，混得风生水起，就像扳手他们这样。”
    “而有的人则就像大海里的一朵水花，接任务，出任务，碰上危险，死了。死在外星球，尸体都找不到，工会销档，发出死亡报告，他就是那种运气不好的。”
    欧泊听着迅的描述，他似乎真的相信自己的父亲只是一名普通佣兵。在这个星球上有人建立赫赫战功，提升自己，也有更多的人无声无息地死去，最后连墓碑也没有同伴帮他立一个。
    “你妈妈呢？”欧泊又问。
    “一个小星球上的陪酒女。”迅说：“陪外地降落，补充燃料和检修飞船的客人们喝杯酒，聊聊天，偶尔上个床……在我六岁的时候死了，告诉我让我来战神星系找我的父亲，说他是个佣兵，她到死还爱着他，但他根本没有回来看她一眼。”
    欧泊说：“和我的身世有点像。”
    迅道：“哦不，我猜你的爸爸是个什么大英雄，你不像……”
    欧泊：“不不，我妈妈也只是个矿工。但我一直认为，血统，出身这些玩意，和一个人是否能当英雄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你看，你现在也混得挺好。”
    迅说：“好吧，谢谢你。”
    他看着纪念碑，迅的眼神充满惋惜，似乎又带着一点不屑，他也是名佣兵了，如果未来没有变数的话，至少他可以比自己死去的父亲混得更好。
    “我其实是个废物。”迅说：“我父亲也是个废物。”
    “恕我直言，衡量一个佣兵的原则不在于他的等级，他的能力，以及他有多少财产。”亚泽拉斯的声音在纪念碑另一侧响起，欧泊与迅都吓了一跳。
    他转过纪念碑，欧泊与迅一起行礼，朝他问候。
    亚泽拉斯回礼，拳面与他们相触，抬头望向高耸入云的纪念碑顶端，沉声道：“我们每个人都是宇宙间的一颗沙砾，关键在于有一颗勇敢，坚决以及自力更生的心。每一个为了自己而拼搏的人，对于烈星来说，我认为都是英雄。”
    迅点了点头，亚泽拉斯说：“很抱歉，我无意偷听，希望您不介意，我保证我会守口如瓶。”
    迅说：“没有关系。”
    欧泊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祭奠一位很久以前的朋友。”亚泽拉斯缓缓出了口气，说：“少年时代的搭档。”
    三人都没有说话，雪花在夜空里静谧地飞扬，迅又行了个礼，说：“祝您长命百岁。”
    亚泽拉斯笑了笑，说：“祝你们长命百岁。”
    迅与欧泊一同转身离去。
    夜幕降临，全城狂欢，战魂之城点起了彻夜长明的灯火，音乐响起，佣兵们将在这里度过三十六小时的长夜，等候天际第一抹来临的曙光。
    战魂广场上人山人海，全城所有商店通宵营业，五颜六色的彩灯横亘天空，焰火照得夜空缤纷绚烂。
    “新年快乐，长命百岁！”佣兵们笑着互相打招呼。
    欧泊与雷蒙玩了会儿焰火，笑着跑过长街，开始追逐一群跑来跑去的波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街角的饮料店外停下脚步。
    “我去买点喝的。”雷蒙道。
    欧泊道：“去吧。”
    广场偏僻处安静了些，音乐远远传来，两人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繁华的路灯化作五颜六色的光圈，音乐很小很悠扬。
    欧泊站在路中央，哼哼着歌，自顾自的比划跳舞动作。
    雷蒙从身后搂住了他，教他跳舞。
    “左脚。”雷蒙笑道：“现在出……右脚。对了，一、二、三、转身。”
    欧泊转过身，眯着眼，两人牵着手，在马路中央转了个圈，欧泊哈哈大笑，觉得很好笑。
    “跳这种舞有什么意思。”欧泊无奈道：“跟着音乐，在舞池中央走来走去……浪费时间。”
    “有的人会觉得很浪漫。”雷蒙的笑容帅气而醉人：“你现在不就觉得很有意思么？”
    欧泊说：“喔算了吧，我想不明白上流社会的人为什么都喜欢跳舞。”
    雷蒙握着欧泊的手，转来转去，转到路灯下，轻轻地摇来摇去，说：“这种属于慢摇，是共和国的风格，听说烈星本地的舞蹈更奔放更热情……”
    “嗯哼？”欧泊略仰起头，注视着雷蒙的面容，路灯洒在他们的短发上，雷蒙的头发很短很精神，眉毛上笼着一层温润的光，欧泊说：“这也是与生俱来的？”
    雷蒙笑道：“是的，我是个社交礼仪机器人，你的老师没有教给你这些？小星辰骑士，你显然没有把所有课程修完。”
    欧泊想了想，说：“他看上去不喜欢娱乐……不过我猜他应该会，只是不想教我。”
    雷蒙低下头，小声道：“因为这个过程太暧昧了么？”
    两人搂着，在路灯下抵着鼻梁，欧泊忍不住亲了亲雷蒙的唇，说：“嗯……他应该不想这么抱着我……”
    雷蒙说：“幸好他没有，否则一定会对你动心，所以我很庆幸。”
    全星所有的路灯都开启了，雪花在照耀整个烈星的光芒下飘飞，犹如数以千亿计的温柔羽毛，战魂广场上灯火通明，有若白昼。
    一名穿着黑风衣，斜斜戴着宽边圆帽的旅人走到广场偏僻处，礼貌地问道：“小伙子们，请问，白英酒馆怎么走。”
    “白英酒馆啊！”醉醺醺的佣兵回答他说：“早就关门了！十年前关的，你很久没回来了吧！”
    几名佣兵把他从头打量到脚，这名老男人背着一把斧炮，宽边帽沿压得很低，容貌苍老，嘴角带着皱纹，白色的头发从帽沿下捋出来，看那模样已经活了数百岁。风度很好，身材也很高，戴着露指手套。
    “前辈！祝你长命百岁！”一名佣兵朝他举杯。
    “请你喝杯酒吧！新年快乐！”有人道：“欢迎回家！”
    黑风衣男人道：“祝你们长命百岁。”
    一人道：“你可以去战魂大厦后巷！那里有不少喝酒的地方！”
    “谢谢。”黑风衣如是说：“不，不了，本来还想到白英酒馆喝杯酒……没想到烈星变化这么大。”
    “越变越好！”佣兵们笑道。
    “是啊。”黑风衣男人道：“后会有期。”
    他绕了个弯，进入战魂大厦背后的后巷，沿着一条台阶快步拾级而上，在门里喝酒的两名守卫起身道：“什么……”
    黑风衣男人伸出左手，虚虚一抹，那两人便倒在门口。
    他一路穿过战神大厦的中央走廊，烈星守卫战后这里的警备加强了不少，大门紧闭。
    “佣兵，没有预约……”前台办事员起身道。
    黑风衣男人抬手虚握，说：“开门。”
    大门开启。
    黑风衣男人进入中央平台，沉吟片刻，按了一连串通行口令。
    “一级密码验证通过。”电子声道：“身份确认，中央操作技师，请选择所到楼层。”
    电子声：“五百层，佣兵王亚泽拉斯办公室。”
    黑风衣在第五百层停了下来，走过空旷的走廊，十六台机器人发出警报围上来，却在一瞬间飞向两侧，冲破走廊外的玻璃门，坠向街道上。
    办公室里只有亚泽拉斯与一名工会主席。
    “团长们觉得你们在能源上的收费太高了……”亚泽拉斯停下了交谈，听到外面的动静。
    门自动打开，外面站着那黑风衣男人。
    黑风衣男人道：“祝你长命百岁，克里劳斯。”
    时间的流动似乎变得异常缓慢。
    亚泽拉斯道：“吃了败仗的丧家犬，一次失败没有令你安分点儿？”
    工会主席本能地朝后避让，那男人只是漫不经心地抬手平掠，主席便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亚泽拉斯依旧坐在他的转椅上，沉声道：“科洛林，也祝你长命百岁，你的日子已经不长了。”
    “承你贵言。”科洛林道：“在这之前，我想来替安娜的私生子讨回一个公道。”
    亚泽拉斯的瞳孔微微收缩，科洛林侧过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说：“荣耀宇宙的战神，烈星的精神支柱，佣兵王克里劳斯·本·亚泽拉斯，是什么令他不敢与自己的儿子相认？为什么？佣兵的王者竟会私下离开自己的国度，到一个星图上无足轻重的小行星上去……安娜的故乡只是一个中转站，王真正的目的地是另外一个小行星，他在安娜的故乡降落，心情很糟，喝了几杯酒，不料却留下一个私生子……”
    亚泽拉斯安静地注视着科洛林。
    科洛林：“私生子只是其中的一环，顺着一切原因回溯，你猜我……发现了什么？这真是令人惊讶呐，克里劳斯为什么不敢与他的儿子相认呢？”
    “因为一旦多出来一个儿子，佣兵们就会问，王为什么会到那么一个偏远的小行星上去？他去那里做什么……当他们发现，已经被铭刻在英雄之碑上的先王凯尔雷没有死的一刹那……”
    亚泽拉斯起身，说：“疯子，你今天就会死在这里。”
    科洛林眯起眼，低声道：“如果我说除了我，还有一个叫吉米森的人，也知道了这件事……”
    亚泽拉斯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科洛林又道：“我听见你坠落于深渊里的灵魂在哭泣。”
    亚泽拉斯说：“你总是以为找到了我的弱点……”
    科洛林道：“你已经动摇了，克里劳斯。看在曾经与你共事的情分上，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加入暗星联盟，交出你的下属在寂星上获得的所有东西。”
    亚泽拉斯道：“死心吧，科洛林，我不想再听你谈什么信念什么理想，烈星永远不会成为你手中的刀，堂堂正正地决一胜负，这次我会让你的尸体永远留在烈星。”
    科洛林：“你已经死了，克里劳斯，你不败的信念已经动摇，而且你也老了。战斗只会加速你的死亡。”
    亚泽拉斯：“你比我更老，科洛林。”
    “我衰老的只是外貌。”科洛林摘下他的帽子，双手负于背后，两足略分，深邃的黑蓝色眼眸带着同情与无奈：“而你衰老的是灵魂。”
    “烈星永远不会向你投降。”亚泽拉斯冷冷道：“就算我再老，也足够与你一决死战，科洛林。”
    科洛林抬手前推，亚泽拉斯一手放在办公桌上微微发抖，无论如何按不下去警报开关。
    “你的信念不再是铜墙铁壁，克里劳斯。”科洛林的声音带着催眠的意味：“你的命运正如你儿子的命运，悲剧正在不断地重演。”
    他伸出手掌虚握，办公桌上的一个小盒旋转着飞来，落在他的手心里，被他牢牢攥住。
    “诺兰的遗物我带走了。”科洛林说：“接下来，是你的性命。”
    亚泽拉斯额上满是汗水，瞳孔扩张，痛苦地全身颤抖，继而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科洛林——！”
    
    第六十八章
    
    战魂广场上一股绝望的情绪在悄无声息地蔓延，就像比墨更浓厚的黑暗，瞬间笼罩了全城，灯火一刹那尽数灭去，广场上的所有人产生了小规模的骚乱。
    紧接着一声玻璃破碎的声响，战魂大厦高处破开一阵冲击波般的爆炸余光，惊动了正在等候除夕夜倒数的所有人。
    “紧急疏散！紧急疏散！”电子声响起。
    登时广场上所有人炸了锅，一道金色的光芒划开夜空，在几座大厦间掠过，又一道黑色的火焰如影随形追上，亚泽拉斯在空中翻滚，回手一斧。
    那一斧带起的威力与科洛林的长炮碰撞，冲击声响彻长夜，科洛林的手臂被砍了下来，喷出漫天鲜血，广场上所有佣兵尽数沸腾，撤向外围，尽数抬头观战。
    “那是谁？”欧泊道。
    “不知道！”一名佣兵团长大喊道：“备战！所有单位备战——！”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亲眼目睹亚泽拉斯的白刃战，整个战魂之城数十万人轰然散去，各自在大街小巷间预备出战。
    “各单位注意。”扳手的声音响彻全城：“机甲队正规军备战——准备支援亚泽拉斯——”
    雷蒙道：“欧泊！走！”
    两人奔向磁悬浮长车，长车内挤满佣兵，速度开到最快，所有兵员抵达停机坪，跑向机甲，有人在旁边收东西，吼道：“佣兵日记和身份标识物留下来！”
    欧泊一顿，站在机甲旁，两人沉默对视，雷蒙道：“跟着我，我会保护你。我们都会活下来的。”
    欧泊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雷蒙摘下自己的项链，夹在佣兵日记里，递给收纳员。
    欧泊要摘自己的戒指，却被雷蒙阻住，说：“留着，说不定有用。”
    欧泊把佣兵日记交给他，说：“活着。”
    雷蒙道：“活着，长命百岁。”
    所有人冲向机甲停机坪，进入机舱，准备战斗。
    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亚泽拉斯转身挥斧，将科洛林从高空狠狠击落地面！
    轰然爆响，科洛林化作一道虚影重重摔向地面，震出一个蛛网般的大坑，亚泽拉斯怒吼一声，高举巨斧追上，然而科洛林睁开双眼，扣动扳机。
    那一炮直接击穿了亚泽拉斯的小腹，破开一个血洞，布片与内脏在空中飘洒飞扬。
    所有佣兵都红了眼，前赴后继冲上去，却被一股强大至极的虚无之力卷起，摔向广场外围，亚泽拉斯口中满是鲜血，落地时捂着腹部，起身后跃，科洛林速度却比他更快，收炮，拔剑。
    亚泽拉斯在空中翻身，金色战神机甲呼啸飞来，舱门弹开，就在他进入舱门前的最后一秒，科洛林伸手。
    他的手腕上一串黑金手链反射着暗夜的微光，分解成千万黑金碎片飞散。
    亚泽拉斯身在半空，在这黑色碎片的冲击中吐出一口鲜血，抬手以巨斧招架。
    然而科洛林的长剑穿过亚泽拉斯的斧隙，直掠过去，刺穿了他的咽喉。
    “啊——”
    佣兵们发出惨烈的怒吼，各持武器飞身上前，黑金碎片旋转着包围了科洛林，变故来得太快，所有人甚至还未曾回过神，只见他一退再退，站在战魂大厦的台阶最高处。
    冲向他的佣兵们停下脚步。
    亚泽拉斯的尸体悬浮着飘上高处。
    科洛林说：“你们的王已经死了。”
    整个广场上一片恐怖的静谧，亚泽拉斯的尸体悬空，下一刻，科洛林挥剑，将他的头颅割了下来，扔在广场中央。
    “不——！”一股痛苦的咆哮响彻全城，所有人都疯了，就像飞蛾扑火般冲向科洛林，灰狼发出嘶哑的叫声：“杀了他，给王报仇——！”
    那是一场真正的，前赴后继的死战，没有人退缩与畏惧，全部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向科洛林，光弹，电磁弧光，液体弹，一场鲜血飞溅的混战拉开序幕。战魂广场上发生了惊天动地的连环大爆炸，五座大厦连环倾塌，黑暗笼罩了世界。爆炸地点中央，一道白光绽放，紧接着引爆了反向爆炸，浓烟与粉尘散尽，巨大的黑金机甲现出身形，抬手将冲到近前的第一台光子3700轰得粉碎！
    机甲队从四面八方飞来，不死不休般地淹没了科洛林，陨星之王似乎未曾想到会引发这种程度的后果，太古黑金机甲拖着聚能的白光飞向天际，上万架机甲平地拔高，化作洪流直追上去，科洛林聚能完毕，在半空中一个翻身直扑下来，朝着机甲战队又是一炮！
    空中到处都是爆炸的火光，机甲队就像自杀式攻击一般填向科洛林，浓烟与火光覆盖了天际，科洛林的声音在每一个人心里响起。
    “亚泽拉斯已经死了，我也曾是一名佣兵。”科洛林说：“投降吧，我会带烈星开创一个新的纪元……”
    “科洛林——！”
    杀得红了眼的佣兵疯狂叫嚷道：“血债血偿！”
    科洛林的声音继续回响：“我不想做太多无谓的杀戮，放下你们的武器……”
    “科洛林，你失算了，烈星永远不会向你低头。”
    灰狼的机甲舍生忘死冲向高空，撞上科洛林的机甲，将它扑向遥远的大地，撞进城市中，三秒后，所有机甲猛然拔高退开。
    “战友们，再会。”
    灰狼说完遗言，机甲引爆自身，当的一声震响，环状音波将自身摧得尸骨无存。
    那是最惨烈的同归于尽，大气层内的乌云被这阵音波扫开，化出一道白光，数以万计的建筑物在能量风中卷起，犹如遭遇海啸一般破碎，卷向天际。
    “警告，时光之海启动。”机甲提示音。
    黑金机甲被炸成碎片，继而再次从四面八方飞来，聚集成饕的原型，咆哮着不住挣扎，要冲出光海，机甲队已杀红了眼，更多的机甲冲向未曾聚合的饕，爆炸声此起彼伏，乌尔卡的声音犹若疯虎，咆哮道：“科洛林——！你可以得到烈星！但你永远得不到一名佣兵的臣服——！”
    乌尔卡的机甲冲进漫天旋转的黑金洪流内，一拳携着惊天的电弧与白光直轰出去，击向黑金巨人。
    黑金碎片聚合为盾，挡在时光之海的营养舱外，将黑金巨人轰出近百里，大地形成一道焦黑的沟壑，碎片追着饕飞去，飞速填补残破的陨星之王机甲。
    越来越多的光子3700追上了饕，它的翅膀打开，喷射推进器喷发出璀璨的光芒，平地拔高，带着近万台机甲在天空中兜圈以争取缓冲时机，一台机甲冷不防从左边扑来，将手中的分解刀直插进饕的心脏能源炉，然而科洛林的动作比他更快，反手一炮将它轰得粉碎。
    能量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中拖出一道轨迹，机甲破碎的瞬间发生了二次爆炸。
    那阵爆炸远远不止一台机甲被摧毁的威力，仿佛在它的内部还埋藏着另一个炸弹。
    粉碎的瞬间绽放出原子炉内核独特的蓝光，继而化作无边无际的能量风暴，横摧开去。
    刹那间欧泊感觉到比死亡更深远的恐惧笼罩了他，机甲爆炸只会闪烁红光，只有高能原子炉……唯一的可能只有……
    小型原子炉！还有谁会有原子炉？！那是雷蒙的心脏！
    “雷蒙？”欧泊道：“雷蒙？！”
    通讯频道内一阵沙沙响，欧泊发疯般地吼道：“雷蒙——！”
    他已经失去了理智，将推进力开到最高，冲进黑金碎片旋转的漩涡中央，然而脑海中嗡的一声响，失去了自我意识，他竭力要将这股控制力驱逐出去，只有短短一秒，恢复清醒的瞬间自己已被冲击力撞向高空。
    下一刻，欧泊知道自己的生命要终结了。
    他就在这瞬间自发地预见数秒后的未来，并下意识地按下逃生按钮。
    光子3700：“应急逃生启动。”
    机甲抛出欧泊所在的逃生舱，几乎是与之同时，饕再次聚合为人型，抬手一炮，将半空中的光子3700轰成粉末，机甲挡住了第一级能量冲击，减弱后的冲击力仍呼啸而来，击碎了逃生舱。
    逃生舱瓦解，爆炸，烈火吞噬了欧泊的全身。
    再下一刻，光炮的余威轰碎了他的肋骨，贯穿了他的右胸，血液在高温下被蒸发，濒死时的信念之力激荡，护住他的身体，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叮的一声破碎。
    欧泊掉头栽向近万米的大地，火焰熄灭了，残存的意识令他勉力睁开双眼，看见地平线上新年到来的第一抹曙光，爆炸声渐渐远离，只有铺天盖地的紫色天空与烈火。
    他看见天边一颗闪耀的星辰。
    银光正在飞速靠近，暌违已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欧泊？”
    “时光之海启动，损伤度33%。”
    “分析敌方，古神饕，驾驶者科洛林，对方损坏度42%，科洛林生命反应微弱，友方火力支援：8114台光子3700，龙鳐出战。”
    白银机甲加入了战团，它折射着烈星的第一缕阳光，在空中拖出一道闪烁的长弧，手持镜面般的大盾撞向黑金机甲，将它撞向地面，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黑色巨人发出一阵嘶哑的咆哮，翻身幻化为饕兽，飞速冲出大气层。
    白银机甲在半空中分解，现出一身银光铠甲的雷克特，继而再次聚合，化为流水般的宽翼龙鳐追了上去。
    “科洛林——！”雷克特怒吼道。
    龙鳐截住了逃跑的饕兽，它的长尾旋转着缠上黑色饕兽，白银碎片与黑金碎片在天顶交错纵横，时而分解时而聚拢，最后带着它再次摔回地面。
    大地上所有光子3700都停下了动作，纷纷抬头观战。
    两名星辰骑士的决战惊天动地，同时将烈星当做了战场，科洛林的炮口闪烁着黑洞成型的聚能光芒，吸扯着大地上的砖石与废墟，将机甲的残骸重重压缩于炮口处，转身瞬间激发了场能炮。
    雷克特又是一式盾击，将科洛林击飞的同时潇洒挥剑，长剑掠过的瞬间把黑洞质能团一分为二，接着再次突击，前倾的瞬间腿后喷发出高能推进火焰，一身战甲闪烁着金色的朝阳光芒，追向天顶。
    隆隆烈火中，科洛林的饕兽飞出了大气层，同时炮口朝向烈星，白光高速聚能，要将这个行星彻底一炮毁灭，电与光的粒子洪流脱离炮口飞向大地。
    “准备跃迁，目的地，天蝎座伊斯祖尔星云，倒计时，三、二……”
    雷克特的机甲双手旋转巨盾，盾牌在半空中化为铺天盖地的巨大能量罩，挡住了天顶的辉光，继而两手前推！
    轰一声响，烈星大气层产生了席卷全星的冲击波，大地疯狂震荡，一束光被盾面折射出去，飞向茫茫太空，大气层外空间如水波般阵阵震动，科洛林的机甲消失了。
    白银机甲悬浮于空中，犹如守护着宇宙的古神，许久后，雷克特长长叹了口气。
    
    第六十九章
    
    “喂，兄弟，醒醒。”
    “啊——”欧泊痛苦地大叫，只觉全身皮肤有千万根针在扎，他眼里满是泪水，痛苦地躺在病床上喘息。
    一名佣兵马上道：“别抓！别抓！”
    欧泊伸手在胸膛上抓了几下，皮肤登时破裂，血水涌了出来，浸满床单。
    “快拿射线治疗仪过来！”那佣兵喊道：“出血了！”
    欧泊两手艰难发抖，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抓挠身上烧焦后刚愈合的新皮，闭上双眼，沉默了许久，两个佣兵用射线医疗仪令他愈合，又给他喂了点药，说：“吃点镇静剂，休息一会儿。”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欧泊沙着嗓子说。
    “科洛林逃了。”佣兵说：“出现一个与他实力相当的对手，把他打跑了。王牺牲了，灰狼也死了，这次死了很多人。”
    欧泊要起身，那佣兵忙道：“休息一会儿。”
    欧泊说：“我……要去找我的战友。”
    那佣兵说：“在这里歇会儿，你的伤还没完全好，不能乱走动。”
    “过来帮忙！”有人喊道：“又有新的伤兵来了！”
    欧泊说：“我的耳扣呢？”
    佣兵起身去帮忙，说：“可能在治疗的时候摘下来了，我去帮你找找。”并示意他在这里好好休息。
    欧泊安静地躺在床上，白被单盖着他赤裸的全身肌肤，窗外灰扑扑的，天地之间似乎全是纷扬的粉尘与光线，挡住了阳光。
    四周有许多佣兵在痛苦地哭，哭得撕心裂肺，发出濒临崩溃的声音，到处都是哭声，他们在悼念亚泽拉斯的死。
    欧泊静了片刻，不住颤抖，眼里的泪水淌了下来，继而无声地嘶哑哭泣。
    亚泽拉斯死了，这是烈星有史以来遭遇的最痛苦的挫败，他们失去了几乎所有的东西。
    现在欧泊唯一的希望就是雷蒙还活着，否则他……他不知道要去怎么面对这样的冲击。
    另一名佣兵过来，说：“你的东西找不到。”
    欧泊点了点头，说：“能帮我找一套衣服么？我得去中央广场看看。”
    医院里一片混乱，最后有人给了他一套沾着血的衣服，欧泊不知道这是谁的，只得先穿上，显然有点儿小了，裤子摩挲仍令他大腿有点痛，似乎又有点破皮。
    他就这么穿着一条染血的长裤，套了件外套，穿上靴子踉跄出去。
    世界一片灰暗，雪已经停了，沿途都是破毁坍塌的房屋，他在战魂广场上停下脚步，极目可见之处，所有人都在哭。
    “啊——”一名佣兵跪在染着亚泽拉斯鲜血的广场上，放声大哭，躬身下去，把头抵在砖石地上，不住发抖。
    欧泊抹了把眼泪，说：“有人看到雷蒙么？”
    周围全是脸上带着火灰的面孔，纷纷摇头，欧泊道：“我们都是机甲队的。““你活下来了！”一名佣兵道：“王牺牲了，灰狼也牺牲了。”
    “我知道。”欧泊带着哭腔答道：“我……我战友可能也死了。”
    到处都有人在哭，欧泊疲惫地到问讯处去，办事员红着眼，脸上全是泪水，说：“查不到……真的查不到。”
    欧泊道：“机甲队的，雷蒙。”
    办事员道：“EUT3027队伍，队长AE是么？T1——T5机，全部阵亡。”
    “不……不。”欧泊道：“你再查查。”
    “阵亡。”办事员说：“机甲队死了一万多名英雄。都死了。回去吧，替他好好活着。”
    欧泊脑海中一片空白，站在广场边缘，朝着天空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呐喊。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雷蒙没有死，没有……欧泊自从当佣兵的那一天起，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但他没有准备好独自活下来。
    死亡在佣兵们之间被看得很淡，已经默认为只是一场对生命的告别，矿洞的塌方，出任务委托时其余星球上的危险……欧泊从小到大见过不少，他随时准备面临死亡。
    轰轰烈烈的离去并不可怕，这些对他来说都可以接受，但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样的离别，他甚至没来得及和雷蒙说什么……没有交代遗言，也没有彼此壮烈的分别。
    早知道如此，他不会在机甲里按下逃生键。
    “欧泊！”迅大声道：“你还活着，太好了！”
    席德和迅红着眼睛过来拥抱他，欧泊道：“雷蒙死了。”
    他就像个无助的小孩，跪在广场中央放声大哭，雷蒙就这么离开了自己，没有一句告别的话，在科洛林的炮火中粉身碎骨。
    欧泊哭了很久很久，他全身发抖，烧伤后刚愈合不久的皮肤再次裂开，全身染满鲜血，他真想就这么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然而死者已逝，活着的人仍然残酷地被抛弃在这个世界上。
    他们坐在广场上，雨下了起来，天地间满是浓重的粉尘与灰烬，亚泽拉斯的鲜血还留在台阶上。
    欧泊坐了将近十个小时，平静了些，迅拿着体能饮料过来给他喝。
    席德说：“欧泊，要不以后我们一起加入你的佣兵团……”
    迅看了席德一眼，示意他现在别说太多。
    欧泊点了点头，说：“谢谢你的好意，我觉得雷蒙应该还活着，说不定没死。”
    席德说：“欧泊，你……”
    迅说：“要不你再去问问看。”
    欧泊说：“我想自己走走。”
    迅说：“把这个穿上。”
    欧泊接过他的风衣穿上，步伐有点不稳，穿过战魂广场，花园被毁得一团糟，几只波姆无家可归，在雨里瑟瑟发抖。
    欧泊注视周围，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是这么陌生，他连走路都没有力气，只想把自己埋在这个星球上，与大地融为一体。
    他的信念崩溃了，灵魂就像在这一场战火中被焚烧殆尽，生命里空空如也。
    许多佣兵在辨认遗物，大部分都是牺牲者留下的纪念，有不少团队连整个团都牺牲了，物品只得由佣兵工会暂时收纳。
    欧泊道：“烟与剑佣兵团的。”
    办事员在寻找遗物，一堆佣兵日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泛发着微弱的蓝光。
    “是那个！”欧泊马上道：“在你右手边的！给我！”
    窗口后把雷蒙的佣兵日记递过来，欧泊难以置信地翻开，里面夹着雷蒙的项链，吊坠刚刚还发着光的，怎么回事？现在又不发光了？！
    “雷蒙，你在吗？”欧泊说：“是你？回答我！”
    周围的佣兵看着欧泊，都以为他一时精神失常了。
    “过来喝点水么？”有人道：“兄弟，休息一会儿。”
    “不，不。”欧泊道：“我很好，我没事。”
    他拿出项链，收起佣兵日记，说：“雷蒙？听得见我吗？”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雷蒙的项链，吊坠很平常，就像他一直看到的那样，没有半点变化。
    欧泊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它，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身旁佣兵说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考。
    “你没事吧？”有人问道。
    欧泊摇了摇头，攥着项链出了广场，找了个地方坐下，把拳头凑到面前，低声说：“雷蒙，你还活着？还是死了？”
    他期待的事情没有发生，接下来他在细密的雨点中一动不动，注视着项链，期待它会再次发光。
    他就像个雕塑，在雨里坐了将近十个小时，全身被小雨淋得湿透，由里至外全是冰冷的水。
    科洛林与雷克特的一场大战令烈星的大气层内产生了烟尘，雨越下越大，阴霾不知何时才能散去，整个烈星陷入了有史以来最迷茫最绝望的时刻，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走向何方，痛苦笼罩着佣兵之国。
    未来一片黑暗，只有那永远下不完的淅淅沥沥的雨。
    “欧泊，找到你了。”银垨过来，搭着他的肩膀坐下。
    欧泊在雨里冷得发抖，说：“你还好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眼眶通红。
    银垨道：“你要睡一会儿吗，到这边来。”
    他带着欧泊到屋檐的遮挡下，这个大厅很空旷，原来是新兵学院的报名点，墙壁坍塌近半，现出远处灰暗的中央广场。
    银垨脱下自己的外套，让欧泊换上，自己穿着迅湿透的衣服，去找了个原子炉，生了堆火，外面有几个佣兵过来烤火，大家都沉默不语，没有交谈。
    “你团员呢？”欧泊道。
    “死了。”银垨说：“都死了，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在娱乐区赌钱，老大带着其他人出战，我没赶上，回来的时候科洛林已经升空了。”
    欧泊点了点头，和银垨彼此靠着，烤火的一名佣兵说：“他为什么这么强，他犯下这么多恶行，宇宙中就没人能制裁他吗？”
    “后来出现的那人是谁？”又有人说：“你们知道吗？银色的机甲，要不我们去请他给王报仇。”
    欧泊说：“他也办不到，他被科洛林打败过一次。”
    众人沉默不语，又有人说：“他迟早会灭亡的。”
    “难说。”一名高大的佣兵朝这些人说：“连王也死在他的手下，我看不到任何希望。”
    “会有人让他血债血偿的。”银垨说：“活下去吧，希望我们大家都能活到亲眼看到科洛林灭亡的那一天。”
    欧泊道：“希望很渺茫，很渺茫……”
    他几乎能确定科洛林来这里做什么了，除了暗杀亚泽拉斯，更多的可能或许是为了诺兰的那把小刀。
    如果小刀是一件太古机甲，那么科洛林手上就有两台机甲了。
    莱杰森说过，星辰骑士一共有五名，科洛林有两台机甲，其余的三台如果联手，说不定能战胜他，但他们一直没有联合，以后只怕也不会一起去对付科洛林。
    而且剑齿虎已经死了，现在单靠雷克特与莱杰森，或许也不再是科洛林的对手。
    那么科洛林的势力只会越来越大，他不可战胜，连雷克特都无法打败他。
    “烈星的未来怎么办？”有人问道。
    另一名佣兵答道：“不知道呢，老大和S级佣兵们在开会，听说海棠也回来了。”
    “我看到海棠的机甲了。”银垨说：“就在停机坪后面。她和乌尔卡，扳手，罗森他们在开会。”
    欧泊疲惫地出了口长气，倚在银垨的怀里，说：“雷蒙上机甲的时候还朝我说，‘会活下来的，我会保护你’。”
    银垨说：“我知道，死亡总是突如其来的，能够得到一个告别的机会，是上天对你不薄，许多人总是突如其来地分离，一点预兆也没有，你还记得阿燧么？”
    欧泊嗯了声，银垨说：“烈星保卫战之前我还和他在一起喝酒，喝完玩了一晚上的幻想乐章，早上醒来时我在睡觉，他先去机甲队报道，我醒来以后他已经走了，后来牺牲在战魂广场……就这样，这就是永别。”
    “我妈妈也是。”一名在烤火的佣兵说：“我离开家出来当佣兵，回家度假的时候还和她吵了一架，过了几周有人通知我回家接收遗产，因为她被我爸爸开枪杀了。有时候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最后一面，每一次分离或许都会是永别。”
    “后来呢。”欧泊问道。
    “后来我想把我爸杀了。”那名佣兵面无表情道。
    “你确实应该杀了他。”银垨说。
    佣兵耸肩道：“可是共和国警察抢先一步，把他关了起来，现在蹲在监狱里，过着有吃有喝的好日子。好人总是没有好下场，坏人却都在长命百岁。”
    “等他出狱。”另外几个佣兵说：“我帮你报仇，杀了他给你妈妈偿命。”
    “算上我一份。”银垨说。
    欧泊道：“也算上我一份，反正活着也没多大意思，大家一起蹲监狱吧。”
    “行啊。”那佣兵说：“关他八十年，出来以后记得，都好好活着，以后等帮我妈妈报仇。”
    “好。”
    “没问题。”
    数人纷纷承诺。
    欧泊实在太疲劳了，他在大厅里注视了一会儿原子炉的红光，沉沉睡去，红光幻化为蓝光，梦境里雷蒙抱着他，低声说：“你一笑起来，我的心脏就砰砰地跳。”
    他回到了飞船上雷蒙肢体残破的那个时候，那一天他吻了雷蒙，而他的原子炉心脏焕发着蓝光，剧烈起伏。
    那些日子多么美好。
    “醒醒！”银垨说：“都醒醒！”
    睡觉的佣兵们纷纷睁开眼，以为袭击又来了，纷纷捡起武器跑出大厅外。
    欧泊道：“什么事？”
    佣兵们从破碎的建筑里纷纷出来，雨停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白天过去，临近傍晚，天边的夕阳把云层染得鲜血一样的红。
    黄昏的光线笼罩了整个战魂之城，映在战魂广场的地砖上。
    战魂大厦的大门开启，罗森，海棠，乌尔卡走出来。
    扳手紧随其后，在他的身后是近百名A级佣兵团的团长，团长们纷纷散开，站在第二级台阶上，数十万佣兵聚集在广场中，死寂般的安静。
    “过去的三十六小时内。”扳手不带感情的声音说：“我们遭到了最严重的一场挫败，佣兵王亚泽拉斯驾崩，S级佣兵灰狼壮烈牺牲。与此同时，阵亡的战友数以万计。”
    广场上哭声响成一片，扳手的声音回荡在烈星的每一个角落。
    “而根据S级佣兵们与A级佣兵团长的决议。我，因莱科·卡其斯，被推举为第六任佣兵王，继承亚泽拉斯的遗志，带领你们继续战斗。”
    一阵肃静。
    扳手：“我承诺在未来的某一天，将为各位报仇雪恨，让科洛林偿还他犯下的所有罪行，将成为我从今以后活着的唯一意义。”
    “现在，请将你们的信任交予我。同时以最高的敬意送走亚泽拉斯，送走我们伟大的王，他的英魂将永远留在烈星，庇佑我们的存在，我们的成长。”
    “他将再次见证！我们在鲜血与战火中的重新崛起！”
    “这是我们最艰难，最痛苦的时期！烈星的长夜即将到来，我们没有任何倚仗，内忧外患，但我恳请各位不要恐惧，不要逃离，不要抛弃烈星，请你们以生命作为回报！”
    “母星将赋予每一位子民无尽的荣耀，我们都是佣兵，为战斗而生，也为战斗而死！”
    扳手躬身，行佣兵礼，继而站定，握拳平伸，声音低沉而悲伤。
    “无畏的勇气，将在我们的生命里薪火相传。”
    三名S级佣兵握拳，紧接着是一百四十九名烈星保卫战以来升阶后的佣兵团长朝扳手躬身行礼，握拳平伸。
    接着是广场上犹如潮水般的佣兵们握拳，肃穆无声的广场上，无数佣兵双眼通红，噙着泪水，握拳平伸。
    扳手沉声说：“战斗永不止息，每一位战友，战神与你们同在。”
    三小时后，整个星球上所有人前往落日之城，参加亚泽拉斯的葬礼。
    第一个棺材里躺着亚泽拉斯，他的双S级佣兵日记放在胸前。
    第二个棺材里放着一本S级佣兵日记，象征死去的灰狼。
    接着是所有拿着牺牲战友佣兵日记的佣兵，高能焚毁炉的炽热烈焰直冲天际，周围是旋转着的龙卷风，他们将佣兵日记放进风墙里，狂风把日记卷入火柱中央，焚烧殆尽，灰烬冲向天空，洒向大地。
    他们的灵魂与整个烈星融为一体，永远留在洒下无数热血的星球。
    一切都结束了。
    欧泊保留了雷蒙的佣兵日记本，他回到停机坪里，面对长时间的黑暗安静坐着，注视着雷蒙的吊坠。
    它自从回到欧泊的手里就没有再发过光，漫长的黑夜中只有E7的指示灯在发亮，欧泊在夜晚低声道：“E7。”
    E7嘀嘀嘀地过来，欧泊说：“现在又只剩下你陪着我了。”
    欧泊躺在沙发上，不吃也不喝，什么也不想做，只是静静地躺着，一闭上双眼就想起雷蒙，他仿佛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房间里出来，拿一听咖啡，坐在中央控制台的转椅前，把脚搁在控制台上，自顾自地喝咖啡。
    又或者等到欧泊入睡后，过来抱着他，两人睡在柔软的毛毯里，雷蒙的手臂很安全，很舒服。
    
    第七十章
    
    不知过了多久，欧泊听到外面有人在叫。
    “开门！”迅怒吼道：“你他妈的想逃避么？胆小鬼！出来！难过就去给雷蒙报仇！”
    “E7，开门。”欧泊说。
    舱门打开，迅冲了进来，揪着欧泊的衣领就把他朝地上摔，飞船里响成一片，欧泊浑身又脏又臭，满身汗味，迅在他耳边大吼道：“起来！振作点！你像什么样子！”
    “我知道。”欧泊说：“道理我都懂的，我明白。我会继续努力。”
    欧泊踉跄起身去洗手间，迅本来准备了一大通说辞，一时间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跌跌撞撞地去洗澡，席德在客厅坐着，随手给他收拾东西。
    迅憋屈地出了口气，欧泊在里面刮了胡子，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来，迅说：“你加入我们？还是我们加入你？我无所谓，或者申请并团也行。”
    欧泊说：“不，我有自己的打算。”
    迅蹙眉看了他一会儿，席德说：“先出去吃个饭吧，晒晒太阳，会好一点。”
    三人走出停机坪，外面阳光灿烂，灰暗的日子已经过去，烈星又恢复了阳光。
    在这苍白的阳光下总带着一丝难以言状的悲惨与伤痛，这场战争带来的痛苦，或许只有等候时间来逐步抹平。
    欧泊戴着雷蒙的项链，吊坠贴在他的心口处，感觉到上面的情绪起伏。
    他甚至说不清楚雷蒙是否已真正地离自己而去，说不定他还陪伴着自己。
    所有城市的工会提前开业，新年假期结束，经历了两次战火洗礼的战魂之城再次重建，他们在日光城下车，迅点了不少食物，说：“你多久没吃饭了？”
    “好几天。”欧泊说。
    他大口地吃着面包，脸上稍微有了点血色，席德问：“你打算继续招人吗？”
    欧泊嘴里塞满食物，看了席德一眼，艰难地吞咽下去，说：“留着佣兵团的编制，我打算先做点单人任务，碰上合适的再招进团队里。”
    迅说：“我们是打算跟着你的，让你当团长……”
    欧泊喝了口饮料，摆手，示意不用再说，掏腰包结账，说：“我去工会看看，这顿算我请的。”
    他的心情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了，比起汹涌澎湃的悲伤，此刻更犹如一个浑浑噩噩的死者，他心里的信念已经化为燃烧的余烬，再没有半点对生活的热情。
    但许多事情还是要做，譬如说吃饭，睡觉，赚钱，至少表面上要活得和以前一样。
    他上了三楼，带着身份卡去团队窗口申领雷蒙的抚恤金，同时备注牺牲团员。
    排队的人有不少，一名佣兵挨个问道：“你招新团员么？你呢？请问你们招新团员么？”
    欧泊注视着他，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他问到欧泊，欧泊说：“不，我不招人，我是来领战友抚恤金的。”
    佣兵坚持道：“我可以填他的位置，你看，我的新兵课程拿了个A。我以前是退伍军人，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加油吧！”另一名团长说：“未来就在你的脚下，你会找到团队的，只要不放弃。”
    新兵说：“但现在没有人招我！”
    欧泊说：“下一楼去领几个简单的单人委托，说不定刚好有佣兵想找人搭伙呢？”
    “好吧。”那新兵无奈道。
    “祝你长命百岁。”欧泊眼里泛着泪，笑了笑。
    前面排队的人走了，欧泊到窗口前，办事员道：“祝你长命百岁——又是一个来领抚恤金的，连王也不在了，别太难过，我们总有一天会报仇的……让我看看……”
    “我的配偶。”欧泊说：“刚结婚的第一天，在保卫战中牺牲了。”
    办事员道：“好的……叫雷蒙是吧，国家还给他发了一笔抚恤金，加上他的生前所有财产，一共有一百零五万，但这笔钱需要你和他的父母，以及儿女……如果有的话，大家平分，扳手不建议你们拿着抚恤金去退休养老。”
    “我也没有去当缩头乌龟的打算。”欧泊说。
    “那就好。”办事员道：“填表。”
    欧泊在光屏上输入领取理由，说：“他的故乡我不知道在哪儿。”
    “直系亲属呢？”办事员说。
    欧泊：“没有。”
    “啊，确实没有，那么全是你的了。”办事员说：“祝你长命百岁，你们的团只有两个人？团长牺牲，副团长自动升正，团队所有权限为你开启……”
    欧泊领完抚恤金，在烈日曝晒的大街上缓缓行走，路过商店，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最新型的织梦机么？”欧泊说：“那种能和记忆里的人上床的……”
    “有！”老板说：“这种型号最多人买，只要6888信用点……”
    欧泊道：“要最贵的。”
    老板说：“豪华型只多了几种绿水星的潮水效果，你还不如多买点场景芯片……”
    欧泊说：“就要这种，买了。”
    老板说：“芯片呢？”
    欧泊说：“一样要一份，这样就能和他在一起么？”
    老板道：“喏，你看说明书，回去先仔细阅读再使用，不要沉迷……”
    欧泊买了织梦机回到飞船，操纵它升空，飞到宇宙中停着，认真地看了织梦机说明书。
    在开始织梦机前先接上神经贴片，尝试着构造出自己的幻想对象，直到完成度100%，存档。
    欧泊进入了虚拟的精神世界，站在海滩上，点选织梦机上的选项，构筑出雷蒙的身体，并根据自己的记忆努力回想。
    雷蒙出现了，他站在欧泊面前。
    “我爱你。”雷蒙说：“我爱你爱得发疯。”
    欧泊喃喃道：“我也是。”
    雷蒙说：“你一笑起来，我的心脏就砰砰地跳。”
    欧泊说：“你的笑容才好看，我爱你，雷蒙。”
    雷蒙的眼神是迷离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没有半点感情，欧泊退出织梦机，自己使用幻想乐章，侧躺在沙发上，感受着阵阵高潮，继而再次设定好时间，进入织梦机的程序世界里。
    他选择了雷蒙的行为模式，与他在幻想世界中疯狂地做。
    他们在海滩旁做了很久，日光晒在雷蒙古铜色的健美肌肤上，场景再次切换，到古堡的华丽大床上，一会儿又换了个场景，在野外的草地上肆意拥吻，欧泊迷恋地摸着雷蒙的脸，摸他的健腰，摸他的胸膛，腹肌。
    雷蒙时而温柔，时而猛烈，抱着他阵阵冲撞，似乎永远不会疲惫，欧泊骑在他身上，与他紧紧抱着。
    时间停下，幻想乐章报警。
    欧泊几近休克，睁开眼时身上大汗淋漓，小腹上一片狼藉，沾满自己的精液。
    他大口地喘着气，抬手按设定键，织梦机亮起警告的红灯：“您的娱乐时间过长，请调整身体状态后再作尝试。”
    欧泊不耐烦地拍了拍，最后只得作罢，踉跄起身去洗澡。
    他把飞船开回烈星，睡了会儿，梦里全是雷蒙，醒来时出去吃饭，并购买了一些补充体能的饮料，回来时又脱光衣服，躺到沙发上，开启幻想乐章和织梦机。
    “我爱你。”雷蒙朝欧泊说。
    “我也爱你。”欧泊站在温泉边上，说：“来，我们来做。”
    他们彼此抱着，在温泉的水汽旁纠缠，不知过了多久，织梦机再次报警，令欧泊从幻觉中清醒过来。
    他已经快虚脱了，接着便一次次地补充体能，又一次次地沉溺在自己的梦境里，雷蒙只会机械般地重复那几句话，英俊的脸上没有笑容，欧泊问：“你会笑吗？你一笑，我的心就砰砰地跳。”
    梦境里的雷蒙无法回答他，欧泊打开控制板，给自己虚拟想象出来的人重新设置了行为模式，选择了“深情”。
    雷蒙的目光变了，说：“我爱你。”
    欧泊说：“我也爱你。”
    他的拇指按着雷蒙的嘴角，尝试着令他笑起来，雷蒙会错了意，低下头与他接吻，欧泊的鼻子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雷蒙低声说：“老婆，回家。”
    欧泊说：“我们就在家里呢，来，做爱吧。”
    直到织梦机再次报警，欧泊浑身汗水，从幻境中醒来，呆呆地注视着天花板。
    他快休克了，两眼发黑，晕眩，足足躺了很久很久才缓过来，起身时脚步虚浮，看了眼时间，距离新年已过去了很久。
    欧泊打开舱门，外面在磁暴，天地间昏暗一片。
    他打开造食机，胡乱吃了点东西填肚子，又打开幻想乐章和造梦机。
    “您的累计使用时间过长，建议您进行自我调节。”织梦机再次报警：“此建议将每隔三十分钟为您提醒一次。”
    欧泊按了几下，强行进入虚拟世界，雷蒙坐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穿着风衣——那是欧泊从时装库里调出来给他穿上的，他的头发被欧泊剪得很短，胡茬刮得铁青性感，坐在伦勃朗星球的U星系郁金香花园里发呆。
    “待会儿咱们去别墅里做爱。”欧泊从没人看的店里拿了两瓶花茶，说：“喝点么？”
    “我爱你。”雷蒙说。
    “我也爱你。”欧泊说：“我喂你喝，亲爱的。”
    欧泊拧开花茶盖子，喝了口，唇对着唇喂给雷蒙喝，雷蒙喝下去了。
    欧泊骑在雷蒙的大腿上，每喝一口花茶便动情地吻着他的唇，直到把一瓶花茶都喂下去，唇分时专注地凝视他的双眼。
    雷蒙说：“我爱你。”
    欧泊：“我也爱你。”
    雷蒙又说：“您的累计使用时间过长，建议您在现实世界中进行自我调节，以免沉迷虚拟世界。”
    欧泊什么也没说，关上织梦机，回到静谧的飞船里。
    E7的顶灯仍然亮着，欧泊站在控制台前，注视着舷窗外璀璨的星空，抬手抹了把眼泪，摇了摇头，大声地哭了起来。
    雷蒙还是离开了他。
    又一次磁暴周过去，欧泊睡了足足三十六个小时，最终疲劳地起身，把织梦机收好，换上干净的衣服，洗了澡，到日光城去接任务。
    他的团队没有编制，需要补足人员才能接到团队任务，许多人都想加入欧泊这个团队，却被他逐一回绝。
    他接了一个单人委托，去帮共和国的一名贵妇寻找她离家出走的儿子，在斯芬克斯星找到了他，拎着那少年的耳朵，把他带回家。
    回来以后又接了个瑟林星球的单人任务，回收失踪的机器人，这个任务他几乎没花时间，沿着机器人离开的方向去寻找，很快就找到了。
    然而欧泊逐渐发现了一件事——他的信念之力没有了。
    他利用催眠术想让离家出走的少年跟着他走的时候，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作用，只能把他揍一顿，再绑上飞船。
    寻找失踪机器人的时候，信念之力再不能发散出去感知周围的世界，他甚至无法找到丝毫信念，心中空空如也，就像一直填在心中的某种能力一朝醒来后悄无声息地离自己而去。
    就像缺了一只手，本想用左手拿起来的东西，某天发现意念不能再驱动这只手了，再努力尝试时，发现它已经不在那里。
    欧泊想了很久，不得不承认，他的信念死了，雷蒙的离开，带走了欧泊所有的信念之力。
    他甚至不知道接委托，完成委托还有什么意义，拿到酬劳以后简单地说声谢谢，把钱存进自己的账户里，从争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办事员与佣兵之间挤出来，站在大厅发呆，再去挤窗口接委托。
    夜深人静的时候，欧泊也会打开造梦机，静静站在雷蒙面前。
    雷蒙说：“我爱你。”
    欧泊说：“我也爱你。”
    他揽着雷蒙的脖颈，凑上去，与他接吻，继而转身离开，关上造梦机。
    雷蒙的项链一直留在他的心口处，从那天之后就再没有发过光。
    欧泊打算努力地把委托做下去，不管有多危险都去，一直做到碰上无法应付的情况，再死在某个委托里，死在宇宙的某个冰冷的地方，从此销声匿迹。
    但他碰上的任务没一个有难度的，单人面对的委托积分少，报酬少，都很简单。
    “兄弟，你们团收人么？”一名新兵问道：“我是F级。”
    “不，不收人。”一名团长道：“我们团编制满了。”
    “招了我你不会后悔。”新兵说：“我有丰富的作战经验……”
    欧泊又见到那名新兵了，他和自己差不多高，皮肤有点黝黑，很瘦很硬朗，戴着个野战帽子，穿着佣兵们的夹克，风吹日晒令他显得比欧泊成熟许多。
    欧泊认得那名新兵，问：“你还没找到团？”
    那新兵见有戏，递过他的佣兵日记，说：“老弟，你愿意收我？只要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令你失望的。”
    欧泊翻开他的佣兵日记，看到他的名字叫卡伦斯，忽然就有了点印象。
    “你是那个……我想起来了。”欧泊道：“卡伦斯！我在停机坪外见过你！”
    卡伦斯笑道：“我早就认出你了，不过你把我忘了。我记得你还有一位队友，他人呢？”
    欧泊说：“他在保卫战中牺牲了。”
    卡伦斯点头道：“我很抱歉。”
    两人静了一会儿，卡伦斯掏出烟点着，说：“新兵集训后，我回了家一段时间，在家里就听说这边的噩耗，再过来时王已经换了，亚泽拉斯……怎么说呢。”
    欧泊点头道：“他是个好人。”
    卡伦斯说：“是的。”
    欧泊说：“那场战役死了很多人，你打算继续在烈星发展么？现在烈星是前所未有的低迷。战力评价也低了很多，连委托都少了……”
    卡伦斯说：“新王承诺了为亚泽拉斯报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么？”
    欧泊沉吟良久，点了点头，合上卡伦斯的日记本，说：“试试加入我吧，走，一起合作看看。”
    卡伦斯笑道：“太好了，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老弟。”
    欧泊去申请卡伦斯以试用期成员入团，到二楼去填表，再下来接委托。
    阳光灿烂，又是新的一天。
    ——卷三·陨星之王·End——
    
    第三卷：共和的荣光

    第七十一章
    
    时代-VI升空离开停机坪，欧泊站在控制台前设定航路，注视着窗外的星空，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炽热的战神恒星，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光与热。
    战神恒星已经走向它寿命的终点，它存在了近一百七十亿年，将在两亿年后消耗完它所有的光与热。因自身质量所限，寿命终结之时将进行坍缩，并形成一个黑洞，将星系中所有的行星牵引过来，这块区域将在宇宙中彻底消失。就连光也无法再探测到它的存在。
    大宇航协会在光纪元20073年发出了战神恒星的寿命测算。如果换算成人类的寿命，那么它的余生只有短短一年多。
    但恒星的寿命实在太长了，人类从诞生至今，古地球时期的一万四千年文明加上光纪元文明，也不过是三万多年，两亿年……科学家们甚至不相信人类的历史能维持这么久。
    “这是一个护卫任务。”欧泊边设定路线边说：“你可以先看看日记本。”
    卡伦斯翻开佣兵日记，坐在沙发上，欧泊把抱枕移开了些，那是雷蒙从前用过的，他一言不发地把他们的共同纪念抱起来，放进房间里去。
    然而进了卧室，对着另一张床，又想到既然卡伦斯来了，暂时加入佣兵团，虽然只是试用期，但如果表现得好的话他们也是长期伙伴，总不能把雷蒙的遗物全收得干干净净。
    他把东西又拿出来，放回原来的位置上。
    卡伦斯抬眼瞥他，没有说话，继续看日记。
    “银河系共和国辖地。”卡伦斯说：“C级任务。”
    欧泊嗯了声，在地毯上坐下来，看任务详情，在他接下这个任务之前就已经略有点计划了——护卫任务，难度不大。
    任务等级：C。
    任务内容：大麦哲伦星云索尔恒星系，行星CT-U2，CT-U3，CT-U7护卫，协助青年进取会办理乔迁事宜，迁徙地点未定，必须完成安置所有成员（约两万两千人）后才能结束委托。
    汇合地点：CT-U7。
    委托人：青年进取会秘书长乔克斯。
    任务报酬：十八万星际信用点，包吃住。
    备注：可能会在目的地星球进行少量战斗，青年进取会提供小型帝国产作战机甲。
    “一个搬家任务。”卡伦斯说：“可能需要战斗，没有说是什么类型的战斗，也不提会遭遇什么样的敌人。”
    欧泊无所谓道：“委托都是这样，雇主们总是喜欢含糊其辞，企图混淆某些概念，以达到省钱的目的，我猜目的地星球是一个新开垦荒地，当地可能有点野兽什么的。”
    卡伦斯点头道：“有可能，我从来没有出过这种类型的委托，这是雇主们的习惯吗？”
    欧泊：“算是吧，接近七成的委托都带着一点隐瞒性质，以后你会逐渐熟悉。”
    卡伦斯认真看任务，说：“如果有隐瞒性质，你觉得会是什么？”
    欧泊道：“以我的经验，应该就在战斗这一块。”
    卡伦斯点了点头，说：“要是有更完备的信息就好了。”
    欧泊：“你以前是共和国的军人，去过索尔星系么？”
    卡伦斯笑道：“从来没有，我们都是封闭式训练，不允许随便出去玩的。而且我也不是探索类兵种，隶属于地面守卫军，对星系探索毫无经验。”
    欧泊起身去打开星图，说：“那可够无聊的。”
    卡伦斯嗯了声，说：“所以向往探险精神，想来当个佣兵。”
    欧泊输入索尔恒星的位置，检视备注。
    关于星图的一切又被他回忆起来——这真的是科洛林用过的星图么？
    欧泊心里很平静，如果真如他所料，这又算什么？
    他对雷蒙离去的悲伤已经逐渐被复仇的执念所逐渐取代，扳手说“我们终有一天会报仇的”，而所有佣兵都明白，这场血海深仇永远无从化解，许多人从第二次暗杀战之后，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复仇。
    雷蒙只是科洛林杀死的许多人中的一个，死在科洛林手下的生命数以亿计，陨星之王甚至不知道这个死者的身份，名字——包括燧衍，包括银垨的团长，包括在他两次行动中战死的佣兵们，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然而在科洛林的眼中，只是放在他成就大业的道路上的几块小石头。
    连小石头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宇宙的尘埃。
    欧泊期待着有一天能亲手为雷蒙与亚泽拉斯复仇，在长剑刺穿科洛林胸膛的时刻，低声告诉他，有一个连人类都算不上的半机器人，为了阻拦他毁灭他们生存的家园，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然而在那之前，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
    他打开备注。
    【古神话中雷神的名字：索尔。这里曾是古地球移民探索外星球后被遗漏的地方，四个脉冲星球磁场扫过的交叉点，这些磁场令索尔恒星产生了远达数百亿公里的闪电，每隔一个脉冲交汇周期，索尔都会释放出无数闪电，令周围的行星沐浴在雷暴之中。】【该恒星的第一层引力范围内直接被雷电覆盖，在这个区域里没有完整的行星，所存在的只有一个光环般的粉末陨石带】星图上的全景是一颗橘黄色的恒星，旁边是个方图表格，欧泊看了左下角一眼，说：“赫罗图是什么意思？”
    卡伦斯起身，走到星图旁，双眼充满惊诧。
    “赫茨普龙-罗素光谱分析图。”卡伦斯解释道：“用来表现恒星的温度与光照，索尔是一枚蓝巨星，这表示它很年轻，蓝巨星是高质量的主序星之一。”
    欧泊道：“可它不是蓝色的。”
    卡伦斯道：“唔……我也不太清楚这是为什么，可能大宇航协会有自己的标准吧。”
    恒星周围分布着由陨石组成的闪亮光带，就像围绕恒星的一个光环，光环内空空如也，这是非常罕见的现象。
    光环外围有上千颗行星，浩浩荡荡地围绕着索尔恒星公转。
    【四个遥远的脉冲星球释放出磁场，与远古雷神的自转彼此干扰，造成了这些闪电，索尔释放出的雷电穿过光带后已经被彻底减弱，闪电能横亘数十个天文单位，简直是造物主的神迹。这枚恒星非常年轻，相当于千亿星辰住民中的一个婴儿，或许正因如此，它总是喜怒无常，喜欢时不时地打雷，把靠近它的行星全部击得粉碎。】【十六个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偶尔会受到来自宇宙中的电能干扰，闪电穿过大气层，把氮气电离，形成少量一氧化氮，二氧化氮，以及氨。】“这几个星球上几乎全是固氮植物。”卡伦斯说：“还有固氮菌……可能会下硝酸雨与氨雨。我听说过索尔星系是生产氮能设备的好地方。”
    欧泊缓缓点头，卡伦斯又道：“不错的星图，多少钱买回来的？”
    欧泊：“朋友送的，我还有另外一幅从海盗那里……其实我更想用这个。”
    他抽走雷克特送他的星图，把寂星里从海盗船上打劫回来的星图插上去，这个星图是大宇航公司产的，只有坐标和图像，没有任何说明。
    “算了还是用这个吧。”欧泊又把雷克特给他的星图换回去，到茶几旁去坐下。
    卡伦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从烈星到索尔星系需要三个宇宙日的时间，欧泊始终沉默，坐在控制台前，注视着窗外的星空。
    欧泊就这么沉默了一整天，第二天仍旧坐着，不说话。
    卡伦斯道：“聊聊天吧，战友，你有什么能教给我的？我觉得你挺强大的，相信我没跟错人。”
    欧泊说：“没有，我还是个愣头青，不要把太多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事实上我太弱小了，连我最亲密的人都无力保护。”
    卡伦斯笑了笑，说：“你的小机器人挺不错。”
    欧泊说：“我妈妈送给我的，它很聪明，E7。”
    E7闪着灯，嘀嘀嘀几声，卡伦斯说：“我可以看看你吗？E7？”
    E7给卡伦斯拍了张照，卡伦斯道：“我家在共和国的银灰星系。”
    “听起来不错。”欧泊说：“家里还有谁？你退役后为什么不在共和国呆着？据我所知共和国给退役兵的待遇都不错。”
    卡伦斯说：“嗯，但那只限于个人以及配偶来说……我家里有爸爸，妈妈……事实上他们不是我的血亲，你知道肯其拉战役吗？”
    欧泊摇了摇头，卡伦斯说：“肯其拉星是一个小星球。”
    欧泊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卡伦斯说：“我在地面银灰星系地面部队服役的时候，带过一个男孩，和你差不多大，是个很漂亮的小伙子。”
    欧泊说：“我打赌他后来死了。”
    卡伦斯笑着点头，说：“确实是这样。他是我很喜欢的学生之一，很聪明……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聪明，而不是自高自大，目空一切的聪明。他敢于反抗军队里的强权，却每次都有办法脱身，他教会我不少东西，我是由衷地钦佩他。”
    欧泊说：“其实烈星的思想也是这样，佣兵们相信生来平等，没有人歧视弱者，也没有人自诩前辈，用等级去欺压新人。”
    卡伦斯说：“对，他的行事方式就和佣兵们差不多，坚持那些自己认为对的，而且很勇敢。我觉得让他留在地面部队是浪费人才，所以申请把他送到探索队里去。”
    欧泊几乎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果然卡伦斯说：“后来他在执行一次任务的时候牺牲了，但保全了整个小队，我为他而骄傲。”
    欧泊说：“对于很多人来说，他们可能会想‘如果我不送他去探索队，他就不会死’……大约这样。”
    卡伦斯说：“但我不觉得，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的追求，他很希望去探索这个宇宙，而不是为了活得更长，活得更安全，就这么呆在地面部队过一辈子。你知道的，生命的价值不在于时间的数量，而是质量，所以我也从不因为他的牺牲而责备自己。”
    欧泊喃喃道：“你说得对，我的老师曾经也说过这点。”
    欧泊想起雷克特说过的关于蜉蝣星人的生命，绝对的时间长短没有多大意义，关键是在于一个人是否为自己而活，做了想做的事。
    “他燃烧了自己的生命。”卡伦斯笑着说：“把自己的灵魂压缩后绽放出璀璨的光，比这个宇宙中的许多生命活得更有意义，他的一分钟，等于许多人的一辈子。”
    欧泊缓缓点头，卡伦斯说：“但他的家人无法理解，共和国有相当一部分地区仍然推崇古地球延续下来的思想……他们觉得人是社会人，父母有父母的责任，儿女有儿女的责任，每个人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活，从出世的那一刻起就需要面对自己的责任，为亲人，为朋友，为国家奉献自己的一生。”
    欧泊说：“说不上对不对。”
    “嗯……”卡伦斯说：“说到底，还是个付出与获得的平衡关系，或者说对人生自主性的权利与义务的权衡。”
    “有的人觉得灵魂是自己的，而有的人则认为，纯粹追求自己人生的人很自私，这个社会里父母为子女而活，子女为了满足父母与他人的期望，甚至国家的栽培而尽自己的责任，所以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也需要让父母，朋友，亲人们放心，快乐，骄傲。”
    “在共和国的许多星域中，这种思想仍然处于主流，星际共同体也是因为这种思想差异而分裂了。”
    “所以我退役后，开始照顾他的家人，期待他们能明白，他的一生过得很有价值。他的哥哥也在军队里服役，无暇照顾家人，他父亲和他的哥哥决裂了，他的哥哥深以有这样一个父亲为耻，因为父亲酗酒。他的父亲需要很多钱，于是我又只得出来当个佣兵，顺便到处走走，增长见闻。”
    欧泊问道：“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母亲已经去世了，我想如果我想当一名佣兵，她应该也会支持我，但我能明白你所说的情况，你和他是恋人么？”
    卡伦斯说：“曾经有一段时间是，但他的哥哥很排斥，或者可以说是痛恨我。”
    欧泊又问：“你自己的父母亲呢？”
    卡伦斯说：“从我出生就没联系过，共和国需要新生儿，所以我素未谋面的父母各自捐出精子与卵子，在库存里组合配对，我在培养舱里诞生，由政府抚养长大，七岁的时候进入提风军校参军，退役时是一名少校。”
    欧泊端详卡伦斯，他和自己差不多高，双眼很深，瘦而干练，犹如一只猎豹般充满了爆发力。
    他谈不上英俊，但有种别样的风度，自律、坚决、果敢以及充满毅力——那是一种军人特有的，忠诚与果断的品格，更难得的是他不卑不亢，他把欧泊视作团长，同时也是伙伴，不因自己曾经的少校军衔而倨傲，也不因欧泊的C级佣兵身份而特别迎合他。
    欧泊说：“我觉得你很不错，很理智，很荣幸和你并肩作战，战友。”
    卡伦斯笑着说：“说说你吧。”
    欧泊回忆片刻，说：“我的故乡是一个矿产星球，但很抱歉，有些事情我不能说得太清楚……”
    他把自己的经历拣了一些扼要地告诉卡伦斯，卡伦斯没有刨根问底，听完之后说：“很有意思，我开始向往佣兵这种生活了。”
    “我在最开始也是这样的。”欧泊道：“充满憧憬，充满向往，直到我的战友牺牲的那一天。其实在遇见你之前，我本来是打算单干的，我一直想不太清楚，为什么烈星有许多人会喜欢放单，和战友们一起进退，一起完成委托，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么？”
    欧泊：“雷蒙离我而去之后，我才明白到许多人的心情，他们不是不喜欢与人合作，而是输不起，失去不起。试想想，朝夕相处的伙伴某天牺牲了，那种感觉就像把你的灵魂强行切走一块，而且永远都回不来了。”
    卡伦斯说：“你会走出来的，相信我。”
    欧泊看了他一眼，又说：“可是如果再遭遇一样的境况又怎么办呢？譬如说我和你在一起浴血战斗，未来的某一天，你也牺牲了。”
    卡伦斯笑了起来，欧泊说：“于是我又是一个人了，必须再承受一次这种痛苦。”
    卡伦斯说：“我和你曾经的那位朋友并不等价。”
    欧泊说：“确实不等价，因为他是我的爱人，而你是战友，但失去朋友的过程也绝不好受……”
    卡伦斯说：“谢谢你对我的接纳，我相信你是认真地接受我成为你的战斗伙伴，你听莱杰森的歌么？”
    欧泊说：“偶尔听听，怎么？”
    卡伦斯说：“他唱过一首歌，大意是说：生命本身就是一场获得，失去，经历，遗忘的轮回。”
    欧泊的瞳中倒影出舷窗外瑰丽的星空。
    卡伦斯又道：“所有的东西在某一天都将离你而去，只有你的心才是真实的。有家庭的必将失去家庭，有爱情的也终将失去爱情，你拥有什么，就终将面对失去它的那一天。失去与得到总是如影随形。人除了自己，永远一无所有……其他的东西，都是风景。”
    欧泊点了点头，卡伦斯说：“你会慢慢走出来的，而且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什么事。”欧泊道。
    卡伦斯：“我不知道你能做什么事，你得自己决定，燃烧你的生命，不管能不能做到，活下去，等到生命走向自然的终点，总有一天会和你的爱人相见。”
    当天他们没有再交谈下去，欧泊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之中，最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终有一天，他会除掉科洛林。
    不管是由自己亲手做，还是在解决陨星军团的影响中出一份自己的力量，他都肩负着这个责任。
    
    第七十二章
    
    抵达CT-U7的时候，一道狂雷破开大气层，仿佛将天空破开两半，橙金色的烈日笼罩在云层里，将大气里的云彩染成一片血红。
    这个星球没有外空间站与陆地停机坪，只有偌大一个笼罩着半球型空气过滤罩的城市，四处都是巡逻的共和国飞艇。
    “通报你们的身份——”
    那边还在电波通讯，远处便有密集的光弹飞来，雷电连成一片，在顶天立地的根瘤植物枝杈间跳跃，那艘巡逻飞艇登时发生了大爆炸，时代-VI开始报警。
    “怎么回事！”欧泊在震动间切换人手操纵模式。
    “我要做什么！”卡伦斯大声道。
    欧泊：“去操控炮台！”
    卡伦斯旋转手动炮台，一轮点射，到处都是爆炸声，欧泊吓了一跳，这是真正的弹无虚发，比雷蒙的准头还要厉害，百发百中。
    “快拔高！”卡伦斯喝道。
    卡伦斯清出一条路，欧泊旋转圆盘，时代-VI贴着一轮光弹掠向天空，继而一头斜斜扎下来，犹如冲向深海的游鱼，赤红色的天空时明时暗，每次飞过云层光洞的瞬间，时代-VI上的水珠便在阳光下蒸发，穿梭过乌云区域又陷入瓢泼大雨之间。
    欧泊按着佣兵日记的指示给雇主发出通讯，那边几乎是同时接通，说：“是佣兵吗？！别进城市里，那里已经被共和国军队占领了——！”
    欧泊吼道：“这是怎么回事！在打仗啊！委托上怎么不说清楚！”
    卡伦斯按着发炮键，说：“指路！”
    “跟我们走！跟民用飞船走——！”那边大声道。
    四艘民用飞船领航，带着时代-VI掠过平原，冲进了一大片根瘤植物森林，森林外立着一排上千架光能炮，飞船一过，防御阵型登时同时发炮，千余道光柱射向天空，共和国无人机拖着雷光与烈火坠落。
    大型战斗机追逐队纷纷拔高避让，返航。
    时代-VI冲进森林，撞毁了不少树木，轰的一声陷在一棵参天大树的树冠上。
    欧泊：“雇主呢？！你们是在欺诈！”
    “开舱门！”通讯频道里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请尽快！”
    卡伦斯询问地看着欧泊，欧泊道：“带上宇宙服，开舱门。”
    卡伦斯去拿腰带，两人打开舱门，外面是名中年男人，大声道：“快点！快快！”
    欧泊道：“我要见你们的领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内战！”男人大声说：“局势一触即发，你们接到委托的时候已经打起来了！”
    欧泊道：“真是够了……”
    外面走出一步便闻到刺鼻的氨味，天空下着无色的酸雨，欧泊打开防护服，森林里黑压压的全是人。
    “都安静！”有人在焦急大嚷道：“佣兵们已经来了！马上就送大家去安全的地方！保护好小孩！我们能顺利离开的！”
    欧泊当了这么久的佣兵，这还是第一次碰上骑虎难下的场面，面前局势似乎比女萝星更危急，森林里足足有一万多人，前来接头的中年人用小型飞板载着他们离开大树，在一片沼泽地旁降落。
    沼泽中央竖起一个光幕过滤器，四周有不少人在争执，焦急地说着什么。
    “乔克斯！”那中年人大声道：“佣兵们来了！”
    “太好了！”一名年轻人过来，说：“来了多少人？”
    欧泊：“……”
    乔克斯：“只有两个人？！这是C级委托，来的不应该是个B级佣兵团吗？”
    欧泊说：“是的，我也这么想来着，我申请取消任务。”
    乔克斯：“没有时间了！十万火急！我给你们加钱！”
    欧泊：“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要找工会仲裁！”
    乔克斯沉默地看着欧泊，欧泊道：“你们这是欺骗！佣兵不能参与任何政治纠纷……”
    “你看，跟我来，你看。”乔克斯把欧泊推到沼泽边上，远处是不安的人群，一望无际，站在酸雨中沉默等待。
    “救这么多人。”乔克斯说：“你只要点个头，就能挽救上万人的生命，所有人都会感谢你，会祝福你，会记得你一辈子，在宇宙的所有角落为你祝福，这么好的机会，不给我报酬我也愿意做，可惜我不能走。”
    欧泊吁了口长气，看着酸雨中光秃秃的树木枝杈，乔克斯又说：“这里在内战是没错，但营救民间人士不违反你们干预国家内政的守则，只要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委托就算完成了。因为委托任务的时候只是局势紧张，远远还没有开战，工会承诺我可以发布这个战略转移委托。”
    “当你们离开这里的时候，我会一起交付委托证明，四十八小时后生效，到那个时候工会应该再找不到我人了，只能把酬劳和评级分按照之前的承诺一次付讫。”
    欧泊说：“你很会钻委托的空子。”
    “因为我曾经也是一名佣兵。”乔克斯说。
    乔克斯退开一步，朝欧泊行了个佣兵礼，站在坡下的卡伦斯与坡顶的欧泊同时动容。
    “很抱歉烈星守卫战的时候我没有回去。”乔克斯道：“因为索尔星系要脱离共和国的辖制，我们要独立，我实在走不开。”
    卡伦斯道：“那么现在呢？”
    乔克斯说：“我们要输了，共和国的火力太强大，得把所有人转移走。”
    “你不能让他们走！乔克斯！”
    下面又跑上一名穿着军服的中年人，喝斥道：“我们的战士的家人都在这里，全走了谁还愿意战斗？！”
    乔克斯朝他大声道：“认清局势，西蒙！”
    那名唤西蒙的中年人说：“不行！让佣兵们回去！不能冒这个险！”
    乔克斯说：“东线战斗基地的人民已经在路上了，这里的人也必须走！”
    “等等！”欧泊说：“你们还有一批人？”
    乔克斯说：“CT-U2、U3的人都在这里了，前天转移过来的，在东战斗基地有一位武士答应掩护那边的一万多人撤退，你们需要去和他汇合……”
    西蒙道：“乔克斯！你的命令无效！现在你的秘书长职务被解除了！”
    长久的静谧，欧泊说：“我需要和我的副团长商量。”
    乔克斯说：“给你们五分钟时间，我相信你会接受这个委托的。”
    乔克斯转身跃下坡地，跑向沼泽，西蒙追着他离开。
    卡伦斯走上坡顶，注视着上万旷野中的民众，欧泊与他面对面，征询地问道：“你愿意接下这个委托么？”
    卡伦斯说：“索尔星系一向不愿意被共和国管制，这里的环境太差了。”
    欧泊说：“你也是共和国的退役军人，我尊重你的意见。”
    卡伦斯摘下帽子，想了想，说：“营救平民也不违反银河系主权公约，毕竟他们都是无辜的。”
    欧泊说：“如果需要和你曾经的战友战斗呢？”
    卡伦斯：“不好说，真的不好说。”
    欧泊道：“那么就算了……”他看了旷野中一眼。
    卡伦斯叼着烟，沉默了两分钟，最后道：“接吧，现在不面对，以后还会面对同样的事情，总得过了自己这关。”
    两人快步跑下坡去找乔克斯。
    “他们从西线来。”乔克斯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等到民众一走，敢死队就前往红雾市，引开他们的注意力，这是白先生为我们制定的作战计划，他认为只要瘫痪掉中枢指挥系统，战局就会发生变数……”
    “你太相信他了，乔克斯。”一名老女人说。
    乔克斯说：“我们别无选择。”
    乔克斯正在和一群反叛军商量作战路线。
    欧泊推开挡在面前的人，乔克斯看了他们一眼，说：“想好了么？”
    欧泊说：“准备撤退吧。”
    数人都不信任地打量着欧泊，有人道：“这就是你从烈星请过来的帮手？”
    “我们的士气会变得更低落！”西蒙说：“不能让平民离开，否则这一仗还怎么打？”
    乔克斯说：“不用打了！我们已经完了！西蒙！你不在这场战斗里牺牲，回到荣光之星也会以分裂国家的罪名被押上军事法庭！”
    死寂般的安静，西蒙注视着乔克斯，片刻后毅然离去。
    众人眼中满是悲哀，乔克斯打开另一个光屏，说：“现在交给你们路线图。”
    欧泊：“机甲呢？不是说有机甲的么？”
    乔克斯道：“机甲在南边的地下仓库，待会儿带你们去……”
    “西蒙！”马上有人吼道。
    一台苍绿色的机甲喷发出火焰，在空中盘旋，冲向南面。
    所有人追了出去，乔克斯大骂道：“西蒙！你这个混账！”
    欧泊在他身后停下脚步，卡伦斯仰头眺望，众人缄默不语。
    “他去炸红雾市的通讯中枢了。”一女人道：“愿他成功。”
    乔克斯一拳锤在桌上，怒吼道：“他把机甲开走了！”
    “别激动。”欧泊道：“还有机甲么？”
    数人摇头。
    乔克斯静了一会儿，说：“很抱歉，机甲被我们的伙伴开走了，但沿途只要小心，一般不会碰上战斗。你们从这里干涸的地下河床穿过去，出口在距离这里二点五公里外的红沙平原边缘。”
    “一直朝西走，走到狂风裂口。”乔克斯在地图上标注了一个Y字型的山谷，说：“另外那位武士会带着西战斗基地的人在山谷里等你们，双方汇合后转向北边，那里有一个避难基地，基地里有一艘太空船，这里有人员名单，这几个人会开飞船，一定得保护好他们。”
    欧泊点了点头，乔克斯说：“祝你们长命百岁，佣兵。”
    “也祝你长命百岁。”欧泊说。
    上万名平民跟随欧泊与卡伦斯启程，人实在太多了，他们沿着森林里的偏僻处撤进干涸的地下河床，昏暗的地穴里爬满奇异的粘液螺，它们的外壳焕发着五颜六色的绚丽的光。欧泊打开通讯器，问卡伦斯道：“你那边还好么？”
    天顶又一波由索尔发出的雷霆来到，通讯里沙沙作响，勉强能听见卡伦斯的声音。
    “一切如常。”
    欧泊背着大剑沉默地走在最前面，一个小时又三分钟后，他们进入红沙平原，这里有足足四十五公里的路要走，平原上满是固氮苔藓，云层中落下光柱的地方形成斑驳的焦黑区域。
    平民迁徙队绕开光柱行走，不时抬头看天，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星球。蓝巨星的光度太高也太灼热，云层挡住了一部分光，然而只要有稍微漏下地面的阳光，就足够把一切生物烧成焦炭。
    “队长。”卡伦斯在通讯里说：“我这里的老弱病残需要休息。”
    欧泊道：“这里太危险了，是个空旷地区，还能坚持吗？”
    卡伦斯说：“不行，我们只走了一半路，预计还有八小时才到狂风裂口。现在不休息的话，待会儿就跟不上了。”
    行走时间比欧泊预计的更长，后面的伤兵与老人拖慢了进度，只得先原地休息。
    “提高警惕。”欧泊说：“原地休息十五分钟。”
    平民们纷纷坐下。
    “你还好吧？”欧泊说：“你，你呢？”
    走了八小时，日照直射逐渐偏移，紫外线强度已减弱下去，蓝巨星索尔从地平线上斜斜投来温暖的光芒。
    很热。
    欧泊被夕阳晒得满身大汗，英挺的鼻梁上晒出一道酒红色的伤痕，他戴上太阳眼镜，挨个检视休息的民众。
    有人给他水喝，水里也有刺鼻的气味。
    “感觉怎么样。”卡伦斯过来。
    “糟透了，你尝尝。”欧泊把水壶递给他，卡伦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表情十分痛苦。
    “像在喝尿。”卡伦斯说。
    欧泊：“你喝过尿？”
    卡伦斯道：“当然，新兵的时候，野外生存集训的时候都经常喝。”
    欧泊彻底无言，说：“这个星球就像个巨大的尿缸。”
    刺鼻的氨味确实就像个充满尿味的地方，夕阳逐渐沉下去，大地陷入一片黑暗，偶有一道纠结的雷霆横过天际，把天空劈成两半。
    “别点火！”欧泊大声道：“把照明的东西都收起来！”
    卡伦斯在队伍末尾点数，说：“跟着你们前面的走！”
    “有人掉队了。”卡伦斯在通讯里说：“怎么办？”
    欧泊道：“几个人？”
    卡伦斯说：“少了十二个大人，四个小孩。其中有一名飞船的驾驶员。”
    欧泊想了想，说：“先把人带进狂风裂口。”
    风在整个平原上横亘而过，气温越来越冷，接近零下十度宇宙温标，迁徙队伍已经走了足足十五个小时，既饿又冷又累。
    “坚持住。”欧泊大声说：“我们马上就安全了。”
    呼啸的风扑面而来，犹如无数刀子刮过赤裸的肌肤。
    欧泊：“卡伦斯，你过来带他们进谷内，我去找人。”
    卡伦斯：“这么黑的地方你怎么找？”
    正说话时，人群中一片惊慌，继而纷纷叫嚷，远处的黑夜里有几束光沿着大地搜索，欧泊道：“别乱！只是巡逻机！”
    第一架共和国巡逻机发现了平原上迁徙队伍的尾巴，连着发出一路枪击，那一下整个队伍炸开了锅，欧泊道：“别推搡！加快速度！”
    卡伦斯吼道：“朝狂风裂口里跑！”
    欧泊道：“卡伦斯！你到前面去！”
    六架巡逻机一齐发出炮火，追着人群开始扫射，欧泊冲出去以剑挡开横飞的光弹，顶着枪林弹雨掩护所有人撤退。
    狂风卷来，他在地上接连打滚，开启大剑上的电磁牵引，一剑破空而去，渺小的身影手中焕发出奔腾的电龙，犹如咆哮的怒鞭，一鞭将巡逻机彻底抽爆！
    “欧泊！小心！”卡伦斯在通讯里大声道。
    一架巡逻机贴地冲来，火力全开朝着欧泊扫射，远处狂风裂口的山崖上砰的一声巨响，螺旋光炮穿越上千米飞来，瞬间贯穿了巡逻机！
    欧泊连着三下打滚，躲到石头后，遥望远处，一人站在石上，臂射炮聚合着能量的光芒。
    欧泊：“是谁？！”
    卡伦斯：“我！！”
    欧泊大吼道：“不要开炮——！你会把战机引到峡谷里去的——！”
    爆炸，火球一瞬间引来了更多的巡逻机，另一个飞行小队加入了战斗，欧泊背起大剑，在漆黑的平原上狂奔，光弹在他身后沿路扫射，如影随形地追上，越追越近，欧泊就地一翻滚，继而斜掠出去，避开光弹。
    上百米外有人奔来，是掉队的平民。
    “别朝这边跑——！”欧泊情急吼道。
    一个女人大声尖叫，抱着小孩飞奔，继而在地上摔了一跤，巡逻机发现了那批人，光弹扫射而来，爆炸声响，碎肉，断肢横飞。
    所有人没命大叫，恐惧地奔跑，十台巡逻机抛下欧泊不顾，开始追杀奔跑的平民，欧泊瞳孔微微收缩，又一人被光弹追上，身体爆碎，头颅飞向天空。
    那一刻，欧泊的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啊——”欧泊疯虎般地大吼，他把双手推向天空，纠结的雷霆划过天际，发出轰然巨响，将大地照得雪亮。
    领头的战机倏然一个偏转，光弹击中护航机，接着第三架巡逻机冲来，三台无人战机撞在一处。
    信念之力回来了。
    欧泊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是一声爆炸，他意识到再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七架巡逻机分出三架过来对付他，欧泊大步跃过平原，左手抽出大剑，在奔跑中将右手朝向天空，两架巡逻机撞毁！
    夺命狂奔的平民即将被光弹再次追上，欧泊以手掌平推，吼道：“避开！”
    数名平民被一股大力推开，五台无人机同时转头，朝着欧泊飞来，欧泊使力双手掷出大剑，大剑旋转着射向天空，带着电磁的辉光化作一道银盘，将一台战机砍成两半！
    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战机越来越多，上千台歼灭飞行机从四面八方冲来，扫射整个平原，欧泊避无可避，索性站在平原中央，低下头，等候天顶斜射而下的炮火。
    终于也要死了……希望卡伦斯能顺利完成任务。
    下一刻，狂风裂口处卷出的飓风似乎短暂地停下。
    一股磅礴的信念之力海潮般席卷而来，欧泊身周展开一道闪着白光的护罩。
    “老师——！”欧泊大吼道。
    雷克特站在狂风裂口顶端，左手虚虚前推，手腕上的银色手链分解，化作千万片雪花般的金属刃，排山倒海般涌向天地间的战机。
    每一片金属刃掠过战机便将它们一分为二，天空布满了辉煌的火球与爆炸，倒映在欧泊深黑的瞳中，就像一场盛世的浩瀚焰火接连绽放。
    信念之力犹如狂风，犹如怒海，犹如雷霆下的暴雪，一瞬间淹没了整个红沙平原。
    
    第七十三章
    
    狂风裂口深处，离开了风口，上千个原子炉亮着红光，雷克特站在峭壁前，欧泊静静注视他片刻，眼眶通红，眼睛里全是泪水。
    雷克特说：“你长大了，欧泊。”
    欧泊与雷克特紧紧拥抱，把脸埋在他的肩上，不住呜咽，长长出了一口气。
    雷克特叹了口气，卡伦斯在给平民们点数，欧泊跟在雷克特身后缓缓行走。
    “咱们有多少年没见面了？”雷克特说。
    “四年。”欧泊说：“老师，我二十岁了。”
    雷克特说：“你成熟了不少。”
    师徒二人走过明亮的原子炉火旁，有雷克特在，欧泊不再担心平民的安全问题，叹了口气，说：“我听你的建议，去了佣兵之国。”
    雷克特缓缓点头，欧泊道：“但我用了不少次信念之力。”
    雷克特看着炉火出神，说：“没有关系，老师的话，也不一定完全都是对的。说说你吧，四年里都学会了什么？”
    欧泊在一块石头旁坐下，开始回忆他从离开雷克特之后，在战神星系所经历的许多事，但没有告诉他关于复制人以及雷蒙的太多身世。
    雷蒙已经死了，就把这当做他们之间永远的秘密吧。
    欧泊把经过说完，雷克特说：“我感觉得到你的信念已经成为一摊灰烬。”
    欧泊说：“我太累了。”
    雷克特说：“但在这灰烬里，还有一点散发着余温的火苗。刚刚就是循着信念的指引，才发现你在峡谷外面。”
    他温和地笑了笑，欧泊苦笑，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摇了摇头。
    “老师，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欧泊没有提及上次雷克特在烈星出现，击退了科洛林的事，他不敢在他面前提到科洛林，毕竟陨星之王是佣兵们的血仇，又是雷克特的徒弟。
    “一位朋友托我来察看索尔星系的局势。”雷克特说：“这个星系想宣告独立，被共和国派兵镇压，但人民是无辜的，军队无法插手，那位朋友只能请我来作力所能及的协助。”
    欧泊说：“其实你也可以用龙鳐，把他们一次全载走的。”
    雷克特在石头旁坐下，沉声道：“我常常放纵自己的信念，直到失去它的一天，觉得很不习惯。虽然又重燃信念之火，但我想试着用一个平凡人的办法来解决面对的困难。”
    欧泊点了点头，两人都没有说话。
    迁徙的平民们纷纷在寒冷的夜晚入睡，预备补充体力，明早再次启程，卡洛斯拿着食物过来，分给雷克特与欧泊。
    雷克特看了卡伦斯一眼，说：“你是共和国光辉战队的？”
    卡伦斯点头道：“是的，您好。”
    雷克特带着点若有所思的神色，继而道：“我见过你，和西劳斯在一起。”
    卡伦斯的神情略微有点儿不自然，说：“我似乎没见过您。请问您是？”
    欧泊敏锐地察觉了什么，雷克特认识卡伦斯？
    雷克特说：“只是远远看过一眼，你为什么不继续从军？”
    卡伦斯点了点头，在雷克特的面前十分不自在，说：“我退役了，想做点自己的事。”
    欧泊微微蹙眉，雷克特又说：“光辉战队的少校，会到烈星去当一名佣兵，可见宇宙间充满了无限可能，李维没有挽留你么？”
    卡伦斯笑了笑，说：“没有，我和他的关系有点糟糕，您认识李维上将？”
    雷克特说：“我认识他，但他不认识我。”
    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卡伦斯似乎不想在雷克特面前多呆，起身到峡谷另一边去。
    “他是谁？”欧泊问道。
    雷克特答道：“共和国军人，是他找上你的？”
    欧泊说：“没有，我主动收他入团的。”
    雷克特说：“启明星卡伦斯，他居然会当佣兵……”
    欧泊问：“他很出名？”
    雷克特说：“共和国军方对他的评价一直不错，但李维不太喜欢他，可能在军队里混不下去了，当一名佣兵对他来说显然也很不错。他以忠诚出名，凡是他带起来的新兵都十分尊敬他。我想他对你而言，是个值得信赖的战友。”
    欧泊听到雷克特这句话便放心了，他也觉得卡伦斯不是寻常人。
    雷克特不再谈这个话题，问：“你的未来有什么打算，欧泊。和他一起冒险么？”
    “没想好。”欧泊说：“继续磨练自己……当一个S级佣兵，为烈星而战，期待着有朝一日……”
    他没有再说下去，避过了关于科洛林的话题。
    雷克特注视欧泊的双眼，说：“不要被仇恨填满你的内心，欧泊。”
    欧泊没有回答。
    “我是罪人。”雷克特说：“是我亲手培养了陨星之王。”
    “不。”欧泊一手搭着雷克特的肩头，小声说：“不是的，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负责，也只有自己能对自己负责。你已经尽力了，老师。”
    雷克特说：“莱杰森不止一次地指责过我。如果诺兰还活着，我想他会比我更早发现科洛林的黑暗性格。”
    话题已经开始了，欧泊便不再顾忌这个，问道：“老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雷克特说：“事实上我无法理解科洛林的内心，也不明白他做这一切的动机。”
    欧泊说：“在他想当陨星之王以前，就没有向你提出过什么疑问么？”
    雷克特道：“或许有，但我已经记不清楚是哪一句了。”
    欧泊道：“好吧，我会想办法打败他。”
    雷克特笑了笑。
    “我见过诺兰的遗物了。”欧泊说：“他居然是一个幻星人！你从来没向我提到过。”
    雷克特微微蹙眉，说：“诺兰的遗物？你在什么地方找到的？你怎么会知道伊格纳诺兰的存在？”
    欧泊道：“一把血红色的小刀，大概有这么长，你见过么？”
    雷克特登时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欧泊问：“那是什么？它被科洛林抢走了，就在你赶来的那一战里。”
    雷克特眉头拧成一个结，说：“那就是真火凤凰，诺兰的机甲。”
    欧泊：“！！！”
    欧泊不敢说话，雷克特神情凝重，两人便这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之中。
    许久后欧泊过去坐在峭壁旁，两腿伸直，像个小孩般睡了。
    旭日初升时索尔的光芒穿过地平线投来，照在他的眉眼间，欧泊睁开眼，身上多了件卡伦斯的外套。
    平民们纷纷开始动身，雷克特坐了整整一夜，跟随迁徙队伍离开狂风裂口，前往北方。
    欧泊领头，卡伦斯殿后，这次又多了一万人，足足两万多人的队伍行进起来速度很慢，也十分艰难。雷克特走在队伍中间，始终不发一言，但有他在，欧泊几乎不用再担心会碰上危险了，他就是他的守护神。
    “大哥。”一名男孩过来，说：“我叫阿卡。我想问你点事情。”
    “阿卡。”欧泊说：“怎么了？”
    天空飘起酸雨，欧泊解下自己的宇宙服腰带，系在阿卡的腰上，打开按钮，形成雨水隔膜，以免他被酸雨淋得太厉害，摸了摸他的头，问：“你多大了？”
    “十三岁。”阿卡的眼睛呈现出不健康的红色，嘴唇干燥，手指皮肤，身上皮肤都龟裂了，递出一个小盒子，说：“这个送给你的，我妈妈说感谢你昨天晚上救了我们。”
    欧泊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放着一颗漂亮的钻石戒指。
    他注意到他走路有点儿一瘸一拐，脚后跟被光弹划伤了，裸露的破鞋子浸在带着硝酸的雨水洼里。
    “我背你。”欧泊说：“上来。”
    “把这个还给你妈妈。”欧泊把盒子递到肩头，说：“谢谢她，我不要这个。”
    阿卡说：“你昨天晚上回来救我们，我们都掉队了，如果不是你，我们现在已经死了。”
    欧泊背着阿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水里，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你想问我什么？”
    阿卡道：“你是佣兵吗？我想去当佣兵，要去烈星对不对？”
    欧泊说：“不，你太小了，起码得过几年。”
    雨水沙沙声响，平民的迁徙队在红雨中穿梭，同时避开天顶直射的灼热光线。
    “你想当佣兵，再长大一点，可以到烈星去。”欧泊小声说：“到了以后问人，那里会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沿着前辈们的指点，一步步走下去，不难。”
    阿卡说：“我要多少岁才可以去？”
    欧泊答道：“到你能拿得起武器的时候。”
    阿卡说：“你多少岁成为佣兵的？”
    欧泊说：“十六岁快十七的时候。”
    阿卡问：“你现在多大了？”
    欧泊道：“二十了，我当了四年佣兵。”
    阿卡又问：“有危险么？”
    欧泊若有所思地点头，说：“有，你会经历许多危险，战争，突发事件，有战友陪伴着你……我有好几次都差点丢掉性命，你如果想活得久一点，最好不要选择这个职业，养家糊口的办法有很多，你有父母，家人，佣兵这个职业是给无家可归的人准备的。许多佣兵本来就一无所有，也不怕失去什么。”
    阿卡说：“我会去的。”
    欧泊笑了笑，把他背得上来一点儿，说：“我相信你会成功。”
    又行进一天，两万人在避难基地前停下脚步。
    地下停机库开启，一艘可容纳五万人的大型飞船缓缓打开舱门，平民逐一登船。
    “现在。”雷克特说：“让我协助你们，把这艘太空船引渡向船底座α变星，那里是帝国教廷的领土，这些平民将获得妥善安置。”
    欧泊点了点头。
    卡伦斯说：“后续情况会怎么样？这场内战是帝国授意的？”
    雷克特没有回答，沉吟片刻后道：“或许，这已经不是我能管的了。青年促进会已经与那边联系过，准备启程吧，各位。”
    三人在机库里停下，欧泊叹了口气，说：“老师，又要分别了。”
    雷克特说：“欧泊，你愿意跟着老师么？”
    欧泊的双眼登时现出诧异与期待的神采。
    “老……老师，你是说……你的意思是……”欧泊有点儿结结巴巴，仿佛十分无措，又回到了当年在B-11上的小孩模样。
    卡伦斯避开两人，走向机库一侧，掏出烟叼在嘴里。
    机库顶端缓缓开启，光线洒了进来。
    “我需要寻找对付科洛林的办法。”雷克特抬头望向机库外的紫红色天空，说：“与你分别的四年里，我走过了宇宙的许多地方。我甚至陷入了一个轮回的时间圈环，反复经历了与科洛林在一起的某一天许多次，我发现我无法击溃他的信念，因为我不知他的信念从何而来。”
    “而从我与他正式决斗，最后落败的那一天起。”雷克特注视欧泊的双眼，缓缓道：“我失去了我所有的信念之力，直到在B-11星上迫降，认识了你，信念的源泉才一点一滴地回到我的精神世界里。”
    欧泊道：“因为我？”
    雷克特说：“是的，我再次找回了刚认识科洛林的感觉，几千年前，我在沙克斯星球上碰上他时，他比你还要小，只有这么高。”
    雷克特比划了一个手势，只到欧泊的腰部。
    “最后当他陷入黑暗。”雷克特说：“我的信念也在他的背叛面前彻底动摇，粉碎。但我遇见了你，并授予你信念的火种，尝试着在你身上寻找科洛林坠进黑暗世界的原因……我相信我们总有一天能彻底毁灭他。”
    欧泊说：“我也相信，我需要做什么？”
    雷克特说：“你可以把所有的事情交代完，再到缪斯的星球来，我会像教导科洛林一样教导你。我们再一起与他战斗，你已经不是B-11星上刚刚认识的欧泊了，我的学生。我相信你能办到。”
    欧泊道：“好的，我一定会来。”
    雷克特点了点头，说：“感谢你给予我的帮助，欧泊，也感激你不会因为科洛林的事而恨我……”
    欧泊摇头道：“不，你永远是我的老师，有很多事情我们都不能去……是你教给我的，我们无法改变过去，却可以决定自己的未来。”
    欧泊与雷克特彼此行礼，欧泊行的是佣兵礼，而雷克特行了个星辰骑士礼，两人在停机库前作别，龙鳐出现的那一刻，卡伦斯不禁眯起双眼，仿佛受到极大的震撼。
    它展翅飞出大气层，穿过索尔恒星释放的雷霆，将整个绯红的天空一划两半，投向广袤无垠的宇宙之中。
    太空船紧随升空，跟在龙鳐身后离开，卡伦斯与欧泊抬头注视天顶。
    “你要走了？”卡伦斯说。
    欧泊点了点头，卡伦斯说：“很遗憾只和你相处了这么短的一段时间，我觉得你会是一个很好的战友。”
    “不。”欧泊说：“这不是永别，我会回来的，等到我解决了一切事情之后，会回来继续当佣兵。”
    卡伦斯说：“先回太空船上去再说吧。”
    他们在停机库里找到一艘小型近地车，开到最高速，回去根瘤森林里，反叛军的营地已经被烧毁，熊熊的烈火焚烧了整个森林，满地焦黑的尸体，浓烟里带着炽烈的硝味。
    “都死了？”卡伦斯说。
    欧泊没说什么，登上太空船，收起佣兵日记，朝烈星返航。
    数日后回归日光城，欧泊带着卡伦斯去工会二楼办理脱团手续，他把整个团队账户转让给了卡伦斯，把他提升为团长，自己则改为离团状态。
    他们站在日光城佣兵工会门口，欧泊抬头看了一眼，这里的阳光如此熟悉，灿烂得令人有种流泪的冲动。
    “我妈妈给我的飞船，交给你使用。”欧泊说。
    卡伦斯道：“你留着吧。”
    欧泊道：“我不需要，我说真的，有了它，你出委托会方便很多。而且时代-VI还是我的，对不对？你只是暂时使用而已。”
    “好的。”卡伦斯深吸一口气，说：“我会好好使用它。”
    欧泊道：“团队账户里还有一部分资金，留着给你作经费使用。你现在是E+佣兵了，再出几个委托就能升上D……”
    卡伦斯说：“我以军人的荣耀向你承诺，我会守住这个佣兵团，不会招新兵……”
    “不不。”欧泊说：“你可以招收团员，我说认真的，我的老师对你评价很高，他相信你，所以我也相信你，佣兵团超过三个宇宙年不接任何委托，就会被工会自动注销，我这一去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所以只要是你信得过的人，就完全可以吸收入团。”
    卡伦斯道：“我明白了。”
    欧泊自嘲般地笑了笑，说：“烟与剑佣兵团，每次都能碰上爱抽烟的战友，也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指引。”
    卡伦斯搭着欧泊的肩膀，沿着长街慢慢地走，就像当年雷蒙与他走在一起一样。
    日光城夕阳西下，卡伦斯说：“我送你一程，什么时候出发？你要找朋友告别么？”
    “不。”欧泊说：“不告别了，我一定会回来的。请你帮我保密，包括我的所有。”
    卡伦斯点头，两人坐上磁悬浮车，傍晚的风吹起他们的外套，卡伦斯笑道：“你就像西劳斯一样。当初他作了决定，我把他送到银灰之城的停机坪……”
    “噢，战友，我会活着回来的。”欧泊提醒道。
    卡伦斯笑道：“抱歉，我没注意这不吉利，但不管怎样，你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这明显很不错。”
    欧泊的嘴角微微抿着，阳光洒在他英俊的面容，曾经稚嫩而充满憧憬的眼神已化作成熟，洗练的执着与期望。
    他们回到停机坪，欧泊动手收拾东西，设定航路，换上从海盗那儿得来的星图，说：“这块星图以后给你用，老师给我的星图我得带回去，还有许多不明白的想问他。”
    卡伦斯嗯了声，欧泊带他看仓库，卧室，浴室，最后给E7插上充能器，说：“这是我妈妈给我的小伙伴，我得把它带走。”
    卡伦斯说：“我一直很奇怪，这小东西似乎很稀罕，它和所有的机器人都不一样，你妈妈是位科学家？”
    “她……可能是个领航员。”欧泊一直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却一直没有机会。
    卡伦斯说：“没有厂家批号，就像手工组装的，宇宙中只有少数机构有这么高级的技术。”
    欧泊道：“什么地方会有？你知道么？”
    卡伦斯想了想，说：“或许教廷中的德拉蒙教皇有这个本领。你以后如果有机会，不妨问问他。”
    “算了吧。”欧泊哭笑不得道：“我可不会有这种荣幸，见到那位大人物。”
    卡伦斯说：“欧泊，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觉得你也会是个大人物。”
    欧泊说：“承蒙夸奖……希望我能做点有意义的事。”
    时代-VI驰向南鱼座变星，停在神殿前的大路中央。
    舱门打开，欧泊安静地站在飞船里，没有走出去。
    他依稀能看见许久之前，自己就是在这里拖着矿车，载着伤痕累累的雷蒙，进入神殿。
    金色的麦田一如既往，晨昏线后的月光花释放出千万萦飞的光点飞向天空。
    卡伦斯说：“欧泊？”
    “没什么。”欧泊说：“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走出飞船，说：“卡伦斯，以后你可以到这里来看我，但请不要带任何人来，也请为我保密。”
    “我会的。”卡伦斯说：“以我的生命起誓。”
    卡伦斯戴着露指手套的左手从舱门伸出来，欧泊站在麦田中央，朝他伸出手，两人重重一握，欧泊倒退着走了几步，时代-VI的舱门关上，喷发出推进的火焰升空，掉头，飞出大气层。
    欧泊左肩上背着一个矿工们常用的麻布包，身后跟着E7，独自站在一望无际的砖石大道上，仿佛又恢复了初出B-11那会儿的自己——他依旧是一无所有，不再惧怕失去。
    他走上台阶，一道金色的光芒透出门缝，紧接着是沉闷的隆隆巨响，钢琴声铿锵有力，仿佛在迎接这名年轻的星辰骑士。
    群星圣堂在许多年前，最后一名星辰骑士科洛林进入后，再次朝欧泊打开了它的正门。
    “欢迎来到群星的圣堂，欧泊。”莱杰森的声音传来，钢琴声停。
    
    第七十四章
    
    “老师呢？”欧泊把背包放在神坛下，仰头注视雕像。
    “他到共和国去了，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回来。”莱杰森起身去斟酒，说：“你的身上充满了氨味，心里则填满了仇恨，来点儿气泡酒如何？”
    欧泊摘下战斗手套，接过莱杰森的酒杯，不知道为什么，他光是站在这个神圣庄严的大殿里，内心就充满了宁静与敬畏。
    E7跟着另一只小机器人离开，欧泊坐在最右边空空荡荡的神坛上，脱下靴子，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外套上全是刺鼻的氨水气味。
    “我看到诺兰的机甲了。”欧泊说：“还把它拿在手里过，凤凰也是有意识的么？”
    “哦不。”莱杰森道：“凤凰已经死了，得到它其实作用不大，亚泽拉斯不自量力，妄想得到不属于它的东西……”
    “别这么说。”欧泊不悦道：“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莱杰森说：“我不太清楚，你可以到那边去，有一间房间是留给你住的。”
    欧泊光脚踩在地上，提着衣服和靴子走过大殿，莱杰森说：“左手边最后一间。”
    “茉莉呢？”欧泊问道。
    莱杰森笑道：“被她父亲抓回去了。”
    欧泊推开莱杰森所说房间的门，这是个干净的卧室，摆设非常俭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打扫得很干净，这曾经是星辰骑士住过的房间？
    打开窗户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夜晚，一轮满月散发着安静的光挂在天上，夜风吹来，月光花的光点犹如萤火虫般一瞬间笼罩了整个卧室。
    E7又进来了，欧泊抬头看着墙上的文字，那是一行幻星文。
    【自由是心灵的力量。】
    欧泊又注意到门边有一行行的划痕，似乎是用剑划的，旁边是几个数字：【2,9，7120，142】
    【30,11,7120，146】
    ……
    他蹲下端详刻痕，每一道刻痕旁都有时间点的标注，看了一会儿，不明白这是什么，收拾好东西，躺到床上，疲惫地闭上双眼。
    这一天他睡得很舒服，终于进入了一场无梦的睡眠中，群星圣堂内仿佛笼罩着神奇的信念结界，不知是因为莱杰森在这里，还是自从诺兰建成之后便有冥冥之中的力量在守护着它。
    睡了很久，迷迷糊糊听见外面传来男人的声音，似乎起了什么争执。
    欧泊睁开眼，辨认出了雷克特的声音，他回来了！
    “老师！”欧泊穿着背心长裤，光着脚一路跑过走廊，回到神殿中。
    “这对他来说不公平！”雷克特愤然道：“接下来的将是一场漫长的战役，你根本无法控制目前的局势……”
    莱杰森沉声道：“你的战略只会令事情越变越糟，当初你如果愿意早点下手，事情怎么会演变至此？”
    短暂的停顿，雷克特看了欧泊一眼。
    欧泊道：“老师。”
    雷克特没有回答他，沉声道：“莱杰森，我让欧泊来这里不是想控制他……”
    “但他是最适合的人选。”莱杰森说：“我从见到他第一眼就明白，先知说，他肩负着金鱼缸的未来。”
    “什么？”欧泊蹙眉问道。
    雷克特说：“我们不能用这样的方法，他负不起这么多责任。”
    莱杰森：“老师，你在最开始授予他信念的时候，你就一点也没想到这件事？”
    雷克特的脸色冷若寒冰，转身走向殿外。
    莱杰森道：“你在离开赤炎星系之前，去过一次天堂火庭院，你问了先知什么？”
    雷克特说：“他不可能去……”
    莱杰森：“他是最适合的，他显然比极光隼更适合。他的内心充满叛逆，科洛林会更喜欢他。”
    欧泊瞬间陷入了震撼之中。
    “什么？”欧泊道：“老师，莱杰森，你们在说什么？这事跟极光隼有什么关系？”
    雷克特沉声道：“你私下派出卧底前往暗星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莱杰森。”
    莱杰森毫不客气地说：“你可以把这件事先放着，再等一段时间，当科洛林杀到这里的时候，你连算账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欧泊没有古神的庇护。”莱杰森的声音严肃而冷漠：“你就算把所有的本领都教给他，又有什么用？”
    雷克特始终铁青着脸。
    莱杰森又十分好笑，说：“连凤凰都落在科洛林的手里，让欧泊空手去与科洛林决战？你培养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学徒，现在正在承受这一切所带来的恶果，几千年的生命令你变得固执，迂腐，不知变通。”
    “你为什么要教他错误的方法，让他的信念之火自生自灭？你毁了一个绝好资质的孩子，就是因为你害怕他会变成第二个科洛林？但你又忍不住教授他，因为你觉得他的未来不仅仅这么简单。”
    欧泊瞬间就怒了，朝莱杰森吼道：“别这么说他——！”
    莱杰森嘴角玩世不恭地翘了翘，彬彬有礼道：“请随意。”
    “莱杰森。”欧泊冷冷道：“我不管你怎么看我的老师，但我很感激他，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把我从赤炎星系带出来，我妈妈给了我身体，老师给了我灵魂。我不容你对他无礼。”
    “啊。”莱杰森道：“从前科洛林也是这么想的，老师对他也很好，可是你猜怎么着？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要讲完它，恐怕得花上几千年……告辞。”
    星狐化作暗金色的碎片包裹了莱杰森，带着他飞出星辰圣堂。
    雷克特坐在神殿外的台阶前，深湛的双眼望向流金般的麦田，风沙沙卷着麦浪划过，欧泊在他身边坐下来，说：“老师，你喝花茶么？”
    雷克特略一点头，接过欧泊的饮料。
    “你什么时候教导我？”欧泊说。
    雷克特道：“现在就开始。”
    师徒二人走在晨昏线上，雷克特说：“欧泊，你做得太多，想的太少。”
    欧泊点了点头，雷克特说：“你的信念缘何而来？目的，结果，当你开始对一件事动心之时，信念就在你的心中萌芽。希望驱使着你踏出第一步，这是一个长远的过程。从前你的信念是要变强，要去接受新的生活……”
    “是的。”欧泊说：“老师，你说得对，我记得好像是从认识你的时候开始，就有了改变自己现状的渴望。”
    他朦朦胧胧想起四年前，他和雷克特并肩躺在山坡上，仰望星空的那一刻。
    雷克特告诉他的瑰丽宇宙，就是在那一瞬间，点燃了他的内心之火。
    “所以。”雷克特说：“要令自己的信念变得更强大，就必须走出这一步，去追逐你想要的东西。把自己的心放得无限大，我们都被人的躯壳限制着，灵魂却无时无刻都在向往自由，你可以尽情遐想这个宇宙中千千万万能做的事，把你的眼界放得更开阔，保持旺盛的好奇心与求索欲望，你的信念，才会不断变强。”
    “思考吧。”雷克特说：“这是我正式教给你的第一课，不必告诉我你的任何结论，只要你自己心里明白。”
    雷克特转身离开，欧泊站在白昼与黑夜的交汇之处，缓缓行走。
    他对生活与存在的欲望源自何处？信念来自何方？与雷克特分别后，他执着地想去冒险，过上自己向往的日子。与雷蒙认识后，他的灵魂中便加入了雷蒙的存在，一切努力都是为了与他一起，并肩战斗，一起打拼，期待有一天能无忧无虑地翱翔于宇宙中。
    雷蒙牺牲之后，他迷茫了，做什么事都找不到意义，没有足够承担信念的东西。
    复仇也是一种信念么？
    那么复仇之后，又能怎么样呢？
    “当你遭遇失败的时候。”雷克特说：“你的信念之火就受到压制，每个人都会遭到挫败，于是他的信念动摇了，是在灰烬中继续燃烧，还是彻底熄灭，接受现状？信念是左右一切的源泉，对敌时此消彼长，谁的信念占据上风，谁就取得全盘主动权。”
    欧泊说：“可我觉得，对上科洛林的时候，就算明知会落败，我也会不顾一切地战斗，就像灰狼一样，牺牲自己，以换取战友的攻击时机……”
    雷克特注视欧泊的双眼，说：“这就是人类独有的，信念薪火相传的方式，它引燃了更多的火种，个体的力量是渺小的，它通过这种方式在不同的个体之间越燃越旺，侵略者永远无法击败一个具有坚强信念的民族，正是因为如此。”
    欧泊似乎一瞬间明白了什么，有点茫然地走在金色麦田里。
    数天之后，欧泊回到雷克特的面前，雷克特教给他使用信念之力去观察的方法。
    “精神之力是无所不能的。”雷克特说：“闭上双眼，把你的灵魂教给我。”
    欧泊与雷克特席地而坐，长时间沉默地坐着，雷克特的思想带走了欧泊的灵魂。
    【思想的速度能够达到光速。】
    雷克特以意识直接与欧泊交流。
    【在精神的世界里，我们可以看见每一个原子，分子。】欧泊再一次震撼了，他的意识跟随着雷克特离开小行星，飞速穿透千万颗行星。
    【你可以进入恒星的内部，然而如果你的思想不够强大，就会在许多复杂交错的宇宙波之中受到干扰，而趋于消散。】太空之中铺满了飘荡的电子风，每一颗星球外都包裹着瑰丽的，欧泊从未得见的外壳，他仿佛进入了一个新奇的世界。
    【那是一颗中子星。】雷克特在欧泊的意识中说：【它的脉冲非常强大。】欧泊说：【老师，我记得你说过，恒星本身也是有意识的，是么？】雷克特说：【是的，但目前还没有人知道，它们的灵魂从何而来。】欧泊的思维回到神殿里，雷克特起身道：“冥想，释放你的意识，去经历整个宇宙的洗礼。”
    欧泊脑海中一团乱，坐着发了会儿呆。
    雷克特又离开了。
    雷克特教给他许多从未学到过的，什么星球上有什么样的生物，生命形式的差别，雷克特简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缪斯的星球上没有日夜，睡醒便跟随雷克特修炼，疲惫了就去休息，欧泊甚至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机械，单纯地活着。
    这些时间里他的脑海逐渐趋近于空白，似乎早已经把关于雷蒙的回忆遗忘了。
    “你的信念之力仍然十分微弱。”雷克特说：“没有像我想象中变得更旺盛，欧泊。”
    欧泊手持大剑与雷克特在神殿前的麦田里训练战斗，他说：“我还没有想清楚。”
    雷克特说：“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欧泊道：“老师，你接下来想去做什么？我是说，当我达到你的要求后。我们会去找科洛林决斗吗？”
    雷克特没有回答他。
    欧泊看着雷克特，心里涌起一股怜悯之意，雷克特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给他的感觉不一样了。
    当年欧泊什么也不懂，对雷克特只有单纯的盲目崇拜，他不知道科洛林是谁，也不会去猜测雷克特的内心以及过往。随着他离开赤炎星系，逐渐了解到这个有杀戮，有纷争，有回忆以及有鲜血的世界，才慢慢对科洛林，雷克特等人的关系形成一个初步的轮廓。
    少年时代的崇拜已经转变为对雷克特的尊重，继而带着几分同情，雷克特一定无法放下这一段过往——他认为这一切都是他导致的。
    人们总是相信一切恶俱有制裁，然而星辰骑士已经站在了金字塔的顶峰，连雷克特都无法遏制这一切的发生，未来该有多绝望？
    能力越大，一旦行为脱离了正常的轨道，就越会导致整个宇宙的动乱。
    “继续。”雷克特说。
    欧泊扬起大剑，与雷克特交换了几式，忽然停下动作，放下大剑。
    雷克特眉毛一扬，说：“欧泊，怎么了？”
    欧泊上前紧紧拥抱雷克特，雷克特似乎明白了，两人在麦田里彼此抱着，久久不发一语。
    “老师，一切都会解决的。”欧泊说：“我向你保证。”
    雷克特笑了笑，说：“我始终没有想过会放弃。”
    欧泊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埋藏在他心底的灰烬中，有一分温暖的红光正在投射出来，仿佛余烬里的信念之火正在缓慢复生。
    他捡起大剑，雷克特说：“你喜欢用大剑击打，防御，抵挡，你的劈砍动作很流畅，力度也足，现在教给你另一式防御方法——拖。”
    雷克特手持另一把大剑，直取欧泊胸膛，欧泊马上侧身以剑与他较劲，雷克特手里大剑粘着欧泊的武器，觑准他使力的一瞬间撤力，回拖。
    欧泊登时一个踉跄朝雷克特扑去，欣然道：“我明白了！”
    雷克特说：“消耗对手的力量，这需要你精通力量运用的掌握方式。在想什么？”
    雷克特摸了摸欧泊的头，说：“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休息一会儿吧。”
    雷克特转身离开，欧泊试着用了几次，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他走神了，思维全在自己的信念上。
    他的信念仿佛在刚刚那一瞬间复活了。
    他想到了什么事？欧泊反复体会刚刚的那一刻，感觉就像倏然燃起了希望，为什么？他逐渐记起来了——这是因为他想为雷克特做点儿什么，他要努力，与雷克特一同击败科洛林。恢复一切，不再让其余地方遭受烈星那样的悲剧。
    他感觉到充沛的信念在自己体内沸腾，闭上双眼的一刹那，身周仿佛有浩瀚的星辰与璀璨的银河，交织成光带旋转着流动。
    海洋涌来，温柔地笼罩了他。
    欧泊猛然睁眼，看到雷克特站在群星圣堂门口，一手拿着一个杯子。
    欧泊走上去接过杯子，里面是斯芬克斯的冻奶咖啡，他们并肩坐在台阶上，欧泊比雷克特低了一阶，侧头注视他。
    雷克特喝了口咖啡，他的面容依旧英俊，瞳孔清澈深邃，就像个大男生。
    “看什么？”雷克特莞尔道。
    欧泊说：“老师，你总是很年轻。”
    雷克特道：“你也很年轻，欧泊，你的心比老师年轻。”
    “刚认识你的时候。”雷克特注视着欧泊，说：“你就是个小孩，皮肤也很黑，现在长大了，成熟了不少，话也少了，不会好奇地问这问那。”
    欧泊笑道：“因为学会了许多事。科洛林跟着你的时候多大？”
    雷克特说：“当时他只有六岁。”
    欧泊说：“我住的房间……”
    雷克特点头道：“对，是他住过的。”
    欧泊想起卧室里门边的划痕，问了雷克特，雷克特答道：“是他长高的时候，我帮他作的记录。”
    欧泊点了点头，又朝雷克特说：“老师，你的信念之力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是说……你成为星辰骑士的信念是什么。”
    雷克特沉思不语，注视着金黄色的麦田，欧泊道：“我觉得我们要打败科洛林，就要先瓦解他的信念……”
    雷克特放下杯子，说：“我的信念是守护这个宇宙。”
    欧泊似懂非懂，雷克特一指远处，说：“像面前我们看到的这些美好的东西，风景，人与人的信任，友情，爱情，诺兰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给他的答案是，我想守护一切令人觉得幸福，美好的存在之物。这就是我之所以成为一名星辰骑士的目的。”
    欧泊懂了。
    雷克特看着欧泊，问：“欧泊，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当一名星辰骑士？”
    欧泊道：“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我的信念是主宰自己的命运，变强，自由选择未来的路……”
    雷克特喝了口咖啡，说：“这也是科洛林的第一个信念。我相信你现在已经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欧泊喃喃道：“是的，我还是不够强，否则就不会发生这一切。现在的信念是想协助你，老师，和你一起打败他……”
    雷克特沉默良久，而后道：“不，欧泊，这用不着你操心。”
    欧泊微微蹙眉，雷克特说：“我很感激你愿意与我并肩战斗，但你要为我做的不是这个。”
    欧泊说：“那你为什么培训我？”
    雷克特说：“你就算想战斗也不行，因为我们的手上没有太古机甲给你了，等你正式通过考核之后，你必须继承我的位置，把星辰骑士的信念延续下去，我会独自去面对他，不管战斗的最后结果是什么……”
    “这不行！”欧泊说：“万一你死了呢！”
    雷克特摇了摇头，起身道：“如果我与莱杰森都在这场战斗中牺牲，你将继承我的位置，而茉莉则继承莱杰森，只有这样，群星圣堂才不至于成为远去的历史。”
    欧泊万万没想到雷克特培养自己的目的是因为这个！
    “老师，你和莱杰森都会出战？”欧泊说：“加上我呢？我们一起……”
    雷克特：“没有太古机甲，你拿什么与他战斗？”
    欧泊道：“是不是还有一只剑齿虎……”
    雷克特说：“它已经死了，世界上唯一能复活它的，只有诺兰的凤凰，而凤凰现在正在科洛林的手上，我们必须在他启动凤凰之前阻止他所做的一切。”
    欧泊道：“可是莱杰森不是说，那件幻星人的遗物已经成为摆设，再不可能成为机甲了吗？”
    雷克特说：“万一他有办法呢？”
    欧泊沉默了，雷克特走进神殿，欧泊跟在他的身后，问：“诺兰为什么不选定下一名星辰骑士？他建造了这个圣堂，难道就没有为叛变的骑士留下任何后手么？”
    雷克特似乎有点儿诧异他的问题，而后道：“我不知道，诺兰的离去甚至没有告知我们任何一人，如果不是你带来他的消息，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欧泊道：“他的信念是什么？”
    雷克特站在神坛前，一缕光从天窗上投下，照在展翅欲飞的凤凰雕塑上，令它显得栩栩如生。
    “诺兰告诉过我他的信念。”雷克特说：“他所追求的是这个世界亘古存在的真理，宇宙的意义。”
    “宇宙的意义？”欧泊有点儿奇怪。
    “宇宙为何而存在，人为何存在。”雷克特仰头审视凤凰雕塑，喃喃道：“他是幻星人，和人类的思维是完全不同的。”
    欧泊说：“他……是他教会你信念之力的？”
    “是的。”雷克特说：“诺兰没有正义与邪恶的倾向，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都不是他管的事情，所以他不会在乎科洛林做了些什么。”
    欧泊道：“那么他为什么最后死了？”
    “谁知道呢？”雷克特说：“一切的存在都会消亡，也或许他只是离开了我们的世界，前往更高维度的宇宙，五维，六维……幻星人本来就不是四维宇宙中的住民，他们只是另一个世界中的拓荒者。”
    欧泊现在唯一的念头只是让雷克特活下去，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雷克特的牺牲了，刚刚听他的意思，竟是要把所有的知识都教给他，让他把群星圣堂延续下去。而自己前去与科洛林决斗，不死不休。
    欧泊已经失去过一次雷蒙，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雷克特去死。
    雷克特穿过神殿的长廊，走向黑夜笼罩的另一面。
    欧泊跟在他的身后，走出月夜，追问道：“也就是说，五维空间里说不定有很多像诺兰这样的强者，是吗？既然跃迁技术能进入五维空间，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试着到更高维度的宇宙去，寻求那些强者的帮助……”
    雷克特一哂道：“欧泊，你的思路总是很有意思。”
    欧泊：“？”
    雷克特耐心解释道：“三维，四维与五维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许多人都认为四维和五维是相邻的两个房间，打开一个门，就能从我们的世界进入五维世界……事实上这是错的……”
    “我想你们没有太多时间解释基础知识了。”星狐的暗金色碎片掠向台座，聚合，莱杰森走进圣堂，欧泊与雷克特同时侧过身，注视着莱杰森。
    他同情而遗憾地说：“水蓝星沦陷，陨星军团的下一个目标是共和国飞马座矮星系。我敬爱的老师，教皇听到这个消息已经坐不住了。”
    “科洛林私下向NGC7742漩涡星系的自治区行政委员会发出最后通牒，要么出战，要么投降，宣告主权独立，并加入暗星联盟。”
    雷克特没有说话，莱杰森道：“德拉蒙教皇说，幻星人会以精神控制影响他们，十七颗星球即将进行联合公投，因为共和国的政策与行政理念，与他们不相容。”
    “你觉得他们最后会独立么，老师？又或者是泛光之源派出军队，进行武装镇压？无论公投结果如何，我想科洛林会开辟出一个新的战场。”
    “他没有借口这么做。”雷克特说。
    “有。”莱杰森道：“相当有，他早在十年前就布下暗棋，煽动了将近一半人，剩下的那一半人，想必也会由他的幻星人军团来收拾。”
    “谁负责这件事？”雷克特说：“李维不会坐视不管。”
    莱杰森摊手，回到神殿内部去，钢琴声响起，伴随着他的低吟，无数月光花飘飞出萦绕的光点。
    雷克特说：“烈星一战中陨星军团折损了所有的将领，科洛林已经没有能用的手下了。”
    莱杰森说：“本来科洛林与亚泽拉斯的第一次决战是个很好的击杀他的机会，你没有抓住。”
    雷克特说：“那个时候我在高维宇宙里。”
    钢琴声渐小了些，莱杰森说：“老师，这是我提供给你的最后一个建议。让欧泊去，否则错过了这一次，或许我们就永远不能再挽回了。”
    “去哪里？”欧泊说：“我愿意和老师一起，去平叛么？”
    “不。”莱杰森莞尔道：“平叛？平什么叛？平谁的叛？那可是民意，矮星系自治区需要公投，这代表人民的意愿，插手共和国的内政可不是星辰骑士该做的。”
    欧泊道：“民意就是拿来强奸的。什么时候出发？老师，我和你一起去。”
    “听到了么？”莱杰森从钢琴后注视着雷克特。
    “欧泊，回你的房间去。”雷克特说。
    欧泊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卧室。
    他坐在床边，打开E7，投射出他和雷蒙曾经的过往，一点一滴，看了很久，他转身走进神殿大厅。
    雷克特和莱杰森还在月光花田中。
    龙鳐尾部支撑着全身，以一个奇异的姿势伫立于神坛上。
    神殿顶端投下一道光，将龙鳐与欧泊笼罩在光里，他的眉毛，头发温润而带着光线的毛茸茸的边晕。
    “龙鳐。”欧泊说：“你愿意载我出去一趟么？”
    龙鳐的蓝色双眼闪烁着深远的光。
    欧泊说：“载着我去天蝎座，和科洛林决战，如果我死了，你会自己回来的，对不对？这就走吧。”
    龙鳐没有回应他，欧泊把一只手按在它的银色外壳上，倾注自己的信念之力。
    【让我操纵你，龙鳐。】
    “这不好玩，欧泊。”莱杰森的声音在一侧响起：“这比我计划的事显然还要蠢得多，你甚至走不到科洛林的面前，就会被他的手下轰成炮灰，科洛林从前也想过偷走一位古神，最后被雷克特揍了一顿，我想你最好别这么做。”
    欧泊马上放下手。
    “他想偷走的是什么？”欧泊完全没想到自己与科洛林会采取一样的办法。
    “想偷走饕，去解决他母星的一场叛乱。”莱杰森说：“不过饕最终还是很欣赏他。”
    “我只是……”欧泊自嘲般地笑了笑，说：“算了。”
    莱杰森道：“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一件事么？”
    欧泊道：“说吧，你想让我去做什么？只要老师能活下来。”
    “莱杰森！”雷克特的声音犹如暴雷在整个圣堂内炸响：“你必须尊重他的意愿！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那尚且是欧泊第一次见到雷克特发怒，他不禁退了半步。
    短暂的沉默后，莱杰森说：“到科洛林的身边去，成为他的学生，叫他作老师，令他全心全意地信任你，欧泊，你愿意这么做么？”
    欧泊刹那震惊了。
    雷克特出现在走廊一侧，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选中他，莱杰森。”
    欧泊道：“他会读心！我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莱杰森道：“这些都不是问题，我可以为你编造一段虚假的记忆，埋藏在你的精神世界里。”
    欧泊：“但我的思考活动也会暴露出……”
    莱杰森：“……再将你的思想分成内外两层，制造两个不一样的人格，一个人格取信他，另一个人格则保留你真实的自己。”
    雷克特说：“他不应该肩负这种责任。”
    欧泊道：“我去！”
    莱杰森朝雷克特一扬眉，欧泊道：“我愿意去，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当卧底，协助你们进行决战，是不是？没有问题！只要有解决的办法，做什么我都愿意！”
    雷克特说：“这不一样！欧泊！要取信他是个漫长的过程，你会面临太多血淋淋的选择……”
    莱杰森道：“他会做出正确的事。”
    雷克特无意识地作了个手势，说：“如果科洛林让你带领军队进攻烈星，毁灭佣兵之国，杀死所有的人！你会怎么做？！你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欧泊道：“能，老师，我不怕这么做。”
    雷克特刹那静了。
    欧泊说：“烈星的每一名战友都愿意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换取扳倒科洛林的机会。”
    “你想得太单纯了。”雷克特不以为然说：“如果付出了一切代价还无法除去他，白白牺牲了你的性命呢？”
    欧泊道：“换取的只是一个机会，失败了也毫无怨言，不是么？我相信我能办到。”
    “他的内心叛逆，执着。”莱杰森道：“雷克特，我想你比我更早发现了。”
    雷克特深深吸了口气，说：“他有科洛林没有的品质，这非我本意。欧泊，你不能去。”
    欧泊说：“让我去吧，老师，你的内心已经动摇了。”
    三人静默了一会儿，雷克特说：“你即将踏上的将是一条不归路，科洛林确实在寻找学徒，我们都以为极光隼会是他的继承者，但连极光隼也失败了。一旦成为卧底，成为他的学徒，你在取信于他之前，你的双手将染满无辜生命的鲜血。他会下达一个又一个的命令，让你去杀手无寸铁的人，这些人中或许有你昔日的战友，你还是一名矿工时的伙伴，甚至杀死我与莱杰森。”
    莱杰森说：“如果他让你来杀了我们，而你确实有这个机会，你会做么？”
    欧泊：“如果你们都死了，我……”
    雷克特说：“于是剩下你独自活下去，这是一个近乎绝望的机会——等到他解决了我们之后，你最有可能会继承诺兰的凤凰，在长达一千年，两千年后的未来寻找最合适的时机，彻底除掉他，完成我们的遗愿。”
    欧泊没有说话。
    “你看，你没有这么坚强的决心。”雷克特说。
    欧泊马上道：“可以，我相信我自己，我也相信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如果最后一定会朝着你们说的情况发展，那么我会坦然接受。”
    欧泊想清楚了，他如果不去当卧底，雷克特就势必要与科洛林决战，雷克特的死亡会提前到来，而当欧泊潜入了陨星军团后，事态一定会有所改善。
    “回去再认真想想。”雷克特疲惫地说：“欧泊，我也需要时间来思考，回去吧。”
    欧泊回到卧室里，E7的投影还定格在水蓝星的海风之恋里。
    他一副一副地翻过照片，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烈星，极光之镜的露天电影前，欧泊与雷蒙裹着毯子，依偎在一起，电影的光线投在他们身上。
    似乎是看一幕卡通片，两人笑得就像小孩。
    欧泊看完了所有的照片，关上E7的投影，回到神殿大厅里，说：“我想好了，我需要做什么。”
    
    第七十五章
    
    莱杰森不知去了何处，唯余雷克特独自站在大厅内。
    雷克特说：“欧泊，我不想让你到科洛林的身边去。”
    “我爱你，老师。”欧泊说：“我爱你就像爱我的父亲，虽然没有父亲，但我想就是那种感觉，你赋予了我第二次生命；我爱你就像爱与我并肩作战的战友，请你尊重我的决定。”
    雷克特久久地注视着欧泊。
    “他有科洛林身上所没有的品质。”莱杰森说：“他会成功的。”
    雷克特说：“那么你或许从此就要独自一人，我们再没有别的方法能帮助你。”
    欧泊点了点头，又问：“我需要做些什么？只要取得他的信任就行了么？”
    莱杰森道：“我们会安排的，坐下来吧。”
    三人席地而坐，莱杰森道：“你需要做的事情不仅仅取得他的信任，而是读懂他的内心。”
    “从长时间的相处中，分析他的言行，探知他的过往，寻找他信念的源泉。”莱杰森说：“凤凰，军队，这些都是小意思。只要知道他的信念从何而来，我们才能彻底击败他。”
    雷克特道：“他的信念太强大了，或者说他实在太执着，我们甚至不知道他这么执着是为了什么，他坚信自己所做是对的，在这信念的驱使下他几乎无所不能，我们都无法打败他。”
    欧泊道：“如果他所做真的是对的呢？”
    雷克特道：“那么你自己首先就会动摇，你的信念会被他全面压制。”
    莱杰森说：“他不可能是科洛林的对手。”
    欧泊说：“我只是怕，当我了解到他所做的一切后，我也会动摇……”
    莱杰森道：“那么我们就彻底输了。”
    欧泊说：“有什么办法能增强我的意志，或者说给我催眠，让我永远不会被他影响。”
    莱杰森说：“会的，我会为你开辟出一个精神领域，把你所有的记忆都封在里面，他无法使用读心来探查你不想让他知道的事。”
    欧泊松了一口气，说：“那么我有一定的把握能成功。”
    他最怕的不是科洛林读他的心，发现他是卧底，而是怕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认同科洛林的做法，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雷克特道：“你不需要做太多事情，只需要记住他和你相处时的行为，他说的话，他让你做什么，你可以有选择地顺从他，反正一切都按你的本意来做。”
    “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和你交流信息。”莱杰森说：“躺下，欧泊。”
    欧泊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闭上双眼，莱杰森的声音在他耳畔说：“现在我来修改你的记忆，从这一刻起，你的记忆除了你自己，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看到，包括雷克特。但我必须先读取你的过去。”
    欧泊说：“我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来吧。”
    那是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他仿佛知道自己在睡觉。
    莱杰森：【需要把你的伤痛抹去么？】
    【不，不！】欧泊马上道：【让我保留它。】
    莱杰森：【你确定要保留？但我觉得你以后一定会恨我的。雷克特还不知道你爱人的事情，需要告诉他么？】欧泊：【也别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
    莱杰森：【没有过去，过去就在未来，这一切才正要开始。】欧泊：【你说什么？能说得更清楚一点么？】
    莱杰森：【啊哈，就把它当做我和你的秘密也无妨，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欧泊：【什么意思？等等，莱杰森！】
    欧泊的思想跟不上莱杰森的速度，倏然间又有无数画面被强行塞了进来，粗陋的矿城，大厅内的争吵，被面容模糊的人责骂，带着单子愤然离开那个不知名的星球。
    海盗船内的绑架，一场反抗，屠杀，血淋淋的飞船里，海盗们的尸体躺在控制室里。面前是黑压压的乘客，飞船在另一个星球降落……
    斯芬克斯上漂亮的女孩出嫁，撩起自己的面纱，他转身离开，风沙漫天，独自行走在一个沙漠星球上。
    他杀了一队强盗，带着几个小孩上飞船，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又来到了新的星球上……
    欧泊：【这不是我的回忆！】
    莱杰森：【我当然知道，这是给科洛林看的记忆。】
    欧泊在半睡半醒间听见雷克特与莱杰森的交谈。
    “是什么令你确定科洛林一定会让他留下？”雷克特说。
    莱杰森说：“科洛林一定会要他，他没有父亲，这与科洛林完全相同。他的性格也与科洛林小时候很像，有科洛林的执着与叛逆，对所有存在的质疑，但和科洛林不同的是，他没有科洛林灵魂深处的自卑感。”
    “他被烈星磨练出来了，而科洛林则是被淘汰的那个。”莱杰森喃喃道：“欧泊的潜意识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没有地位尊卑，也没有等级，有的只是真诚与热血。”
    “科洛林与亚泽拉斯的决裂，正是因为这点……”
    欧泊渐渐地睡着了，陷入一个漫长的睡眠之中。
    梦里他又回到了B-11的赤红裂谷中，数年前的那一刻，他把一条从商人们那里高价买到的手链系在雷克特强壮的手腕上，说：“谢谢你，老师，送给你的，你教会我许多东西。”
    雷克特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不，欧泊，这还不够，醒来吧，时间到了，你必须杀死他，出剑，我们别无选择。”
    欧泊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窗外投入灼热的阳光，雷克特站在他的卧室中，认真地看着床上的照片。
    “老……老师？”欧泊坐起，下床，脑袋碰到矮小的天花板，忙自呼痛。
    雷克特转身看着他，说：“欧泊，试着思考你从前的回忆，随便是什么，别说出来。”
    思考一件事？欧泊有点儿茫然，沉吟半晌，回忆起雷蒙，他在佣兵工会的大厅里朝他笑了笑。
    莱杰森的声音在四周响起：“完成了，他可以在梦境中思考，这个思考的过程不会对梦境世界里的环境造成任何改变，这代表着我已经为他建立了两重内心。”
    欧泊几乎一听就懂了，人是无法在梦境中独立思考的，梦本身就是思想活动的表现，无论在梦里想什么，都会影响梦里周围的环境。
    也就是说，现在他是在梦里？
    雷克特说：“跟我来，欧泊。”
    他推开门，欧泊起身与他出去，面前是一条喧哗的街道，道路两侧则是花岗岩垒砌起的民宅。
    这是一个市集，但欧泊从来没见过。
    “这是什么地方？”欧泊问道。
    “斯芬克斯。”雷克特说：“克玛街，这是莱杰森为你设置的身份，一个闹市里的独行侠，你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欧泊道：“可是科洛林如果某一天要追查我的身世，不就会露出破绽么？”
    雷克特说：“他会修改所有与你有关联的人的记忆。你可以把自己的现状当做是活了两次不一样的人生——上辈子的，和这辈子的，所有人的记忆都会因你而改变。”
    “也就是说。”欧泊道：“连我的佣兵伙伴们，也会把我忘了。”
    雷克特说：“是的，你能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么？”
    欧泊看着面前的街道，说：“能。”
    莱杰森说：“接下来到你了，雷克特。”
    雷克特说：“欧泊，尝试着释放出你的信念之力。”
    欧泊甚至不用集中精神，只是稍微一动念，头顶的白昼便化为黑夜，繁星投下绚烂的光芒。
    雷克特说：“这是你外记忆的世界，我现在要把你的信念之力彻底封存起来，压制你的信念之火，把它藏在你的内记忆之中，直到科洛林再度点燃你外记忆中的信念，这两重信念可以由你自己操纵，进行融合。”
    欧泊点了点头，大海呼啸着涌来，淹没了他们，精神世界里唯余无边无际的海水，天空繁星黯淡，逐一消失。
    欧泊第二次睁开双眼，再次回到了神殿里。
    这次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头痛欲裂，雷克特守护在他的身旁，说：“你得学会控制自己的两层精神世界，什么时候在外记忆世界里思考，什么时候在内记忆世界里思考。”
    “我……”欧泊道：“这听起来有点难。”
    莱杰森道：“不难，很轻松，我为他建立了一系列条件反射机制，用科洛林的形象来达成开启条件，只要在科洛林的面前，所有涉及到泄密的内容都会自动在内记忆世界中产生，但科洛林是不会闲着无聊，不停读取他的内心活动的。况且他也不能无条件地读取你的记忆，只有当你出现在他的视野内时，信念之力才能直接作用于你的意识之中。一旦你离得他足够远，他要察知你的内心，就只能靠他最擅长的梦境手段了。”
    雷克特道：“那么梦境怎么办？”
    “欧泊能在梦境里思考。”莱杰森说：“也能在梦里做梦，这样就能避开科洛林的梦境窥视。”
    欧泊听不太明白，但稍微懂了几句，问：“他会发现我还有一个思维世界的事情么？”
    “应该不会。”雷克特说：“他完全不知道莱杰森有修改记忆的能力。”
    莱杰森嗯了声，说：“他以为我只会给观众们洗脑，事实上这是雷克特的强项。”
    欧泊长长出了口气，雷克特说：“你需要花几天的时间来习惯这一切，刚开始的时候会很混乱，但一切都将慢慢好起来，你将是宇宙中唯一的一个，再没有任何人能窥探到你真实的内心世界。”
    “去睡会儿。”莱杰森说。
    欧泊走路有点儿摇晃，面前的视野模糊了些，又清晰了些，他看到的一切仿佛被记在了灵魂更深处的某个区域里。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卧室，一头倒在床上，趴着睡着了。
    神殿大厅内，莱杰森说：“老师，刚刚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认识了真正的你。”
    雷克特没有说话。
    莱杰森低声说：“你很残忍，老师，他因为对你的爱，而愿意承担这些痛苦。”
    雷克特说：“我不会辜负他。”
    莱杰森：“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办到的？不仅突破了我的封锁，还进入了他的原始本能，在潜意识里埋下这么一句话。你能影响一个人的本能？”
    雷克特道：“我竭尽所能，只能埋下这么一句，希望这枚信念的种子永远不会被他开启。莱杰森，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做的这一切，究竟又有什么意义？”
    “群星圣堂在一亿年后是否还会存在？”雷克特仰首注视神坛上的古神们，沉声道：“到了那个时候，宇宙又会呈现出一个怎么样的格局？诺兰说得没错，人类永远也跳不出这个自相残杀的圈。”
    莱杰森起身，离开了神殿，群星圣堂里，诺兰的凤凰雕塑前唯余雷克特的一声叹息在回想。
    欧泊走出神殿的那一天，莱杰森为他准备了一些行李。
    欧泊戴上露指手套，依次翻拣这些东西。
    宝石戒指、手掌大的黑色布偶、铁制糖盒、玻璃弹珠。
    根据莱杰森灌输给他的记忆，这些是他救回的孩子给他的谢礼。
    “这个记忆完全是你编造的？”欧泊问道。
    莱杰森道：“不，这是另一个牺牲者，他是斯芬克斯沙漠中的游侠，他死在了陨星军团的手下。”
    欧泊通过这些记忆似乎感觉到一阵孤独——那是一种平静的孤独感，不强烈，但就像漫天的黄沙与风，又像一望无际的绸缎般的沙漠与刺眼的天空，它们始终都在。
    “剑不能带在身上。”雷克特打断了他的思考，如是说：“你可以带着这两把光弹枪去旋光之握。”
    “我不太会用……”欧泊接过光弹枪，双手各执一把，两把光弹枪在指间呼呼呼旋转，继而被他的手指灵巧握住。
    他的眼神中充满诧异。
    莱杰森淡淡道：“给你编织的记忆中，还有对这类复古枪械的使用。科洛林已经迟钝了，他不再去通过行为而猜测敌人的思想，而是习惯了直接读取对方的内心。你不会露馅的。”
    欧泊说：“这是个好消息，对他来说或许很致命。”
    雷克特道：“是的，他只能读取敌人的思维活动，却永远读不到对方短暂闪现的直觉。”
    “我这就走了。”欧泊说：“是伊斯祖尔星系么？我要怎么混进去，并成为他的手下？直接向他效忠？我怕他会对我的突然出现抱着怀疑。”
    雷克特递给欧泊一张小卡片，答道：“这是你新的身份卡，已经安排好了，他不会怀疑，因为这是我们手中仅剩的最后一张牌，星辰骑士与幻星人订立过一个古老的契约，科洛林在不久前使用了这个契约，请幻星人中的一位长老为他寻找适合的继承人。但他不知道这位长老曾经是我们的盟友。以科洛林对幻星人的理解与认知，他不会怀疑幻星人在欺骗他……”
    欧泊：“他会不会追查我们的身世？”
    雷克特：“这些都包在我们的身上，送你离开之后，我和莱杰森会去分头修改你的存在痕迹，毕竟你离开赤炎星系之后，唯一生活过的地方就是佣兵之国，莱杰森现在就要过去执行，包括修改与你认识的人的记忆。”
    “要抹去与你相关的记载难度不大，除非科洛林有心刨根问底地去思考每一个细节……但我认为他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个上面。”
    欧泊：“我的身份卡是霍伦斯矿业的卡迪尔帮我办的。”
    雷克特颔首道：“我知道他们，那也是一个很古老的家族，在科洛林背叛圣堂之前，卡迪尔的父亲曾经与他有一段短暂的来往，这包在我的身上。”
    欧泊点了点头。
    “我送你一程，欧泊。”
    雷克特带着欧泊走向围着小行星的砖石路，砖石大道中央有一艘锈迹斑驳的飞船在等候着他们。
    “今天，过去的历史已经消失了，没有多少人认识你，所以你的名字依旧叫欧泊。”雷克特说：“你没有姓氏，你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你的母亲把你生下来之后，在斯芬克斯星的矿产辖地VO-703上遭遇一场矿难而死，斯芬克斯是你的第二故乡，你从海盗船上抢到了枪，并从一位老海盗那里学习使用，最后你把老海盗杀了——这些在你的记忆里都有。”
    “现在一位幻星人找到了你。”雷克特把欧泊带到飞船前，那里有一团漩涡般的气体，中央的核发着光，欧泊静了片刻，而后道：“您好。”
    幻星人没有回答，雷克特说：“它在人类中的名字叫做桑大师，科洛林的亲信在烈星侵略战中全部阵亡，他迫切地需要手下。所以委托幻星的智者为他寻找合适的人选，你将是桑大师推荐给科洛林的学徒候选人之一。”
    桑：“你好，人类。”
    欧泊朝它行了个星辰骑士礼。
    旋风带着沙沙的声响，淡绿色的光芒在漩涡中央微微闪烁。
    莱杰森与雷克特一起朝它行礼。
    “这是我承诺群星圣堂的第三件事。”桑的声音在两人脑海中响起：“也是最后的一件事了。”
    雷克特礼貌地说：“是的。”
    桑：“将你的弟子送到旋光之握新菲尼克斯的那一刻起，我与群星圣堂的约定便如期解除。”
    雷克特说：“非常感谢您对我们的协助，一切就交给您了。”
    桑：“走吧，孩子。”
    欧泊与雷克特紧紧拥抱，他的眼眶泛红，说：“老师，我们还会再见面么。”
    雷克特说：“会的，相信我，欧泊，我会在合适的时候想办法联系你。”
    欧泊如释重负，单肩吊着布包，倒退着走上飞船。
    他忍不住又伸出手，与雷克特牵在一起，直到他不得不站上去，两人的手指分开，雷克特退后几步，说：“欧泊，我为你而骄傲。”
    欧泊怔怔地看着他，舱门缓缓关上，雷克特朝欧泊行了个星辰骑士礼，飞船平地升空，气流席卷了整个麦田，掉头离开了缪斯的小王子星球。
    
    第七十六章
    
    这艘飞船相当破旧，欧泊搜索自己的记忆，知道是从海盗手中抢过来的。
    船里乱七八糟，堆满了沾满油污的零件与能量池，它用了足足四天抵达最近的星空门，来到中立领土兰瑟星系。
    桑说：“我们可以借普恩斯商会的星空门前往幻星或者女萝星，它们都是暗盟的成员国。”
    欧泊抱着一膝，坐在控制台的边上，注视着舷窗外的星空，这几天他一语不发，一直在思考，他不停地感受斯芬克斯上那个陌生人一生的回忆，并为他而感慨。
    “暗盟的成员国已经与伊斯祖尔建立了通行节点。”桑说：“请你选择你的路线。”
    欧泊说：“桑大师，在你们幻星人的眼中是不是人类都只有一个称号。”
    桑说：“是的，名字对我们来说并没有太大意义。”
    欧泊问：“你想回家看看么？想回去的话我们从幻星过。”
    桑说：“我没有关系，对我们来说，幻星没有太大的归属感。”
    欧泊设定了通往女萝星的航路，说：“但对人类来说，可能不是这样，我们都对长期生活的星球有所眷恋，听说你们是从更高维度的宇宙来的？”
    桑：“你的好奇心很旺盛。是的，对我们来说，唯一指代‘归宿’的，只有幻蓝萤石。”
    欧泊笑了笑，坐回转椅上，飞船开始跃迁，无数白光闪烁而过，飞船在女萝星外冲出五维空间。
    四个黑暗的星空门围绕着女萝星旋转，这个星球比起他和雷蒙来时已经有所不同了，女萝之母的树冠呈现出黯淡的棕褐色斑点，枯萎就像不可阻挡的疫病，在女萝之母身上缓慢蔓延。
    第二次跃迁，星空门发来通讯：“暗星联盟B2713号星空门，身份验证。”
    欧泊还没有开口，桑的内核便亮了起来，那边的通讯道：“欢迎您回到伊斯祖尔，桑大师，科洛林陛下期待您的到访。”
    嗡的一声响，飞船被再次吸摄入第五维空间。
    暗星联盟与星际宇航协会使用的跃迁技术不同，跃迁时没有群星的白线，也没有冲力产生的不适感，舷窗外只是倏然间全部暗了下去，再一点点地亮起来，不知有什么在黑暗中逐渐孕生，无数模糊的光逐渐清晰，现出远处的星辰。
    “跃迁成功。”
    飞船加速，通向由一枚橙黄色的巨星作为恒星的奇异星系。
    这个星系周围有上万颗行星，中央恒星名叫伊斯祖尔，黄光时盛时衰，就像一枚巨大的心脏。
    欧泊打开星图，输入名称，发现没有这颗星的任何记录。
    他的星图和所有的东西都留在了群星圣堂之中，包括亚泽拉斯给他的宝石、雷蒙的项链以及雷克特给他的星图。
    他直到离开前都一直忘了朝雷克特询问星图的主人是不是科洛林，但那不重要，欧泊马上就要亲眼见到他了。
    海盗的星图没有记录这颗恒星的方位，难道在大宇航协会里伊斯祖尔也没有信息？
    “没有关于它的信息是因为。”桑的声音在欧泊的脑海中响起：“这颗恒星只有一千四百岁。”
    欧泊眯起眼道：“这么年轻的恒星，不会很不稳定么？”
    “它是一颗人造的恒星。”桑说。
    欧泊：“……”
    人造恒星！
    欧泊几乎不敢相信面前那橙色的巨星是人类的作品，他颤声道：“恒星可以被人制造出来？！”
    桑：“是的，科洛林在一千多年前制造了它，又等待了上千年的时间，周围的行星在它的引力场牵引下形成了星系，你马上就会看到暗星联盟的主星了，它的名字叫旋光之握。”
    飞船经过密集的空间站，进入内行星系，欧泊切换为手动驾驶，沿途经过又一道关卡，缓慢靠近行星。
    那是一个浅色的行星，干净得就像宇宙中的一枚弹珠，伊斯祖尔投向它的光芒通过大气层的折射而呈现出不同的特性，西半球的边缘处是淡紫色，光谱波长不断变短，直到东半球的酒红色。
    欧泊明白它为何得名叫旋光之握了，这么漂亮的星球，就像是造物主的杰作。
    “桑大师。”空间站传来通讯：“旋光之握欢迎您，请您在中央停机坪降落。”
    靠近地表，欧泊看清了这里的城市，这就是陨星之王的领土——没有他想象中的阴霾与雾气，也没有黑色的钢铁城堡与冲天的能量烈火，建筑物直冲云霄，以棕色，灰白色为基调，整个星球规划得有条不紊。
    成千上万的小型飞船起飞又降落，中央停机坪就像个漂亮的花园，锈迹斑驳的飞船轰然停稳，欧泊一直等待着前来检查的机器人与戒备森严的警察或是军队。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打开舱门，一缕阳光照了进来，外面的人来来去去，有身着军服的人类，也有观光客一般的智慧生物。
    重力系数1.0，氧气比重22%，非常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
    小机器人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帮他们擦飞船，欧泊道：“多少钱？等等，我没带钱出来……”
    一名军人过来，说：“不用钱，你是什么人？外来客？让我看看你的旅行证件……”
    一团碎石从船舱内滚了出来，哗啦啦地旋转着构筑起聚合的漩涡形状，幻星人转变了形体。
    那军人马上朝碎石行礼，说：“恕我冒犯。”
    桑的声音在欧泊脑海中响起，说：“我们走。”
    欧泊跟在幻星人身后，一路走出中央停机坪，这里与烈星最大的区别就是几乎全是纪律严明的正规军，一名军官快步过来，问：“请问需要帮忙么？我奉长官的命令为您提供帮助，他看到您带着人类。”
    桑与他简短交流，那军官便打开通讯器，叫了一辆车，请欧泊与幻星人上车，欧泊道：“去什么地方？”
    “欢迎您来到旋光之握。”军官说：“我们的目的地是新菲尼克斯，它是旋光之握的首都，在古地球语中表示新生之意。”
    欧泊点了点头，问：“我叫欧泊，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军官礼貌地笑了笑，说：“陨星军团首都护卫军，七十一军208，中尉，罗宾。”
    欧泊端详车外的景色，表情有点儿唏嘘。
    “第一次来伊斯祖尔？”罗宾主动问：“这是我的通讯号码，你可以……呃。”
    欧泊笑道：“我没有通讯器，我连家居小机器人也没有。你想带我去喝酒？”
    罗宾笑了起来，说：“怎么混得这么狼狈？”
    欧泊说：“我刚从斯芬克斯过来。”
    罗宾输入一段通讯码，把芯片条交给他，说：“这里面有我的联络方式。”
    欧泊：“你平时都住在部队里么？这里的历法是怎么算的？”
    罗宾说：“暗星联盟都使用宇宙历，旋光之握的自转周期是24小时，算作一天，公转周期是365天。”
    欧泊点了点头，说：“这里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磁悬浮车飞驰在道路上，罗宾说：“许多人都对我们有误解，这不重要，用你的双眼去看看，你会喜欢上这里的。”
    磁悬浮车穿过一片绿色的原野，进入一个巨型都市，直接开向中央的最高建筑。
    它的全貌有点儿像烈星上的战魂之城，区别只在于它更宏伟，也更科技化，新菲尼克斯给欧泊的感觉完全不像被陨星之王统治的世界，它朝气蓬勃，形形色色的车辆川流不息，却又井然有序。
    “允许外来客观光拍照么？”欧泊问道。
    “当然。”罗宾笑道：“赛连河很漂亮，你如果不忙的话可以到那里去走走，这里娱乐设施一应俱全，整个行星系里有许多适合度假的地方，还有海洋之星。绿水星已经加入了暗盟，听说斯芬克斯也在考虑……到了，这里就是陨星之城，科洛林陛下起居与办公的地方。”
    罗宾的车在一栋大厦前停下脚步，这里的警备依旧不森严。
    欧泊又问：“你家住在什么地方？经常回家么？”
    罗宾有点儿尴尬，笑了笑，说：“怎么，你想来我家玩？”
    欧泊道：“好奇问问，没关系。”
    罗宾说：“在距离这里不远的V16行星，有空招待你去玩。”
    欧泊点头道：“好的。”
    罗宾示意道：“你是不是……我是说，让一位幻星客人等太久，有点不礼貌。”
    欧泊注意到桑已经离开了磁悬浮车，正在一旁等候，便下了车，朝罗宾告别，说：“很高兴认识你。”
    罗宾朝他敬了个军礼，调转磁悬浮车离开。
    桑：“跟我走，孩子。”
    欧泊跟随桑登上近千级台阶，他的身影在黑曜石台阶前显得十分渺小，整个陨星之城厚重的黑色外墙折射着正午的阳光。
    欧泊不住思考这里的人，回想罗宾的言行举止，他们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冷漠与刻板，他感觉到罗宾似乎话里有话，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桑在欧泊的意识里说：【那个人类对你产生了些微负面情绪，但仍然对你表达了真正的尊重。】欧泊：【因为我问得太多么？】
    桑：【不，他对你抱着善意与友好，但你的询问里带着对陨星军团的误解与对军人的怜悯，所以他不太愉快。】欧泊说：【我的本意并不是如此……呃。我很抱歉，下次我会向他道歉的。】桑：【人类是受身体禁锢的生命，你们无法看见彼此的灵魂，所以常常误解对方。】欧泊与桑进入陨星之城，里面站着几名低声交谈的高阶军官，见到他们时一起行礼。
    桑短暂地停留片刻，一名军官作了个“请”的手势，说：“两位请跟我来。”
    桑与其余人的交流欧泊完全无法听到，跟在那军官身后，看他的肩徽，上面有三颗星。
    军官把他们带到一个走廊里，那里有两名卫兵，欧泊注意到这里的军人无论是气质，身材，还是容貌都非常好，几乎与烈星的水平不相上下。
    桑带着欧泊通过空旷的走廊，进入又一个房间，军官掏出身份卡，指纹，身份卡双重验证，示意他们站上一个平台。
    “这里守备似乎不太严密。”欧泊忽然开口道。
    背对他的军官话中带着笑意，说：“你今年多少岁？”
    欧泊问：“你是什么军衔？”
    双方都在发问，彼此都不回答对方的问题。
    平台缓缓上升，军官朝幻星人行礼，又道：“我叫阿伦，军衔是少将，幸会。”
    欧泊道：“我二十岁……现在应该二十一了。你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
    那英俊的军官道：“我比你大得多，待会儿如果能见到他，请不用太守礼节，就像你现在这样。”
    欧泊点头道：“谢谢。”
    阿伦又道：“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些防御措施，但陨星之城基本用不着太多警卫，因为科洛林陛下自己就是最强大的防御力量。”
    “说得对。”欧泊喃喃道：“他很强。”
    “你和极光隼差不多大。”阿伦说：“加油。”
    平台停下，桑带着欧泊出去，穿过几条走廊，又在一个中央螺旋楼梯下去，进入空旷地，那里有不少军人与文职人员在聊天，见到桑的时候都微微躬身行礼，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它与欧泊的身上。
    进走廊，出走廊，欧泊几乎被绕得迷路了，走了足足二十分钟，桑把他带到一个大厅内，那里还站着两个人，见到欧泊进来的时候，一齐注视着他与桑。
    桑的声音在欧泊脑海中说：【孩子，我的任务完成了，再见。】欧泊：“！！！”
    “等……等等！桑大师！”欧泊几乎是喊了出来，然而那团碎石无声地分解，仿佛在空气里化作无数分子原子，穿透大厅外的玻璃墙，消失在远方。
    就这么走了？！欧泊还没回过神来，跑到玻璃墙旁，眺望远处的天空，赫然发现自己已经在很高的地方，脚下的城市一望无际，远方山峦连绵起伏。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端详另外两人。
    都是男性，一人高高瘦瘦瘦且胡子拉茬，背着把合金长棍，另一人则长得很清秀，眉毛一扬，朝欧泊主动打招呼道：“我叫毕维斯，你好。”
    欧泊与他握手，说了自己名字，又与那不修边幅的男人握手，知道他叫康纳。
    竞争者？欧泊初步有了自己的想法。
    “你从哪里来？”那清秀男孩问：“刚刚那位是幻星人么？”
    欧泊说：“嗯，他……想把我介绍给科洛林……陛下。”
    康纳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幻星人。”
    清秀男孩说：“我也是。”
    三人简短地寒暄了几句，欧泊想去晒会儿太阳，便走到玻璃墙旁，与他们聊了会儿来处，康纳是一名在海盗手下打杂的后勤，而名叫毕维斯的那名清秀男孩则是帝国辖地中某个星系商人世家最小的儿子。
    他们说“第一次见到幻星人”，由此可推知，其余两人都不是被幻星人推荐来的，应该还会有别的渠道。
    欧泊说：“我以前是个矿工，后来在斯芬克斯住了一段时间，一周前碰上个莫名其妙的幻星人……”
    “三位先生。”军官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恰好就是刚刚带欧泊与桑上来的阿伦少将。
    “科洛林大人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和你们见面。”阿伦说：“他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议，从这条走廊过去，到大厅左手边，有专用的食堂，三餐是免费的。用餐结束后请按牌子上的编号到房间里休息，不要随意走动。”
    三人去领了牌子，阿伦又收走他们的身份卡，欧泊便与新认识的伙伴们到食堂里点菜吃，午餐很丰盛，周围的人偶尔会看他们一眼，但没有人来问他们的身份。
    “毕维斯。”康纳问道：“你知道我们是来做什么的么？”
    那名清秀男孩耸肩，说：“我听说是他想招收亲卫军成员，是这样么？欧泊，幻星人有没有向你透露什么。”
    欧泊想了想，根据自己的记忆，说：“幻星人告诉我他需要一个人帮忙，问我愿不愿意加入陨星军团，可以跟着科洛林学到很多东西。”
    “那关键要看他愿意教给你什么。”康纳说：“我猜他需要一个帮他执行某种危险任务的人选。”
    “是在咱们三个人里选一个？”清秀男孩有点儿疑惑，问：“还是说来了就等于都有任务分派？”
    “谁知道呢？”欧泊无所谓道：“如果选不上我，希望他会给我点儿回去的路费，你们想留下来么？”
    毕维斯说：“我爸爸说这个机会……对我们家来说很重要。要不咱们作个约定吧。”
    欧泊扬眉，示意他说。
    毕维斯道：“不管咱们谁会留下来，以后都彼此互相帮助。”
    康纳笑道：“当然。”
    欧泊想了想，说：“我不太喜欢承诺这种事，你如果留下来了，不用管我，如果我留下来了，我会适当地照顾你们，这样可以么？”
    毕维斯松了口气，三人达成了初步协议。
    “听说他会读人的心。”康纳小声道：“见到他的时候，你别想任何对他不尊敬的念头。”
    毕维斯的脸色有点儿不自然，说：“我们全家都很尊敬他，他对我们所在的地方只收很少的税……”
    欧泊道：“忘了它吧，又不是幻星人，再强也是人类，不可能。许多领导者都喜欢保持神秘，并编造一些自己的能力，借以震慑手下和敌人……你控制得住自己怎么说，难道还控制得住自己怎么想么？”
    两人点头，都知道意识是很难控制的。
    吃饭后欧泊按着通行卡上的地点回到卧室，这是一个军官休息处，里面干净整洁，还带浴室。
    他洗了个澡，穿着背心与内裤坐在床上，打开所有能开的抽屉轮流看过一次。
    有幻想天堂，造梦机，但他不想玩。
    还有一个护目镜式信息终端，欧泊戴上护目镜，打开光屏，里面是一堆单机游戏，有模拟宇宙飞船驾驶、星球经营与养成、模拟恋爱、射击、兵种战棋等，他试着接入右下角的星系互联网，需要通行密码，便放弃了上网的念头，随便打开一个游戏玩了会儿，十分乏味，摘下眼镜，躺在床上睡着了。
    又是一场无梦的睡眠，欧泊似乎已经有许久没做过梦了，他醒来的时候觉得很累，就像没睡过觉一样。
    或许是换了个新环境不太适应的关系……欧泊不舒服地动了动，趴着继续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打着呵欠起来，窗外天黑了，这次睡得舒服了点，他穿好衣服，到食堂去吃饭。
    毕维斯正在角落里发呆，抬头看了欧泊一眼，作了个征询的眼神。
    欧泊本想去找名军官聊聊天，但看毕维斯的脸色不太好，只得过去坐在他对面。
    “康纳不见了。”毕维斯说：“他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欧泊说：“他……有任务吧？或者被科洛林安排到什么地方去了，你问过这些军人么？”
    毕维斯说：“我问了，但他们都说不清楚，这属于机密。”
    他的眼中带着几分恐惧，说：“你觉得他还活着么？”
    欧泊说：“别胡思乱想，不会有什么事的，也可能是让他回家了。”
    他们吃了晚饭，毕维斯吃到一半，阿伦过来说：“你好，先生，科洛林大人有时间了，请问您介意在这个时候和他会面么？”
    毕维斯登时就紧张起来，问：“我们一起？”
    阿伦道：“不，只有您。”
    毕维斯点了点头，跟着阿伦走了。
    欧泊目送他离去，继续吃饭。
    晚饭后毕维斯也没有回来，欧泊自己回到房内，躺着发了会儿呆。
    十二点的时候，阿伦过来朝欧泊说，轮到他了。
    欧泊穿好衣服，与阿伦快步上了大厅楼梯，进入一条走廊，阿伦把他带到一个人面前，说：“这位是桑大师引荐的人。欧泊，这位是科洛林大人的秘书。”
    欧泊点了点头，注意到一件事——
    “他没有亲兵？”欧泊问道。
    阿伦说：“没有，他不需要亲兵。进去吧。”
    秘书打开门，走进一个大房间，示意欧泊进入大房间的另一个侧门。
    欧泊推开门走进去，一股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个宏大的空中花园。
    群星在天顶闪烁，花园小径的两侧亮着路灯，他好奇地朝两侧看，路灯的光线柔和而温暖，小径的尽头是个平台，能看到整个新菲尼克斯的灿烂夜景。
    远方的山上似乎有什么庆典，正在燃放焰火，五颜六色的光远远地照亮了一小片夜空。
    “你喜欢这个地方么？”沉厚的声音响起。
    科洛林站在平台上，有那么一刹那，他的背影令欧泊产生了某种错觉。
    “还行，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欧泊答道。
    他转过身，说：“你叫欧泊？”
    这是欧泊第一次见到科洛林的容貌，然而有多少疑团，多少记忆，多少猜想，多少感情，都消失在这短短的一眼中。
    欧泊的眼眸中倒映出一个这辈子最熟悉的，永远无法忘记的人——雷蒙，如果雷蒙有一天老了，那么一定就是现在的模样，依旧英俊，依旧神采飞扬，笑容中带着无法抗拒的，令人着迷的魅力。
    他明白了许多事，但思念犹如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关于雷蒙的所有情绪被莱杰森设下的障壁一刀两断，被彻底拦阻在内记忆世界里，外记忆剩下疯狂而不受控制的情感。
    那种情感脱离了载体，彻底宣泄到他的眼中，他的外记忆精神世界中，它是一种不可直言的东西，它那么分明，那么炽烈，几乎要将欧泊的灵魂燃成飞灰。
    
    第七十七章
    
    两人静静站着，都没有说话。
    科洛林作了个询问的眼神，欧泊方从震撼中清醒过来。
    “对不起，我……失态了。”欧泊自嘲般地笑道：“刚刚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碰上老朋友的感觉。”
    科洛林道：“我的感觉也是，就像和你认识很久了。看那边。”
    科洛林端着酒杯的手朝远处指了指，焰火在天空下闪烁。
    “很美。”欧泊走到平台前，站在科洛林的身后。
    “但是美好的东西都很短暂。”科洛林沉声道。
    无数个念头在欧泊的内记忆世界里疯狂翻涌，而外记忆世界中，他只有一个念头，紧紧地抱着科洛林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背上。
    科洛林再次打断了欧泊的思绪：“说说你吧，桑把你带过来的？”
    科洛林和雷蒙一样高，比欧泊高了半个头，欧泊微抬起头，注视着他的容貌。他与雷蒙已经不能用长得像来形容，完全就是同一个人，不是容貌上的相似，而是一种性格，气质的标识。
    科洛林老了，他的头发已经变成银白色，苍老的容颜就像雷蒙老去的时候，欧泊从未见过雷蒙老了的模样，然而他完全能想象出来，那就是科洛林现在的样子，礼貌，成熟，充满老男人的魅力。
    他的眼神温和，双目深邃，充满了睿智与安全感，他朝欧泊笑了笑，在他的笑容面前，欧泊的心再次疯狂地跳了起来。
    “你和桑很熟？”欧泊不自然地避开科洛林的目光。
    “说不上很熟。”科洛林接过小机器人递来的酒杯，交到欧泊手里，欧泊点头道：“谢谢。”
    “他是幻星的七位智者之一，伊格纳王子叛乱时期就活到现在的先知，他答应过群星圣堂三件事。”科洛林道：“我拜托他为我找一位看上去像样点的继承人。”
    欧泊道：“等等……你说的事情太多了，我听不懂。”
    科洛林沉声道：“伊格纳王子叛乱时期指幻星的某个历史节点，就像我们人类的黑暗时代一样。而群星圣堂是星辰骑士们的家，我曾经也是这个组织里的一员，后来我背叛了，但幻星人的概念里是没有脱离组织这回事的，他们只认识我们这些作为单独个体的人，所以答应帮我们做的事，仍然有效。”
    欧泊：“你想找一个继承人？”
    科洛林随口道：“我的时间不多了，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死亡，所以必须有个人接替我，把宇宙赋予我的使命继续下去。”
    欧泊心里一震，说：“不……不是这样的，不可能，你……”
    他再次看着科洛林。
    科洛林微微眯起眼，带着疑惑注视着欧泊的双眼，他的眉目神色如此熟悉，就像很久之前，欧泊有时候不太高兴，雷蒙便微微蹙眉看着他，企图了解他生气的原因。
    欧泊不敢与他对视，恐怕下一刻就会眼眶发红。
    “你可以做基因手术。”欧泊忽然道：“生存手术，不行么？”
    科洛林说：“基因手术并不能无限做下去，这是我最后的五十年生命了。”
    欧泊忽然笑了起来，说：“你在骗我。”
    “嗯？”科洛林似乎觉得十分有趣，神态像极了每次逗欧泊玩的雷蒙，这令欧泊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你很聪明。”科洛林把酒杯放在小机器人的托盘上，说：“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骗你？”
    欧泊说：“我猜的，我觉得你不会死，就像……听到一个谎话，你可能找不出它的漏洞来，但会觉得它就是谎话……或者说……嗯，是直觉，直觉。”
    科洛林说：“我没有骗你，我相信以宇宙的规律，不可能让一个生命体无止境地活下去，总会有东西替代自然规律前来取走你的生命，区别只在于是一万年后，还是在下一秒钟。”
    欧泊道：“那么我相信起码不会在最近。”
    他心里松了口气，科洛林说：“希望不会在最近，我还想在不久的未来找个配偶与我共度一生。你觉得会有人看上我这种老男人么？”
    欧泊笑了笑，说：“或许有点难，如果你想找条件相当的配偶的话……我建议你先去做个基因手术，变年轻点。”
    科洛林说：“这是个不错的建议，回去休息吧，我想你不介意在新菲尼克斯里呆几天。”
    欧泊说：“那……晚安。”
    科洛林略一点头，说：“祝你长命百岁。”
    欧泊说：“也……祝你长命百岁。”
    他躬身告退，原路出来，回到自己的卧室里，仰头注视着玻璃落地窗外的浩瀚星空，从旋光之握遥望九百万光年外的银河系，它就像天顶一个巨大的涡旋，从极南之处延展出带着绚烂星光的旋臂，与粉红色的狮子星系彼此交汇。
    他的眼里噙着泪水，嘴角带着的微笑甜蜜而忧伤。
    这一切全是莱杰森布下的完美计划，当他看到雷蒙的第一眼时就知道他是科洛林的复制人——欧泊几乎全明白了。
    他甚至瞒过了雷克特，瞒过了所有人。
    或许在雷蒙死后莱杰森就萌生了让他来当卧底的念头，利用第一次见面时自己那无法遏止的情感冲击来吸引科洛林的注意力。
    科洛林不是他。
    欧泊反复地告诉自己，科洛林不是他，然而科洛林的容貌不停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欧泊快疯了。
    欧泊想杀了自己，他疲惫地躺在床上，过往的属于自己的记忆就像被扯碎了一般难受，他的内外两重精神世界在剧烈地冲突，有什么正要突破莱杰森设下的屏障冲出来，彼此融合。
    他怀疑自己会疯掉，思维一片混乱，斯芬克斯的记忆变得一片模糊，旋光之握的绚烂色彩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了。
    欧泊深吸一口气，竭力把所有的念头强行驱逐出去，躺着不住喘息，他意识到突如其来的危险，他的意识失控了。
    他开始沿着现在的时间与场景回退，躁动不安的精神世界逐渐平息下来，逐步朝前推，从新菲尼克斯到飞船里，再到幻星人，到星系外围……最后到斯芬克斯星……回忆顺利接上。
    不能再想雷蒙，欧泊一想到雷蒙便又开始意识混乱，先前那感觉又来了。
    他醒悟到一件事：潜意识里雷蒙的形象正在与科洛林的重叠，却无法突破莱杰森设下的屏障。他不能再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必须把科洛林当成科洛林，并不再去回忆雷蒙，把他暂时放着。
    他不去想雷蒙，于是逐渐平静下来，脑海中都是科洛林的形象。
    渐渐的，他睡着了。
    梦境里是无边无际的火焰之海，欧泊浑身赤裸，站在滚烫的岩石上，熔岩涌来，灼烧着他赤条条的身躯。
    一股火海从地平线上掀起千军万马般的熔岩，朝他疯狂涌来。
    “啊——”
    欧泊愤然大吼，双手朝身前一推，大地逐渐冷却下去，黑色的冷却岩山不住震颤，整个世界裂开一道不见底的深渊，排山倒海的岩浆冲到沟前，尽数倾泄下去！
    欧泊站在裂谷旁，惊惧地喘气，他朝下望，看见无止尽的黑暗深渊，深渊里仿佛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
    紧接着黑暗从深渊中扑了出来，吞噬了他。
    太阳从落地窗外照进来，照在欧泊的眉眼间，他疲惫地睁开眼睛，起身去洗漱，出外吃早饭。
    餐厅里人不多，已经过了吃饭时间，欧泊买完吃的，在大厅里看到阿伦，问：“科洛林有什么吩咐吗？”
    阿伦正在与另一名军官谈话，转身朝他行礼，说：“陛下从今天开始可能都不会见你。”
    欧泊说：“大概要多久时间？”
    另外那名军官说：“或许需要三到五天。”
    欧泊点了点头，说：“他没什么话对我说的么？”
    阿伦沉吟片刻，与另外那名军官交换了眼色，那军官摇了摇头。
    欧泊识相离开，接下来的数天里他几乎无事可做，平静了心情，在卧室里发呆。
    他努力地不再去想记忆里的雷蒙，而是用科洛林的容貌来完全替代这两个人，他的思念是如此强烈，强烈得他无法自控。
    第三天，他在餐厅里吃晚饭的时候，阿伦过来朝他说：“陛下吩咐了，如果您等不及的话，现在可以去见他。”
    欧泊草草吃完饭，跟着阿伦出去，这一次阿伦没有再带他去空中花园，而是带他进入中央升降平台，划卡，验证指纹，继而退了下来。
    平台不断上升，直到一千零六层，这里是整个陨星之城的最高处。
    这里只有一条走廊，欧泊走向走廊尽头的门，意识到自己没有通行卡，但当他走近的时候，门发出轻响，自动开了。
    他走进去，门又再次关上。
    科洛林的声音在欧泊的脑海中响起：【我决定采纳你的建议。】欧泊转头寻找科洛林，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试试在你的精神世界中说一句话。】欧泊：【陛下？】
    科洛林：【很好，你已经学会了。】
    欧泊站在空旷的房间中，以意识与科洛林交流：【学会什么？】科洛林：【信念的力量，你的信念执着而纯粹，带着绝望与哀伤，你精神世界的表现形式是一道深渊，是什么令你竭力追寻，却又觉得此生再无希望得到？】欧泊：【我……我不懂你说的什么，陛下，你愿意让我当你的继承人么？】科洛林：【我想是的，你通过了考核，我在你的梦里点燃了你的信念火种。你的精神世界是我所见过的最奇异的形式，你的信念以绝望的方式来呈现。】欧泊静了下来，开口道：“你在哪里？”
    科洛林：【门后面，试着用你的意识去打开它。】
    欧泊凝聚了精神力，大门纹丝不动。
    科洛林：【想象我在门后，再试一次。】
    欧泊长长地吁了口气，房间内的第二道门缓缓开启。
    科洛林：【我知道你的信念从何而来了。】
    房门开启，欧泊走进房内。
    里面只有一个黑色的金属营养舱，营养舱内充满了蓝色的时光之海溶液，科洛林全身赤裸，悬浮在营养舱内。
    他的容貌已变得年轻，英俊，剑眉浓黑，鼻梁高挺，双眼中带着温暖的意味。
    他的头发变短了，就像营养舱内燃烧着的黑色火焰，身材雄壮，肤色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胸肌，腹肌匀称健美，欧泊怔怔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依恋之情。
    科洛林与欧泊对视良久，欧泊坐了下来，坐在营养舱前，像个小孩一样打量科洛林，在思想里说：【陛下，你很好看。】科洛林闭上双眼，不再回应欧泊。
    欧泊又道：【你听得见么？】
    科洛林：【在这里守护我，别让人闯进来。】
    欧泊嗯了声，微微蹙眉，坐着看了他一会儿，又问：【如果这个过程被中断，会有什么情况？】科洛林的表情似乎在笑，没有回答欧泊。
    欧泊坐着坐着有点儿困了，他的脑袋不住耷拉，直到第二天清晨，旋光之握的第一缕阳光从塔外照进来，科洛林的基因改造结束，溶液抽走，黑色营养舱化为无数黑金碎片环绕着他旋转，继而变幻成一条黑色的项链，戴在他赤裸干净的脖颈上。
    他低头注视欧泊片刻，手掌轻轻前推，低声道：“我赐予你一场无梦的睡眠。”
    欧泊呼吸一窒，微微颤抖，继而呼吸平稳，均匀，陷入了安详的梦境里。
    科洛林躬身上前，抱起欧泊，带着他离开。
    
    第七十八章
    
    欧泊再睁开眼时，浑身说不出的惬意，连日的疲劳一扫而空。
    这是他来到旋光之握的第四天，推开门出去，门外两名卫兵马上立正，敬礼。
    欧泊摆手示意不用太拘束，然而转念一想，他们本来就是军人，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对。
    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现在是早上十一点，正好去食堂吃饭，两顿并作一顿吃。走过大厅时，文职人员军官们注意到他，纷纷朝他略一躬身行礼。
    欧泊有点儿不自在，先前他们都不怎么在乎自己的行动，这么说来，科洛林是打算留下他了……他进了食堂，阿伦快步过来，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欧泊抬头道：“怎么了？我刚睡醒。”
    阿伦说：“快点到空中花园去，陛下等你很久了。”
    欧泊道：“可是我还没吃饭……”
    阿伦道：“别在这里吃，把东西收拾一下，到上面去住，你不用再住这一层。”
    “阿伦。”外面另一名军官问道。
    “我把这事给忘了。”阿伦催促欧泊起身，说：“陛下在催了么？”
    军官道：“他在和伊让勋爵谈事情，距离午饭应该还有半小时。”
    阿伦如释重负，快步带着欧泊过去，看他收拾东西，再把他带上七百层以上。
    这里有一个椭圆形的生活区，中央伫立着宫殿，里面只有几只小机器人不时穿梭来去，打扫花园，阿伦道：“你以后就住在这里，房间你可以随便选。需要找人你就到升降平台口按一个按钮，有勤务兵会上来听你的命令。”
    欧泊走上露台，朝四周张望，这里正是那天晚上来过，与科洛林交谈的地方，花园宫殿里的植物郁郁葱葱，外面笼罩着一层透明的能量罩。
    “这里没有勤务兵？”欧泊颇有点儿不可思议。
    “没有。”阿伦说：“陛下不需要守卫，也不想让太多人留在这里，但你不在这个范围内，你可以随意走动。”
    欧泊说：“他没有儿子……或者是亲人？”
    阿伦摇了摇头，想了想，说：“以前他的亲卫军也拥有出入这里的……权限，但仅仅是出入权限，你是除了陛下之外第一位住进七百层的人。请珍惜这个机会。”
    欧泊点了点头，阿伦在花园外告退。
    科洛林在接待什么人？他应该不在这个地方。
    雷克特什么时候会与自己联系？欧泊心情复杂，他沿着喷水池中央的道路走上宫殿一侧，探头张望，里面是一个巨大的资料厅，走进去时发现环形大厅的墙壁上全是一格一格的储物格，芯片从地面一路排到天花板处。
    桌前摆着几个光屏阅读机，一只图书馆机器人过来提供帮助，欧泊摆手道：“不需要帮助。”
    他穿过图书馆，到目前为止，这里所有的门都是开着的，一路畅通无阻，有一个武器库，武器库外是宽阔的平台，料想是练武用的。
    环形走廊从东侧大厅伸出，形成一条透明的空中走道，欧泊走在纤尘不染的透明管道里，仿佛在旋光之握高达万米的高空走过。
    走道前的地上还放着一块金属板，板上装着四个轮子。
    欧泊知道这叫滑板，也知道它是怎么玩的，以前在B-11星上和阿曼他们就用木头做过，没想到科洛林也喜欢玩这个。
    他踏上金属板，一脚在地上踏了几下，单肩背着包，修长的身材咻一声穿过透明管道，一脚踏在金属板边缘，把它踹起来，那感觉实在太棒了！
    现在还有人玩这种复古的东西吗？欧泊好奇地检视金属板，发现下面写着一行陌生的文字，看不懂……现在都用喷射式飞翔板了。
    【这是古地球上的古董。】科洛林的声音直接在欧泊脑海中响起：【欧泊，你靴子太脏了，踩完记得把上面顺便擦干净。】欧泊尴尬地四处看，答道：【好……好的，陛下，你在什么地方？】科洛林：【我还有点事，你肚子饿了？不饿就再等等。】欧泊点了点头，把滑板擦干净放好，注意到自己走过的地方留下一行灰扑扑的脚印，一只家居机器人出来擦洗，当即说不出的郁闷，坐下脱了靴子袜子，赤脚离开走廊。
    宫殿里很干净，地毯温暖清爽，光脚踩在地上的感觉非常舒服，欧泊隐隐约约有种回到家的感觉，从前只有回到飞船上他才会脱下军靴，在铺于船舱中央的地毯上走，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他挨个打开房间看了看，全收拾得很整齐，没有人住过，每间房都宽敞明亮，床很大很舒服，窗纱在风里微微飘扬。
    和烈星的一样，欧泊很喜欢这种复古格局。比起许多科技星球上冷冰冰的睡眠舱，还是这种柔软的大床令人更有亲切感。
    他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继续推门看房间，这么多房间，只有自己一个人住是不是浪费了？
    对面的门一推就开了，这个房间里似乎住着人，床上扔着一件衬衣，角落里扔着一双黑色的金属船鞋。
    这是科洛林的房间？！
    欧泊在里面走了一圈，看到桌上一些简单的小摆设，有个铁盒子，里面装满了小石头，像是从花园里捡回来的。
    铁盒子旁放着一个小机器人——和E7有点儿像，也像群星圣堂里的导航机器人。
    区别只在于它的摄像头是圆形的，似乎废弃很久了。
    这是科洛林自己做的？欧泊把它拿起来端详，没有出厂编号，方形小机器人外壳锈痕累累，找了半天，只有一个手动开关。
    欧泊把它打开，注视它胸前的显示板，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小机器人嘀嘀嘀地亮起灯，哐当一声掉了下来，欧泊吓了一跳，生怕摔坏了，然而这小机器人速度飞快，咻一声冲向墙壁，又撞了一下，脑袋上的摄像头当啷啷地掉下来。
    “等等！”欧泊连忙去拣摄像头，心想糟了闯祸了，再回头的时候小机器人已经冲出了房间。
    “喂！我说等等！”欧泊道：“停下！指令，待机！”
    小机器人疯了一样在走廊前撞来撞去，欧泊抓狂地心想完蛋了！他连滚带爬地去追，奈何那小机器人速度快得无以伦比，一眨眼的功夫就射出了走廊，欧泊连忙狂奔去抓。
    小机器人嘀嘀嘀地在大厅中央转了个圈。
    “我不太认同贵商会的一些想法。”科洛林的声音响起。
    欧泊一个飞扑，在大厅中央打滚，当着科洛林与另一名中年人的面狼狈出场，在大厅内交谈的两人同时停止了交谈，注视着欧泊的一系列动作。
    “我……我是无心的！”欧泊忙道。
    他几乎要抓到小机器人了，然而它实在跑得太快，一瞬间又从他臂弯里冲了出去。
    科洛林道：“这是我的徒弟，阁下。”
    科洛林伸出左手平抚而过，小机器人背后的开关跳了起来，停在大厅中央。
    “这位是普恩斯商会的伊让勋爵。”
    中年人朝欧泊微微躬身，欧泊点了点头，说：“您好。”
    他尴尬得无以复加，把小机器人提起来，科洛林说：“你随意，欧泊。”
    欧泊站到一旁，注视科洛林。
    大厅中央是一把王座般的高背椅，科洛林坐在王座里，眯着眼。
    今天他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袍，头发比雷蒙略长了些，双眼就像漂亮深邃的黑曜岩，敞着领子，露出健美的胸膛。
    他和欧泊一样也没有穿鞋，赤裸干净的脚踝上系着一条黑金脚链，手肘搁在王座的扶手上，十指彼此抵着，半身陷在阴影里，仿佛在思考，又像在发呆。
    “陛下。”伊让勋爵道：“西比尔和隆一向与我理念不和，普恩斯商会和以前也不一样了。”
    科洛林说：“你想让我朝帝国施压，现在我明确地告诉你，我做不到。我的目标不在帝国，你只能寻求其他途径自行解决。”
    伊让勋爵没有说话，科洛林道：“但我可以派给你一点人，作为你通商途中的卫队，我想陨星之王的卫队，多少能充当你手中的筹码。”
    伊让勋爵似乎仍在考虑。
    科洛林说：“就这样吧，我承诺你这件事会在五年内解决，也该提上日程了。后会有期，勋爵。”
    伊让勋爵退了出去，科洛林沉吟片刻，伸出一只手，朝欧泊招了招。
    欧泊走过去，科洛林的视线先是停留在他手里的小机器人上，继而移向他的双眼，目光中带着询问的神色。
    “对不起，陛下。”欧泊说：“我有点好奇。”
    科洛林接过摄像头和小机器人，说：“我看看撞坏了没有。”
    欧泊单膝跪到王座旁，手肘搁在椅子扶手上，看科洛林检修。
    “你从哪儿得到这个的？”欧泊问：“很奇怪的小机器人。”
    科洛林把摄像头安回小机器人身上，说：“一位探索高维空间的先驱，时光之轮号上的领航员送给诺兰，诺兰再转送给我的。”
    欧泊又道：“不会弄坏吧，我……我想这对你来说可能很重要，真的很抱歉，陛下。”
    科洛林看了欧泊一眼，说：“我也不常打开，它的纪念意义大于实际作用。”
    “你会修理飞船和组装机器人吗？”欧泊问。
    科洛林把小机器人交给欧泊，说：“拿到我房间里。”
    欧泊去放回原位，出来时午饭已经摆上来了，小餐桌旁两个位置，科洛林在阳光下坐着，朝另一张椅子指了指，示意他坐。
    机器人摆上午饭，斟好两杯酒，盘子里是新鲜的本地菜式，有煎鱼排，有虾和肉排，还有水果当做佐餐。
    “我对吃的没什么特别要求。”欧泊笑着说。
    “我也没有，你在斯芬克斯上都吃什么？”科洛林说：“我记得佩兰女王用沙漠鱼招待过我。”
    “那是贵族们吃的。”欧泊搜索脑海中关于斯芬克斯的风土人情，笑着回答他：“平时有干面包和一点腌肉就很不错了。”
    科洛林端起杯子，欧泊也跟着举杯。
    科洛林：“祝你长命百岁。”
    欧泊：“祝您长命百岁。”
    欧泊直到现在仍有隐隐约约的不真实感——似乎昨天还在家里，一觉醒来，今天就和陨星之王科洛林一桌吃饭，这是宇宙中不知道多少人想也不敢想的事。
    他在想什么？欧泊在想要不要找点话来说，又不知道他的喜怒，正在思考如何开启话题时，科洛林却先开了口，说：“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很漂亮。”欧泊说：“实话说，和外面对你的评价并不相同。”
    科洛林难得的莞尔道：“我一向不怎么在乎别人怎么评价我。”
    欧泊点了点头，问：“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建立这个地方的？我是说……你昨天告诉我，你曾经是一名星辰骑士，星辰骑士是什么？”
    科洛林说：“星辰骑士是继承了塞克里亚圣堂文明的一群人，在许多人的眼里，就是像我这样的，无所不能的存在。”
    欧泊缓缓点头，看着科洛林，他一身黑色长袍，除了黑金脚链就再没有多余的饰品，俊美阳刚，有种肃穆与内敛的王者威严。
    科洛林说：“是老师把我培养成一位星辰骑士的，他的名字叫做雷克特。我曾经想过在某一天，将我的老师邀请到旋光之握来，和他聊聊天，说点我们最初的理想与信念，喝杯茶，让他欣赏我创造的这个世界。”
    欧泊说：“他还在么？”
    科洛林点头道：“在，但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杀掉我，恨与失望，自责蒙蔽了他的内心。他活得比我更久，岁月令他的思考陷入定式，无法再理智地看待我所做的事情。”
    欧泊不敢再问下去，两人吃过饭，在花园里信步而行。
    “欧泊，我首先要问你一件事。”科洛林沉声道：“你愿意进入我亲手创立的帝国，继承我的信念，并成为我的学徒么？我会把我所有的本领都教给你，我想，这几天里你已经有一个初步的概念了。”
    “愿意。”欧泊说：“我很愿意，陛下。”
    科洛林停下脚步，认真地注视着他，那眼神仿佛看进了欧泊灵魂里的最深处，欧泊的心脏砰砰狂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他能看破莱杰森布下的记忆屏障，将真正的他彻底揪出来，再给他一剑。
    不……他没有这个本事，欧泊在内记忆世界中想起极光隼，极光隼也是个卧底，虽然雷克特没有说得太详细，既然极光隼瞒过了他，也就证明科洛林无法突破莱杰森的屏障。
    “你的目的很单纯。”科洛林道：“老实说，我对你不太满意。”
    欧泊道：“什……什么？我不明白。”
    科洛林负手沉思，走过冰冷的小径，黑金脚链在他的脚踝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你的信念形式是我所见过最特别的。”科洛林说：“深渊，深渊象征着什么？你心里其实也很清楚，只能看，甚至无法去追逐……它或许象征着一种永远得不到的……”
    欧泊：“感情，目标。”
    科洛林看了欧泊一眼，走上宫殿侧旁。
    “在我还是学徒的时候。”科洛林说：“也曾抱着这种单纯的敬畏来碰触信念领域，虽然与你的心态有本质上的区别，但归根到底，都是一样的东西。”
    欧泊总觉得科洛林的话每一句都很复杂，他无暇细想，也不容他多想，只得按照表面的意思来理解，并问道：“你还是学徒的时候……也和我现在是一样的么？对你的老师……嗯我是说……”
    科洛林说：“确切地说，不太一样，当年我是对我的老师抱着尊敬的念头，为了他的夸奖与肯定，而努力地去做每一件事，因为是他授予我灵魂的自由，我不自觉地模仿他的一举一动，学习他守护宇宙中所有重要的东西，这是第一次构成我信念的来源。”
    欧泊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继而瞬间全明白了！
    他怔怔看着科洛林，内记忆世界中飞速分析他说的话，科洛林认为欧泊爱上了他！
    他先前有一次把雷蒙的形象和科洛林的形象重合后再分开，而对雷蒙疯狂的思念，依恋与爱情全部留在了外记忆世界里，科洛林一定不止一次地读到他的内心——读到他对自己的爱。
    也就是说，自己爱慕的心思，在科洛林的眼中已经一览无余。
    他是怎么解读这种感情的？是对他的倾慕？还是刹那间的一见钟情？
    难怪他说自己的目的很单纯，科洛林一定是以为欧泊因为喜欢上了他，才想时刻跟随在他的身边，为了他而执着地学习信念之力，成为一名星辰骑士……归根到底，这一切还是莱杰森安排好的。
    但他对科洛林就没有半点因形象错位而产生的情愫么？连欧泊自己都有点儿混乱，雷蒙是他的复制人，科洛林在许多年前制造出了一个从性格到行为模式完全一模一样的自己，那么现在见到本体了，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欧泊与雷蒙分别长达数千年光阴，再见面时人依旧还是那个人，只是一切都与当年不一样了。
    假使和雷蒙分开一千年，一万年，再见面时，他还是他吗？
    欧泊彻底迷茫了。
    他跟随在科洛林的身后，意识到自己想得有点儿太多了，他不知道科洛林什么时候会读取他的内心，并对此毫无察觉，但如果长时间的沉默，对方一定会发现不妥的。
    “单纯一点不好么？”欧泊说。
    科洛林踏上滑板，缓缓滑过那透明的空中玻璃走廊，说：“你的执着与我的执着不一样，这种信念总会有被自己所质疑的时候，它可以维持上百年，上千年的稳固，却终有一天会被别的想法所取代。”
    “欧泊，我不想让你把我的信念当做自己的信念，你必须有自己的想法与目标。”
    欧泊追在他身后，两人穿过西侧走廊，欧泊又问道：“陛下，你的信念是什么？”
    科洛林看了他一眼，欧泊不自在地有点儿紧张。
    他在走廊中央坐下，示意欧泊坐在他对面，两人盘膝而坐。
    “让我们一起，跟在星辰骑士诺兰的身后，去寻找这个世界的本源，直到宇宙崩毁的那一天，你愿意么？”科洛林注视欧泊的双眼，沉声道。
    欧泊点了点头，说：“可以，我愿意。”
    科洛林说：“如果你背叛了我，我会亲手结束你的生命，你必须保证现在的每一句话都无愧于你的灵魂，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对我忠诚，不再受其他人的信念影响以及动摇。”
    “你在这一刻之前所接触到的，任何与我的敌对思想，对我的成见都已无效。我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赦免你的过去。”科洛林看着欧泊的双眼，手掌在他面前轻轻平抹而过：“不管我们在从前是仇敌还是挚友，所有前事都一笔勾销，过去不再重要，你拥有一个由你自己主宰的将来。”
    欧泊暗自心惊，却无暇思索，他注视着科洛林的手掌，此刻他已经无法再兴起半点与他对抗的念头，认真答道：“是。”
    他们坐在距离地面万米的高空，科洛林道：“今天我会教给你作为星辰骑士的第一课，信念，与信仰。”
    
    第七十九章
    
    那一天科洛林似乎在欧泊的灵魂里开辟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那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
    他对信念的诠释全然不同，所言也不像雷克特般空虚飘渺，欧泊不由得感叹，许多人都误解他了。
    “……综上所述，信念之力就是一切意识产生的虚拟波，它在五维中是无穷无尽的，你可以通过把它降维形成场，直接作用于这个世界的所有物体。”
    欧泊道：“所有的？”
    科洛林说：“几乎可以说是所有的，至少我目前还没有找到不受信念影响的东西。”
    科洛林结束了他的第一堂课，起身，莞尔道：“很难？”
    欧泊按着膝盖起身，说：“有些……听不懂。”
    科洛林伸出左手，金属滑板呼呼在空中打转，说：“试试。”
    欧泊闭上眼，释放出信念之力，他早就学过，这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半点挑战。
    科洛林的眼中带着一丝诧异，说：“你很聪明。”
    欧泊睁开眼，滑板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学着科洛林以手平抚过身前的空气，反复几次，却无法唤动它。
    “不……不行。”欧泊说：“我能接住它，没法凭空把它从地上弄起来。”
    科洛林转身离开，说：“你的信念之力走出了被动承接的第一步，很快你就能主动用出来了。”
    欧泊：“老师，等等我。”
    科洛林以手指在太阳穴旁虚虚打了个旋，说：“思考，提出你自己的主见。你终于不叫我陛下了，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欧泊笑了起来，无奈自嘲道：“我……”
    “这个宇宙中的物质都是相同的存在，体积与质量只是它们的外在形态，而在信念的面前，所有的这些都是‘点’。”科洛林道：“无论是十万光年大小的黑洞，还是沙漠里的一粒沙，乞丐与国王，它们的本质并无区别。用信念来移动一块石头和移动一个星球，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因为你所用的杠杆不是‘手’。”
    “你无法做到，是因为你首先为自己设下了第一道屏障，于是信念被自己困住，为什么你的信念不能主动起作用？这是因为你在我面前一直处于一个被动的位置，所以信心不足，尝试着独处，回忆你成为别人的守护者的那些过往，主动出击。”
    欧泊缓缓点头。
    科洛林说：“自己去走走，晚饭时到花园里来。”
    晚饭时，欧泊看到科洛林在花园里喂几只毛绒绒的波姆，他拿着一片枯叶，六只小波姆一字排开，并排蹲在栏杆上此起彼伏地雀跃。
    “老师，你看。”
    欧泊抬起手，手掌中放着一个邋遢的布偶，它缓缓地悬空漂浮起来。
    科洛林的眼中带着欣赏的笑意，
    欧泊想了想，说：“我学会了。”
    布偶飘离欧泊的手，缓缓飞向科洛林，科洛林伸出宽大的手掌一握，布偶掉下来的瞬间被他的信念之力接住。
    “不用这么害羞。”科洛林一哂道。
    欧泊红了脸，心里有点儿紧张，他仿佛在害怕什么，不敢让自己的信念领域与科洛林的信念接触。
    “这是送给你的。”欧泊说：“很久以前一个小孩答谢我的救命之恩，送给我的东西。”
    科洛林道：“谢谢，很有心意。”
    数日后，科洛林开始教导欧泊使用武器。
    欧泊依旧选择了大剑，科洛林说：“不错，我其实很喜欢这个武器。”
    欧泊道：“你为什么喜欢它？”
    科洛林说：“阔剑代表责任与勇气，到这里来。”
    科洛林自己也拿了一把大剑，领着欧泊走到空旷的平台上，欧泊以为要和他对打，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欧泊，认真看。”
    科洛林左手平端大剑，抬起右手，欧泊道：“老师，你习惯用左手？”
    科洛林道：“你的废话太多了，欧泊。”
    欧泊只得噤声，科洛林右手打了个响指，天空中登时飘下一片发着光的黑色羽毛。
    欧泊仰头眺望，科洛林示意他看，接着以大剑粘着羽毛一拖，用剑承接住羽毛的下落。
    天空中黑色羽毛接二连三落下，科洛林侧身起步，挥剑，由上至下，由左至右，举手投足间有种不羁潇洒之意，一片又一片的羽毛落在剑身上，一粘上去便即消失。
    欧泊似乎明白了什么，黑色的闪着光的羽毛越来越多，科洛林的动作也越来越快，他的表情始终专注而冷酷，直到漫天都是黑羽，他穿梭于飞扬的羽毛之间，长袍飞扬，犹如一只展翅而飞的黑鹰。
    欧泊眼中充满崇敬与敬佩，足足一个小时，科洛林收剑驻地，说：“这是教你使用武器的第一课。开始。”
    于是这天起，欧泊每天午后便到平台上，科洛林在一旁负手而立，打了个响指，天空便下雪般地洒下无数羽毛，欧泊的任务是用大剑截住所有的黑羽。开始时只有一片两片，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他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从最初抬头看天，分析羽毛的落点到最后再无暇用双眼去看，一切全凭本能判断，欧泊仿佛学到了在雷克特那里从未学到的。
    “……共和国的暴政已经激起了许多地区的反抗……”
    科洛林依旧是那身黑色长袍，与一名绿水星人从花园里穿过，它的触角绞成一团，面对陨星之王似乎十分不安。
    “……啊是的，我说，陛下……我们现在简直一团糟……”
    欧泊正在平台上练习剑法，足足三个月过去，他的身边一小块地方已经能现出空地，四周则铺了一层厚厚的黑羽，他专心地手持大剑，借助劈砍的动作激起即将落地的黑羽，带出升降气流，再以剑身抵着划了个圈。
    科洛林停下脚步，绿水星人的触角舒展开来，触角上的眼睛好奇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欧泊。
    “这是我的学生、”科洛林招手道：“欧泊，到这边来。”
    欧泊轻轻吁了口气，收剑归背，到科洛林面前行礼。
    科洛林道：“这位是绿水星的宾宾阁下。”
    “啊，你好。”绿水星人朝欧泊打招呼。
    欧泊点了点头，笑道：“您好。”
    科洛林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绿水星人触角环绕着欧泊，在他四周看来看去，欧泊想起绿水星人的特长——能准确判断出一个人的实力，不由得有点儿紧张。
    他的表情不太自然，科洛林伸出一手，按在他的肩上，欧泊的心脏登时狂跳起来。
    这尚且是他们第一次身体接触，欧泊的脸不知不觉就红了，科洛林说：“宾宾阁下来自绿水星最古老的大家族。”
    欧泊说：“这听起来很威风。”
    “他们的家族成员，就连绿水星王也不敢随意冒犯。”科洛林又说。
    宾宾喃喃道：“不过现在已经不像从前了……我的陛下……啊……让我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那一刻欧泊的紧张已经达到了极点。
    “他就像一块……朴实的卡其瓦纳石。”宾宾收回他的触角，一只触角上的眼睛注视着科洛林，另一只则依旧看着欧泊，口中说：“我的王，恕我直言，你的学徒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了，他甚至可以说……被一些不知所云的玩意给毁了，因为你发现得他太晚，我很遗憾，他的心灵与智慧都过了最能发挥潜力的时期……他已经不可能再发光了，很可惜。”
    科洛林笑了起来，摸了摸欧泊的头，欧泊的神情在那一瞬间黯淡下去。
    宾宾拍了拍欧泊的肩，朝科洛林说：“我的陛下，如果您在十年前碰上他，那么我相信您的学徒将获得不错的成就，而现在，他的身体和骨骼已经定了型，没有人教导他如何去战斗，如何磨砺自己，我打赌他在过去的几年里，一切都在随心所欲，缺乏系统性的训练……”
    科洛林说：“他从前是一名沙漠地区的游侠。”
    宾宾：“啊，你看他就像一团破抹布，他没有未来，没有理想，唯一的目的就是在讨您的开心而学习，修炼。我的王，你为什么会接纳一个已经成年的人类作为学徒？这并不合理……”
    科洛林道：“他的信念很纯粹，我喜欢他的信念领域形式。”
    欧泊沉默地听着
    宾宾说：“但他的思维也已经趋于僵化。心里填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却又对他的进步毫无帮助，糟糕透顶。有人把这块卡其瓦纳石毁了，像是故意的，我猜他也在这之前跟随别的人学习过一段时间……”
    欧泊：“！！！”
    欧泊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被翻出老底，绿水星人的这种能力近乎可怕，万一被发现雷克特教过自己，一切都势必前功尽弃。
    科洛林：“他只是没有跟到一个好的导师而已。”
    宾宾歪着头，触角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欧泊，说：“不不不，他或许还是学到过一点什么东西的，只是他的启蒙老师似乎不太喜欢他，故意教了他不少错的东西，可能是为了误导他？这可说不准……真是太阴险了。”
    科洛林莞尔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这是宇宙中的常态。”
    欧泊说：“我……跟随一个老海盗学过枪法，呃，是的。”
    “海盗。”科洛林说：“可以理解。”
    宾宾遗憾地说：“于是你无法再复原它。再好的材质也只是曾经，现在——他已经完了，把你的学徒扔了吧。”
    “十分感谢您的评价。”科洛林礼貌地说，继而作了个请的手势。
    宾宾说：“我不是什么人都愿意评价的……”
    科洛林道：“当然，能得到阁下的评价是他的荣幸。欧泊，继续练剑。”
    欧泊有点儿失望，也有点儿不太舒服，他站了片刻，心里骂了句脏话，转身站在平台中央，失落无比。
    天空中黑色的羽毛继续落下来，他抱着大剑，坐在铺满羽毛的平台上安静地发呆。
    科洛林回来了，他看着坐在平台中央的欧泊，笑了笑，欧泊侧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苦笑。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欧泊说。
    科洛林在一旁坐下，一身黑色长袍，双手搁在膝上，欧泊依稀觉得这模样很熟悉，从前雷克特也喜欢这么坐着。
    “我的老师曾经觉得我是个天才。”科洛林开口道：“事实证明了我确实是。”
    欧泊不得不承认，科洛林说得对，他根本及不上科洛林，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都不可能逾越他。
    欧泊道：“他是不是很喜欢你。”
    科洛林缓缓点头，说：“但我最后背叛了他。”
    欧泊想了想，笑着说：“其实我觉得一个人不应该太聪明，但也别太笨。刚刚好就行。老师，卡其瓦纳石是什么？”
    科洛林答道：“卡其瓦纳石是一种很特殊的观赏用矿石，它在绿水星语里的意思是‘有灵魂的石头’，得到一块原石后，工匠们必须按照它的灵魂模式去雕琢才能令它发光，否则这块石头就会被毁掉，永远无法再作任何修改。”
    欧泊点了点头。
    片刻后科洛林起身道：“但事实上，你比起卡其瓦纳石的情况还是好了不少，换个修炼内容吧，我想你应该也腻了。”
    欧泊跟着他走过花园，心里多少还有点儿失望——他或许会是个成就有限的人，如果当不成星辰骑士，那么也帮不上科洛林的忙了。
    说不定和他并肩作战的时候，还要他分心来照顾，拖他的后腿……
    科洛林看了他一眼，说：“到我的房间去，把一个装满小石头的盒子拿过来。”
    欧泊过去拿来，把那个简陋的小铁盒交到科洛林手里。
    “用你的信念之力接住它。”话音落，科洛林随手一洒，盒里的小石头哗啦一声全部飞了出来。
    “等……等等！”欧泊登时手忙脚乱，释放出信念之力，然而目标实在太多太复杂了，他只接住了两个，两枚石子悬空漂浮，其余的全部掉下地去。
    科洛林单手平托铁盒，数秒后满地石子又哗啦啦地自动飞回去。
    欧泊道：“再……再来。”说毕全神贯注地盯着科洛林的手。
    科洛林又是一洒盒子，石子天女散花。
    欧泊凝神，接住了其中几个。
    科洛林道：“很好，继续。”
    科洛林收石子，洒石子，如此往复，欧泊接了几次，从最开始的两三枚直到十六七枚浮在空中，他的信念之力已经到极限了，再朝外扩展便会显得十分不稳定。
    “观察。”科洛林说：“摸索出一套属于你自己的运用方法。”
    欧泊停下，注意到科洛林手里的石子是先后飞回去的，距离得远的石子先从地面飞起来，接着是距离得近的，它们先后飞向科洛林手中的铁盒，再在一秒内同时回归盒中……这代表着什么？
    “很好。”科洛林赞许地说：“做得不错，速度，平衡与稳定是信念之力影响多个目标的要诀。”
    欧泊说：“我再试试……懂了。”
    科洛林的教学无疑比雷克特要认真得多，也有趣得多，他总是变着方式来训练欧泊，令他每一天都学到不少新东西。
    “我不喜欢说。”科洛林淡淡道：“更喜欢用事实让你来体会，有时候你体会完了，必须进行独立思考。”
    欧泊道：“老师，你的老师，以前也是这么教你的么？”
    科洛林一哂摇头，说：“他习惯告诉我许多东西，再让我去自己逐一尝试。”
    “现在我要教给你关于精神世界与信念的最重要的东西。”科洛林注视欧泊的双眼，说：“读心。”
    欧泊的心跳登时缓了下来，世界模糊一片，耳中传来科洛林的声音。
    “发散你的精神世界。”科洛林说：“侵入敌人的脑海，分析他们正在想的，以我为例……”
    欧泊的信念之力先是一触，感觉到科洛林那浩瀚的力量，继而畏惧地退了回来。
    “放松点。”科洛林笑道：“无需恐惧，老师的思想世界欢迎你的到来，欧泊。”
    欧泊闭上双眼，心脏砰砰跳，再次释放出信念之力与科洛林交汇，他们的领域稍一交接，欧泊的意识就被一股霸道至极的力量拽了进去。
    “啊——！”欧泊忍不住出声呐喊。
    面前是一片蒸腾的熔岩之海，科洛林化身出鬼魅般的红雾，裹着欧泊掠过茫茫黑色岩石，火山与熔浆湖。
    “跟我来。”科洛林的声音在欧泊耳畔回响。
    欧泊意识到一件事，他不能断开和科洛林的联系！
    科洛林说：“人的内心是无穷无尽的，你或许能找到宇宙的终点，却永远寻找不到精神世界的边界。”
    周遭的景色千变万化，科洛林恢复人类容貌，依旧是那身黑袍，他伸出一只手，牵着欧泊，两人赤脚踩在连绵起伏的沙漠上，尘烟万里，卷过滚烫的沙地。
    “这是什么地方？”欧泊说。
    “沙克斯星。”科洛林道：“我的故乡。”
    景色再变，沙漠退向远方，现出热火朝天的一个角斗场，环形看台四周坐满了智慧生命，奇形怪状的外星人挥舞着手脚不住呐喊。
    斗兽场中央站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孩，举着一面光子盾。
    “那是你。”欧泊说。
    “是的，是我。”科洛林道：“我曾经是一个奴隶，这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比武，面对一条刺龙。”
    一只浑身长满撞刺的巨兽从匝门内冲出，现场的呼喊抵达巅峰，它的四足踩踏得大地疯狂震荡，咆哮着冲向场中小时候的科洛林。
    轰然巨响，世界黯了下来，再恢复光明时，欧泊睁开了双眼，不住发抖。
    最后离开前的那一幕，他看到小时候的科洛林被刺穿了腹部，垂下头，满嘴是血，就像一块破布般挂在刺龙的头顶。
    科洛林以手掌在他面前抚过，欧泊平静了些，仰望起身的科洛林，说：“后来呢？你的老师救了你吗？”
    科洛林道：“当然没有，我用匕首插穿了它的双眼，我活下来了。”
    欧泊道：“你……居然没有死？”
    科洛林说：“他们用治疗仪给我简单恢复过，就把我送回家，让我在床上躺着，腹部的伤口甚至还没完全愈合，沙克斯那鬼天气，你知道的，和斯芬克斯差不多……我在床上躺了快一个月，才慢慢好起来。”
    欧泊道：“有人照顾你么？”
    科洛林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信念永远与绝望相随相生，信念是光而绝望是影，痛苦要自己一个人来体验，痛觉越强烈，你的信念也会越强烈，某一天当你发现痛苦结束了，信念却依旧留了下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欧泊甚至已经不知道来到旋光之握多久了。
    他只觉得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强，信念犹如科洛林的野心一般，在不断膨胀。
    科洛林说：“感觉很不错，对不对？”
    欧泊右手虚虚前推，花园中喷水池的水流调转了方向，在空中纵横交错。
    他的眼中现出诧异而欣喜的神采。
    “追求力量的过程本身就非常令人着迷。”科洛林喃喃道：“每一天睁开双眼的时候，都感觉得到体内有无穷的力量源泉在涌动，信念正在不断地变得更强大。假设昨天你在学习玩原子撞球，玩了一天，今天再握上撞杆的一刹那，你会觉得你更熟悉它了。”
    “假设昨天你在练习写古代幻星文，写了几万字，回去睡觉，今天再拿起墨水笔，写得行云流水，越来越熟练……这是一种追求技艺的成就感，是一种乐趣，它与你最终能变得多强，达到什么境界本身无关，这个过程，令你每一天都处在兴奋之中……”
    欧泊说：“就像……就像……”
    科洛林莞尔道：“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欧泊道：“是的，老师，我想我现在可以做很多很多事。”
    “还没有。”科洛林淡淡道：“还没到你释放力量的时候。”
    他虚握的手掌松开，手心里躺着一只小鸟，小鸟感觉到光线，眯起眼，旋转尾羽，继而嗡一声螺旋推进喷出空气，飞了出去，穿过能量罩，疾射向远方。
    科洛林道：“释放你的信念吧，欧泊。在我的身边，你无需担忧畏惧，不要约束你的信念，看它最远能抵达什么地方。把你的精神领域无拘无束地释放出去，跟着它走。”
    欧泊呼了口气，冥想的瞬间信念之力发散开去，紧随那小鸟越过城市，箭也似地窜出天空，飞鸟速度极快，欧泊竭尽全力在它身后追赶，信念之力近乎铺展了整个新菲尼克斯。离开首都近五十公里外已经达到了他的极限，速度越来越慢，景色也越来越模糊。
    “只要你不觉得一切足够远。”科洛林的声音在欧泊耳畔响起：“思想的范围就没有疆界……”
    话音未落，科洛林的信念之力追上，席卷着欧泊的精神探测力倏一拔高，旋转着飞向无边无际的浩瀚天空，冲出了大气层！
    欧泊刹那就震撼了，霎时犹如两个灵魂在天空中翱翔，科洛林的承托着他的，从云层交错穿梭而下，那飞鸟已不知去了何处，他们的精神力围绕着一艘推进式飞艇再次冲上天空，在茫茫宇宙中飘荡。
    这是一个宁静的空间，宇宙中似乎缺少了什么，从外太空望向旋光之握，恒星的光在它的四周折射，旋转。
    科洛林的精神力与欧泊的精神力分开，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联系横亘于他们之间。
    “相信你自己。”科洛林优雅地断开了这最后一缕联系，说：“信念无所不能。”
    下一刻，他们同时睁开眼，又回到了空中花园的平台上。
    欧泊道：“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可以？”
    科洛林说：“冥想的探测极限是光速，只要你能想到的地方都可以过去。”
    欧泊觉得有点儿累，他似乎保持不了这么久，科洛林道：“你还需要继续练习。”
    欧泊说：“我……休息一会儿再试试。”
    科洛林接了个通讯，沉声道：“知道了，现在下去。”
    欧泊正盘膝坐在草地上，听到时抬头看他，科洛林说：“老师要离开一段时间。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多练习信念的虚移，冥想作用。每天练习三个小时的大剑。”
    欧泊说：“你要去什么地方？”
    科洛林道：“利夫星系，去解决一起政治纠纷。顺便去一趟ACU公司。”
    欧泊跟在他身后，问：“ACU公司也是和咱们一起的了？”
    科洛林走进房间，说：“基因公司，宇宙银行都是中立机构，除非迫不得已，否则我不会去动它……过来帮我穿衣服，那一套。”
    科洛林脱下长袍，只穿着衬衣与白色的短裤，身材完美，面容英武。
    欧泊拿来衣服给他穿上，科洛林上身着一件到膝的中褂，下身穿一条黑色的长裤，赤脚站在镜子前，欧泊为他扣衣扣。
    科洛林镜中的双眼深邃而带着莫名的意味，欧泊把扣子一直扣到他的领口，科洛林转身坐在床边，示意欧泊看墙角。
    欧泊去取来墙角的黑色金属船鞋，单膝跪地，解开他脚踝上的黑金链，心想他这次要去多久？
    “多的话一个宇宙月，少的话五到六天。”科洛林读到了欧泊的内心，说。
    “会打仗么？”欧泊说。
    科洛林道：“不一定，不用怕我负伤，亚泽拉斯死后，除了雷克特与莱杰森，这世界上已经再没有人能令我负伤了。”
    欧泊嗯了声，放心了点。
    科洛林的手脚尺寸和雷蒙一模一样，欧泊把链条松松系在他的手腕上，科洛林手腕微一振，黑金链收拢。
    他穿上金属船鞋，转身出了花园，侧头朝欧泊说：“认真修炼，老师很快回来。”
    “祝你一切顺利。”欧泊道：“老师，再见。”
    “再见，欧泊。”科洛林迈出一步，黑金手链化为碎片包裹着他，继而倏然拔高，在天空中幻化出饕的原型，飞出了天空。
    离开科洛林，欧泊终于有了自己的思考空间。这些天里无时无刻都在他的眼皮底下过日子，连想都不敢细想，现在他走了，总算能坐下来整理一下情报。
    他走到平台上，拿着大剑开始练武，同时对这些天来所见所闻作一个总结。
    这就是真实的科洛林？感觉与雷蒙的性格并不太一致……欧泊不住回忆雷蒙的一举一动，雷蒙会朝他笑，偶尔会摸摸他的头，这和科洛林的举动倒是有点儿像。
    但口气不一样，科洛林说话时几乎是不带任何情感的，欧泊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仿佛无论是教他修炼，还是师徒闲聊，两人之间仿佛都隔着层什么。
    那是种近乎陌生的隔阂，仿佛把他当做了陌生人……陌生人。
    欧泊几乎是同时明白了这种态度，他错把科洛林当成了雷蒙，而下意识地也把科洛林对自己，当成了雷蒙对自己的反应！
    这是一个从开始就存在的误区！科洛林不像雷蒙般爱他，所以这种反应再正常不过了，这就是刚刚认识雷蒙，一起进行第一个委托时他对陌生人的态度！
    也是雷蒙对待其他陌生佣兵的态度，不苟言笑，客气而疏离。
    欧泊收剑，任由飘飞的羽毛落在自己身上，仔细思考时又觉得科洛林教了自己很多，他教得很用心，这又是什么原因？
    他只把自己当做学徒，不是爱人。
    欧泊放下剑，深吸一口气，站在平台中央，释放出信念之力。
    【欧泊。】熟悉的声音响起。
    欧泊瞬间睁开眼，蹙眉不语。
    【老师？】欧泊难以置信道。
    欧泊闭上双眼，再次释放出自己的信念。
    欧泊：【老师？你听见了么？】
    思海中一片白茫茫的光，雷克特的身影出现：【欧泊，一切进行得怎么样了？】欧泊心情极其复杂，这超出了他理解范围以外的内容。
    【你是怎么和我交谈的，老师？】
    雷克特：【不用怕，科洛林已经离开你了，他现在正在赶往利夫星系的路上，冥想探测只能跨越空间察看事物的表象，读心术必须与你面对面才能施展。这里是你的精神世界最里层，比莱杰森开辟出的内记忆世界还要隐蔽，科洛林也不能通过梦境来读取我们的对话记忆。】欧泊问：【这也属于信念之力的表现方式么？】
    雷克特说：【这是一种意识感应方式，是幻星人教授给我的新能力，有一位活了上万年的幻星前辈从伊格纳之眼离开，他还记得你。】欧泊：【寂星监狱里的那些幻星人都出来了？】
    雷克特：【是的，他们答应帮我们对付科洛林，同时莱杰森发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科洛林的梦境远远不止这么简单，他也学会了这个，当他在你身边时我不敢轻易开启感应，否则会被他马上察觉。】欧泊：【让我想想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
    雷克特：【我正在群星圣堂里，这个距离太遥远了，我对此涉猎不深，可能撑不住太久……现在让我来询问，你回答。】欧泊：【好的。】
    
    第八十章
    
    雷克特：【你进过科洛林的房间么？有没有什么书籍，或者是照片，又或者是象征意义的纪念物。】欧泊：【进过，有只和E7差不多大的小机器人……】
    欧泊把科洛林的房间，摆设朝雷克特详细说了，雷克特道：【时间之轮？】
    欧泊道：【科洛林说是诺兰送给他的纪念，老师，你不知道这个？】雷克特：【时间之轮号……诺兰是从五维世界里来的，有这个可能，下一次等他回来后，你尝试着试探，问问诺兰说了什么，并给我一个答案。】欧泊：【这代表什么？】
    雷克特：【不清楚，这么说来，诺兰进入时间之轮，应该是在我不知道的某个时候。还说了什么？】欧泊把科洛林教导他的过程说了，雷克特沉吟不语，又问：【普恩斯商会与他有来往的人，你记得叫什么名字么？】欧泊：【我……我忘了，当时太紧张。】
    雷克特：【绿水星似乎也有意向他靠拢……】
    欧泊：【对，他们派来一个使者，名字叫宾宾。】
    雷克特：【宾宾所在的家族已经日益衰落，投靠他是很自然的。】欧泊：【我看到旋光之握外面还有一个人造恒星，老师，以人的能力，可以造出恒星？要怎么做？制造恒星对他又有什么用？】雷克特：【欧泊，这是我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我无法为你解答，你大可以朝他直接提出你的所有问题。】欧泊：【我觉得他似乎不太在意我，他不像你这样，很难靠近。我怕我说错话，被他猜到我是卧底……虽然第二层记忆被莱杰森封印了，但是我在内记忆世界里想什么，表面上总会显露出来……】雷克特：【所以呢？你就什么都不想？】
    欧泊：【我……嗯，是的，我可能装傻装过头了，他说不定觉得我有点笨。但我开始就没处理好，没有学过演戏，现在该怎么办？】雷克特：【你可以逐渐恢复你自己平时的表现，不必装傻，思想从不欺骗任何人，他直接读取你的意识，所以你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秘密，他会无条件地相信你，这也是莱杰森计划中的一环。】欧泊：【他当你学徒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么？】
    雷克特：【他的性格一直如此，你已经很成功地获得他的肯定，做得很不错。莱杰森在你走后，把他的所有安排都告诉了我。】欧泊登时震撼了。
    雷克特没有对复制人的事发表任何看法，只是说：【欧泊，你可以再活跃点，你得不到他的回应是因为你太被动了。】欧泊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原谅我，老师。】雷克特说：【这是一个漫长而艰巨的过程，我们要作好长期战斗的准备。相信你的内心，你是烈星的战士，你有足够的立场审判他所犯下的所有罪行。】欧泊想了想，又说：【老师，他说过他曾经有过一个想法，是请你到旋光之握来，和你在花园里聊聊天，谈谈彼此的信念，理想，让你看他一手创办的帝国。】雷克特说：【我已经看够了，这是一个在血腥与白骨上建立起来的废墟。】欧泊没有说话，雷克特又道：【坚持你自己，欧泊，下一次我需要你抱着明确的目的来试探他。】欧泊道：【好的，需要试探什么？】
    雷克特：【第一点是关于时间之轮，尽可能地询问他所有诺兰提到过的内容。第二点是关于烈星，我需要证实我的一个猜测，他的梦境似乎也具有意识感应的效力，我怀疑他在烈星埋设了一名奸细。第三点则是关于诺兰，我想知道他和诺兰的那次会面中，诺兰告诉了他什么。】欧泊：【他和诺兰见过面？诺兰不是在他跟随你之前就已经死了么？】雷克特：【我的意识感应已经快无法再维持下去了……欧泊，第四点，询问他为什么要瞒着我制造2号实验基地——也就是制造自己的复制人个体，试探第四点时尤其需要小心，你非常容易就会暴露出真实目的……如果难度太大，第四点可以无限期押后，一切以你的判断为准……】欧泊：【我需要注意他的军事行动么？老师。】
    雷克特：【……暂时不需要……无论战胜抑或战败，死亡都无法逆转……星辰骑士不应该插手任何派系的战争，我也不想让你背负太多的责任……我们唯一的目的是……】雷克特的意识感应断开了。
    欧泊走到一旁坐下，思考雷克特的吩咐，他终于知道了。
    但他没有半句安慰，连一句“欧泊，忘了它吧”都没有。或许在他的固有印象里，科洛林已经成为一个黑暗的代名词，而复制人……雷克特竟然一直以来都不知道这件事。
    科洛林制造这么多复制人的目的是什么？欧泊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就不敢多想，及至现在才能认真分析。
    他想建立一个复制人军团？他就不怕被复制人夺取权力？
    欧泊把雷蒙与科洛林仔细对比，雷蒙缺少科洛林最重要的一点能力——信念之力。如果把复制体带到本体的面前，让科洛林教给雷蒙信念之力，雷蒙能学会吗？
    或者说他想永生？这倒有可能，雷蒙作为复制体，可以在科洛林死亡的时候，充当新的躯壳？那么……欧泊隐隐约约地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雷蒙是科洛林制造的复制体，如果科洛林愿意，说不定能再制造出一个复制体。
    科洛林是雷蒙的父体，也就是说，欧泊如果能学到这个，再做出一个雷蒙是完全可行的，新生的雷蒙没有他们在一起的记忆，醒来的瞬间甚至不知道雷蒙是谁，也不爱他。
    但欧泊没有关系，只要把雷蒙还给他，他愿意带着新的雷蒙去经历一切他们所经历过的……不！请莱杰森把他们在一起的共同回忆拿出来，再输送给雷蒙。
    ……
    那么雷蒙就复活了。
    欧泊陷入了一个令自己疯狂的猜想中，他反复告诉自己这是真的，是可行的。
    它能付诸实践吗？
    这样的雷蒙还是雷蒙么？欧泊说不准，但一个会动会笑，会和他说话的雷蒙，无论如何也要比幻想乐章里的机器人好。哪怕他不爱自己了，欧泊也会陪着他，在一起当战友也行，他没有再多的奢望了。
    雷克特的吩咐已经被抛到了脑后，欧泊起身走向宫殿，科洛林不可能没有保留他所知的复制人技术，这些技术当初既然撤走了，现在说不定就都存放在这座宫殿里。
    欧泊手心满是冷汗，他不知道科洛林是否在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四周没有小机器人——科洛林自己住在这里的时候无须安装监视器，他自己就足够监视整个宫殿了。
    虽是这么说，欧泊仍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挨个打开宫殿里的门，装作好奇地到处走，实际上则是重新检查宫殿，寻找可能存放培养舱的地方。
    会不会在这个宫殿里就有不止一个复制人……欧泊被自己的进一步推测震惊了。
    他的脚步急促起来，走过冰冷的地面，留下一行沾满泥的脚印。
    小机器人过来打扫，欧泊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密室，关于复制类人生命体的技术都在资料库里？
    他不敢去检索，否则科洛林一定会发现的。
    那么检索科洛林的历史记录呢？
    他走向图书馆，坐到椅上，打开信息检索记录，查到最近一次使用资料库的时候是在一百六十三天前。
    恰好是在欧泊抵达不久后。
    检索词条是：【爱情的产生条件及成因。】
    内容是一堆复杂而混乱的多方词条，有说是激素影响，也有说是基因影响，欧泊注意到一条关于“先天爱情印象”的释义，科洛林在上面作了个书签。
    【这种效果通常与基因，激素，幼年期形成的心理暗示，性格有一定关系，除却先天因素外，孩提时会在潜意识中构筑出一个未来恋人的理想模型，此模型俗称“梦中情人”，并不直接作用于择偶观念，而是在双方遭遇时，快速唤醒潜意识中的渴望……】真是够了，欧泊回过神来，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看这些。
    他把资料朝前翻，一边翻一边心想自己对雷蒙是一见钟情吗？好像不是。
    雷蒙对自己呢？他从来没说过……应该也不是，科洛林的梦中情人类型是什么？他会对什么样的人一见倾心呢？
    资料记录科洛林倒数第二次查阅时间是十五年前，看了一本共和国的影视小说，再朝前翻……帝国的政治结构以及贵族封地理论，没有、没有……赛尔克合金在建筑学中的应用……论虚无……共和国的未来……没有……欧泊看得头昏脑胀，快绝望了，一直翻到图书馆成立的第一条资料。
    都没有。
    欧泊脑海中一片混乱，全是陌生名词，他有点儿破釜沉舟地打开全部资料库，七十三万亿条检索消息，这些东西科洛林全看过？不一定……看个几亿条有可能，全看完太夸张了。
    他思考了很久，脑子一热，就要在检索栏中输入“类人生命体制造技术”。
    但他忍住了，叹了口气，现在还不行，得理智点。
    否则科洛林一发现后问起，根本无法回答，现在已经暴露得有点儿多了，万一科洛林正在用精神力窥探他所做的……欧泊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等等！精神力窥探！
    欧泊犹如在黑暗中瞥见一线曙光，他闭上双眼开始冥想，释放出精神力，勘测整个宫殿，搜索暗室之类的地方。
    这里似乎笼罩着一层科洛林的精神结界，欧泊的精神力受到了重重压制，他知道这不是针对他的，而是针对雷克特与莱杰森布下的举措……以免被他们窥视。
    精神力就像一层飓风壁，欧泊竭尽全力都无法将整个宫殿尽收眼底，障壁重重展开，越朝宫殿中央阻力就越大，直到走廊处几乎无法再进半寸。
    欧泊起身，从资料库穿过走廊，尝试寻找科洛林防守薄弱的地方，他的精神力已经被压制得无法使用，一释放出去便被科洛林布下的精神屏障海啸般地反推回来。
    他走过暴风圈，瞬间四周压力一轻，发现自己站在了风眼处——那是科洛林的王座。
    精神力只能覆盖中央大殿很小的一块地方，欧泊坐在了王座上，感觉到王座的背后有一扇暗门……
    暗门后面连着一个阶梯，阶梯通往悬空岛宫殿底下的空间，科洛林的信念之力守护着整个空间，欧泊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无法突破，但这已经是一个极大的收获了。
    里面有什么？一排和科洛林一模一样的复制人生命体？实验场里的复制体已经被科洛林全部销毁了，剩下唯一的一具，这里的地下说不定是个新的实验室。
    欧泊又想起了诺兰的凤凰，他抵达这里还没见过凤凰，不在科洛林的房间里，也有可能在这个地下室。更有可能里面不是复制人，也不是凤凰，而是别的——科洛林信念之力的来源。
    欧泊现在唯一的念头只有复活雷蒙，他翻来覆去地想，从早上想到天黑，在床上躺着，仔细思索所有可能的办法。
    科洛林制造复制人生命体的技术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一定是从别的人那里学到的，象牙塔2号实验场，星辰骑士们都和象牙塔有关系，说不定是科洛林瞒着雷克特，从象牙塔那里得到了技术，并建立起实验室。
    那么欧泊也可以在某一天进入象牙塔……等到雷克特与科洛林的这段决战结束，他是否能恳求雷克特，让他制造一个雷蒙？
    雷克特多半不会允许，制造别的生命体还好说，偏偏是科洛林。他绝对不会允许再有这样的存在。
    如果雷蒙没有死，说不定以他的力量，学会信念之力后还能帮着雷克特对抗科洛林……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雷克特？欧泊再次回到大厅内，探测科洛林布下的屏障，并思考里面可能有的东西。
    刹那间科洛林设下的屏障发生反冲，把他的精神力推出了王座。
    欧泊心中一震，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怎么办？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大厅内，退开些许，没有发生更多的事。他有点害怕地转身，回到走廊里，躺在床上，科洛林察觉到他在窥探宫殿里的秘密了吗？
    欧泊越想越混乱，他陷入了一个奇异的梦境里。
    梦中他浑身赤裸，被一双天空中的双眼肆意打量，仿佛有什么东西跨越了上万光年的空间，侵入了他的梦境。
    科洛林的声音在他的梦中响起，问了他一些话，欧泊甚至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隐约间有什么侵入了他的身体，令他有种难言的感觉。
    天亮了。
    睁开眼的瞬间，他知道科洛林一定发现了这件事！
    欧泊趴在床上疯狂喘气，他就像没睡过一样，全身散架般累得要死。
    他反复回忆，心想科洛林在梦里问了他什么？记忆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科洛林是不是发现了这一切？那么该逃跑还是留在这里等死？
    不，还不一定，科洛林无法突破他的内记忆世界屏障，只能在他的外记忆世界里产生梦境。他一定是察觉了欧泊坐在他的王座上，以精神力探测王座地下空间的事。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如果梦境中的自己对答如流，没有露出破绽，那么或许还可以赌一把。
    如果被发现了，科洛林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一定是收拾自己，但以他的性格，说不定不会杀他。他会因为欧泊和他的复制人曾经相爱过而手下留情吗？
    试一试吧。
    欧泊决定留在这里，无论是为了雷克特的任务还是为了自己，他都不能走。
    这些日子里他照常练剑，冥想，没有再去触及科洛林的禁域。
    欧泊渐渐地放下心来，想通一件事：科洛林如果察知真相，也可以让陨星军团的军官上来逮捕他。
    他还好好地在宫殿里活着，就证明瞒过去了。
    一个宇宙月后，科洛林归来。
    
    第八十一章
    
    欧泊从房间的窗户看见阳光灿烂的庭院里，科洛林一路穿过花园，进入殿内，数名军官在台阶上停下脚步，躬身告退。
    “老师！”欧泊出走廊去，科洛林一声不吭地坐在王座上，脸色阴沉。
    “我……老师。”欧泊说：“我不是故意的，因为你让我在宫殿里练习，我只是有点好奇……”
    “我说。”科洛林道：“我知道了，你要我重复多少次？”
    他把一手支在王座扶手上，危险地眯起双眼。
    欧泊主动走上前，问道：“老师，一切还顺利吗？”
    科洛林没有回答。
    欧泊到王座前去，单膝跪地，给科洛林除下黑色的金属鞋，又问：“换身衣服么？你吃过午饭了没有，老师。”
    科洛林看了欧泊一眼，说：“不，去练剑。”
    欧泊这些天里已想得很清楚，打算循序渐进地主动靠近科洛林。
    但科洛林似乎受到某种挫败，心情不太好，欧泊便没有多问，独自到平台上去拿着大剑接羽毛。
    傍晚时他回到殿内，科洛林还在王座上思考。
    欧泊去武器库放好大剑，走上王座前，坐在科洛林脚边的台阶上，注视着宫殿外流金般的夕阳。
    科洛林长长吁了口气，背靠王座，翘起二郎腿，英俊的脸庞笼罩在半光半影的黄昏阳光中。
    欧泊试着以信念之力发散出去，探测科洛林的思想，他渺小的信念之力在科洛林强悍的信念中显得十分弱小，他鼓足勇气，凝聚了信念之力，试着读取科洛林的思维活动。
    科洛林似乎有点儿动容，欧泊的信念与他的信念碰撞，根本无法探测到科洛林的任何思想活动。
    然而片刻后，科洛林那近乎无懈可击的信念松了个口子，宽容地让出了一块空间，让欧泊读取他的内心。
    “你很聪明。”科洛林说：“已经学会读心术外放了，自己领悟的？”
    欧泊根本没空回答，他把所有注意力都用在维持进入科洛林的思想中，科洛林的意识太强大了，而且很热，非常热……正如他的信念领域，里面全是熔岩与火海。欧泊读到一点关于共和国的零零碎碎的片段，接着科洛林摸了摸他的头，说：“够了，就这样。”
    欧泊道：“老师，我想什么你都知道；你想什么我都不知道，这不公平！”
    科洛林不知是被欧泊的举措分担了烦心事，还是想通了他的难题，莞尔起身，说：“那么就刻苦修炼，总有一天你能办到。吃晚饭吧。”
    欧泊跟在他的身后，不死心地尝试着读取科洛林的内心，就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动物不停地骚扰沉睡的猛虎，又走了几步，科洛林停下脚步，转过身注视着欧泊。
    一阵强大却不具备侵略性的意识冲击传来，欧泊猛地一抽，科洛林的信念之力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继而一收拢，将欧泊的信念之力压回了他的脑海里。
    欧泊：“……”
    科洛林似笑非笑，两人到夕阳下的餐厅里吃晚饭。
    欧泊说：“老师，你去共和国做什么了？”
    科洛林答道：“联系一位朋友，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欧泊：“？”
    “你心情不好么，老师？”欧泊问。
    科洛林道：“有些人不太听话，但还不能杀他，过段时间我会带你到银河系去一趟，说不定你看了以后会有你自己的方法。”
    欧泊瞬间十分高兴，可以离开这里了！足足呆在陨星帝国里将近一年，现在实力一定有了极大的提升，他心里充满跃跃欲试的欣喜，刚要开口问时，科洛林却道：“欧泊，你在这里呆得很闷？”
    欧泊道：“呃不……我只是想出去逛逛。”
    科洛林表情似乎有点儿不太高兴，说：“你想出去，随时可以在旋光之握的任何地方散心。”
    欧泊嗯了声，抬头试探地看科洛林脸色，没再说什么，低头吃晚饭，心想只是出去散心么？不，他是想和科洛林一起出去走走。
    科洛林的脸色缓和了些，说：“你如果不想我时时读你的心，可以用信念之力把意识世界筑起来。”
    欧泊说：“我对你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科洛林眉毛动了动，说：“所有？”
    欧泊说：“是的，老师。”
    当天晚上科洛林没有再说话，晚饭后夜幕低垂，远处的山上放着烟花，两人各自坐着，安静地看焰火。
    欧泊正想试试再读一下科洛林的心的时候，科洛林却起身道：“我的老师说过，在这个宇宙中，根本不可能碰上一个从言行到灵魂，都对你毫无隐瞒的人类，他又一次错了，很难得。晚安，欧泊。”
    科洛林走后，欧泊仍坐在桌前，看小机器人来来去去地收拾东西，许久后他不得不承认，还是雷克特说得对。
    翌日欧泊起得很早，他是倏然间睁开眼的，就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一般。他知道这是科洛林叫醒他的方式。他怀疑科洛林每天都侵入了他的梦境，但这些梦境十分短暂，都被欧泊自己遗忘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梦境里说了些什么，这令他很没有安全感。
    欧泊穿好衣服出来，科洛林已坐在王座上，面前是三名军官在记录他的命令。
    “烈星的事情不用再插手。”科洛林说：“我已经作了周全的布置。”
    欧泊试着去读取科洛林的内心，这次科洛林没有再阻拦他，任由他进入自己短暂的思索中，欧泊在他的脑海中看到了一个人：扳手。
    佣兵王？
    科洛林已经把扳手当做他的新对手了么？欧泊来不及细想，军官们便行礼告退，科洛林从王座上下来，说：“吃早饭，有什么行李要收拾的？今天带你出去一趟。”
    早饭后，小机器人带着一套衣服过来。
    欧泊：“去哪里？我不用准备行李……老师，这是什么？”
    欧泊拿起来端详，那是一套小孩子的衣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概是十来岁小孩穿的衣服。黑色的上衣，黑色的长裤，还有一双记忆金属船鞋，款式和科洛林的王袍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你穿过的吗？”欧泊问，他打量科洛林，觉得他的着装完全不像个王，可能这是他从小到大习惯穿的衣服。
    科洛林笑了起来，说：“你觉得有可能？”
    欧泊云里雾里，科洛林说：“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是在三千多年前了。”
    欧泊道：“那这个做来给谁穿？”
    科洛林说：“你。”
    欧泊：“……”
    科洛林道：“跟我来。”
    欧泊：“我怎么可能穿得下！”
    科洛林手掌一拢，衣服自动叠起，收入一个透明的布包中，小机器人还带了几套小孩的换洗衣服过来。
    科洛林带着他走出宫殿，外面站着一只顶天立地的黑甲巨人。
    欧泊不是第一次见过饕的存在，他曾经设想过要如何在与这古神第一次正式会面的时候表现出适当的惊讶，以取信于科洛林。
    但当他真正站在饕的面前，仍然感觉到不亚于当年第一眼见到龙鳐那瞬间产生的深深震撼。
    它黑色的机甲折射着耀眼的光，略低下头，暗红色的双目微微亮起光，肩膀，膝前，脚踝上延伸出锋利的倒刺，身后六道锋利的翅膀嚣张地展开，背着一柄长炮，炮口朝向天空。
    欧泊光是站在它的面前，就不禁产生出畏惧的想法，与龙鳐的强大不一样，饕给他的印象是近乎外露而咄咄逼人的危险意味，震慑感迎面而来，仿佛所有的生物都会在它的面前颤栗。
    龙鳐令人敬畏，而饕令人恐惧。
    “它就像……”欧泊喃喃道。
    “宇宙中的破坏神。”科洛林沉声道：“饕的使命是终结、毁灭与审判，与我的老师使用的龙鳐不同，龙鳐的使命是守护……”
    欧泊兴不起半点与饕交流的念头，他不禁又退后半步，他觉得非常危险。同时想起了一件事——饕说不定见过他。
    还在很久之前的烈星守卫战里，饕如果能注意到大地上的小兵，那么应当能认出他。
    欧泊心底升起一股恐慌，但莱杰森既然说过古神们不干预星辰骑士的任何决定，便说不定不会揭穿他的卧底身份。
    “无需畏惧。”科洛林读到欧泊在外记忆世界里蔓延的情绪，说：“它不喜欢与人类交谈，但当它认识你后，你会认为它是最忠实的伙伴。”
    科洛林朝欧泊伸出手。
    一刹那间黑金碎片环绕他们，构筑出一只头生锐角，背脊长满倒刺的四足巨兽，它的腹部开启舱门，一道牵引光令他们缓缓上浮。
    里面和龙鳐的空间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太空舱中央浮动的是一枚黑色水晶。
    “目的地。”科洛林道：“室女座，白水井恒星系，阿特洛之星。”
    欧泊站在科洛林身旁，问：“这是什么地方？”
    星图上显示出一枚散发着炽热光芒的恒星，科洛林说：“它是一颗造父变星，光照与温度呈周期性变化。在它的外围只有一颗巨行星，行星上又有自己的卫星，这颗卫星的体积是旋光之握的两倍大。”
    欧泊侧头端详，说：“造父变星的周期化光不会把这颗星球烤熟么？”
    “阿特洛围绕着这枚大的行星公转。”科洛林颀长的手指点开巨行星，说：“巨行星的名字叫克罗托，当白水井发生光热能变时，阿特洛正好公转到巨行星的背光面。很快你就能亲眼见到，那个场面非常壮观，准备跃迁。”
    “目的地白水井，准备跃迁，三、二、一……”饕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丝邪恶的意味，瞬间化为锥型太空飞梭，唰然破开了五维空间节点。
    四周一片黑暗，欧泊下意识地走了一步，在黑暗里抓住科洛林的手。
    光线再次亮起之时，他们恰好碰上了最为壮观的一幕，白水井释放出近乎狂野的辉光，犹如海啸般冲向巨行星克罗托，吹出千万帚型的电子风，白光形成的海洋淹没了整个星系，被挡在阴影中的小行星阿特洛大气层上极光变幻。
    黑饕宇宙飞船在白水井的光芒之海中横穿洪流，沐浴在无边无际的白光里。
    刺眼的光芒几乎令欧泊睁不开双眼，饕掉头飞向阿特洛之星，进入大气层。
    外空间站发来通讯，饕的黑色晶石中枢亮起光芒，回应身份验证。
    “白水井的变化周期是五天又十六小时。”科洛林绞着手臂，倚在空无一物的控制台前，说：“阿特洛星球上会形成非常珍贵的宇宙射线，是个天然的科研基地。”
    欧泊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科洛林说：“生物基因公司，ACU的总部。”
    欧泊：“！！”
    飞船进入停机坪，天空中闪烁着瑰丽的极光，没有太阳也没有星辰，唯一的光来自白水井。
    欧泊：“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科洛林没有作答，饕在落地后自动成为黑色跑车，调了个头，驰向停机坪的一条特殊跑道，在一栋大厦前停了下来。
    这个星球非常奇异，几乎看不到人类，来来去去的全是机器人，星球正中央巨大的“IAU”字样迎着极光，侧旁有一行字：“蒙造物主恩赐之地。”
    “他们相信，基因技术是篡夺神权的东西。”科洛林读到欧泊的内心活动，解释道：“所以一切都必须小心谨慎，不能触犯宇宙中的固有规则。”
    欧泊还是第一次接触到传说中的ACU，它的广告铺天盖地，几乎在所有星系都开设了分部，然而总部里却没有半点人气，怎么会这样？
    饕驰入二级地下停机坪，下沉了很久很久，科洛林戴上一副墨镜，面容冷酷而英俊，说：“下车。”
    欧泊下车站在车库里，四周死气沉沉。
    欧泊：“老师，这里是全自动化的？”
    科洛林打开车门，一脚跨下车的瞬间，黑色跑车自动解体，化作碎金环绕着科洛林旋转，继而聚合为脚链，拴在他的脚踝上。
    科洛林：【跟在我身后，有疑问意识交流，不要乱说话，以免暴露身份。】欧泊：【好的。】
    科洛林带着欧泊走出停机坪，登上另一辆小型观光车，专用的警卫机器人响起女声：“欢迎您来，普恩斯商会雷蒙特开发公司的克林·恩迈诺总裁。”
    科洛林从上衣胸袋中掏出一张卡，划过并验证指纹，说：“有预约。”
    “是的，您预约了希尔雷斯主任进行基因手术。”机器人温柔地说：“请跟我来。”
    面前停机坪大门朝两边缓缓开启，现出白色的公共大厅，里面聚集了上万人，欧泊瞠目结舌，大厅内科研人员忙碌来去，还有不少机器人在轨道上穿梭，仰头时上百层光轨上漂浮着信息光屏。
    【普恩斯商会的克林总裁是什么？】欧泊在意识里问道。
    科洛林：【一个化名，有人处心积虑地想杀死自己的老爸，但是他自己先死了，只好让我冒充他的身份进行未完的意愿，当他老爸也死后，我就顶替了他的位置，成为恩迈诺家族的唯一继承人。】欧泊：【什么时候的事？很有钱吗？】
    科洛林：【很久以前的事，钱快被我花光了，现在公司只挂着个虚名头。】进入ACU公司，欧泊就像成为了一个在信息世界里穿梭的电子，原来ACU所有的设施全在地下。
    “第一百一十五层。”机器人亮起灯：“基因改造办公室。”
    科洛林：【本来也可以在ACU的分公司里做手术，但我不太放心……】欧泊：【你预约了给我手术？】
    科洛林没有回答，欧泊道：【我需要改造身体么？】
    “年轻人，又见面了。”一名老妇人从办公室里出来。
    “您好，希尔雷斯老师。”科洛林彬彬有礼道：“我想我们是不是到得有点早了。”
    老妇人笑道：“当然没有。”
    科洛林握着她的手，在她苍老的手背上印下一吻，欧泊看在眼中，不禁疑惑起他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这是我的小助手。”科洛林说。
    “啊，就是他吗？”希尔雷斯笑了起来，拉起欧泊的手打量，眯起眼看他的脸，说：“非常英俊的小伙子。克林，他是你养在办公室里的小情人？”
    科洛林：【向她问好，欧泊，你缺乏必须的礼貌。】
    “您好。”欧泊说。
    希尔雷斯对欧泊似乎不太满意，说：“啊，一个倨傲的年轻人，跟我来吧。”
    她换上工作服，带着科洛林与欧泊进入一个实验室，里面有个营养舱，说：“到隔壁去先作前期处理。会有助手协助你们的。克林，你要喝点什么吗？”
    一名助手过来，带着欧泊到实验室里去，说：“你拣了个大便宜，我们的老师从来不随便给人做基因手术。”
    “嗯。”欧泊道：“我也从来不随便让人给我做基因手术。”
    助手道：“你知道这种手术要多少钱么？”
    欧泊静了一会儿，说：“需要多少钱？”
    几名助手充满嘲弄地看着他，一人道：“是你无法想象的，把你的衣服脱了，脱光，现在要给你清洗身体。”
    欧泊躺进另一个营养槽，里面被灌满水，维生装置覆住他的口鼻，一根软管探入他的肛门。欧泊登时紧张起来，然而片刻后冰凉的液体从口部与身后同时贯穿了他的食道与直肠，进入胃部，那一瞬间他的全身涨得非常难受，紧接着身体被清洗干净，灌肠的滋味绝不好受。
    一股水流注入他的肺部，将肺泡反复洗涤，他痛苦地咳嗽，不住挣扎，外面助手不耐烦道：“别乱动！”
    “他第一次做基因手术。”科洛林端着个杯子，倚在门边，说：“请你们对我的人保持礼貌与耐心。不要这么粗暴。”
    助手道：“谁让你进来的？”
    科洛林仅仅是看了他一眼，那助手便瞳孔涣散，朝他的同事说：“降低清洗速度。”
    欧泊痛苦地拧着眉，注视着科洛林，他的腹部被水流刺激得很痛，液体的刺激性太强了，令他全身仿佛要炸开来，然而下一刻，一股温柔的信念之力涌来，笼罩了他。
    这地狱般的煎熬终于过去，水流被抽走，欧泊摔了出来，赤裸地趴在地上，咳出一口水。
    科洛林准备了一条毛毯，上前用毛毯裹着他，把他抱了起来，抱出外间。
    希尔雷斯夫人戴上了虹光信息眼镜，正在操作光屏。
    “小伙子。”希尔雷斯说：“这个手术将完善你的基因，你最好铭记施恩予你的克林先生……”
    科洛林笑了笑，说：“他已经知道了。”
    希尔雷斯道：“克林先生，这只怕要把你剩余的所有家产都压上去了，我想他应该不太明白接受一个陌生人的这种馈赠意味着什么。”
    科洛林道：“我一向都是个败家子，请吧，希尔雷斯。”
    欧泊缩在科洛林的怀里，觉得很温暖，而且心中充满感激。
    科洛林把他的身体擦干净，抱进另一个营养舱中，欧泊心底有点儿不安，问：“能修改我的基因么？”
    “是的。”希尔雷斯说：“你属于自然出生的人种，现在要把你修改为完美基因，能增长你一百年的寿命，以后也可以接受ACU所有分公司的手术，无限制地延长你的寿命，包括体魄修正与整容……”
    科洛林说：“他已经足够漂亮了，不需要再整容。”
    希尔雷斯说：“表面上确实如此，可见母体分娩也能诞生出这种优质个体，可惜与孕育舱中出生的婴儿还是差了那么点儿。你很快就要与大多数人再没有区别了。这可真让人妒忌呢。”
    科洛林莞尔道：“这是他该得的，并不令人妒忌。”
    希尔雷斯不太满意地看了科洛林一眼。
    科洛林道：“对了，亲爱的美人，你愿意顺便帮找找他的父体匹配基因么？”
    欧泊登时紧张起来，他完全忘记了这点。
    希尔雷斯略一沉吟，说：“我没有ACU基因库的通行口令，这也是禁止泄密的……”
    科洛林与欧泊几乎是同时侵入了她的内心思想，科洛林带着笑意看了欧泊一眼，他的信念之力将欧泊的信念之力驱逐了出去，手指拈着希尔雷斯的下巴，令她抬头看自己，双眼注视她的眼睛，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希尔雷斯，告诉我又有何妨？”
    希尔雷斯脸上浮现出一股绯红，有那么一瞬间神智涣散，继而答道：“好……好的，稍等，克林。”
    欧泊心里砰砰地跳，但下一刻液体注入整个营养舱，淹没了他的头顶，再也听不见声音了。
    他看见希尔雷斯摇了摇头，打开一面光屏，输入通行密码，而科洛林拉过那块光屏，眉头微拧，认真地检视。
    上面出现一个人的模样，旁边是一列列的注解与说明。
    那是个男人。
    欧泊几乎是瞬间就感觉到那是他的父亲！
    然而科洛林将光屏翻转过来，这么一来欧泊无法从背后再读到字了。
    欧泊艰难地辨认着相反的字，在意识里：【老师，告诉我可以吗？关于我的父亲和母亲。】科洛林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欧泊：【哦不，别这样……老师，我的父亲是谁？】
    科洛林：【这不重要，他是一个普通人，星盟认为他已经去世了。】欧泊：【告诉我。】
    科洛林：【别对我使用命令口气，欧泊。】
    欧泊：【我请求你告诉我。】
    科洛林带着笑意看他：【请求无效。】
    欧泊：【求求你了，老师……】
    科洛林：【调阅你的基因父体只是为了证明我的一个猜测。】欧泊：【什么猜测？】
    科洛林：【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科洛林随手一抹，把光屏收了起来，同时抬起右手，朝着营养舱内的欧泊虚按。
    欧泊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瞬间温和而强大的信念之力笼住了他，下一刻培养舱内伸出上百根带着细管的针头，同时扎入了他的体内，血液登时涌入了透明软管中。
    那感觉略有点怪异，但不太疼。
    科洛林：【痛不？】
    欧泊明白了，刚刚那么一瞬间科洛林是在细心地保护他，怕他一下承受太过激烈的痛苦。
    科洛林：【从前我做这个手术的时候感觉很痛。】
    欧泊：【谢谢，老师。】
    科洛林笑了笑，看着他，欧泊知道自己心里无论想什么科洛林都能清楚，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许多时候甚至不用说，他就能感觉到自己的真诚的心情。
    他赋予了自己又一次生命，欧泊隐隐约约有种负疚感。
    希尔雷斯又朝科洛林说了句什么，科洛林点了点头，无声地回答她。
    欧泊：【老师，这个手术需要多少钱？】
    科洛林：【用不着多少钱，十几亿信用点而已。】
    欧泊：【十几亿！需要持续几天？】
    科洛林：【大约四十八小时。】
    欧泊：【老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科洛林：【很奇怪？我需要有一个足够忠诚的学徒，愿意把自己内心思想完全暴露在我的窥探下的学徒，你不必因此有负罪感，因为你的生命，你的灵魂从这天开始，都是我的了，你必须对我忠诚，听从我的所有命令。】欧泊：【我会的，我以生命发誓。】
    科洛林：【嗯，我也相信你。】
    科洛林伸出左臂，让希尔雷斯挽着，她充满羡慕与嫉妒地看了欧泊一眼，与科洛林转身离去。
    实验室里陷入黑暗中，只有几个生命反应的灯还亮着。
    科洛林去了什么地方？应该是与那个医师去聊天了。
    欧泊陷入了思索中，这是雷蒙曾经答应带他来做的手术，当时他们只知道蕾菲娜做过延长生命的调整，而那是完美基因才能进行的。
    从普通基因改造成完美基因，需要更多的钱——十几亿。他和雷蒙两个穷佣兵都不知道，单纯地一厢情愿以为只要八十万。
    科洛林为他做得太多了。
    记得许久之前朝雷克特说：“老师，我的生命太短暂了。”的时候，雷克特只是回答他：“关键是在短暂的生命中燃烧你的人生，去做更有价值的事情。”
    科洛林与雷克特的观念不同——认真说起来，科洛林给了他许多人想要的，他和雷蒙想的一样，都想让欧泊活得更久。
    欧泊闭着眼，沉浸在思考里，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活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替换着组成他躯体的所有元件，他时而感觉自己像一团没有手脚的生命体，时而又觉得身体内长出了稀奇古怪的东西。
    那体验十分奇异，他感觉到周围变大了
    欧泊睁开眼，疑惑地看着营养舱上的倒影。
    他的头发短了很多，外面所有东西仿佛都大了一号。
    欧泊：“？？？”
    实验室里灯亮，科洛林倚在门边打量他。
    科洛林：【有什么想说的？】
    欧泊惊讶地看着科洛林，眼中的科洛林高大了不少，刚进营养舱的时候自己到科洛林的耳侧高，现在仿佛只到他的肩膀了？
    科洛林：【不是我大了，是你变小了。】
    欧泊：【我变小了？！】
    科洛林：【嗯，这是一个逆生长过程。最终将回到你十岁的时候。】欧泊处于极大的震撼中，科洛林读到了他的思考，答道：【这个手术会清除你所有的战斗习惯，重新构筑你的身体，我会再从十岁开始训练你。这一次你将获得最完美的基础条件，出来之后，我会监督你的成长，看着你长大，把你教导成一个比我更优秀的星辰骑士。】科洛林随手关上了灯，离开实验室，把欧泊留在黑暗里。
    
    第八十二章
    
    四十八小时过去，时间过得十分缓慢，欧泊依稀觉得自己有了很大的不一样，他的过往记忆变得逐渐模糊起来，群星圣堂、烈星、B-11……一切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令他产生一阵惊恐。
    记忆也会随着身体的逆生长而被彻底遗忘？！
    他倏然间感觉到一阵无助，记忆正在逐渐地离开他，曾经身为一名佣兵，与雷蒙一起冒险的回忆就像在水里氲开的旧照片，渐渐化去它的色彩。
    雷克特，亚泽拉斯，扳手，迅，银垨……他们的面容与声音模糊一片。
    欧泊在营养舱中疯狂挣扎，内记忆世界与外记忆世界里所有的过去都被淡化了，他想不起来那名游侠的任何记忆，也忘了B-11上矿工们的名字。
    雷蒙……雷蒙！
    只有雷蒙的印象还是清晰的。
    欧泊狠命踢了几下营养舱，外面仪器报警，助手们纷纷进来，焦急地喝骂，听不见声音，口型却是威胁欧泊不要乱动。
    科洛林负手走进实验室，左手手掌平抚而过，整个实验室里静了下来。
    科洛林：【什么事？】
    欧泊：【我的过去没有了。】
    科洛林：【现在不失去，总有一天，当你在漫长的时光中老去，记忆也会逐渐变得模糊起来。这又有什么关系？】欧泊：【我不想失去一些对我来说很宝贵的回忆。】
    科洛林笑了笑：【如果你坚信这个宇宙中有什么是刻骨铭心，永远也忘不掉的，那么你自然不会忘记它。被你忘记的，只是一些连你自己都不愿多想的东西。】欧泊已经成为一个十岁的小孩，安静地漂浮在营养液里，心中的雷蒙还在，他神采飞扬地朝欧泊笑了笑，仿佛永远在他的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科洛林：【你觉得在斯芬克斯上生活的记忆很重要？】
    欧泊安心了些，科洛林说：【你的记忆大多蕴含着孤独的痛苦，就像我小时候一样，忘掉一些对你来说是件好事，你不用再在梦境里执着于那些童年的阴影，消弭固执的思考方式。】欧泊睁开双眼，隔着营养液注视科洛林，科洛林的眉眼充满温和，负手于背，半点不像那个杀戮帝国的王者。
    斯芬克斯与B-11，烈星上的所有记忆都模糊起来，欧泊甚至渐渐地忘记了自己的许多事情，只有和雷蒙在一起的时光还依稀记得，他渐渐闭上眼睛，把所有的希望都维持在雷蒙的笑容上，希望他不会离自己而去。
    雷克特，莱杰森……这些人的身影与面容已经不再清晰，但内记忆世界里，他仍然记得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自己是来当卧底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助手们纷纷离开实验室。
    【还有半个小时。】科洛林看了欧泊一会儿，转身要出去。
    欧泊心底又生出一股无助的惊慌情绪。
    科洛林感觉到了，他在实验室里盘膝坐下，隔着营养舱注视欧泊，抬起一手，虚按在身前。
    欧泊心情平复下来，闭上双眼。
    他感觉得到自己又成了一个小孩子，双脚不自然地屈着，全身每隔一会儿就抽搐一下，似在寻找温暖的怀抱。
    周围很冷很冷，他开始全身发抖，许久后，哗啦一声营养液抽走，舱门打开，欧泊摔了出来，大声咳嗽。
    他的手和脚都变细了，不住挣扎，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把他抱了起来，裹在毯子里。
    “女萝之母的乳汁。”科洛林说。
    欧泊的眼睛睁不开，他感觉到一个瓶子抵在唇边，他被呛得大声咳嗽。
    紧接着灼热的唇吻住了他，把清新的液体渡进他的嘴里，霎时间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放声歌唱，一股生命的活性在他的血管中流淌。
    “他现在非常脆弱。”助手的声音说：“脑细胞新陈代谢后，记忆会产生短暂的混乱。”
    欧泊冷得浑身发抖，毛毯裹着他的肌肤，摩挲得他全身发疼并觉得滚烫，耳边听到科洛林与周围人的交谈，继而在走动。
    最后他躺到了一张柔软的床上，伸手要抱住什么，有人塞给他一件衣服，上面有科洛林的气味。
    那是他记忆中雷蒙的外套的气味，如出一辙，他安心地睡了。
    许久后当他睁开眼，犹如重获新生。
    “有、有人吗？”欧泊迷迷糊糊地想起了最近的事，他刚做过基因手术，是科洛林带他来做的。
    科洛林是他的老师，对。
    欧泊努力地回忆，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这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他和科洛林一模一样，却仿佛不是一个人，雷蒙，他的名字叫做雷蒙，对。
    短暂的混乱后记忆逐渐被想起，回忆并没有丢失太多，最重要的还记得——雷克特，雷蒙，莱杰森甚至仅相处了一小段时间的卡伦斯，佣兵王亚泽拉斯……许多事情都在，值得庆幸。
    他在毛毯中伸了个懒腰，毯子摩挲着他的皮肤，有点儿不舒服。
    他诧异地打量自己的手，很小，并缩回了脚，从毛毯里探出头张望。
    “老师！”欧泊喊道。
    他翻身下床，把毛毯裹在身上，拖着长长的毯子跑过宽敞的空间，边跑边转头四处看，这是在一艘宇宙飞船上，这艘宇宙飞船是“饕”。
    他跑过飞船上的操纵室，看到镜面般的金属船壁上倒映出的自己，面容稚嫩，眉毛浓黑，眼睛清澈明亮。
    小时候的他就是这样的？欧泊忍不住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脖子。
    背后有什么东西一亮，欧泊忙转过头，看到操纵室中央悬浮的黑曜石亮着微弱的光。
    “醒了？”科洛林说。
    欧泊跑向前舱，看见科洛林，笑道：“老师，你在做什么？”
    科洛林穿着黑色的长褂，长裤与金属船鞋，侧头看了他一眼。
    “比我预计的要稍小一点，可能只有十岁左右。”科洛林温和地笑了笑，取下控制台上的一套衣服。
    欧泊不知道为什么，有种重获新生的开心，许多事情在他脑海中被淡忘了，唯一觉得欣喜的，只有面前这套衣服。
    “我很喜欢。”欧泊说：“这衣服真好看。”
    他的内心简单而纯粹，觉得有新衣服穿很高兴，更重要的，还是与科洛林一模一样的黑色衣服。
    科洛林单膝跪地，给他穿上这身黑色衣服，说：“从今天开始，你已经遗忘了过去，所有的过去都被清洗掉了。”
    欧泊似懂非懂地点头，科洛林说：“学着像个小孩一样地思考，像个小孩一样行动，不要有任何顾忌，尽情地做你想做的，说你想说的，重塑你的灵魂。你可以任性，可以撒娇，也可以到处搞破坏，一切我都能容忍，只要你的内心对我忠诚。”
    这天起欧泊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他没有多少在矿星上孩提时的记忆了，唯一陪伴着他的只有科洛林。
    “我们现在要去什么地方？”欧泊道。
    科洛林教导道：“专心。”
    欧泊撇嘴不屑，勉力手持大剑，两手不住发抖，这对他来说实在太重了，每次提起一点点，又“当”的一声把剑尖摔回地上。
    科洛林说：“不要用你的双手，而是用信念之力举起它。”
    欧泊深深呼吸，科洛林的信念之力涌来，为他托起了大剑前端，欧泊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大剑，科洛林的信念之力撤离，说：“很好，今天的训练就是举起这把剑。”
    他走向控制台前，眺望舷窗外的大剑。
    欧泊眼角余光一瞥他，剑尖又哐当掉回地上。
    科洛林无奈转身，说：“别走神。”
    欧泊只得又摇摇晃晃地举起大剑，那剑几乎和他的个子一样高，只到科洛林的腰部，他先把大剑举起来，再把它用信念之力固定在半空中。
    “做得不错。”科洛林说。
    欧泊举了半天的剑，精神力消耗太大，兼之时而会不自觉地习惯用自然的力量，整个手臂痛得抬不起来。
    他疲惫地躺到床上睡觉，许久后感觉到科洛林高大的身躯躺了下来，躺在他的身边，便转过身，搂着科洛林的腰，舒服地靠在他的胸膛上蹭，这是他从前不敢做的，然而自己变小以后许多事情仿佛都没有顾忌了。
    科洛林伸出手臂，揽住了他。
    “老师，你为什么和我一起睡觉？”欧泊心里觉得很幸福，从来没有人这么抱住他。
    科洛林漫不经心地答道：“因为这个飞船里，只有一张床。”
    第二天，科洛林开始采取新的方式，欧泊每次举起剑，科洛林就用信念之力把它按下去。
    欧泊的嗓音还带着点儿童声，愤怒地说：“你别捣乱！”
    科洛林笑道：“用信念之力举起它，而不是用手。”
    欧泊说：“我已经在用了。”
    科洛林微微弯腰，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说：“不，你是先举起它，再用信念之力举着它，现在，改变你的方式。”
    “很好……”
    “不错，你很聪明。”
    数天后，科洛林单手持一把大剑，抡起来呼呼作响，与欧泊开始对战，诤诤作响，欧泊已经把剑抡得像一团旋风，举手抬足时长袍飞扬，侧脚走位，动作潇洒自如。
    科洛林说：“用你的心来战胜对手，而不是用你的双眼，你的战斗方式是错的。”
    欧泊一剑把科洛林逼到墙边，说：“但你还是输了，老师！”
    科洛林微微低头，说：“那是因为我在让着你……看清楚了。”
    短短半秒内，科洛林还手，以一个完全无法破解的角度挥来大剑，欧泊不得不退后，科洛林转身将剑抡出一道弧，欧泊大叫一声，险些被那一式开膛破肚。
    “你来真的啊！”欧泊歇斯底里道。
    科洛林嚣张地朝他笑了笑，说：“你打不过我。”
    “再来！”欧泊说。
    科洛林闭上他的眼睛，欧泊一剑直取他的胸膛，然而几下交击，无论欧泊的剑式如何刁钻，科洛林都能轻松避过。
    欧泊累得气喘吁吁，科洛林又道：“闭上你的眼睛。”
    欧泊闭上双眼，科洛林的声音在耳边说：“用你的心来看。”
    欧泊感觉到一把剑斜斜挥来，速度很慢，他马上以剑驻地，当的一声挡开科洛林的进攻。
    “很好。”科洛林道。
    又是几下剑锋交错，数天后，欧泊已经能闭着双眼迎击科洛林的剑法，两人在操纵室内你来我去，旋风般错身而过，科洛林不住提高速度，最后说：“把眼睛睁开。”
    欧泊睁开眼，科洛林朝他左侧虚晃一招，欧泊感觉到科洛林要以大剑挑打，便警觉退后，横过大剑将身前封住。
    科洛林收剑，问：“明白了？”
    欧泊侧着头想了一会儿，科洛林以手指戳了戳他的脑袋，说：“只有在摒弃双眼的误导，一切才趋于真实。”
    欧泊说：“但我没有避开你的手指头。”
    科洛林莞尔道：“因为我戳你的这个动作并不想杀你。”
    又是数天后，欧泊开始闭上双眼，用大剑封挡，接住高处飘落的黑色羽毛。
    他的身形在黑色光羽中穿梭来去，这一次对剑法已经烂熟于胸，先前所做过的所有练习都自发地被忆起，并根据他这些日子里学到的知识进行修正。
    他仍然固执地记得，自己是来当卧底的，迟早要杀了科洛林。
    这个念头似乎根植于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每次当他想到科洛林对自己的好，略有动摇时雷蒙的容貌就浮现于脑海中，提醒他不能倒向科洛林。
    雷克特什么时候会与他联系？已经过了很久了。
    他练习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无聊，便扛着大剑跑过走廊去找科洛林。
    “老师？”欧泊问道。
    科洛林躺在床上，闭着双眼在睡觉。
    欧泊用大剑比划，对着科洛林的腰虚虚作了个砍劈的动作。
    科洛林睁开双眼。
    “老师，你在做什么？”欧泊问道。
    “思考。”科洛林闭着双眼答道：“累了么？过来睡会儿。”
    欧泊放下剑，躺到床上去，片刻后起身脱下科洛林的鞋子，自己也蹬掉鞋子，拉过毛毯，盖在两人身上，用脸在科洛林脖颈上舒服地摩挲。
    他感觉到科洛林最近似乎不读他的心了。
    “因为你是一张白纸。”科洛林说：“你根本不会再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了。”
    欧泊心想现在还不是在读他的心。
    科洛林说：“是的，但只有现在，因为我有点好奇你现在的表情在想什么。”
    欧泊闭上眼，释放出信念之力，尝试着读取科洛林的内心。
    那是一个发着淡淡红光的星球，在一片黑暗的宇宙中，它是孤立的，泛着光的行星。
    这是什么地方？欧泊心想。
    科洛林：“我们要去的地方，给你上第一课的实验室。饕，目的地，银河系共和国主行政星，泛光之源。”
    欧泊道：“出去玩吗？！太好了！”他马上起身要到舷窗外去看。
    “回来。”科洛林道，信念之力把欧泊拦腰抱了回来，抓回自己身边。
    “现在是睡觉的时候。”科洛林不顾欧泊的挣扎，把他固定在自己的身边。
    欧泊用信念之力与科洛林较劲，企图挣脱他的束缚，说：“让我去看看！不是马上到了么？还睡什么！”
    四周暗了下来，再亮起光时，欧泊感觉到周围所有景物都化作了白线，飞速穿透他的身体，他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伸手抓住了科洛林。
    科洛林抱着他，让他趴在自己胸膛上，说：“别怕，这只是正常穿过星空门，我们不能直接跃迁到泛光之源上，否则一定会被屁滚尿流地打回来。”
    船舱内响起女声：“欢迎来到共和国行政星系，请通报您的身份。”
    欧泊伸手解科洛林长袍的扣子，科洛林闭着双眼，悠然答道：“普恩斯商会，雷蒙特植物开发公司，克林总裁。”
    女声：“您的预约行程是拜访泛光之源上环境保护协会的格宾先生，您的允许逗留时间是一个宇宙月。请在访问结束后准时离开泛光之源，此处为共和国领地，受银河系法约束，请时刻注意您的言行。”
    “再睡会儿。”科洛林说：“ 还有四个小时才能进入大气层。”
    欧泊：“我睡不着，让我去看看。”
    科洛林：“你不听话。”
    欧泊挣下床，跑到舷窗前，爬上椅子朝外好奇地眺望。
    舷窗外是一片绚烂的繁星，它不像科洛林的思想中充满黑暗，千万颗行星围绕着一颗炽热的恒星井然有序地公转。
    饕化为灰色的梭型飞船飞向那枚发着红光的行星，星图上显示出名字：泛光之源。
    欧泊躺在转椅上，双眸中倒影出舷窗外璀璨的星空。
    许久后科洛林睡醒了，起身过来，系好自己长袍上的扣子，站在欧泊的身后。
    欧泊侧头问他：“老师，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科洛林：“因为这个星球是共和国的首都，电能网络覆盖了整个星球，产生红光，叫做泛光之源。”
    欧泊说：“到这里来做什么？探望你的朋友吗？”
    科洛林笑了笑，说：“带你去玩。”
    欧泊：“玩什么？”
    科洛林答道：“玩政府。”
    欧泊：“……”
    科洛林：“颠覆它，分裂它，利用在它美好的景象下隐藏着的丑陋的东西，让它自己慢慢瓦解，这就是我即将正式教给你的第一课。”
    饕进入大气层，收拢它所有的喷射口，像条黑色的鱼，安静地伏在停机坪上。
    欧泊说：“我觉得咱们不能带着它走。”
    科洛林点头道：“是的，这里每一个地方都有监视，像饕这样凭空消失的机甲会引起共和国警察的注意。所以我们只能在不借助饕的力量下进行任务，这是不是很有挑战性？”
    欧泊想了想，说：“你一定有办法的，不会说来就来。”
    科洛林：“你不能太依赖我，欧泊，现在，颠覆共和国的事就教给你了。老师想去喝杯咖啡，到处走走。”
    欧泊：“……”
    欧泊：“你说真的吗？”
    科洛林戴上墨镜，一哂道：“或许。”
    欧泊：“我也要这个。”
    科洛林：“你太小了，戴起来像只小青蛙，再长大点，我会送你一副。”
    欧泊心想你不也像只大青蛙。
    科洛林：“腹诽不是好习惯，欧泊。”
    欧泊道：“我会注意的，以后一定直接说出来。”
    舱门打开，科洛林牵着欧泊的手，走出了停机坪。
    
    第八十三章
    
    银河系共和国的辖星共有三千余颗，除却泛光之源周围的一千余颗行星之外，散落在其它星系的足有两千个行政星省。泛光之源是宇宙中人工改造度最高的星球，自光纪元17007年，银河系共和国将行政中心迁向此处后，整个行星便开始进行再造式改建。
    历经千年，泛光之源被改造成一颗近似于综合要塞的金属星球，重建度达到了37%，这一度引起星盟众多成员国的抗议与谴责，大宇航协会因此而重新订立了星球改造法，明言不允许将星球过度改造，以免引起环境与星球引力体系崩溃。
    然而共和国的硕果已经保留了下来，商业星尤瑟联合体系，居住星安多兰卡，农业与资源星球塞比斯……千余颗各式各样的星球在共和国统辖下，围着泛光之源所在星系的巨恒星公转，彼此呼应，却又互相独立。
    进入这个恒星系后，来往各行星无需签证申请。
    泛光之源因其地位的特殊性，全星地表由七千四百万片凡尔色金属板覆盖，它们彼此交错，构筑起相应数量的平台，每一块平台都是一个独立区域，它们在磁力场的承托中每隔一小时错开，并改变一次位置。
    欧泊刚下飞船，就被天空，地面，无数川流来去的磁悬浮车与小型机器人吸引了目光，到处都是泛着虹彩的磁悬浮车光轨，它们一层层交错，垒向天空。
    地面是可以自己活动的，科洛林带着他站上一块标注“通行”的方位板，输入身份编码与目的地，四周便自动镶上透明板，成为一个封闭式房间，地面弹出沙发。
    “欢迎来到泛光之源。”女声说：“乘客数：2。正在排队等候，距离您进入通行队伍还有四十一秒。”
    科洛林在沙发上坐下，手臂霸道地搭在沙发背上，示意欧泊过来坐。
    欧泊好奇地朝外张望，说：“这里没有车？”
    科洛林道：“磁悬浮车有专用的轨道，就在我们头顶上，我会找人借一辆车，现在先试试他们的公共交通，带你到处看看，体验一下平民生活。”
    欧泊到科洛林身边坐下，学着他要把双臂搭在沙发背上，奈何手短脚短，搭了几下搭不上去，只得把胳膊架在科洛林肩膀上，转头看了他一眼。
    科洛林注视欧泊，似乎对他小孩子的眼神觉得很好笑。
    欧泊：“我们要做什么？”
    科洛林：【我如果是你，就不会在有监听器的公共通行室里说颠覆他们国家政府的事。】欧泊笑了起来，在思想中问：【这里监听很严密吗？】
    交流时玻璃房上的倒计时归零，外面的景色变化，两块承托着高楼大厦的凡尔色金属板错位旋转。
    玻璃房缓缓前进，速度越来越快，在一条管道内穿梭，背后墙壁变幻为乳白色的背景，前方墙壁则呈现出落地光屏，播放娱乐节目。
    科洛林把播放方式调整成全息，又调回平面，欧泊揉了揉眼睛，说：“立体的看上去晕。”
    “我也这么觉得。”科洛林赞许地点头，换了几个台，里面是数月前一个小星球产生的暴动。
    “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科洛林朝欧泊道：“想了解这个星球，可以先看看当地的新闻。”
    欧泊说：“我不相信你来之前没做足功课。”
    科洛林一哂道：“当然，这是给你看的。”
    欧泊看了一会儿新闻，开始不断走神，上面的东西一点也不感兴趣，玻璃房过一段时间会停下来一会儿，排队等候其他房间通过。
    科洛林知道他看不懂，便耐心为他解释。
    科洛林说：“他们的政府沿用一万年前星际共同体的联合议会制。”
    欧泊看到新闻上有一个人正在讲话，周围是环形的议席，还有人在大声争吵，又问：“这是在做什么？”
    科洛林说：“在听财政预算案，整个共和国所有的星球都有自己的议员，每几个议员代表一个到多个联合星球，参加中央政府的决策会议。星球上缴税收，这些税收被集中到一起，再用于公共资源建设，军费支出等等。”
    欧泊问：“那他们在吵什么？”
    科洛林：“吵这些钱应该怎么花。”
    欧泊又问：“应该怎么花？”
    科洛林耸肩。
    欧泊又听了一会儿，大致听懂了些，说：“在吵军费支出。”
    科洛林嗯了声，说：“正在作报告的人名字叫波尔多，他代表一部分势力，要求增加下一年的军费，并启用泛光女神号。”
    欧泊：“泛光女神号是什么？”
    科洛林：“一艘很大的航母，配备的武器足够摧毁一个星系。”
    欧泊：“为什么要启用它？”
    科洛林：“想攻打陨星帝国。”
    欧泊：“……”
    科洛林翘着二郎腿悠然道：“陨星帝国的王是个大坏蛋，所以必须剿灭他……让我想想，应该是一个叫科洛林的家伙。”
    欧泊担心地说：“真的会吗？”
    说着欧泊朝科洛林看了一眼，科洛林换了个台，一脚抖了抖，说：“周边星系的代表议员要求增加经费，以配合不久后即将到来的与帝国的联合军事行动，而银河系中央星系的代表则认为没有必要，你觉得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呢？”
    科洛林看着欧泊，这令欧泊有点儿紧张，想了想，说：“应该是……还没有打到他们头上？”
    科洛林点了点头，欧泊道：“银河系中央行星系受陨星帝国威胁较小。所以他们想省钱。”
    “这是其中一个因素。”科洛林换了个台，又道：“其次是如果开战，一部分共和国权利就必须移交给军方，改变目前的局面。再三则是有的星系不想与陨星帝国开战，这里面涉及到各自的立场与历史遗留问题。有的人私下还在和科洛林的势力在做生意，打起仗来就会损失不少钱。”
    欧泊：“还有的人害怕打输了被科洛林报复。”
    科洛林嗯了声，继续换台，说：“目前倾向于使用经济制裁，让科洛林吃点苦头。封锁包括女萝星在内的所有对外贸易……”
    【他们在我入侵烈星的时候没有采取行动。】科洛林使用信念之力在欧泊脑海中说：【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欧泊：【烈星？我好像听你说过。】
    科洛林：【佣兵们的地方，他们非常团结，而且不遵守教条，打起仗来前赴后继，不要命地往上填。幸亏我已经把这个星球解决了。】欧泊：【你统治了它吗？】
    科洛林：【没有，不过很快了，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欧泊没有再问下去，两人注视着光屏，上面是幻想天堂公司的广告。
    欧泊：“这是什么？”
    科洛林：“幻想乐章，谈恋爱用的东西，和喜欢的人一起用。”
    欧泊：“你有喜欢的人吗？”
    科洛林点了点头，绅士般地看着欧泊，欧泊还没问出口，科洛林便笑了笑，说：“等你长大以后可以邀请我。这是你期待的回答吗？我的徒弟。”
    欧泊嘴角抽搐，两人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欧泊：“这又是什么？”
    科洛林：“度假机，把思想接入终端，就能去一个虚拟的世界里度假。”
    欧泊：“这个呢？”
    科洛林：“一种繁殖后代的服务，利用基因寻找匹配的优秀配偶。”
    欧泊：“这个呢？”
    科洛林：“十六种形式的可变形组装式家用服务机器人，可以变成沙发，桌子，浴室……等等。”
    欧泊：“看起来很笨重。”
    画面上一只巨大的柜子笨拙地跟着人行走。
    科洛林：“还可以当成私家车用。”
    欧泊：“这个……哦我懂了，是饮料。”
    科洛林笑道：“概念性广告，喝下去以后会觉得很幸福，但我觉得这种饮料简直难喝透顶。”
    “这个呢？”
    “房地产广告，花一千四百万信用点能买到一个小星球，包括简单装修……”
    “为什么刚刚那种只要五万？”
    “那是虚拟世界，这是真实世界里的，不一样。”
    “……”
    欧泊有点儿混乱，科洛林随口道：“其实都一样，许多人宁愿留在旋光之握周围的共和国辖地行星上，每天除了吃和睡，其余时间接入互联网，买一个网络星球，在上面种种花，收收菜。可以省下不少钱。”
    欧泊点了点头，玻璃房内的声音提示道：“您已经抵达目的地幸福街。”
    科洛林一手揣在兜里，另一手牵着欧泊下去，这条街上灯光闪烁，正是入夜时分，整个街区规划得很好，每家店铺格局大同小异，门外亮着温暖的霓虹灯。
    “先吃饭。”科洛林到一家餐厅里，和欧泊一起坐下：“这里属于穷人区。带你到处逛逛，明天再到富人区去。”
    欧泊好奇地张望，餐厅内明亮如昼，四周的玻璃墙上沙漠景色变幻，远处的落日映着丝绸般的沙地与碧蓝色天空。
    科洛林按了一个按钮，玻璃墙撤去沙漠景色，现出街道外的景象。
    街上行人穿着衣服款式很像，只有颜色与细微地方的差别，每个人的表情都千篇一律——麻木而冷淡。
    欧泊开始觉得这里有点儿令人不舒服，餐厅里的人也各吃各的饭，偶尔有一两句小声的交谈。
    机器人侍应过来，科洛林把手指在一个小屏幕上按过，嘀的一声完成。
    欧泊也学着他按了手指头。
    “不用点菜吗？”欧泊有点儿迷茫。
    科洛林摆手，靠在椅背上，环抱手臂等待。
    几分钟后，机器人端上两大杯乳白色的饮料，欧泊试着用吸管搅拌，科洛林示意他喝，欧泊便喝了点儿。
    “没有别的饮食了吗？”欧泊等了很久，发现一直没有新的食物端上来。
    “没有了。”科洛林眼中带着笑意，叼着吸管，把杯子里的液体喝完。
    欧泊又喝了点儿，说：“这是什么？”
    科洛林按了个桌旁的按键，叫来机器人，欧泊在机器人的信息库里检索。
    “刚刚我们按手指。”科洛林解释道：“机器人通过微量汗水分泌来检测你身体内所缺少的营养成分，为每一个人调配这种饮料，维生素，蛋白质，氨基酸，纤维素等等……以最合适的比例调好食物，让你吃下去。”
    欧泊道：“这……感觉真不错，既不会营养不良，又不会吃得太饱导致肥胖。”
    科洛林嗯了声，说：“一切都刚刚好。生活健康，寿命更长。”
    机器人又过来了，这次是饮食反馈，两人按了指纹，机器人根据顾客的吸收程度，再次端上补充饮料。
    欧泊：“他们每天都只吃这种东西吗？没别的吃了？”
    科洛林道：“当然有，回家之后把思维接入互联网，就能在网络上享受到多种多样的美食，在虚拟世界里暴饮暴食不会发胖，也不会拉肚子。”
    欧泊觉得这种模式真是颠覆了自己的世界观。
    “既节约了自然资源，环保，健康。”科洛林笑了笑，说：“又满足了每一个人的需求。”
    欧泊：“这感觉有点……不太真实。”
    科洛林：“真实，100%真实。”
    欧泊：“我是说都是虚拟世界里的……”
    科洛林：“通过味觉感官直接刺激你的神经中枢，不是都一样么？”
    欧泊：“这不一样。”
    科洛林：“一样。”
    欧泊：“不一样！”
    科洛林：“一样。”
    欧泊：“哦，一样。”
    两人吃完饭出来在路上走，幸福区里大部分住着的都是穷人，他们使用同样的记忆长布，穿比较简单的服装款式，街区公园里几乎没有人，只有科洛林和欧泊坐在长椅上。
    远处巨大的凡尔色板再次挪动，带着一栋立于夜色中的钢铁大厦横移，挡住了月亮。欧泊注意到这里的所有人似乎都和其他地方的人不一样。
    共和国的居民手脚似乎要短一点儿，身材也稍微有一点点胖，脖子好像有点儿短？眼睛的间隙也稍有点儿狭。
    欧泊看着街外匆匆走过的人，打了个呵欠，说：“现在去哪里？”
    科洛林：“练习。”
    要杀人吗？欧泊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科洛林略有点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不，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里有许多人，练习我所教给你的。”
    科洛林在意识世界里说：【读路人的心，看看你能获得什么。】欧泊眯起眼，尝试着散发出信念之力。
    科洛林：【你的信念还没有一个固定的特征，现在是获得精神特征的时候了。】欧泊：【精神特征是什么？】
    科洛林：【精神特征是信念之力在每一个不同的星辰骑士身上的体现，比方说我的老师雷克特，他的精神特征是催眠。我的精神特征是梦境控制。】欧泊：【我的是什么？】
    科洛林：【不知道，有待挖掘。】
    欧泊：【还有什么形态吗？】
    科洛林：【莱杰森的是记忆影响以及修改……】
    欧泊：【莱杰森不是那个唱歌的吗？原来唱歌是他的兼职？】科洛林：【我觉得星辰骑士对他来说才是兼职，你知道一个人总是三心二意，就容易什么都做不好……现在试试你的。】欧泊深吸一口气，科洛林又在他的意识里说：【不用太紧张，你快尿出来了。】欧泊：“……”
    科洛林作了个让的动作，示意他开始，欧泊的心里砰砰跳，信念跟随科洛林的引导而发散出去。
    科洛林：【那个女人在想什么？】
    欧泊：【她在想得快点回家，和……美男子李维谈恋爱。李维是谁？】科洛林：【是一名共和国上将。】
    欧泊：【她的恋爱对象是上将？】
    科洛林：【只是造梦机里的，李维一度对这种在别人的思想中被扒得精光的情况很愤怒，但他无法阻止民意对他的意淫，继续，那边那个男人在想什么？】欧泊：【在想他的小星球还缺一笔钱就可以建造……防卫网。】【嗯，那是虚拟世界里的游戏。】科洛林起身，欧泊也跟着起来，他们沿着长街步行，头顶有磁悬浮车在闪烁，无数的人经过，欧泊开始接二连三地读取每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有坐在玻璃窗里麻木看着他们的男人，欧泊说：“老师，那个人想和我玩幻想乐章。”
    科洛林点了点头，说：“你的小孩形象惹人浮想联翩……需要保护好自己。”
    欧泊又读到另一个人的思想，那个人想把他吊在灯架下，脱光了衣服抽打。
    【太过分了！】欧泊忍不住怒了，餐厅里的那人冷不防把饮料泼了一身。
    科洛林微微蹙眉，伸出一只手，抚平了他躁动的情绪，有的路人在想怎么样才能得到更多的钱，还有的人在心烦工作内容总是每天一样地不停重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科洛林说：“我似乎看到你的精神特征了。”
    欧泊点了点头，看到一个人就忍不住读取他的内心，获得的几乎都是负面情绪。
    “可见这里的人生活得也不全都幸福。”科洛林低声道：“接下来我们要换一个地方，富人的聚集地会稍微好一点。”
    他们上车走到另一个街区，那里是一个霓虹闪烁的大广场，四周有不少商店，欧泊隔着橱窗看里面的陈列与摆设，一名绅士在店里试穿服装。
    科洛林：【试试侵入他的思想，看看你能做点什么。】
    欧泊读取他的内心：【他是一名游客，想在这里买一件手工的衣服，回去家乡朝他的同伴炫耀。】科洛林：【嗯，是的，但是这件衣服太贵，几乎等同于他三个月的薪水了，你能帮助他下决定吗？】欧泊在心中默念道：买下来，买下来。
    那名顾客还有点儿犹豫，叫来售货机器人，掏出卡，在光屏上按了几下。
    科洛林：【让他不要刷卡。】
    欧泊又默念：不要买，不要买。
    顾客把卡收了起来。
    科洛林：【很好，欧泊。你是个天才。】
    欧泊松了口气，转头看着科洛林，忽然感觉到科洛林的欣喜情绪，那种情绪直接而强烈，瞬间感染了欧泊。
    【再试试。】科洛林说：【让他拿了衣服就跑。】
    欧泊嘴唇微微发抖，科洛林又道：【听我的话。】
    欧泊释放出信念之力，那名顾客犹豫了片刻，忽然拔腿跑出商店，里面机器人马上响起警报，商店外的保安机器人过来，把他电倒在地。
    混乱吸引了不少顾客与游人，他们纷纷转头，表情冷漠地看了商店一眼。
    【非常好！】科洛林直接用意识在欧泊脑海中说：【现在，我们离开这里。】欧泊跟着科洛林走过商业广场，他感觉到科洛林十分激动，问：【这样算是什么？】科洛林：【行为控制……你的精神特征非常有用，你能在不与人交谈的情况下直接影响他的内心，控制他行动。这种精神特征比我的老师还要强大，我对此非常满意，欧泊。】欧泊松了口气，笑了起来，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科洛林对他很满意，于是也很高兴。
    科洛林带着笑意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泛光之源的黑夜来到，科洛林把欧泊带到一个宾馆，这里的大堂坐着不少稀奇古怪的非人类智慧生命体，一只蓝色皮肤长着鱼鳍与鳃的鱼人躺在装满海水的大缸里，朝身旁的一个圆形物体讲话。
    【那是水蓝星人。】科洛林把手放在欧泊肩膀上：【别乱看，另外一种是林风星人，你现在还不能乱读这些生命体的思想。】欧泊正打算控制那只水蓝星人从鱼缸中站起来，闻言便停止了动作，在思想中问：【为什么？】科洛林：【它们的思考活动与人类不一样，水蓝星人是人类进化而成，但林风星人不以画面形式呈现思维，以后我会教你怎么读，到这边来。】欧泊与科洛林在接待处划过身份卡，光屏上显现出两人的名字。
    科洛林：【现在我和你是叔侄关系，我的名字叫克林·恩迈诺，你的名字叫伊文·恩迈诺。】欧泊：【好的，我知道了。】
    两人进入垂直管型通道，通道内又有无数分支，两侧则是蜂窝般的个人休憩间，欧泊好奇地看着房客们滑进小通道内，进入胶囊一般的狭小空间，并探头张望，发现每一个休息间只能容纳一个人。
    欧泊：【这里就是宾馆？】
    科洛林：【嗯，泛光之源上寸土寸金，这种房间住一晚上要六百信用点。】欧泊：【他们进去以后做什么呢？就像个……】
    科洛林：【就像个棺材？里面有共和国自带的互联网系统，可以接入互联网，找娱乐项目玩。】欧泊：【我们也要么？】
    科洛林：【不，互联网内的所有语言和行为都是受到中央系统监控的，我们不住那种房间。】升降平台在最高层停下，机器女声道：“欢迎来自爱尔兰星的恩迈诺先生。”
    科洛林用指纹打开房门，两人进了房间，这是一个非常宽敞的大套房，欧泊终于到了感觉比较正常的地方了，吁了口气。
    “这里可以随意说话。”科洛林到酒柜旁去拿饮料，朝欧泊说：“接待外星来客的复古贵宾套房，共和国政府不在这里设置监控设施。”
    欧泊道：“这个星球太奇怪了，就像个死城。”
    科洛林端着饮料去洗手间，片刻后传来水声，欧泊听见他撒尿的声音，忍不住浮想联翩，这尚且是第一次和科洛林一起生活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仿佛认识了一个不一样的他。
    “互联网技术的发展。”科洛林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脱衣服，说：“已经令人类的灵魂逐渐习惯于抛弃肉体，精神自由遨游在虚拟的世界之中。”
    欧泊想起泛光之源上的居住者，他们的饮食，住所，几乎都以最合理的比例来配给。那么他们也住在这些胶囊型的小空间里？
    “是的。”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科洛林浑厚的嗓音说：“进来把老师的衣服拿去洗，再拿一套记忆长布，为我选合身的衣服。”
    欧泊进去浴室里，踮起脚取下架子上的衣服，从镜子的倒映中看见科洛林在漩涡悬浮水流中朦胧的，赤裸的男性身躯——古铜色的皮肤，干净健壮的脚踝，修长的双腿，漂亮的臀肌与背肌，宽阔的肩膀，满是水珠的脖颈。
    和雷蒙一样完美的身材。
    科洛林回过头，说：“去选衣服。”
    欧泊脸上通红，点了点头，知道自己的心思一定无时无刻地暴露在科洛林的读心术里，他想什么科洛林都知道，索性便光明正大地去想了。
    他跑回客厅，拉过椅子垫了个靠枕坐上去，两脚悬空坐在椅子上，打开投影光屏，设置记忆长布的样式。
    “选择一套正式场合的礼服。”科洛林说。
    欧泊选了一身银白色的仿月光布制品，科洛林又道：“内衣裤。”
    欧泊选了内衣裤，并从科洛林的身份卡中调出身材比例信息，片刻后机器人做出一套正式的银灰色礼服。
    浴室里水声停，科洛林赤着身体走出浴室，欧泊马上就僵了，不敢回头看科洛林，科洛林穿上背心与内裤，说：“人类也在不断进化。你看到的共和国公民，就是长期进入虚拟幻想世界中进化后的外形。”
    欧泊说：“所以他们的手脚要短一点是吗？”
    科洛林点了点头，把一瓶融雪酒放在茶几上，朝欧泊晃了晃，欧泊把他的礼服带着过去，说：“现在穿？”
    科洛林摆手道：“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我要出去一趟。”
    欧泊又打了个呵欠，他感觉自己总是容易困，也容易饿，或者是小孩子的身躯不太习惯，他也总有问不完的问题，问得已经连自己都有点儿厌烦了，新进入的这个环境实在太陌生，陌生得令他有点儿害怕，还好科洛林在，他感觉就像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趴在沙发上，枕着科洛林的大腿，感觉到他的肌肤很温暖，想顺势爬上去抱着他，又不太敢。
    科洛林一边喝酒，一边伸出手，安抚地在他的背上拍了拍。
    没劲，欧泊心想。
    他什么也不敢想，尤其那些想入非非的事。
    “想思考什么你就想。”科洛林莞尔道。
    欧泊觉得更没意思了，科洛林却道：“在这个星球上，只要用脑电波接入银河系互联网，进行活动和娱乐，整个过程都是受到政府监视的，只是许多人不知道，也懒得知道而已。”
    欧泊道：“这是人类文明社会进化的趋势么？”
    科洛林赞许地点了点头，说：“你为什么会提出这个问题？”
    欧泊有点儿茫然，科洛林解释道：“共和国实际上也是在用读心术，他们通过虚拟精神网络来监视每一位公民的思维，并令他们离不开这个虚幻的精神世界，于是所有人的心理活动，尽在政府掌握之中，无意中推动着整个社会朝 ‘共知’缓慢演变。”
    “共知是什么？”欧泊问。
    “共知。”科洛林抿了口雪山酒，说：“就是幻星人的社会形态，你知道我的想法，我也知道你的想法，每一个幻星人都能知道其他个体的思维活动。绝对的诚实，没有欺诈，也没有语言而产生的沟通误解，也不会彼此陷害，争夺。”
    “堂堂正正的分歧，光明正大的对垒，没有正确与错误，不需要说服任何人，各自成为独立的存在，不依附其他个体与社会关系而生存……”
    欧泊刹那就震撼了。
    欧泊蹙眉道：“这样真的好么？”
    科洛林说：“你说呢？或许以后人类也会变成这样，当灵魂脱离了身体的束缚，成为宇宙中自由自在的游离脑电波个体，试想想，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每个人都成为了幻星人，并拥有读取他人内心的能力，这个社会将变得怎么样？”
    欧泊道：“会……一定会乱套吧，老师！”
    科洛林：“你确定会乱套？”
    欧泊已经混乱了，科洛林又道：“幻星人不需要水，土地，空气与饮食，不需要住所，也不需要物质条件，许多在认知上产生分歧都没有绝对的判别标准，不需要形成一个统一的观念，因为没有必要。”
    欧泊想了很久，说：“那么爱情呢？亲情，爱情，友情和其他令人觉得美好的东西。”
    科洛林道：“诺兰认为幻星人已经不再有感情，情感在进化过程中不可避免的逐渐消退了，但我认为是有的。”
    欧泊：“那他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科洛林：“追求宇宙的真理，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欧泊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也应该有感情，因为生物是经过进化才具备感情和欲望的……”
    科洛林点头笑了笑，说：“你很聪明，单细胞生物有感情么？没有，所以人类以及一切生物的进化史，都是从生存反应逐渐过渡到情感需求。我曾经和诺兰仔细地探讨过这个问题，他认为我说得对，在他出生的时候，幻星人这个种族已经完成了从生物向精神生命体进化的最后一步，历史湮没了，他通过对人类几千年演化的观察历史，从而确认他们的岔路。”
    欧泊思维一片混沌，又问：“他们……精神生命体还算是人么？”
    科洛林喝了口酒，一哂道：“你说呢？”
    欧泊又道：“我知道的幻星人好像也不是这样的。”
    科洛林道：“那只是一小批，关于他们的来历，以后有空再给你慢慢解释。”
    欧泊问：“这是幻星人告诉你的么？”
    科洛林点了点头，说：“就是诺兰告诉我的，他是星辰骑士的创始人，建立了塞克里亚圣堂，并带来了高维宇宙里的机甲。”
    欧泊道：“他们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科洛林耸肩道：“没有详细描述，但唯一可知的是他们走进了进化的死胡同，最后灭亡了不少，诺兰的父亲带着幻蓝萤石和整个种族朝低维度跃迁，来到了我们的世界。”
    欧泊说：“为什么灭亡了？”
    科洛林道：“你现在还不能理解，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的，先用你的双眼去看，察知这个宇宙，我会告诉你我的推断与结论，尝试着质疑，就像刚才这样，你说‘不对，老师，这里面有什么不对’，这很好，老师说的不一定都是对的，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并形成自己的信念。”
    两人转头看着落地窗外共和国的夜景，从这里能看见全城灯火璀璨，却没多少人气，欧泊又打了个呵欠，趴在科洛林的大腿上睡着了。
    科洛林独自喝了会儿酒，把他抱进房间内放在大床上，灯光熄灭，一室寂静。
    
    第八十四章
    
    翌日太阳从窗外照进来，欧泊醒了，科洛林不知去了何处。
    欧泊穿着内裤走出房间找东西吃，经过镜子前侧头看了一眼自己小孩子的身材，皮肤白皙孱弱，他不禁抬起胳膊比划，觉得现在的他实在太弱小了。
    他注视着镜中人的双眼，微微眯起眼，捋起额发，端详稚嫩的面容，仿佛觉得有什么侵入了他的脑海。
    【欧泊。】雷克特的声音响起。
    欧泊：【老师？】
    欧泊去拿了瓶果酒，坐到沙发上，对雷克特的印象有点儿模糊，他躺下闭着双眼，感觉到雷克特的声音。
    雷克特：【你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我感觉到你和从前不一样了。】欧泊：【他改造了我，我的记忆变得很模糊……我记得你，老师。我记得我是来当卧底的，我不会背叛你。】雷克特：【他对你做了什么？】
    欧泊努力地回忆，把这些天里发生的事朝雷克特大致描述了一次。他记得自己是来当卧底的，记得雷克特也是一名星辰骑士，是他的第一位老师……但他为什么要来科洛林身边，已经有点儿朦胧了。
    雷克特：【所以你们在泛光之源？】
    【老师。】欧泊说：【他说了许多事，我觉得很混乱，我们要怎么对付他？什么时候可以为……为雷蒙和我的战友们报仇？在这一切结束后，我能请求你一件事么？】雷克特：【欧泊，现在提请求言之过早，而且我也不想与你讨论过多关于复制人的问题。】欧泊：【！！】
    雷克特仿佛猜到了欧泊所想，他说：【我不希望你走科洛林的老路，生命里有许多东西是必须失去的，没有什么能一直陪伴着你，除了你的信念，你如果无法接受失去，就势必会以极端的手段，不顾一切地去达成自己的愿望。】【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这种疯狂只会折磨自己，但对于一个掌握了强大力量的星辰骑士而言，你将偏离自己的道路，成为第二个科洛林。不择手段地去复活你的爱人，这种行为和科洛林又有什么区别？】欧泊：【可是老师，这是我唯一的目标了。我请求你，我只是想让雷蒙活过来。】雷克特没有回答，欧泊自觉停止了这个话题，不再说下去。
    良久的沉默后，雷克特说：【忘记一些过去对你而言是好事，许多刻骨的仇恨，我并不想让你记得太清楚。科洛林改变了你的同时，也抹去了你的许多负面情绪。】欧泊不提复制人的事，说：【我为你搜集了一些信息，老师，你问吧。】雷克特：【他有固定的目标么？波尔多，李维，或者提尔拉特。】欧泊陷入了思索中，答道：【他没有告诉我。】
    雷克特又说：【他想做什么？】
    欧泊答道：【我们在新闻里看到共和国要向陨星帝国采取军事行动，我猜测他想破坏军费投票。】雷克特：【他伪装成议员了？或者说他控制了哪些议员？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使用什么化名？】欧泊：【是……克林·恩迈诺。】
    那边静了很久，足有十分钟后，雷克特才说：【恩迈诺家族？他是什么时候获得这个身份的？这下麻烦了……看来恩迈诺家族是陨星帝国创立的金钱后盾。原来我们都猜错了。】欧泊：【这个姓氏很特别么？】
    雷克特：【恩迈诺是普恩斯商会的三名创始人之一，普兰特，恩迈诺，斯特加斯，是这个商会最初的创立者。】莱杰森：【科洛林是通过什么途径与恩迈诺家族建立关系的？】莱杰森的声音在欧泊的脑海中响起。
    雷克特打断了他：【现在问这个已经太迟了，必须马上查清楚他的切入点。而且更麻烦的是，我们还不能揭穿他的身份。共和国有许多议员都受过普恩斯商会的贿赂，李维嫉恶如仇，一旦被他知道，势必会引起整个议会的大洗牌，后果不堪设想。】莱杰森：【噢，我不喜欢刺杀，这是唯一的途径么？】
    雷克特：【我想是的，而且不能声张。他有恩迈诺家族的身份，只要不承认自己是陨星之王，你就算把他绑起来交给李维也没有用。普恩斯商会马上就会要求共和国放人。】莱杰森：【我们是不是可以陷害他，给他安一个罪名？】雷克特：【这是一个昏招，莱杰森。凡是安上任何不属于他恩迈诺这个身份的罪名，李维反而会为他主持公正。】莱杰森：【真是狗娘养的。老师，你在共和国玩了这么多年原子撞球，连一位高官情人都没巴结上么？】雷克特：【够了！】
    欧泊听着雷克特与莱杰森吵架，反而笑了起来。
    雷克特：【欧泊，科洛林他说到关于信念的事了？】
    欧泊想了想，说：【还没有。】
    莱杰森：【你埋伏在这里的奸细可以用了。】
    雷克特：【是卡伦斯，他不是奸细，他有自己的立场……不完全倾向于共和国，也并不抵触陨星帝国的中间立场，毕竟科洛林还没有触犯到他的底线。但我们可以坦然告知情况，拜托他协助行动，请他对李维隐瞒所有的内情与线索……】莱杰森：【你确定他不会把这件事朝李维或者提风抖个底朝天？如果我是他，我就会马上通知共和国军队，派出所有的兵力在泛光之源上把科洛林当场截杀。】雷克特：【不，不会的，卡伦斯是欧泊曾经的战友，我相信他不会害欧泊，我不希望让欧泊的身份被共和国或是科洛林发现，这样就算计划失败了，欧泊还能活着，并且继续潜伏在他的身边……】莱杰森：【还没开始就在想失败的事，老师，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会输给科洛林了。】雷克特：【正是因为我的信念充足，才不会做出孤注一掷的事……】感应忽然断了。
    欧泊等了许久，没有等到雷克特的再联系，便起身去吃早饭，贵宾包间里虽然有不少酒，吃的却依旧是那种乳白色的液体。
    刚吃过没多久，科洛林回来了。
    “在做什么？”科洛林漫不经心道。
    欧泊有点儿紧张，说：“刚起床。”
    科洛林哂道：“是么？我怎么觉得你起床很久了。”
    欧泊：“我还……发了一会儿呆。”
    “晚上带你去参加一个新年舞会。”科洛林脱下外套，随手一扔，挂在衣钩上，说：“你需要协助我行动。”
    欧泊转头问：“我能起作用么？”
    科洛林想了想，点了点头，说：“走吧，先离开这里。”
    白天的泛光之源与夜晚相比又是另一番景色，所有高楼大厦都化为自然景观的色彩，大楼的侧面仿佛成为无数嵌合在一起的电视墙，蓝天，大海在建筑物的外墙上此起彼伏地荡漾。
    “就像变色龙。”科洛林说：“没有大自然，只能在建筑上安装感光色彩。”
    整个泛光之源就像一个巨大的电视，从建筑物到地面，都播放着自然景色，人们依旧麻木地穿梭来去。
    科洛林依旧乘坐玻璃房列车在另一块凡尔色板区域停下，欧泊终于看见了花园，别墅以及小楼房。
    “这里是共和国首都的富人区。”科洛林说：“每套房子需要一百一十三亿六千万信用点。比许多小行星还要贵，相当于一个星系的价值了。”
    欧泊完全没有概念，只是盲目地点头。
    科洛林带他进了花园，里面全是家用小机器人，欧泊说：“这里没有人吗？”
    科洛林道：“房子的主人允许我们借住一段时间，直到离开泛光之源。”
    科洛林用指纹开启大门，轻车熟路犹如回到自己家，欧泊总算舒服了点儿，他看见隔壁花园里的一个男人正在喝茶，便朝他打招呼道：“早上好。”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听音乐。
    “这里的人不喜欢互相打招呼。”科洛林莞尔道：“显得很唐突。”
    欧泊注视着那个人，入侵他的思想，开始刨根究底地翻寻他的思维活动，无非就是某某歌曲好听，某某画作不错，但要一百二十万信用点，还不一定能买下来……
    “很无聊。”欧泊面无表情地说。
    科洛林点头：【确实很无聊，别再看他，他会报警的。】欧泊悻悻进了房里。
    当天下午科洛林使用裁缝机器人做了一套小礼服给欧泊穿上，两人的款式几乎一模一样。
    “小绅士。”科洛林说：“很英俊。”
    欧泊对着镜子看自己，笑着问：“穿成这样？”
    科洛林道：“这是宴会装束。”
    他们站在镜子前，一大一小，感觉十分般配，都是黑色的礼服西装，傍晚时科洛林开启车库，开出一辆复古的白金车，欧泊坐在副驾驶位上，对这里十分好奇。
    夕阳西下，道路十分宽敞，批着一层金色的暮晖。
    欧泊说：“宴会里需要注意什么？”
    科洛林说：“这是一个共和国政要，名叫提尔拉特的议员举办的宴会，它不在虚拟世界中举行，因为周边省来了不少重要人士，波尔多会在这个宴会上，以非正式的立场来为中央议员与周边议员牵线，给他们一个沟通的机会。”
    欧泊说：“是关于开战的事情吗？”
    科洛林点头道：“是的，再过一个宇宙月，他们会在议会上投票表决第一百七十二条提案，波尔多正在争取让更多的人赞同他。”
    欧泊：“所以我们要破坏这个宴会？杀人？”
    科洛林哂道：“你想冲进去进行大屠杀吗？”
    欧泊笑了起来。
    科洛林却一本正经道：“这个方案确实可行，杀几个人试试？”
    “不不。”欧泊马上道。
    科洛林说：“你迟早会面对鲜血与杀戮的。”
    欧泊听得有点儿不自在，科洛林眯起眼，环着胳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欧泊以信念之力探测科洛林的内心，发现他在考虑屠杀的可能性，当即瞠目结舌，张大了嘴。
    科洛林随手把他下巴合上，说：“不安全，一来不一定能杀掉波尔多，二来有你在，会令你陷入危险。”
    欧泊道：“用别的方法吧。”
    科洛林：“嗯，用最保险的计划。”
    最保险的计划是什么计划？欧泊刚一动念，科洛林便道：“解决掉一个人最有效的途径是什么？杀人往往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欧泊下意识地说：“对，有人会继承他的理想与信念。”
    科洛林道：“杀死一个人的身体，不一定能杀掉他传承下来的精神，波尔多就算死了，李维也会继承他的意志。”
    欧泊点头，科洛林一脚踩在车前，说：“要令他们决裂，反目，令波尔多与李维分道扬镳，让共和国的两大对外支柱彼此不合，最后各行其是。”
    欧泊道：“然后呢？”
    科洛林道：“意见不统，他们就会陷入分歧带来的牵制之中。再逐个击破……你只要按照我的指示来就行。”
    欧泊应了，他们的车在一座豪华宅邸前停下，天色渐暗，豪宅内亮起金碧辉煌的华丽灯光。
    门前有两名共和国军人在等候，科洛林掏出两张薄薄的东西，交给卫兵。
    科洛林牵着欧泊的手，进入宅邸内，欧泊读取卫兵的思维活动，发现他在想：【波尔多真有钱，使用的复古宴会请帖每张就要200信用点。】科洛林：【现在的人都喜欢玩复古，显得更有品味。】
    欧泊：【你也在读他的心。】
    科洛林笑了笑：【是的，我本来以为你要读右边那个卫兵。】欧泊：【右边卫兵想的是什么？】
    “来自列那自治州的恩迈诺先生。”卫兵说：“新年快乐，李维上将恭迎您的大驾。”
    欧泊读到右边那人的心思——他在想科洛林和欧泊的关系，一个英俊的男人带着一个漂亮的小恋人。
    欧泊心里有点儿悸动，隐约带着点儿期待。
    科洛林：【注意力放在正经事上。】
    欧泊马上收摄心神，他们一路进入花园，乘坐小型游览车，穿过漂亮的庭院，这个院子占地上万平方米，内有许多休息处。
    欧泊：“朝哪里走？”
    科洛林拿起侍应的一杯酒，一手插在裤兜里，说：“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波尔多的宅邸。”
    欧泊朝别墅内张望，问：“去那边看看？”
    “你说了算。”科洛林一哂道。
    大厅内播放起古典音乐，吊灯折射着璀璨的光芒，厅里摆放着自助餐的长桌，桌上满是美食。
    欧泊一见便兴奋了，科洛林道：“吃吧。”
    欧泊去取盘子，挨个菜朝盘子里选东西，科洛林给他舀了点鱼子酱，说：“这个是水蓝星产的，味道很不错。”
    一大一小两人在宴会厅边缘端着盘子先吃，欧泊吃了一整天的乳白饮料，好不容易见了正常饮食，便径自在侧吃得不亦乐乎。
    科洛林边用叉子朝嘴里送东西，边时不时抬头看宴会场内。
    欧泊则跟随着科洛林的信念之力扫来扫去，科洛林在他的意识里说：【不要乱用，容易头晕，也容易被发现。】欧泊：【你想动手吗，老师。】
    科洛林：【不，这些人身上都有力场防护服。你看那个金属徽章。】欧泊循着科洛林的眼光望去，发现他们身上都佩戴着闪光的金属徽章，科洛林拨了点鱼肉，喂给欧泊，说：“你正在看的那位是幻想天堂的开发部总监。”
    欧泊点了点头，又问：“那位呢？”
    科洛林：“代表赤红星系的议员，他的领子上别着一朵圣女花。”
    宾客们产生了不约而同的耸动，一名身穿军服的男人正从侧门进来，几乎只是一瞬间，整个大厅内所有人的步伐都在朝他靠近，向他打招呼。
    那是一个白得有点儿病态的男人，他的军服熨帖笔挺，衬出几分英气，眉目间有股男生的稚嫩神态，沿途经过宾客们时朝他们点头示意，低声说着什么。
    一名外地的议员身边带着个女孩，显然是第一次得见李维真容，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
    李维一时间有点儿手足无措，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绯红。
    欧泊尝试着读取他的意识，发现无从捉摸，他微微蹙眉，望向科洛林。
    【他的信念很坚决。】科洛林以意念答道：【越是意志坚决的人，就越不容易探测到想法，以及受到信念之力的影响，你现在试着给他制造一刹那的动摇，我会乘虚而入。】欧泊：【怎么令他动摇？】
    科洛林：【在他的身边制造点动乱看看。】
    欧泊想了想，发散出意识之力，控制那女孩，默念道：亲他，亲他，还在等什么？扑上去，亲他一口。
    那女孩陷入近乎疯狂的境地，抱着李维，在他的俊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瞬间所有宾客哄笑，议员窘得无以复加，那女孩幸福得直接晕倒了。
    场内一片混乱，科洛林大笑起来，差点儿把盘子掉在地上。
    科洛林：【你的恶作剧很有意思，我差点儿就忘了要做什么……】欧泊：【读到了么？读到什么了？让我看看……】
    科洛林：【读到了，回头再告诉你，非常有用的信息，跟我来，走，我们去朝共和国的守护神打个招呼。】科洛林伸出手，牵着欧泊过去，李维的脸色通红，尴尬与那议员说话，议员连声道歉，李维摆手示意无妨。
    “您好。”科洛林说：“上将，新年快乐。”
    李维微有点儿茫然，朝科洛林礼貌点头，科洛林自我介绍道：“克林·恩迈诺。”
    李维马上回过神，与科洛林握手，说：“恩迈诺……您是普恩斯商会的……”
    科洛林笑了笑，说：“很久没来过泛光之源了。”
    李维唏嘘道：“这个姓氏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听到，但在今天重逢之时，仍然觉得如雷贯耳。”
    科洛林叹了口气，说：“不比当年。”
    李维注意到欧泊抬头看着他，说：“这位是……”
    科洛林介绍道：“是我的侄儿，伊文。”
    李维点了点头，与欧泊握手，问：“您的父亲呢？”
    科洛林说：“说来话长，我的哥哥他……”
    正说话间，大厅内涌起第二次骚动，一名棕色卷发年轻人来了。
    所有宾客又一窝蜂地过去，把李维晾在餐桌旁。
    欧泊听见有人在喊“波尔多先生！”，便随之好奇地看过去，李维无奈地笑了笑。
    科洛林打住话头，一同望向宴会厅另一头。
    李维恰到好处地说：“恕我失陪，恩迈诺先生，我想我们还会有更多的交流时间。”
    科洛林道：“当然，我会在泛光之源呆一段时间……”
    科洛林话未完，李维已经无暇再与他们交谈，挤进人群里，波尔多马上示意宾客稍安，过来找李维说话。
    波尔多与李维开始应付宾客，欧泊抬头看科洛林，发现他专注地盯着波尔多看，便发散出信念之力，想让波尔多抬手掴李维一耳光。
    【不要恶作剧。】科洛林截住了欧泊的信念之力：【波尔多虽然容易短暂控制，但他只要做出不合常理的事情来，李维一定会察觉异状，容易暴露我们的目标。】似乎是短暂地被欧泊干扰了情绪，波尔多的脸色变得有点儿难看，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原状。
    “是的，陨星之王是我们所有人的威胁。”波尔多朝几名共和国地区代表碰杯，优雅地说：“连亚泽拉斯都死在他的手下。”
    李维正在与一名贵妇小声谈笑，科洛林低声道：“那是芮玛夫人，他的先生是一名代表十六颗富人星的重要议员。”
    欧泊说：“咱们手里没有票，所以没人理。”
    科洛林莞尔道：“人微言轻。”
    【我们可以开始计划了。】科洛林在欧泊脑海中说：【现在到那边的桌子去。】欧泊走到一个摆着饮料的桌子前，科洛林又说：【舀一杯饮料，假装到处走，散散步。】欧泊侧头看，见科洛林已经走开了，便端着一杯饮料，在侧旁扶梯下探头张望。
    科洛林则取了一根侍应手中的自燃雪茄叼在嘴里，走到外面的喷水池旁坐下，雪茄的红点在黑夜里闪烁，身旁有人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嗨，老兄？”
    科洛林警觉蹙眉，转头注视他。
    那是个皮肤黝黑，充满军人气质的男人，他打量了科洛林一会，哂道：“是我认错人了。”
    科洛林礼貌地笑了笑，那人又问：“你当过佣兵？还是有一位兄弟当过佣兵？”
    科洛林想了想，说：“不，没有。不过有的人总感觉像上辈子的老朋友。”
    “是啊。”那人笑着坐下，自我介绍说：“您好，我叫卡伦斯，刚刚把您认成了另一个人。”
    科洛林忙摘下雪茄，起身与他握手，自我介绍道：“您好，我的名字是克林·恩迈诺。”
    “恩迈诺。”卡伦斯说：“充满荣耀的家族姓氏。”
    科洛林自嘲道：“崛起时有多辉煌，没落时就有多灰暗。”
    卡伦斯莞尔道：“满月后，下一个夜晚总是走向黑暗，大地漆黑一片的尽头，必然会出现曙光，人生如此，家族也是如此。”
    科洛林道：“您是共和国军人？”
    卡伦斯道：“我已经退伍了，波尔多邀请我来，所以过来看看。”
    “嗯。”科洛林大手拈着雪茄，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手指修长漂亮，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和李维先生应该是……”
    卡伦斯主动道：“同僚，以前他的弟弟在我麾下任职。那个孩子是您的儿子？”
    科洛林忙摆手道：“我哥哥的儿子。”
    一名贵妇在侧旁整理手袋，听到了他们的对答，侧头笑道：“恩迈诺先生，我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个姓氏还在普恩斯商会中。”
    科洛林道：“在是在的，但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我是个败家子。”
    贵妇笑吟吟道：“您过谦了。”
    科洛林说：“实不相瞒，这次回到泛光之源，就是想看看情况，做点小生意。”
    卡伦斯与那贵妇若有所思地点头，科洛林道：“怎么称呼？”
    “米莉安。”贵妇嫣然一笑道：“我还在想是哪两位这么充满魅力，谈吐迷人呢。原来是恩迈诺家族的小儿子，以及启明星卡伦斯。”
    “您过奖了。”科洛林潇洒一笑，握起她的手，轻轻吻了吻，注视她的双眼，说：“过几天有空吃个饭么？”
    米莉安脸色绯红，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
    卡伦斯笑道：“米莉安小姐是议会长提尔拉特的表妹。”
    “啊。”科洛林恍然大悟道。
    他坐回位置上，不再提这个邀请，朝卡伦斯说：“伊文是我的侄儿，我哥哥在两百多年前死于一次太空事故，我花了好一段时间找到他在的太空船，提取到一点休眠舱里的基因，和着我自己的，培养了他。”
    卡伦斯与米莉安同情地点头，科洛林说：“他的样子有八九分像我哥哥小时候，所以对外都宣称是我的侄儿。”
    “嗯，他是我的叔叔。”欧泊在二楼的螺旋楼梯口处朝一名文职人员道：“他用他和我爸爸的基因，生下了我，不过他们的母亲不是一个人，我像我爸爸。”
    同时他在意识里说：【这也太夸张了，我确定我是女人生下来的……】科洛林：【暂时忘记你的父母一会儿，他有什么反应？】欧泊：【他和我交换了通讯号码……】
    “哦好的。”欧泊与那男人互换通讯号码，笑道：“一定。”
    那男人说：“有空来找我，我会带你到处走走。”
    欧泊笑时露出两颗小虎牙，说：“谢谢。”
    【现在要做什么？你在什么地方？】欧泊在意识里问道。
    科洛林：【我在和一个退伍兵，以及帝国的女间谍聊天收集情报，这个退伍兵非常厉害，我知道他是谁了，银灰星系的启明星少校……他的信念比李维还要强。我读不到他的思维，但他好像知道不少事。】欧泊：【让我来试试么？】
    科洛林：【不，这个人留到以后再解决，你朝后花园走，尽量找一个金色头发，蓝眼睛，很瘦的男人聊天。他现在应该在月光花的花坛附近。波尔多刚刚就在想他。】欧泊顺着科洛林的吩咐走出回廊，这里的月光花栽种得远远没有缪斯之星上漂亮，安静的夜色里，后花园空无一人。
    “这次的投票只怕很难通过。”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只怕连提尔也不太赞成这个想法，李维太疯狂了。”
    “我一直不对投票抱多大期望。”另一个有点儿沙哑的男人说：“他明显不支持李维。”
    “当面笼络他和波尔多，暗地里又不知道搞什么鬼……”
    两人忽然间停止了交谈，欧泊径自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坐在花坛上，抱着膝盖，朝他们笑了笑。
    那两个男人朝他略一举杯，欧泊点了点头还礼，他们回到大厅内，欧泊抬头四处看，头顶有个悬浮平台，连着别墅三楼的空间。
    那里能看见一个人的侧影，投在别墅的外墙上，长头发，睫毛很长，似乎是坐着的。
    欧泊装作无聊地站了一会儿，从露台出来，走到通往前院的栏杆外，隔着落地玻璃窗，正好看见在喷水池旁聊天的科洛林，朝他报告了所见，科洛林答道：【能读到他的内心不？】欧泊答道：【上面那人在看书，他心里有点难过，他在思考两句诗，想得太快了，念头零碎我抓不住，应该是‘我们能不能挖出暌违已久的……】科洛林：【是否我们还能挖出这埋藏已久的珍宝，它的快乐是否值得，我们永远无法学会爱之歌。】欧泊：【对，他在读诗集？】
    科洛林：【他叫路加·提风。是李维的配偶，关于这人的来历很复杂，以后再给你解释，现在，等他从三楼上跳下来。】欧泊：【好、好的。】
    科洛林：【你的任务是保护他，不让他摔死，如果没有意外，他应该会摔在二楼上，之后你必须马上去救他起来，大声呼叫。李维会感谢你救了他的爱人，讨好他们，获得更多的交谈机会。】欧泊：【但是这里一定有守卫机器人，他怎么会摔下来？】科洛林：【他想自杀很久了，应该就在今晚，注意别让他头着地，也希望他不要摔下一楼，他会摔得头破血流。】欧泊绕了个圈，回到后院二楼露台，趴在栏杆上假装朝下看，下面是个很漂亮的池子，倒影着繁星灿烂的夜空，读头顶那人的内心努力地驱动他的信念之力。
    同一时间，科洛林在花园中朝卡伦斯笑道：“原来真正举办这场宴会的人是他，我还不知道原来提尔加特不赞成草率出兵。”
    卡伦斯吁了口气，说：“他的祖辈是提风军校的创始人，路加自己身体不太好，他在望潮星上呆得太久了，那里的宇宙射线破坏了他的基因，无法通过手术再生。”
    科洛林说：“但通过妥善的护理，还是能好好活下去的。”
    卡伦斯说：“你知道派克·安塔的那位历史学家夫人么？”
    科洛林想了想，笑着摇头。
    卡伦斯说：“她和她丈夫离婚，现在的名字叫蕾菲娜，在佣兵之国担当历史顾问……”
    科洛林道：“科洛林杀死了亚泽拉斯。”
    卡伦斯道：“嗯，提风是蕾菲娜的学生，他的爱好很奇怪，喜欢用古时期的轮椅，不让机器人陪着，相信单纯的爱情……他只担任了十年提风军校的校长，恰好是我与李维入学的那十年……”
    欧泊又出现了，不满地伸长脖子，似乎在等待科洛林什么时候结束与陌生人的聊天。
    科洛林边与卡伦斯闲聊，边在他意识里说：【还没有自杀？】欧泊：【没有，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他会自杀？你读到过他的内心？】科洛林：【梦境，他的梦境里充满绝望，只需要一点点暗示，他就会觉得生活再无乐趣，跳下去，一了百了。】欧泊：【我觉得他不一定会自杀，老师。】
    科洛林：【那么等到十一点，不行的话就试着控制他，让他跳楼。】欧泊：【呃，老师……我还是再等等吧。】
    科洛林：【如果我让你控制一个人自杀，你会做么？】
    欧泊没有回答。
    
    第八十五章
    
    前院里，米莉安饶有趣味地说：“他为李维将军所做的事情已经太多了。”
    卡伦斯耸肩，科洛林又朝米莉安说：“只怕波尔多的军费草案难以成功。”
    “很难说。”卡伦斯又吁了口气，弹了弹烟灰，朝后仰坐，浪子般地把手肘架在长椅上，莞尔道：“许多人都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的时机，里面包括我，不过我的声音太小了。”
    米莉安柔声道：“帝国不是个好盟友，亚泽拉斯就是前车之鉴，他们不愿意出兵替盟国打仗，只打算给点钱，输出的全是些陈旧技术，包括军备……对了，听说泛光之源最近在试推行银河互联网普及的新计划？”
    卡伦斯说：“军委会不需要军备，他们自己就有军备，政府打算把新技术朝外银河行星省普及，这需要很多钱，也令周边星系更利于管理。”
    “你知道的，就像泛光之源上，大家都沉溺在互联网的虚拟技术里，安于现状，没有人想打仗，对周边星系来说，只要大家都钻进互联网里，满足了温饱与精神食粮问题，或许陨星之王的策反演讲，就再也找不到听众了。”
    科洛林与米莉安都笑了起来，卡伦斯又说：“钱，打起仗就要很多很多的钱，你们商人想打仗，军人们自己可不想。”
    科洛林说：“我倒是听说有一项秘密技术，可以通过思维电波控制无人作战机，攻陷陨星军团。”
    卡伦斯蹙眉不语。
    米莉安微诧道：“这项技术我记得星盟还在开发中，已经有成果了？”
    卡伦斯道：“是你们商会的内部消息？”
    科洛林哂道：“法尔迪斯教授的一项专利研究，通过增幅发射器进行无人机与控制员之间的电波交换，单人单机，实现讯号交互过程。”
    米莉安赞许地说：“如果真的可行，那么通过这种技术，就能让人员零伤亡……”
    科洛林道：“当然，问题也很多，毕竟他们要躲在另外一个地方打仗，就算在半个天文单位外，电波的传输速度也要经过四分钟，这四分钟的延迟里，可以发生许多事。”
    米莉安道：“或许再加一个跃迁器，能有效解决这个问题。”
    科洛林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钦佩的神色，卡伦斯眯起眼，若有所思道：“我离开共和国太久了，居然完全没听说过。”
    科洛林笑道：“都是些小道消息，我也是当笑话听听……”
    三人正说话时，大厅内产生了一场骚乱。
    别墅后花园里。
    “你没事吧！”欧泊喊道：“有人吗？”
    血泊里趴着一个金色头发的男人，轮椅挂在二楼平台的边缘。
    欧泊把他抱起来，脱下外套枕在他的脑后，那男人身体很虚弱，头部受到直接撞击，嘴角流出血来。
    欧泊快步跑进二楼走廊，大声道：“有人从三楼摔下来了！请帮帮忙！”
    走廊栏杆下，一楼大厅里，李维朝一名议员道：“军人们更不想打仗，平定索尔行星的战役并不好打，但科洛林的目标一直没有变过，烈星只是他的缓兵之计，始终有一天战火会燃烧到旋光之握上，我们必须先一步下手，不能再任由他这样下去。”
    一声尖叫打破了祥和的宴会气氛。
    欧泊喊完再次跑出露台，这下惊动了不少人，护卫机器人围上，有人忙叫道：“快让医疗机器人过来！是提风校长！”
    李维匆匆跑上二楼，推开人群进入露台，难以置信地微微颤抖。
    “路加！”李维抱起那金发男人，一头棕色卷发的波尔多大声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科洛林与卡伦斯也来了，欧泊看见卡伦斯的瞬间怔了一怔，继而恢复镇定神色，推开机器人，愤怒地吼道：“我什么也没做！是他自己摔在我旁边的！”
    “伊文！别反抗！”科洛林喝斥道。
    闹哄哄的人群静了下来，波尔多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李维抱着他的爱人上了三楼去找医疗机器人，又一名中年人走到波尔多身边，道：“一个意外，宴会继续，各位请随意。请问您的名字叫什么？”
    欧泊看着那人，没回答他，又征求地看着科洛林的双眼，在意识里问：【现在怎么办？】科洛林双手示意他镇定，卡伦斯接口道：“这位是提尔加特议会长。”
    【自己跳下来的？】科洛林在意识里朝欧泊说：【还是你控制的？】欧泊：【我我我……我不知道，我等得有点不耐烦，走开了一会，我应该没有影响他，真的没有。】科洛林转身朝提尔加特说：“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我是克林·恩迈诺，这是我的侄儿。”
    提尔加特道：“啊，普恩斯商会的贵宾，请跟我来。”
    又有两名军人过来，带他们到侧厅去，调出二楼与三楼的监视器查看。
    科洛林说：“当时我在前院喷水池旁，我不介意也看看前院的录像。”
    提尔加特说：“普恩斯商会是我们最好的朋友，请恕罪，恩迈诺先生，我只是想看看提风校长为什么……您知道的，我是这次宴会的主人，我负有主要责任。”
    科洛林忙摆手示意没关系。
    几只机器人在调阅芯片，空闲时分，卡伦斯开口道：“议会长，恩迈诺先生在和我，米莉安小姐聊天。”
    “这是您的侄儿？”米莉安说：“可真漂亮。”
    科洛林笑道：“这位是米莉安小姐。”
    【吻她的手背，约她过几天吃个饭。】科洛林直接用意识在欧泊脑海中说。
    欧泊握着米莉安的手，有模有样地吻她的手背，笑道：“美人儿，介意和我一起吃个饭么？”
    卡伦斯和米莉安同时笑了起来，米莉安笑得花枝乱颤，说：“你们俩简直是一模一样呢。”
    科洛林微一莞尔，米莉安又道：“什么时候有空，小绅士？”
    欧泊道：“随时有空。”
    米莉安道：“那么我在下周二就等待您的邀请了。”
    立体投影重现出当时的场景，数人与保安队长一同看着投影，场景中欧泊一直趴在栏杆上看池水与星空，片刻后转身随着大厅内的音乐哼哼，自顾自地学着舞步，动作笨拙而稚嫩。
    科洛林在前院与卡伦斯，米莉安坐在喷水池前聊天。
    三楼的路加·提风坐在轮椅上，低头借着露台的灯光看书，看了一会儿，眼泪落下，滴在书上。
    他抬起头，欧泊刹那间有点儿震撼，这男人长得很漂亮，他拥有一头与莱杰森同样璀璨的金发，面容俊秀，皮肤白皙，双唇温润，他不像莱杰森的容貌般美得无法挑剔，却更真实。
    不用问也知道是僧兵省出身的男子。
    路加的双眼发红，把诗集放在一旁，推动自己的轮椅，来到露台边上。
    “校长可能只是想看看池水。”科洛林道：“呃，我相信是这样。”
    欧泊开口道：“他想自杀吗？”
    周围所有人都十分尴尬，谁也没说话。
    科洛林以眼神示意他别乱说话，同时以意识在他脑海中说：【做得很好。】接着投影上是路加连人带轮椅摔在二楼的露台上，发出一声闷响，欧泊被吓了一跳，忙过去喊他，接着脱下外套，一系列变故如实上演。
    “谢谢您的帮助。”波尔多简短地表现了谢意，最先走了出去，那两名军官一名去朝李维回报，另一名以眼神征询提尔加特议会长。
    议会长说：“很抱歉给你们造成了困扰，恩迈诺先生。”
    “哪里。”科洛林笑道。
    数人散了，宴会厅里一切照旧，宾客们交头接耳，男人女人充满兴奋表情，小声地讨论着这场八卦。
    科洛林留下与提尔加特寒暄，欧泊则回到露台上，看机器人清理那美男子摔下来的血迹继续发呆。
    三楼，提风在休息室的房间内接受医疗机器人的治疗，李维则与波尔多在客厅里调阅其余的监察记录，上面是科洛林与欧泊进入宴会后的对答与行动。
    投影上，科洛林给欧泊舀吃的：“这种鱼子酱是水蓝星产的，味道很不错……”
    欧泊：“没有人理我们……”
    科洛林苦笑道：“人微言轻……”
    议会长提尔加特说：“是普恩斯商会介绍来的客人。”
    李维说：“波尔多朝商会发出请柬，结果就来了这么一对叔侄？”
    提尔加特笑道：“听到要打仗，商会的其他人也不愿意有什么赞助。恩迈诺家族似乎需要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确实带着目的，但只是混个脸熟的目的……”
    李维叹了口气，进去看他爱人的情况，提尔加特关了投影，波尔多关上投影，说：“没什么异常的。”
    提尔加特道：“如果你们想说服普恩斯商会，倒是可以试着与他接触。我看到这个叫克林的人似乎与米莉安聊得不错。”
    波尔多无奈道：“算了，一个败家子，能起什么作用？商会如果有意思接洽，也不会拿这么一个人来当挡箭牌。”
    宴会接近尾声，大厅内奏起圆舞曲，科洛林走上二楼的露台，说：“想学跳舞？”
    欧泊停下动作，科洛林笑着抱起他，让他站在花坛上，这么一来欧泊的高度就到了科洛林的眉毛处。
    “怎么跳，你会跳吗？”欧泊问。
    科洛林牵起欧泊的手，朝左走出一步，笑道：“当然，来，跟上我的节奏。”
    璀璨的星空下，欧泊站在花坛上，一手搭着科洛林的肩膀，几乎是彼此抱着，哼哼着歌。
    “得得得……”欧泊笑道。
    “哼哼哼……”科洛林低声道。
    他低下头，抵着欧泊的额头，没有作什么转圈的动作，只是抱着他摇来摇去。
    欧泊：“这是对我见义勇为的奖励？”
    科洛林：“当然不，这是对你的补偿。”
    欧泊：“什么？”
    科洛林：“失去父亲的一点补偿。”
    厅内音乐到了高潮，欧泊说：“哦难道跳舞就是这么抱着摇来摇去吗？我看到他们明显不是这么跳的。”
    科洛林笑了起来，松开揽着他的腰的手，转过身，两人单手牵着，并肩在地面上与花坛上进退几步，科洛林说：“这是一种传统舞步，叫做恰恰。”
    “恰恰。”欧泊道：“接下来呢？”
    科洛林走到花坛尽头，欧泊便跃下，两人牵着一手，侧身错开步伐，再转身互换位置，另一只手顺势握住，几个节拍后再次分开，科洛林道：“你已经全会了。”
    欧泊：“刚才看着大厅里的人学的。”
    科洛林把欧泊转了个圈，搂在怀里，两人都笑了起来。
    科洛林：“你再长大点，或许是个不错的舞伴……”
    “两位。”李维的声音在露台入口处响起：“很抱歉打扰了你们。”
    科洛林与欧泊转身，科洛林点头道：“将军，您好。”
    欧泊微微蹙眉，似乎是被打断了有点儿不悦，又似是因为先前的事情仍带着不太明显的愠怒，眉目间充满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戾气。
    李维道：“刚才的事情我很抱歉，同时很感激您的帮助。”
    科洛林看了欧泊一眼，欧泊了然于心，不情愿地说：“不客气，这是我应做的。他好点了么？”
    李维微一笑，说：“路加他已经醒过来了，这是我的过失，不应该任由他一个人在三楼逗留太久……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过几天请您到家里来喝杯咖啡。”
    欧泊看着科洛林。
    科洛林道：“上将请你去，愿意去就说‘好的，谢谢’。”
    李维道：“是路加要表达对您的谢意。”
    “哦。”欧泊说：“没问题，什么时候？”
    科洛林主动道：“我们还会在泛光之源呆一段时间，这是我的私人通讯号码。“李维接了科洛林的通讯方式，却没有交换，略一点头，说：“两位新年快乐。”
    李维又走了，欧泊心里百般滋味交集，心情复杂至极，他不住回想起刚才那一刻，路加·提风有什么错？他与他们素不相识，却险些丢了性命。
    听到路加摔下来时的那声闷响，欧泊有种成为刽子手的罪恶感。但这是当卧底必将付出的代价，他无法不服从科洛林，只能再次坚定自己的信念。
    科洛林抱起欧泊，让他坐在栏杆上，背朝自己，环过他的腰抱着他，以免他掉下去。
    舞会进行到最后，光纪元20108年即将来到，夜空中绽放出华丽的焰火，接二连三升上天空。
    客人们纷纷上了二楼与三楼的露台，焰火越来越多，照亮了整个夜空。欧泊只觉得背后倚着的科洛林可靠而充满安全感。
    科洛林：【你很害怕？】
    欧泊：【我在杀无辜的人……老师，我觉得……我有点不舒服，下次可以不要让我这样做么。】科洛林：【你在为我而杀人，不用怕，有我在你的身边，恐惧将远离你，而我会一直保护你，无论你做了什么，只要我一天活着，这个宇宙中就没有任何人能来审判我们。】欧泊的内心复又渐渐安定下来。
    【是因为我们做的，归根到底是对的么？】欧泊问：【但我不喜欢用这种方式……】科洛林答道：【不一定，谁能保证自己所做永远都是对的？唯一的道标只有自己的信念，你不需要评判，只需要信念。】【坚信自己所做是对的，然后放手去做，弱者永远没有能力肩负这个世界赋予强者的责任，也无法去审判他人，弱者只有两条路可供选择，屈服，抑或是死。】欧泊：【不，老师，我觉得你说得不对，弱者也有反抗的能力。难道在你的一生中没有碰到过弱者的反抗么？】科洛林：【嗯，欧泊，现在告诉你一个道理，宇宙中所有对抗，无非也就是信念的对抗。什么是弱，什么是强？当弱者通过团结与传承来形成一个群体，它们就聚集起了彼此的信念，籍此与强者一战。】【所以归根到底，仍然是在比较谁的信念更强，如果整个共和国像烈星那样，前赴后继地起来对抗我，我或许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是很可惜，现在单个的弱者拿我没办法，因为他们的信念太渺小了，就像一盘散沙。】欧泊听到了烈星，科洛林似乎仍在忌惮着这个佣兵国度，他便不再多提，以免问了不该问的话。
    【喜欢看焰火的话。】科洛林在意识里说：【回去以后每天让人在旋光之握放焰火给你看，我小时候也很喜欢。】欧泊：【那里太远了，看不清楚。共和国的好看。】
    科洛林笑了起来，说：“很好看？”
    “很好看。”欧泊喃喃道。
    “美好的东西都短暂。”科洛林低下头，在欧泊耳边小声道。
    卡伦斯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说：“美好的东西很短暂，留下的记忆才更显得弥足珍贵。”
    那句话似乎触动了欧泊心底最深处，科洛林探测不到的某根弦。
    “新年快乐。”卡伦斯笑道。
    “新年快乐。”科洛林笑道。
    
    第八十六章
    
    当夜欧泊回去的时候在车上睡着了，翌日醒来的时候发现躺在科洛林的怀抱里，两人睡在一张大床上，科洛林赤着古铜色的胸膛，肌肤摩挲时的感觉舒服得不知如何形容。
    他转身注视着科洛林，看了许久，忍不住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亲，继而马上跳下床去，跑向浴室，心里砰砰地跳。
    镜子里的小孩子满脸通红，欧泊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把刷牙片放在清洁机下沾粉，继而塞进嘴里，脱下衣服裤子，去洗澡。
    “你十一岁了。”科洛林在外面房间里说。
    欧泊唔了声，满嘴泡沫，拧开悬浮水滴喷头，注意到科洛林走进浴室，站在马桶前尿尿。
    欧泊只是下意识一瞥便不敢多看，科洛林那物晨勃时笔挺粗长，犹如种马般漂亮，令他心神荡漾。
    然而十一岁的少年身体禁锢着他的情欲，令他心内春情萌发，左冲右突，不得宣泄。
    “我要多少岁才可以……”欧泊说：“才算成人？”
    “十六。”科洛林说：“五年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不算太久。”
    欧泊洗完澡，科洛林单膝跪地，给他穿上衣服，欧泊脸上带着少年的绯红，瘦弱的身体肤色白皙，不知道是洗澡的蒸汽还是紧张，红晕一直蔓延到锁骨前，科洛林道：“先出去，下楼点几个餐，等老师一起吃早饭。”
    欧泊到外面坐着，听科洛林洗澡的声音，平生第一次与他这么近距离在一起生活，渀佛认识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科洛林。
    只有当他们面对面的时候，科洛林才能读到他的心思，但欧泊总觉得科洛林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下楼打开电子餐板，问道：“老师，你吃什么？”
    科洛林在二楼答道：“随意。”
    欧泊照着自己喜欢的点了几个菜，家用机器人过来准备早餐，他又起身检视这个房子，主人一直不在。
    “这是恩迈诺家的一门远亲置办的房产。”科洛林的声音传来，他只穿着一条黑色长裤，赤着上身下楼，点开光屏，倚在沙发上阅读早上的报纸。
    欧泊问：“老师，你真的是恩迈诺家族的人么？”
    “不算是。”科洛林看了一会儿，关上投影，说：“我是冒充的。”
    欧泊：“？？”
    科洛林：“许多年前我在一个小行星上偶尔碰上恩迈诺家的小儿子，我尽己所能地救他，不过他还是死了……”
    欧泊道：“为什么？得了什么怪病么？”
    科洛林说：“轻生，谁也救不了的病。我答应冒充他，回来杀死他十恶不赦的父亲，接着我策划了一场成功的谋杀，他们的家产现在都在我身上了。”
    欧泊道：“他们很有钱吗？”
    科洛林一哂道：“有七百多万亿信用点，算是很有钱，不过现在已经被我花得差不多了。你想买什么？只要不太多，我都负担得起。”
    “我可以买一个跃迁飞船么？”欧泊笑道。
    科洛林道：“不用买，旋光之握上就有，你要跃迁飞船做什么？”
    欧泊说：“休假的时候，想开着去探索星球。”
    科洛林瞥了他一眼，说：“休假？”
    欧泊小心翼翼地问：“会有假期吗？”
    科洛林想了想，答道：“会。你需要休假？”
    欧泊挠了挠头，说：“呃……可以吗。”
    科洛林莞尔道：“休假的时候你会带老师去玩不？”
    欧泊说：“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
    科洛林笑道：“那么饕可以借给你开。”
    欧泊登时心花怒放，坐在餐桌旁喝饮料，机器人端上早饭，科洛林过来坐下。
    欧泊吃吃喝喝，抬眼时发现科洛林微微蹙眉，猜测他或许是碰上了什么烦心事，有什么问题没法解决吗？他分出一缕信念之力，犹如一根小触角，轻轻地碰了碰科洛林的意识结界。
    科洛林用叉子划开蛋黄，同时释放出自己的思考活动，刹那间许多人的声音与景象犹如快进般在欧泊脑海中闪过，短短几秒时间，欧泊知道了科洛林思考的问题，他通过昨天晚上的一段对答与思维探测，读到了许多有用的秘密消息。
    “远程控制的作战机器人？！”欧泊十分震惊。
    “是的。”科洛林喝了口淡酒，说：“共和国已经抢先一步研究出脑电波作战机，这次军费申请就是为了大批量生产并使用这种作战机。”
    欧泊道：“他们会用这种技术来应付我们的国家不？”
    科洛林道：“难说，之前我派到共和国的间谍传递回来一个消息，最后的技术难题已经在攻坚阶段。欧泊，你觉得这会是什么难题？”
    欧泊开始思考，按照科洛林给出的信息，共和国有一批无人战斗机，驾驶员只要躲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坐在遥控舱里，就能驾驶这些战斗机进攻陨星帝国，这等于他们有一个人力控制的军团，而且全部不怕死——炸毁一台，随时可以换一台继续作战。
    这种技术对应的战斗机被称作智慧战机。
    “老师，你在这里派了间谍吗？”欧泊问。
    科洛林道：“已经被拔掉了。”
    欧泊十分无奈，科洛林说：“这里的间谍不像烈星，稍微一露马脚就会被发现，反谍战技术太高了。”
    欧泊忽然又被勾起了好奇心，问：“烈星呢？也有间谍？”
    科洛林吃完早饭，抹了抹嘴，手肘倚在椅背上，随口道：“佣兵王是我们在烈星上的间谍。一个叫因莱科·卡其斯的家伙，当然，他现在还没有意识到，但迟早有一天，他会亲手把整个佣兵之国交到我们的手里。”
    欧泊：“！！！”
    欧泊眯起眼，总觉得这个名字十分耳熟，他依稀在内记忆世界里想起了什么，佣兵王还有一个外号……是什么呢？
    科洛林道：“别岔开话题。”
    欧泊将思绪拉回目前的情况里，他说：“老师，驾驶员们会躲在什么地方？能通过电波反向追踪不？”
    科洛林道：“我认为这不是一个好办法，欧泊。如果是我，我不会把整个智慧战机军团集中在一起，这无异于等着敌人来把我的驾驶员们一锅端。”
    “也对。”欧泊说：“但我觉得驾驶员就算是分散的，也不应该距离前线太远，因为超过零点一二五个天文单位之外……”
    通过增幅后，电波讯号的传播速度只能达到光速，驾驶员需要通过前线面对的情况来判断，并下达智慧战机指令，也就是说会有一秒到几分钟的延迟，这个延迟空当足够进行特定的战术。
    科洛林说：“信号延迟或许是个问题，但我不这么想，毕竟共和国不可能蠢到这个地步，一定会有解决办法，我怀疑他们……”
    欧泊笑道：“对！间谍传回来的，最后的技术难题应该就是同步问题。我猜他们会用跃迁技术来完成同步。”
    科洛林哭笑不得道：“我也是这么猜的，但是猜对了并不值得庆幸。因为我们目前还没有对付这种军队的办法。”
    欧泊忍不住大笑起来，科洛林无奈莞尔，摇头起身，端着饮料，站在窗前看外面的花。
    欧泊知道科洛林在思考，一整个早上科洛林都在沉默，欧泊则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帮着他想，科洛林朝他开启了一部分意识世界，这令他们的思考活动是共通的，记忆在两人之间共享，欧泊光是读取科洛林的记忆，就知道了无数的知识。
    这些知识就像浩瀚的海洋，令他瞠目结舌，科洛林知道的实在太多了，小到一把激光炮的口径，大到引力场对飞行轨道的多重影响……欧泊对科洛林崇拜得近乎五体投地，科洛林光是靠想象，就能在思维世界里排布出千变万化的兵阵，继而又逐一击败他们。
    短短几个小时内，科洛林在他的设想中排了六种宇宙防卫战阵型，又演化出一千四百四十四种衍生阵型。
    “只能硬碰硬。”科洛林说：“智慧战机远比无人作战机更灵活，更难打。喂，欧泊，你还在玩博弈游戏？醒醒。”
    欧泊从科洛林的思维世界中清醒过来，说：“但是智慧战机一定也有弱点的。”
    科洛林说：“目前还不清楚它们会配备什么样的武器，过几天我们可能要潜到他们的军工厂去看看。”
    欧泊跑过来，朝科洛林说：“不是武器的问题，我是说关于人。我们也能使用这种技术吗？”
    科洛林高大的身材趴在窗前朝外看，顺手抱起欧泊，让他坐在窗台上，蹙眉说：“不，我不打算和他们一样，将士们知道自己即将会死，才更具备战斗的勇气，没有遭遇生死一瞬的危机，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欧泊道：“所以我们可以通过这个……想办法来击破他们。”
    科洛林看了欧泊一眼，若有所思道：“这或许是其中一个办法，但不是胜算所在。”
    欧泊不作声了，他觉得智慧战机军团确实相当棘手，如果共和国把智慧战机与普通的无人驾驶机混在一起进攻，他们将更难对付，就算能在茫茫宇宙中找到驾驶员并全杀掉他们，剩下的无人机也会继续战斗……
    科洛林道：“而更麻烦的是，或许每个智慧战机还会配备两套作战系统，一套供远程遥控驾驶，另一套则在失去驾驶员控制时自动接手，同时寻找下一名驾驶员。
    欧泊已经从科洛林的知识世界中得到了这种战斗机的原理，无非就是躲在太空深处的驾驶舱里有一个讯号发射器，驾驶员躺在舱里接驳指挥网络，直接操控几亿公里外的智慧战机战斗。
    “那么如果我们干扰讯号呢？”欧泊道：“既然是由大脑发出的生物电增幅讯号，是不是也可以用信念之力反向控制他们。”
    科洛林道：“这或许是个对的方向，但我做不到，智慧战机或许数以亿计。不仅我做不到，就连我的老师也不可能一次催眠上亿的人，莱杰森那家伙是个另类，他能进行针对性催眠，但无法控制他们……”
    欧泊道：“如果把莱杰森请过来，对着这些东西唱歌呢？”
    科洛林忍不住笑了，说：“他不可能来，而且驾驶员的头盔里一定有程序会刺激他们，令他们保持清醒。”
    欧泊：“让他们做梦怎么样？”
    科洛林：“不可行，梦境控制必须是在一个人睡着的时候，除非敌人在战斗过程中开小差睡觉，而且就算全在睡觉，我也不可能一次进行上亿人的梦境植入，几十万也是我的极限了，这种简单的梦境根本无法灌输潜意识影响，只能进行短时间的简单暗示，或者传输梦里的景象。”
    欧泊：“那我呢？我的特长不是控制人的行为么？”
    科洛林摆手道：“一次控制几亿名驾驶员，你也办不到。方向错了，再想想。”
    欧泊：“加上脑电波增幅器呢？”
    科洛林说：“我试过的，星辰骑士的信念之力属于高维意识波，增幅器没有效果。”
    欧泊道：“用很吵很吵的声波干扰他们……”
    科洛林：“不是同一个原理，声波和颜色，光，这些讯号都会被过滤掉，成为单一印象直接作用于你的大脑，声音再大也起不了干扰的效果。”
    欧泊：“如果有什么奇怪的电波，可以干扰人的意识……”
    科洛林刹那静了。
    欧泊几乎是一瞬间感觉到科洛林的欣喜与冲动。
    欧泊：“……”
    科洛林：“……”
    两人对视良久，欧泊说：“想到了吗？”
    科洛林笑了笑，说：“找到正确的方向了。”
    欧泊：“是什么？”
    科洛林没有回答，欧泊道：“告诉我嘛，你想到了什么？”
    科洛林摆手示意他别吵，眯起眼，欧泊大胆地侵入了他的精神世界，随着他在记忆里不住翻寻，在那庞大的，浩瀚的知识之海中寻找到了一个星球。
    “一种电波……一种射电，是在什么星球上的……”欧泊莫名其妙道。
    科洛林说：“远星射电，你不知道很正常。”
    欧泊搜刮他的记忆，似乎在哪里听说过，却实在想不起来了，科洛林道：“只有佣兵之国的人才知道它，远星射电……很好，让我仔细想想。”
    欧泊说：“这就去试？”
    科洛林说：“不忙，要去也是我自己去，你无法抵挡它的效果。那个星球非常危险，所有探险队都一致认为它在的地方是个黑洞，只有凯尔雷到过那里。”
    欧泊道：“凯尔雷是谁？”
    科洛林：“在亚泽拉斯之前的那一任佣兵王，他是我们的盟友。”
    欧泊不太明白，说：“亚泽拉斯不是被你杀死了吗？”
    科洛林嗯了声，没有再回答欧泊，注视着窗外，欧泊试着读取科洛林的思维活动，发现他的脑海中全是计算公式，电波跃迁原理以及战术。
    他试了几次，不停地在科洛林的思维中搜索凯尔雷这个人，科洛林被他弄得有点儿烦，训道：“安分点。”
    欧泊：“那个佣兵王在什么地方？”
    欧泊想不通，亚泽拉斯不是已经死了吗，那么这个叫凯尔雷的人，他的囚禁应该也解除了才对吧。
    科洛林：“他被亚泽拉斯囚禁着，只剩下一个大脑了，他的脾气很暴躁，以后我会带你去见他。”
    欧泊听得有点儿恶寒：“还是算了，我可不想和一个大脑当朋友……”
    科洛林：“我会给他做一副躯体，不过在那之前，让他在拉莫星球的营养液里再呆一会儿也无妨。”
    欧泊点了点头，明白到这个叫凯尔雷的人对他们来说很有用，科洛林只是现在不想把那个大脑放出来。
    “是的，你很聪明。”科洛林赞许地说：“但是现在请保持安静，让老师思考一会儿。”
    欧泊又问：“你会带我去远星么？”
    科洛林无奈，把他抱起来，扔到沙发上，手指一戳，说：“安静，否则我要封闭意识世界了。”
    欧泊忙道好好，科洛林到花园外去喝茶发呆，欧泊躺在沙发上，时不时地切入科洛林的思想，读取他的战术。整个伊斯祖尔星系就像科洛林手下的一盘棋，他仅仅是在思维中模拟演练，那不拘一格的战术就已经看得欧泊心驰神往，犹如宇宙间最华丽的一门艺术。
    得马上把这个讯息传递给雷克特……欧泊在内记忆世界里想，但是雷克特和莱杰森已经在采取行动了么？
    如果科洛林在这里被杀死了，那么一切就没有多大意义了。
    欧泊抬眼看科洛林，心内充满了愧疚，但他必须这么做，就像雷克特说的那样，他别无选择。
    通讯器响起，欧泊中断了思考。
    科洛林起身进来，欧泊打开通讯，里面是李维的秘书传来的信息，邀请欧泊到路加的宅邸里去喝下午茶，在那里呆到吃晚饭。
    “太快了。”科洛林蹙眉道：“我还没有准备好。”
    欧泊道：“那我说今天没空吗。过几天再一起去？”
    科洛林想了一会儿，说：“不，你去吧，拒绝容易令李维起疑，因为他只邀请了你，所以我得开始采取行动。”
    “什么行动？”欧泊说：“需要我配合么？”
    科洛林没有回答，牵着欧泊的手上楼去，给他换了一身正式点的衣服——外套，小马甲与黑色的西服裤，让他坐在二楼沙发上，沉思片刻，似乎改变了主意，朝欧泊说：“你到了以后，如果他们留你过宿就留在那里，老师要去杀几个人。”
    欧泊心头一惊，说：“杀谁？”
    科洛林道：“不赞成军费提案的议员。”
    欧泊道：“为什么？不是应该杀促进战争的人吗？”
    科洛林去取来一双皮鞋给欧泊穿上，说：“试着想想，反对李维与波尔多提议的人受到重伤，但没有全死光，你猜猜会有什么效果？”
    欧泊道：“会……他们会以为是李维下的手吗？我觉得不一定。李维不可能这么笨啊。”
    科洛林点头道：“不会，但提尔加特议会长一定会觉得这里面有不妥。事实上所有人都相信李维不会这么做，所以他们必须找出刺杀者，为李维洗刷冤屈。接着不管他们认为谁是凶手，最后都一定会让我背黑锅，”
    欧泊又问：“然后呢？”
    科洛林躬身给他的小皮鞋系上鞋带，说：“然后继续杀，杀完反对军费提案的议员就杀李维的军官。最后杀掉几个和提尔加特有联系的人灭口，令李维误以为凶手是提尔加特埋伏在他部队里的卧底。当凶手也死了，这个案子就断了。”
    “于是这个时候，矛盾指向提尔加特，我们还需要在波尔多身上留下一点蛛丝马迹，我之前派来的卧底已经引开了波尔多的亲信一段时间。这个人现在被我抓了回来，并关在旋光之握上。”
    “路加·提风在我们抵达泛光之源之前就已经发现波尔多亲信离开首都的事情，但他以为这个人的离去是另外一个原因，所以他没有多提。”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把推测告知李维，不管会不会，他们为了保持表面的权力制衡，都不敢声张与追查。”
    “然后呢？”欧泊有点儿混乱，快跟不上科洛林的思维了。
    科洛林续道：“我们可以先离开，接下来的事情需要耐心等候，一切交给时间，我计划在五到二十年后令这次谋杀案真相大白，用梦境反复暗示提尔加特，他总有一天会倒台的。”
    “在他倒台的那一天，私下告知李维，议员谋杀案与他没有关系，同时招出波尔多才是幕后的主使，这样李维与波尔多就会彻底决裂，同时也挑拨路加·长风与李维决裂，这样李维就会进行自我放逐。”
    “我……我不太懂。”欧泊说：“我们不是要瓦解他们的进军么？”
    科洛林说：“是的，但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不能太心急，要颠覆整个共和国政府，就必须先打一仗，我要让李维吃个败仗，回国后到处都是反对声音。”
    “接着我们再与共和国提出和谈，这样帝国会向共和国施压，暗地里支持李维继续打，但国内不会再支持他打仗了。”
    “而现在设下的所有埋伏，都会在以后发挥作用。我要的是共和国内忧外患，李维交出所有军权，离开银河系，这样才不会成为我们道路上的障碍。没有李维的共和国，就可以放心慢慢收拾。”
    欧泊：“但我觉得当他听到咱们……呃，蚕食他的国家的时候，还会回来的。”
    科洛林笑了笑，说：“那已经不重要，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当他进行自我放逐的那一天，他为这个国家付出生命的信念就会坠入前所未有的最低谷，他已经不再是将军，成为一只没有主人的流浪狗，伪装成一群海盗，再找个没人的地方杀了他，简直易如反掌。”
    欧泊听得心里不住狂跳，点了点头，科洛林道：“所以我必须先解决掉他，再杀掉提风，波尔多放到最后收拾。”
    欧泊：“所以我现在需要做什么？打听情报吗？”
    科洛林微微点头，说：“你需要读路加·提风的思维，探测当议员身亡时，他对此事的推测。”
    “他会直接影响李维的决断，等你回来之后，我们根据他的想法再选择继续下手还是离开。”科洛林说：“如果没有意外，议员被刺杀的消息会在下午四点左右传到路加的耳朵里，李维应该不在家中，你可以适当尝试影响路加，但是不要做得太明显。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没有关系，我晚上会让他做一个很长的梦。”
    欧泊道：“好的。”他又四处看了看。
    科洛林知道他在担心的事，说：“这里的谈话不会被监听，你还想说点什么？”
    “你小心一点。”欧泊说。
    科洛林哂道：“放心，我很少失手，现在去吧。”
    
    第八十七章
    
    “您好。”科洛林把欧泊带到别墅门口。
    “您好，我是提风校长派来接送恩迈诺先生的。”一名军人打开车门，彬彬有礼道：“校长保证他会在李维先生的家里玩得开心。”
    欧泊：【专门派个人来接我？有点危险，本来可以派个机器人的。】科洛林：【你想太多了，人手接送这代表对重要人物的尊重，在旋光之握上也是如此。】欧泊想起当时与桑抵达伊斯祖尔星系时就有军人过来接送，明白了，朝科洛林点了点头，问：“克林，你呢？不一起去吗？”
    科洛林：“不了，我在家里睡会儿，你玩得开心。”
    欧泊与他告别，上车，磁悬浮车破空而去，飞向远处屹立的建筑群，初晨方至，大地上成千上万的变色建筑物在新年的第一缕微风中现出草鸀色的光泽，从高空望下去确实有那么点以假乱真的感觉。
    欧泊一刻也没闲着，上车就开始读取那名军人的思考，那人似乎心事重重，正在想李维的军费提案问题，他也不想出外打仗，但不得不打。
    “这是核心区域吗？”欧泊竭力装得像个好奇的小孩，朝他问道。
    “是的。”军人对欧泊很客气，既因为欧泊在昨天晚上救了提风校长，又因为他是个小孩的关系，朝他和颜悦色道：“泛光之源的中心行政区，住这儿的都是人民公仆。”
    “公仆。”欧泊眉毛动了动，笑道。
    “是的，公仆。”军人在想提尔加特，他并不认为提尔加特有公仆的风度。
    欧泊道：“这个星球上是不是没有多少动植物……”
    军人道：“有的，有人会养些千色鸟，猎绒兽，以及荧光犬。”
    欧泊说：“除了花园里的观赏植物，还有什么植被供给整个星球的氧气么？”
    “有。”军人指指他们的脚下，解释道：“在承托每个城市的凡尔色金属板下面有人造河流，河流里有鸀水星的合成藻，它们会释放氧气。您不是首都居民，对么？”
    欧泊点了点头，悬浮车驰上专用的轨道，排队等候，他扒在窗边朝下看，说：“嗯，我来的时候从太空朝下看，发现泛光之源是红色的。”
    军人道：“因为电能的过度使用令它发出红光，不过近几百年里，能源部在尝试采取新的需石以取代电能，赤炎星系的红纹晶石需没有什么污染，正在逐渐成为能源主力。”
    欧泊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记不太清楚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今天外面的人不多，新年没有庆典吗？”欧泊说。
    军人说：“他们都在虚拟互联网的世界里，今天整个网络会举行盛大的狂欢节。所以现实世界中没什么人出门。”
    欧泊道：“其实我也可以在网络里和提风校长见面的，这样的话我叔叔也可以一起来。”
    军人想了想，说：“您如果喜欢的话，可以朝他提出这个要求。”
    欧泊嗯了声，读取那军人的念头——他显然也认为应该这样，且觉得提风总是不上网，不太合群。
    这条政府专用光轨凌驾于所有的客运列车之上，没用多久就抵达了李维与提风的宅邸，提风的住所不算气派，较之周围的建筑物，显得十分矮小，但侧旁几座大厦上的太阳光与蓝天反光柔和地覆盖了它。
    军人把欧泊带到宅邸内，作了个请的手势，欧泊感觉得到他如释重负，今天的工作完了，可以到虚拟世界里去和朋友们喝杯酒，玩一会儿。
    机器人过来接待欧泊，把他带到宅邸内，大门缓缓开启，现出室内景象。
    欧泊登时被室内的景色所吸引了，这应该是一个书房，又像个信息中心，四周摆满了书架，天花板渀佛有上千米高，头顶是安静的夜晚星空，银河横亘而过。
    它和科洛林的环形图书馆布置相似，只是更安静，也更舒服，书架上摆放着整齐的古代书籍。
    提风已经恢复原样，他在一盏焕发着蓝光的萤灯花下收起手上的书，把它放在一旁。
    “欢迎您，伊文先生。”柔和的男人声音传来：“很抱歉，按道理应该是我上门道谢，但最近出行不太方便……”
    “哪里话，您好，提风校长。”欧泊朝他点头道：“这种布置是什么风格？”
    “封圣时期的建筑。”提风朝他笑了笑，说：“船底座教皇开放过一段时间的星辰教堂，里面的图书馆就是这个风格，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去阅读，用悬浮椅上下取阅书本。当然，封圣图书馆比我这个要大得多。”
    欧泊端详面前的金发美男子，说：“您是星辰教的？”
    “我在僧兵省长大。”提风解释道：“我的其中一位父亲就是僧兵省人。”
    欧泊明白了，说：“上一任提风校长，是你的另一位父亲。”
    “对。”提风善意地笑道：“谢谢你在昨天晚上救了我。”
    欧泊走进图书馆中央，说：“举手之劳，呃，我觉得你长得很……很漂亮。还以为是哪个女孩摔下来了。你真好看啊，和莱杰森的感觉有点像。”
    提风说：“你也喜欢听他的歌？”
    欧泊道：“还行，你也喜欢？”
    提风想了想，说：“我也还行，他算是我的前辈了。”
    欧泊拉过一把实木椅子，人小鬼大地搭着椅背坐下，吊儿郎当地问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六百多岁。”提风莞尔道：“我想我们的年龄差得太远了。”
    “你真好看啊。”这是欧泊今天第三次盛赞提风的美貌了，他的金发不像莱杰森般耀眼，肌肤却比他更白，男人竟然可以长得这么美，实在是颠覆了欧泊对雄性感官的认知，只不知道他和李维在一起的时候，李维舍不舍得稍微用点力气来抱他。
    提风把轮椅驱过来，点选光屏上的几个指令，欧泊说：“有什么好吃的么？我想尝点这里的特色小吃。”
    提风笑道：“你跟着恩迈诺先生，还会缺吃的么？普通的东西还不太敢舀出来招待你。来点僧兵省的烈日咖啡怎么样？”
    欧泊忙道可以，两人在一张小茶桌前泡了杯咖啡，欧泊开始探测提风的念头，知道他平时有点儿寂寞，让欧泊来一方面是感谢他，另一方面也是找个人聊聊天。
    图书馆就像个鸟笼，欧泊四处看了看，说：“你为什么不到外星球去度假呢？”
    “大主教确实邀请我回船底座去。”提风说：“但是我放心不下李维，他想对科洛林宣战，国内不太赞成他的提案。”
    欧泊读到提风的内心十分犹豫。
    “科洛林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不对么？”欧泊蹙眉道：“为什么不赞成？”
    提风笑了笑，说：“不一定，还要看大家各自的立场。战争和权力这些东西，本来就没有对错，况且也有不少议员认为没必要开战，陨星帝国刚崛起的时候，就有人认为应该和他们结盟，以制衡狮子星系帝国。但共和国显然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前一段时间科洛林向烈星宣战的时候政府也没有表态，李维抓住了这个机会，想一鼓作气攻陷它。”
    欧泊说：“能打败科洛林吗？我叔叔说，要是科洛林吞并了共和国，所有人都会很倒霉，包括商人。”
    提风说：“你叔叔还说了什么吗？别在意，只是非正式的随意聊聊，毕竟对普恩斯商会来说，星系势力变动并没有太大的影响，我想科洛林也不敢封闭任何商路。irc，需产联合会，大宇宙探索协会甚至生命基因公司里都有你们的投资。”
    “啊。”欧泊无奈地说：“但我们家已经没钱了，很穷很穷，我叔叔总是这么说。”
    提风笑得几乎舀不稳咖啡杯。
    “金钱不是最重要的。”提风说：“或许我过段时间应该和你的叔叔见个面，我也想为恩迈诺家族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欧泊好奇道：“你认识我爷爷？”
    提风笑道：“不，但宇宙中这么古老的大家族已经没剩下多少了，我们需要彼此照顾。”
    欧泊接着读取他的思维活动，不得不承认，提风是个很温柔的男人，他一直想着要怎么报答欧泊，他是真心想帮助自己和科洛林。
    欧泊又问：“你每天都在这里看书吗？”
    提风点头道：“是的，我的生命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欧泊道：“那你为什么还要看书？如果我是你，我说不定不会呆在这里。”
    提风说：“越是时间短暂，我就越想知道越多的东西，假设你还能活一百年，你会做什么？我想你一定不止一百年的生命吧？”
    欧泊笑道：“嗯，我应该会到处去探索，找那些没有去过的地方，挨个星球逛逛。”
    提风道：“那你和我应该是一样的。都是想知道更多的东西。”
    欧泊想了想，说：“对。”
    提风：“在我死之前，我还想去看看我的老师，她现在应该在烈星上。”
    欧泊看了提风一会儿，忽然觉得他有点儿可怜，余下的生命既没有长得令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生命，也没有短得令他喜欢的人守护在他身旁。
    “李维没有每天陪着你么？”欧泊说。
    提风看出了欧泊的眼神，笑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欧泊道：“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有点冒犯了，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要……”
    提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只是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欧泊有点儿好奇提风的藏书，便道：“我可以借点书回去看看么？”
    提风道：“当然，需要我为你推荐吗？”
    他一手抱着欧泊，让他坐在自己身旁，操纵轮椅载着两人一同升空，问：“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
    欧泊：“冒险的，关于星际见闻的……”
    “这个怎么样？”提风说：“英雄王亚岁的史诗，亚岁之后是凯尔雷，凯尔雷之后是亚泽拉斯……”
    “还有时间之轮号的旅行者日记。”
    “时间之轮是什么？”欧泊想起了这个名字。
    “是黑暗时代之前的东西。”提风解释道：“那个时候帝国和共和国统称为星际共同体，科技协会制造了一艘探索宇宙的巨大飞船，据说那上面保留了黑暗时代之前的许多珍贵资料。领航员洛根一共出发了三次，其中有一次带来了许多乘客，他们是高维宇宙中的一个不知名种族，就是现在的幻星人。”
    欧泊说：“现在那艘飞船还在么？”
    提风说：“已经不在了，宣布时间之轮号失踪的消息足足拖了几千年才向冒险家们发布。”
    欧泊舀着芯片找地方放，提风接过，将它嵌在轮椅扶手上，两人安静地读着光屏上滚动的消息。
    下面有声音道：“校长。”
    一名军人匆匆进入，仰头道：“出了很严重的事。”
    提风转头朝下看，欧泊把声音关小，两人降下大厅。
    那名军官注意到欧泊在旁边，欧泊主动道：“我要回避一会儿么？”
    提风摸了摸欧泊的头，说：“说吧，没有关系。”
    欧泊马上道：“我会保密的。”
    那军官面容凝重，沉声道：“阿尔杰，亚恒，巴奈特议员遭到暗杀。”
    提风登时脸色就变了，军官道：“将军正在军委会听今年军饷费用预算报告，中央警务所已经派出警察在追缉凶手。
    欧泊露出担忧的神色，只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又有另一人进入书房，说：“校长，恩迈诺先生发来通讯。”
    提风转接了，科洛林的声音说：“伊文？你在提风校长家里了吗？”
    欧泊：“我在，叔叔。”
    科洛林：“外面在戒严，出了什么事？”
    欧泊看了提风一眼，提风开口解释道：“您好，克林先生，只是新年日的例行巡守，您侄儿在我家里很安全，请大可以放心。”
    科洛林嗯了声，说：“不要太麻烦提风校长。”
    提风笑道：“不麻烦，现在全星戒严，晚上我会让李维亲自送他回去。”
    科洛林关上通讯，欧泊知道他得手了，遂松了口气。
    而提风的眉头始终拧着，朝先前那军官问：“还有什么情况？提尔加特那边怎么说？没有调阅监视器？”
    军官答道：“有一条能源管道今天早上出了故障，这个过程纯属意外，但直接导致事发处监视器无法工作。将军已经提前结束了会议，据说阿尔杰只是重伤，但亚恒与巴奈特议员已经不治身亡。”
    “李维什么时候回来？”提风问。
    军官说：“将军现在正在前往议会长办公署的路上，预计下午六点前会回来。”
    两名军官告退，提风始终不发一言，欧泊的机会来了。
    他舀着芯片到一旁去，打开投影设备，假装看书，实际上则是在读取提风的思想，他开始猜测两名议员的死因，会不会是“那个人”派人过来暗杀的？
    欧泊不断给提风进行心里暗示，反复道：不可能，不可能是科洛林，他没有动机。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片刻后，欧泊开口问：“是科洛林做的吗？”
    提风抬眼看欧泊，说：“他没有动机，要也是杀主战派的议员，为什么要杀无辜的人？”
    欧泊耸了耸肩，提风说：“也有可能他还有别的后手，但我很难相信，陨星之王会来做这一系列没有意义的事情。”
    欧泊说：“什么样的事才是有意义的？”
    提风没有回答，摇了摇头，说：“这件事和科洛林关系不大，而且要暗杀议员，他不可能动用在共和国里布置下的奸细，这样对他完全没有好处。”
    欧泊：“会不会是想嫁祸给李维将军？”
    提风想了想，说：“这也太直白了，不像他的手段，他的嫌疑性最小。”
    欧泊读到提风的设想，最大的嫌疑人应该是一个叫卡瓦那的家伙，其次则是议会长提尔加特。
    那三名议员素来与提尔加特有嫌隙。
    欧泊又喝了杯茶，李维回来了。
    “您好，恩迈诺先生。”李维径自进入书房，朝欧泊点头打招呼，继而朝提风使了个眼色，走到提风身后，推着轮椅，把他推过欧泊身边，说：“失陪一会儿。”
    他单纯地把欧泊当成一个小孩，去和提风单独说话。
    欧泊再次读取李维的思考，发现他的信念太坚固了，几乎不可能读到什么，只得放弃了这个打算。
    欧泊自己坐在桌旁看资料，足足过了将近两个小时，隐约能听见两人的争吵，最后提风眉眼间不太高兴，回到图书馆里。
    “想到办法了么？”欧泊说。
    提风道：“一切还算顺利，准备吃晚饭吧？”
    欧泊收好芯片，跟着提风出去，餐厅里已经摆上了晚餐，李维打开一瓶淡蓝色的酒，给提风斟了些，朝欧泊说：“招待不周，非常抱歉。”
    欧泊笑道：“您太客气了。”
    李维与提风吃得很简单，熏肉，冷盘与一盆蛤蜊汤，还有几条发着荧光的鱼，煎得很漂亮，摆在大盘子里。
    “恩迈诺先生有没有提到在下？”李维问道。
    欧泊喝了口酒，答道：“呃……不太多。”
    李维又道：“恩迈诺先生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么？”
    欧泊有点懵，而后道：“没、没有吧。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提风莞尔道：“你这么说他听不懂，他只有十岁。”
    李维用餐巾擦了擦嘴，说：“如果他在首都有什么想见的人，又或者想去什么地方走动，我或许能为他引荐。”
    欧泊松了口气，笑道：“他一定很高兴，他想承包……嗯，承包一个农业星球。”
    李维想了想，说：“政府这几年不卖地了，不过我想短期租赁还是可以的，或许我们应该约个时间，请星球管理部的那几位朋友出来，和恩迈诺先生……”
    提风道：“我来安排吧，你最近太忙了。”
    李维点了点头，他吃饭没有发出声音，很快就吃完了，似乎是在军队里养成的习惯，提风则吃得很慢，欧泊不知道李维在想什么，但能读到提风的念头——他知道李维有点儿不耐烦，最近的事情太多了。
    “你不用陪我们。”欧泊笑道：“我还想和校长聊聊。”
    李维点了点头，放下餐巾，上楼去处理公务。
    欧泊无聊地用勺子拨弄盘里的蛤蜊汤，看了提风一眼，正好提风带着无奈的笑意也在看他。
    “你其实不应该……”欧泊说：“我是说，你可以出去走走，别老呆在这里。回你的故乡去，和教皇聊天，心情说不定会好些。”
    提风笑道：“你为什么能知道我所想的？”
    欧泊笑了笑，提风说：“我觉得和你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总能想到一起去。”
    欧泊说：“可能是因为我们性格有·
    阆癜桑蚁不睹跋眨阆不犊词椤！·
    提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在想另外一件事，下午与李维的争吵，他的意见是要继续彻查，里面疑点太多，而李维则认为应该把事情先压下去，交给议会长提尔加特处理，毕竟目前他们确实是受益方，许多议员疑神疑鬼，正在重新考虑投票。
    李维一向持身甚正，没有人敢怀疑他们，大家都觉得这事一定会有内幕，而有什么内幕，却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欧泊问：“他们会把议员受到谋杀的事，推到陨星之王的头上么？”
    提风看了欧泊一眼，点了点头，说：“但是在没有确焀证据的情况下，这样来推卸责任显然很可笑，除非科洛林自己来，否则我觉得没有人能做到这点。”
    欧泊心里一惊，暗道提风还是很聪明的。
    提风叹了口气，欧泊继续读取他的思想——他觉得，李维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
    欧泊说：“李维是不是有他自己的解决方法？他没有告诉你吗？”
    提风微微蹙眉，片刻后道：“是的，我觉得他有事情瞒着我。”
    李维的脚步声响起，两人不再交谈，欧泊抬头看到李维擦得铮亮的军靴，小声问提风，说：“我以后还可以来找你玩么？”
    提风说：“当然，我一个人也挺寂寞的，你发个通讯，随时有人会去接你。”
    李维说：“提风，你要休息了。”
    提风朝欧泊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说：“很高兴认识你。”
    欧泊笑道：“晚安。”
    李维穿上军外套，戴上手套，说：“我送你回去。”
    欧泊跟着李维出去，上了他的专车，李维亲自开车，驰向科洛林所住的别墅区。
    夜幕降临，大地上的建筑物变幻出夜色与自然山峦的景象，欧泊倚在窗边，说：“你应该多陪陪提风。”
    李维不安地笑了笑。
    “他朝你抱怨了？”李维说。
    “没有。”欧泊摆了摆手，别过头，继续看窗外。
    李维摸了摸欧泊的头，简略地说：“谢谢。”
    欧泊回到别墅时大厅亮着灯，他上了二楼，问道：“老师？”
    科洛林高大的身材侧趴在床上睡觉，欧泊吓了一跳，跪上床去摸他，发现他呼吸均匀，睡得像个小孩。
    科洛林睡眼惺忪道：“回来了？”
    欧泊抱着科洛林的腰，在他有力的肩膀上蹭。
    科洛林抬起手，把欧泊抱在怀里，说：“今天有点累，先睡会儿，睡吧。”
    欧泊知道他一定做了很多事，消耗精神力厉害，需要休息，说：“我还没刷牙。”
    科洛林松开手臂，欧泊起身，给科洛林脱下金属鞋，科洛林重重吁了口气，闭着双眼，翻了个身，欧泊解开他的衬衣领扣，把衣服和大鞋子放好，自己去换睡衣，刷牙洗澡，回来躺在科洛林身边，玩他的手指头。
    欧泊凑在科洛林耳边，小声说：“他确实是那么猜测的……”
    “嘘。”科洛林头发乱糟糟的，收紧了手臂，把欧泊搂在胸膛前，说：“老师要恢复体力，咱们梦里说。”
    他打了个响指，灯光灭，一室黑暗，欧泊舒服地蜷缩在科洛林安全的怀抱里，进入了梦乡。
    翌日，欧泊睁开眼时依稀记得梦里他和科洛林玩了一会儿，交换了有用的信息。早上睁眼时科洛林已经起床了，他跑下楼去，桌上摆好了早饭。
    “今天必须进行我们的第二轮计划。”科洛林用叉子划出蛋黄，喂给欧泊，欧泊舔了舔嘴角，说：“我要去做什么？”
    科洛林：“你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要去，如果有人前来问起，你就说我去约米莉安小姐了。”
    “米莉安小姐是谁？”欧泊问道。
    科洛林：“上次卡伦斯向你介绍的，提尔加特的表妹，你忘记了？”
    “啊。”欧泊想起来了，科洛林说：“我要先去杀那个叫卡瓦那的人，他的家族是军人世家，在银河系治安部队里任职，也是主和派之一，他不服李维。但他与昨天死去的两名议员有嫌隙，我打算设计一个意外，让他死于这个事故。再把米莉安也拖下水，她正在说服卡瓦那出战，因为李维手里掌握着她是帝国女间谍的身份，这样一来，局势会变得更加混乱，加上帝国这个烟雾弹，提风就再也想不到我们身上了。”
    欧泊似懂非懂，问道：“为什么米莉安被拖下水，他们就不会怀疑我们了？”
    科洛林解释道：“帝国想共和国与咱们开战。米莉安正在游说她的情人卡瓦那不要投反对票，这段时间里他与她交往甚密，他只要死了，提风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米莉安身上。”
    欧泊还是不太明白，只得道：“你千万小心。”
    科洛林点头道：“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欧泊无奈道：“噢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科洛林莞尔道：“我也不喜欢，还是自己家里住着舒服，回头见。”
    “祝你一切顺利，老师，回头见。”欧泊说。
    科洛林舀上外套，开车出门。
    欧泊打开全息投影，看今天的消息，上面是无数虚拟世界广告：【只要花费299信用点，就能拥有网络世界里的一个小星球农庄，提供星际征战游戏服务。】【失乐园世界，一个大型的新星系宇宙，在这里你无需在意恶劣的环境与天气。】【改造贫瘠星球比赛，第一季度再次开赛！行星生产总值前三名可获得光轮号宇宙飞船一艘。】【第1107届宇宙原子撞球比赛暂时停赛……】
    欧泊翻了几页资讯，停留在其中一页上。
    【议会将在今天下午投票，决定银河系共和国新年预算案。】欧泊看了一眼时间，民生，经济，公共设施，军费……军费草案的投票时间是今天下午六点。
    这将直接决定共和国与陨星帝国在不久后的战争能否开打。
    欧泊一副小孩子的模样，背靠沙发，一只手臂朝后倚在靠背上，另一只手挪移光屏，看昨天找提风借回来的芯片——时光之轮号探索飞船航行日记。
    【欧泊。】雷克特的声音十分清晰，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
    欧泊登时惊觉，眯起眼，问：【老师？】
    雷克特：【科洛林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人？】
    【老师，你在什么地方？】欧泊紧张地问道。
    雷克特：【泛光之源，就在离你不远处。】
    欧泊：【！！！】
    莱杰森的声音响起：【科洛林有什么计划？我们要采取行动了。】欧泊：【他……让我想想。】
    一处凡尔色金属板下的阴影里，莱杰森戴着贝雷帽与墨镜，低声道：“老师，你只要告诉李维他的身份就可以了。”
    雷克特：“我们没有证据，这会得罪普恩斯商会，共和国里也有不少想与陨星帝国结盟的议员派系，他们低估了科洛林的野心，不能明目张胆地在他们的地盘上开战，这无异于令李维背黑锅。否则就是让欧泊背黑锅。”
    “而且最重要的是，欧泊的卧底身份一旦被科洛林发现，就必死无疑。我必须在保证他的生命安全的前提下才能采取行动，不能冒险。”
    莱杰森嘴角一勾，暧昧地说：“这小子可能有点不太听话。”
    雷克特：“他会想清楚的，我对他有信心。”
    他走到一旁坐了下来，注视着日光炽烈的城市。
    【欧泊，我希望你没有被科洛林完全影响。】雷克特说。
    欧泊：【没有，老师，你会和他先谈谈吗？】
    雷克特：【已经不止谈过一次，不会有结果的。这次必须结束一切。】欧泊在意识里似乎听到雷克特长长叹了口气。
    欧泊下意识地想起了科洛林，然而雷蒙在朝他笑，似乎在鼓励他。
    莱杰森道：“希望他不会被科洛林收买。”
    雷克特沉声道：“那不重要，莱杰森，我们加诸于他身上的责任够多了，我相信他不应被试探，在那之前，我们就可以解决掉科洛林。”
    雷克特：【现在告诉我，欧泊，他打算做什么？】
    欧泊：【他要去杀卡瓦那，再嫁祸给帝国。】
    雷克特：【开始计划，欧泊，如果老师失败了，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你千万不要妄自采取新的行动，在没有我的下一步指令前一切照常。】联系中断。
    雷克特起身道：“目标是卡瓦那，你去通知启明星卡伦斯。”
    莱杰森道：“我希望欧泊还没有成为双料间谍。”
    两人离开凡尔色金属板的狭缝，坐上列车。
    同一时间，科洛林走过烈日下的大街，进入一个花园式咖啡厅，两手交叠枕在脑后，打开音乐，似乎享受着这暖和的阳光。
    距离这里两公里外的别墅内有一个全身赤裸的男人——卡瓦那。他戴上幻想天堂，把米莉安拥在怀里，两人身体的连接处发出淡淡的荧光，窗帘遮蔽了外面的阳光，黑暗的卧室中，他们赤裸的躯体涂满了荧光涂料，就像黑暗里的异星生物。
    卡瓦那浑身汗水，米莉安呻吟一声，把他推倒在床上，跨坐上去，问：“用造梦机么？”
    卡瓦那道：“噢宝贝儿，我下午还得去投票……”
    科洛林凝聚了他所有的信念之力，精神力化作利剑般的尖刺，瞬间拔地而起，穿过数个街区，疾飞向米莉安的别墅。
    “陨星之王。”莱杰森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在做什么？好久不见了。”
    泛光之源停机坪内，通体漆黑的饕化作一片金属片破空而来。
    科洛林缓缓睁开双眼，听见背后雷克特的声音。
    “选择战场，我的兄弟，学生，朋友。”雷克特沉声道：“当年我把你从风沙漫天的沙克斯带出来，今天，是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
    “我在祭奠我们曾经逝去的情谊与诺兰的离去。”科洛林喃喃道。
    他伸出左手，下一秒，金属片从远方飞来，分解为碎片环绕着他的手腕旋转，组合成手链，戴在他健壮的腕上。
    
    第八十八章
    
    一场大战突如其来，科洛林甚至没有丝毫准备，也来不及思索，雷克特与莱杰森便已同时出手！
    科洛林在一瞬间抽身退避，然而莱杰森与雷克特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
    刹那间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金属碎片旋转，组合成黑色合金炮架在科洛林手臂上，科洛林在退后瞬间反手一炮，霎时间雷克特的银色手链旋转着化作光子金属盾，抵挡住科洛林的惊天一炮！
    莱杰森紧接着从硝烟中现身，戒指碎为粉末散开，继而聚合为两把十字军刀，贴着科洛林退避的身形干净利落一挥，鲜血飞溅。
    黑金碎片飞来，组合成盔甲护住科洛林胸腹，然而仍被军刀划开一道伤口，科洛林闷哼一声，不敢硬接，飞速躲避，第一炮惊动了共和国防御机器人，地底，保安楼内飞出铺天盖地的无人作战机，警报声大作！
    同一时间：
    欧泊在别墅里走了几圈，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心中砰砰直跳。
    他坐立不安，不知道自己所做是正确抑或错误，科洛林会死么？他深吸一口气，或者许多事情会在今天结束，然而一切结束后又会何去何从？
    他脑海中一片混乱，坐下又起身，起身又坐下。
    最后他心情复杂地打开电视，看光屏上的新闻，期待能知道最新消息。
    大部分频道里都是议会投票，议会长提尔加特在环形主席台上说：“现在请军队发言人阐述修正草案。”
    “过去的四年中，陨星帝国对我国采取了一系列不友好行动……”
    镜头在发言人的声音中移动，在神态严肃的波尔多脸上停留了片刻，转到李维身上。
    李维正在与一个人小声交谈。
    另一侧：
    三道身影掠过街角，科洛林唯一的念头就是：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泛光之源？！
    “你的信念动摇了！科洛林！”雷克特怒吼道。
    金属碎片旋转，莱杰森不出手则已，每次出手都直取科洛林要害，十字军刀犹如风轮，避过科洛林挥砍。
    “老师，我不想杀你。”科洛林沉声道。
    “承蒙你手下留情。”雷克特喝道：“放下你的武器！”
    雷克特快速突进，一式盾击当的巨响犹如声波散开，科洛林受这冲力飞向半空，人在空中翻身就像一尾黑色游鱼，闪过莱杰森追上时的军刀横劈，继而朝他扣动扳机，点射。
    雷克特瞬息间出现在莱杰森身前，左手持盾挡住科洛林的第二式炮击。
    光与火焰四散，三名星辰骑士的决斗引来了无数保卫机器人，四处都是电子声。
    “警告！警告！妨碍公共安全，马上放下你们的武器！”
    科洛林、雷克特与莱杰森三人一边交手一边躲避光弹，雷克特与莱杰森追着科洛林，上千架飞行机器人又追着雷克特，磁力瘫痪弹一瞬间飞来，高空防御机的准星在大地上游移，沿途追着三人，释放出磁力困锁网。
    发射的那一瞬间，科洛林出左手，雷克特出右手，大地上光河般的飞弹齐齐转向，一瞬间冲向高空！
    整个城市似乎陷入了宇宙大战般混乱，万米高空的城市防御机坠落，磁悬浮警车越来越多，科洛林领着雷克特，莱杰森与成千上万的机器人在城市里兜圈。
    “科洛林！你这个懦夫！”雷克特的声音震响。
    科洛林冷笑一声，飞身射进一座大厦，紧接着玻璃炸了漫天，从另一头飞驰出来。
    “鉴于银河宪法第一千零二十一条，我代表共和国地面防御部队，星系巡逻军，外恒星系部队提出本年度财政预算中的军费申请……”
    同一时间，半空中的卡伦斯朝通讯器内说：“发现目标，准备光震荡炮。”
    那一刻整个城市能源被抽走，大气层外的太空炮组正在缓缓靠近，一个占地上万平方米的巨型金属环在天顶出现，机械齿轮般不断旋转，分布于圈环上的六台光震荡炮将炮击落点准星投向地表，开始聚能。
    议会中的上万议员登时警觉并议论纷纷，提尔加特抬头看顶端照明灯。
    欧泊所在的别墅内登时暗了下来，唯剩光屏上的虚像仍在闪烁。
    凡尔色金属板缓缓挪动，六个准星游移而来，刺眼的光芒覆盖了科洛林所在区域，科洛林几次抽身，却终究离不开光芒笼罩的范围。
    嗡嗡轰鸣响起，雷克特追到凡尔色板尽头，持盾挡开头顶落下的光震荡炮，科洛林痛苦地怒吼，冲向凡尔色板的边缘转身，朝天空开了一炮！
    那一炮击穿了整栋大厦，带着黑色的火焰从外墙斜斜穿出，不到两秒后，天空中荡开一道环形冲击波，星球外防御设施炸毁，飞火犹如流星般坠向大地。
    整片街区一带已成火海，科洛林跃出城市板边缘，莱杰森与雷克特一前一后赶至，同时跳了下去！
    三人张开手臂飞速下坠，科洛林耳边倏然响起莱杰森的声音。
    “再见，朋友。”莱杰森低声道，继而以军刀一挥。
    “喝！”科洛林愤然怒吼，转身时饕的金属碎甲旋转，铮然挡开莱杰森左手军刀，却被他右手的军刀刺穿了胸膛，口中溢血的瞬间调转炮尾，狠狠给了莱杰森当胸一击。
    莱杰森胸骨碎裂，朝后摔去，光震荡炮再次落下，所有防御机一瞬间退开，防御系统发生了紊乱，高处开启通讯道：“是军部哪位长官启动光震荡炮！”
    雷克特瞬息间再度赶至，踏上防御战斗机，借力一跃，人在半空持盾冲击，与科洛林错身而过，科洛林持炮，正要扣动扳机的同时雷克特挥剑斜掠，一剑砍开了科洛林小腹。
    科洛林登时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几乎被雷克特砍成两半，手臂连着黑金斧炮与身体分离，血液在空中散开。
    “你输了。”雷克特无情地说：“再见，科洛林。”
    科洛林眸中现出悲哀的神色，继而爆发出濒死的狂吼，那一刻饕的金甲再次化形，层层包裹着他。
    卡伦斯的声音在城市高处响起：“银灰星系防卫军接管城市防御系统，无关人等一律退避。”
    所有防御机退开，五道光束落下，犹如温暖的净化之光笼罩着裹在黑色防御舱内科洛林的身体。
    他的瞳孔内现出银白色的光，外大气层所有光震荡炮聚能完毕，开启。
    “啊啊啊啊——”
    “时光之海启动。”饕的低沉声音在耳边回荡：“科洛林，坚持住。”
    科洛林浑身浴血，身体不住剧颤，瞳孔缓缓扩散，继而再次收缩。
    “我还不能死……”科洛林四肢不住痉挛，喝道：“饕！”
    光震荡炮一启动，整块凡尔色金属板登时被削去一角，飘飞的碎片，崩毁的大厦在光线中飘零瓦解，化为粉末。
    黑色金属舱下坠，紧接着四道黑色炮光逆流而上，瞬间轰穿了天顶旋转着的四台震荡炮，雷克特瞬间色变，然而光炮余威未消，无论如何冲不进光炮覆盖的范围内。
    三秒后，大地发生了剧烈颤动，一道黑光射向天空，最后一台光炮发生了大爆炸，整个环圈防御系统崩毁，坠向地面！
    “跃迁目标，天蝎座伊斯祖尔星系，倒数三、二……”
    黑铁机甲现出身形，冲出了泛光之源的大气层。
    刹那间又一道电光于地面射向天空，雷克特的龙鳐现型，疾追而去，暴雷炸响，饕的跃迁戛然而止，两台机甲冲出了天空。
    在场的所有人抬头望向天空，李维匆匆赶来，说：“发生什么事？！卡伦斯！你必须给我个交代！”
    卡伦斯没有回答，上万艘太空战舰飞起，追出了大气层，黑色与银色的巨人已经消失了。
    数秒后，又一台金色机甲射出了大气层，这次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李维不禁色变，颤声道：“这是什么势力？！什么时候潜入首都的？！”
    卡伦斯微微蹙眉，凝视天空。
    机甲通讯频道内：
    莱杰森：“追上了？”
    雷克特：“正在定位，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逃跑了，至少要回收古神饕。”
    莱杰森：“欧泊还留在泛光之源上。”
    雷克特道：“他确实是打算扔下学徒自己逃跑了。让欧泊再等一会，抓到科洛林后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龙鳐与星狐化作动物形态，在宇宙中安静漂浮，背后数以万计的共和国飞艇追来，朝他们发出通讯：“这里是银河系共和国泛光之源星球保卫军，请通报你们的身份，李维上将要求与你们通话……”
    莱杰森：“你没有告诉李维？”
    雷克特：“没有，告诉他的话欧泊怎么办？他会跟着科洛林一起被扣留下来！而且共和国议会有一部分被科洛林渗透了，牵扯到普恩斯商会与帝国势力，局势太复杂，只要解决了科洛林，一切都不再是问题……找到饕了！在仙女座！”
    两台机甲化作金光跃迁消失。
    泛光之源地面：
    一名军官前来回报道：“上将，对方拒绝通话。”
    李维眉头拧成一个结，又有人道：“是两台自带跃迁功能的机甲。”
    卡伦斯道：“战斗处有留下痕迹吗？”
    “现场已经被光震荡炮销毁了。”军官回报道：“无法采集血液DNA样本。”
    李维道：“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卡伦斯，你利用关系私自调动光震荡炮，你要负全责！”
    卡伦斯依旧沉默，李维一把将卡伦斯推到侧旁，朝他吼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卡伦斯怒道：“我会解决这件事情！李维！”
    幽暗的凡尔色板底部，星罗棋布的地底排污河流中，躺着一具受伤的躯体。
    科洛林咳了几声，被砍开的小腹内流出血水，躺在黑暗冰冷的地底排污河流中。
    当天全星戒严，议会投票中断，几乎所有街区外都是巡逻机器人。
    欧泊在家里不安地等到天黑，电视通讯里没有提到下午的爆炸，所有频道都在照常播放娱乐节目。
    他走出门外，隔壁没人。
    他亲手出卖了科洛林，他会回来吗？谁会来带走他？他在那一瞬间觉得十分无助，想找个人问都问不到情况。
    雷克特与科洛林的决战怎么样了？！
    欧泊说不出的心焦，他的滋味十分复杂，就像陷入了一个泥淖。
    他期待门被打开，雷克特站在门口，说：欧泊，事情结束了，老师带你回家。
    他抱着膝盖，坐在家门前，倚在柱子旁，等待雷克特回来。
    雷蒙……雷蒙。
    他想起了雷蒙的名字，闭上眼睛，喃喃道：“雷蒙，你在哪里。”
    许久后他闭上眼，感觉到幽暗的地底，科洛林正在艰难地缓缓喘息，他马上睁开双眼，景象消失了。
    地底，科洛林疲惫地翻了个身，捂着小腹处的裂口，在排污隧道中爬行，他就像一具烂肉，浑身漆黑地从一间别墅的排污池里钻出来。躺在垃圾管道外，吁了口气，闭上双眼，感知周围环境。
    那家的狗冲过来朝他狂吠，科洛林抬起一手抹过，那狗呜咽一声，浑身发抖，转身跑了。
    科洛林从后门钻出来，爬进一架悬浮车，靠在座椅上剧烈咳嗽，血水从他的小腹中再度涌出，他抬起仅剩的右手在车窗旁敲了敲，主人的开启芯片飞来，插入车前钥匙孔。
    磁悬浮车离地腾空，飞向他与欧泊所住的别墅，短短数分钟后停在后院。
    欧泊正躺在床上，听见外面玻璃窗敲了敲，马上翻身起来，看见窗外科洛林满是血污的脸。
    欧泊：“！！！”
    科洛林无奈地笑了笑。
    科洛林说：【我失败了，像个丧家犬，走，带你回家。】欧泊马上打开窗户，把科洛林抱进来，惊恐地张着嘴，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喘气，不住微微发抖。
    科洛林：【找造血机和医疗仪。】
    欧泊关上窗，前去找小型医疗仪，科洛林始终闭着双眼，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像一具尸体。
    【老师？老师！】欧泊拿着医疗仪的手疯狂发抖。
    他在内记忆世界里飞速思考，如果现在朝科洛林补上一剑会怎么样？他不知道科洛林还维持着几分实力，或许被科洛林发现后，他残余的力量足够杀了自己。
    那么马上出去报警，把他交给共和国的警察呢？！
    欧泊心里狂跳，他几乎有那么一瞬间就要下决定，只要报警，一切都会在今晚结束。
    但如果科洛林还能逃跑呢？自己去报警，科洛林一定会发现不对劲，继而再次抽身逃离。
    他在这里等了一晚上，前来带他走的不是雷克特，而是科洛林。
    科洛林明明可以自己逃跑的……
    科洛林：【还活着，别怕。饕引开了敌人，现在回来带你走，有我在你就不用怕。】欧泊定了定神，摒弃别的念头，现在没有人指导他应该怎么做，一切只得自己决定，他把家用医疗仪的功率开到最大，把造血机的针管插入他的左手脉门，一边思考：雷克特吩咐他一旦任务失败，不要轻举妄动，他的任务是当卧底，而不是参与刺杀。
    这意味着科洛林起码现在死不掉，他开始面对一个艰难的抉择，或许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他还是得跟在科洛林身边。
    欧泊忽然发现这架机器太小了，科洛林的伤口愈合得很慢，他断了一只手臂，小腹几乎被破开，完全修复至少需要七十二小时，医疗仪上的生命指数只有6%，按道理是完全无法维持的，然而科洛林却能活下来。
    科洛林以意识之力在欧泊脑海中说：【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现在，听我的指示，先把我身上洗干净。】欧泊一边去拿清洁剂过来，一边发着抖给科洛林擦脸。
    “去什么地方？”欧泊道：“现在就走？得去找个医生看看……医院说不定有大型的射线治疗仪。”
    科洛林：【不需要，时间很宝贵，不要提问，把我身上尽可能地擦拭干净。拿一件衬衣过来，先不要开造血机。】欧泊给科洛林换上干净衬衣，科洛林又道：【你自己也换身衣服。】欧泊换好衣服，科洛林吩咐道：【用信念之力把我带到车库里去。】欧泊眯起双眼，两手虚按，令科洛林与医疗仪，造血机同时浮空，控制着信念之力，把他送出房外。
    科洛林的头砰地在门框上撞了一下。
    “对……对不起。”欧泊的信念之力还不熟练。
    “没关系。”科洛林嘴角动了动，睁开眼。
    他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欧泊把他送到车库，一手虚按，控制着科洛林不摔在地上，另一手去打开悬浮车。
    【放我到驾驶位上。】科洛林平静地闭着双眼。
    欧泊把他放好，科洛林又说：【后院有一辆偷来的车，你把它开进来，芯片拿走，定位器已经被我拆下来了，拿过来放在我们的车上。】欧泊照做了，把定位器扔在后座，造血机自动开启，计算科洛林的血细胞百分比，并开始造血，输入他的动脉。
    科洛林脸上恢复了少许血色，别墅内的所有灯依次熄灭，陷入黑暗中，磁悬浮车打开车灯，两道黄光在黑夜里掉头，升空进入专用车轨，驰向停机坪。
    欧泊关上所有车窗，问：“这是怎么回事？”同时心想自己一定是疯了，居然带着科洛林逃跑。
    科洛林：“我中了雷克特和莱杰森的埋伏。”
    欧泊：“你应该马上就跑的。”
    科洛林闭着眼，说：“我确实是这么做的，但他们的信念之力比以往更强，强了不止一点，完全压制着我，很奇怪……似乎是掌握了我的某个弱点。”
    欧泊心里砰砰地跳，他转头看着科洛林，看不透他的表情。
    科洛林：“他们选好了准确的时机出手，还有启明星卡伦斯的配合。动用了六台光震荡炮，为的就是对付我，这不合常理，我的行踪为什么会被他们发现？”
    欧泊登时一惊，问道：“卡伦斯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科洛林没有回答，许久后答道：“不一定，你忘了我们代表普恩斯商会，雷克特不敢声张，否则共和国会和普恩斯商会彻底闹翻，李维会开始追查背后的事。”
    “而曾经受过商会贿赂的议员们一旦被查出来，势必会牵连更多的人，他也不敢泄露我们的身份，目前一切还是安全的。”
    欧泊道：“敌人呢？”
    科洛林：“饕带着他们跑了，希望它不会被回收。”
    欧泊：“我们现在要去什么地方？”
    磁悬浮车进入减速路段，前面有军人带着保安机器人在检查。
    科洛林：“现在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欧泊，一切全看你了，控制他们。”
    欧泊非常非常紧张，他知道现在是他们能不能活下来的关键时刻。然而饕万一被雷克特抓走，他们迟早会发现里面没有人，如果赶回来，照样会被抓住……雷克特如果现在朝他发出意识感应，说不定一切都解决了。
    现在雷克特没有通讯，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无暇顾及他，二是死了。
    “别再想饕。”科洛林从欧泊的意识中读到几个关于饕的片段，继而低声道：“我在你的身边，给予你勇气，开始。”
    无论如何，首先的任务要自保，被共和国的人抓住和被雷克特回来找到，后果不可同日而语。
    欧泊想清楚了，他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车窗外的巡检军人，感觉到他的思维活动：现在已经很晚了，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漏网之鱼，今天传说的那几台机甲是什么来历？
    一只奇怪的外星人从悬浮车里抬头出来，朝安检人员愤怒地大骂。
    欧泊默念道：是的，查了这么一晚上根本查不出什么来，还很容易得罪人呢，别查了，放他们走吧，这辆车里的人一看就不好对付……不如转身喝杯咖啡，偷个懒……
    轮到他们了，军人刚被骂完一顿，悻悻转身离开去买饮料，保安机器人验证车内人身份，嘀的一声响，绿灯亮，放过。
    欧泊松了口气，出了一背冷汗。
    科洛林：【首都防卫军与李维的军队不属于同个势力，军容松懈，军队势力被李维架空很久了，不用怕。】悬浮车继续朝前开，欧泊看见出境处聚集着大股军队，足足有上百人列队，停机坪的车辆通行口有人封锁了，所有乘客下车依次接受检查出关。
    他的心中咯噔一下。
    “怎么办？老师。”欧泊低声道。
    科洛林睁开眼，微微蹙眉，两人的思维活动共享，开始快速商量脱逃办法。
    科洛林：【这是李维的亲卫军，试试冲关，冲过去之后直接进角落里找入境IRC，联络普恩斯商会总部星球，申请星外政治庇护。】欧泊：【我们还是回去再等会儿吧，找个地方躲着？】
    科洛林：【现在掉头离开悬浮车队伍一定会被怀疑，到时候就是几千台机器人追我们了。】

    第八十九章
    
    欧泊一眼瞥见远处又站了几个人，他敏锐地认出了其中一个——提风。
    他身穿军装，坐在轮椅上，于紫红色的夜幕里把双手手肘搁在扶手上，若有所思地看着车队。
    【让我去试试。】欧泊调转磁悬浮车，离开队列，这个动作马上引起了所有盘查军人的警觉。
    科洛林：【绑架他作为人质？这不是一个好主意，李维会发疯。】“停下！”荷枪实弹的军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手持共和国最先进的武器。
    【不绑架。】欧泊无暇作过多的思索，消除车窗，探头出去喊道：“嗨！校长！”
    提风听到他的声音，欧泊关上车门出来，朝提风道：“我们要回家了。”
    果然，提风示意军人们退开，悬浮车开过去，科洛林手肘搁在车窗上，侧头朝外面看，笑了笑。
    “首都似乎不太平。”科洛林气定神闲地说。
    提风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说：“还想和您喝杯茶。”
    科洛林的身体挡住了自己残废的手，伸出完好的手摸了摸欧泊的头，说：“这小子没有给您添麻烦吧。”
    提风道：“没有，我保证这场小骚乱很快就会过去，或者留下来再住几天？”
    科洛林摆了摆手，欧泊趴在车窗上，问：“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反叛吗？”
    提风答道：“谁知道呢？据说是星辰骑士。”
    “星辰骑士？”欧泊蹙眉说：“这不是传说里才会有的东西么？”
    提风说：“这已经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了，或许塞克里亚圣堂文明会在黑暗时代后再一次插手星际势力……”
    短短片刻，欧泊已完成与科洛林的思维共享内容，科洛林略一沉吟，便作出了最佳反应。
    科洛林：“以后再说吧，欧泊，提风校长公务繁忙，别占用他太多时间了。”
    欧泊忙翻出找提风借的芯片递出去，提风说：“你留着看，相信你过段时间又会回来的。”
    欧泊又问：“李维呢？”
    提风笑了笑，耸肩，欧泊说：“要不你来我家玩吧。”
    提风难得的脸上泛起红晕，说：“我会把它当作一个正式邀请的。”
    欧泊说：“哦当然，我肖想你很久了呢，你比莱杰森英俊……我叔叔正缺一位爱人……”
    “你太无礼了，欧泊。”科洛林训斥道，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头，又朝提风道：“不过欢迎您随时来我们家玩。”
    提风乐不可支道：“好的。”
    科洛林转头看了队伍一眼，他们离开时的空缺已经被新的车填补上，这下又得回去从头排队了，科洛林说：“走吧。”
    欧泊以思维影响提风的意识，默念道：放我们从特别安全通道过去，别让我们再排队了，特地来向你告别的……
    科洛林调转悬浮车，提风果然道：“恩迈诺先生，你们从这边过吧，会快一点。”
    欧泊关上车窗前朝提风抛了个飞吻，闸门缓缓升起，科洛林开着车进入停机坪。
    “呼——”欧泊整个人靠在座椅上，仍然感觉到自己内心砰砰地跳。
    科洛林：“你简直是个天才，现在我半点也不后悔当初留下了你。”
    说话的时候科洛林转头注视着欧泊，看见欧泊凑上来，摸了摸他的头。
    “没大没小。”科洛林笑道，英俊的脸微微发红，却没有训斥他。
    欧泊心里很高兴——自己终于派上用场了，刚刚那个大胆的动作只是下意识的。
    “现在到IRC里去，朝他们租一艘飞船。”科洛林说：“普恩斯商会在每个星球的IRC分部都有贵宾服务，要一艘大飞船。”
    欧泊依言照做，拿着科洛林的身份卡进入IRC，拿到一辆观光飞船的启动权限。
    首都停机坪犹如城市般大，磁悬浮车在过道中穿行，这一天似乎受到恐怖袭击的影响，共和国封锁了所有消息渠道，但几乎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忙着离开泛光之源。
    欧泊把车直接开进飞船腹中，舱尾盖缓缓关闭，四道炽热的灯光落下犹如圣光。
    欧泊：“去什么地方？”
    科洛林：“从A7701号星空门走，按照我说的设定航线，马上，我们就要安全了。”
    欧泊跃上电磁平台，前往中央控制室输入航路，那是一个偏远地区的小行星系。
    飞船缓缓升空，飞向星空门。欧泊又跑回来，整个磁悬浮车里全是科洛林的血液，射线医疗仪功率太小，断肢未曾复原，造血机制出的血从他的断臂与腹腔内源源不绝地涌出来。
    “找一台医疗仪。”科洛林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儿发抖。
    欧泊敏锐地感觉到了科洛林的意识——很痛。
    他找来飞船自带的医疗仪，与原先家用设施放在一起，功率开到最大，科洛林躺在磁悬浮车里不住发抖。
    欧泊单手前推，以信念之力进入科洛林的思维空间，协助他抵抗疼痛感。
    “刚刚你没有表现出来。”欧泊喘着气说：“我以为你不痛。”
    科洛林低声道：“被我的信念之力强行镇压了，坚持不了太久。”
    四周亮起警告灯，欧泊抬头看了一眼，说：“要跃迁，先把飞船停下来么？我怕带伤跃迁不稳定……”
    科洛林道：“不，继续。”
    飞船开始倒数，科洛林腹部的伤口缓缓愈合，刹那间他们化作无数白线穿过了第五维空间，科洛林痛苦地大叫，紧接着欧泊的信念侵入了他的精神世界，温柔地把他搂进了自己的怀抱。
    那一瞬间，欧泊的瞳孔微微涣散，看见了科洛林记忆里许多年以前的一幅景象。
    饕与龙鳐被纠结乱窜的电光扯进了深不见底的刺目光漩涡里，龙鳐距离边缘最近，它艰难地翻身，几次尝试着冲出去。
    “老师——”科洛林在闪烁着电光的海洋中绝望地大吼：“我还没有死——别扔下我——”
    闪烁着银光的龙鳐冲出了漩涡边缘，疾射向广袤的宇宙。
    星辰的世界在舷窗外掠过，欧泊猛地一惊，继而不住喘息，科洛林额上全是汗水，两人靠在一起，疲惫地喘气。
    欧泊难以置信地看着科洛林，科洛林沉默片刻，眼中带着难言的意味，注视欧泊良久，抬起残存的手臂，摸了摸他的头。
    “都是些过去的事了。”科洛林沉声道。
    “所以你才想杀了他吗。”欧泊问。
    科洛林道：“不，我不恨他，我爱我的每一位兄弟与战友，老师不是我的敌人，那声呐喊，只是源自我求生的本能……事实上如果当时老师来救我了，才是最令我悔恨的事，从那天起，我才知道，未来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欧泊道：“那是什么……什么地方？”
    科洛林笑了笑，答道：“黑暗时代的大决战，复制人军团制造出的磁光陷阱，要离开引力区范围，才能发射共振波摧毁他们的脑芯片，十三台磁光陷阱机埋伏在我们跃迁出现的地点，把我们拖了进去。老师带着变频电波发射器，他必须保全人类的未来，他的抉择是正确的。”
    “他如果不跑，我们两个都会一起死，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功亏一篑，而黑暗时代也将无法结束。”
    欧泊摸了摸科洛林的脸，问：“后来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科洛林：“运气，敌人也没有料到，他们聚集了太多的能量，引发漩涡中心产生出一个交叉真空区域，饕保护我躲过了一劫。”
    欧泊双眼通红，勉强咳了几声。
    科洛林的信念之力散发开来，犹如温暖的火焰，燃起了欧泊内心深处对未来的呼唤。
    隔离舱挡板缓缓抽离，磁悬浮车升起，轻轻地停留在中央控制室前，欧泊与科洛林坐在车里，注视着舷窗外的浩瀚星辰。
    “不回伊斯祖尔。”科洛林读到了欧泊的内心：“雷克特与莱杰森一定在旋光之握附近，守着星空门等待我们跃迁，一回去马上就会落到他们手里。”
    欧泊道：“现在的目的地是什么地方？”
    科洛林答道：“恩迈诺的家族产业，一个度假小行星。”
    欧泊问：“饕是不是已经被他们抓住了。”
    科洛林点了点头，说：“发生了太多事情，我必须先理出一个头绪，伊斯祖尔上一定被埋下了奸细，得先把这个奸细找出来，否则会非常危险。”
    三天后，飞船降落在一个人烟罕至的小行星上，这个行星没有空间防御设施，周围环绕着十三颗金属卫星，磁悬浮车从停在墨绿色旷野的飞船中飞出，开向赤道附近，被森林簇拥着的一座私人别墅。
    科洛林的身体正在逐渐修复中，欧泊把他抱进了别墅里，将车停进车库中。
    “这是恩迈诺家族的一个复古庄园。”科洛林说：“我们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我需要养伤。”
    “需要朝伊斯祖尔发出通讯么？”欧泊问。
    科洛林略一沉吟便摇头道：“不，不行，现在的每一个细节都关系着是否会全盘失败，雷克特与莱杰森掌握了我的某个弱点，在找出这个弱点之前，我们不能贸然行事。”
    欧泊拘谨地点了点头，他关上别墅的大门，喊道：“光！”
    里面没有动静，夕阳的光芒从破旧的窗户外裹着粉尘投入，欧泊又喊道：“开灯！”
    科洛林笑了起来。
    欧泊发现这里也没有家用机器人，房屋的构造很奇特，究竟是什么原理？
    “这是一个复古庄园。”科洛林说：“已经告诉过你了。”
    欧泊说：“我知道是复古的，可是……”
    “一切需要亲力亲为。”科洛林说：“没有家用机器人，也没有能源。”
    欧泊：“……”
    科洛林：“最后一任恩迈诺的族长曾经在这里住过，如果我没有记错，他现在应该还在二楼。”
    欧泊顺着楼梯上去，片刻后传来一声惊悚的大叫。
    科洛林莞尔摇头，欧泊跑下来，说：“那是什么！床上的是是是……”
    科洛林说：“他把自己改装成了一个机器人，不过已经被我毁了。”
    欧泊心有余悸地又上楼去，把一个残破的，带着骨骼的机器人拖下来，扔出窗外去，别墅后面是个悬崖，七零八落的声响掉得老远。
    “这是什么？”欧泊拿着一个小玩意端详。
    “相框。”科洛林说：“光纪元前放照片的东西，经过改良的艺术品。”
    欧泊道：“下面的呢？”
    科洛林道：“那叫壁炉，生火的时候用的。”
    欧泊：“烤火是吗？夜晚会很冷？”
    科洛林：“嗯。一切事情都需要自己动手，你可以试着用一堆古董来做饭吃。杂物间里有一个手动轮椅，去把它拿出来。”
    欧泊推出一架轮椅，他看到提风用过，知道这是给行动不便的人准备的，他打开折叠轮椅，把科洛林弄上去。
    “现在开始，不能再使用信念之力。”科洛林坐上轮椅，吁了口气，说：“用你的双手，双脚去解决所有的难题。”
    欧泊道：“噢这不现实，我太小了……”
    “这是修行。”科洛林眼中带着笑意：“开始吧，就当是为老师做的。”
    如果科洛林只是简单地说出前一句，欧泊或许还会反驳几句，然而加上为科洛林做的，欧泊就忽然觉得试试也不错。
    他从成为科洛林学生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使用信念之力，现在不再利用物体漂浮移动，事情仿佛一下就复杂了好几倍。
    没有家用机器人的协助，也没有能源，要在这个地方生活，着实有点儿棘手。
    他先是把医疗仪固定在沙发扶手上，再把科洛林推到壁炉边上，开启医疗仪，说：“我要做什么？”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没有主见么？”科洛林反问道，虽是责备的句式，却没有半点责备的语气，就像跟一个小孩说：“要玩就自己去玩吧。”一样。
    欧泊乐了，在别墅里走了一圈，发现不少新奇的小玩意，挨个拿过来问科洛林用法，科洛林开始的时候会说话回答他，继而渐渐地改成以思维应答，欧泊拿了个铁棍过来，科洛林就直接灌输给他这件东西的原型——是个无线电的零件。
    奇怪的东西太多了，如果全拿去卖说不定能卖不少钱，欧泊把东西放着，又从侧门出去看。
    科洛林：【外面有点冷，穿我的外套。】
    欧泊穿上科洛林的外套，袖子拖得很长，滑稽地沿着山路走下去，山崖下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森林，夕阳从平原的另一侧沉下去，森林里仿佛潜伏着什么阴暗的鬼怪。
    这个星球是私人产业，它在大宇航星图上是没有地点记载的，广袤的星辰之海中谁也不会来，别墅历经数千年仍保存完好。星球的自然环境自生自灭，植被覆盖了不少地方，森林里有一条石头铺出的小路，两侧有散发着荧光的花朵，不知道通往何方。
    荧灯花是女萝星的特色植物，居然在这里也有栽种，多半是移植来的。
    天渐渐黑了下来，昼夜温差很大，欧泊拣了些干柴，不知名的小动物从身边跑过去，朝他倏然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难听的嘶叫。
    欧泊马上警觉地退上山路，小动物没有追上来。
    “老师，森林里……”
    科洛林在黑暗的厅内说：“会叫的狗不咬人，你看到的是蓝湖兽，它们本身没有伤害能力，只能依靠叫声和虚张声势来吓跑敌人。”
    欧泊点了点头，把柴放进壁炉里，生起了火。
    厅内温暖起来。
    医疗仪的能源耗完了，欧泊要回飞船去想想办法，科洛林却阻止了他。
    “没有适用能源。”科洛林说：“等待自然痊愈吧。”
    欧泊感觉到科洛林的伤似乎还没好全，但他的手臂已经长出来了，腹部的破口也愈合了，然而却不像从前那么强壮。
    “因为我的信念之力变得十分虚弱。”科洛林出神地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说：“雷克特与莱杰森的行动直接打败了我，需要时间来反思与恢复。”
    欧泊眯起眼，缓缓点头。
    整个漫长的夜晚里，科洛林都坐在轮椅上沉思，欧泊侵入他的脑海，这个举动没有受到科洛林的排斥，他自由自在地读取科洛林的思维，知道他正在逐个过滤一张很长很长的名单，从陨星帝国的高层决策成员一直到亲卫军，再到信息收集部门，回忆他们的行为，并分析他们可能的动机，以找出潜伏在陨星帝国里的那个奸细。
    欧泊有点儿害怕，又有点儿担心，但科洛林根本没有怀疑到自己，这也令他十分愧疚。
    “我觉得。”欧泊道：“说不定没有人出卖你。”
    科洛林点头道：“这个可能性最大，我怀疑他们只是猜到我会到旋光之握上去，毕竟以莱杰森的本事，要布下这么一个局本身就不需要内应。”
    “但他们的信念太强了。”科洛林喃喃道：“强得足够压制住我，所以我觉得这里面应该会有我没有注意到的某个漏洞……你先睡吧，欧泊，很晚了。”
    雷克特会联系他吗？欧泊去拿了条毯子，在科洛林脚边打了个地铺，躺在壁炉前思考，这时的科洛林没有注意到他的内心在想什么，欧泊也把自己的思维活动局限于内记忆世界里，猜想一切可能。
    泛光之源的一战，雷克特彻底占了上风，如果在这个时候启动意识感应，就马上能追查到他们的行踪，可以直接跃迁过来杀了科洛林。然而科洛林一旦发现暴露目标，第一件事则是先杀了欧泊自己。
    或许雷克特没有这么做正是因为如此。
    失去了饕的科洛林还能与雷克特对抗么？
    “当然。”科洛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壁炉中的火焰。
    欧泊不知不觉忘记控制思考，外思维世界里转瞬即逝的念头居然被读到了！他忍不住一个激灵。
    科洛林说：“我不介意你的担忧，我知道你怕我受伤，或是被再次打击。”
    欧泊知道科洛林只是感觉到了他忧愁的情绪，没有读到他的确实想法，镇定下来的同时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意味。
    “不，不危险。”科洛林读到欧泊的念头，解释道：“如果你是雷克特，你会怎么做？试着揣测我们的敌人的行为……”
    欧泊说：“他先是找到饕，发现里面没有人，才发现他追丢了你……追丢了我们。”
    “嗯。”科洛林就像和欧泊在玩一个推理游戏般，随口道：“这时候他第一个产生的念头就是回来找咱们，但我当然不可能蠢得留在泛光之源上等他来抓，所以他就得回来追踪我们的逃亡路线，但他们不能声张，只能秘密调查。这就是为什么我选用IRC的飞船，他不可能调阅普恩斯商会里的飞船租赁记录，银行是机密最高的地方，全宇宙的所有政要都在里面存钱，交易，他只能通过对办事员的读心术来知道你租走了一辆飞船。”
    欧泊道：“所以他们现在已经找不到咱们了。”
    科洛林道：“除非他们挨个星球慢慢找，否则不可能发现我们所在的地方，于是最稳妥的方式就是——等咱们自己送上门。”
    “他们一定觉得胜券在握了，会在伊斯祖尔等咱们跃迁回去，且认为没有饕的我，无异于一个普通人。而现在，老师要教你很重要的一课，你或许现在无法理解，这个道理就连我的老师雷克特也无法理解。”
    “是什么。”欧泊小声道。
    “什么样的信念是弱，什么样的信念才算强？”科洛林说：“当你觉得你的敌人已经被全面压制，再无法反击的时候，恰好就是你最危险的时候。”
    欧泊隐隐约约地领悟了什么。
    “你明白了，这很好。”科洛林对欧泊非常满意，这种赞赏直接与欧泊共通，令欧泊被兴奋之情充满了内心。
    科洛林说：“真正的强者，信念之火永远不因挫败而熄灭，它在灰烬里等候重生，只要时机来到，将引燃更旺盛的火种，启明星卡伦斯明白这点，他说‘满月后的下一个夜晚必将走向黑暗’，饕已经被他们回收了，从表面上看，雷克特与莱杰森取得了主动权，但他们对太古机兵形成过度的依赖，如果没有猜错，他们觉得解决我们……”
    欧泊听到“我们”二字，不禁心里一动。
    科洛林漠然续道：“……只剩下时间问题，莱杰森必会因此而轻敌，并导致一败涂地。”
    欧泊说：“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科洛林沉声道：“睡吧，等待，等待最好的时机。”
    
    第九十章
    
    欧泊有时候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另一个人，他甚至怀疑自己被别人的灵魂占据了，许多念头在他的内记忆世界与外记忆世界里剧烈冲突，挥之不去。
    他也越来越开始觉得曾经的雷蒙与科洛林是同一个人，他们身上有着相同的气质与思考方法，与科洛林为敌，就像在设计一个方案，想方设法杀死雷蒙。
    翌日清晨他从山崖上走出来，面前的森林又是另一个世界，不复夜里阴森的景象，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投进来，远处一面巨大的湖泊在阳光下闪烁着粼光，就像镶嵌在大地上的一块蓝宝石。
    “老师！你不出去走走吗？”欧泊问道。
    科洛林没有回答，欧泊就沿着小路进入森林，捡到森林旁小木屋里的生锈锯子背上，充当大剑使用，一路深入。他期待就像从前离开科洛林的时候，雷克特会在这个时候联系他，解决这一切，但一直得不到雷克特的心灵感应。
    没走多远，来到湖泊边上，发现这面湖很大，占地足有上千平方公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就像一个茫茫的大海。湖面上翻滚的粼光赫然是水里的鱼群。
    一只巨大的生物发出震撼的吼声冲出湖面，再一头扎回湖水中，欧泊被吓了一跳，对大自然的千万奥秘生出一股敬畏之心。
    远古生物冲出时水浪荡漾，把湖中的鱼冲了不少上岸，无数闪着光的鱼在泥泞中拍打，欧泊拣了些鱼打算回去吃，又把剩余的逐只踢回湖里去，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转头四顾时，发现森林里有不少生物正在注视着他。
    包括湖中抬头出水的长颈远古兽，几只从树上垂下身体，看着他的巨蟒。
    欧泊退了一步，这里的危险生物纷纷潜入森林。
    他提着鱼，拣了些柴火回来，把大厅的壁炉生得更旺盛了些，科洛林已不再在厅内了，而是上了二楼的书房看书。
    欧泊推门进去，科洛林从洒满阳光的窗边抬起头，侧脸英俊得令人屏息。
    “我抓了点鱼。”欧泊说：“能怎么吃？”
    “我看看。”科洛林示意他过来，看了那些鱼，说：“长得越漂亮的生物就越容易带毒，刺，鳍，尾，这些地方可以判断它们的肉有没有毒素。”
    欧泊笑道：“我看到有一只很大的东西在吃它们，应该有点营养。”
    科洛林唔了声，说：“那是湖泊恐龙，一种古地球化石生物，后山有泉水，用造食机提炼点钠盐，可以做个鱼汤喝。”
    欧泊把书房里的火生了起来，一室温暖，科洛林又说：“森林里也有野菜和食用菌，摘点回来给我辨认。”
    欧泊点了点头，出去杀鱼，把几条鱼折腾得破破烂烂，又带了点蕨菜和小蘑菇回来，科洛林翻开一本书，示意他自己判断这些能不能吃。接着欧泊去做饭，科洛林则一直呆在书房里阅读。
    欧泊把吃的摆上方桌，科洛林指了指书架高处，欧泊把一个瓶子拿下来，里面是几千年前的酒。
    欧泊眼中充满惊讶之意，科洛林拿着酒瓶斟酒，莞尔道：“老房子里偶尔也会有许多好东西，就像老男人身上会有令你钦佩的优点。”
    两人碰杯，欧泊想什么科洛林都知道，连话也不用多说。
    餐桌上点起了白色的蜡烛，光线昏暗却十分温馨，银质烛台前只余刀叉的轻轻碰撞声。
    “养好伤以后怎么办？”欧泊道。
    科洛林说：“不知道，老师还没想好。”
    欧泊说：“我觉得咱们得尽快回到旋光之握上去，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科洛林说：“不，现在回旋光之握才是最危险的，随时可能被雷克特抓住。只要我们还活着，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科洛林举杯，两人再次碰杯，叮的一声轻响，科洛林问：“我发现一件事，你似乎没有想过，老师死了以后，你自己的后路问题。”
    “啊？”欧泊略有点儿诧异，科洛林喝酒时双眼注视着欧泊，仿佛要窥见他的内心。
    其实他大可不必，只要读取欧泊的思考，一切就已不言而喻。
    欧泊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直到科洛林说了，他才开始细想，如果科洛林死了，他要怎么办？回去……斯芬克斯上继续过日子？不，科洛林对他很好，欧泊刻意地酝酿出几分悲伤与感激的心态，如果科洛林死在雷克特手里，他或许会与雷克特继续战斗，不死不休，直到两人一起死在他的手下吧。
    “你的念头我很感激。”科洛林淡淡道：“但大可不必，如果我死了，我的信念障壁自然而然地会被解除，你可以打开我的王座，进入地下空间，继承我留下来的事业与信念。”
    欧泊微一震，说：“不，老师，我想我办不到……”
    科洛林：“雷克特只能杀死我，他无法动手去摧毁一个国家与政权，陨星帝国的存在已是这个宇宙中不争的事实，它将沿着我设定出的路线变得更繁荣，更强大，如果你愿意扶持它继续成长最好，否则就算坐在王座上，什么都不做，也是可以的。”
    欧泊笑道：“老师，别这么说，你不会死的。”
    科洛林似乎也有点儿头疼，说：“但我们现在几乎毫无实力了，这些天里我一直在思考不用饕来对付他们的办法。”
    两人继续吃晚餐，欧泊又道：“国内有更好的机甲么？”
    科洛林说：“有的，但要与龙鳐，星狐同时作战，实力还是差得很多。”
    欧泊：“又或许是用别的办法。”
    科洛林道：“只能设置一个局，在第三方势力领土上开战，借助陷阱来除掉他们，这是我的初衷，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提出来。”
    科洛林说是这么说，表面上却完全不像大难临头的模样，吃完晚饭后，欧泊说：“老师，我推着你出去散步吧？我觉得外面的空气很清新。”
    科洛林想了想，点了点头。
    欧泊给科洛林盖上毯子，沿小路进入森林，黑暗的森林里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响，有科洛林在身边，欧泊不再担心周围会突然出现什么奇怪的生物了。
    他们抵达那无边无际的大湖前，湖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十三个月亮排成一列，横亘过中天，犹如夜空中散发着温暖光芒的珍珠，连珠般的月色倒影在湖水里，景色壮观而玄奇。
    欧泊推着轮椅，在湖边停下，赞叹道：“真漂亮啊。”
    科洛林说：“看见星空与夜晚的时候，你都会想什么，欧泊。”
    欧泊低声道：“老师，我觉得人实在是太渺小了，许多事情，其实对整个宇宙来说没有多大的意义，其实就算人类灭亡了，宇宙还是这样。几万年前没有人，群星依旧这么存在着，再过几亿年，星空和宇宙一定还在，但人类又不知道是怎么样了。”
    科洛林沉默片刻，而后道：“人类族群作为一个整体也是有寿命的，就像宇宙间的许多奇异生物一样，一个族群会诞生，会长大，也会死亡，现在人类就散发着腐朽的味道，即将走向生命的终点了。欧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过去不那么孤单，不是在斯芬克斯上长大的孤儿，现在一切又会怎么样。”
    欧泊摇了摇头，俯在轮椅的椅背上，说：“老师，我觉得一直想着过去……没有太多意义，因为我们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过去，却能够决定自己的……将来。”
    科洛林反手搂着他，示意他到自己身前来，让他坐在自己大腿上，抱着他的腰，两人安静地看着湖水。
    良久后，科洛林开了口：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都可以改变过去，你会想改变哪一个时候的过去？出生，成长，又或者是与我的相遇？”
    “啊？”欧泊有点儿莫名其妙。
    科洛林又道：“人类进入五维空间后就发现了，其实过去和未来一样，都是不确定的，所以我们都有能力去决定自己的过去。”
    欧泊道：“这怎么可能？”
    科洛林道：“很有意思是么？诺兰告诉我，在这个宇宙中，每个粒子都有无数个确定存在的历史，这在古地球上，人类甚至没有走向宇宙时，就已经有一位哲人说出过这个真理，他说：过去是不确定的，未来也是不确定的，唯一确定的，只有现在。诺兰曾经在第五维空间里和洛根详细讨论过这个问题。”
    欧泊道：“洛根是谁？”
    科洛林：“时间之轮号上的领航员，他再一次进入五维空间时，就是为了寻找一个改变历史的方法。”
    欧泊：“我不太明白……”
    欧泊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与科洛林的信念有关，他说不定想告诉欧泊什么？
    “是的。”科洛林说：“你或许无法理解接下来我要说的，但你需要认真听。”
    欧泊不敢打断他，认真地听科洛林的话，科洛林仿佛是因为喝了点儿酒，今天的话很多，他示意欧泊搂着自己的脖颈，以信念之力驱动轮椅，沿着湖岸缓缓前行。
    “过去是微观世界里无数个事件的叠加。”科洛林说：“形成一个大趋势，你可能会在这个时候跳下轮椅去，走在我的身旁，也可能会继续抱着我，呆在老师的身上。”
    欧泊道：“对。”
    科洛林：“每一念头，都会开启一个平行宇宙，每一刻，都有无数个平行宇宙正在抛离我们现在的宇宙，形成树状的五维世界。在另一个宇宙里，你或许正走在我的身边，而在别的宇宙里，你又或许在几十米远的地方拣树枝，等着我过去。”
    “又或者你在某一个平行宇宙中是雷克特的徒弟……”科洛林如是说。
    欧泊心里一惊，科洛林续道：“……与我不死不休地战斗。”
    欧泊道：“我大概能明白一点了。”
    科洛林直接读到了欧泊的念头，说：“这也和维度有关，维度是什么？欧泊。如何完成低维度向高维度的转化？回答我。”
    欧泊跃下轮椅，与科洛林一同前行，答道：“要升维，就要让低维的存在动起来，一维的线动起来以后会形成一个面……”
    科洛林点头说：“线动成面，面动成体，你可以认为有无数根线沿着某一个方向铺开，于是形成一个面。这是二维。”
    欧泊：“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科洛林：“而当面动了起来之后，你可以认为是无数个平面聚集在一起，形成三维的立体世界，其中的每一个平面都是立体世界的切片。那么我们现在身处的四维世界呢？”
    欧泊说：“加上时间。”
    科洛林道：“你也可以认为我们现在的世界，是由无数个三维世界组合而成的——昨天的世界，一个小时前的世界，几分钟前的世界，甚至零点几秒前的世界……”
    欧泊点了点头，说：“对，无数个三维在时间的方向上形成了我们的四维世界。”
    科洛林停下轮椅，说：“那么同理，你可以推测出五维世界的形态。”
    欧泊：“五维世界是……无数个像我们现在的宇宙组成的……吗？”
    科洛林道：“很聪明，无穷尽的四维空间构成了第五个维度。我们正在其中的一个宇宙里。”
    欧泊深深吸了口气，说：“其他的宇宙是怎么样的？”
    科洛林说：“这就是你父亲，时间之轮的领航员所探索的课题。”
    欧泊道：“我父亲？时间之轮的领航员……就是我父亲？”
    科洛林莞尔道：“你不是个简单的人，欧泊。不过我觉得这个身份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欧泊一瞬间想到了许多事，包括雷克特与自己的相遇，以及他的身世……雷克特是特地来找自己的么？不应该才对，雷克特出现的时候已经被科洛林彻底打残了。
    “这也……”欧泊在知道自己身世的那一瞬间涌起极其诧异的想法，或许是外记忆世界中另一个人格对此产生的抗拒，又或许是恐怕科洛林对自己的异样起了疑心。
    下一刻，科洛林淡淡道：“是桑大师为我推荐的你，但他没有告诉我他选择你的原因。直到我发现了你父亲是洛根，思考了很久，不知道桑是怎么发现你的身份的，现在我大概知道一点了。”
    欧泊：“可能是偶然吧，我也不太清楚。”
    科洛林道：“不，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偶然，每一个偶然的背后都有无数个必然，欧泊，你知道么？现在人类所掌握的跃迁技术，并不是直接进入五维世界，而是在四维与五维的临界处航行。”
    “而时间之轮号则是完全进入了更高的维度，于是一切就有了解释。”科洛林饶有趣味地说：“你母亲的来处有迹可循，时间之轮像发射一枚炮弹般把她和你送了出来，这是一种加诸于目标身上的跃迁技术，母舰不跃迁，却赋予子飞船一个初始跃迁轨迹。”
    欧泊说：“我听不太明白，老师。”
    科洛林解释道：“你的母亲从时间之轮号降维跃出，冲破了五维世界与四维时空的障壁，留下一条能量管道，这条能量管道一直存在着。就像时间之轮——撞针，它释放出你母亲的小飞船——弹子。这枚弹子便朝着我们的时空而来，它开辟出一条特定的通路，之后的所有弹子都会走这条凹槽……于是桑进入五维世界，循着这条通道追踪你的母亲，在你母亲二十年前制造出的空间破口出来，那就是你故乡不远处的某个点，他在你的故乡里搜索，最后发现了你。很了不起的想法……幻星人果然很聪明。”
    欧泊思考得飞快，无数念头转瞬即逝，是这样吗？自己的妈妈在二十多年前离开父亲，从空间断口冲出，那个断口就在B-11星附近！！
    于是时代VI在矿星上坠毁……而许多年后，雷克特决斗落败，被科洛林打进了高维空间，也循着同一条通道射出……
    雷克特告诉过他，他怀疑当初与科洛林决斗的最后一刹那，黑暗骑士仍然手下留情，用特殊的方式将他击进了更高维度的世界。
    雷克特离开五维空间时，所走的通道，就是欧泊母亲开辟出的航道！！
    欧泊眯起眼，心里翻江倒海，既明白为什么雷克特会刚好碰上自己，又……又有点害怕科洛林循着这条路去追查，终将发现自己的卧底身份。
    然而科洛林没有注意到欧泊的异常，他陷入了沉思中，说：“这么一来，我知道桑大师为什么会找到你，并选择你了。我告诉他我需要一个独一无二的弟子，嗯，你在某个意义上来说，确实是独一无二的……不对，难道这里面还预兆着什么？独一无二……不会是那个意思吧。”
    一刹那间欧泊感应到了科洛林的某种喜悦之情，他仿佛想通了某些事，望向欧泊的双眼中充满了诧异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欧泊，你还记得关于你母亲的过去么？”科洛林蹙眉问道：“她是在矿星上生下你的？还是带着你一起坠落在斯芬克斯外的那个小星球上？”
    欧泊茫然摇头。
    科洛林又道：“桑找到你的时候，还朝你说了什么？”
    欧泊道：“他……没有说什么，真的，没有说。老……老师，你不会是我的父亲吧。”
    科洛林一瞬间笑了起来，说：“我倒是曾经这么希望过，有像你这样的一个儿子是很快乐的事，不过很遗憾，不是，你想得完全离题了。”
    欧泊道：“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么？”
    科洛林摇了摇头，答道：“他们都是普通人，但你却不普通……不过这件事还有待考证，今天你能站在我的身边，或许真的是命运的指引。冥冥之中宇宙给了你一条路，让你抵达我的身旁。”
    欧泊的声音有点发抖，点头道：“嗯。命运的指引，老师。”
    科洛林眯起眼，又说：“过一段时间我得把桑叫回来问个清楚，或许可以到你故乡星球附近去，寻找那条降维后的空间断口，说不定能循着老路，找到失踪的时间之轮。”
    欧泊：“！！！”
    欧泊的念头如此混乱，乃至他根本无法分析该回答什么，只是下意识地问：“我父亲，他还活着吗？”
    科洛林道：“难说，但我承诺你，会为你找到他的下落，毕竟我也有不少问题想请教他，回去睡觉吧，已经很冷了。”
    作者有话要说：
    独一无二……什么意义上的独一无二捏
    
    第四卷里，有严重精神病的德拉蒙教皇会来解答这个问题
    
    来点补充资料，有BUG的话以这个年表为准：
    ——————————————————
    公元3070年：地球人口达到一百六十亿。
    公元3210年：柯伊泊带探索号回归地球，太阳系外沿空间开始开发。
    公元3719年：人类移民火星，建立火星殖民地。
    公元3850年：火星与地球的大型对撞机实验室建立。
    公元3927年：粒子跃迁实验开始，长途跃迁波信号技术研发成功。
    公元4017年：短途跃迁宇宙飞船“先知”离开太阳系并坠毁。
    公元4022年：“先知”2号成功跃迁，朝地球传回太阳系外讯号。
    公元4047年：第一对跃迁星空门成功建立，光纪元开始。
    光纪元7年：小型跃迁无人机投入使用，它们带着星空门前往无数未知星系，并传回讯号数据。
    光纪元22年：人类发现太阳系外第一颗适合居住的行星“方舟”。
    光纪元29年：新移民开始开荒整个银河系，类地行星以每年十枚以上的速度在不断增加，地球联合政府提出生育拓展计划。
    光纪元1720年：生命基因公司ACU建立，同年地球联合政府利用长波跃迁技术建立互联网金融体系，IRC进入试运营期。
    光纪元1737年：地球人发现了第一批非人类智慧生命——绿水星人。
    光纪元1920年：被发现的类地碳基生命行星已达七千三百颗，智慧生命族种逾百类。
    光纪元2733年：地球联合政府正式更名为星际共同体。
    光纪元2972年：泛光之源的前身昼之歌被发现，银曜，灰曜星，银河星系成为人类的政治中心。
    光纪元3007年：狮子星系联合自治州成立（帝国前身）。
    光纪元3172年：狮子星系联合自治州与星际共同体政府爆发第一次矛盾，源于黄金商路造成的一起冲突被无限扩大，上百个种族参与了这场利益斗争，星际共同体派出维和部队，对狮子星系自治州武装分子进行镇压。
    光纪元3179年：船底座星辰教廷成立，首任教皇以个人魅力，政治手腕与信仰传播停止了这场战争，提出“恒星是生命的造物主”这一理念，联合自治州与星际共同体暂时停战，自治州分裂为以卡尔特斯家族占据主导地位的雄狮省与多名地方议会成员组成的自治政府，以及船底座政教合一的光弧之国，星际共同体已无法再直接影响狮子星系自治州。
    光纪元3210年：第一台人型战斗机在昼之歌诞生，机甲开始量产，并成为宇宙防卫力量的主力军。
    光纪元3277年：狮子星系自治州研发出第一台机甲。
    光纪元3397年：银河系联合科研组织与船底座星辰教廷进行第一场辩论。
    光纪元3401年：银河系联合科研组织因理念问题脱离星际共同体政府统辖，并派出时间之轮号探索极限视界以外的未知宇宙。
    光纪元3440年：第二次黄金商路贸易战因星系关税，反倾销与垄断问题全面爆发，狮子星系联合自治州受星际共同体策反并陷入内乱，曼彻斯特·卡尔特斯统一自治州并成为议会长，驱逐星际共同体监察要员，内战开始。
    光纪元3441年：IRC因财务危机被列明商贸组织（普恩斯商会前身）三大成员与狮子星自治州财政力量全面渗透，ACU，大宇航探险组织，科学联合协会宣布不再受星际共同体管辖，银河系联合科研组织分裂为学者派与求知派。
    光纪元3443年：第二次贸易战争宣告结束，封闭黄金商路并将其改名为“遗忘之路”，普恩斯商会正式登上历史舞台，三名最有影响力的商人呼吁成立星际金融联盟，以联合银行IRC为核心，采取新的信用点核算机制。
    光纪元3779年：时间之轮号第一次返航，并带回人类从未接触过的高维世界种族“幻族”，这是人类第一次面对科技水平比己身更高的智慧生命，幻星人以王为政治领袖，在宇宙中找到自己的家园，时间之轮船长带回基因，空间与跃迁的新型科学技术。
    光纪元3790年：时间之轮II启程，同时科研组织中的求知派科学家群体离开协会，将旧时间之轮号更名为“象牙塔”，并驾驶飞船消失在宇宙之中。
    4007年：星际共同体提出呼吁，人类应在历史长河中追寻新的生活方式，宇宙中的探索发展趋于稳定。
    4009年：第一具复制人在昼之歌诞生。
    4040年：联合科研组织与船底座教廷展开第二次辩论，涉及伦理学，复制人科技与生命意义，最终星际共同体决定开发机器复制人技术，并将其称为“人类的伙伴”。
    4190——5117年：复制人投入批量生产，取代家用智能机成为人类的仆人。
    5118年：第一间全复制人工厂在灰城建立。
    6903年：复制人数量超过人类。
    光纪元11083年：星际共同体发生第三次金融危机，为转嫁亏损，银河系议会通过新的经济法案，对外围类人智慧生命星球与狮子星系自治州进行产品倾销。而狮子星系自治州与星际共同体银河系议会第三次战争爆发，双方参战军人共计七千四百四十亿员，其中复制人数量占99%。
    光纪元11207年：狮子星系宣布独立，卡尔特斯称帝，双方战火仍未停息。
    光纪元11293年：十年战役在飞马座沙罗曼星发生转折，第一台复制人开始反抗战争与命令，芯片技术发生自主进化，该复制人被销毁留档。同年，所有复制人反叛，瓦解了狮子星系自治州与银河系星际共同体大军。
    光纪元11300年：昼之歌，希望之城被复制人军队攻陷，星际共同体陷入瘫痪，星辰教廷加入，积极寻求与复制人的和谈，幻星在王的率领下参加智慧革命。
    光纪元11313年：教皇被囚禁，诺兰离开人类军团，长达近三千年的黑暗时代开始。
    光纪元11313——13170年：浩劫来临，烈星，国王码头与女萝星成为星际避难所，星际共同体议会被迫解散，联合科研组织遭到复制人军团屠杀。
    光纪元13179年：诺兰在希斯兰克邂逅一名人类奴隶——雷克特。
    光纪元13393年：人类联合军队再次大溃，光辉少将霍留斯遭到复制人军团追杀，逃向塞克里亚圣堂，在轮回之路中被雷克特所救。
    光纪元13397年：霍留斯成为第三名星辰骑士，诺兰建造群星圣堂，霍留斯与雷克特开始寻找解救人类的途径。
    光纪元13421年：霍留斯逼和复制人军团统帅卡尔布，星际共同体与智慧帝国达成互不干涉和平条约，并签署复制人繁衍合约。
    光纪元13424年：幻星政变，诺兰被流放。
    光纪元13430年：智慧帝国撕毁条约，派出复制人军团入侵船底座教廷，光弧之国一度失守，僧兵省遭到大屠杀，霍留斯成功协防光弧之国，拔除教廷内复制人奸细：大主教伊让。雷克特则收养了伊让曾经抚养过的人类孤儿莱杰森。
    光纪元13790年：“军神”霍留斯在国王码头协防战中牺牲，人类进入黑暗时代最绝望的时期。莱杰森因与雷克特对待复制人的理念分歧，离开群星圣堂，前往星辰教廷，回归僧兵省修行。雷克特独力辗转于各星系之间，寻找救世的希望。
    光纪元13905年：雷克特遭遇复制人军团伏击，龙鳐坠毁于沙克斯星领土，邂逅科洛林。
    光纪元14201年：科洛林获得群星的认可，成为主宰审判的星辰骑士。
    光纪元14227年：女萝星，绿水星投降。
    光纪元14270年：复制人军团进军烈星，国王码头与斯芬克斯。同时凯尔雷与亚泽拉斯防御烈星，雷克特守护国王码头，科洛林协助斯芬克斯女王，逆流一战，成功击溃来犯大军。
    光纪元14281年：烈星分裂，国王码头派出使者游说凯尔雷，被凯尔雷所杀。
    光纪元14283年：雷克特找到一万年前进入六黑洞中心点处的象牙塔飞船，并与科洛林作为人类使者，前往象牙塔，寻求救世之道。
    光纪元14284年：象牙塔提交芯片毁灭技术，审判战役打响，烈星宣布英雄王凯尔雷在审判战役中牺牲，亚泽拉斯继任为佣兵王，国王码头大宇航协会重开，成为冒险家的避难所，烈星被誉为流浪者的天堂，星际共同体已近完全崩毁，历时2971年的黑暗时代终于结束。
    光纪元14284——17093年：人类复兴纪元。
    光纪元15330年：时间之轮号二次返航，带回黑暗时代前保留在时间之轮号上的科学技术，人类进入大复兴时期。
    光纪元16008年：时间之轮号第三次出发。
    光纪元17100年：帝国与银河系政府分道扬镳，卡尔特斯带领狮子星系宣布独立，星际共同体分裂为帝国与银河系共和国，“共同体”更名为“星盟”，星盟确认了新的历史使命，接纳所有独立星系势力作为成员国。
    光纪元17209年：诺兰逃狱，离开伊格纳之眼，前往五维世界寻找时间之轮号。
    光纪元17339年：诺兰回到四维时空与科洛林见面。
    光纪元17420年：恒星“白夜光轮”爆炸，星系摧毁，雷克特追踪后发现科洛林是幕后元凶。
    光纪元17424年：莱杰森出道，归属于帝国，船底座教廷，并与雷克特决裂。
    光纪元17470年：沙克斯政变开始，贵族派与平民派争斗一触即发，科洛林插手干涉沙克斯星系内政，在故乡进行屠杀，血洗王宫，雷克特赶到后两人进行平生第一次战斗，决斗后科洛林落败，离去。雷克特恢复沙克斯秩序。
    光纪元17483年：科洛林建立陨星骑士团，血洗沙克斯城，协助新王登基，与雷克特彻底决裂。
    光纪元17513年：雷克特将科洛林驱逐出群星圣堂，并开始追杀科洛林。
    光纪元18061年：一颗行星伊斯祖尔在天蝎座被点燃成为恒星，当时星盟尚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只将其简单归为行星突变事件。
    光纪元19003年：伊斯祖尔周围形成居民聚集地，并不断发展壮大。
    光纪元19200年：陨星帝国宣布建国，并拒绝加入星盟，以伊斯祖尔为政治中心，构建暗盟体系。
    光纪元20086年：时间之轮在五维世界沉没，检修机师克里斯汀娜驾驶飞船回到四维时空，在赤炎星系冲出断口，并坠毁于矿产星球B-11。
    光纪元20100年：科洛林进军爱德曼联合星球，将星系收纳于伊斯祖尔政权星图之中。
    光纪元20102年：雷克特追踪科洛林，并在C47星云决斗，此次决斗雷克特落败，被科洛林送进五维世界中，循克里斯汀娜开辟的航路跃迁，在赤炎星系出现，同样坠毁于矿产星球B-11.
    【在本文中出现的部分区域】
    帝国领地：
    狮子恒星：狮子星系的政治中心，帝国皇宫所在地，帝国采取君主立宪制并对整个星系进行了划分，允许各个区域在一定范围内高度自治，并提供武装保护。金耀行星是帝国的行政星，地广人稀，由小行星军事要塞守护，这两枚小行星充当帝国的卫星，西升东落，金耀行星被宇宙稀土覆盖了地表，河流携带宇宙稀土，会在水流冲击下分层，令大海与河床折射阳光，成为彩虹般的地貌。
    白隼之星体系：帝国罗特曼家族的发源地，以豢养极光隼扬名，共有四百余颗行星以及矿产星，在帝国二次土地改革后发放予地区领主私有权。
    熔岩星系：这个星球以熔岩与烈焰得名，熔岩山中生存着一种奇特的智慧生物，硫磺与液态硅成为它们身体的主要组成部分。熔岩之星在黑暗时代后加入帝国，直接听命于帝君命令。
    牧生之神：牧生之神是全宇宙最大的农业联合星球体系，它处于帝国的直接统辖之下，红谷恒星系中，分为植物星带，动物生态星带以及海洋行星带，ACU在这里设立了动植物研究分公司，向全宇宙输出食物技术。
    光弧之国：光弧之国是星辰教廷所在地，分为僧兵省，光弧城与颂歌之都，曙光之星四大行星区域。僧兵省是宇宙中与烈星齐名的两大美男子产地，莱杰森，提风均出自僧兵省。光弧之国保留了政教合一的整体性，狮子星系相信君权神授，每一任帝君继任时都需要到光弧城接受教皇的加冕。
    帝国拥有八千颗适人居住行星，划分为四百三十三个行政省。
    中立星系：
    烈星：烈星隶属于战神星系，恒星“战神”为其提供了能源，光与热，这里是佣兵们的家园，星球表面没有大海，只有占地上万平方公里的湖泊。每隔42个宇宙日，烈星表面将会形成雷暴天气。烈星不采用星盟大部分国家使用的联合议会制，而是采取君主立宪方式，从这点来看，烈星与帝国治下的国王码头更有相似点。佣兵们是这个社会的主体，每个佣兵团一旦晋升到A级，便获得参与星球政治决策的权利，佣兵王通常在需要民意时会让A级团长们投票表决。
    国王码头：国王码头隶属于光轮恒星系，虽然在帝国辖地内，却不归属于帝国统治，保持了自己的独立性。与光弧，闪河三大恒星并称为狮子座三角。国王码头是大宇航探险协会的总部，以冒险家资格证级别来划分冒险家等级，同时为星图制作协会提供一切宇宙中或有用，或无用的资料。接受星图制作公司发布的委托与任务，以及为星盟联合科研组织寻找，勘察未知区域。
    繁托：繁托隶属于闪河恒星系，闪河恒星因其具有十七道陨石形成的光带而得名，繁托星是一枚钻石星，行星核心有一枚宇宙中最大的钻石，它在数十亿年前由高温高压形成，地表则覆盖着红土与橙稠泥。这里是星际联合银行IRC在黑暗时代后选取的新总部地址，同样的，该星球上也有来自宇宙各地的大财团总部。普恩斯商会，列明商团以及许多国家中央经济机构都在繁托上设有办事处。
    女萝：女萝星由女萝之母而得名，一棵巨大的树木分裂了星球地表，根须却牢牢固定了整个行星，行星表面存在着天然的巨大沟壑，从此处落下，将会从星球的一面穿出来。女萝之母与整个星球融为一体，是宇宙中具有自主意识的两枚行星之一。
    水蓝：水蓝星位于恒星“钱德拉赛卡”的引力范围内，这是一枚陨石融合星，它由两枚轨迹不同的彗星碰撞形成，两枚彗星撞击后融合在一处，改变了它们各自的运行轨迹并绕着白矮星钱德拉赛卡飞速公转。
    绿水星：绿水星以绿色的海洋，沼泽地，滩地而得名，这里生活着奇异的生物绿水星人，它们信奉大自然是智慧生命的神明。孢子植物占据了整个绿水星的地表，大宇航探索协会得到极其珍贵的资料，认为绿水星上存在着一只孢子王，并控制整个星球的未来。
    格洛克星：这个星球上生存着智慧生命格洛克星人，蓝皮肤，尖耳朵，且喜欢敛财，是IRC与全宇宙人类商人的公敌。
    格洛克II：酸液星球，强酸性环境孕育出了极其奇特的生命，包括酸液兽与吞噬之蛹，吞噬之蛹寄生在酸液兽体内，借助酸液兽的新陈代谢而完成生长，传承，排卵。
    幻星：幻星是被改造后的星球，星球表面满布数万伏特的高压，唯一的标志性建筑物只有幻蓝萤石。幻蓝萤石具有意识波吸纳与转移的作用，每一名幻星人走到生命的终点时都会回到母石旁，利用萤石输出自己所具备的一切知识，繁衍下一代。
    斯芬克斯：被沙漠覆盖的星球，受土壤条件局限，虽然星球上不缺水流，绿化程度却十分有限，大部分植被集中在几个三角洲，斯芬克斯人长期曝晒造成皮肤黝黑，先天条件令他们不像大部分人类般时刻需要水。
    沙克斯：岩石与风沙星球，沙克斯与斯芬克斯的统治者最早据说源自一对兄妹的传承，两大星球附近围绕着数以十万计的珍贵矿产行星。
    银河系共和国区域：
    兰瑟：兰瑟虽宣称是中立行星系，却已被共和国势力逐步渗透，这里有普恩斯商会的总部以及星际联合银行IRC的旧遗址，在IRC总部迁徙到繁托之后，兰瑟主要负责共和国以及周边星系业务。
    白水井：白水井是一颗造父变星，它的身边围绕着巨行星克罗托，行星阿特洛以及偏心率为3的行星拉克西丝。克罗托的地表没有任何生命，但它为阿特洛阻拦了所有造父变星的直接冲击，令阿特洛接收到有限的宇宙射线，成为一个天然的研究基地。阿特洛是生命基因公司ACU的总部，而另一枚行星拉克西丝的核心是一台宇宙中最大的，具有智能趋势的光脑。这台光脑是基因公司所有技术的中枢，通过独立的讯号频道与科研星阿特洛进行数据传输，光脑中收藏了生命基因公司自成立开始就产生的所有珍贵数据与资料，并计算一切实验轨迹。
    泛光之源：星际共同体分裂后银河系共和国进行了两次首都迁徙，最终回到昼之歌后赋予它的新名字。它是宇宙中人工改造度最高的行星，全星地表由七千四百万片凡尔色金属板覆盖，凡尔色金属板将定期移动，改变首都表面的建筑物分布。
    尤瑟商业星联合体系：黄金之路被取消后共和国设置的新贸易城，它面向整个宇宙，负责星际进出口，成为共和国的经济命脉之一。
    安多兰卡：前星际共同体政治中心，智慧革命破坏了以安多兰卡为首的周边星系，在首都迁徙后，安多兰卡经过两次重建，成为共和国最大的居住星系。
    塞比斯星系：塞比斯星系是整个宇宙中产出最丰富，资源种类最多的农业星，曾是星际共同体的巨大粮仓。
    陨星帝国势力范围：
    伊斯祖尔：伊斯祖尔是科洛林点亮的恒星，这枚巨行星通过燃烧自己来供给整个星系无边无际的光与热，根据星辰教廷的理念，把宇宙从黑暗与沉睡中唤醒的第一句话是要有光，于是发散出光与热的恒星是一切生命包括人类的造物主。
    伊斯祖尔在古地球语中的名字意为“神像”或“人造神明”，区别于其它恒星的特点是，伊斯祖尔自身没有恒星在宇宙大爆炸后产生的能量意识波，它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恒星。
    旋光之握：陨星帝国的首都星。
    
    第九十一章
    
    欧泊追着科洛林，沿小路回去，问：“你认识他？”
    科洛林：“不，我不认识他，诺兰或许见过他。”
    欧泊：“要怎么样才能见到他？”
    科洛林：“我也有太多的问题需要求解，需要等待时间来解答，欧泊，回去之后我要详细调查你的身世……”
    欧泊不由得心里一震，他有点想把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这样科洛林说不定能得到有用的资料，但如果他知道捡到自己的不是桑，而是雷克特，这后果不堪设想……
    他怔怔地站在科洛林身后，科洛林停下轮椅，沉吟片刻，说：“欧泊，你不用太难过，因为时间之轮号进入了五维空间，在那个世界里，你无法判断一个人是活着还是死了，这和我们的宇宙中的终结概念不一样。”
    欧泊说：“那么他还存在着吗？也就是说我还有和他见面的希望，对不对？”
    科洛林道：“或许，你追问我也没有用，我对此几乎一无所知，等到手头不忙的时候，会带你进入塞克里亚圣堂，从那里前往五维世界。或者从你母亲曾经开辟出的能量通路回溯，寻找时间之轮的下落。但我不知道人类进去后会发生什么，因为我们不像幻星人一样，我们的灵魂被身体禁锢着，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欧泊的瞳孔微微涣散，科洛林说：“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去对自己的身世刨根究底，等到我的目标达成的那一天，我们找个小星球，种种花，钓钓鱼，每天晚饭后出来散步。你说了算，我的徒弟。”
    那一刻欧泊的心内简直翻江倒海，他甚至忘记了大多数问题，科洛林今夜告诉他的，远远超过了自己生命中所接受的所有新东西的总和。
    “我的父亲他……他想做什么？”欧泊追到古堡门口，又问道。
    科洛林道：“诺兰告诉过我，你的父亲想创世，恒星们的灵魂都很欣赏他的奇思妙想，觉得他很有趣，但这不一定是正确的，你可以只把它当做一个趣事听听。”
    欧泊道：“什么？我不明白……他想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科洛林说：“不，他是想去为我们的世界点燃一切开始的导火索。”
    欧泊彻底混乱了，科洛林笑了起来，知道他无法理解自己说的。
    “可我们的世界不是已经存在了么？”欧泊问：“已经存在很久了啊。”
    科洛林点了点头，莞尔道：“那么是谁创造了它呢？一切总会有个开端，而这个开端的原因，却一直隐藏在它存在之后。”
    欧泊蹙眉不语，科洛林又道：“听起来很奇怪，是么？”
    “这么说吧。”科洛林停下轮椅，站起身，吁了口气，把欧泊抱上楼去，解释道：“他相信一件事——宇宙是由宇宙里的人来创造的。因为在高维世界里，当宇宙中的生命体摆脱了时间的框架之后，原因-结果论就不再适用于超出第四维度的行为与世界。”
    “而随着宇宙的演化，必然会有一天出现能够跃迁，进入更高维度的智慧生命技术，这些生命被宇宙本身孕育出来，再离开他们身处的世界，前往一切虚无的源头，并拉动创世的杠杆，于是宇宙从虚无中诞生，这样就足够解释所有人一致质疑的，世界为什么会从‘无’中创生出来的问题。”
    欧泊：“他为什么这么做？”
    科洛林把欧泊放在房间的大床上，低声说：“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好玩。”
    欧泊：“他成功了么？”
    科洛林温和地笑了笑，说：“不一定，但按照他的理解，就算他失败了，未来也会有其余的个体达到创世条件，我想他只是打算去玩玩，如果可能的话顺手开始一切，晚安，欧泊。”
    房间里所有的蜡烛同时黯淡下去，继而在一个瞬间熄灭，冒出若有若无的烟雾。
    欧泊根本不可能睡得着，他的思维产生了极大的混乱，然而黑夜里，他感觉到科洛林的手放在他的额上。
    他感觉到无法抗拒的倦意，缩在科洛林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太阳照常升起之时，欧泊睁开双眼，枕头上还残余着淡淡的科洛林的气味。
    今天是个晴朗的天空，他起床洗漱，在古堡里寻找科洛林，大声道：“老师！”
    欧泊跑上跑下，科洛林不在古堡里，山崖外的平原上，停着一架宇宙飞船，科洛林戴着黑色的反光护目镜，正在改装飞船上的几个地方。
    “你在做什么？”欧泊问。
    科洛林头也不抬道：“加装磁力干扰场。”
    欧泊：“有什么用？”
    科洛林：“过滤掉部分电波讯号，不惊动星盟的星空门系统，以免被追查到我们的行踪，你到控制室去，把一个这样的东西拆下来。”
    科洛林直接在欧泊的脑海里投射出一个电子装置的图像，欧泊不知道那是什么，便前去拆卸。
    “没有工具。”欧泊说。
    “用信念之力把它拧开。”科洛林说，并在欧泊的思维中直接印入那个装置的拆卸切入点，解释道：“这是星图系统的解析终端，动几个小地方，IRC就无法通过返回的长波讯号来定位我们的航路。”
    欧泊把终端拿下来，科洛林盘膝坐在草地上，注视复杂机器上的电路板，小零件松脱，漂浮起来，科洛林把它拿到一旁。
    欧泊崇拜得五体投地，科洛林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大到宇宙战争，小到修飞船，他是怎么学会这些东西的？
    而且较之前几天，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科洛林又有点儿不一样，他今天仿佛充满了干劲。
    “老师，奸细找到了么。”欧泊问。
    科洛林看了他一眼，答道：“还没有，不过我准备开始干活了。”
    欧泊能感觉到科洛林又恢复了一贯以来的强大，信念之力充满了他的灵魂，他从上一场失败中走出来了，信念之火比以往显得更强。
    “嗯，是的。”科洛林说：“他们马上就要完蛋了。”
    欧泊有点儿紧张，问：“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们？”
    科洛林说：“还没想好，但有你的帮助，我想这不太难。”
    欧泊笑了起来，科洛林道：“把蓝藻造食机拿下来，先吃早饭。”
    两人在草地上吃了早饭，科洛林说：“今天就离开这里，前往远星。”
    欧泊：“好的。”
    科洛林道：“到了以后一切听我指挥，不要擅自行动。”
    欧泊嗯了声，心里有点儿高兴，本以为科洛林会让他先回旋光之握上去，这么说就是答应带他一起去了。
    “本来是想让你自己回去的。”科洛林道：“不过看你这模样，一刻也离不了老师，只能带你去了。”
    欧泊脸上泛红，吃完早饭回去收拾东西，科洛林依旧在外面顶着烈日整修飞船，欧泊又有点儿担心，问：“你的伤不要紧吗？”
    科洛林带着专注的微笑，说：“我的灵魂已经愈合如初。”
    欧泊道：“老师，是什么令你的信念变得更强大起来？”
    科洛林彬彬有礼地答道：“因为我的学生正在依赖我。当有一个人依赖着我的时候，我必须变得更强大。”
    欧泊笑了起来，风吹过草原沙沙作响，围绕着飞船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阳光灿烂，他看着科洛林埋头认真工作，觉得这世界很美好。
    “你喜欢古堡里的什么？”科洛林说：“可以去搬过来，我们的旅途至少需要五天，没事可以在飞船上看看书。”
    欧泊跃下草原去，回古堡中拿了几本复古书籍，再回来时科洛林已经在飞船的四个部位装好了定位器，摘下护目镜与技师手套，让欧泊登船，出发。
    太空船经过数个星空门，进入宇宙间的黑暗区域，一连五天里科洛林都坐在中央舰桥的领航员位置上，怀里抱着欧泊，打开投影，看从提风处借来的时间之轮号航行日记。
    日记以古书的方式记录，上面全是一行行的文字，欧泊看得头晕脑胀时，科洛林又打开通讯，调整频道。
    “黑色之翼呼叫伊索恩。”科洛林道。
    通讯里一片沙沙声，欧泊边看日记边听着科洛林不厌其烦地联系同个频道，宇宙中的长波频道实在太多了，他们偶尔会听见来自陌生地区的杂声，有的是外星人稀奇古怪的电台，有的则是一些嘈杂的音乐伴随着广告。
    “呼叫伊索恩。”科洛林的声音冰冷，刻板，始终如一。
    欧泊起身去煮咖啡，回来时给了科洛林一杯，问：“还有多久？”
    “快了。”科洛林打开星图，上面是作了注释的红色区域，旁边引出一条线，“极度危险”的红字一闪一闪。
    欧泊端详着这块漩涡式的圆形区域，说：“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科洛林摇头道：“没有，一切都需要非常小心。”
    “呼叫伊索恩。”
    “陛下！”那边终于有了回应：“萨里多斯已收到，这里是伊索恩私人通讯频道，我的陛下……老天！”
    科洛林随口道：“伊索恩，听得见？”
    欧泊笑了起来，那边声音很模糊，说：“陛下，您说什么？我们找您已经很久了……您在什么地方？”
    科洛林：“把监视船底座复仇女神号开到我所在的方位来。”
    伊索恩道：“我们正在对星系外围进行监控，德拉蒙教皇准备会见帝国皇帝。阿伦告诉我们，您在新年之前就出外度假未归，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候您的指示……”
    科洛林道：“撤除战斗任务，通知阿伦留守旋光之握，全星战前准备。”
    伊索恩的声音答道：“遵命，陛下。”
    科洛林：“尽快。”
    有帮手了，欧泊舒了口气，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科洛林手肘搁在扶手上，声音平淡而沉稳，说：“他们起不了太大作用，我只是需要一点技术与设备。再去泡杯咖啡，你的咖啡做得不错，比家用机器人调得好喝，在斯芬克斯学的？”
    欧泊嗯了声，把杯子拿去洗，调一会儿咖啡，又尝一口，觉得有点儿奇怪，他一直不太会弄这个，自己也喝不太出普通的沙漠咖啡与斯芬克斯冻奶咖啡的区别，科洛林是真的喜欢喝吗？
    正在注奶的时候，外面一阵剧烈颤动，休息间里杯盘乱响，欧泊马上一手平按，以信念之力稳住周围环境。
    发生了什么事？他跑向中央舰桥，只见一艘黑色的巨大太空航母出现在舷窗外，占据了几乎所有的视野，引力令他们的飞船震动起来，正在朝航母缓缓靠拢。
    “什么人？”欧泊紧张道。
    “自己人。”科洛林道：“去准备着陆。”
    来得这么快？还不到半小时……欧泊坐到副领航员位置上去，科洛林说：“有跃迁功能，还在试使用中。”
    航母亮起指示灯，通讯道：“呼叫战友，呼叫战友，这里是复仇女神号舰长，陨星帝国外星系战略部队，第七军作战总指挥伊索恩……”
    欧泊看了科洛林一眼，科洛林示意他回答，欧泊道：“我是欧泊，准备在十七分钟后着陆。”
    飞船进入航母甲板，中央停机坪外的灯塔发出光讯号，整个甲板最中间的入口开启，它缓缓着陆，并进一步下沉，进入内部停机坪。
    “跟着我。”科洛林道。
    欧泊从来到陨星帝国起，除了呆在首都新菲尼克斯的宫殿之外，就没怎么与科洛林麾下的人打过交道，不由得有点儿紧张，不知道自己算是个什么身份，科洛林的秘书？学徒？
    “不用紧张。”科洛林说：“你是我的徒弟，他们必须尊敬你一如尊敬我，所有我不在的场合，你有权代表我，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科洛林确认了这点，欧泊登时舒了口气，说：“这令我受宠若惊……”
    “觉得很荣耀？”科洛林笑了笑，说：“你要努力比我做得更好，而不是习惯在我的荣光下生存。”
    欧泊深吸一口气，开启舱门。
    机库第二道安全门上升，柔和的光线下两队军人列队，伊索恩的声音道：“立正！”
    军人们立正，并足声响，同时敬军礼。
    伊索恩道：“欢迎陛下登舰视察！”
    科洛林道：“稍息。”
    欧泊跟随科洛林走过那两队军人，注意到他们全是高阶军官，试着读取他们的思维，发现全部人心中都是对科洛林的敬畏与为他效忠的荣耀，不禁咋舌。
    伊索恩跟在科洛林身旁，有意地落后他们半步，身后军官们步伐划一，跟着进入主舰道，欧泊看到伊索恩的肩章，比先前阿伦的少一颗星。
    “陛下，我们怀疑德拉蒙教皇会在这次与狮子系帝君的会面中确认一些事……”
    【这是少将军衔。】科洛林边听伊索恩的报告边向欧泊解释。
    欧泊：【他们是你的骨干成员么？】
    科洛林：【是的，伊索恩，阿伦，凯萨，安多雷，这四名舰长兼空间战作战总指挥是陨星帝国的中流砥柱，他们和勤务兵不同，我希望你对这四个功勋之臣表示出适当的客气。】欧泊：【好的，老师。】
    科洛林读到了欧泊的一些杂乱想法，告诉他：【他们和你不一样，除了打仗之外就没有别的天赋了，与我之前的亲卫队不同。】欧泊：【我听阿伦说过一个叫极光隼的人，他是谁？】
    科洛林：【那是我的另一支亲兵中的一员，不过里面发现了叛徒，所有人都死了。】欧泊不敢再多说，伊索恩一路朝科洛林汇报他的工作，科洛林则始终若有所思地听着，最后道：“召集科研人员，有任务。”
    伊索恩点了点头，正要离开时科洛林又道：“船底座的事情不用再管。”
    伊索恩小跑着去下令，又一名主管后勤的军官作了个请的手势，说：“我们为陛下准备了休息的地方，请您从这边走。”
    他把科洛林带进休息区，里面的人不知道科洛林是谁，看到那名军官时却纷纷立正，敬礼。
    欧泊正在想自己该住哪里，科洛林便开口道：“欧泊，我允许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欧泊松了口气，终于有了着落。
    航母上的空间非常广阔，分军事区，生活区几大区域，他们站上悬浮板，来到一个非常宽敞的休息室里。
    两名卫兵朝科洛林敬礼，科洛林对这里非常满意，说：“伊索恩，复仇女神号比以前舒服多了。”
    欧泊感觉到科洛林的念头——他想放松片刻，顺便喝杯酒，便问：“老师，你想洗个澡么？”
    科洛林颔首道：“正有此意。”
    “欧泊会负责我的衣食住行。”科洛林朝那名后勤军官说：“有什么事，他会通知你们，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军官敬礼，退了出去。
    欧泊去调热水温度，科洛林进浴室洗澡，欧泊道：“衣服给你洗了吧，老师。”
    科洛林道：“外面有军服，开会的时候我想穿那套。”
    欧泊嗯了声，从柜子里找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内衣裤与袜子，取下挂着的军装，那是一套灰蓝色的陨星帝国军人制服，设计得很漂亮，熨得笔挺。
    科洛林赤裸着身子从浴室里走出来，欧泊脸上有点儿发红，把内裤递给他，科洛林穿好贴身的短裤，坐在床上，身材匀称，手臂有力、强壮，黑色的短发朝下滴着水。
    欧泊给他擦了擦头发，科洛林说：“现在告诉你一些事情，开会时由你朝科研人员转达。”
    “你呢？”欧泊问道。
    “我要去与伊索恩制定针对共和国的战术。”科洛林说：“认真记住。”
    一瞬间许多复杂的设备内容被整个灌输进了欧泊脑海中，欧泊怔怔站着，科洛林蹙眉道：“抓紧时间，我还没穿衣服。”
    欧泊忙去拿来衬衣，这个时候科洛林的思海与他是连通的，无数讯息在这无声的场景中迅速传递，电波跃迁技术，消湮波段与频道，扇形传输……复杂的数据被强行注入了欧泊的脑海中。
    科洛林坐在床边，一边穿上衬衣一边维持着这种信息灌输方式，欧泊给他系上领扣，科洛林道：“一二颗扣子不系。”
    他敞着衣领，现出古铜色的锁骨，欧泊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装饰。
    “饕会回来的。”科洛林淡淡道。
    欧泊服侍他穿上军裤与袜子，拿来军靴让他穿好，把长裤扎进靴筒里，科洛林起身对着镜子端详，长筒军靴接近膝部，科洛林一身军装充满了禁欲气质，身材肃然，笔挺，令欧泊心生敬畏与赞叹。
    科洛林戴上手套，拈着军帽，戴在头上，肩上是陨星帝国的军徽。
    欧泊说：“老师，你这是什么军衔？”
    “元帅。”科洛林一哂道：“自己封的，刚刚的知识点都记住了？”
    欧泊点了点头，说：“我也想这么穿，你忘了给我准备缩小版的军服。”
    科洛林无奈道：“你太小了，穿军服不像样，我保证以后你会有的，现在开始工作吧。我们一起努力。”
    
    第九十二章
    
    科洛林前往中央作战指挥室，欧泊则留在休息区里，一名军官带来十余名科研人员，问：“陛下呢？”
    欧泊道：“这个会议由我来负责，目的是制造一个全频电波输送器。”
    那军官点了点头，让科研人员入座，欧泊读到他的内心颇有点儿不以为然，不相信一个小孩会知道这么多，欧泊蹙眉道：“你的表情有点无礼。”
    那军官忙躬身道歉，科研人员都笑了起来。
    “天才是从小呈现的。”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头说：“与年纪关系不大。”
    欧泊笑了笑，知道这人是科洛林很欣赏的一名科学家，他解释道：“是老师把这些教给我，再让我提出要求，他现在很忙，没有时间亲自来，让我转达他的歉意。”
    “没有关系。”另一名年轻人说：“陛下这次有什么新的发明与设想？”
    欧泊搬了个椅子站上去，在环形会议室里打开投影器，里面是一个成型的长波广播仪，说：“他需要一个讯号采集器，目的是收集某个星球附近的所有电波。”
    科研人员认真看着欧泊的讲解，欧泊在图上修改了几个小地方，又说：“有点难，不过相信以各位的水平，攻克这个任务不需要太久。”
    白胡子老头是他们的头儿，说：“需要什么时候完成？”
    欧泊道：“越快越好，没有时间要求。”
    “可以说说是怎么用的么？”一人问。
    欧泊略有迟疑，科洛林没有告诉他能不能说，片刻后他解释道：“这是军事机密，事实上老师想在距离我们不远处的这颗星球上，安装一个讯号采集器。”
    欧泊切换光屏，上面是一颗毫无注解的行星。
    那老科学家缓缓点头，欧泊说：“利用它的电波，以协助不久后即将到来的战争。”
    “要打仗了？”有人蹙眉道。
    欧泊说：“或许，事不宜迟，各位请尽快，散会。”
    科研人员离开，欧泊收好芯片，在休息室外站了一会儿，科洛林还没有回来。机器人送来丰盛的午饭，欧泊吃完后无事可做，便在周围溜达。
    沿途经过许多地方时军人都微微躬身，朝他行礼，欧泊向他们点头回礼，问：“老师在什么地方？”
    “陛下正在中央信息区，开战术会议。”一人回答他。
    欧泊说：“带我过去。”
    科洛林的这个会议足足开了接近十个小时，他和六名将领站在会议室中间，三维星空图投射出来，蓝光映着他英俊的脸。
    “复仇女神号和阿努比斯号都经不起这么大的能量消耗。”伊索恩说：“而且短时间三次连续跃迁，怕会有危险。”
    “只是假设。”科洛林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说：“不要反驳我，伊索恩，这是命令。”
    科洛林在一张座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沉默地看着立体星图，他的表情冰冷，沉默而充满威严。
    “陛下。”另一名军官道：“我认为路加·提风不会参战，这一招太险了……”
    伊索恩道：“恕我无法赞同，陛下，我不能保证旋光之握在没有您在的时候能够坚持防御住李维的炮火，一旦出现疏漏，后果将不堪设想……”
    科洛林道：“欧泊会留在新菲尼克斯，他在，等同于我。”
    “但他只有十一岁。”一名军官说：“李维不会把他当做对手。如果您付出了牺牲整个首都的代价，最终将提风打败又有什么用呢？”
    正说话时，安全门打开，一名军官作了个请的手势，欧泊走了进来，数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开完会了？”科洛林一哂道，伸出手。
    欧泊道：“你们好。”
    众人表情都有点儿异样，欧泊读到他们的内心，知道他们都很诧异，当他出现的时候，科洛林便不再是那肃穆的表情，还朝欧泊笑了。
    【是的，你很受宠，满意吗？】科洛林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军官纷纷行礼，欧泊一笑置之，到科洛林身上去，倚在他怀里，和他一起坐着。
    “满意，你吃饭了吗？”欧泊问。
    科洛林摸了摸欧泊的头，答道：“还没有，等他们提出作战计划的漏洞。”
    欧泊道：“噢，是什么，我可以听听吗？”
    军官们都在沉思。
    “当然。”科洛林一手搂着欧泊，另一手调转星图，上面出现了几个场景：“给你看个东西。”
    第一个场景是一艘静止的银白色太空梭，正在宇宙中安静地等候。
    “这是谁。”欧泊眯起眼。
    “雷克特。”科洛林说：“他正在伊斯祖尔的外围等候，等待我回去自投罗网。”
    欧泊一瞬间又紧张起来，说：“还有一个敌人呢？”
    “金色的飞梭在不久前离开了。”伊索恩说：“你也认识他们？”
    欧泊点了点头，看了科洛林一眼，知道他没有把自己吃败仗的事朝心腹们交代得太清楚。
    一名军官开口道：“我始终坚持我的意见，陛下，难道一艘航母还收拾不下这只太空梭么？阿伦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朝它开火，用引力场炮足够让它彻底消失。”
    “不，你们不知道它的战斗能力。”科洛林说：“这事不用再提，根据他们的信息回报，星狐已经到船底座去了。”
    欧泊点了点头，没有提到莱杰森的名字，毕竟他不清楚这些将领们知道多少，他说：“雷克特打算在那里等到什么时候？”
    科洛林道：“他一直都很有耐心，我相信他会在伊斯祖尔的外沿等到我出现为止，但我并不打算回去。”
    欧泊蹙眉，科洛林解释道：“共和国的大军正在集结，不久后将入侵伊斯祖尔星系，雷克特不会配合李维，因为以他的原则，星辰骑士没有权利去摧毁一个政权，守护者也不应当在战争中选择自己明确的立场。雷克特的目标只是我，他只要把我抓回圣堂去，又或者将我就地格杀，任务就完了。”
    欧泊大致可以理解科洛林的意思——战争一开始，无论帮助哪一方，都会死很多人，谁也说不准自己是正确还是错误的。
    “既然要等我。”科洛林说：“就让他在这里一直等着，星狐和教皇有约定，没有空陪他了……也抽不出身。这里的事情结束后，你带着射电机回去，交给阿伦布置整个旋光之握上的防线。”
    欧泊：“那么你呢？”
    “我带着两艘航母。”科洛林说：“复仇女神号与阿努比斯号前去银灰星系，袭击共和国的军备基地，就在这里。”
    科洛林打开另一个星图，上面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星系——银耀星与灰耀星，它们是一对双生恒星系，两颗恒星犹如伴星彼此旋转，各自带着自己的金属星球。
    有军官道：“分兵会令我们的防御变得薄弱，陛下。但凡有点经验的将领……”
    科洛林道：“你不明白？我算计的就是李维这点，正因如此，李维也想不到我们敢分兵，他不可能停下对旋光之握的进攻，这个时候提风会与其他共和国将领过来守护银灰星系。”
    整个共和国政权涵盖了银河系80%以上的人类居住星，军队数以万计，但每个地方军队都必须守护自己所在的区域，战争一旦打响，除非从地方星球行省抽调兵力前来支援，否则对外军就只有李维手中的维和部队。
    欧泊在内记忆世界里依稀想起了这个星球，灰城……灰果、灰果馅饼。
    科洛林打断了他的思考，说：“集中暗盟的军力，迅速攻占这两个星球，作为基地等待提风过来，再以最快的速度打败它。”
    欧泊道：“你有把握么？几成的赢面？”
    科洛林沉吟片刻，而后道：“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应该能打败提风，你觉得呢？”
    “雷克特怎么办？”欧泊道。
    科洛林道：“李维进军伊斯祖尔后，雷克特会到地面来找我，但他不会胡乱加入战斗，你的任务是拖住他，利用他对生命的同情心，尽可能地拖，能拖住一时是一时。”
    欧泊点了点头，科洛林又道：“当他发现我不在旋光之握上时，他才会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同时后方传来银灰两星沦陷的消息，所以他会跃迁，到那里去找我。”
    “我会利用战场上的混乱情况，在提风的战舰群中与他一战……”
    欧泊道：“太危险了！你拿什么与他作战？你的机甲……”
    科洛林：“利用战斗环境，逼他放弃机甲。”
    欧泊道：“这太危险了！”
    科洛林道：“你没有反对的余地，回到伊斯祖尔后，你必须协助阿伦守住旋光之握，你的决策就是我的决策，这是你学习的一个好机会，观察战场，并亲自投入战斗。”
    伊索恩道：“他太小了。”
    科洛林说：“不，我相信有他在，你们能够打胜仗。你们必须坚持住，然后等我的好消息，我希望不要在我得胜归来的时候，家园变成一片废墟，散会。”
    军官们各抱着心思走了，欧泊读到几个人的内心，都觉得科洛林此举实在是太疯狂了。
    科洛林牵着欧泊的手，回到休息间去吃饭，两人坐在小桌子前，欧泊吃过了，叼着吸管看科洛林，一边想战争的问题。
    “他们不相信我。”科洛林道：“连你也不相信我？”
    欧泊忽然感觉到一件事，他似乎低估了科洛林的实力，事实上他完全可以办到，提风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要直接给他梦境暗示，提风与他的军队在科洛林的面前就不堪一击。
    “我相信。”欧泊说：“你能打败他，老师。”
    科洛林笑了笑，划出一个蛋黄，喂给欧泊。
    欧泊舔了舔嘴唇，科洛林又道：“如果我说我不想使用梦境暗示，而是打算实打实地击败他的军队呢？”
    欧泊静了一会儿，知道科洛林选择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底气，他点头道：“我也相信，老师。”
    科洛林嗯了一声，他的心情很好，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无原则相信他的人。
    “李维号称不败军神。”科洛林端起酒，与欧泊的饮料相碰，说：“祝你长命百岁，他对于共和国来说是个神话，犹如亚泽拉斯对于烈星，属于灵魂人物的表率。要击败一个神，首先需要怎么做？”
    欧泊道：“找出他的弱点，全面瓦解他的心理。”
    科洛林：“很好，首先压制他的信念。”
    欧泊道：“你发现他的弱点了？”
    “是的。”科洛林漫不经心地动刀叉切肉排，说：“他的指挥，他的战术，有许多都来自提风。”
    “不会吧。”欧泊吓了一跳，说：“他靠着提风才爬上这个位置的么？”
    科洛林想了想，说：“不完全是，他自己也是有一定能力的，但凭着他自己的本事，顶多只能打赢几场小的战役，提风看上他的原则与品格，在背后默默支持着他，这种支持，许多时候甚至是李维不知道的。”
    科洛林朝通讯里说：“把李维的资料传过来。”
    他吃完了午饭，打开投影，与欧泊并肩坐着看李维的战绩。
    四十七次大战役，国内平叛；与帝国两次交手，李维都获得了不错的战绩。一百九十三次小型战争，未有失手。
    “他是在黑暗时代后崛起的共和国军事新星。”欧泊念道：“继承先辈的志愿，将分崩离析的共和国领土归入行政区，在建设共和国的道路上，李维居功甚伟。”
    科洛林微微点头，说：“共和国把他捧得太高了，其中原因固然是银河系需要一个精神支柱，更多的则是提风在早期的蓄意造势。”
    欧泊道：“提风已经是军校的校长了，据说共和国有许多军官都出自这个学校，他握着看不见的权力，我觉得他的地位比议会长更高，为什么还要……”
    科洛林一哂道：“爱情。”
    “李维这个人原则性很强。”科洛林拈着叉子晃了晃，说：“扬善惩恶，提风欣赏他，所以愿意充当他的后台。”
    欧泊道：“但他俩喜欢吵架。”
    科洛林嗯了声，说：“李维嫌提风管得太多，令他有时候觉得无所适从，他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身世，全靠自己的努力一点点爬上高位，所以他有自尊，坚持，不希望得到全靠赏识的人的提拔或是出谋划策后才当上将军的评价，这对他来说是种侮辱。”
    欧泊说：“如果他和提风能知道彼此的心意，说不定就没什么关系了。”
    科洛林也是同时想到这个念头，与欧泊相视莞尔，科洛林道：“像咱们一样。”
    欧泊点头道：“对，就像咱们一样。”
    “可惜再怎么样，也做不到两个人像一个人。”科洛林说：“现在会打仗的人不多，启明星卡伦斯只适合星球地面防守战。而会打空间战的人里，提风是一个，罗特曼是一个。沙加斯王是帝国的退役老手，但他没有令人忌惮的兵力，斯芬克斯女王有能力，幸亏她是站在我们这一方的。亚泽拉斯则全靠武力，不足为患，但他的手下有一个叫罗森的，很厉害。”
    “雷克特呢？”欧泊问。
    “他？”科洛林不以为然地说：“他不行，他的指挥能力甚至不及佣兵。霍留斯堪称真正的军神，但他已经死了。”
    “霍留斯是谁？”欧泊问。
    科洛林道：“一位星辰骑士前辈，他的坐骑是剑齿虎。”
    欧泊道：“你的指挥是从他那里学的吗？”
    科洛林想了想，说：“有一点，我进入圣堂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是靠阅读他的手卷，慢慢学会了一些，又跟随星际共同体，直到后来的帝国与共和国征战，逐渐学会更多。没有经历过黑暗时代的将领都不是我的对手。”
    一名军官过来，说：“陛下，您吩咐的设备已经改装好了。”
    欧泊道：“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这样……”
    “老师都会教给你的。”科洛林起身，意味深长地说：“只要你没有太大的野心，或者不背叛我。”
    欧泊拿过外套给科洛林穿上，两人走过长廊，欧泊笑道：“如果说我自己也想当王了……呃……”
    科洛林修长的手指划了个圈，莞尔道：“我可以在伊斯祖尔星系里划给你一小块地盘，让你在里头当领主，任你培植自己的势力，发展自己的国度，再和我打一仗，输了以后，就乖乖回来继续当徒弟吧，一万年内你都超越不了我，以后则很难说。”
    伊索恩与几名科研人员等在走廊尽头，听到科洛林的话，登时神情十分耸动。
    “如果我背叛了你呢？”欧泊又问。
    “那么我就把你送到伊斯祖尔里面去。”科洛林笑着说：“把你烤熟。”又用手指戳了戳欧泊的头。
    他带着欧泊进入机械实验室，工作人员围成一圈，在调试几个机器，朝他行礼。
    科洛林对军官们沉默严肃，对科研者们则显得十分随和、虚心，看过讯号采集器后说：“很不错，辛苦你们了。”
    一名学者又指了一处，说：“我们在这里作了一点您指令上没有的改造。”
    科洛林说：“比我设想的效果要好。”
    【要驯服军人。】科洛林的声音在欧泊脑海中响起：【说太多是没有用的，对他们表现出亲和力属于次要，关键是在于你的实力。】欧泊：【明白了。】
    科洛林：【只要带着他们打胜仗，军人就会为你的个人能力而折服。但对技师则不一样，他们都需要称赞，也需要肯定。】欧泊：【我会注意这点。】
    科洛林：【你需要军功，菲尼克斯即将到来的防守战中立下军功，他们就不敢再小看你。】欧泊跟随科洛林走到停机坪，那里准备了一架小型飞船。
    来这里做什么？
    科洛林道：“现在我要进入远星安装讯号采集仪。你在航母上接应。”
    欧泊：“太危险了，我和你一起去。”
    科洛林微微蹙眉，注视欧泊。
    那是欧泊最熟悉的神色，他的心里揪了起来，数秒后，他说：“我相信你，老师。”
    “在这里接应。”科洛林说：“我需要你的配合，具体怎么做，在通讯里谈，你也很重要，我无法孤身进入远星，要完成这个任务，我和你缺一不可。”
    士兵拿来腰带，机器人把两部采集仪放上飞船去。
    “你能顺利着陆么？”欧泊紧张地问。
    “我也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星球，我相信自己能办到。”科洛林笑了笑，坐上小型飞船，欧泊给他腰部扣上力场宇航服。
    “到指挥处去，等我的联系。”科洛林关上舱盖，后面提示可以出发。
    军人们整齐敬礼，欧泊退开些许，小型战斗飞船滑入专用轨道，喷发出蓝色的推进火焰，一瞬间射出了航母，在六艘无人战斗机的护航下驰向远处的黑暗区域。
    
    第九十三章
    
    欧泊进入舰桥，坐上控制室位置，站在观察舷窗前的伊索恩回头看了他一眼，继而朝他走过来，鞠躬。
    欧泊点头回礼，说：“老师还有四十五分钟进入远星电场范围。”
    伊索恩道：“陛下有什么吩咐。”
    欧泊摇了摇头，说：“进入电场以后通讯就会中断，只有我和他能联络，有什么指令，我会代为传达。”
    伊索恩点了点头，站在欧泊身旁，两人看着屏幕上，科洛林所在的光点逐渐接近神秘星球，这是太空中一颗奇异而孤立的行星，它没有任何标注，也得不到雷达的丝毫探测，一切朝它发出的电波都无法反射，探测仪上看不见它的存在，就像一个黑洞。
    但通过引力场数据能计算出在这块区域里有一个密度不大的星球，正在朝广袤的宇宙中发出微弱的射电。
    战舰缓缓靠近远星，发出探测光，照向无边无际的黑暗，漆黑的空间里漂浮着成千上万的宇宙飞船残骸，所有人不禁为之动容。
    这里正如一个停泊着无数沉船的墓场，废弃船只带着死亡的气息分布于距离远星五点六个天文单位外的空间里，沉船尸骸的金属外壳折射着复仇女神号的探照灯光。
    “我挺想知道它的电波是怎么样的。”欧泊自言自语道。
    伊索恩摇头道：“曾经有不少冒险家也想探索远星，但它的存在太奇特了，所有进入它电场范围的太空船都没有再回来。”
    欧泊打开光屏，阅读上面珍贵的记录，那是一群佣兵靠近远星后被远星射电干扰，并形成精神致幻后的记录。
    就像直接缭绕在脑海中的迷人歌声，犹如上古时代人鱼的歌唱，又像令人沉迷的美好爱情，这个佣兵团在一千多年前偶然发现了远星附近的区域，最后成功逃了出来，回到烈星后将记录备档，然而佣兵团的团长在不久后再次驾驶飞船，进入沉船墓场，最终在远星射电的覆盖范围中销声匿迹。
    欧泊一边读这段记录，一边以信念之力探测伊索恩的念头，读到他的思维：他仍在担忧，他觉得科洛林太疯狂了，怕他有危险。
    “老师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么？”欧泊说：“都这么疯狂？”
    伊索恩略一沉吟，答道：“他从前不是这样，或者说……他最近尤其……疯狂。”
    欧泊嗯了声，伊索恩道：“你能让陛下回来么？我怕太危险，毕竟从来没有人进入过远星，从他提出这个计划开始，直到对阵共和国的战术……这表现得有点不合常理。”
    欧泊说：“我相信他能安全回来。”
    伊索恩不再表示异议，欧泊接通讯号，说：“老师，你听得见么？”
    科洛林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内说：“听得见，准备切断电波联系。进入梦境状态。”
    欧泊十指交扣，躺在座椅靠背上，调整了坐姿，闭上双眼，听见伊索恩在耳边说：“在这里停泊可以了，不要再靠近。”
    欧泊调匀自己的呼吸，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思绪倏然间离开了复仇女神号，在飘荡于冰冷太空中的苍白电子风里，被拽到了科洛林身旁。
    他存在于科洛林的意识之中，两人一同望着小型飞船舱外的星球。
    那是一个散发着微弱乳白色光芒的行星，通体浑圆，没有山川起伏，也没有水流。
    “我在航母上固定了一个场能感应器。”科洛林伸手拉下引擎杆，减速，说：“如果我表现异常，你就马上离开我的梦境，通知伊索恩启动感应器，复仇女神号会发出牵引光，把小飞船吸扯回去。”
    欧泊道：“但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它的射电。”
    “因为你在我的白日梦里。”科洛林说：“远星射电不会直接作用你……”
    欧泊的意识被包裹在科洛林暖雾般的梦境中，逐渐靠近远星。
    “老师。”欧泊说：“这么看很漂亮。”
    科洛林没有回答。
    欧泊说：“老师？”
    他倏然捕捉到科洛林无数记忆片段在梦境中闪逝而去，看得他出了神。
    “老师——”身穿黑色长褂的科洛林从群星圣堂外跑进来。
    雷克特站在房间外，用一块金属板抵着科洛林的头，笑道：“站直，看看你长高了多少。”
    雷克特用小刀轻轻在门边划下一道刻痕，标注了日期，说：“不错，长高了三公分。”
    “这是送给你的。”一个小女孩把一朵小花递到科洛林手里。
    科洛林说：“是你的礼物么？谢谢。”
    雷克特在远处道：“科洛林，该走了。”
    科洛林摸了摸那小女孩的头，说：“后会有期。”
    他反手背上金属炮，与雷克特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行走。
    雷克特：“星辰骑士不应该收人的谢礼。”
    科洛林：“可是老师，那只是一朵花。”
    雷克特：“一朵花也是礼物，你无需道谢。”
    科洛林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雷克特说：“老师能教你的已经不多了，现在是去历练的时候了。”
    科洛林愕然看着雷克特，雷克特说：“从今天起，你必须离开我，去探索这个宇宙，学会世界所教予你的，宇宙是你的第二个老师。”
    画面一转，接着是炎炎烈日，汗水，叫嚣与推搡。
    他狼狈地背着黑色金属炮，推开人群，朝办事窗口大声道：“帮我找个团队！这里有凯尔雷的特批！”
    年轻的亚泽拉斯端着一杯饮料，朝他说：“兄弟，搭伙如何？我也是新兵。”
    科洛林看了他一眼，说：“佣兵日记让我看看。”
    他站在饕的面前，群星圣堂顶上的金光落下，一个陌生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科洛林，你通过了试炼，古神饕将成为你毕生的伙伴。”
    黑铁巨兽在金光中分解，化为无数旋转的碎片，最终组合为一条黑金手链，系上了他的手腕。
    斯芬克斯的黄金宫殿中，肤色黝黑的女王在科洛林耳畔低声道：“你是这个星球的英雄，谢谢你，科洛林。”
    科洛林看了她一眼，朝她举杯，说：“我还很年轻，这是星辰骑士该做的。”
    女王在他的唇上印了深深一吻，小声道：“斯芬克斯将永远铭记你的付出，铭记你为我们带来的荣耀。”
    女萝星上，千万绿叶在风里摇曳犹如翻滚的波浪。
    科洛林叼着草杆，坐在枝杈上轻轻摇晃，雷克特沿着树干走上来，科洛林递出一根嫩芽，说：“老师，尝尝这个。”
    “女萝之母很喜欢你。”雷克特莞尔道，接过树叶，在口中咀嚼。
    “成功了，诺兰，我们成功了。”科洛林喃喃道，他的瞳孔中映出一个暗灰色的行星，无数红光犹如蛛网般在它的表面蔓延，行星地表一瞬间龟裂。暗红的火光就像熔岩般炽烈，能量反应在行星的内核堆积，炉火般的红膛爆发。
    惊天动地的爆炸，行星不断膨胀，发散出无边无际的热风，伊斯祖尔在一刹那熊熊燃烧，迸发出无尽的光与热。
    “我点燃了一个恒星。”科洛林闭上眼，低声道：“诺兰，你看到了么？我完成了第一步。”
    千万陨石与漆黑的星体有了光亮，黑色的机甲在光带中纵横来去，驻足欣赏他的杰作，黑暗的宇宙空间里有了光，也有了热，在伊斯祖尔的照耀下闪烁着漂亮的光泽。
    他在其中一个星球上亲手种下第一棵植物，不知过了几百年，这个星球上绿意盎然，欣欣向荣。
    “夜枭。”科洛林沉声道：“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给所有人发出通讯，让他们到伊斯祖尔来。”
    夜枭躬身前去执行命令，不久后第一批移民抵达旋光之握。
    阿伦：“陛下，三名学徒候选人已经到了，一位是普恩斯商会推荐的，另一位是海盗王索隆带来的，还有一位是幻星的智者，桑大师看中的人选。”
    科洛林坐在空旷的王座上，面前摆放着他亲卫队的遗物。
    “阿伦。”科洛林沉声道：“你在哪一年来到旋光之握。”
    阿伦说：“光纪元19172年。”
    “当年追随我建立这个帝国的人，现在都离开了我。”科洛林说：“你觉得这一次，会有适合的学徒么？”
    阿伦说：“陛下，您过虑了。”
    科洛林说：“我发现当我离开群星圣堂后，就再也没有碰到过纯粹的人，也没有感受过那样的情感……过几天再说吧，让他们留在新菲尼克斯，我会观察他们的梦，看他们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阿伦说：“索隆阁下希望您考虑留下他推荐的人选。”
    科洛林答道：“我知道了。”
    璀璨的星空下，焰火在远方的山峦前盛放，脚步声停。
    科洛林转过身，欧泊的瞳孔一瞬间收缩，继而表现得有点儿恍神。
    他的表情十分复杂，眉头拧着，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的无所适从，悲伤，难过，幸福与绝望，欧泊上前一步，似乎是想与科洛林拥抱，科洛林眉头一扬，不太明白他的内心所想。
    他切入欧泊的心里，读到灿烂的光明，就像他们此刻面对的乳白色的远星，那是怎么看也看不够的光。
    它在一秒内照进了他的内心，没有丝毫杂质，纯粹，炽热而温暖。
    “老师！”欧泊的声音在科洛林脑海中震响。
    科洛林猛地一定神，飞船尖锐的报警声响，地面旋转着扑了上来，小型飞船喷发出反推进火焰，轰然坠入了星球表面。
    欧泊睁开双眼，回到复仇女神号上，整艘航母在不停地报警，所有人瞳孔收缩，怔怔看着光芒提升了不止一个层级的远星。
    “伊索恩！”欧泊大声道：“离开这片区域！”
    航母内的红光充斥了每一寸空间，欧泊扑到驾驶台前去，关闭所有遮光板，不住摇撼领航员。
    伊索恩最先清醒，说：“我来！”
    复仇女神号喷出滂湃的推进火焰，把墓场周围的飞船残骸吹得七零八落，飘向远方，并一点点地逃离远星射电场范围。
    七个天文单位外，终于消除了远星射电的影响，欧泊心有余悸地吁了口气，所有人犹如大梦初醒，瘫在座椅上。
    欧泊顾不得再与伊索恩多说，躺回转椅上，闭上双眼。
    他再次回到远星地表，上面是白茫茫的一片，飞船陷在灰白色的流沙里，一阵风吹来，卷起轻柔的沙砾飞散。
    科洛林：“没事么？”
    欧泊：“刚刚你被它控制了吗，老师？”
    科洛林：“我只是想看看远星射电的威力，一时间没刹住。”
    欧泊：“现在呢？”
    科洛林：“现在好了，和我猜想中的一致，这是一种思维感应，信念之力能有效阻拦它的射电影响。”
    欧泊松了口气，发现他们身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色光芒，那是信念之力的护罩，科洛林系上太空服腰带，打开舱门，单手前推，小型太空船从流沙中缓缓升起。
    “这个地方不能多呆，飞船的控制中枢全部被打乱了。”科洛林说：“必须马上安放讯号仪。”
    欧泊说：“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科洛林抬头看天，欧泊存在于科洛林的意识里，视线随着他投向天顶，无数灰白的半透明絮状物质在飞。
    科洛林伸出一只手，絮状物质穿过手指。
    “我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冥想。”科洛林道：“撤除精神屏障之后容易再次陷进去。行动吧。”
    他走向远处，并不时参照手中的定位器，这个星球的磁场是絮乱的，只能通过自传速度来定位方向，射电讯号采集器漂浮在他的身后。
    欧泊期间回到母舰数次，再回来时看见科洛林已经在远星的两极固定好仪器，并开启能源。
    这个地方太诡异了，欧泊一直在猜想它的来历，科洛林躬身检查北极上的仪器，说：“我猜远星是从高维宇宙来的。”
    欧泊说：“天上飞的你觉得是什么？”
    科洛林说：“说不定是五维世界里的灵魂，就像幻星人的幻蓝萤石一样。”
    欧泊隐约想到了一个可能，如果科洛林的猜测无误，那么这里应该就是幻星人的墓场了。
    “回到复仇女神号，去发出牵引光。”科洛林蹙眉道：“飞船定位系统失效了。”
    南北两极的讯号采集器同时启动，嗡嗡亮起，天顶的絮状灰白风加快了速度。
    欧泊再次睁开双眼，说：“任务完成了。伊索恩，预备牵引光束。”
    伊索恩：“靠近远星，准备发射牵引光束。”
    控制舱内死寂一般的沉默，欧泊读取领航员的思维，知道了一件事——远星的射电增强了！
    先前的牵引光束定位已经不再适用于现在的情况，影响范围进一步扩大，要把科洛林牵引回来，就必须靠近沉船墓场，直接进入射电的笼罩下。
    而一旦进入，整艘复仇女神号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成为沉船中的一员。
    伊索恩道：“马上靠近！陛下还在星球上！”
    “不。”欧泊说：“不用靠近。”
    他从转椅上跃起，说：“准备一艘中型太空船，不用派任何人，交给我驾驶，牵引仪挪到太空船上，由我离开复仇女神号，把老师带回来。”
    “快！马上去准备！”欧泊喝道。
    伊索恩静了几秒，转身去下令，欧泊跑过舰桥，几名技工已就绪，教他怎么使用牵引光束。
    他焦急地等待着，这时候已没有办法与科洛林继续联络，他还等在远星上，不知道这时候的科洛林在想什么。
    他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吗？欧泊不禁心想，伊索恩吩咐人去拆卸牵引光束发生器，这个过程需要很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欧泊在停机坪里不安地等待。
    直到三个小时后，安装完毕，欧泊带着四只领航机器人上了中型飞船，升空离开母舰，靠近远星。
    他躺在驾驶室，紧张地看着星球，远星全景已呈现于眼前，就像漆黑的天鹅绒幕布上一枚光洁的珍珠。
    “老师。”欧泊闭上双眼。
    科洛林坐在沙砾旁的小飞船舷窗边，叼着一根烟，抬头看天，笑了笑。
    “发生故障了？”科洛林问：“怎么这么久？”
    欧泊：“远星射电增强，复仇女神号不能靠近，现在由我离开母舰，引渡你回去。”
    科洛林：“你的信念之力太弱小，不足以抵御远星射电。”
    欧泊：“试试吧，我想应该可以。”
    科洛林：“不，我交给你一个任务，现在回去，调试那边的讯号接受仪，回到旋光之握上布置，准备战争，联系幻星的大领主‘拉’，让他到这里来救我。”
    欧泊：“他要是也没有办法呢？”
    “会有的。”科洛林答道：“这里是他们的墓场，他一定有办法。”
    欧泊道：“试试吧，大不了连我也一起坠下去。”
    科洛林：“远星射电的威力太强了，而且它有排斥反应，射电能力还在不断增强，我感觉到它正在想方设法要把我同化，我的信念屏障抵抗不了太久……”
    欧泊说：“我马上要进入射电场了。”
    科洛林：“不，听我说，欧泊……”
    欧泊：“别废话！我进来了！给我你的位置！”
    欧泊推进操纵杆，进入了射电区域，在远星的面前，他的瞳孔微微涣散，一股渴望与向往占据了他的内心。
    科洛林马上跃进飞船内，关上舱门，闭上双眼，喝道：“欧泊！”
    欧泊怔怔地看着舷窗外的远星，它的电波就像一股杂乱的讯号侵入他的脑海，继而嗡的一声令他所有的记忆趋近于同频，在他的灵魂里不住震荡。
    那个面容熟悉的人，既像雷蒙，又像科洛林，朝欧泊微笑着说：“欧泊，我爱你。”
   “我爱你。”欧泊喃喃道。
    科洛林：“欧泊，坚持住！开启牵引光束！”
    欧泊的意识模糊不清，脑海中只有科洛林的面容。
    科洛林：“带我回去，欧泊，醒醒，你现在要做的事是带我回去。”
    欧泊刹那一阵震动，意识短暂地清醒过来，按下开关，牵引光束投向远星，精神世界里，呼啸的烈火与熔岩喷发，淹没了他的意识，火焰收拢，聚合为科洛林的身躯，扑向欧泊的灵魂。
    他就像个无助的小孩，站在漆黑的岩石大地上，伸出一只手，火焰卷上去，科洛林握住了他的手指。
    牵引光束在远星地表扫射，最后找到了他的位置，笼住小型战舰。
    欧泊再睁开眼时，科洛林的战舰朝他飞来，他在驾驶舱中朝欧泊微笑，说：“做得好，欧泊。”
    欧泊神情恍惚，脸上满是泪水，像个小孩般在射电笼罩下大哭，他感觉到了熟悉的味道，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抱着他，一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吻他的唇。
    战舰进入中型飞船，一片黑暗的信念之力驱逐了远星射电场，科洛林把他抱了起来，抱在怀里。欧泊把脸埋在科洛林的肩上，止不住地抽泣，侧头望向散发着白光的远星，科洛林离开后远星的光芒黯淡下去，恢复了原有的射电强度。
    科洛林一手蒙着欧泊的双眼，小声道：“结束了，回航。”
    三天后：
    航母内的军人忙碌来去，科洛林与欧泊站在停机坪里，士兵们把几个接收仪搬上飞船。
    “回去以后，国内的事由你全权决定。”科洛林说：“你可以通行于伊斯祖尔星系的任何一个地方，这把大剑是我重新给你打造的。”
    欧泊道：“那你呢？”
    科洛林道：“我会到船底座去一趟，试试把饕偷回来。”
    欧泊：“！！！”
    科洛林道：“教廷星系太危险了，这次绝对不能带着你去。”
    欧泊确实很想去，他还从来没去过船底座的星辰教廷，据说那里是一个宗教国度，隶属于帝国自治省的领土，然而他只是一动念，科洛林便无情地回绝了他的想法。
    欧泊说：“你确定饕在那里么？”
    科洛林与欧泊一大一小并肩坐在机库旁的箱子上，科洛林说：“饕的存在处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在莱杰森手里，二是在雷克特手里，除此之外他们无论藏在什么地方都不放心，我猜很有可能在莱杰森的手中，而且他会请教皇代为保管。”
    欧泊：“你要到教皇身边去，把它偷出来？”
    科洛林想了想，说：“如果运气好的话，确实有这个打算，但我不准备冒险，所以不带你去。”
    欧泊道：“回到旋光之握后我要做什么？”
    科洛林：“所有人都会听你的指挥，当然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让他们自己解决，有重大决策时阿伦会请求你的指示，听你的意见，你的意见就代表我的意见。”
    欧泊：“可是我不会治理一个国家。”
    科洛林拿着咖啡，莞尔耸肩：“我最开始也不会，慢慢就会了。”
    欧泊只得无奈点头道：“噢，好的。”
    科洛林道：“你可以在星球上随意走动，看看我建设起的这个帝国，结识一些朋友，去度度假，但别太松懈，也别招惹雷克特，他目前应该还不知道你的存在，切忌调集军队，作任何不切实际的行动。别妄想用战舰打跑他，也别过早暴露我们的秘密武器。”
    欧泊道：“好的……”
    欧泊的心里有点儿不舍，科洛林感觉到了，说：“你一直以来都很听话，我对你非常满意，但你应该适当离开我一段时间。”
    欧泊一脸悻悻，没回答，飞船已经准备好了，军人们正在集队等待。
    科洛林牵着欧泊过去，把他送到飞船前，撩起黑色王袍的袍襟，单膝跪地，吻了吻欧泊的脸。
    “老师很快就回来。”科洛林道：“再见，欧泊。”
    欧泊的脸霎时就红了，他依依不舍地告别科洛林，上了飞船，离开复仇女神号，飞向伊斯祖尔。
    科洛林站在透明的甲板长桥前，目送飞船离开，端着一杯酒。
    伊索恩道：“陛下，请求您的下一步指示。”
    科洛林沉默不语。
    许久后，伊索恩又道：“我们目前有两个目的地可选择，一是去船底座。”
    科洛林摇了摇头，似在思考一个决定，伊索恩又道：“二是，前往银灰星系二十光年外的区域。”
    科洛林道：“不，现在下令，复仇女神号回旋光之握七十二光年外的三合星系待命。”
    伊索恩微微蹙眉，问：“这……”
    科洛林说：“改变之前的所有军事计划，通知安多雷与凯萨，让他们的母舰全部在伊斯祖尔星系外围集结。”
    同一时间，伊斯祖尔外围。
    雷克特站在龙鳐太空的中央，朝发着蓝光的巨大控制水晶说：“我看到科洛林的复仇女神号回来了，但信念之力告诉我，他不在母舰上。”
    莱杰森深吸一口气，在通讯器里说：“我还在等待教皇的接见，你可以问问欧泊，科洛林去了什么地方。”
    雷克特没有回答，许久后道：“莱杰森，你得解除欧泊的记忆障壁，他的本源意识正在被另一股深渊的执念所压制，我越来越难联系上他了。”
    莱杰森道：“让他再撑一会，科洛林点燃了他外记忆世界里的信念之火，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我相信他能撑到战争结束。”
    雷克特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莱杰森，你为他制造的记忆，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啊……那是另一个人的经历，或许可以说是人格……来自我们上一位失败的卧底……极光隼，我在第一次剪除极光隼的记忆时，留下了这么一小段，正好给欧泊用上，但现在一切已经不重要了。”莱杰森缓缓道：“教皇要接见我，老师，我该怎么说？”
    雷克特低声道：“不要在德拉蒙面前说谎，把关于科洛林的所有都告诉他。”
    
    第九十四章
    
    欧泊回到旋光之握的第一天是个阴天，小雨淅淅沥沥，新菲尼克斯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中。阿伦带着政务人员亲自在中央停机坪恭候，卸下讯号仪。
    陨星帝政合一，所有的政务都由军队后勤部门执行，文职高层直接听命于四大军团将军，首都地面部队由科洛林直接统辖，平时以少将阿伦兼管，欧泊背着阔剑，走在阿伦身边，欧泊现在只有一百四十公分，阿伦与他说话时不得不微微低下头。
    “老师让我配合你。”欧泊说：“打赢即将到来的这场战斗。”
    阿伦说：“有您代替陛下督战，全军士气一定会空前高涨，待会儿我就去把军队名单拿来给您过目。”
    欧泊道：“不需要，你相信的人我就相信，什么时候开始作战部署会议？”
    阿伦说：“陛下在复仇女神号上发来通讯，让我们现在准备，初步估测会在三天后召开全星防御作战会。”
    欧泊点了点头，说：“这段时间我会留在新菲尼克斯。”
    阿伦交给欧泊一个通讯器，说：“有什么动向，请您随时联系我。”
    欧泊拍了拍阿伦的手臂，笑道：“那么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就要彼此照顾了，战友。”
    阿伦笑了笑，说：“还请您多多照应。”
    欧泊的心情很好，他回到陨星宫殿最高层，站在喷水池旁俯览新菲尼克斯全城，阴雨绵延的天空下一切井然有序，整个城市欣欣向荣。
    协助旋光之握防御共和国进犯并不违反雷克特交予他的任务，只不知道雷克特什么时候会主动联系他——现在龙鳐就在距离伊斯祖尔不远处的宇宙空间中。
    或许就连雷克特也想不到，科洛林建立起来的帝国已经达到这种规模。欧泊不禁心想一旦他的任务目的达成，毁灭了科洛林之后雷克特要拿这个帝国怎么办？
    你是他唯一的继承人。雷克特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切只能交给你。
    欧泊登时紧张起来，抬头望向天空，厚重云层消散，几缕光柱在云后投向新菲尼克斯，照得整个城市充满生机，沐浴过雨水后的大地在烈日下折射着阳光。
    乌云后的蓝色天空中有一枚光点一闪。
    欧泊：老师？你在什么地方？
    雷克特的声音较之以往更加清晰：我就在伊斯祖尔星系外，科洛林没有和你一起回来，他有什么计划？
    欧泊走到喷水池旁坐下，答道：他说他打算到船底座去，把饕偷回来，饕在什么地方？
    雷克特短暂的沉默后，说：果然自投罗网了，比我想象的来得更直接，莱杰森利用他在船底座的势力，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
    欧泊：他会死吗？
    雷克特：不，我承诺你不会。
    欧泊松了口气，长久以来压在心里的阴霾烟消云散，说：谢谢，老师。
    雷克特：莱杰森会请求教皇，把他关在教廷的监狱里，以后你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他。
    欧泊静了一会儿，问：会把他关多久？
    雷克特：或许是永远，我们打算让他在星辰教廷中反思，直到他改变自己为止。除了船底座，他还有什么别的计划么？我想他应该还留下了后手，现在不能出半点错误，我们必须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欧泊：对，他猜饕在莱杰森的手里，否则就在你的手里。如果在莱杰森那里得不到饕，他将准备在战争里分兵，分两艘航母去攻打银灰星系，这样提风就会出战，你也会去支援他们，他想把你引到共和国的地盘上，利用环境牵制你，再取得饕……
    雷克特：他太狂妄了，我不相信他能打败提风。
    欧泊：伊索恩也说这是险招。
    欧泊没再说什么，雷克特又道：共和国马上要入侵伊斯祖尔了，你有什么打算？
    欧泊问道：我不知道，他让我留在这里协助阿伦部署地面防御，应该做什么？
    雷克特：那么你就继续留在旋光之握上，稳住他。
    欧泊嗯了声，雷克特又说：在他被囚禁之后，你会成为陨星帝国的下一任王。这也是莱杰森安排好的，这个重担会交付在你的身上。
    欧泊：“……”
    雷克特：我建议你把这个星系遣散，归入共和国或者帝国的政权势力之中。如果你无心维系现在的局面，我也会带你离开，让伊斯祖尔自生自灭，于是一切就此告一段落。
    欧泊：我再想想吧。
    雷克特：我们的使命即将结束，科洛林或许会在船底座就擒。否则也将在银灰星系结束他的帝王生涯，群星圣堂将铭记你做过的一切。
    欧泊没有回答，他想说点什么感言，却又不知如何出口，许久后他问道：他为什么要攻打银灰星系？
    雷克特：因为那里是卡伦斯、李维、西蒙斯与提风的故乡，提风一定会出战。
    欧泊抬头望着天空，雷克特又说：留在这里，欧泊，战争结束后告诉我你的选择。我得到船底座去一趟，有备无患。
    欧泊点了点头，继而意识到雷克特看不见他的动作，想再开口时两人的联系已经中断了。
    他在喷水池边躺了一会儿，想到许多事，想到雷蒙，想到亚泽拉斯，想到死去的灰狼，曾经佣兵之国的战友与兄弟都离他十分遥远，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但他仍然想起来了。
    他起身跑进宫殿，进入图馆，科洛林或许不会再回来了，得抓紧时间办自己的事。
    他打开信息检索器，在浩瀚的图海洋里输入：复制人技术。
    光屏上闪烁着一行大字：未找到检索内容。
    欧泊又输入：象牙塔二号试验场。
    结果依旧是：未找到检索内容。
    欧泊微微蹙眉，科洛林然没有保留任何关于这方面的资料？是怕雷克特发现吗？但他现在已经是陨星之王了，就算秘密研发复制人也不会有人追查得到才对吧。
    或许他怕研发复制人技术会引起星盟所有成员国的一致抵制，令帝国与共和国联手攻打他？这倒是有可能。
    欧泊放弃了寻找关于制造雷蒙技术的念头，打算等到一切结束后再去问他。
    如果雷克特成功了，那么他会把科洛林抓进教廷里关起来，接下来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经历了这么多，欧泊已经提不起太多对冒险，对未来的激情了，或许科洛林会因为他的背叛而十分愤怒……但他已作好了心理准备。他还是很感激雷克特的，毕竟他没有置他于一个两难的抉择之中，这或许比起杀死科洛林来说，是个最好的办法。
    到教廷的监牢外去陪着他吗？陪他一起赎罪？到了那个时候，许多现在问不出口的问题都可以问了，包括已经牺牲的雷蒙……如果可以的话，能让莱杰森把关于雷蒙的记忆输给科洛林么？那么也就是说雷蒙复活了？但雷蒙曾经是科洛林，只是多了雷蒙的记忆，又是谁呢？
    他的思绪乱七八糟，在宫殿里坐了一会儿，继而意识到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出去走走。
    他进了科洛林的房间，打算找一套衣服穿，打开壁橱的时候，发现里面满满的全是为他订做的新衣服，每一件上面都系着牌子，标注着十岁，十一岁，十二岁……直到十八岁。
    欧泊沉默片刻，取出一套换上，那是和科洛林的王袍差不多的外形——黑色到膝的中褂，纽扣从领口一直系到下摆，黑色长裤。
    朴素的长袍款式，欧泊对着镜子端详，就像科洛林的缩小版，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唤来家用服务机器人，把头发剪得很短很精神，吃过午饭以后回到陨星大厦，进入新菲尼克斯。
    沿途见到的所有军人都在朝他行礼，欧泊向他们点头，到一楼大厅里，找了个人问道：“我第一天抵达旋光之握的时候，有一位军人把我送来新菲尼克斯……”
    那名文职调出当天的记录，说：“罗宾中尉，隶属于陨星军团首都护卫军，七十一军208队，马上让他到这里来。”
    欧泊道：“不用了，他在什么地方？”
    文职官员查阅记录，说：“他的部队主管西六区一带，正在安德奇欧斯山脉执勤。”
    欧泊要了地址，又说：“给我配一辆悬浮车，我打算出去走走。”
    悬浮车等在陨星大厦外面，欧泊独自上车，把大剑扔在车前，开车在城市里转了一圈，这是他抵达旋光之握后第一次真正地融入这里，并开始感受科洛林建设的国度。
    新菲尼克斯和他想象中的有很大区别，感觉就像一个地方的翻版……烈星。
    “喝点咖啡么？”饮料店的老板问道：“小少年，这车可不像是你自己的，从哪儿弄来的？”
    欧泊笑了笑，下车进花园饮料店，看到个当兵的正在与一名清秀少年聊天喝茶，两人看到他的时候，那军官便坐在位置上微微欠身行礼。
    少年笑着问军官，料想是问他什么人之类，军官却笑着调侃他，欧泊点了杯咖啡看外面的道路，刚下过雨，道路湿漉漉的，空气里充满清新意味。
    “现在是春天吗？”欧泊说：“这里怎么没有机器人侍应？”
    “新菲尼克斯大部分都是人工服务。”老板说：“你是外地人？”
    欧泊笑道：“我只是在学校里呆得太久了，刚出来透透气。”
    “这是本地产的咖啡。”隔壁又有一名妇人说：“味道不错。喜欢的话可以带点回去给你爸爸妈妈尝尝。”
    欧泊彬彬有礼道：“谢谢，不过我没有父母亲，只有老师。”
    花园餐厅里的人们看着他，纷纷笑了起来。
    欧泊喝完咖啡掏出卡结账，顺便买了包咖啡粉，老板说：“今天是个好天气，祝你快乐！”
    “谢谢。”欧泊笑着离开，在路上走，服装店在打折，他又进去看了一圈，觉得这里的人生活都很悠闲自在，几乎所有的男人都有种军人气质，走路、说话果断，洗练，不拖泥带水。
    没有赤炎星系上参天的建筑，也不像泛光之源的科技化高楼大厦，新菲尼克斯的科技渗透恰到好处，中央军政区铺设了光轨，然而到了外围城市，光轨便降低高度，改为城市铁路，与地面对接。民也是温馨干净的复古风格，清扫机器人被装饰成笨拙的大胶囊模样，路边的栅栏下还残留着落叶。
    整条商业街最高的楼只有四层，架设着帆布棚，外面码了整整齐齐的花盆，里面是芬芳的泥土并种满了鲜花。
    欧泊几乎以为那些花是假的，直到他凑近去看，才发现是风信子。
    “要种子么？”穿着围裙的年轻老板善意地问。
    欧泊忙摆手，老板又道：“带点面包吧，帝经常在我们这里买蛋糕送爱人呢，想去哪里玩？”
    欧泊进店里买了蛋糕，老板一边给他包纸包一边问：“来探亲的么？”
    欧泊说：“呃，算是吧。”
    老板问：“你的哥哥在服役？”
    欧泊笑道：“我的……叔叔。”
    老板说：“可以到军队福利所去和士兵们玩会儿原子撞球，假日有不少活动。”
    欧泊点头答谢，出来又经过一所音乐学校，他站在外面朝内部张望，保安机器人嘀嘀嘀地响，一名女孩说：“要进来听吗？”
    欧泊忙道不了，他觉得自己在这个星球上就像个奇怪的异类，和它的气氛不太相溶，路边偶尔有勾肩搭背的小伙子笑着走过去，看到什么好笑的事又一起大笑，继而朝年轻姑娘吹口哨。
    拿着军帽的英俊士官在街头拐角等班车，搂着他心爱的女孩，两人亲昵地抵着鼻梁摩挲。
    “我去上班了。”那士官说。
    “早点回来。”女孩笑道。
    欧泊开车，问：“要去什么地方？载你一程吧？”
    “谢谢了！”士官笑道：“西南七区。你顺路吗？”
    欧泊道：“我时间很多，出来逛的。”
    女孩朝他们挥手，士官坐上车去，哟了声，说：“这是首都护卫军的车啊，咱们是自己人呢，你爸爸还是哥哥在中央军服役吗？”
    欧泊设定路线，那士官点选他的办公室，欧泊笑道：“算是吧，他在陨星大厦上班，最近没空陪我，就让我开他的车。”
    士官戴好军帽，搭着他的肩膀，摇开车窗，感受着春季的暖风，说：“哪个机构的？是文职？”
    欧泊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大厦顶上上班，很高很高的地方，呵呵。”
    士官乐道：“肯定是个高官，回去我也可以吹嘘认识高官的亲戚了。叫什么名字？”
    欧泊道：“科洛林。”
    士官：“……”
    欧泊：“……”
    士官：“哈哈哈哈——”
    欧泊：“嘿嘿嘿嘿，开个玩笑。”
    士官自顾自莞尔道：“有意思。”
    车到了，士官推开门下车，说：“再朝北边走就是赛连河了，你是来探亲的对不？会在新菲尼克斯呆几天？”
    欧泊道：“应该会很久。”
    士官凑过来，给他的通讯器输入代码，说：“我周四，周五轮休。平时没事干可以来找我玩，到17部队，找格兰就行，到时候带你去划船。”
    欧泊道：“一定。”
    欧泊与那格兰告别，再次定位，开往西南六区，旋光之握以经纬度划分，赤道两侧分南北，贯穿陨星大厦的子午线左右各为西东向，所有的驻军区都以简单的区域来划分，一切有条不紊。
    那里是一块连绵起伏的山脉，欧泊把车开进山内，发现沿途还有不少村庄，青绿色的山峦上架设着不少天线与铁塔，山前有个哨站，欧泊通报了身份，对方吓了一跳，朝他行礼。
    “欢迎您前来视察，殿下。”哨兵礼貌地说：“现在为您叫负责人出来。”
    “不，不用找负责人。”欧泊读到他的内心念头，说：“罗宾在什么地方？我过去看看他。”
    哨兵给出位置，欧泊便把车开进山谷，一条缎带般的河流在山谷中流淌，汇出谷外，灌溉整个平原上的植被，山里分布着几间工厂，撞锤声响远远传来，不知道在生产什么，他的磁悬浮车在一个庞大的基地平台外降落，那里站着一名军官，正在朝他的队员们训话。
    不少士兵抬头看天空降落的磁悬浮车，罗宾道：“各就位！”
    士兵们纷纷回去山洞内，欧泊消除车窗，笑道：“罗宾！”
    罗宾神色有点儿诧异，好一会儿才认出欧泊，笑道：“你怎么变小了？”
    欧泊挠了挠头，道：“说来话长，今天休假，顺便过来看看你，你在做什么？”
    军事基地内飞出四十五台黑色机甲，喷发出火焰，冲向峡谷底部，纷纷落地。
    罗宾抬手，朝通讯指挥仪里说：“你们只有十分钟。”
    机甲散入峡谷，开始奔跑，罗宾朝欧泊解释道：“地面战训练，你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欧泊把面包和咖啡粉给他，罗宾去拿行军炉过来，两人在高处烧水泡咖啡，罗宾说：“你是不是进入新菲尼克斯任职了？上次有挺多话来不及问，那只幻星人……”
    欧泊笑道：“对，我现在跟着科洛林陛下学习。”
    罗宾登时眼中满是赞叹与羡慕，摇头唏嘘。
    欧泊道：“他现在不在星球上，所以偷空出来玩玩。”
    罗宾正色道：“翘课可不是好习惯。”
    两人都笑了起来，欧泊把这些日子大致的事情朝罗宾说了些，罗宾听得有点儿发愣，说：“想不到，能跟着陛下学习真是许多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事。”
    “是啊。”欧泊莞尔道：“我运气好，我觉得老师对我很好。”
    罗宾说：“他是个很有责任心的男人，而且很厉害。”
    欧泊很想了解在其他人的眼里科洛林是怎么样的，他好奇道：“他对你们不严格么？其实在我来到旋光之握前，一直以为他是个很黑暗的人。”
    罗宾笑道：“他只有对敌人才会这样，对部下和盟友又怎么会？我们都把生命交付给他，随时作好了为他牺牲的准备，帝国的福利是很好的。”
    欧泊点了点头，新兵们回来了，罗宾又道：“不可能对敌人仁慈，因为对敌人的仁慈就等于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欧泊道：“可他对烈星的手段实在太……哎。”
    罗宾道：“那群佣兵多管闲事，先杀了黑鹰。”
    欧泊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士兵们回来了，罗宾起身去训话，挨个分析手下机甲队的失误，派给他们新的训练项目，这次是两小时时间，过来坐下继续喝咖啡。
    “你会驾驶机甲么？”欧泊换了个问题道。
    罗宾道：“当然，我的机甲训练是整个队里两千名操作师最高分的。你想不想试试我的机甲？”
    欧泊说：“我会不会太小了？”
    罗宾这才想起来，遂笑着安慰道：“陛下肯定为你准备了适合你的机甲，我听说上次他从烈星抢到一台……”
    欧泊想起诺兰的凤凰，说：“你见过么？”
    罗宾道：“没有。”
    欧泊蹙眉道：“它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罗宾想了想，说：“据说在长海的军事基地，它缺少能源，无法开动，你没有去看过？”
    欧泊道：“没有。”他隐隐约约地推断出一些东西——科洛林王座下的空间里放的不是凤凰，也就是说关于雷蒙的实验室存在的可能性又多了一分。
    欧泊说：“长什么样子的？能带我去看看吗？”
    罗宾说：“我的权限不够，无法出入，你很喜欢机甲？”
    欧泊道：“还行，老师没有教给我这些……”
    罗宾主动道：“我带你玩玩。”
    罗宾打开遥控器，仓库门缓缓开启，里面是他的机甲，设计得很漂亮，钢铁手臂上还有队长的徽标。
    欧泊道：“很漂亮。”
    罗宾说：“这种机甲是我们自行研发的，强度比不上帝国产的光子3700和共和国的银河U7，但短期爆发力比他们高，所以正面对敌的时候需要速战速决。”
    欧泊道：“续航能力不行对吧。”
    罗宾嗯了声，说：“科技部正在研发新的补充燃料箱，他们在另外一个星球上，我爸爸就是研究所的。”
    罗宾脱下军外套，只穿着衬衣，抱着欧泊转身进驾驶舱，感应锁把他们铐在一起。
    罗宾架上信息瞄准镜，启动机甲，欧泊兴奋地大叫，他抬手时罗宾便跟着抬手，两人操纵机甲在峡谷中奔跑，继而开启推进器，飞向平原。
    欧泊每次一碰到机甲就快乐得像个无拘无束的小孩，罗宾带他玩了好一会儿，召集他的队员们，开始格斗战。
    四十余台陨星机甲轮番上阵，欧泊道：“把控制权交给我。”
    他的身体紧贴着罗宾，带着罗宾动作，就像穿行于机甲队伍里的一阵风，陨星机甲的速度非常快，欧泊操作过光子3700，不太适应。
    “你做得很不错嘛！”罗宾诧异地说：“真的没有学过？”
    欧泊笑道：“刚刚从你那里偷学的。”
    罗宾笑了起来，胸膛随着呼吸起伏，说：“你是怎么办到的？你能判断出对手的行为？”
    “纯属本能吧。”欧泊说：“约略能猜到一点。”
    机甲队纷纷打开舱门，罗宾满身汗水出来，夕阳西下，峡谷中洒满红光。
    “稍息，现在进去基地里休息十分钟，准备开晚饭。”罗宾道：“晚饭后从这里起步，徒步穿越峡谷，十点前抵达兵营。立正，就地解散！”
    士兵们立正，敬礼，解散。
    罗宾提着外套，带欧泊去吃晚饭，士兵们休息活动了一会儿，晚饭后又在峡谷边上列队，副队长带着他们在夜晚跑步，沿着赛连河跑出平原。
    欧泊脑子里全是军人离开机甲的那一幕场景，他依稀想起在烈星保卫战中那轰轰烈烈的对战——那时候每一台机甲中，都有一名这样的机甲兵。
    他们或许像那名叫格兰的士官，又或者像罗宾这样，带着他的队员们为了完成科洛林的理想而浴血奋战。
    “其实我不喜欢战争。”欧泊背着大剑，与罗宾跃下峡谷的岩石，循另一条路离开。
    罗宾笑道：“陛下也说过，最理想的状况是大家都不打仗，各过各的。可惜那是不可能的。”
    欧泊说：“为什么？我觉得大家互不干扰，宇宙间一片和平，不是很好么？”
    罗宾道：“他说过战争永远不可避免，结束一切后大家都会得到应有的归宿，包括双手染满血腥的他自己……”
    欧泊吓了一跳。
    “我不知道你设想的是个什么样的社会，但我觉得他说的……这话有点不祥，算了，说不定你能改变陛下的一些看法，我宁愿他只是开个玩笑，来，走这边。”
    “他呢？他想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社会？”欧泊问道。
    罗宾把欧泊抱下石头，笑道：“你不知道咱们部队的名字？陨星军团，陨星帝国。他想熄灭所有的恒星，多制造几个伊斯祖尔，让宇宙中所有的人类都在人造恒星周围生活。”
    欧泊蹙眉道：“为什么？熄灭所有的恒星？！”
    罗宾道：“科学家们都说他才是真正的疯子，不过我爸爸挺喜欢他的理想。很多人都不懂，他也懒得朝人解释。”
    欧泊说：“他如果想吞并帝国和共和国……这个我倒是相信，但是熄灭所有的恒星……”
    罗宾说：“我爸爸是科学所的，他说其实也不用这么做，只要熄灭掉附近可能对伊斯祖尔造成影响的巨恒星就行了。”
    欧泊道：“为什么，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么？”
    罗宾道：“我爸爸说，恒星是人类唯一的威胁，它们是一切突变与毁灭式天灾的来源，而且无法预测它的喜怒……”
    欧泊道：“它不会有喜怒的吧，毕竟恒星又不是活的，不会因为感情与喜好问题……”
    罗宾道：“这只是个比喻，就像我们说坏天气是老天爷在发火一样，一颗恒星只要突然加速个1%的热核反应，就能把行星上所有的生命烤死，以前不就有过这种事么？考古学家们推测在我们之前还有别的人类文明存在，因为一场恒星辐射而全部死亡了。至少我们住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因为伊斯祖尔是人类制造的恒星，它不会有太剧烈的变化。”
    欧泊倏然想起一件事，恒星也是有灵魂的。
    “恒星确实是活着的。”欧泊道。
    “星辰教廷就是这么说的。”罗宾道：“他们觉得恒星是真正意义上的造物主，因为它提供了生命最初产生的条件——光和热。”
    他打开磁悬浮车，让欧泊进去，在水流中驰向下游。
    远方的城市繁灯闪烁，欧泊与罗宾驰向新菲尼克斯，大地上的村庄灯火万点。悬浮车在麦穗村军营外停下，欧泊的通讯器响了。
    “这里是新菲尼克斯首都防卫军总部，阿伦少将请求与您通话。”秘的声音说。
    欧泊：“什么事？阿伦。”
    阿伦：“安多雷中将回来了，不知道您是否愿意与他见个面。”
    欧泊：“噢当然可以，随时。”
    阿伦吩咐身边的秘道：“现在去为他们安排。”
    欧泊：“还有事么？”
    阿伦：“有几位来自银河系的矿产星球代理人，以及一名水蓝星的高阶军官想与陛下会面，正在等候。”
    欧泊想了想，科洛林说过他不在的时候，陨星帝国由他全权代理，但欧泊还没接触过这些，需要做什么？他沉吟片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整个帝国里只有他和科洛林会读心术，这也就意味着其实他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召见前来拜谒的访，并读取他们的心，明白他们的目的，提出合作要求就行。
    “让访在空中花园等候。”欧泊说：“我会亲自见他们。”
    罗宾打开车门，说：“有政务？”
    “我得先回去。”欧泊点头道：“替老师处理外交事宜。”
    罗宾笑着与他拍手，说：“有时间过来玩。”
    欧泊无奈道：“可能要到战争结束后才能休假了。”
    “我们会赢的。”罗宾道：“再见。”
    欧泊与罗宾分别，开车前往新菲尼克斯。
    
    第九十五章
    
    深夜，陨星大厦顶楼的空中花园里，数名访客正等得打呵欠，欧泊把车停在中央政务所公用平台，阿伦与另一名军官正在那里等候。
    那军官剃了个光头，把军帽拿在手里，阿伦朝他时不时地说几句话，军官只是略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安多雷问道。
    阿伦点了点头，欧泊跃下车，背着自己的大剑快步走向大厅，问：“我需要做什么？您好，安多雷中将。”
    安多雷不苟言笑，较之阿伦，这人似乎更成熟，也更冷酷，胡须拉杂的模样令欧泊想起亚泽拉斯。
    那是非常久远的记忆了。
    “我需要做什么？”欧泊朝阿伦道。
    安多雷蹙眉道：“你什么也不知道？”
    欧泊瞬息间读到安多雷对他的第一印象，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我不是回来和你吵架的，安多雷中将，我知道你不太瞧得起我，但你不能接见外宾，我想是这样吧。”
    “你……”安多雷额上爆出青筋。
    阿伦忍笑忍得正辛苦，欧泊又道：“不介意的话，上来喝杯茶如何？出外执勤辛苦了。”
    安多雷又是一怔，欧泊知道科洛林除公事外极少在他的王宫里召集部下闲聊，就连四名将军也将其视为一种荣耀。
    短暂的思考间，欧泊又读到一点关于科洛林麾下亲卫队与四大将领之间的关系——曾经以黑鹰为首的整个亲卫队都与军队体系存在着矛盾。
    欧泊停下脚步，有模有样地作了个请的手势。
    安多雷闷哼一声，与阿伦跟随在欧泊的身后，登上升降台。
    “什么时候召开战术会议？”欧泊问。
    阿伦答道：“一切都比预计中的快，或许明天可以全部筹备完毕。”
    安多雷说：“陛下也教您战术了么？陨星王子。”
    “不。”欧泊笑道：“正相反，他让我不要指手划脚，一切全听将军们的意思。”
    安多雷的脸色缓了些，三人抵达空中花园，一路进入，安多雷与阿伦习惯性地在大门外停下脚步。
    “请。”欧泊说：“这是我真心的邀请。”
    阿伦笑了笑，与安多雷跟在欧泊身后，进入宫殿。
    欧泊走上正殿，喷水池旁等着不少人，见到他时俱蹙眉不解，他经过访客身边时一瞬间将信念之力发散出去，准确捕捉到所有人的念头。
    阿伦说：“这位是科洛林陛下的继承人，欧泊殿下。”
    “各位请随意。”欧泊走进正厅，转身在科洛林的王座上坐下，刹那所有人尽数动容。
    四名中年人，一名年轻人，银河系的矿业公司代表——那年轻人他认识，卡迪尔-霍伦斯。
    “坐吧。”欧泊说。
    安多雷道：“在陛下接见外宾的时候，我们从不就座，希望您尊敬这把王座。”
    欧泊笑了笑，说：“是我失言，几位……”
    欧泊略一沉吟，一名中年人道：“我是胡格矿业公司的代表，最近听说……”
    欧泊把他的思维活动读得一清二楚，这些人在他的信念之力前没有丝毫秘密可以隐瞒，他知道他们全是来推销能源的，要打仗了，说不定能做成一笔大生意。
    欧泊打断了他，说：“我们不要萤石矿，请回。”
    中年人说：“可是普恩斯……”
    欧泊说：“后会有期。”
    那中年人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三位请报价。”待得那中年人走后，欧泊说：“萤石矿，每吨多少信用点？”
    卡迪尔眉毛动了动，余下数人对欧泊干净利落的办事方式毫不意外，各自拿出芯片，装在投射仪上，光屏设置了免干扰模式，只有从欧泊与两名军官的方向才能看见。
    欧泊道：“黑岩矿业的辛德斯先生，你们老板还和海盗在做生意么？”
    名叫辛德斯的人笑了笑，握着自己的手腕，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两位请回。”欧泊遣走了另外两名中年人，留下辛德斯与卡迪尔，倚在王座上思考片刻，阿伦也掏出一个芯片，正要告诉欧泊他们需要多少萤石矿时，欧泊便抬手示意他无需多说。
    欧泊道：“请辛德斯先生去与后勤能源部的人详谈。”
    辛德斯彬彬有礼点头，转身离去，欧泊又道：“卡迪尔，我想请你留在旋光之握，明天一起喝杯茶如何？”
    卡迪尔有点儿受宠若惊，他根本不知道欧泊是谁，曾经的记忆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消失得一干二净，说：“我实际上也是带了公司的……”
    欧泊点头道：“我知道，您身为财团总裁亲自来，我很领情，待会儿有别的合作计划想与您谈谈。但在这之前我需要见另外几个朋友，不介意的话，还请您稍候一天。”
    卡迪尔忙点头，知道得到了欧泊的青睐，登时心花怒放。
    “下一位访客。”欧泊打了个呵欠，有点儿困了，却强打精神，朝安多雷道：“我这样做可以么？兄弟。”
    安多雷有点儿意外，这个称呼多少令他有点儿受宠若惊，但依旧答道：“我不知道，我不管经济的事。”
    欧泊道：“但你也知道不少，给我一点指点，我需要你们的意见。”
    安多雷沉吟片刻，阿伦开口说：“我觉得还可以。”
    安多雷说：“但陛下从来不这样做。”
    欧泊说：“他都怎么做？”
    阿伦说：“可以了，这些人都在做风险投机。”
    事实上阿伦与安多雷在想什么，欧泊都能读到他们的念头，他有点儿厌烦这种沟通方式，便不再单方面读取他们的想法，改用语言交流。
    “这些人都不诚实。”安多雷说：“叫卡迪尔的人也不诚实，你为什么单独留下他？”
    欧泊说：“他很年轻，我想可以建立一个长期合作伙伴。”
    阿伦说：“我们自己有固定的萤石矿产星，其实也不用朝他们购买太多，战争开支这一块里，后勤部门早就作了长足的预算。”
    安多雷道：“多准备点能源总是好的，毕竟航母的跃迁消耗太大，谁也说不准战局会有什么变化。”
    阿伦不再说话，三人都沉默了，片刻后一名浑身蓝色的女水蓝星人进入殿内，以嘶哑的声音说：“我带来一个科洛林陛下不会喜欢的消息。”
    她抬眼注视着欧泊，欧泊释放出信念之力，读取在场所有人的思想，从阿伦和安多雷的记忆里知道这女人是水蓝星的一名政要，她答应科洛林开出的条件，并成功地策划了一场政变，驱逐了女妖柔。
    对水蓝星而言，她是个背叛者，但对陨星帝国来说，她是一枚利用价值极高的棋子。
    但现在，这蓝色的妖女内心十分生气，她带着自以为重要的情报前来，却被足足晾了一晚上，科洛林也不在这里。
    欧泊走下王座，牵起她长着蹼的手，她的神色稍松动了些，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
    欧泊轻轻地吻了吻她的手背，说：“很抱歉让您久等了，按老师的规矩，越是重要的人就越要放到后面，喝点什么？我的女王。”
    她对这个称呼十分满意，并感觉到了欧泊的尊重，问道：“你是科洛林的学徒？什么时候收了这么小的徒儿，你几岁了？”
    欧泊道：“不到一年前……他现在无暇分身，不过他告诫过我，我们彼此都是对方最忠诚的盟友，让我想想……您的到来，是想告诉我们共和国马上要朝伊斯祖尔开战了？”
    宾娜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带着鳞片的眼睑折射着殿内的灯光，她略有点儿诧异地说：“你不仅很有眼色，而且很聪明。”
    “过奖。”欧泊笑道：“到花园里喝杯茶吧，其实我没有您想象中的这么小……老师给我做了个基因手术，令我逆生长了。”
    “嗯。”她若有所思地点头，欧泊知道她现在已经消气了，而且水蓝星人都很好说话，她们天生就不具备太多攻击性，并习惯地认为海里的住民与他们陆地人是两种不一样的人。彼此都抱有基本的礼貌。
    欧泊十分矮小，牵着她的手走过夜晚的花园，机器人端上茶，两人就座。
    安多雷与阿伦依旧站在欧泊身后，宾娜说：“有话直说吧，我不能离开母星太久，之前国内的一场洗牌导致局面至今仍不稳定，我想，或许我们能为陛下做点什么。”
    欧泊从安多雷的思想中读到一些关于水蓝星的情报——共和国在水蓝星政变时就派出了一支维和部队，但却被科洛林的武装力量驱逐出了星系外围。
    这支部队至今仍留在水蓝星外监视着它的新动向，并随时准备介入星球上的任何纷争。安多雷朝科洛林提出几次要求，想一次歼灭它，但科洛林认为时机还不到。
    欧泊开门见山地说：“共和国在水蓝星外围有一支小型巡逻战舰队伍。”
    宾娜问道：“是陛下告诉你的？”
    欧泊点头道：“他的计划都不瞒着我，现在我会为您派出一支由两万架无人机以及一艘指挥舰组成的分队，协助您彻底消灭共和国驻扎在水蓝星系外围的力量。同时牵制他们的地方军，这样他们就无法抽调威慑其余星球的武装力量来加入伊斯祖尔的主战场。”
    宾娜笑了起来，缓缓点头，说：“我还需要一批机甲。”
    “不。”欧泊无奈道：“我手头已经没有多的机甲了，您知道的，老师不在，我不能随便把机甲队派出去。”
    宾娜微微蹙眉，欧泊说：“我想想办法，如果事态实在危机，或许我能从女萝星抽调一批来协助你，但我不能保证，也不能轻易给你承诺，请你首先保证有万全的准备。”
    宾娜想了想，还有点儿不太情愿。
    欧泊注视她的双眼，反复在她的脑海中说：只能这样了，这不是什么难应付的事。
    宾娜说：“好吧，但我……”
    欧泊瞬息间把握到她的另一个念头，又马上说：“老师一旦有空闲，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宾娜闭上眼，点了点头。
    欧泊作了个请的手势，她转身离开宫殿，欧泊舒了口气。
    他觉得有点儿累，先前跟在科洛林身边，他们的信念之力似乎是共享的，就像背靠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量池，然而在他单独释放信念之力时，精神紧张，外加毫无缓冲时间的高速思考，分析对方意图，再作出决策，一心多用导致他非常疲劳。
    “现在没有外人了，请坐。”欧泊说。
    安多雷与阿伦坐下，小机器人端上茶，安多雷道：“我不喝茶。”
    “知道，这是你的酒。”欧泊把空杯放好，过来给他斟酒。
    他小孩的外形抱着个三十公分的大酒瓶，令阿伦不禁莞尔。
    “我来吧。”阿伦笑着接过酒瓶，安多雷现在已经对欧泊非常满意了，却仍旧不动声色。
    欧泊抬眼看着安多雷，说：“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安多雷抿了口酒，答道：“有的时候，你的语气和陛下很像。”
    阿伦说：“尤其当你告诉宾娜女妖不能保证，让她回家吃自己的时候……和陛下的口气像极了。”
    安多雷和阿伦都笑了起来。
    欧泊莞尔道：“可能是因为我一直不自觉地在模仿他的关系，不过我也没打算让咱们的人去帮水蓝星送命，祝两位长命百岁。”
    欧泊举起茶杯，与阿伦，安多雷主动碰了碰，他知道自己已经取得了安多雷的初步信任，方才他的决策基本都顺着安多雷的心意，参考他的所有想法与念头。虽然他不知道安多雷在陨星帝国军队中的分量，但在第一次面对外交情况，没有科洛林的指导时用安多雷的认知来下决策，总比自己胡乱下决定好。
    “珍惜将士的性命。”安多雷沉声道：“因为这些性命都是你的珍贵财富。”
    阿伦忙了许久，显然也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会儿，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山峦，说：“过几天又要打仗了。”
    安多雷问：“少将，地面机甲队准备好了么？”
    阿伦手指在桌面上虚虚划了个圈，说：“我们有最充足的能源，莱克齐纳星的研究所提供了新的动力系统，全部针对共和国银河U7型号作了改装。通过上次在烈星的反馈……”
    安多雷不以为然地发出一声嘲讽的闷哼。
    “烈星战役就是一场错误。”安多雷道：“牺牲了六万名战士，以及一艘航母……”
    阿伦笑了笑，不多说话。
    欧泊没有再去读安多雷的思维，他几乎已经可以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这种人对科洛林绝对忠诚，不会有别的心思，就算提出争执，唯一的目的也是为了这个国家变得更强大，更好。
    短暂的沉默后，阿伦本以为欧泊会解释什么，然而他没有，便只好再度开口道：“陛下说了，他有他自己的计划。”
    “直到现在我还是会说。”安多雷冷冷道：“那是王的决策性错误，他被黑鹰的死讯冲昏了头脑，结果呢？亲卫队里本来就有叛徒，极光隼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出卖了所有人……”
    欧泊道：“我想他或许也意识到了。”
    欧泊开口，也就意味着科洛林的委婉道歉，安多雷似乎终于争到了一口气，朝阿伦扬眉，阿伦则莞尔摇头，望向欧泊。
    欧泊说：“接下来要怎么打才能赢？老师让我跟着你们学习。我带回来一种新型武器，专门对付共和国的无人机，你想听听么？”
    安多雷放下酒杯，说：“说。”
    欧泊把远星射电转接器说了，安多雷马上就兴奋起来，说：“既然是这样，我们就胜券在握了。”
    他的心情就像个小孩一般，碰上打仗时便调动了极大的积极性，在茶桌上规划路线，说：“共和国派出的前锋军不可能是这支智慧战机军团，我们必须诱敌深入，再在自己的领土上击破他，让他们以为自己长驱直入，再在最后时刻给他重重一击……”
    阿伦笑着插口道：“李维领军，这次的对手可不简单。”
    安多雷以浑浊的声音表示了他重重的不屑，说：“李维根本不配当陛下的对手，你看他连正眼也不看李维就知道。”
    欧泊笑了起来，说：“得先在很多地方安装射电器，已经制造好了？”
    阿伦说：“目前加工出三千台，要覆盖全星说不定需要十万台左右……”
    欧泊蹙眉道：“要很久？”
    阿伦：“熟悉了结构之后会快得多，预计最快十天……”
    “不需要。”安多雷说：“覆盖一个区域足够。”
    欧泊道：“可是……”
    安多雷：“你不会制造陷阱，把它们全引过来？”
    阿伦说：“我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李维不一定会中计。”
    安多雷道：“所以需要制定一个周详而具有蒙骗性的计划，覆盖一块区域，集中解决掉李维的主力军……”
    安多雷一谈起战术便眉飞色舞，欧泊连插嘴都插不上，光听着阿伦不住报出可供布防的地名，安多雷在茶桌上倒了一滩酒，划出地图，两人你来我去地演练，欧泊在科洛林的事先推演里已经接触过，战术竟然大同小异，他开口道：“空间防御站在这种时候可以转向两极……”
    安多雷道：“对！这个想法不错。”
    欧泊时不时地补充几句，说得正酣时，空中花园外进来一名文职人员。
    三人停下交谈，阿伦蹙眉道：“什么事？”
    文职答道：“九十七个天文单位外检测到引力异常波动，银河系方向出现跃迁能量痕迹，估测有四艘航母，不下于一万架护航战舰群正在靠近伊斯祖尔。”
    欧泊：“！！！”
    阿伦与安多雷同时起身，跑出空中花园，欧泊道：“来得这么快？！”
    安多雷：“来得正好！看我怎么打残共和国！这次要让李维死在伊斯祖尔！”
    阿伦说：“先开作战会议！我们至少还有一天缓冲时间。”
    
    第九十六章
    
    天边露出鱼肚白之时，整个旋光之握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陨星大厦内所有的人都在小跑，无需命令，也没有进行全星范围内的战前广播，消息似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渠道中悄然传递，一传十十传百。
    欧泊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看见新菲尼克斯中飞出无数地面巡逻艇离开首都，更远的地方，山脉与赛连河的交接线上越来越多的宇宙侦察机飞向大气层外，武装部队接管全星，城市内空无一人。
    四个空间站靠近地面，在距离新菲尼克斯两万公尺的高空停下，赛连河与东半球的海洋区域受到巨型空间站牵引，形成奇异的潮汐流向。
    “我想起一件事。”欧泊道：“派个人，把卡迪尔送回去，告诉他战后我会联系他。”
    一名军官道：“现在马上为您去办。”
    “欧泊，开会。”安多雷言简意赅道。
    欧泊前去长桌入席，在场的文职与武官都是陨星帝国首都的中坚力量，不少人已经认识他了，还有几名从外星临时抽调回来的。
    中央科洛林的交椅空着，欧泊坐上左手侧第二把椅子，接下来的位置空着，其次是安多雷，再次空着，多半是伊索恩的坐席，最后是阿伦。
    安多雷开始召开战术会议，光屏打开，所有人沉默静听，欧泊对旋光之握的地形不熟悉，便不开口表达他的任何意见，安多雷在讨论中会时不时地问欧泊的意思。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
    “可以接受。”欧泊一直只发表简短的赞成。
    事实上他有点儿困了，一夜未睡令他小孩的身体非常困倦，强自忍着不打呵欠，直到散会时所有人起身前去部署安排，一瞬间全部离开了会议室，欧泊才松了口气，趴在长桌上，撑不住了。
    “他呢？”阿伦的声音在耳旁问。
    安多雷：“给他一支地面作战队伍，我猜他不可能乖乖坐在宫殿里听战报……”
    阿伦：“这可不太……”
    安多雷：“他正是在鲜血中成长的时候……”
    欧泊趴在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身上被披上一件很大的外套，十分暖和。
    不知睡了多久，他的梦境里白茫茫一片。
    【欧泊。】雷克特的声音在他梦境中响起。
    欧泊：【老师？】
    雷克特：【你那边情况怎么样？科洛林有什么新的指示么？】欧泊道：【没有，我需要参战？你在什么地方？我看不到你……老师……你那里发生了什么？】欧泊发现有别于从前他与雷克特的交流模式，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光。
    雷克特：【我在船底座瑟拉斯星球，受到金炽星的干扰，信念之力会强烈波动……】欧泊：【我应该和他们一起战斗吗？让我想想……安多雷召开了作战会议，但我记得不太清楚。】雷克特静了一会儿，说：【看你，老师不会参与这场普通人之间的战争，我的目标只有科洛林。】欧泊：【你抓到他了吗？】
    雷克特：【还没有，不过已经快了，他正在逃往僧兵省，无论他朝你发出什么请求，你都必须拖住他，不能告诉他手下的将领，也不能前来营救他。欧泊，你还记得来到他身边的初衷吗？我必须确认这不会是他通过你传递回来的误导消息……】欧泊：【是、是的，我还记得。】
    雷克特：【是什么？告诉我。】
    欧泊：【为我……烈星上的战友复仇，为雷蒙复仇，令宇宙间不会再有无辜的人……在他发起的战争里死去。和你一样，守护这一切。】联系断了。
    一声巨响令欧泊惊醒，整个星球不安地震颤。
    外面响起炮火声，欧泊快步跑出陨星大厦，大厦内空无一人，天空中炮火纷飞，犹如铺天盖地的流星雨一瞬间覆盖了全城。
    共和国军队比预想中要来得更快，没有战前动员，也没有宣战誓言，就这么一瞬间开始了！
    航母强势侵入大气层，空间防御站纷纷退开，整艘巨大航母释放出数以万计的前锋军呼啸着冲向旋光之握，城市中的居民跑出房外。
    新菲尼克斯张开能量护罩，旋光之握两大空间站朝南北极靠拢。
    “现在需要做什么！”
    欧泊跑进作战指挥部，阿伦铺开光屏空间图纸，结束了与安多雷的计划。
    “外套还给我。”安多雷说。
    欧泊递出外套，安多雷接过穿上，一振臂膀，说：“你们留在母星接应，辛苦了。”
    “旗开得胜。”阿伦说。
    安多雷与阿伦互一拍手，欧泊道：“一切顺利。”
    安多雷与欧泊也拍了拍手，快步跑出陨星大厦，整个作战指挥部里坐满了人，所有人面前光屏飞舞。
    “射电仪已经就绪。”有人道。
    “卡里多斯军事防御基地开启。”
    “星球能源转换请求。”
    “连接能量线。”
    大地又是一阵疯狂震颤，民众的惊呼声汇集在一处，阿伦道：“通知所有城市居民开始疏散。机甲队准备清剿入侵地面的作战机。”
    欧泊道：“安多雷呢？”
    阿伦说：“他去启动航母了，你愿意出去协助守卫新菲尼克斯么？如果想活动筋骨的话就出去走走，你也可以呆在指挥部里睡觉。”
    “我下去吧。”欧泊说：“给一队兵，让他们在大厦门口等。”
    阿伦说：“芯片带好，所有机甲队将以你为中心协助作战。”
    欧泊领到信息芯片，快步回到空中花园，背上大剑跃上升降台，直接回到一层门口，那里集结了一支一百人的军人队伍。
    “首都地面防卫格斗队向您报道！”为首队长大声道：“这里是康少尉！”
    “康少尉，带你的兵跟着我！”欧泊大声道：“现在去组织西三区的村庄疏散！”
    格斗队成员都佩戴着最先进的配备，欧泊知道阿伦派给他的一定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上了一辆车，欧泊打开信息芯片，上面有指挥部标注出的几个地点与任务信息。
    “我们现在要从炮火不太密集的地方出去。”欧泊道：“保护周边城镇居民，通过地下隧道撤离，前往首都的地下区域。”
    众士兵齐声应和，装甲车飞出新菲尼克斯，于茫茫平原上掠过村庄上空，投下第一队飞行队伍。五名格斗队员张开手臂，犹如蝙蝠般投向大地。
    一站，两站，平原上全是小型战斗机器人，航母朝星球地表抛下数不清的飞船，这些飞船有的在半空中被星球防御设施击毁，更多的则登上地表。
    半空中爆炸的运输舰成为一团火球，中间散发开星星点点的金属机器人，冲向大地，那景象壮观至极，它们落地后便自动寻找村庄，城市，以尽可能地摧毁电磁炮台，瘫痪一切防御设施。
    “下地道！”欧泊险些被一阵爆炸掀翻，他手持大剑在平原上的落点狂奔，冲向村庄防御层，就地一打滚，避开背后从天空，大地射来的密集光弹，转身双手前推，磅礴的信念之力犹如海浪般卷去，一道飓风般的冲击掀翻了朝村庄聚集的所有机器人。
    村庄里的防卫队成员设置能量护罩，让欧泊通过。
    驻扎在那里有警察和民兵，这次共和国来得实在太快了，陨星帝国甚至有点儿措手不及。
    “下地底去！”欧泊大声道：“朝首都的方向走！”
    警察局长吼道：“这里的东西怎么办！它们在进攻外围防线！”
    欧泊喝道：“交给我！”
    外面的金属机器人闪着光已经成为大海般的军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整个村庄，金属机器人伸出探头，犹如蚊虫般铺天盖地而来，将吸收器贴在防护罩外围疯狂吸摄能量。
    防御罩渐黯下去，在掩体后操纵电磁炮的民兵愤然呐喊，旋转炮台，朝向天空与四周，将不断扑上来的地面金属机器人轰飞出去。
    欧泊跑向村庄外围阵线，先是深深呼吸，继而伸出两手五指一收，六台炮台在信念之力的操纵下万弹齐发，开始疯狂扫射，民兵离开岗位，跑向城镇紧急撤退入口中央。
    居民开始疏散，天上，大地，全是共和国的无人战斗机，这种新机型体积很小，配备两把光弹枪与针对防御设施的震动枪头，一波又一波地从航母上被投下来，几乎覆盖了旋光之握全星地表。
    欧泊缓缓喘息，共和国的攻势来得太快太迅猛，这要怎么打？极目所见之处全是闪着光的敌人，机器兵折射的光芒此起彼伏，犹如一个巨大的杀戮之海。
    “欧泊。”阿伦的通讯传来：“在三十分钟之内离开你身处的任何一个战场，进入最近的防护罩，并通过地下紧急交通网络回到新菲尼克斯。”
    欧泊大声答道：“知道了！”
    防护罩光芒再次黯淡下去，村庄大楼中央显示着计数板，还能再撑二十八分钟。
    欧泊放弃炮台，跑向紧急出口，跟随撤退的人群进入地下通道，到处都闪烁着红光，列车从深远的地底驰来，居民纷纷登上列车，车厢内十分拥挤，各个地区的住民都有。
    欧泊背着他的大剑一上来登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你是哪个部队的？”一名紧急回首都参战的士兵问道：“私人武装力量？游侠？首都星是禁止游侠的。”
    欧泊：“首都防卫军。”
    欧泊给他看自己的身份卡，士兵点了点头。
    “这么小的孩子也当兵？”
    “加油。”
    “你能打仗吗？”
    欧泊笑了笑，不说话。
    一个比他更小的小孩在列车的摇晃中站不太稳，欧泊便牵着他的手，说：“小心，可以坐吗？我们在这里坐会儿吧。”
    他把那小孩带到车门旁坐下，小孩道：“这是剑吗？比你还高。”
    欧泊笑着说：“是啊，你拿不起来的，我也举不起来……”
    车厢里的人看着他们，都觉得十分有趣，片刻后顶上一阵巨震，声音震耳欲聋，隧道内扑簌簌地朝下掉灰，逃难者纷纷小声尖叫。
    几名负责疏散的士兵在大声让所有人镇定。
    “隧道不会坍塌！”维持秩序的士兵道：“大家请放心，还有十五分钟就到新菲尼克斯了！”
    车上在广播找人，附近的许多村庄居住点全部在就近集合，犹如蚂蚁迁徙般朝旋光之握六大主城聚集。
    列车在新菲尼克斯的地底停下，到处都有人在喊“不要上地面！大家在地下休息区等候！领食物和饮水！”
    欧泊在车上睡了一会儿，现在精神许多，快步跑上台阶，外面守卫要拦，欧泊便亮出身份，前往地面。
    短短的半小时过去，战况再次推进，天空全是黑压压的机器人部队，犹如海啸般涌来，上亿只小型作战机贴在新菲尼克斯的防御层外疯狂震撼，大地仿佛出现裂纹，高空航母炮火狂轰滥炸。
    欧泊在避难所出口排开人群，大声道：“康——！”
    格斗队的队长带着士兵过来集合，全部完成任务，远处传来惊恐而疯狂的尖叫，欧泊还来不及询问阿伦下一步指示，所有人转头望去。
    尖叫声的来处，防御罩崩了一个缺口！
    机器人犹如决堤的洪水涌了进来，沿着地面扫射，通讯器里传来阿伦焦急的声音：“欧泊？别靠近防御层！”
    “中央指令，中央指令，紧急疏散，所有守卫人员准备驱逐敌人！”
    整个新菲尼克斯炸了锅，那一刻不管军衔，无论队伍，所有人抓起武器就朝着防御罩缺口处冲去，欧泊喝道：“分散行动！各自为战！彼此支援！”
    民众仍在撤退过程中便有机器人突破防御圈，光弹覆盖下整条长街铺满鲜血，剩下的人一边加快了脚步一边大喊，局势混乱至极。
    “安多雷呢？！”欧泊朝通讯器里大吼道：“我们的航母在什么地方！”
    “第六分队马上去广场支援……”
    “准备让机甲队出战……”
    “开启陨星大厦的二级防御罩……”
    阿伦的声音不大，欧泊听见通讯器里也是一片兵荒马乱，阿伦的声音清晰了些，说：“中将被陛下临时调走了！”
    欧泊吼道：“这仗还怎么打！我们一艘母舰都没有！”
    阿伦道：“稳住！你回陨星大厦坐镇指挥！”
    陨星机甲从整个星球的地下军事基地飞出，黑色的光充斥了天空，它们绕着赤道旋转，继而领头机拔高，冲向天顶高处的战场中央！
    到处都是烈火与闪光，航母释放出第二波大型战舰，每一艘都足有近百米长，开启磁能光罩，炮台射出红色准星，捕捉横飞的机甲并发出震荡炮！
    欧泊看得出了神，每一刻都有机甲坠毁，它们或是缠上战舰，在冲天的烈火中与战舰同归于尽，又或是像肢解敌人的鱼群，一击得手后拔高，飞向高空。
    越来越多的军人抢到制高点，登上大厦朝洪流般冲进新菲尼克斯的作战机队伍扫射，然而下一刻，一阵绝望而恐怖的尖叫响彻天际。
    半显露于云层中的母舰聚能完毕，朝大地上遥遥开炮。
    隆隆震荡，光磁炮沿着整个平原扫射而过，给大地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声音在那一刻远离，炮口落点处掀起了能量环，一艘坠落的战舰被冲击波掀翻，在这浩瀚的毁灭之力中折断，犹如飓风中的石块坠进新菲尼克斯！
    刹那间人群炸了，彼此推搡，逃离。
    燃烧的共和国战舰在欧泊的瞳孔中不住变大，撞上防御层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足有百米长的巨舰冲进了城市中央。
    欧泊的身后是恐慌到顶点的人群，战舰拖着熊熊火光一头朝他所在之处坠落。
    欧泊深吸一口气，负剑回背，那一刻，喧嚣的世界短暂静止，他将双手斜斜推向天空，脚下猛的一个弓箭步，释放出所有的信念之力。
    战舰在半空中减速，继而完全静止。
    四周的呼喊犹若雷鸣，然而欧泊来不及去听那些声音，他甚至无法去想任何事，眼里和脑海中唯一存在的就只有在烈火里燃烧的战舰。
    它悬浮在距离地面不到七十米的高空，缓缓震动。
    下一刻，砰的巨响，战舰发生了二次爆炸。
    信念之力构筑成实体，令欧泊脚下一打滑，受到反冲，他竭尽全力要把它推开，然而那摇摇欲坠的飞船发出巨响，已经燃烧成炽热的火球，随时可能在城市内崩毁。
    一旦炸开，那威力不亚于一枚原子弹在高空释放。
    “啊啊啊啊——”欧泊愤然大吼，要将它推出防御圈。
    但一秒后，奇迹发生了。
    它来自陨星大厦最高层的空中花园，科洛林一身黑色王袍在能量风里飘扬，他一手虚按于身前，释放出信念之力。
    飞船四周横飞的火焰受到压制，继而层层收拢，整艘飞船犹如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压缩，并朝着中心点坍缩，连着火光，金属，所有存在之物都被引力吸扯，压碎，层层裹进了空中，最后变成一个漆黑的金属球闪着光坠落，砸在地面，发出一声巨响。
    欧泊茫然四顾，发生了什么事？
    “阿伦？”欧泊道：“刚刚你看见了吗？是引力炮？！”
    阿伦道：“不知道，马上回陨星大厦来！欧泊！计划有变！”
    科洛林打开右手的通讯器，说：“制造电磁飓风，欢迎我们的客人。”
    距离伊斯祖尔三千三百万光年外的银灰星系，巨型磁力场发生器一瞬间同时亮起刺眼的白光。
    “计算空间能量变化，捕捉跃迁落点，目标范围收拢，银灰星系外围空间……”
    嗡的一声龙鳐出现在银灰星球外沿，磁力场发生器同时射出长达上亿公里的电光，它们在空中彼此缠绕，呈逆时针旋转，电磁光形成咆哮的龙卷，层层涌来，组成浩瀚白光的障壁，继而不住收拢，将雷克特束缚在风眼中央。
    龙鳐幻化为银甲巨人，雷克特眯起眼，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与他一同被困在风眼中的，还有一辆小型太空飞梭。
    同一时间，旋光之握上。
    欧泊跃下悬浮车，冲上陨星大厦，雷克特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雷克特：【欧泊？】
    欧泊停下脚步，蹙眉道：【老师？】
    雷克特：【科洛林不在银灰星系，也不在船底座。】
    欧泊心里一惊，雷克特：【旋光之握的战局怎么样了？他也没有在伊斯祖尔督战？】欧泊转身注视天际，说：【完全没有还手之力，航母全部不在！安多雷说接到临时命令，离开伊斯祖尔，我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不对，老师，你不是说他逃到僧兵省去了么？】雷克特：【什么？莱杰森没有在船底座等到他，我与德拉蒙教皇告别后……】科洛林：【我多嘴说一句，因为那是一个陷阱，老师。】一只手放在欧泊的头上，科洛林出现在他的身后。
    霎时间欧泊犹如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把饕交给在你面前的战斗机，老师。】科洛林淡淡道：【否则我现在就杀了欧泊。】欧泊猛地一动，信念之力疯狂挣扎，科洛林的信念领域却犹如铜墙铁壁，将他牢牢捆缚住。
    “啊——”欧泊凝聚了所有的信念之力，将科洛林的障壁冲得微微松动，竟是挣扎了出去。
    科洛林色变，只是五指一收，便将欧泊再度抓回，禁锢在身前，嗡的一声巨响直接凝聚精神冲击，欧泊筋疲力尽，双眼视线涣散，不住喘气，再无法挣扎。
    那艘无人小型飞船朝电磁飓风中的银甲巨人发出通讯定位。
    科洛林：【老师，你最好尽快，电磁飓风需要的能量太大，维持不了多久，别妄想拖到飓风结束后跃迁过来救他，在能量耗尽的前一秒，如果得不到你的答复，我会直接杀了你派来的，可爱的小卧底。】欧泊不住颤抖，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
    科洛林读到欧泊的内心，低头看他，朝他笑了笑，说：“欧泊，你猜雷克特会不会用你的性命来交换，以获得一个宇宙和平的机会？”
    欧泊道：【他不会的……老师，别向他屈服！】
    科洛林：【还有四十五秒，四十四，四十三……】
    雷克特的龙鳐悬停在电磁暴风圈中，银甲巨人抬起头，望向暴风障壁的尽头。
    磁力飓风中无法跃迁，也无法分解强行突破，数千年前的黑暗时代最后一战，复制人军团便是使用这个办法来困住星辰骑士，太古机兵一旦撞上这层障壁，高能分子碎片就会在飓风中被瓦解，吹走。
    科洛林低声道：“欧泊，你现在看到了，他不会管你的死活，他唯一守护的只有正义，还是他以为的正义……”
    欧泊：【老师！我失败了！不要交出饕，让他杀了我。别把饕给他！】那一刻他几乎直接感受到了科洛林的愤怒，怒火犹如滔天的熔岩一瞬间淹没了他。
    雷克特吼道：【别碰他！科洛林，你不能伤害他！】
    科洛林：【只要你交出饕，我一向言而有信。】
    一枚闪着光的手链飞出白银巨人的躯壳，射向无人作战机，电磁风暴撤除，无人机嗡地一声跃迁，破开空间飞向伊斯祖尔外星系，进入大气层成为一团火球瓦解。
    黑色的手链在空中分解，化作雨水般的金属碎片射向大地，冲向新菲尼克斯，冲向陨星大厦，在空中聚合为饕的原型。
    科洛林沉声道：“把他关起来，战后等我回来解决。”
    欧泊被两名军官架了回去，科洛林先是一跃，在陨星广场上落地，再一跃，舒展四肢飞向半空，黑金碎片飞来，裹着他强壮的身躯筑成战甲，再次延伸，太古机兵出现！
    地面无数民众望向天空，科洛林的声音在蓝天下回荡。
    “母舰就位，凯萨，安多雷，伊索恩。”
    “阿伦，你最好尽快登舰。”一个浑厚的男人声音说：“否则就看不到陛下接下来的精彩安排了。”
    “凯萨，你该早点说的。”阿伦笑道：“留守看家的总是赶不上看好戏。”
    旋光之握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引力潮汐，四艘航母同时跃迁，出现在大气层外，暴雨般的光弹擦着天空掠过，共和国母舰开启光震荡炮。
    科洛林：“陨星机甲队就位，跟随你们的陛下出战，今天就是你的死期——李维！”
    太空战进入最后的白热化阶段，航母释放出智慧战机群，古神饕一身黑色的金属羽翼展开，带领黑色的机甲群冲出了大气层。
    共和国航母释放出将近十万台机甲，一瞬间涌向旋光之握，追着科洛林率领的机甲部队沿着星球地表飞速掠去，赤道上分布的远星射电仪朝向天空，同时启动！
    无数机甲坠落，不到短短数分钟，炮火横飞已摧毁了大半支机甲队伍！
    星球防御空间站朝着两极挪移，直到各自就绪，在旋光之握的南北极缓缓旋转。
    科洛林：“请求与伊斯祖尔能源池对接，启动恒星内核震荡器。”
    “三、二、一。”阿伦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说：“启动成功。”
    深远宇宙中，伊斯祖尔的光芒刹那连着提升数个能级，继而形成了摧毁一切的暴风与白光，排山倒海地冲来，淹没了冰冷的太空。
    两极空间站射出牵引电光，覆盖了整个旋光之握，大地上所有能量针开始震荡，旋光之握在那一刻成了带能的金属球！光与电的洪流在大气层外旋转，继而被扯到南北极空间站的两个点！
    “开启旋光炮。”
    话音落，聚能塔一收，星球的两极同时爆发出璀璨电光。
    任李维再怎么严密计划，也万万想不到科洛林竟是将整个行星改造成了一门巨大的宇宙炮！
    那一炮的能量在旋光之握的大气层外旋转，聚合，成型，紧接着喷发出直摧上亿公里的电流，直接击穿了共和国的航母！
    随着第一艘航母在太空中发出爆炸，旋光之握上发出疯狂的呐喊与欢呼。
    “再来一炮怎么样？”科洛林的声音好整似暇道：“好不容易有机会用一次。”
    通讯频道里：
    阿伦的声音笑道：“赞成，我还是来得太晚了，只看到最后一幕。”
    安多雷道：“效果不错，但这太容易暴露我们的实力了，陛下。”
    伊索恩笑道：“再来一次？刚刚没看清楚。”
    浑厚的男人声音道：“赞成，偶尔暴露一次实力也不错。”
    “全票通过。”科洛林淡淡道：“旋光炮再次启动。”
    嗡嗡声不绝，电流再次攀升，这一次整个旋光之握上所有住民都在眺望，行星犹如一颗闪烁着白光的弹子，整个球面迸发出瑰丽的点光，继而发出了开天辟地的第二炮！
    第二艘共和国航母被轰去尾部，共和国军队大势已去，只得逐一撤退，陨星帝国的航母发射出无人机，覆盖了整个战场。
    跃迁的能量反复聚集，却被机甲队与无人机接二连三打断，新菲尼克斯入夜，天空却依旧亮得犹如白昼，共和国的侵略战最后以陨星帝国大获全胜而告终。
    
    第九十七章
    
    陨星大厦前，科洛林跃下机甲的瞬间，饕再次分解，化为脚链缠上他健壮的脚踝。
    大厅内军人来来去去，见到他时俱躬身行礼，而后各忙各的，打了场胜仗就像吃了顿饭般稀松平常。
    四名将军跟在他的身后，安多雷道：“陛下的新徒弟呢？那小子做得不错……”
    阿伦以眼神示意别多问，安多雷微一蹙眉。
    科洛林带领四人进入升降台，陨星之王左手握着自己的右手腕，在正中间若有所思地站着，四名将军肃容站定。
    为首最高的一名壮汉肩徽上有五颗星，捋了把头发，笑道：“陛下收了学徒？我还没见过。”
    伊索恩伸手比划，说：“只有这么高，很聪明的小子。”
    科洛林打断了这个话题，说：“凯萨，你有白头发，应该去做基因手术了。”
    凯萨无奈地笑了笑，安多雷说：“听说他看上女萝星的一个美貌姑娘。”
    科洛林打趣道：“原来这才是一直让我进军女萝星的真实目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凯萨说：“是安多雷给我介绍的，安多雷，你觉得爱莉怎么样？”
    伊索恩哟的一声，吹了声口哨。
    安多雷道：“你把那匹烈马驯服成功了么？”
    凯萨自顾自笑了笑，把军帽戴上，说：“还差点，她简直就像座冰山，我总是不知道女人内心在想什么。”
    科洛林朝他们说：“凯萨明显恋爱了，放他个假，让他去驯马如何？”
    数人嘘声，阿伦笑道：“这不公平，他刚放完假。”
    凯萨说：“我在女萝星上执勤。”
    伊索恩打趣道：“你只是去泡妞，顺便执勤。”
    科洛林莞尔道：“最近没有战事，你们都可以放假。”
    伊索恩笑道：“陛下不主动打别人，当然就没有战事了。”
    科洛林正色道：“打还是要打的，只是不在最近，想休假的话再请假吧。战后会议我不参加，把该办的事收拾一下。”
    升降台在五百层停下，四名将军朝科洛林行礼，退出升降台，前往大厅，科洛林继续上升，回到顶楼空中花园，进入宫殿。
    他在王座上坐了足足一个晚上，直到黎明到来，又一直坐到黄昏，冷峻，刚毅，俊美的面容犹如一座雕塑。
    军队在打扫战场，第三天的黎明到来。
    一缕晨光投入牢房，欧泊倚在囚牢的墙上，屈着腿，一只手搁在膝上发呆。
    一切都结束了，雷克特的计划全盘告破，自己也被发现了身份。
    但不知为什么，隐隐约约的，他反而有种放下一切，如释重负的感觉。
    欧泊叹了口气，他真是有幸尝到这种滋味的，宇宙中唯一的一个人。
    如果从小到大都在雷克特的身边长大，跟随他，完成他的信念，或许他这一辈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科洛林。最后与他轰轰烈烈一战，死去。
    又或者在陨星帝国出生，与这片土地荣辱与共，自然将视雷克特，共和国为生平大仇，追随科洛林，成为他手中的剑，侵略的刀，在建立他的帝国过程中出一份力量。
    科洛林接下来会怎么做？会杀了他么？杀了他倒还好了，一了百了……
    欧泊叹了口气。
    “你已经叹第一百一十七次气了。”囚牢隔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欧泊马上蹙眉，这个声音唤醒了他曾经的记忆，却十分模糊。
    “你是谁？”
    “欧泊？”那人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对，你的声音怎么嫩了这么多？我是吉米森！”
    欧泊：“！！”
    吉米森一开口，欧泊马上想起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欧泊道。
    “你变小了？”吉米森从隔壁牢房凑到栏杆前，那里有个空隙，两人恰好可以互相看见。
    吉米森一头红发，仍然穿着西服外套，欧泊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吉米森：“你什么时候来的？”
    欧泊：“……”
    吉米森：“别着急，我先问，你回答。”
    吉米森：“你什么时候来的？”
    欧泊：“一年前，我是来当卧底的。我的老师策划了一个计划，但他失败了，所以我被抓了起来。”
    吉米森沉默良久，欧泊开口问他：“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事情经过很简单。”吉米森说：“杰米临死前我们得到一张星图，是关于两个中子星上的一件宝藏……”
    欧泊想起来了，这些事情久远得就像上辈子的回忆。
    “难怪。”欧泊艰难地回忆着当初的一些细节，说：“我说怎么没见到你，原来是被陨星军团的人抓了。”
    吉米森苦笑道：“亚泽拉斯也死了，我们都是失败者，三个失败者，外加你的老师。一群窝囊废，烈星快完蛋了吧。”
    欧泊不得不承认，他们在科洛林的面前全是失败者。
    “他没有见过你？”欧泊道。
    吉米森：“刚抓住我的时候见过，一个高高的老头子，白头发……”
    欧泊说：“你觉得他面熟么？”
    吉米森道：“不，怎么了？”
    欧泊没有回答，两人同时叹了口气，又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欧泊乐得前仰后合，说：“你被我传染了。”
    吉米森说：“你还是一贯的喜欢苦中作乐。”
    欧泊舒了口气，说：“我现在又是自己了，这些天里我总觉得自己……很痛苦，快要变成两个人，在科洛林的面前时时提心吊胆，那滋味不好受……”
    吉米森道：“你对他有这么大的仇恨？为什么听你老师的话来当卧底？”
    欧泊说：“我为了……”他想起雷蒙，脑子里却在那一瞬间不可遏止地出现了科洛林的容貌，这种条件反射的联想非常痛苦，他根本无法缅怀自己的爱人，每次想籍思念爱人减轻痛苦时却无法避免地想到那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仇敌。
    欧泊道：“为了烈星。”
    吉米森笑了笑。
    欧泊道：“说句实话，成功也好，失败也好，知道结果以后轻松了很多，我太累了，我根本不适合这份工作，死了会轻松得多……”
    吉米森说：“你大可以不用这么想的，我和杰米从小到大就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失去杰米以后，这些天里我想了很多。拿雷蒙说吧，雷蒙是为了保护烈星而死，牺牲在一场轰轰烈烈的战役里，在我们佣兵眼中，是对生命价值的肯定。”
    欧泊说：“那不一样，那是侵略。”
    吉米森嗤笑道：“佣兵们的侵略还少了？镇压星球叛乱，带着雇主去开荒，杀当地人，要么就是看到什么好的，大家动手抢，你是佣兵，所以觉得不用讲理，大家也觉得好东西就该给有武力的人得到，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当然。”
    “十二星云佣兵团就经常接这种任务，钻星盟律法的空子，还有，你没见过凯尔雷还在的时候，他比亚泽拉斯还要丧心病狂，最后两派各执己见，乱杀一气，最后亚泽拉斯赢了，把他……”
    欧泊说：“科洛林说过，把他永远关了起来，怎么不杀他？真奇怪。”
    “啊，是的。”吉米森同情地点头，说：“你也觉得应该杀了他以免泄露口风，你看，我们都是这么想的，这就是烈星的逻辑，该杀的时候杀，杀的人多了，也总免不了被人杀，不是被坏人杀，就是被怪物杀，偶尔还会站错队被好人杀，被奇怪的玩意吃进肚子里消化掉……我不知道凯尔雷现在怎么想，不过我觉得先王说不定被砍了手脚，现在又狼狈又滑稽。曾经发誓追随他的人全部白死了。”
    欧泊哭笑不得，曾经的那些仇恨，那些鲜血，就这么平平淡淡地从吉米森口中说出来。
    欧泊道：“既然这么说，你为什么来复仇？”
    吉米森说：“我执着，如果杰米不是我的另一半生命，只是战友，或许我就不会管了，普通的战友还没有到让我付出下半辈子生命，押在复仇上的地步，但死的人是杰米森，所以我必须杀死科洛林，因为他拿走了我的一半灵魂……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欧泊说：“那么我也有必须杀他的理由。”
    吉米森道：“等吧，我猜他不会处死你，他活了几千年，一向很有耐心。”
    欧泊嗯了声，不处死他又能怎么样呢？
    更重要的是，他是为了替所爱的人报仇而来的。
    他背靠墙壁，和吉米森聊起烈星的那些往事，他只有这些可以说了，在他的生命里，只有这段记忆令他视作珍宝，快乐的，开心的，吉米森知道的比他更多，两人说到办事处，说到吵吵嚷嚷的大厅，货不对版的任务，以及被雇主坑过的佣兵团……
    “哈哈哈哈——”欧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吉米森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你知道乌尔卡那家伙的……”
    欧泊说：“那两只怪物在做什么？”
    吉米森道：“我给你描述一次……当时的场面就是……在民居里，一只触须人把它的触须伸进另外一个触须人头顶的洞里……”
    欧泊：“哈哈哈哈——到底为什么！”
    吉米森：“乌尔卡不知道走开，站在民居外看……还给它们拍照……”
    欧泊：“……”
    吉米森：“那两只触须人就报警了，然后大叫流氓！流氓！这种事情看也就算了，怎么能拍照！最后乌尔卡他……他因为窥探异星种族交配的罪名，被、被关了三个月牢房……”
    欧泊笑得在地上打滚，两人一起放声大笑，忽然吉米森警觉地停止了笑，说：“嘘……”
    欧泊的清脆童声还在笑，片刻后他也听见了——脚步声。
    他勉强收摄住笑声，两人不再交谈，背靠背抵着同一面墙各自静静坐着。
    浑厚的男声说：“这么乐观？”
    安多雷的声音道：“我发现他和佣兵，士兵们更谈得来。”
    狱卒过来打开激光牢门，欧泊抬眼看，见安多雷带来了另一个人，他的肩徽上有五颗星，这是他在新菲尼克斯见到的军衔最高的军官了。
    他戴着顶军帽，军帽下现出略带花白的头发，身形和安多雷差不多魁梧，年纪也最大，眼角有不太明显的鱼尾纹，就像个平易近人的大叔。
    “这是凯萨。”安多雷说。
    凯萨笑道：“你好，欧泊。”
    欧泊略一点头起身，以为他是来带自己走的，却见凯萨进了囚牢。狱卒也没有关上牢门，安多雷进来支起桌子椅子，在一旁坐下。
    凯萨朝他点头。
    欧泊读凯萨的心，知道他只是单纯地来看看自己，因为自己是科洛林的学徒，聊聊天，表示一下自己的关怀，没有别的目的。
    “这是女萝之母的果壳吗？”欧泊注意到凯萨的手上拴着一条手链。
    凯萨笑道：“你也见过？”
    他解下手链，递给欧泊，欧泊看了一会儿把手链还给他，说：“嗯，女萝星每个人出生都能得到一枚，当地人会把这个果壳送给自己的爱人。”
    安多雷道：“还有这种规矩？没听你说过。”
    凯萨笑了起来，戴上手链，点了点头，说：“有的，爱莉的妹妹也告诉过我。”
    “爱莉？”欧泊似乎想起了这个名字。
    “女萝星联合议会的主席。”凯萨笑道：“一个女强人，你也听说过她？”
    “啊……”欧泊想起来了，但他答道：“可能听过，我还听说女萝之母很喜欢男生。你上过树顶吗？”
    凯萨自嘲地笑了笑，说：“没有，老头子没有精力爬树，不像你们年轻人。”
    欧泊嗯了声，这个囚牢外光线正好，建在陨星大厦最边沿，足有三百多层高，要越狱也逃不到哪儿去，利用信念之力，控制凯萨与安多雷把自己带走？只怕刚走出一步就会被科洛林发现，事到如今，他反而哪里也不想去了。
    安多雷起身，在囚室里巡了一圈看环境，说：“设备还可以，应该是陛下设置的私人囚牢，隔壁关的是什么人？”
    凯萨说：“一名佣兵，上次扎尔克那小孩子抓回来的。”
    吉米森一直静静听着他们的谈话，没有开口。
    “你们的年纪比老师还大吗？”欧泊道。
    “不。”凯萨说：“他的年纪最大，就像我们的兄长，七位将军里，除去牺牲的三名，我的资历已经是最早追随他的，安多雷，伊索恩，阿伦都是我的后辈，陛下为什么把你关起来了？方便说说么？是否需要我为你解释什么你不方便出口的话？”
    安多雷征询地看了凯萨一眼，欧泊捕捉到这短暂瞬间他们心里想的事，说：“是我犯了错，让老师生气了，别去帮我求情。”
    凯萨与安多雷都笑了起来。
    “你心里有数就行。”凯萨说：“其实也只是听说你来了，所以来看看你。陛下或许只是一时心情不太好，不会特别为难你的。”
    安多雷说：“他有自己的原则，不会因为小事情迁怒给你，你既然知道这么想，就需要自己检讨一段时间。”
    凯萨点了点头，说：“年轻人，可以理解。”
    安多雷说：“这段时间里，你需要自我反省，多想想，总是好的。”
    欧泊知道他们想的内容，都认为科洛林把他暂时收押，是给他一个机会，他也不说明自己的处境了，保持现在与凯萨与安多雷的关系，反而更令他容易接受。
    欧泊说：“我知道了。”
    凯萨拿出一瓶酒，放在桌上，说：“过段时间我们会再来看看你。”
    欧泊道：“祝你恋爱顺利。”
    凯萨又不禁莞尔，就连安多雷也笑了起来，欧泊说：“恋爱可以令人年轻很多，你应该去做个基因手术。”
    “是的。”凯萨离开牢房，说：“陛下的身边已经很久没有新鲜血液的注入了，比起极光隼那一拨人，我更喜欢你。”
    安多雷道：“年轻人总是有种我们老头子比不上的朝气。”
    两名将军并肩离去。
    欧泊旋转桌上的酒瓶，拧开女萝烈酒的瓶盖，问道：“烈酒，佳酿，吉米森，尝尝么？”
    吉米森说：“来点，那俩家伙是什么人？”
    欧泊：“科洛林手下四将军里的两个……”
    吉米森把嘴凑到栅栏边，欧泊两手艰难地抱着酒瓶灌给他喝，自己又喝了些，来来去去，两人把一瓶酒喝空了，欧泊敲着酒瓶，在囚牢里大声唱歌。
    外面入夜，星河在晴朗的天空中闪烁，吉米森开始发酒疯，学着土狼一般嗷嗷叫，欧泊大声唱着B-11上以前母亲唱给他听的儿歌。
    “好听！”吉米森疯狂鼓掌。
    欧泊道：“来一个来一个！轮到你了！”
    两人就像疯子般自娱自乐，撞来撞去，吉米森提气，大声唱道：“热血与战意凝聚在我们的心里……”
    欧泊：“换一个换一个，别来国歌！听腻了！”
    吉米森：“你来一个！”
    欧泊：“给你唱个……我妈唱的……嗝儿，过去已不再，看不见未来……”
    吉米森：“不……不好听！”
    脚步声再次传来，欧泊喝得满脸通红，小孩的醉眼朦胧，问：“还有酒么？再来点？”
    “有人要见你。”为首的军官道。
    欧泊的身体太小了，从前喝女萝果酒时还不至于这么容易醉，然而凯萨带来的不是普通货色，半瓶陈年佳酿下肚，被一个十岁小孩的身体消化，酒精浓度足够令他浑浑噩噩，走路晃来晃去。
    “祝你长命百岁——”吉米森倚在栅栏旁，无奈道：“来生再会——”
    “你也是，战友——”欧泊说：“不要思念我……”
    军官把欧泊带了出去，站上升降板，最后在空中花园外停下，一手作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自己进去。
    “陛下有话想问您。”那军官说。
    欧泊摇摇晃晃地走进空中花园一步，清新的夜风吹来，令他清醒了些。
    科洛林要问他什么？欧泊的心砰砰地跳，没有想到这么快他就会直面这场无法逃避的审问，他下意识地转了个身，想回囚牢去，却想到这不可能。
    他走到平台边缘，生出如果跳下去会不会一了百了的念头……然而转念一想，该来的总会来。
    他拖着疲惫的脚步，登上宫殿正门，一片黑暗里，殿顶的天花板旋转着自然的星光。
    整个宫殿的外墙变成一片透明，仿佛由水晶所铸就，光在柱子，墙壁，天花板上折射来去，犹如另一个充满辉光与梦幻的星湖。
    科洛林坐在他的王座上，看着欧泊。
    欧泊站在大厅中央，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很小，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科洛林说：“看在你对我短暂的，少有的，稍纵即逝的真心与感情上，我赐予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放下你的过去，从今天起，追随在我的身边，一切既往不咎。”
    欧泊孤零零地站在厅内，身上带着酒气，怔怔地看着他，许久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他说：“你不是雷蒙，我还是欧泊，我不会屈服。”
    
    第九十八章
    
    “看来雷克特对你的影响。”科洛林沉声道：“比我想象中的要更深，也更彻底。”
    欧泊喃喃道：“我只跟随在他的身边短短几年。”
    “嗯。”科洛林说：“那么你应当是为了烈星的荣辱，以及你的战友的生命，来执行这个任务了，我敬佩英雄，这个宇宙中已经很少出现英雄了。现在我把你的表态，当做你对陨星之王最后的拒绝。”
    欧泊点了点头，科洛林道：“我尊重你的意愿，欧泊，所以我将治你的罪。”
    欧泊说：“杀了我？说说看，你想让我怎么死？”
    科洛林眉毛一扬，说：“我答应了雷克特不能杀你。”
    欧泊脸上带着醉酒的红晕，无所谓道：“那么把我关起来一辈子？”
    科洛林说：“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最好的办法，你要听听我打算怎么处决你么？”
    欧泊：“说。”
    科洛林手肘支在王座的扶手上，翘着二郎腿，黑金脚链在他的脚踝上折射着星光。
    “我会为你建一个最坚固的囚笼。”科洛林说：“用饕的记忆盔甲分离出来，像一个箱子。注入时间之海，把你浸泡在这个箱子里，它会永恒地修补你的身体，不让你老去，死去……再把你送到伊斯祖尔上，不，送到伊斯祖尔里。”
    欧泊静静地听着。
    “送到恒星之中。”科洛林注视着欧泊的双眼，说：“那是我亲手点燃的第一枚恒星，你会沉没在氢与氦聚变的潮水里，并呆在那个囚笼中……”
    欧泊说：“但恒星终究会死的。”
    “嗯。”科洛林点头道：“囚禁你两百亿年，直到伊斯祖尔寿命终结，坍缩，成为一个黑洞，把你压缩进黑洞里，在黑洞之中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
    欧泊说：“没有时间。”
    “所以你也称不上死了没有。”科洛林说：“收摄到临界点的一刹那，时间就会静止在最后一刻。你不在过去，也不会离开现在，前往未来，那是真正的永存。你的脑电波无法活动，灵魂也无从逃逸，永远存在着，却又不存在……”
    两百亿年的漫长岁月，欧泊几乎无法想象。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彼此对视，欧泊说：“好的，永别了，陛下。”
    他释放出信念之力，它十分弱小，却逾发坚定，轻轻碰触科洛林的思维领域，却无情地被他挡在外面。
    科洛林漠然道：“你背叛了我，欧泊，你知道这一刻我是什么心情么？”
    欧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是当你背叛我们老师的那一刻，他现在的心情。”
    科洛林长长地出了口气，抬起右手，虚虚平抚而过，说：“你还没有醒悟？你必须朝我忏悔。”
    欧泊道：“不，不会的，我们每个人都坚持着自己认为对的事。”
    科洛林五指一收，欧泊登时受到一阵磅礴的巨力，重逾千斤的压力施诸于他的身上，压得他单膝跪地。
    欧泊道：“你能用你的信念压制我，却无法令我说出口，就算你在梦境里催眠我，那也不是我真正想说的。”
    科洛林的瞳孔微微收缩，欧泊笑了起来，毫无畏惧地说：“对，现在的我，才是最真实的我。”
    科洛林撤去信念之力，眯起眼，欧泊喃喃道：“不用信念之力，我也能知道你的心里在想什么。你想看看我真正的精神世界么？”
    欧泊释放出自己所有的信念，构筑出精神领域。
    科洛林一怔，在他们的身前，信念的撞击一方是汹涌的烈火与熔岩，另一方则是浩瀚的，漆黑的夜晚与无数闪烁的繁星。
    在那旋转的星空下站着欧泊十岁的身体，星光映着他稚嫩的面容。
    “老师。”欧泊说：“你想不想听听我真正的过去？”
    “说吧。”科洛林说：“在天亮之前说完。”
    欧泊说：“我出生在一个矿产星球上，那个地方名叫B-11，你知道我的父亲是谁。”
    欧泊开始讲述他的过去，星空闪烁不定，他从雷克特抵达B-11的第一天说起，科洛林始终沉默，欧泊放开了自己的精神领域，直到他短暂地停下，说：“你知不知道，曾经有一个你的复制人，他的名字叫做雷蒙。”
    “他在出生时尚无名字，只是看到一个标签，便给自己起了名。”
    “他没有过去，也不相信自己有未来。”
    “他只是遵循着你的基因里固有的记忆，受潜意识驱使来到烈星，不自觉地走着你的老路……”
    “他想给我做基因手术，让我活得长一点，和他在一起，生活一辈子……”
    欧泊说：“但是他最后死在了你的手下，和我们其他战友一样，你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用了轻巧一炮，就令他们化为灰烬与浮尘……”
    科洛林喃喃道：“原来是这样，欧泊。一切终于有了解释。最开始我只以为你是莱杰森派来的，从烈星选取的奸细，毕竟你对我表现得太不合常理，我花了不少心思在你的身上，只想驱除他对你记忆的影响……后来得知你是雷克特派来的卧底，没想到其中还有这层关系。复制人？我想这只是莱杰森给你开的一个玩笑吧，欧泊。”
    “我从来没有制造过关于自己的任何复制人，你觉得一个人要有多疯狂才会主动拿自己去复制？”
    欧泊刹那一怔。
    科洛林莞尔道：“所以你再一次被莱杰森骗了，他通过给你制造一段虚假的记忆，来骗过所有人。而我可怜的小徒弟，根本就没有什么复制人，也没有什么B-11星，没有你说的雷蒙……那一切只是他在你脑海中编织的虚假记忆，他为你精心准备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恋爱，并为它谱写了最有用的结局。接着，他把你推到我的面前。”
    “不是你制造的他？！”欧泊大声道：“这不可能！雷蒙是真实存在的！！他不是编造出来的记忆！”
    科洛林无奈笑道：“忘了它吧，欧泊，你以为你经历了难忘的人生，其实它们都是莱杰森写的一本缠绵悱恻，声泪俱下的剧本而已。”
    “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你拐骗到群星圣堂，抹消你在那以前的所有记忆，再给你塞进去一段他制造的新的人生，于是在你醒来的那一刻，你就相信一切是真的了。雷克特为什么对你不冷不热？很简单，因为他在你获得这些记忆前，根本就不认识你，你也不是他的徒弟，而是莱杰森选中的，继极光隼之后的又一名奸细。所有的东西都是假的，你被骗了。”
    “这不可能……不会的！”欧泊刹那只觉一阵晕眩，他仿佛抓到了什么关键点，说：“不！我很肯定雷蒙是曾经存在的！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记得他！！所有的……”
    倏然间欧泊想起一件事。
    在他来当卧底的时候，莱杰森说了，他会修改所有与欧泊有关系的人的记忆以免露馅，也就是说，关于雷蒙的也……
    科洛林道：“还有什么想法？欧泊。”
    欧泊不住发抖，科洛林道：“在处决你以前，我仍然是你的老师，你依旧是我最疼爱的弟子，欧泊，有什么难题，不妨求助于老师，或许我能为你解决？”
    欧泊颤声道：“莱杰森确实修改了所有的记忆，没有人能证明了，但我不相信……雷蒙的存在不是假的。雷蒙他……”
    科洛林道：“不可能，他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而且他怎么知道有谁见过雷蒙？很明显了，莱杰森那家伙从来不懂什么是爱情，他只爱自己。他简单，偷工减料，毫无诚意地在记忆世界里为你描绘出一个情感对象，根据你刚才所述，那个叫雷蒙的玩意就是个空壳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爱上你，更不知道你为什么爱上他，这源于编记忆的人在偷懒，但我想你未免也太渴望爱了，你从小到大很孤独，一点点对你表达出的感情就能令你疯狂的回应。莱杰森编制了一段破绽百出的感情戏，而你则真正地爱上了这个假想的情人……或许，我也起到了不少作用？”
    “不，不。”欧泊喃喃道。
    科洛林又冷冷道：“雷克特对你的影响则是令你先入为主，你变得和他一样固执，以致你对我表现出来的关怀，在你身上的付出视而不见……”
    欧泊道：“不可能，至少给我一个证据，我才能相信。”
    科洛林随口道：“莱杰森修改了所有人的记忆？只怕未必，我相信有几个家伙他是没法动的。你要证据么？给你就是了。”
    “首先。”科洛林道：“扳手已经继任过佣兵王，估计莱杰森要直接影响他有点难度。”
    “对！”欧泊说：“莱杰森没法靠近扳手。”
    “不一定。”科洛林注视着欧泊的眼睛，目光里带着笑意，说：“连亚泽拉斯都被我杀了，要进入陨星大厦，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除了扳手，还有一个人……”
    “卡伦斯！”欧泊道：“启明星卡伦斯！他也见过雷蒙，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他还听我说过关于雷蒙的事。”
    科洛林眯起眼，沉默片刻，神情略有点异样，仿佛想到了什么。
    而后他低声说：“这是在争取你的时间么？不要在我面前玩小聪明，你知道我不能把卡伦斯抓到面前来，也读不了他的心，不过我想花点时间是能考证这点的，但在那之前，我会把你先送进恒星里去。”
    “不……我起码得弄清楚这个再死。”欧泊说：“老师，别这样。”
    科洛林的语气很平静，说：“那么我应该先把你关起来，让你永远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样才足够惩罚你，准备启程吧，欧泊，迎接你的死亡与永生。”
    欧泊急促地喘息，又想到一件事：“再不然我们去过的地方，那个象牙塔2号实验场，也会留下痕迹，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欧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内心充满了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慌，万一那个星球上真的什么也没有呢？”
    科洛林说：“我可不打算跑这么远，说不定雷克特与莱杰森正在那里布下陷阱，等着我自投罗网呢，这是你们的连环计么？”
    欧泊：“……”
    科洛林冷冷道：“求饶，向我忏悔。否则你永远不会得到答案，或者说其实你心里已经清楚得很了。”
    欧泊静了一会，说：“别这样，老师。”
    许久的沉默后，科洛林长长叹了口气。
    科洛林道：“你的信念之火已经彻底熄灭了，我怜悯你，看在你曾经全心全意地依赖我的份上，现在想或许还有一个人——被关在我的私牢里，阳光双子之一的吉米森，他见过你的幻想爱人么？根据你所述，应该在南门星系见过，我记得他们在永昼之星上杀了我的亲卫队长黑鹰。”
    “吉米森！”欧泊道：“对！他还在！”
    欧泊终于找到了他的救命稻草。
    科洛林的眼中带着同情，不知是在同情欧泊，还是同情他自己，他说：“按照你的描述，你们当时的委托有交集。而莱杰森还没有这个本事，跑到我的地盘来改囚犯记忆。”
    欧泊道：“问问他，他一定记得雷蒙，雷蒙和他们见过不止一面……对！问他！让他过来。”
    科洛林起身，说：“你确定让他过来？我猜吉米森多半抱着与我同归于尽的念头，为免令你的战友血溅当场，我觉得最好还是由我过去见他，欧泊，要一起来么？”
    欧泊看着科洛林，心里涌起一股恐惧，那是前所未有的，信念遭到最强烈的动摇的恐惧，仿佛一瞬间质疑了他的所有，他的灵魂与他的生命，他的过往与他的未来。
    “你的心里在害怕。”科洛林笑了笑，说：“那么就留在这里吧，老师一定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离开空中花园，前往囚牢，把欧泊独自留在大厅内。
    
    第九十九章
    
    欧泊的时间过得异常缓慢，直到科洛林的脚步响起之时，脚链与他的金属鞋轻轻碰撞。
    他转身坐上王座，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之中，没有告诉欧泊结果。
    “他存在的。”欧泊说：“他存在，对不对？告诉我。”
    欧泊梗着脖颈，眼中噙着泪水，那泪水充满喜悦，即将到来的惩罚已无足轻重，这个消息仿佛令他在短暂的自由时光中重获新生。
    自由是心灵的力量。
    欧泊在那一瞬间领会了群星圣殿里那句话，他的身体被禁锢着，但只有在这一刻，他的灵魂是自由的。
    他不再恐慌，试着以信念入侵科洛林的思想。
    “我不能肯定。”科洛林的信念将欧泊的思想挡在障壁之外，冷冷道：“继续说你的故事，天快亮了，欧泊。”
    欧泊：“再没有其他的内容了，故事到此为止，我在抵达旋光之握时，这一生已经没有太多令我眷恋的事。唯一的亲人就只有老师。”
    “哪个老师？”科洛林沉声道。
    欧泊笑了笑，说：“你还是输了。”
    曙光投向旋光之握，水晶般的透明宫殿折射着阳光的幻丽华彩，继而隐没了它流动的光，恢复建筑物冰冷的外墙。
    科洛林在最后的光线中起身，黎明时宫殿里一片黑暗。
    他走过欧泊的身旁，说：“跟我来，我必须弄清楚这一切。”
    欧泊转身走在他的身后，科洛林进入走廊，回到房中，整理自己的黑色中褂王袍，欧泊去把金属船鞋拿来，单膝跪地，伺候他穿上。
    科洛林看着镜中的景象，又低头看了他一眼。
    欧泊低声说：“谢谢你让我证实了真相，老师，这远比我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我因此而感激你。”
    科洛林沉声道：“你比我的老师心里更明白，也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欧泊，我同样感激你。我相信除了你对雷蒙的爱，你也曾经真心实意地爱过身为老师的我。你应该庆幸你现在已经放下了仇恨，在这一刻，你的信念依旧是纯粹的，没有被黑暗所腐蚀。”
    科洛林穿上船鞋，说：“把你的武器带上，到喷水池那里等我，在你被囚禁进伊斯祖尔之前，我仍然是你的老师，但这一次别再玩任何花招，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欧泊去取了自己的武器，换好那身和科洛林同样款式的黑色衣服，站在空中花园里等他。
    科洛林直接把凯萨召集到空中花园外，吩咐了几件事，大体是关于战后工作的内容。
    凯萨沉默地听着，继而一点头，告退。
    饕在初晨的阳光下分解，复合，现出身形，打开舱门。
    科洛林带着欧泊登船，黑色太空船驰离伊斯祖尔星系，欧泊站在舷窗前，注视着这颗由科洛林亲手点燃的恒星。
    “跃迁目标，象牙塔2号试验场。”饕的声音响起。
    飞船刹那出现在孤寂，冰冷的星球上，并缓缓降落。
    “2号试验场。”科洛林走下空旷的地表，说：“变成这样了？”
    欧泊从飞船里追出来，跟随科洛林在星球上行走。
    科洛林进入实验室，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切，欧泊转身离开，跑下那个废弃的大坑。
    数百具复制人的身体已腐成枯骨，唯剩下金属的骨架反射着天际的月光。
    “这是谁制造的？”科洛林喃喃道：“2号试验场不是当初发射核磁毁灭讯号的地方么？”
    欧泊跪在尸骸的巨坑底部，抱起其中一具腐烂的复制人，说：“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欧泊自言自语道。
    他摸了摸那台已被毁掉的复制人，仿佛看到了雷蒙。
    悲伤蔓延开去，一瞬间而来的冰冷覆盖了整个星球。
    科洛林道：“他有遗物留下来么？让我看看。”
    欧泊道：“有，有一条项链，但是不在我身上。”
    科洛林说：“在什么地方？”
    欧泊：“你不会自己读么？”
    科洛林：“你的记忆世界被莱杰森阻断了，我读不到！”
    欧泊：“应该是在群星圣堂里，你怕会是一个陷阱么？”
    科洛林直接用信念之力把欧泊揪了起来，欧泊抱着复制人的躯体被扔进船舱里，腐烂的复制人又被毫不留情地拖出欧泊的怀抱，扔出舱外。
    欧泊大声道：“让我保留它！”
    那一刻他直接被一股大力推到墙边，几乎是同一瞬间，他能清楚感觉到科洛林压抑不住的愤怒。
    然而欧泊胆子更大，他下意识地抽剑，抵挡科洛林的同时释放出自己的信念，星辰领域铺天盖地，悍然侵入科洛林的脑海，截取了他这一瞬间的念头——得知他在看到自己复制人的时候心情非常复杂，乃至失去了一贯以来的镇定。
    欧泊手持大剑，抵着科洛林的脖颈，说：“你在恐惧。”
    “有一点。”科洛林恢复了镇定，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欣赏。
    他在这短暂的失神里，险些就被欧泊彻底压制。
    欧泊差那么一点点就能突破科洛林的信念压制，然而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唯一的本能与冲动也只建立在自己单纯的目的上。
    他只想要一个复制人，带着它回去，当做雷蒙的尸体来怀念，或者把它葬在烈星，又或者抱着它，接受即将到来的科洛林对他的囚禁与惩罚。
    “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情绪了。”科洛林说：“好样的，欧泊，但你现在还想继续么？”
    欧泊收剑，说：“给我一具尸体，让我有点怀念的东西。”
    科洛林没有回答，欧泊把一具复制人尸体挪回饕的舱内。
    科洛林默许了这个举动，关上舱门，设定跃迁航路。
    飞船再次跃迁，进入缪斯的星球，麦田一望无际，降落的瞬间饕分解为金属碎片，裹着风飞向圣堂，大门自动洞开，饕飞回圣堂中，在第五个神坛上聚合为原型，沉默屹立。
    科洛林沿着群星圣堂外的砖石大路走去，拾级而上时，欧泊听见了圣堂中风琴的回响——有人。
    他猛地一顿，莱杰森在里面？
    天窗上晨昏线的光芒落下，笼着风琴前的一个人。
    那是个女孩：茉莉。
    风琴声戛然而止，茉莉起身的瞬间凌空飞起，伴随着一声尖叫。
    “放开她！”欧泊愤怒地大叫。
    星空的信念之力卷着狂风，与科洛林的熔岩之力在圣堂内对撞，茉莉的信念之力是风域！欧泊竭力借助茉莉的力量对抗科洛林，然而双方只是一触，科洛林便收回了他的信念之力。
    “你这个叛逆的小子。”科洛林冷冷道：“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二次冒犯我了。”
    欧泊吼道：“我不怕你——！别伤害她！否则现在就杀了我！”
    茉莉重重摔下神坛，欧泊忙过去看她。
    她喘着气，道：“你是谁？”
    欧泊在她脑海中说：【别乱动，他不会杀你。】
    茉莉挣扎着起身，推开欧泊。
    科洛林淡淡道：“回去告诉莱杰森，我马上就要来杀他，因为他触犯了我无法容忍的底线。让他在赴死之前把他的歌唱完，或许再没几天了。”
    欧泊松了口气，知道科洛林这么说就不会杀茉莉。
    科洛林转身进了走廊，欧泊追了上去，看见科洛林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回忆起了许多事情。
    那一刻他的思绪是柔软的，柔软得全不设防，欧泊读到了许多零碎的回忆，很久很久之前，他从走廊外跑进来，推开门，叫雷克特起床，又跑出去蹲着调试造食机，做出一顿早饭。
    “你住这个房间？”科洛林说。
    “只住过一段时间。”欧泊说。
    科洛林抬手，房门开启，他注视着房内熟悉的一切，却没有走进去。
    欧泊进去了，他打开抽屉，找到自己留下的东西： E7在抽屉里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亮起灯，摄像头朝着欧泊启动，仿佛发现自己认错人，灯又失望地黯淡下去。
    “E7。”欧泊说。
    E7辨认出声音频率，登时又激动地亮起灯，叽叽咕咕地响，顺着抽屉出来，哐一声栽在地上，欧泊正要伸手把它放好，E7却自己起来了。它高兴地围着欧泊转来转去，摄像头始终朝着它。
    欧泊说：“E7，我回来了。”
    “嘀嘀嘀——”E7发出不间断的声音。
    就连科洛林也笑了笑。
    欧泊的身体已小了不少，他抱起E7，就像小时候在B-11上抱着他唯一的伙伴，E7的顶灯闪了一会儿，仿佛找到了存储器里的片段，投射出一段踢踏舞，画面上的演员唱着歌。
    科洛林道：“它和诺兰给我的机器人是同一款式。这是在做什么？”
    欧泊笑道：“E7以为我还是小孩，小时候我妈妈进矿洞，它在家里陪着我，就给我播这个……”
    科洛林看了一会儿，说：“还有什么？东西带上。”
    欧泊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雷蒙的项链，两本佣兵日记本，佣兵的身份卡，席德的传家宝。
    科洛林看到红宝石的瞬间便微微蹙眉，欧泊察觉了什么，说：“你知道这个是怎么用的吗？”
    科洛林没有回答，而后道：“走吧。”
    欧泊抱着E7，把铁盒交给科洛林，科洛林不接，说：“这些都是你的东西，我不会据为己有，你可以带着涅槃之心进囚牢里去。”
    “涅槃……之心是什么？就是这个？”欧泊说：“你先拿着。”
    茉莉已不知去了何处，科洛林也不管她，回到大厅时站在神坛下，仰头眺望。
    凤凰、剑齿虎的石头雕塑冰冷伫立，龙鳐与星狐的位置上空着。
    欧泊说：“这些是古神变的么？”
    科洛林答道：“不，它们已经死了，尸体在宇宙中的某个角落里，这是真火凤凰与剑齿虎的墓碑。”
    “很久没有回来了。”科洛林的声音在空旷的圣堂中回荡：“饕，你还想再呆一会儿？”
    饕的双眼亮起光，继而分解为碎片，裹着科洛林与欧泊冲出了圣堂，大门在他们离开后森然关闭，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黑色飞船漂浮在广袤的太空中，科洛林手心摊着雷蒙的项链，对着头顶的光端详。
    欧泊坐在角落里，打开E7的投影仪，回忆自己与雷蒙在一起的每一张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伴随着书页的沙沙声，科洛林两脚架在控制台上，坐在转椅中，片刻后被欧泊吸引了目光，侧头与他一起看照片。
    欧泊看着雷蒙在水里憋气而显得十分滑稽的五官，气泡从他的嘴角飘出来，头发在水里飘着，像黑色的火焰。
    天光从蓝晶王座顶上投下，欧泊闭着眼，紧紧抱着雷蒙的腰。
    “水蓝星。”科洛林道。
    “对。”欧泊笑着转头，看到科洛林的侧脸，不自觉地，习惯性地把他当成了雷蒙，说：“那次任务里你第一次吻了我。”
    科洛林放下项链，起身走过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单膝跪地，表情冷漠而从容。
    “你认错人了。”科洛林说：“那不是我。”
    欧泊这才意识到自己产生了认知错位。
    不知道为什么，他固执地说：“但也可以说是你，饕说了，那是你。”
    科洛林把照片朝前翻，停在欧泊与雷蒙于水中接吻的刹那，欧泊又补充了一句话，说：“不，那不是你。那是我的雷蒙，他只是我的机器人，我也不觉得他是你。”
    科洛林没有回答他，漫长的沉默后，欧泊把科洛林的存在当成空气，快速地翻过他和雷蒙的所有电子照片，又觉得科洛林在旁边有点儿烦。
    “我去睡会儿。”欧泊说：“很困。”
    他爬上床去睡觉，科洛林把E7拿到一边，开始看欧泊和雷蒙之间的片段，沙沙的翻页声伴随着欧泊进入梦乡。
    再醒来时，欧泊饿得前心贴后背，洗漱后问：“你吃饭吗？”
    科洛林注视着舷窗外的星空，面前并排放着两本佣兵日记，与雷蒙的项链。
    “找出蹊跷了么？”欧泊又问。他现在已经不再把科洛林当做科洛林了，或者说，他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不再与以往相同，但要认真说起来，欧泊也不知道科洛林对他来说现在算什么了，只是非常复杂。
    科洛林答道：“没有，做点吃的吧。”
    欧泊去开造食机，他感觉到科洛林的信念之力笼罩了飞船里的每一寸空间，就像有一双眼睛，时刻盯着他。
    早饭后，科洛林站在黑曜石前。
    “计算黑洞重力场交叠系数。”科洛林说：“开辟特殊航路，发送定位电波。”
    饕沙哑的声音答道：“需通行暗码。”
    科洛林报出一连串数字，饕的声音再次响起：“通行者身份。”
    科洛林移动光屏，按了几个地方，饕说：“回应：拒绝跃迁。”
    科洛林蹙眉道：“请求原因。”
    饕：“对方不允许除星辰骑士以外的任何人到访。”
    科洛林沉吟片刻，说：“告诉他们，欧泊是星辰骑士的新学徒。”
    饕：“继承身份。”
    科洛林：“真火凤凰。”
    一连串嘈杂的电波声后，中央导航黑曜石亮起光芒，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科洛林？有什么事？雷克特呢？告诉我们你的目的。”
    科洛林说：“有一点疑问需要咨询，关于黑暗时代的遗留问题。”
    女人声音道：“允许进入，但教授们的态度不太好，科洛林，你最好心中有数。上次因为你们的误操作毁掉了白夜光轮，亚当至今还为你瞒着雷克特。”
    科洛林道：“那是诺兰孤注一掷的失误，我提醒过他了，我也没有办法去说服一个幻星人。”
    那边切断了通讯，科洛林道：“准备跃迁。”
    饕的声音道：“通行暗码通过，计算引力场效应，可跃迁空间反馈，需收拢飞船体积……”
    整艘飞船不住缩小，科洛林伸出一手，看着欧泊，欧泊缓缓过来，科洛林把他搂在身边，饕重重收拢，成为一艘蛋形的椭圆梭，剩下中央的黑曜石闪着光。
    “开始跃迁，跃迁目的地，象牙塔。”
    那是欧泊碰上过最独特的跃迁方式，他们的身体似乎被分解成原子，分子，在物质的大海中彼此融合，再也分不出谁是谁，下一刻，伴随着嗡的轻响，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跃迁成功。”饕自动分解，化为脚链回归科洛林身上，欧泊诧异地打量四周。
    这是一艘巨大的太空船，他们站在太空船的最边缘，船舷上有一扇巨大的金属门，数级台阶从门前延伸出来，通向他们的脚下。
    他们站在门外的边缘地带，欧泊转头看，背后是一片漆黑，他吓了一跳，险些掉下去。
    科洛林拉着他，说：“小心。”
    “外面是什么？”欧泊问道。
    “外面什么也没有。”科洛林答道：“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是一个静止的区域。”
    
    第一百章
    
    “这里是六个黑洞的引力交汇点，离开安全区域一步，你就会在凹陷的空间里被吸扯向某一个黑洞。”科洛林沉声道：“跟在我的身边，欧泊。”
    他带着欧泊进入太空飞船，穿过金属门的一瞬间，欧泊几乎以为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星球上。
    到处都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天空中阴云密布，推开这扇门后里面竟是一片广阔的，自成一体的天地。
    大门缓缓关上，欧泊回头看，发现这里是一个古堡的花园。
    抬头看，头顶则是阴霾密布的天空，这是仿真制造的生态空间？
    “这是一个古代遗迹。”
    脚链再次分解，形成一把金属伞，科洛林握着伞柄，轻轻凌空一戳，伞面张开，将他和欧泊笼罩在雨伞的保护下。
    他们沿着花园穿过，天空中的雨似乎永远不会停下，灰色的碎石路湿润带着泥土的气息，欧泊不时转头张望，说：“是复原后的古代遗迹么？”
    “不。”科洛林说：“是完全照搬而来的一处古地球遗迹。”
    随着他们走进花园深处，地势渐高，穿着黑色王袍的一大一小两人登上高处，站在险峻的山崖上，山崖下则是一个汹涌的海湾。
    雨水里立着一块湿润的黑色木牌，上面写着奇异的文字。
    “赫尔戈兰岛。”科洛林朝欧泊翻译道。
    欧泊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所看到的景象过于匪夷所思，甚至令他忘记了自己身处象牙塔中。
    科洛林带着他走下山崖，走向一个灯塔。
    灯塔前面有一名守夜人，那是个戴着斗篷的老妪，说：“科洛林？”
    科洛林礼貌躬身，说：“我带着几个问题来请教各位教授们。”
    老妪不信任地打量欧泊，欧泊要发散出思维读取她的思想，却被科洛林先一步截住。
    “进来吧。”老妪侧过身，让出灯塔的小门，门上写着一行字：海森堡曾来过此处。
    科洛林说：“我保证这一次不会在象牙塔逗留太久。”
    老妪没好气地哼哼，用拐杖在门上敲了敲，灯塔开启。
    欧泊有满腹疑问，却不得开口，进入灯塔内部后一片漆黑，科洛林收了雨伞，瞳孔适应黑暗后注视着欧泊。
    欧泊：【这里就是象牙塔？】
    科洛林：【确切地说，这是象牙塔的一部分。】
    欧泊：【我们要找谁？】
    科洛林：【跟我来。】
    科洛林走到灯塔中央，一束洁白的光芒落下。
    科洛林抬头，浓黑的眉毛与英俊的侧脸沐浴在光照下，电子合成声道：“部门分类检索。”
    科洛林：“复制人技术与芯片制造。”
    欧泊：“？”
    电子合成声道：“三十三号研究室。”
    欧泊：“！！”
    贴着灯塔墙壁的一圈砖石自动瓦解，现出螺旋楼梯，科洛林牵着欧泊走下楼梯，女声在他们身边响起：“科洛林？”
    欧泊吓了一跳，转头看时发现漂移的蓝色全息投影勾勒出一名年轻女人的脸庞，随着他们飘下楼梯，就像个轻盈的鬼魂。
    科洛林道：“这是我的弟子欧泊。”
    全息投影女人躬身，从眼睛里射出两道光，扫描欧泊的瞳孔，欧泊被看得一阵发毛，下意识地想朝科洛林身后躲避，科洛林道：“这是象牙塔中枢计算机系统，她的名字叫夏娃。”
    女人说：“身份录入完成。”
    欧泊道：“你……你好。”
    “有什么事？”闪烁着蓝光的夏娃说：“亚当记忆本体的近况如何？”
    “亚当的记忆本体……已经死了。”科洛林沿着楼梯走下，与夏娃自若交谈，就像许久没见过面的老朋友：“或者……他涅槃了，我觉得可以这么说。”
    夏娃的身影略微闪烁了一下，欧泊似乎感觉到她的某种情绪波动，夏娃又说：“距离你和雷克特前来这里，已经过了很久了，要让亚当过来么？”
    科洛林略一沉吟，而后道：“不……不了，我有点怕亚当，这样很奇怪，毕竟不是真正的他，对了，这次我带来了我的新学徒。”
    “我想亚当不一定会喜欢这个继承人。”夏娃笑了笑说。
    “他无权选择。”科洛林道：“当初是诺兰把这个使命交给我的。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真火凤凰，现在还剩下一半没有完成。”
    “人类总在传承使命。”夏娃说：“新陈代谢。”
    她飘到螺旋楼梯上的一扇门前，小门打开，里面透出无穷无尽的跳跃的蓝光，欧泊随着科洛林走了进去，眼睛被照得睁不开，直到适应了光线之后，发出一声惊疑的大叫。
    科洛林笑了笑，夏娃说：“和你第一次进入象牙塔的时候一模一样。”
    科洛林嗯了声，松开欧泊的手，走到大厅中央。
    这是一个由晶格组成的世界，球形的水晶外壁包裹着中央不大的一块立足点，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蜂巢般的六角晶格，晶格里的光芒此起彼伏，无数光屏飞来飞去，彼此交错。
    “又有外人来了。”声音直接在大厅内响起。
    “这次是谁？又是雷克特？”
    “你打扰了我们的研究。”
    “偶尔有访客过来看看也是不错的，老师，别总是这么暴躁。”
    “费尔斯托教授，你什么时候才打算把基因样本给我？”
    “啊，佩妮，你最好暂停手头的活儿，看看那小孩抱着的是什么。”
    数十具蓝色的灵魂光从晶格中飘出来，飘向平台中央。
    欧泊恐惧地退后，四处张望，发现每一个晶格都是一个蓝色的容器，容器里注满液体，那是——时光之海！
    时光之海中浸泡着的是一个又一个的人类大脑。
    欧泊就像陷入了一场噩梦，说：“这……是，这是什么？！”
    科洛林：【别激动，这就是象牙塔的研究室。】
    投影沙沙跳跃，一只蓝色的鬼魂穿过平台，飞向另一个容器前，消失。
    “各位教授，请问你们是否愿意听听星辰骑士带来的消息？”夏娃伸出一手，优雅地划过面前，大厅内的交谈声短暂地变得安静下来。
    科洛林说：“我带来了一个关于复制人军团的消息，是黑暗时代遗留下来的产物。2号试验场在雷克特结束共振技术后，曾经被别的人启动过。”
    电流声沙沙作响，科洛林说：“为了维护金鱼缸宇宙里的稳定，我需要查清楚这件事，现在把信息输入给各位。”
    夏娃说：“为您准备思维转接器。”
    平台上展开一块光屏，科洛林把双手按在光屏上，四周顿时黑了下来，只余屏幕上的光映着他的脸。
    光屏上最先现出一个图样，那是实验场星球上的全景，紧接着整张光图飞速离开屏幕，飞向半空中，被固定住，通过转录器朝所有晶格里浸泡着的大脑输送信息。
    接着是那个巨大的坑，里面躺着无数科洛林的复制人的尸体，金属骨骼，大脑芯片。
    一张又一张的光图飞出，环绕整个大厅缓缓旋转。
    欧泊看懂了，他走到科洛林的身边，伸出一手按在光屏上。
    一副关于活着的雷蒙的照片从他的思维活动里被抽出，紧接着与雷蒙在一起的过往纷纷飞向半空，进入环形屏幕组图里。
    科洛林完成了整个过程，退后一步，大厅内一片静谧。
    他问道：“这是象牙塔的授意？”
    长久的沉默后，所有晶格外的一个装置同时亮了起来，紧接着是数以亿计的信息光符四处飞射，它们携带着海量的内容在不同的大脑浸泡容器之间传递信息，最后所有光又同时黯了下去。
    上万个晶格中的一个亮起，年轻的声音说：“这不是象牙塔的授意，但象牙塔比你们更早发现了这个实验场的存在，因为海因里斯的共振技术存在漏洞，当我们发现这个漏洞时，黑暗时代已结束，无法及时弥补。”
    “这个漏洞导致至少有一个复制人逃离了共振毁灭波。”
    欧泊看到声音来处，那个亮着蓝光的晶格里，一个灰色的大脑在溶液中载浮载沉。
    另一个晶格亮了，女声说：“2号试验场是夏娃发现的，没想到还是漏了一个。”
    科洛林说：“这代表着什么？”
    “笼统的说。”一个苍老的声音解释道：“雷克特没有除掉黑暗时代里所有的复制人，这个复制人我们姑且称之为脱逃者，它是复制人军团中选定的安全锁，它的容貌与基因都通过特殊设计，区别于它其他的复制体，混迹于人类之中，万一复制人族群被毁灭，这个脱逃者将携带着关于基因复制与芯片本身的技术，建立起新的复制人帝国。”
    “它找到了象牙塔2号实验场，并在那里建立起一个研究室。”
    科洛林蹙眉道：“但共振毁灭波不可能会遗漏任何一只复制人。”
    “可能。”一个稚嫩的小女孩声音说：“第一次审判计划本身就具备致命的疏漏之处。”
    科洛林道：“这个脱逃者是怎么躲过去的？！它能躲在什么地方？”
    稚嫩的小女孩声音说：“躲在过去，未来，或者更高维度的空间。”
    科洛林刹那静了，小女孩声音道：“等到一切都结束后，再回到金鱼缸世界里时能够安然无恙。你明白了吗？科洛林。”
    科洛林说：“那么它可能躲在哪里？”
    所有晶格又一瞬间亮起，飞速交换信息。
    年轻人的声音说：“最具可能性的猜想是，脱逃者躲进了洛根的时间之轮号。”
    欧泊瞬间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名字。
    科洛林说：“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无可奉告。”小女孩声音说：“缺乏分析条件，科洛林，我想脱逃者的身份你自己最清楚了，你和雷克特，曾经将最后的共振计划透露过给谁？除了你和雷克特，还有谁知道2号试验场的地点？”
    科洛林表情冷漠，没有回答。
    “凯尔雷。”科洛林说：“那个时候我请他派出佣兵，协助平息复制人军团对ACU总部的进攻……凯尔雷居然也是复制人中的一员，我万万没有想到，芯片……现在看来他的芯片是藏在大脑核心里的。”
    短暂的沉默后，科洛林道：“难怪凯尔雷在审判战役前失踪了一段时间，他是怎么进入时间之轮的？”
    “或许时间之轮号上的人能回答你。但如果假设成立，那么时间之轮必定已在五维空间内坠毁，又或者遭到脱逃者的一场屠杀。”年轻人的声音插口道。
    “是的。”数个声音参差不齐地答道。
    欧泊忽然开口问道：“这个脱逃者为什么要制造……几百个科洛林？”
    数个晶格同时亮起，一个声音说：“动机是利用强者身躯制作新的容器，达成永生条件。”
    欧泊竭力地理解这许多错综复杂的信息，科洛林喃喃道：“是的，他对我的信念之力表现得很感兴趣，至于永生……我确实和他讨论过这个问题，他想建立新的永生帝国？难怪，但要怎么达成这个条件？”
    “通过它们的项链。”苍老的声音说：“现在为你演示。”
    科洛林上前一步，把项链放在控制台上，上万道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投来，那景象蔚为壮观，仿佛有无数笔直的线连接在控制台中央的项链吊坠上。
    红光纷纷收拢，项链一瞬间焕发出极其瑰丽的光泽，它的蓝光甚至压制了所有时光之海溶液焕发出的光泽，欧泊怔怔看着那道光，一瞬间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拽进了无边无际的，浩瀚的光海。
    蓝光倏然一收，欧泊从震撼中清醒过来，其中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说：“这是一块混合了钼元素，经过一系列复杂工艺处理后的幻蓝萤石芯。幻蓝萤石具备意识波的吸收与转输效果，就像一个记忆储存器，区别只在于储存器内的母记忆能够无限次复制出子记忆，籍此制造多个完全相同的人类灵魂。而钼能有效遮盖它带来的副作用。”
    欧泊：“！！！”
    欧泊几乎是瞬时听懂了这句话。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寂星上和雷蒙讨论过的，以及星图上的投影讯息。
    这一刻他的思维与科洛林直接连通——幻星人的繁殖需要在幻蓝萤石旁传承，每一个新生儿都能直接继承到父体的一切知识。也就是说，当幻星人面临即将到来的死亡之时，会回到母石旁，把自己关于知识方面的内容抽出来，繁殖出新的个体，再等候幻蓝萤石把里面储存的信息灌输到新生儿的意识中。
    那老妇人的声音平淡而刻板：“综上所述，萤石芯能够储存一个复制人的所有记忆，并在它死亡后传输给下一个躯壳，以达到思想传承的延续性，这杜绝了意外死亡的可能性，只需要利用意识波传输，就算身体陨灭，残余意识也能被新的躯壳吸收。”
    “还有什么问题？”年轻人的声音道。
    科洛林略带茫然地摇头。
    “我想脱逃者的身份，你已经能够确认了。”小女孩的声音不客气地说：“他在共振波发出前，进入时间之轮号躲避，而在审判战役结束后，又回到了这个宇宙里。”
    欧泊倏然察觉到一丝不合理的地方。
    【他们在说谎。】欧泊以信念之力直接在科洛林脑海中说。
    科洛林的意识非常杂乱，然而他仍然难得的从震撼中清醒过来，并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冷静。
    科洛林：【你是怎么发现的？】
    欧泊：【直觉。】
    科洛林：【是的，我也不相信凯尔雷有这个能力，但他们没有说谎，区别只在于向我隐瞒了若干细节……关于2号实验场本身一定还有更多问题。】“亚当在不久后起了疑心，而通过他和夏娃的追踪，发现他利用你的基因制造出新的复制人躯体，我们派出飞船，看见所有的半成品都已被销毁，且脱逃者已经下落不明，所以我们不知道时间之轮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时间之轮太久没有回来，或许已在五维空间中沉没，所以象牙塔再没有未来，你们人类同样没有。”
    科洛林道：“这是群星圣堂的疏漏，一切都因我们的过失而起。”
    “那不重要，已经结束了。”小女孩的声音说：“回去吧，不要再回来了，今天起象牙塔的大门将永远关闭，无论是对新的学者，还是对星辰骑士。”
    “再见。”科洛林说：“佩妮主任。”
    大门再次开启，欧泊离开之时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上万个大脑安静地浸泡在时光之海中，蓝光此起彼伏，犹如涛生云灭的海潮。
    “科洛林。”一个瓮沉的男子声响起。
    科洛林与欧泊同时停下脚步。
    “亚当，好久不见。”科洛林礼貌地一躬身，红色的全息人型轮廓在他们身边亮起，犹如一个全身赤裸的男子鬼魂。
    “象牙塔正在考虑与教廷重修关系，我们必须与德拉蒙教皇结为同盟，以面对不久后的问题。”亚当说：“还有，我们在2号实验场上发现了另一件东西。”
    科洛林沉吟片刻，而后道：“教皇没有明确表态，我想这件事有一定难度，这是什么？”
    科洛林拈起小机器人交出的一个小零件。
    “这是一个量子时间调节器，时间之轮上的高级小型智能机器人零件。”亚当说：“我记得你也有一只。我猜当时有人拆下了这个，并想把它安装在实验室的仪器上。”
    科洛林道：“是的……你送给我的小机器人正缺少了这个零件，一会快一会慢，每天疯疯癫癫的……这里面预兆着什么？或许我能修好它，但我觉得它证明不了什么。”
    科洛林收起那个零件，脸色古怪地看了亚当一眼。
    亚当道：“我认为2号实验场或许已不是原来海因里斯开启共振的实验场了。”
    科洛林喃喃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说不定应该叫它作2.5号实验场，或者-2号实验场……”
    亚当说：“祝你好运，科洛林，再见。”
    
    第一百零一章
    
    群星圣堂前，金色的星狐一瞬间瓦解，从殿外飞来，卷着莱杰森的身形出现在神坛前。
    雷克特站在光下，沉声道：“他回来过一次，带走了欧泊与雷蒙的所有东西。”
    莱杰森说：“他终于发现了，现在是他信念之力最弱的时刻。”
    雷克特：“准备出战，莱杰森。”
    莱杰森说：“不，老师，只有你能出战，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所以我的内心充满了愧疚与惶恐，我必须留在这里，而你的信念依旧如初。而我无法出战，否则必败无疑，我的信念已经快熄灭了。”
    雷克特闭上眼睛，安静地站在神坛面前，释放出自己的信念。
    “我已经偏离了自己的信念。”雷克特说：“即使是这样，我也无法击败他。”
    莱杰森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勾结帝国，为了一己私利而作出了详尽的计划，所有的错都是我犯下的，把我当做你的敌人吧，老师，这样你将毫无顾忌地击败科洛林，再前来拿走我的性命。”
    “而欧泊会在关键时刻协助你，这是最后一战。欧泊的信念现在是我们之中最强的，执着，纯粹。”莱杰森眯起眼道：“老师，相信你的信念。我感觉得到加诸于佣兵王身上的影响越来越衰弱，科洛林的信念马上就要消亡了。”
    “老师，你前去营救欧泊，你有不得不胜的理由，否则欧泊会死，而科洛林连阻止你的信心都没有，他正在强烈地质疑自己，不断地推翻自己，他在质疑这个宇宙间的所有，他陷入了痛苦与迷茫中，在这种痛苦的影响之下，此弱彼强，这一次，你将毫无悬念地击败他。”
    同一时间，饕再次跃迁，回到伊斯祖尔外，远方的恒星散发着炽热的橙光。
    欧泊抱着从2号实验场捡回来的机器人骸骨，像抱着一个比他大了不少的玩具，静静蜷缩在角落里，看这个复制体机器人的脑袋。
    它不像人类骨骼般吓人，头部是光滑的，电子眼睛耷拉出来，现出里面杂乱的光纤线路。
    欧泊想把它拆开研究，又怕弄坏了这个唯一的纪念品，而且心脏处的原子炉也随着它的腐朽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脑袋里面本来装载大脑的地方剩下破烂的絮状物和一块芯片。
    科洛林坐在控制椅上，静静注视着远处温暖的伊斯祖尔。
    欧泊知道他有太多的事情要想，但他对此毫不关心，毕竟这一切都与他再无关系，这几天里，欧泊的心态都接近一种平和的麻木。
    他不再去思考怎么复活雷蒙的事了，按道理说，自己现在应该想办法找到凯尔雷，得到他的技术，然后再想办法复制出一个新的科洛林……如此这般。但雷克特不让，告诉他如果他这么做，就会走科洛林的老路，人死了就是死了，即使有希望也不应该这样。
    欧泊忽然觉得很可笑，自己离开了B-11，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不用再当日复一日为矿产公司卖命的奴隶，而现在的生活，比之奴隶尚且不如。
    “你不去找凯尔雷么？”欧泊问道。
    “太迟，在亚泽拉斯最后一次前往囚笼后，吉米森就趁机把凯尔雷放跑了。”科洛林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欧泊：“什么时候的事？上次飞船上不是说还关着他么？”
    科洛林：“你让我找吉米森求证，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却意外地从他的意识里读到了这个至关重要的消息，吉米森想要一部机甲，作为交换条件，他为凯尔雷提供一副人类的躯壳，但凯尔雷显然没有打算守诺。”
    欧泊：“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科洛林道：“朋友的关系，他赏识我，也很喜欢亚泽拉斯，但亚泽拉斯多次表达出与他的理念不合，所以我离开了烈星，但没想到亚泽拉斯竟会背叛他，把他囚禁起来，却不杀他，为了从他的思想中获取知识，或者说，拷问他一些事，他相信凯尔雷隐藏了什么。”
    欧泊道：“你为什么不直接揭露亚泽拉斯的阴谋？”
    科洛林：“你太小了，不明白的，欧泊。”
    欧泊说：“其实你做错了，对吧。”
    科洛林打断了欧泊的话，说：“没有用，欧泊，我明确告诉你，这个方法行不通。你以为发出义正言辞的质问，你的敌人就会跪下忏悔？不，大家都在做各自认为对的事，亚泽拉斯就算有污点，充其量是个无关痛痒的小过失而已，凯尔雷更不是全无污点，只要亚泽拉斯抓住这些借题发挥，细数凯尔雷的罪状，再拉几个哭哭啼啼的人证来露个面，讲几个故事，你们还会一致认为王这样做没错。而作为一个独立政权的领主，没有任何人能审判亚泽拉斯，说到底这只是内政。他有堂而皇之的理由斥责帝国与共和国干涉烈星内政。”
    “当年追随凯尔雷的老兵已经死光了，黑铁时代后的佣兵们不知道先王的身份与地位，他们唯一效忠的人只有亚泽拉斯，而如果提前把凯尔雷放出去，整个烈星都会遭到一场屠杀与清洗，你能想到分裂的结果么？那就是女萝星在加入暗盟之前遭遇的事，共和国与帝国分别插手，支持其中的一方势力，并坐等利益上门。”
    “你打算怎么处置凯尔雷？”欧泊问道。
    “这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科洛林的脸色寒得可怕。
    欧泊读他的思维，知道科洛林仍对此存疑——他认为凯尔雷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欧泊有点奇怪，凯尔雷是复制人，过往的几千年里，烈星就没有一个人发现么？
    科洛林说：“我只能说，他是复制人里最不像复制人的个体，欧泊，复制生命只要制作者愿意，完全可以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就连他剩下一个大脑被囚禁着，我也没有在这上面发现芯片与人工的痕迹……但亚泽拉斯又是怎么知道的？”
    欧泊道：“我猜亚泽拉斯可能也不知道。”
    科洛林喃喃道：“我相信亚泽拉斯只是歪打正着。”
    欧泊有点迷糊了，说：“你觉得不是凯尔雷做的雷蒙么？”
    科洛林道：“他或许有过这个想法，不过我觉得他的时间对不上，而且2号实验场也和我们从前看到的不太一样，象牙塔一定还发现了什么问题，只是没有说……”
    两人再度陷入了沉默，欧泊倏然间想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科洛林道：“欧泊，你很聪明，但亚泽拉斯已经死了，他是什么不再重要。”
    欧泊道：“你也不太聪明，凯尔雷让你去杀亚泽拉斯你就去了，连他是复制人也不知道。”
    科洛林冷冷道：“凯尔雷从一开始就不是作为类人生命体存在的，谁会去怀疑一个在王座上坐了上千年的人？谁又会去怀疑与自己出生入死的战友？欧泊，黑暗时代进入末期后，许多人就抱有和你一样的想法，人类生存在猜忌与争斗之下，这个族群差点因为自己而灭亡。”
    “你觉得……”欧泊喃喃道：“那些和人类一模一样的复制人，我是说发现不了芯片，也没有合金骨骼，用人类的基因，会哭会笑……这些家伙，他们能算人类么？”
    科洛林沉声道：“谁知道呢？这要去问我们的老师。”
    欧泊嗯了声，他不过就是随意问问，科洛林的回答似乎带着一丝怨忿，近乎平淡的愤怒，虽然从语气中听不出，却能感觉到整个飞船里都笼罩着一股阴霾与压抑的氛围。
    欧泊努力地把机器人的电子眼塞回去，固定住，说：“喂，问你个事。”
    “又怎么了？”科洛林不耐烦道。
    欧泊问：“之前说好的计划还照旧么？”
    科洛林转头看了一眼，欧泊抱着那半只坏掉的机器人躯壳，眼神中带着陌生的神色，科洛林先是短暂的一怔，继而想起欧泊说的是对他的惩罚一事。
    科洛林道：“你后悔了？”
    欧泊道：“不，我有个请求，可以把这个让我带着进棺材里么？”
    他举起机器人的金属手，朝科洛林挥了挥，像是在朝他打招呼。
    科洛林：“……”
    欧泊又开始当着科洛林的面剥机器人头上残存的一块皮肤，科洛林冷冷道：“你最好安分点，否则不会再救赎你了。”
    “我不稀罕你的救赎。”欧泊反唇相讥道。
    科洛林眯起眼道：“你确定？”
    欧泊朝科洛林竖了个中指，不再理会他。
    饕在空中花园降落，科洛林走了出来，而欧泊抱着那机器人，跟着他进了大殿，不知道科洛林准备什么时候把他和这具尸体送到伊斯祖尔里去，随便吧。
    欧泊把孤零零的机器人靠在墙边，它没有下半身，勉强能以坐姿立起来，欧泊拉着它的手，背靠在它的怀里，让它抱着自己。
    科洛林在大厅内停下脚步，始终注视着项链，一言不发，缄默得近乎可怕。
    欧泊：“你能读到里面关于雷蒙的记忆信息么？”
    科洛林：“可以，这是基于幻星人的意识波技术制造的，但我不打算这么做。”
    欧泊：“噢，不过我建议你读读看里面的回忆，这样你就会知道你的信念曾经毁掉了什么。我不知道你的信念之力从何而来，可能你想建立一个新的，很美很美的世界，不过你付出的代价，当你亲眼看到的时候，你一定会觉得很惭愧。”
    科洛林瞥了欧泊一眼，发现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剥机器人尸体手指上干燥的皮，不知为什么，这个场面瞬间击穿了他的忍耐下线。
    科洛林道：“把它收起来！别在我面前再碰这个尸体了！”
    欧泊：“又怎么了？”
    科洛林情绪失控般地朝他吼道：“马上！”
    他的信念之力涌向欧泊，要将机器人尸体扔出宫殿外，欧泊刹那间瞳孔剧烈收缩，于那千钧一发之时释放出自己的信念，抓起剑大喊一声，科洛林飞速后退，星辰的领域在一秒内全面压制了熔岩般的精神领域！
    欧泊以剑横削，直劈，说时迟那时快，科洛林侧身让过，两人再次分开。
    欧泊持剑的手微微发抖，说：“你的信念动摇了，它被削弱了不少。我想如果老师现在来的话，你一定不再是他的对手了。”
    科洛林呼吸窒住，恢复了一贯以来的平静，眯起眼，沉声道：“你说得对，雷克特足够杀了我，但即使是这样，凭我现在的实力，你也完全不是我的对手，想试试么？”
    欧泊收剑，挑衅般地一扬眉，说：“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就言而无信，于是你的信念会再次动摇，你的灵魂之火本来就没多少了。”
    他坐回角落里，保护着这具机器人尸体就像保护自己曾经的爱人，片刻后抬眼看了科洛林一眼，目光中神色了然：别碰我的东西。
    科洛林平静了不少，双眼中带着陌生与疏离感，说：“一切都结束了，你是一个敬业的战士，顽固而勇敢，像一块石头，不愧是雷克特与烈星教出来的学生，我相信尽我所能来处置你，是我们对彼此的尊重。”
    欧泊点了点头，他知道科洛林的意思。
    不需要饶恕，也不想求饶，求仁得仁，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你知道你为什么拿不下烈星么？”欧泊道：“因为当你无法用死亡来令人屈服的时候，你就什么手段都没有了，你终究还是失败者。”
    科洛林漠然道：“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太多了，自诩英雄的人总是以不畏惧死亡的借口来表现自己的英勇，他们在我的面前连蝼蚁都不如，蝼蚁至少还活着，还会动，还能吸引我的注意力，而你的复制人现在已经连一个原子都不剩……”
    “至少他还活在我的心里，这是你永远得不到的，侮辱它就是侮辱你自己！”
    欧泊反唇相讥道，他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想动手搦战科洛林，激怒他，再让他杀了自己。
    然而科洛林的反应比他更快，只是一个念头的瞬间黑金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筑起一个坚实的，全封闭的牢笼，将他彻底困在里面。
    嗡的一声，面前的金属舱壁化作透明窗。
    “时光之海启动。”饕的低沉声音响起。
    霎时液体充满了舱内空间，欧泊在时光之海溶液中飘了起来，他竭力抱着那机器人尸体残破的躯壳，短发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飘荡。
    他隔着舱壁注视外面的科洛林。
    科洛林朝他行了一个星辰骑士礼，说：“再见，欧泊，老师感谢你在这些日子里，赐予我那些美好的依赖感与回忆。你确实动摇了我的信念，雷克特赋予你的责任，你完成得很好，我现在甚至有点怀疑我自己了，可惜你们再没有任何机会，我决定今天就去把烈星屠个干净，作为你怀抱里那只复制人的殉葬品。”
    金属舱缓缓上升，离开大气层，投向广袤与冰冷的宇宙。
    伊斯祖尔在静谧黑暗的太空中喷发出千万道光珥，照亮了这个孤独的星系。金属舱朝着它缓慢飞去，欧泊拉着那机器人的手臂，朝透视窗踹了一脚。
    咚的轻响。
    他转头看看远处发着光的伊斯祖尔，又低头看机器人，想象雷蒙在烈星保卫战后残破的模样。
    它不断接近，在他的瞳孔中慢慢变大。
    然而在深邃宇宙的另一个方向，银白色的星星在茫茫黑暗中一闪。
    有什么东西正在高速靠近，那是他毕生的希望之光，他终于来了。
    科洛林站在空中花园的平台边缘，拳中攥着那条项链，吊坠垂落，轻轻摇晃。他抬头看天，眉毛拧成一个结。
    许久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令项链里漂出无数蓝色光点，犹如星辰般环绕着他的身体旋转，蓝光闪烁犹如浩瀚的海洋，他闭着双眼，周遭记忆的光海刹那间一收，倏然尽数没入他的体内。
    科洛林睁开双眼，目光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意味，在那一瞬间他的灵魂似乎被另一个人强行占据，紧接着在这剧烈的精神冲突中，他摇摇欲坠地迈出一步，险些倒在地上。
    他痛苦地把一手覆在额上，发出难以抑制的大吼。
    “啊——”科洛林的声音嘶哑而疯狂。
    那声喊登时惊动了守卫机器人，信息传输出去，半分钟后阿伦跑上空中花园，四名将军全部到齐。
    “陛下？”
    “陛下！”
    科洛林坐在喷水池旁的长椅上，伸出一手，示意所有人退开。
    眼前一切景象远离，欧泊的唇与他分开，用手摸了摸他的头，雷蒙的喉中充盈着花茶的气息与冰凉的惬意，泪水与清冽的花茶滋味记忆犹新。
    “陛下？！”凯萨蹙眉道。
    黑金碎片瞬间散开，合成机甲，载着科洛林冲出大气层，他的信念犹如无边无际的火海，点亮了黑暗的宇宙。在那火海中有一艘黑色的太空舱载浮载沉，正在被潮水般的热珥推向伊斯祖尔，即将沉入广袤的火焰之中。
    
    第一百零二章
    
    “目的地，光弧星系，跃迁倒数，三……”
    龙鳐的银光照亮了宇宙，开启跃迁的瞬间已抵达了欧泊面前，银色的巨人旋转着扑来，将饕幻化出的棺材抓住，按进了自己的胸膛，紧接着冲进了伊斯祖尔的光珥层。
    然而饕比它来得更快，顷刻间从侧旁撞正龙鳐，打断了它的跃迁！
    “老师！”欧泊在时光之海中挣扎，他透过舱窗看见了雷克特，周围的一切泛着红光，随着龙鳐不断深入，温度渐渐高了起来，龙鳐的外壳从暗红逐步变为赤红，继而极目所望之处俱是无边无际的金色。
    “跃迁倒数……”
    “该死的。”雷克特愤然道：“强行跃迁！”
    龙鳐的声音道：“雷克特，你必须与他决战，否则我会在跃迁途中解体，你和欧泊都会死。”
    欧泊狠命捶打棺材，试图脱出合金的囚笼，身周的信念之力犹如怒海，那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雷克特最疯狂的时候。
    他英俊的眉眼间带着汗水，眼神中充满痛苦与煎熬，不断深入伊斯祖尔核心，在炽烈的光与热中与饕交战。
    饕如影随形地跟在龙鳐身后。
    “警告。”饕与龙鳐同时发出警告声：“即将抵达热核中心区域，能源炉反应将受到干扰。”
    “喝啊——”雷克特怒吼一声，两架太古机兵相撞，爆出一阵空间震荡波横扫出去，伊斯祖尔犹如感应到这不安的波动而阵阵震颤！
    黑铁巨人一拳击中银色机甲的腹部，那阵震荡波透过龙鳐的外壳传递到操作室，轰然巨响声中，合金囚笼飞出了龙鳐的体外！
    雷克特知道今天不解决科洛林，势必无法救走欧泊，只得弃飞离的囚牢于不顾，持盾冲来与饕再次缠斗！两具古神眨眼间冲进了光饵区域，再由另一面伴随着直冲千万里的火焰迸发而出。
    龙鳐在浩瀚空间中倏然化身无数旋转的光与利剑，一瞬间贯穿了伊斯祖尔，在饕的身后穷追不舍！
    两台机甲在伊斯祖尔的高温恒星风中盘旋，龙鳐幻化出一道虚影抽身而退，然而饕就像猜到敌人下一步的动作般再次出现在黑色囚牢的面前，一式交手，震荡掀起恒星上的热浪，机甲再次被冲击力掀飞！
    龙鳐二度失手后不再贸然进攻，沉默持盾，与饕遥遥对持。
    科洛林在黑暗的太空中静默得近乎孤寂，不知过了多久，雷克特开口道：“把欧泊交给我，他对你已经没有用了。”
    科洛林：“你带不走他，囚禁他的牢笼是饕的一部分。”
    雷克特怒吼道：“不交出他，今天就让我们在伊斯祖尔同归于尽！让你的星系给我们陪葬吧！科洛林！”
    龙鳐背后抖开银光闪烁的羽翼，开始聚能。
    “自毁模式预备。”龙鳐道：“永别了，雷克特。”
    高温环绕着龙鳐，犹如一颗宇宙中绽放的新星，光芒不断提升层级。
    科洛林马上道：“老师！换个方式！这样没有意义！”
    雷克特道：“太晚了，科洛林。”
    “不——！”欧泊喝道：“老师！”
    科洛林道：“不管比试的结果如何，我都还给他自由！欧泊！听着！现在你自由了！”
    雷克特眼中充满悲哀，机甲周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自毁模式解除。”龙鳐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雷克特道：“欧泊，老师向你道歉，放下那些过去，你不再需要为群星圣堂，为我做什么，从今天起，你的灵魂只属于你自己。”
    科洛林静静注视着太空中的雷克特，它在伊斯祖尔的照耀下犹如一颗闪耀的星辰。
    科洛林道：“那么就开始吧，老师，以信念领域来进行决战。”
    声音未落，天地间仿佛变了个景象，那是一方广阔的天地与孤寂的大海，海滩上是千丈的漆黑悬崖与流淌着熔岩的火山。
    科洛林的黑袍在风里疯狂飘扬，天空被划分为奇异的泾渭分明的色彩，属于雷克特的一方阴霾压顶，雷电在云层中翻滚，而笼罩着科洛林的那一方天穹呈现出瑰丽的血红色，伊斯祖尔的光辉破开云层，洒了下来！
    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信念的力量下被一刀两断！
    雷克特的海水领域卷起滔天的巨浪朝科洛林压下，科洛林的瞳中映出天崩般的海啸，继而身形化作黑火在狂风中飘散。
    一半海水，一半火焰。
    科洛林五指一撒，熔岩翻滚，燃烧一切的烈火与海水对撼，天穹崩了一角！
    海水无处不在，它咆哮着，翻滚着，永无止境地朝大地上奔腾而下，聚集成一个漩涡，然而接下来的巨响声中，漩涡中央平地升起的烈火障壁一收，流星般的火焰化作明亮的光线，在一刹那贯穿了天顶！
    雷克特的信念登时被驱逐，压制，海水尽数蒸发，熔岩吞噬了整个精神世界。
    我还是输了，科洛林，作为交换他自由的条件，我放弃与你敌对的一切权利。
    欧泊：不！还没有！老师！不要认输！
    下一刻，精神的领域中天摇地动，强者对战中被第三股信念之力悍然入侵！
    科洛林猛地一震，仰头时天空阴云一扫而空，现出晴朗的夜色，漆黑的宇宙中，繁星在银河的彼岸竞相闪烁。
    欧泊幼小的身材漂浮在溶液中，屈起膝盖，闭着双眼，双手手指略分，抵着透明的舱盖，黑色太空舱在热浪中翻滚，逐渐进入伊斯祖尔的高温之中。
    那一瞬间宇宙的无数白点同时亮起刺眼的光芒，犹如创世的瞬间千亿星辰齐声颂唱，天空中白光逾盛，将夜空辉映得犹如白昼，一时间甚至分不清何处是现实的宇宙，何处是思想的世界，浩瀚的群星中迸发出无数闪耀的白线，呼啸着飞来。
    天顶的流星群拖着血红的尾焰，在那短短一秒内，千万颗陨石带着隆隆不绝的巨响坠向大地。熔岩翻滚，科洛林的精神世界竭力对抗，却无法抵御这来自无涯的宇宙的重击，每一下陨石暴击都带来天翻地覆的巨响，将整片天空，大地，海洋覆盖在这毁灭一切的怒火洗礼之中。
    “啊啊啊啊——”欧泊的声音响彻两人的脑海，他的精神近乎崩溃，三大领域重重崩毁，瓦解。内里带着欧泊失控般痛苦的怒吼与崩溃的意识结界。
    大海与熔岩旋转着飞向天空，那一刻蓝光覆盖了他，紧接着是橙红色的烈火。
    欧泊脑海中一声巨响，眼前漆黑，倏然间失去了自己的意识，一股他无法控制的力量几乎要冲破了他的身体，他丝毫不怀疑在下一刻，他的灵魂会被彻底粉碎，散入遥远的太空之中。
    雷克特：“欧泊！”
    欧泊？！科洛林的声音发着抖。
    大海与熔岩的信念领域同时一收，继而化为靛蓝与赤红色的龙卷旋转着冲向天空。欧泊的信念在崩毁的那一刻前溃散，星辰的信念转瞬即逝，犹如刹那间的闪光，所有人又回到了现实的宇宙之中。
    双方撤回了自己的信念之力。
    饕的机甲化作席卷的黑羽，裹住了远方飞来的黑色太空舱，欧泊被纳入饕的体内，科洛林再不看空旷宇宙中孤寂的龙鳐一眼，转身飞往旋光之握。
    它在空中庭院降落，欧泊清醒的同时被扔出了液体舱，一阵金属乱响，机器人残骸掉在地上。
    花园里满地的，他跪着大声咳嗽，仿佛要把埋藏在灵魂最深处的悲痛与无奈，愤怒给咳出来。一只手抱住了他，科洛林单膝跪地，仔细地把布覆在他的唇上，脸上，为他擦去水迹。
    “我有几句话对你说，欧泊。”科洛林道。
    “我要离开这里。”欧泊说：“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欧泊挣扎着推开科洛林，抱着他的机器人，摇摇晃晃地跑向平台边缘，科洛林怒吼道：“欧泊！”
    他只是抬起一手，信念之力就把欧泊抓了回来。
    “放开我——”欧泊近乎崩溃地大喊。
    科洛林把他扔到宫殿门口，欧泊起身要逃，科洛林用信念之力把他抓回来，欧泊再逃，科洛林再抓，三番两次后，欧泊安静了。
    四周充满了温暖的火焰力量，仿佛在欧泊的灵魂里燃烧着，令他冰冷的内心逐渐复苏，他疲惫地靠在角落里，闭上双眼。
    科洛林一言不发，两人便这么安安静静地各自坐着。
    欧泊：“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你的。”
    科洛林仿佛不认识般地打量着欧泊，许久后开口道：“欧泊，我对你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我真想就这么不管你，让你去自生自灭。”
    欧泊抬眼看他，嘲道：“你如果一开始就这么选择，现在也没这么多事了。”
    科洛林释放出他的信念之力，欧泊心中一动，读到他最真实的念头——先前科洛林只是想把关在伊斯祖尔里一段时间，并非要让他永远呆在那里，几个月后等到欧泊反省结束后，便将把他放出来。
    科洛林把项链放在王座的扶手上，说：“算了，除了凯尔雷，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如何制造复制人，他现在是陨星帝国的忠实盟友，我想只要我开口请求，就能拿到他手上的技术，我是想为你复活它的。”
    “利用这些技术，我确实能办到，因为你的爱人的基因源自老师我，那么现在我赐予他新生，用你手里的机器人和我自身的基因来制造一个新的雷蒙，再用信念之力，抽出这块幻蓝萤石芯中所有的记忆备份灌输给他。于是你的爱人就能复活。”
    那一刻，欧泊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需要么？”科洛林淡淡道：“但作为交换条件，你得帮助我，为我做一件事，我保证不会太为难你的。”
    欧泊不住发抖，没有说话。
    “你不可能这么做。”欧泊说：“你愿意复制你自己？！”
    科洛林又道：“复制的只是躯壳与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它本身就拥有自己的灵魂，我想我可以勉强接受，只要你带着他离开我眼皮底下，并承诺不用他冒充陨星之王，来做什么越矩的事情。”
    欧泊道：“我不会去杀雷克特的。”
    科洛林蹙眉道：“不需要你做这种事，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欧泊蹙眉道：“不，我不想答应你的条件，也不想做任何事作为交换，老师说得对，雷蒙死了就是死了，追求这些只会令我的信念坠入黑暗里。”
    科洛林道：“蠢货，他们才是真正坠入黑暗的人，你知道莱杰森为什么恨他么？你也感觉到他们的分歧了？莱杰森不承认雷克特，雷克特也不喜欢莱杰森。因为莱杰森的父亲是个复制人，而雷克特为了守护人类，杀死了这个潜伏在人类世界里的复制人奸细，断送了莱杰森的幸福。”
    欧泊道：“这不一样，因为他是人类。”
    “是的。”科洛林赞许地说：“我们都是人类，而我还有另一个身份，我是旋光之握的领袖。我也是你的老师。我发现你很敏感，欧泊。我又改变主意了，打算不用条件，无偿送你一只我自己的复制人，并把项链里的备份记忆灌输给他，你觉得怎么样？”
    欧泊道：“我不会要的，不，老师，我明确告诉你，不需要。”
    科洛林道：“那么做出来以后，我就留着自己玩了。”
    欧泊道：“你没有这个权利！把项链还给我！”
    科洛林：“当你的爱人很可怜，明明有复活的机会，却因为你那愚蠢的原则，而不得不再次去死。”
    欧泊道：“我不需要这种怜悯，雷蒙也不需要。”
    科洛林沉默片刻，而后道：“我给你选择的权利，但这两个选项是我特意为你量身打造的，无法修改，就像老师对你的培养和给你定做的衣服，以及无微不至的关怀。一：接受雷蒙，让他回到你的身边，并离开旋光之握。二：不复活雷蒙，继续追随我。我相信如果你选择了二，你不会再背叛我。选吧，欧泊。”
    欧泊：“……”
    欧泊不明白科洛林为什么会给出这样的选项，明明上一刻他们彼此还肩负血海深仇，而科洛林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仿佛就改变了一切，况且听他的口气，继续留下来，当他的学徒反而是他网开一面的怜悯。
    欧泊根本不可能会继续跟在科洛林身旁，他还没有出口，科洛林便感觉到了。
    科洛林起身道：“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我想我得先派个人，到船底座去一趟，问问德拉蒙教皇的意思，可怜的雷克特与莱杰森还以为德拉蒙教皇是站在他们那一边的，教皇应该会把技术芯片拷给我一份。”
    欧泊警惕地看着科洛林。
    “雷蒙只活在我的过去，我宁愿怀念他。”欧泊说：“别妄想用这个来让我屈服。”
    “你口不对心，欧泊。”科洛林淡淡道：“过去没有我，没有雷克特，更没有雷蒙，你忘了老师是怎么教你的？过去是不确定的，未来也是不确定的，唯一真实的，只有现在。”
    欧泊快疯了，他发疯一般地大笑起来，科洛林道：“先回去休息会，我相信你不会拒绝这份礼物的。”
    欧泊道：“你杀了我吧！”
    科洛林回到王座上，沉默了许久，而后开口道：“现在我认真地问你，欧泊，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你和雷克特一样固执，都以为我只会做坏事，是不是？”
    欧泊冷冷道：“你在耍我，你想给我一个什么理由？因为你的复制体爱上了我？所以你打算成全我们？我觉得这不像你的作风。”
    科洛林道：“为什么不呢？我也祝福过凯萨的爱情，并以整个女萝星作为他的聘礼。而制造个复制人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我只是想通过他，来让你明白一些事情。回去睡会，你困了，欧泊，醒来以后记得想清楚，别这么固执。”
    科洛林抬起一手，平抚而过，欧泊还有很多话要说，却无法抗拒那突如其来的睡意，眼皮渐渐沉重，倒在大厅内的地上，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了很久很久，醒来时觉得自己快死了。
    是的，你睡了足足一星期。科洛林道：现在去吃饭，把你的肚子填饱，然后到七百层来，上次我作基因调整的房间里。
    欧泊艰难地起身，小机器人端来食物，他最原始的生存本能被激发，抓到吃的就朝嘴里塞，直到吃了不少食物，才感觉好过了点。
    稍微有点力气，他马上跑向升降台，前往陨星大厦的最高层，打开那道门后，看到科洛林站在控制台前，房间里摆放着两台营养舱，左边的那台已经空了，下面的标志显示来自基因公司ACU，是个生命培植舱。
    而另外一个营养舱却是从2号试验场里运来的！欧泊认出了它的外壳。
    半成型的复制人此刻正悬浮在营养舱的溶液里，科洛林手中则拿着那条项链。
    欧泊认得那具机器人，它的身体已被肌肉组织与新生的皮肤所覆盖，面容现出科洛林的轮廓，一模一样……
    欧泊道：“你……你疯了。”
    科洛林看了欧泊一眼，答道：“你对我缺乏最起码的尊敬，欧泊。叫我老师。”
    欧泊不住发抖，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科洛林道：“它还没有开机，大脑却已完整了，现在，让我教你怎么利用幻星人的意识波来作记忆转存。”
    欧泊道：“不，我不要……别这样……”
    “看着。”科洛林揪着欧泊的衣领，不由分说地把他抱到自己身前，欧泊大声道：“放开我！”
    科洛林在他耳边低声说：“这是你内心深处所希望的，别再欺骗自己了欧泊，你必须旁观整个过程，以免到时候又怀疑我在你的爱人记忆里动什么龌龊的手脚，我不是莱杰森。你的老师说出口，就一定会做到，懂么？”
    科洛林催眠般的声音笼罩了欧泊全身，他的身体失去了自控权，手脚仿佛都不再是自己的，随着科洛林充满诱惑的声线而作出一系列动作。
    “看到了么？这就是幻蓝萤石里的小世界。”科洛林喃喃道。
    欧泊的思想被科洛林带进了项链里，在那里面充满了雷蒙的过往以及他们一同经历过的快乐与悲伤，以及那些在烈星的日子。
    “用信念之力把它抽出来。”科洛林道：“雷蒙的记忆，现在是一片空白，把所有的内容都推进这个空白的世界里。”
    欧泊的内心砰砰地跳，科洛林的信念犹如黑暗里无数发着光的触须，拈着记忆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探进那空白一片的灵魂世界之中，填补进去。
    记忆转输结束，科洛林放开了欧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只未曾完工的复制人。
    舱盖上映出欧泊小孩子般的面容，他怔怔地看着雷蒙。
    “它还没有开机。”科洛林说：“需要原子炉能量，看这里，徒弟。”
    欧泊的目光随着科洛林所指望去，他认识这个原子炉，科洛林道：“我为它做了一个新的原子炉，能量只要注满，它就会自动开机，这时候他的意识会停留在死亡前的最后一秒，说不定会搞点小破坏，你得想好要怎么朝他解释现在的事。这几天里，你可以充满期待地想想，当雷蒙从沉睡中醒来后，朝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嗯……他发现你变小了会是什么表情？一定会很有趣。”
    “你不是说不想要么？”科洛林低下头，在欧泊耳边低声道：“我最后给你一个选择的权利，看，这里。”
    科洛林指指控制台上的按钮，说：“你可以选择不要，但不是现在，再过72小时，等他的身体制造完毕，我先把他开机，接着他会看见你。”
    “到时候你不想要的话，可以按下按钮，时光之海会执行分解动作，看着营养舱，把他慢慢销毁。”
    欧泊终于道：“你想要让我做什么作为交换条件？说吧，我承认我不是你的对手。只要别让我去杀我的老师，我都可以答应，如果要杀雷克特，我宁愿和雷蒙一起死。”
    科洛林回到空中花园里，站在喷水池旁，说：“没有交换条件，你被雷克特折腾得有点神经质了，总怀疑我在害你。你以为死是这么容易的么？就算你自杀了，我也会把雷蒙制造出来，再把你的尸体给他看……欧泊，你还是太小看我了，如果老师真的想狠心惩罚你，办法有的是。”
    欧泊：“……”
    “还有一件事，我想我必须向你解释清楚：关于雷蒙的芯片，整个机器人都采用了你带回来的残缺标本，我没有作过任何改动，只是接上了几个赛尔克金属支架。你也不必再去怀疑我私底下有什么安排与布置，更别把它的脑袋拆开来检查，你知道的，从德拉蒙教皇那里得到技术很不容易，而且制造这么一个玩意也很费力气，我足足一周没合过眼才把他制造出来的。”
    欧泊根本不相信有这么好的事，蹙眉道：“你真的愿意放我们走？”
    科洛林看着他的双眼，说：“当然，你如果对我心存愧疚，不妨在这几天里尽己所能，报答一下我。”
    欧泊的心情非常复杂，面前发生的事已经超过了他能思考的极限。
    欧泊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给我个理由，我永远无法安心。”
    科洛林淡淡道：“你以为在这个星系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愿意追随我，愿意为我付出生命？神赐予信仰他的每一名教徒他真正想要的，他就会觉很幸福，像你现在这样。”
    欧泊道：“是会膨胀的，你是个魔鬼，你满足人的，令他们想要更多……”
    科洛林道：“那些只是贪得无厌的家伙，我给出的只是一个条件，真正令他们灭亡的，从来就只有自己，或者，徒弟，咱们换个说法如何？当你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你还会执着于那些虚无缥缈的道德，法律与公理吗，欧泊？”
    科洛林转过身，看着欧泊，以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膛，说：“把手按在这里，来，试试。”
    他拉起欧泊的手，大手温暖，欧泊却触电般地缩回，然而科洛林紧握着不放，说：“释放你的信念，看看我的内心，它们除了在雷蒙的记忆中，也在我的心里。”
    欧泊把手按在科洛林的胸膛上，他的心脏跳动急促而有力，仿佛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最安稳的东西。
    接着他看见了一道光。
    “你读了雷蒙的记忆。”欧泊终于明白了。
    “是的。”科洛林沉声道：“现在，我和雷蒙拥有一片相同的灵魂，但你大可以放心，我没空和你谈恋爱，也不会去追踪或者干涉你们的行动。我会把一点事交给那名复制体，愿不愿意帮忙，让他自己决定，不强迫。”
    “除此以外，我也有我自己的理想要去完成，你既然选择他，那么我想说不定这一生，你都不会再回到老师身边了。”
    那道光存在于科洛林内心一段雷蒙的记忆里，它炽热而霸道，一瞬间照进了欧泊的灵魂，将他因他死去后留下的阴影与黑暗尽数驱散，就像宇宙创生之时那道开天辟地的光，携带着磅礴的，无法抗拒的能量，不是摧毁一切的高温，而是无边无际的温暖。
    科洛林注视着欧泊微微涣散的瞳孔，低声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那道光如此温暖，它照耀着欧泊的内心，莱杰森设立的意识结界在它的照耀下瓦解，垮塌，所有自欺欺人的念头全部崩溃，一如烈日下的薄薄冰层，在光明的面前缓慢消融。
    所有关于雷蒙的记忆涌向他的外记忆世界，一切再次翻涌着融合在一起，欧泊闭上双眼，终于找回了自己。
    ——在日光城佣兵大厅内，与雷蒙笑着交换佣兵日记的自己。
    科洛林道：“我想你比谁都更清楚这是什么，我解除了你的记忆屏障，并收回为你点燃的信念之火，赦免你对我犯下的欺骗罪行，你的心，自由了。”
    
    第一百零三章
    
    又一天过去，除了雷蒙，欧泊还想起另一件事——吉米森还被关在囚牢里。
    要怎么说服科洛林放走吉米森？毕竟吉米森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
    他走过长廊，身后跟着亮着灯的E7，出来时听见大厅内科洛林的声音，他在与人交谈，欧泊便停下脚步，站着旁听。
    “德拉蒙教皇是位睿智的长者。”科洛林沉吟片刻，开口道：“我非常感谢在这件事上他给予我的无私帮助，作为友好的表示，伊斯祖尔会派出我们的外交官，前往船底座……”
    那人说：“科洛林，教皇还有一个条件。”
    科洛林淡淡道：“不，那个条件我觉得不可行。”
    厅内静默，欧泊看到金碧辉煌的灯火下，一名穿着淡黄色长袍与黑色靴子的使节正在与科洛林交谈。科洛林端着一个酒杯，里面装着半杯橙金色的太阳橙酒，晃了晃杯，酒浆把玻璃染出一层淡橙色。
    那使者笑了笑，捋了下灿烂的金发，一派悠闲淡定的模样，懒懒道：“这只是教皇的一个小心愿，他听说您最近新收了一位叫欧泊的学徒，他希望欧泊先生到光弧之国来游学，与此同时，我们也会派出教皇的小弟子牧者，前来追随陨星之王两年时间。”
    “教皇提出双方以这个形式进行交流，让伊斯祖尔与星辰教廷的下一任继承人了解彼此的国度，理解我们与朋友的信念，相信这样的友谊方式会令我们的盟约更加坚固。”
    科洛林静静注视着他，许久后道：“回去告诉教皇，确实不行，我的弟子还太小，只有十岁。”
    使者道：“科洛林……”
    科洛林道：“不用再多说，欧泊，你有什么事？”
    欧泊打道：“你先谈吧，老师。”
    科洛林早就知道他来了，但那使者不知道，使者有点儿诧异地转过头，看了欧泊一眼。
    科洛林说：“拉莫斯，他就是我的弟子，欧泊，这是德拉蒙教皇派来的使节，过来见过拉莫斯先生。”
    使者向欧泊微微躬身，欧泊朝他见礼，朝科洛林道：“我去看看吉米森。”
    科洛林道：“佣兵么，昨天就被我处死了。”
    欧泊：“……”
    “你为什么杀了他！”欧泊难以置信道。
    科洛林：“突然想起最好提前杀掉，免得你来求情时令我难办。”
    欧泊：“你不答应我释放他我也不会怎么样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使者：“……”
    科洛林静了几秒，朝使者道：“我的小弟子很不懂事。”
    欧泊明白了，说：“你在说谎，他还在那里么？”
    科洛林道：“我释放了他，让他滚蛋了。”
    欧泊怀疑地看着科洛林，科洛林释出信念之力，令欧泊直接读取到他的思维，欧泊确认了这点，松了口气，说：“谢谢你，老师。”
    片刻后科洛林开口道：“你看到了，他太小太冲动，还需要历练。我相信这不是一个明智的提议，与其交换弟子几天，把光弧之国闹得鸡飞狗跳墙地回来，不如再等一段时间。我不希望教皇的友好交流方式最终……导致两国翻脸成仇。”
    使者也懒得再说什么，答道：“那么就只能等到以后了，祝您一切顺遂。教皇庇佑您和您的人民。”
    科洛林起身，亲自把使者送出空中花园，欧泊道：“要我去游学？”
    “嗯。”科洛林漫不经心道：“但你马上就要走了，与其答应了教皇而派不出人去，不如再拖几年，等我找到新的合适的学生。”
    欧泊神色有点黯然，科洛林道：“故人总会离开，新的也会来，不必惆怅，欧泊。”
    翌日清晨，欧泊再出来的时候看到大厅里凯萨，伊索恩带着几名文官在朝科洛林禀告政务。
    凯萨朝欧泊礼貌地躬身，欧泊朝他说：“凯萨，最近怎么样？”
    数人短暂地中断了交谈，科洛林对他的插话丝毫不以为意。凯萨道：“忙得天昏地暗。”
    “过来。”科洛林朝欧泊招手。
    欧泊过去，却不靠近科洛林，坐在王座前的台阶上，注意到侧旁小桌子上有个小机器人，那是之前诺兰送给科洛林的，和E7同个款式，但芯片有点故障的小机器人，它被拆开了，背后斑驳的盖板也再次抛光，刻着型号：Q后面是一串数字。
    它的肚子里装着奇怪的装置，欧泊把它拿过来看，科洛林则与下属们继续谈事。
    “……根据使节的回报。”伊索恩打开一个投影装置：“提尔加特现在约束不住他手下的议员了，舆论分为两派，一派指责李维，要求波尔多出来承担战争的后果。另一派则要求提尔加特重新制定共和国的政治路线，稳定局面。您吩咐我们特别注意的目标卡伦斯，也已经离开烈星，回到泛光之源。”
    科洛林眯起眼，喃喃道：“临危受命？”
    凯萨接口道：“有可能，李维吃了败仗，但调查显示军队对他还有着可靠的支持率……”
    “那是因为提风。”科洛林注意到欧泊的动作，说：“轻点，它的名字叫小Q，别弄坏了。”
    欧泊没吭声，试着把小Q肚子里的控制芯片拿出来看，E7在一旁好奇地给它拍照。这个小机器人的结构就是E7的结构么？欧泊有点儿好奇。
    “共和国军队里也有仇视李维势力的。”一名文官道：“少量军队舆论支持复仇，星盟军事观察组织则对我们与银河系共和国的军事力量作出了重新评估……”
    伊索恩笑道：“他们害怕了。”
    科洛林缓缓点头，说：“现在是共和国最脆弱的时候，民心背离，让我看看民意调查。”
    “数据显示提尔加特的民望已经是历史最低点。”一名文官打开表格缩略图：“李维却没有太大的波动……”
    凯萨说：“提尔加特急于做点什么挽回民望，接下来的总体规划还是按老路子走？”
    科洛林说：“现在不用把提尔拉特搞下台了，德拉蒙教皇与我们建立外交，他代表着帝国政权中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所以提尔加特这方面可以先放下，让他再焦头烂额一段时间。”
    “同时备战。”科洛林说：“但不入侵共和国，朝他们再显示一次我们的武装力量，通知安多雷去准备这个过程，可以是军事演习，也可以拿几个中立星系开刀……”
    “烈星怎么样？”伊索恩笑道：“也到时间收拾了，烈星的彻底归顺能震慑所有国家。”
    欧泊抬起头看科洛林，科洛林沉吟片刻，而后道：“不，我暂时不想再去动烈星。”
    “为什么？”欧泊自顾自地折腾那只被拆开的玩具小机器人。
    科洛林：“以扳手现在的实力，已经足够对付凯尔雷了。”
    欧泊道：“哦那我代表所有烈星佣兵谢谢你了，感谢陛下的宽恕，不过我也能代表他们，表示烈星坚定的立场，无论你有多仁慈，大家还是会来杀你复仇的。”
    厅内数人都没有说话，凯萨与伊索恩似乎感觉到面前这对师徒今天的不妥，气氛很紧张，伊索恩笑道：“你是旋光之握的王子，这里才是你的母星。怎么忽然说起代表烈星的话了？”
    凯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岔开话题道：“那么接下来的行动，还请陛下指示。”
    “凯尔雷会去夺取政权。”科洛林起身道：“你们可以继续关注烈星上的事态，但着眼点可以试试飞马座星系，用航母逼近这里。”
    “长期与绿水星开战的克拉玛公国。”科洛林在星图上随手作了标注：“这在一百二十年前的军事计划上就已经讨论过，现在我正式把它提上日程。同时通知共和国议会里的相关者，让他们制造反战与呼吁和平的舆论。”
    “凯萨，你亲自去找沙克斯星和斯芬克斯星的领主谈一谈。”科洛林说：“让他们在星盟会议上提出与陨星帝国缔结和约的想法。”
    “把航母停在银河系外围。”科洛林又道：“德拉蒙教皇那边我会亲自去谈，以确保帝国不向共和国议会施压，再派出和谈的使节，最终目的是与共和国休战。”
    “陛下。”文官收起芯片，说：“我不得不提醒您，现在是共和国士气最低迷的时候，李维发动侵略，我们有正义的大旗，为什么不乘胜追击？”
    “不需要。”科洛林淡淡道：“能赢一次是侥幸，多亏了我的徒弟想出采取远星射电瘫痪对方智慧机甲队的办法……发动复仇战只会逼提风出战……”
    欧泊说：“你不是想和提风真正打一场么？”
    科洛林莞尔道：“我不是他的对手，怕了他还不行么？”
    欧泊：“……”
    科洛林吁了口气，说：“所以和谈。”
    数人沉默片刻，而后凯萨点头道：“与共和国和谈是最好的手段。”
    欧泊道：“提尔加特不会和谈，李维也不会让他和谈。”
    科洛林道：“他别无选择，教廷已经默许了陨星帝国的地位，这相当于帝国里有一部分势力在变相地支持我们。反战派议员全在吵，提尔加特如果不解决好这件事，他就只能被轰下台，让别的议员来当议会长。”
    凯萨摇头道：“李维也没有能力左右议会的决策了。”
    科洛林道：“他从最开始就没有这个能力，银河系军队只是议会的一只狗，现在则成了丧家犬。”
    欧泊：“民众也不会允许他……”
    “哪来的民众？”科洛林在对待这个问题上表现得十分耐心，他甚至不惜宝贵的议事时间来给欧泊作启蒙：“共和国的民众么？他们压根就没死几个人，死的全是军人。他们对打仗唯一的认识就是政府把税收拿去烧掉，减少了自己能获得的利益。”
    欧泊：“可是你也杀过不少人，像烈星一样。”
    科洛林道：“不一样，共和国不是烈星，你也看到了，每天沉浸在星系互联网上的共和国公民，关心的只有他们虚拟星球上的风光与娱乐，只要有互联网，有电能，外面谁活谁死根本没有关系，他们恨不得把整个人都钻进光纤里去呢。”
    欧泊：“军队的人也不会愿意和谈的。”
    伊索恩哭笑不得，科洛林的眼中带着玩味的神色，说：“是的，这次的目的就是打算玩死他们，提议大家一笑泯恩仇吧，让提尔加特再办个舞会，阿伦与伊索恩亲自到泛光之源上去，作为我最忠实的代表，表达对这次和谈的重视。和谈结束后，开启普恩斯商会的联合商路与星空门，建立新的航线，结束我们自建国至今的闭关锁国现象，接受来自宇宙各地的移民与外星系游客，同时，伊斯祖尔向共和国货物降一部分关税，具体降多少，联系财政部去详谈。”
    “顺便再邀请波尔多，李维与主战派议员到旋光之握来做客观光。到时候我不会留在伊斯祖尔，让安多雷负责接待他。”
    欧泊登时无言以对。
    伊索恩道：“李维不会来的。”
    科洛林点头道：“不来他就废了，我的人敢到他的土地上去，他不敢到我的家里来？”
    欧泊：“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就算表面上达成和平条约，他也不会忘记双方之间的……”
    “昨天还在打死打活，今天关系就好得跳贴面舞。”科洛林意味深长地说：“懂么？要的就是这种反差。我们打沉了一艘航母，航母上的几万人全都白死了，他们的战友们一定会发疯。前赴后继地要求报仇，于是共和国的军方与议会，心底永远埋着一根刺，这根刺，以后会非常有用。”
    在场数人都笑了起来，只有欧泊没有笑，他短暂地使用信念之力读取数人思维，都是同个念头——今天陛下的心情很好。
    文官咳了声，说：“遵命，我的陛下。和谈的好处有三，第一：换取战斗缓冲时间，消耗对手实力。第二：分化共和国军队民意与中央政府的关系。第三：重新开启遗忘之路，建立新的商贸合作，促进双方长足发展。”
    科洛林点了点头，说：“李维从他吃败仗的那天起就注定要完蛋，他已经摇摇欲坠了。再等一段时间，我会亲手去收拾他。”
    数人告退，大厅里又剩下科洛林和欧泊二人。
    科洛林伸出手，看着欧泊，欧泊知道他的心里想什么，事实上从他们回到旋光之握的那一天起，科洛林的所有思想都是朝欧泊完全开放的。
    科洛林想欧泊把手放在他的手里，继而拉着他，把欧泊拉到自己身上抱着。
    但欧泊没有到王座上去坐在科洛林身上，而是把小Q放在他的手上。
    科洛林没有说什么，接过小Q，开始把几个零件组装回去。
    “我打算修好它。”科洛林说：“以后你可以用，刚好和E7是一对，给它也找个爱人。”
    欧泊看着科洛林的动作，忽然说：“共和国的军人白死了，你的人也白死了。”
    科洛林不看欧泊，埋头以修长的手指扯出小Q里的几根线，说：“他们没有白死，他们把生命托付给我，相信我，就像相信自己的信念，所以我也不会辜负他们的信任，现在的和谈是为了走更遥远的路，共和国迟早会归入暗盟，直接处于伊斯祖尔的势力范围内，只要能达到这个最终目的，我的人就没有白死。”
    欧泊不说话，静静看着科洛林修那个小机器人，这似乎是一个非常复杂而浩大的工程，科洛林做得很专心，他的思海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能源通路与芯片科技知识，欧泊读了几次没多大兴趣，就不再去了解，只看着他发呆，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傍晚时科洛林说：“E7，把这个帮我焊上。”
    E7从腹部伸出一根小螺丝刀，好奇地转了转，科洛林蹙眉道：“焊接。”
    E7检索到声控关键词，把螺丝刀缩了回去，伸出一个焊接钳，帮科洛林焊接的时候不小心把他电了一下，科洛林马上道：“哎！”
    科洛林的手指头皮肤被烫得有一小块熟了，欧泊怀疑闻到了一点点烤肉的味道。
    科洛林戳了戳它的脑袋，问：“在抽屉里被关了这么久，连你也变笨了么？”
    E7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嘀嘀嘀地响。
    欧泊道：“还有谁也变笨了？”
    科洛林一扬眉，看着他不说话，彼此心下了然。
    “你的老婆还有两天就复活了。”科洛林说。
    “嗯。”欧泊道：“其实我才是老婆，谢谢你，老师。”
    科洛林道：“离开以后打算做什么？回烈星？”
    欧泊不太想回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不仅没为烈星的战友复仇，还可耻地朝敌人屈服了，科洛林一步一步地令他陷入了无法再回头的深渊里。
    欧泊道：“看雷蒙吧。”
    科洛林道：“人的信念总会遭受发自内心深处的强烈质疑，有时是妥协，有时是放弃。有时是背叛，这是你的必经之路。”
    欧泊说：“我是个懦夫，不，是你太强大了。我的信念在你面前不堪一击，你什么都知道，抓我的弱点抓得很准，你知道我会拒绝这么做，所以你先把他复活了，再让我选择是否销毁他……你很厉害，也很残忍，老师。”
    欧泊不得不承认，他根本无法与科洛林为敌，他总是掌握着敌人的最致命弱点，并利用这些弱点彻底瓦解对方的信念。
    欧泊看着科洛林说：“我由衷地钦佩你。”
    “能钦佩自己的敌人。”科洛林眉毛一扬道：“你就不是懦夫，放下这些无谓的想法吧，回到我们最初认识的时候，轻松一点，你本可以不必背负这么多被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枷锁。”
    科洛林修好小Q，让它在地上打转，小Q似乎还有点不太正常，容易撞到墙壁或者柱子，但基本的命令已经能听懂了。
    “你有什么需要雷蒙去做的？”欧泊说：“只要别太残忍，我也愿意帮你做。”
    科洛林打开王座扶手上的投射光屏，上面是一艘太空飞船的设计图，已完成了80%左右，科洛林一边以手指点选线路，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你口不对心，我的徒弟，你的思想在我面前永远是毫无保留的。你怕我让雷蒙去策反，去杀人，而不是真正关心你的老师我，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事情。”
    欧泊笑了起来，说：“好吧，我很惭愧，但我现在确实是这么想的。”
    “去调查时间之轮。”科洛林道：“顺便寻找你的身世，那与诺兰交代我的一件事情有关。”
    欧泊答道：“好的。但要从什么地方开始？”
    科洛林道：“国王码头的大宇航探索协会里说不定会有一些资料，本来我们离开泛光之源后的下一站就是那里，顺便刺杀帝君，又或者让帝国皇后的家族反叛他。”
    欧泊蹙眉道：“我和雷蒙不可能做到。”
    科洛林嗯了声，说：“卡尔特斯的皇宫里守卫森严，不过其实如果你真想做，当然可以办到。那只是最初计划，现在教皇愿意和咱们谈谈，所以我猜帝国教廷与帝君出现了不容小觑的原则性问题，所以就让卡尔特斯再活几年吧，等教皇出手去收拾他。”
    欧泊道：“在不违背雷克特老师的教导下，我也愿意为你……”
    “你为什么觉得雷蒙就不会随便杀人？”科洛林忽然说：“你记得在海盗船里的时候么？”
    欧泊微微蹙眉，想到了一个场面，尸体堆满了整个走廊的海盗宇宙飞船。雷蒙在杀人的时候似乎从不手软，女萝星，寂星，海盗船上。
    “复制体的是非观只有你。”科洛林淡淡道：“你是他唯一的战友，朋友，兄弟，我曾经也有过这么一个信仰，就是雷克特，但随着岁月的迁移，信念总会发生改变，它不断地被质疑，然后重生，某天一回头，发现曾经的自己已经遥远得快不认识了。”
    欧泊道：“你说得对，老师，人总是会慢慢改变的，只是我们的生命都太短，不像你们一样漫长。”
    欧泊又想到在伦勃朗行星上，得知陨星军团开始进攻家园时，雷蒙的反应。
    那时候他似乎没什么所谓，只是问欧泊，留在外面也行，回去参战也行，你觉得呢？由你决定。
    当欧泊选择了之后，雷蒙才跟随他回去保卫故乡。
    “是的。”欧泊说：“你们的性格其实是一个人，不同的是，他的身边有我。”
    雷蒙复活前的最后一天，欧泊很早就醒了，跑出外面时看见科洛林坐在王座上沉思，昨天晚上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
    “我可以上七百层去看看么？”欧泊问道。
    科洛林没有回答，到厅外的栏杆前去，从盘子里拿了一叠枯叶，一群波姆马上蹦上栏杆，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手里的枯叶。
    科洛林说：“还没到时间，耐心等候，欧泊。”
    他把叶子喂给一排小波姆吃，专注的神情笼罩在朝阳的光芒下，一只小波姆很高兴地咀嚼落叶，其余波姆看着它吃，并时不时用亮晶晶的眼睛抬眼瞥科洛林，等候自己的那份。
    欧泊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科洛林把落叶喂完，转身带着他上七百层去。
    雷蒙已经变得完整了，他双眼紧闭，浑身赤裸，浸泡在时间之海溶液里，黑色短发犹如液体中燃烧的火焰，科洛林打开控制台上的一个开关，四周亮了起来。
    “他在充能。”科洛林道。
    欧泊心底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仿佛内外两个人都是科洛林，不，都是雷蒙。
    控制台上的能量灯达到100%。
    欧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问：“能成功么？”
    科洛林道：“不一定，我尽了最大的努力。”
    话音未落，营养舱内的雷蒙身体一动，整个人朝后仰。
    欧泊：“！！！”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雷蒙的最后记忆是操控机甲后仰拔高，避开科洛林的炮火。
    “被毁灭前的最后记忆。”科洛林喃喃道。
    雷蒙睁开双眼，发出无声的呐喊，呼出一串气泡，继而怔住，转头看四周，紧接着科洛林打开营养舱，雷蒙带着水摔了出来。
    欧泊：“雷蒙！”
    雷蒙猛然咳嗽，咳出肺中的积水。
    科洛林淡淡道：“成功了，恭喜你，欧泊。”
    他转身离去，把雷蒙与欧泊留在了实验室里。
    
    第一百零四章
    
    那一天欧泊足足说了一上午，雷蒙只是安静地听，眉毛拧着。
    他始终赤裸着身躯，把欧泊搂在怀里，欧泊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包括科洛林，包括雷克特，包括卡伦斯。
    最后欧泊道：“你觉得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么？有忘了什么吗？或者多出来什么记忆？”
    “没有。”雷蒙沉声道：“我的感觉是这样，刚刚还在烈星参战，机甲报警，再然后就是全身冰凉，看到我自己……和你。我以为这是濒死前的幻觉，居然中间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牵着欧泊起身，走出实验室，说：“是科洛林给你做的基因手术？你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嗯。”欧泊仍未缓过来，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他与雷蒙进了五百层，踏入空中花园第一步时，忽然觉得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力气都耗光了，无法抗拒的睡意袭来，一个踉跄倒在地上，雷蒙道：“欧泊！”
    “是我让他睡会。”科洛林道：“我有话对你说。”
    雷蒙抱着欧泊进入空中花园，四处看了看，走上宫殿，科洛林坐在王座上，半身隐于黑暗里。
    科洛林道：“房间在那边。抱他进房间里去。”
    雷蒙把欧泊抱回房里去，科洛林道：“你可以穿我的衣服。”
    雷蒙漂亮的眉毛拧着，科洛林与他简直一模一样，雷蒙道：“你是我的父体？欧泊告诉我陨星之王的事……”
    “这些日子里发生的。”科洛林道：“我想欧泊已经对你说过了，现在我想和你谈谈你的过去，同时也是我们的过去。”
    雷蒙穿上衣服，科洛林回到王座上，说：“你愿意留在这里当王，还是离开陪着欧泊去宇宙中看看？”
    雷蒙道：“我的生命里只有他，不管怎样，谢谢你制造了我。”
    科洛林沉默良久，而后道：“我想区别正在于此……确切的说，第一个你不是我制造的，是我的战友，烈星的前任佣兵王凯尔雷……”
    不知睡了多久，欧泊醒了。
    他蓦然睁开双眼，几乎分不清之前的一切是梦还是真实，马上翻身下床，喊道：“雷蒙！”
    他飞快地跑出走廊，在大厅外一个急刹车，看到科洛林坐在王座上，雷蒙站在厅内，两人面朝对方，沉默地站着。
    那景象实在太诡异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雷蒙，抑或是一模一样的科洛林。
    欧泊看见他们之间仿佛连着一条线，无数记忆的碎片在他们之间传输，他感应到科洛林正在告诉雷蒙一些什么，他释放出自己的信念之力前去探测，发现那是一些凌乱的知识，航行，飞船，理论以及历史，战斗技能，所有的所有，一股脑地涌向雷蒙。
    “你没有信念之力。”科洛林说：“不过也将就了，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我，别再跑到我要铲平的地方去，再被轰成灰一次，我救不了你们。”
    雷蒙道：“知道了，我知道信念之力，不过你不需要为我点燃它。”
    科洛林笑道：“欧泊倒是很想杀了我为他的战友们报仇，欧泊，是这样么？”
    雷蒙道：“欧泊有什么想法，责任都在我身上，说不定有一天我确实会来解决你。”
    科洛林意味深长地说：“说不定你们真会有这个机会的，如果我死了，你可以永远取代我，坐在这个王座上。”
    他起身离开宫殿，饕幻化为黑铁巨人冲向天空，雷蒙走上王座坐下，仿佛成了另一个科洛林。
    欧泊怔怔地看着他。
    雷蒙道：“过来，老婆。”
    欧泊听到这个称呼只觉熟悉了些，说：“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雷蒙答道：“简直是糟透了，你变得这么小，还怎么做爱？”
    欧泊蓦然爆笑出声，过去爬到雷蒙身上，一手抚过他的额头，感觉他的思想，说：“嗯，你是雷蒙，你没有信念之力。”
    雷蒙抓着欧泊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说：“这里可以证明我是真的。”
    欧泊抱着他的脖颈，蹙眉说：“老师到什么地方去了？”
    雷蒙略有点奇怪地看了欧泊一眼，说：“你其实还是很爱他的，但他觉得你在仇恨他。”
    欧泊道：“确实很奇怪，我说不清楚我是爱他还是恨他，他和你一模一样……感觉就像同一个人。他对你说了什么？”
    雷蒙想了想，说：“你现在多大了？还要几年才长大？”
    欧泊：“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雷蒙道：“你得先回答我，这更重要！”
    欧泊：“哦你这个性爱机器人，醒来第一件事除了做爱还有什么！老师没把你的性爱程序给格式化掉么？！”
    雷蒙：“……”
    欧泊：“……”
    雷蒙道：“这样我很有罪恶感！我不太习惯，刚从营养舱里出来以后就一直不敢吻你……”
    欧泊凑上去，吻着雷蒙的唇，雷蒙有点紧张，片刻后两人彼此注视，都找到了最初的感觉。
    欧泊吁了口气：“说正经的，他交代了你什么事？”
    雷蒙道：“教给我不少知识，让我去查清楚时间之轮的下落。”
    这和科洛林最初说的一致，欧泊终于放下心，片刻后又道：“他没有在你身上装什么炸弹吧。”
    雷蒙道：“老天……从某个意义上来说他就是我，你觉得我会做这种事情么？”
    欧泊道：“我发现你对我们的重逢一点也不感动啊！你是不是脑子被改造坏了！”
    雷蒙：“我们几个小时前才在战魂广场上跳舞，上了个机甲回来发现自己老婆变成小孩，就像做梦一样，我都快怀疑这是不是真的了，你还要我怎么感动？”
    欧泊哈哈大笑险些摔到地上去，认真想起来确实是这样，自己等了足足两年，每天都活在绝望里，然而对于雷蒙来说，只经历了从上机甲到炸毁的十来分钟而已。
    雷蒙蹙眉思索，把欧泊抱在身上，两人依偎着，欧泊道：“老师去哪里了？”
    雷蒙道：“他去追杀凯尔雷了。”
    欧泊道：“那我们呢？”
    雷蒙道：“先在这里过夜吧，明天再出发，如果有什么事，他让我替他处理。”
    欧泊点了点头，说：“来这里，给你看个好玩的。”
    雷蒙与欧泊一大一小，到宫殿后面去，穿过透明的空中走廊，欧泊踩着滑板教雷蒙玩，玩得不亦乐乎，仿佛一瞬间什么都不重要了，回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欧泊睡得很早，雷蒙依旧是不用睡觉的，便抱着他，在黑暗里思索。
    翌日清晨起来时，欧泊到大厅里去，发现雷蒙坐在王座上，在朝几名将领交代事情。
    暗盟的声望在伊斯祖尔与共和国的战斗大获全胜后再次跃升，所有星盟国家都在重新考虑，制定新的与科洛林的阶段性外交战略。科洛林不再教给欧泊新的东西，大部分时间都在计划这个国家。
    欧泊隐约感觉到科洛林正在作一个适用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计划。
    “陛下，就像您预测的那样，李维与提尔拉特闹翻了。”凯萨带来了最新的消息：“他卸下外星系防御指挥官的职衔，正式退役，回到银灰星系。”
    雷蒙道：“嗯，和我猜想中的一致。”
    凯萨在厅内踱步，说：“但有一点不一致，提风启用卡伦斯，让他接手了整个外星系防御阵线，我们针对布防情报作了分析，卡伦斯没有在任何战役中显示过实力，但我认为提风既然敢启用他，应该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厉害对手。”
    雷蒙问：“你觉得这代表什么？”
    凯萨抬头看了雷蒙一眼，仿佛有点诧异科洛林居然会在这种时候用问句，说：“提风还是留在泛光之源上。陛下，我们刚与共和国订立了新的和平外交条约，我觉得不宜再贸然行事了。我觉得暗杀李维不是个好办法。”
    雷蒙眉头拧了起来，顺着凯萨的话说道：“是的，暗杀李维的计划暂时收回，提风力排众议，把卡伦斯推上了前沿……算了，暂时搁置。”
    “德拉蒙教皇看来是愿意和我们好好谈谈的。”伊索恩道：“他朝我们派去的大使明确提到，他的时间不多了。”
    雷蒙没有回答，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中。
    “目前不予考虑。”最后雷蒙说：“最近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
    欧泊站在走廊外，觉得此刻的他十分陌生，无论如何他不能接受坐在王座上的那个人是雷蒙，就算真的是他，欧泊也觉得曾经的爱人成了王，看在眼中充满陌生与疏离感。
    然而雷蒙注意到他来了，只是朝他笑了笑，眨了眨眼，目中神色一览无余——装得像不像？
    欧泊便无奈笑了起来，过去坐在雷蒙身上，说：“我和老师会离开一段时间，今天就走。”
    凯萨点了点头，说：“去度假么？”
    雷蒙道：“有些私人事务要处理。”
    “您的飞船已经准备好了。”伊索恩道。
    雷蒙道：“送上来，我亲自检查一次，欧泊，去收拾你的东西，准备出发。”
    欧泊回到房间里，看到空中花园里停着一辆飞船。
    雷蒙则去科洛林的房间，欧泊说：“你在找什么？”
    雷蒙朝外看了一眼，说：“他交给我们几件东西，让我带走……”
    雷蒙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他的项链，还有另一个小盒子，小机器人小Q嘀嘀嘀地出来，E7绕着它转了个圈，两只机器人一起跑了。
    欧泊换好衣服，收拾好东西出来，看到雷蒙穿着佣兵夹克，军裤与军靴，戴着护目镜，站在飞船旁焊接一台光炮。
    那艘飞船是时代VI，和欧泊母亲留给他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只有斑驳的锈迹——它变成了饕的黑金外壳。
    它安静地在阳光下闪烁着漂亮的光，犹如五彩斑驳的黑鲑。
    “陛下。”一名科研人员说：“我觉得动力炉，最好还是作适当改进为宜……”
    “不，这样就足够了。”
    雷蒙遣散身边的技工，推起护目镜，把它戴在额上，朝欧泊笑了笑。
    “走。”雷蒙说：“上飞船，欧泊，搭伙出任务吧，我想带你去认识这个宇宙。”
    ——卷三·共和的荣光·End——
    
    第四卷：雄狮的信仰

    第一百零五章
    
    时代VI在亘古的星空中穿梭，犹如茫茫星河中充满好奇心的旅行者，远方的恒星散发出十六道河流般的光带，在孤寂的，深远的宇宙中散发着万丈光芒。
    碎冰从十七簇巨大的冰行星群上飞来，循着明晰的轨迹飞向中央的巨型恒星，欧泊怔怔抬头，注视着窗外这壮丽的奇景。
    雷蒙吹着口哨，坐在沙发上，在他的身边还有两个人，是这次搭顺风船的同伴。
    欧泊道：“真漂亮。”
    “嗯哼。”雷蒙抬头看了一眼，说：“闪河恒星，这些冰晶带根据估测，至少要上亿年才会完全被它吸收走。”
    “繁托可是一颗钻石星。”一个叼着烟的男人坐在沙发前玩纸牌：“我猜IRC的钱不够用，就常常从地底下挖钻石出来卖。”
    他的同伴是个金发男人，开口道：“你省点，现在钻石已经没有古代值钱了。”
    “起码也可以做点棱镜，以及光震荡炮的聚能镜。”那叼着烟的男人说：“雷蒙，看看你的？”
    “两张K。”雷蒙亮牌。
    “三带二。”另一个男人说。
    “噢——”雷蒙和那叼着烟的男人同时摔牌。
    “维克托。”雷蒙道：“你不是好东西。”
    被叫做维克托的赢家笑着收起一小叠亮晶晶的金币，雷蒙起身道：“我去洗个澡。”
    那叼着烟的男人叫道：“奥托……叫什么来着？小孩，过来玩一把。”
    “是欧泊。”雷蒙进房间前说：“别欺负他，否则你们会很惨。”
    欧泊转头看了他一眼，从转椅上下来，拿了瓶女萝果酒，那叼着烟的男人眯起眼，说：“小孩子不能喝酒。”
    “只是果酒。”欧泊给他看，又道：“别忙着收筹码，雷蒙输给你多少？拿出来放着。”
    维克多和那叼烟男人都笑了起来，欧泊道：“你叫唐卡因是吗？”
    叼烟男人更正道：“唐卡恩，你可以叫我唐卡。”
    欧泊点了点头，维克多开始发牌，唐卡掏出一枚金币弹了弹，说：“我押这个，狮子星自治州成立三千三百年的纪念币，上面有皇帝卡尔特斯的头像，喏你看……”
    欧泊道：“很好，把它放着，待会儿它就是我的了。”
    维克多开始发公共牌，唐卡道：“谢谢你让我们乘坐你的船。”
    “哦不客气。”欧泊接到手牌，看了眼底牌，说：“那是雷蒙父亲送他的，不过你们显然已经把船票赢走了。”
    两人一同大笑。
    唐卡问道：“你押什么当筹码？”
    “押……”欧泊说：“我们俩的小机器人，外加时代VI。”
    两人：“……”
    欧泊：“我从来不撒谎，这个给你，你赢了，我们到目的地之后就办理飞船过户手续。”说着把E7，小Q一起放在桌子上，雷蒙洗澡出来，唐卡道：“你的同伴要用飞船与我们赌一把。”
    雷蒙嗯了声，说：“他从来不撒谎。”
    维克多把所有的纪念币拿了出来，说：“陪你赌一把。”
    唐卡叼着烟，不怀好意地看着欧泊，最后说：“有意思，我很喜欢。”
    维克多说：“这是冒险家们经常做的事，看来你天生就有国王码头的气质。”
    雷蒙笑道：“穆里不也是把整个冒险家工会输给了竞争对手么？那才是豪赌，发牌吧。”
    维克多有点紧张，开始发牌，欧泊却有点心不在焉，拿着牌看，问：“这是什么？”
    “K们都是名人。”唐卡的心理素质明显比他那名叫维克多的同伴要高得多，说：“你猜猜看？”
    “嗯……我一个也不认识。”欧泊拿起桌面上自己摊着的红桃K看了看。
    “他是亚泽拉斯。”维克多说：“刚死没多久。”
    “这个呢？”欧泊指了指公共牌里的一张梅花J。
    “李维。”唐卡说：“方块J是提风。”
    “啊——”欧泊缓缓点头。
    雷蒙道：“刚刚我抽到一张梅花K，你猜猜是谁？”
    欧泊道：“皇帝卡尔特斯。”
    “哦不。”唐卡叼着烟，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底牌，又瞥了欧泊一眼，说：“梅花K是罗特曼元帅。”
    “方块K又是谁？”欧泊道：“是皇帝还是教皇。”
    “你有方块K吗？”雷蒙问道。
    欧泊说：“没有，我猜是皇帝。”
    “是的，他是方块K。”维克多轻轻地说：“教皇是不允许皇帝骑在他头上的，你猜猜教皇是谁？”
    “我觉得这些复古纸牌都不像真人。”欧泊道：“J们呢？我猜里面有一张是教皇。”
    唐卡狡猾地笑了笑，拈起放在一旁的两只JOKER一翻。
    大王牌上是手持权杖的金色长者，小王牌则是身穿甲胄，气定神闲，把长剑驻在身前的黑暗骑士。
    “科洛林。”欧泊喃喃道。
    数人缓缓点头，欧泊似乎对这套纸牌比对赢牌本身更有兴趣，要伸手去翻，却被唐卡制住，说：“还没有赌完。”
    维克多发完最后一张牌，欧泊把牌一亮，说：“加公共牌组成三张K带一对J，Full house。”
    一阵乱响，唐卡摔倒了。
    雷蒙哈哈大笑，过来把金币收走，摸了摸欧泊的头。
    还有三个小时才到国王码头，雷蒙收拾了纸牌，数人便在船里闲聊。唐卡赢得起，也输得起，片刻后便不再痛心，无奈摇头，自己到冰箱里去拿欧泊与雷蒙的储备酒。
    “斯芬克斯的沙漠果佳酿。”唐卡啧啧称道：“这玩意可值不少钱。”
    “上次一名农场主送给欧泊的。”雷蒙道：“他需要一种会唱歌的植物来布置农场，同时注意侵入者报警。”
    “有声带的植物。”维克多说：“颂歌之城就长着不少。”
    “是的。”雷蒙点了点头。
    欧泊坐在一旁翻纸牌，拿出一张黑桃J，问：“这张是谁？”
    “科洛林属下的陨星军团四王子之首凯萨。”雷蒙道，又拣出黑桃K朝桌上一甩，说：“这个呢？”
    “黑桃是最大的。”欧泊怀疑地说：“这人有这么强大吗？”
    “有。”唐卡点头道：“这幅牌，只有四张和黑暗时代中的人有关，这张，这张，这张……还有这张。”
    唐卡拣出黑桃K，红桃K，以及大小王。
    “次序最大的四张宇宙牌。”唐卡说：“另外一种游戏里的特别玩法。”
    教皇德拉蒙、科洛林、黑桃K上的骑士以及亚泽拉斯。
    “这个人叫霍留斯。”维克多看了它一眼，说：“黑暗时代的军神，为国王码头牺牲了，为了纪念他，他们把他归入宇宙牌中。”
    “那么亚泽拉斯呢？”雷蒙道。
    维克多道：“烈星的人很崇拜他，你知道大宇航协会与佣兵工会是宇宙中仅存的，历史最悠久的两个自由组织，所以我猜做这副扑克牌的人也承认他的地位。”
    “Q们呢？”欧泊又逐一摊开四张Q，从左到右分别是黑桃、红桃、梅花、方块。
    “斯芬克斯女王娜塔莎，帝国皇后茵妮，历史的声音蕾菲娜·海因里斯，以及小女人希娅·普兰特。”
    欧泊把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这两个女人是做什么的？”
    “希娅是宇宙中最有钱的女性。”雷蒙说：“普恩斯商会的第一夫人，她有四个儿子，生意遍布全宇宙，IRC里就有他们的股份，可以说是个金融帝国。”
    “听说她只是一个浪漫的……小女人。”唐卡耸肩道：“她的外号就叫小女人。”
    “这个我知道。”欧泊说：“普兰特，恩迈诺，斯特加斯。普恩斯商会的三大主管。”
    “恩迈诺家族已经不行了。”维克多说：“斯特加斯做矿星生意做得相当大，幸亏有星际反垄断法，否则一切人类政权迟早会变成他们的。”
    唐卡说：“不过听说恩迈诺家族正在准备复出，前段时间还在共和国出现，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姓氏了……”
    欧泊说：“蕾菲娜有这么出名吗？”
    唐卡叼着烟，含糊道：“她的家族里出了不少名人，其中不乏许多天才科学家，不过她是这个辉煌家族里最后的一名成员了，至于说她有没有这个资格当梅花Q，这就见仁见智了，或许因为这幅牌是她的学生制作也是不一定的……”
    雷蒙道：“听说她现在正在烈星？”
    “唔，烈星。”维克托说。
    数人随意闲聊，欧泊看完扑克牌，便到一旁去玩小型投影掌中游戏机，这是一个原子撞球游戏，赢一局，里面的美男子就会脱一件衣服。
    “小孩子玩这个不好。”维克多说。
    “没关系。”雷蒙道：“他现在十五岁，过完下下个月就成年了。”
    维克多看看雷蒙，又看面无表情的欧泊——他正在努力地扒下智能对手的背心。
    唐卡说：“你们是两父子么？”
    “叔侄。”欧泊说：“他是我叔叔。”
    两人点了点头，雷蒙道：“同时也算恋人。”
    “老兄，按照帝国法，你会被抓起来，他还没有成年。”维克多哭笑不得道。
    欧泊说：“我们只是精神恋爱。”
    雷蒙笑了笑，说：“是的，精神恋爱，我一直等着他长大，好不容易熬过这四年，马上就可以到手了。”
    维克多：“……”
    唐卡：“……”
    欧泊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这是他们离开伊斯祖尔后的第四年，从旋光之握出发后，抵达的第一站就是光轮恒星系的国王码头。
    国王码头是光纪元初期人类的始祖们第一次进入狮子座星系的第一个登陆处，先行者们在这里短暂落脚，继而散开前往整个狮子座星系，发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他们在此处建立行政中心将近两百年，称为狮子座自治州，继而朝着狮子恒星进行迁徙，而原本的首都遗址经过几次大面积翻修，成为大宇航协会的总部，并对整个宇宙开放，成为一个高度自由的移民港口。
    这颗行星位处于狮子座星云的最边缘处，在其将近两万年的文明历史中遭遇了无数次战争的洗礼，狮子星系自治州与银河系几次开战，导火索都在国王码头上点燃，及至黑暗时代末期，国王码头与烈星这两颗包容度最高的行星成为人类族群最后的避难之地。
    经过帝国与各大财团的注资，这里修建得比烈星还要更繁荣，无数飞船起飞，降落，它是帝国最大的自由港，冒险家们开着各自的飞船，前来大宇航协会接洽委托，寻找雇主与做生意。
    与烈星最为不同的地方是，这里非常自由——自由得近乎疯狂。国王码头有完善的，从黑暗时代就流传下来的法规，大宇航协会不像佣兵工会建立制度约束每一名冒险家，而是任其自生自灭，没有新兵培训，也没有课程指导，所有人都是随兴的，根据等级与资格直接接洽雇主，并交纳少许手续费。
    冒险家也从不成团，整个大宇航协会有近二十亿名注册会员，并为他们进行单独评估。所有委托都与责任人单独挂钩，协会不为此负任何责任。冒险者手册就像佣兵日记，在这里没有组织，也没有团队，每个注册成员的手册独立成册。
    冒险家们也与佣兵完全不同，一个个都像彬彬有礼的绅士——至少在国王码头时确实表现得这样。然而一旦离开了大宇航协会，便不知会采取什么行动了，他们也会杀人，抢夺，又或者从远古的陵墓中窃取出价值不菲的艺术品。
    只要星际巡警没有发现，他们便能逍遥法外，除非犯了法。犯法的界定非常模糊，有时是帝国法，有时又是共和国法，更多的时候则是许多小星球上的当地法，碰上这种事时冒险家逃得掉只能尽量逃，大宇航协会内是不会对犯罪行为进行包庇。
    然而无论是杀人犯还是偷窃犯，只要在营业期躲进大宇航协会的大厅内，一切势力便都不允许在这里开战，因为国王码头的所有人相信，军神霍留斯的灵魂沉睡在这片土地之下。
    冒险家手册上的第一句话是：【探索是冒险者的毕生追求。】而大宇航协会章程中的第一条也是：【请时刻谨记冒险家的使命不为杀戮而生，在不可避免的战斗后，军神霍留斯会始终为你提供一个庇护灵魂的圣殿。】冒险家们的评估等级与烈星相似，却换成了扑克牌般的A~10点，以及J、Q、K等级。
    欧泊开始对这个地方感觉非常不习惯，只觉实在太松散了，没有团队协作，也没有战友，更没有一个确切的归属关系，但在熟悉了这片真正的中立领土后，忽然发现还是很有意思的。
    冒险家们彼此守着最基本的礼貌，不拒绝其他人的询问与帮助，在他们之中有相当多的知识渊博者，这些人知道宇宙中许多传闻与轶事，人不可貌相，或许身边一个脏兮兮的青年是名航行天才，又或者某个白发苍苍的老绅士在不久前才与大财团的老板们喝过酒。
    冒险家掌握着一个佣兵们所接触不到的世界，他们避免无谓的战斗，比起用力量，更多的是用脑，冒险家手册上的扉页印着：智慧是你唯一的武器。
    这与佣兵们信奉的为战斗而生的守则针锋相对，冒险家们更狡黠，更迂回，习惯以圆滑与手段而不是打一场来解决问题。
    大宇航协会也是烈星的竞争对手，然而受冒险家这个松散的组织本身条件所限，他们无法进行太多难度过高的委托，这使得烈星在许多任务上站于不败之地，毕竟动辄数人十余人团结配合的佣兵们出的任务，是冒险家们不敢去挑战的。
    他们只能在能力范围内进行探索，寻找以及发现类的委托。注册后通过了无犯罪案底认证的自由人，还会领到一张单独的卡牌勋章。这张卡牌上印着点数以及花色，与佣兵们的F到SS级相类，通过委托评价获得晋级积分。整个冒险家体系内有十三级，每一级又分黑桃，红桃与梅花，方块四个小等级。
    从A级到5级称为预备人员，而6到10便是经过认证的正式冒险家，J开始的冒险家进入了高级探索领域，他们有自己的特长，以及在星际间近乎四通八达的关系网，偶尔也会照顾照顾后辈，但绝不像烈星上的佣兵会为了素不相识的战友付出生命。
    冒险家们更追求复古，艺术以及生活，他们总是看似悠闲地介入麻烦中，一见势头不对便及时抽身，有搭伙出委托的伙伴，便在飞船上玩玩牌，赌钱以及聊天。
    他们非常喜欢玩牌与赌博，这仿佛是整个协会唯一的传统，加入协会首先就会得到一套牌，这套扑克牌背后印着解决应付面对突发问题的方法，往往是某句远古流传下来的箴言。不可否认的是，古代哲人的名言确实能解决世界上的几乎一切问题。
    他们也非常喜欢聊天，常常一个话题便能包罗万象，从某个星球的植株特点聊到整个宇宙，又转到基因公司高管老婆昨天晚上甩了某个行政人员一巴掌上。
    欧泊年龄不够，不能申请成为冒险家，但雷蒙是可以的，于是雷蒙便得到了资格证，带着欧泊去冒险，欧泊很想多听冒险家们说说那些奇闻异事，于是只要在外星碰上要求搭便船的冒险家们，便从不拒绝他们的要求，这些人里有狡猾得像狐狸的，也有认真踏实的，有老人，也有年轻人，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好奇心。
    他们的好奇心非常强，或许这就是加入大宇航探索协会的人的最基本要素，常常在交流过一个问题后产生无数不同的看法，奇思妙想犹如纵横天际，而离开了飞船后又各走各的，碰面时打个招呼，离开时说声再见，就像从来没有建立过任何友谊。
    欧泊觉得这种生活几乎什么都有了，在国王码头的日子令他经常不自觉地想起烈星，但那里的朋友已经对他再没有丝毫记忆了，就像上辈子的事。
    但他还是给迅发了一封匿名信，里面详细说到许多他认为应该要小心的地方，虽然科洛林答应过他短期内不会再去动烈星，或许是一百年，又或许是两百年，但许多事都是说不准的。
    在国王码头上每天都过着很新鲜的生活，欧泊有时候在想，这些人的内心是孤独的吗？至少对他自己来说，不断满足好奇心与知道更多的过程，并不能完全弥补感情上的内心孤独感。
    但幸好他还有雷蒙。
    “欢迎回到光轮恒星。”通讯站中女声响起：“国王码头今日天气晴朗。”
    雷蒙：“到家了。”
    数人收拾东西，维克多道：“两位，再见！”
    唐卡懒洋洋地叼上烟，说：“再见，小家伙。”
    时代VI在阳光下打开后舱，几名冒险家互相告别，欧泊一跃而起，扒在雷蒙背上，让他背着，上列车去协会回报委托。
    
    第一百零六章
    
    下飞船后欧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拍卖行当掉那枚唐卡输给他的纪念币，然而在他发现唐卡输给他的金币根本就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只是一个很平凡的卡烈师地区赌场筹码时，他忽然就有一种发布通缉令追杀唐卡的冲动。
    “我要穷疯了！”欧泊悲怆地控诉道。
    雷蒙道：“钱是一定会有的，我出委托的钱都给你管了，还要怎么样？”
    雷蒙仿佛也不太高兴，欧泊几乎是一动念就明白了。
    欧泊转身在他面前倒退着走，说：“我不是嫌你赚得少。”
    雷蒙说：“又读我的心，你总是欺负我，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欧泊道：“我没有读你的心，我很久没有读任何人的心了，只是知道，就像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也知道一样。”
    雷蒙明白了，说：“是这样？但我总觉得你最近心情不太好。”
    欧泊说：“或许吧，我总觉得心里憋着什么，有种想发泄的冲动。又想大喊大叫的，想揍你。”
    雷蒙有点不太明白欧泊。
    欧泊拳脚并用，把雷蒙既推又拱，拳头顶他的手臂，又不住踹他，说：“就这样，这样，恨不得把你杀了，砍死，看到你心里就生气……”
    雷蒙笑了起来，他把欧泊抱在怀里，说：“我知道了，你是想做爱。”
    欧泊：“！！！”
    雷蒙道：“让我想想办法……嗯。”
    欧泊满脸通红，道：“可是幻想乐章和造梦机都会辨认年龄，你让我怎么办？”
    雷蒙笑道：“先别想这个，去回报委托，走。”
    大宇航协会分五层楼，占地面积足有上百个平方公里，这栋建筑犹如一个小城市，圆形拱顶下的第一层洒满阳光，机器人在厅内穿梭来去，随处可见飘飞的光屏，冒险家们使用这些独立设施回报委托与任务。
    “第十六号区，自由星系委托录入点。”女声提示道。
    雷蒙跃下飞行板前去回报委托，欧泊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一直提心吊胆地觉得自己太矮了，虽然理论上说逆生长手术只是回溯他的年龄，但是怎么都十五岁了，才刚到雷蒙胸膛高？
    欧泊说：“你得按照提示来！”
    雷蒙输入了几次都显示错误，不耐烦地说：“别添乱。”
    欧泊拉开雷蒙的手：“哎你会不会，不会换我嘛！”
    雷蒙：“以霍留斯之名……”
    欧泊：“你祈祷也是没有用的……而且我可以叫霍留斯作叔叔呢……”
    雷蒙：“你别拿辈分压我，我爸也和他攀得上关系……不，不是按这里！”
    欧泊：“我看到他们都是这么操作的……”
    欧泊按了一个键，屏幕上“即将格式化”的字样一闪一闪，雷蒙马上道：“别碰任何东西！千万别碰任何东西！你到一旁坐着去！”
    欧泊又被骂了，好生没趣，从前最初与雷蒙在一起的时候还不觉得，久了之后就开始发现，这家伙总是这样——没有什么特别激烈的举动，他的爱情不像烈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冲动。
    但要说不爱吧，雷蒙又是爱他的，而且还是非常爱，连欧泊都能感觉到，只是没有表现出特别霸道与疯狂的举止。现在他们也不怎么需要用生命来互相保护了，因为冒险家委托全是单人的，这令他缺乏与雷蒙一起奋斗的成就感。
    欧泊想了想，说：“你拿到钱了到休息区来找我。”
    “嗯。”雷蒙蹙眉端详信息机，说：“又不高兴了？”
    欧泊看着雷蒙，发现雷蒙还是很在乎他，否则也不会时时注意到他的心情。
    “没有。”欧泊没精打采地说：“我爱你。”
    雷蒙说：“我也爱你，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欧泊嗯了声，雷蒙又说：“你可以去领章程，进预备考核队了。小Q！不要去碰饮水机！你会短路的！”
    欧泊的身后跟着E7，穿过委托回报区前往政务处，透明的玻璃会客厅内三三两两坐着不少雇主与冒险家在聊委托，他到饮料贩卖机处去买了瓶阳光咖啡，看到E7的摄像头正对着一个大机器看。
    【机器人抛光打蜡服务，令您的伙伴崭新如昔。】
    “你想被抛光么，E7？”欧泊喝着咖啡问：“我想或许可以把你的摄像头镜片擦一下。”
    E7：“嘀嘀嘀……”
    欧泊购买五分钟的清洁服务，把E7扔进那个洗衣机一样的大箱子中，里面传来叽叽咕咕的声响。
    “旋光之握周边星系已经朝整个宇宙开放了……”
    欧泊拿完章程，听到侧旁的声音传来，欧泊被雇主与冒险家们的交谈吸引了注意力，眯起眼睛侧头听，冒险家们有的对秘密十分警惕，有的则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男方道：“是的，所以我们想请您调查关于德山附近的居住条件，社会常态以及政治环境。包括翔实的地方信息，以及物资，税率，资金，食品与日常生活，种族问题等等……移民广告上没有提到的一切，都需要您的调查……”
    接洽这个任务的冒险家是个中年胖子，他想了想，说：“你们打算移民？”
    “有这个打算。”男人看了他的妻子一眼，说：“据说德山星上的风景很美，而且能源价格比星盟普遍低十来个百分点，税率也不高，我们不想再承担帝国的税赋了，这令人生活压力很大……”
    女人朝他笑了笑。
    欧泊在沙发背后插入话题，说：“陨星帝国的政府有点穷。”
    数人都笑了起来，胖子冒险家莞尔道：“你去过？”
    欧泊点了点头，说：“他们的钱都拿来造航母了，估计现在穷得叮当响，我听说要和共和国开商路什么的……”
    “啊——”数人同时了然。
    “是这样。”那男人说：“科洛林有重新开启遗忘之路的提倡，帝国财政大臣和教廷的高层正因为这个吵得不可开交……总之，拜托了。”
    中年胖子收起冒险家手册，说：“这就去办手续。”
    三人走了，欧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E7抛光完毕，银光闪闪地爬到沙发上，摄像头对准欧泊，镜片折射着阳光，叮的一亮。
    欧泊把它掀了个跟斗，说：“四十八个信用点！你在物质的引诱下堕落了，E7！”
    “可以填表了？”雷蒙过来问道。
    “嗯。”欧泊朝侧旁挪了点，雷蒙坐在沙发上搂着他，两人一起看信息芯片里的冒险家章程，欧泊年满十五岁，可以开始在大宇航协会领一份非正式的表单，用一年的时间来为正式入行作准备，期间协会将交给这些新人一些观察的任务，以确认他们搜集到的信息是否有用。
    “得找点大活儿做。”雷蒙说：“赚钱速度总赶不上花的。”
    欧泊已经看过这份章程很多次了，他迅速地翻了一次，说：“又没钱了吗？”
    两人之前在烈星上混得风生水起，来到大宇航协会后一切归零从来，当冒险家的好处是不用随时随地碰上会丢性命的又或是货不对版的突然事件，坏处则是来钱的速度慢了。
    雷蒙说：“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刺杀帝国皇帝的任务，又或者是绑架财政大臣的女儿要赎金……”
    “哦不不。”欧泊翘着二郎腿，说：“这样是不好的，应该是‘保护帝国皇帝不受刺杀’，或是‘解救财政大臣被绑架的女儿’等等……”
    雷蒙笑了起来，斟了杯酒，欧泊看到E7和小Q经过短暂的交流后，两个小机器人一起跑了，过去看那个擦洗机器人的机器，便一头烦躁道：“E7！你可以不要告诉你弟弟这件事吗！”
    雷蒙哈哈大笑，起身去打开机器给小Q擦洗，欧泊填完表，说：“确实得找点含金量大的活儿，太缺钱了。”
    欧泊与雷蒙离开旋光之握时简直是一穷二白，不知道是科洛林的疏漏还是刻意，他们的私人账户里空空如也。
    抚恤金，旧时代VI飞船，佣兵团里的钱都在烈星上，他们就像身无分文的星际流浪者般前往国王码头，抵达之后填写了个人账户申报，并领到一笔扶贫资金，然而那只是雷蒙的，因为欧泊还未成年。
    雷蒙开始艰难地接委托升级，花了将近四年时间升成红桃六，这是正式冒险家队伍中最低级的阶层，从六级开始升级不再容易，需要累积相当多的晋级点才能上一个花色。
    而冒险家委托中，调查类别占了60%，而调查则需要相当的阅历，运气以及人脉，没有人脉在这个宇宙中寸步难行，雷蒙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摸清楚委托套路，委托时而成功时而失败，回报的调查详情有时还无法通过协会审核，这令他们生存得十分艰难，往往要在宇宙里流浪许多天，报酬才刚刚抵掉飞船的燃料钱。
    欧泊有时候觉得从前还不知道，现在一对比，烈星的福利实在是太好了！一吨标航燃料只要两百八十信用点，而在国王码头上，本地不生产能源，所有的能源都是朝帝国买的，一吨标航需要三千三百点信用点，外带附加税，环境污染税，表单税以及飞船耗能税等无数条目，他们每出去进行一次委托，耗能就需要四千多的信用点。
    幸亏他终于十五岁了，也可以和雷蒙一起出委托，这起码能节省时代VI的能源费用。
    “现在做什么去？”雷蒙说：“你很漂亮，小Q小朋友。”
    小Q发疯一样在地板上转来转去，欧泊填完表，瞥了它一眼，说：“你居然还给它开豪华服务……E7也只擦了五分钟而已……走，去申请预备役。”
    雷蒙搭着欧泊肩膀，两人前往二楼，经过一个自动贩卖机时小Q和E7又跑过去看反重力飞行配件，那玩意足足要两万五千信用点。
    欧泊几乎就想给这俩机器人下跪了，他大声道：“小Q！再买东西我就要把你关机了！”
    雷蒙吹了声口哨，两只机器人过来了，雷蒙笑道：“爸爸没有钱，你们乖一点。”
    欧泊哭笑不得，科洛林给他的机器人简直就是个吃钱兽！正经事不做，开飞船也帮不上忙，还把E7也给带坏了，成天一跟着出来就想买东西加配件。
    雷蒙朝欧泊解释道：“这应该是他设下的一个自主进化系统，令小机器人本身有完善自己的程序。”
    欧泊泪流满面道：“会进化很好，可是我没钱——”
    雷蒙道：“钱是一定会有的，放心，等你成为预备役成员后，我们找邻近几个星系的委托，每次回来就能得到两笔报酬。”
    “希望吧。”欧泊无奈道，他还是很怀念烈星的工作环境，但事实上理智告诉他烈星不是一个适合长久发展的地方，委托报酬虽然多，却是和生命直接挂钩的。
    在他和雷蒙从前经历过的委托中尤其如此。地下岩穴内的收割者，海盗们的母舰，女萝星的战争等等……每一次都冒着生命危险去完成任务，现在想起来真是觉得命大，要有什么差池，估计就再也回不来了。
    “找哪个评估师？”欧泊在二楼接待处张望，征询地看了一眼雷蒙。
    十六个气泡房间里每个单人房间都有一名评估师，这些评估师负责解决冒险家们涉及等级，制度以及实力的投诉，同时也会给新人一个适当的评价。
    雷蒙想了一会，低声说：“三年多之前咱们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倒是没怎么注意。”
    欧泊说：“你上次找的是那个女人吗？”
    雷蒙嗯了声，眯起眼，说：“不忙，我现在觉得一个好的评估师能起很大作用，说不定能让你直接跳过预备期升正。”
    欧泊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转一圈看看……小Q！我受够你了！别去碰那东西！”
    E7把小Q带回来，两只机器人被科洛林改良之后每天显得无忧无虑，好奇心爆棚，看到什么都要去动一动。欧泊还在为钱为工作的事焦头烂额，小Q却跑到大厅角落里去拆存放地板清洁剂的凹槽。
    雷蒙与欧泊绕过气泡房间，一个女人说：“新人吗？到这里来吧。”
    欧泊摆了摆手，雷蒙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欧泊道：“我已经不怎么喜欢读心了，你想知道么？”
    雷蒙道：“只是好奇，我猜这些办事员都有提成。”
    “你的好奇心和小Q一样旺盛。”欧泊嘲笑道，雷蒙戳了戳欧泊的头，忽然发现了什么，说：“老婆，你看那边。”
    欧泊循着雷蒙所指望去，最偏僻的角落房间里有一个绿色的气泡，那里面东西摆放得乱七八糟，发霉的吊兰果实，浮着一层沥青的水槽，以及黏糊糊的地板胶，在那中间有一张木头桌子，桌子后缩着一团粘稠状的玩意，触角上两个眼睛纠在一起，低着头，一动不动。
    “一只绿水星人？”欧泊迷茫地说：“这里也有绿水星人？”
    雷蒙道：“找他。”
    欧泊道：“不不，他的办公室实在太恶心了……”
    雷蒙把欧泊打横抱起，进入绿水星人的气泡。
    它马上就惊醒了。
    绿水星人精神一振，睁开触须上的双眼，双手握着不住搓：“你们好，朋友。”
    欧泊注意到他的桌上有个光屏印章，上面印着“崩崩”。
    雷蒙横抱着欧泊，军靴下全是那绿水星人制造出的烂泥，他礼貌地开口道：“您好，崩崩先生，我们是来进行新人评估的，您这里有坐的地方么？”
    “啊——”绿水星人他们招了招，说：“请随处就坐，我是说……真抱歉，我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怠慢了怠慢了，您知道的，他们都喜欢找别的评估员，很久很久才会有一个人来我这儿……这对我不公平，明明绿水星人是这个宇宙中最聪明的种族，我们只要看着你的双眼，就知道你适合做什么，不适合做什么……”
    欧泊嘴角抽搐道：“我觉得我们还是这样谈就好了。”
    雷蒙抱着欧泊，让他坐在桌子上，从背后搂着他，那绿水星人不知道是太久没有生意还是本性如此，开始有点人来疯了。
    “我在这里已经呆了快两千年了……”崩崩说：“大自然有灵，世界上的一切都有灵，我们能看到灵的材料……所以穆里会长给我一个糊口的位置，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是他们都排挤我，妒忌我的能力……”
    欧泊说：“呃，我相信。”说着又看了雷蒙一眼，神色一目了然，真的要在这里评估？
    就连雷蒙自己也有点不太确定了，他打断了崩崩的长篇大论，说：“现在是不是可以给他评估。”
    崩崩一边拉开抽屉一边说：“绿水星已经不需要我了……我为族人作过许多贡献，但他们驱逐了我，宾宾把我直接赶了出来，不过我相信今天来找我是你们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
    雷蒙问道：“您以前在绿水星上……”
    崩崩说：“我是长老，大长老……让我看看你的小情人，过来点。”
    它一只眼朝着雷蒙看，另一只眼对准欧泊，雷蒙被它看得有点不自在，便礼貌地抓着它的触须扭转了一个小角度，朝着欧泊，说：“是他需要评估。”
    崩崩说：“啊，大个子，你好像不是人类。”
    欧泊与雷蒙心里同时一惊。
    幸亏崩崩说完这句以后便不再关注雷蒙，两只眼一起对着欧泊，问：“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他叫欧泊。”雷蒙道。
    崩崩在一张柔韧的纸上刷刷写下几行字，六只手同时写下六行不同的文字，雷蒙疑惑地注视着这种文字，崩崩两只眼咕噜噜地转，仿佛完全清醒了，说：“这是古绿水星文，代表我对你的评价与意见，你想当一名冒险家？”
    欧泊说：“嗯，所以来你这里进行预备役评估。”
    崩崩说：“啊，一块漂亮的卡其瓦纳石，正在你爱人的雕琢下逐步发出光来，你需要什么类型的预备役任务？或者说，在你们内心深处，最渴望得到的东西是什么？请不要撒谎，直接回答我。”
    雷蒙与欧泊异口同声道：
    “钱。”
    
    第一百零七章
    
    崩崩说：“难道你们的人生……”
    欧泊极其配合地说：“是的，除了钱就没有其他追求了。”
    雷蒙说：“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一点确实是最重要的。”
    崩崩只能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表格，说：“啊，少年们，这是一个隐藏委托。”
    欧泊：“……”
    雷蒙：“……”
    雷蒙难以置信道：“还有这玩意？！”
    崩崩神秘兮兮地说：“当然，这听起来像是VCO娱乐公司开发的星际猎人一类游戏里的赏金任务，但我不得不说，这种情况在我们大宇航协会也是真实存在的……我是说，这种委托并没有什么‘隐藏’不‘隐藏’的说法，而是要靠你自己去搜集消息，发现那些有委托意向，却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不来国王码头的人。”
    “有谁需要冒险家帮忙的么？一定有，比如说，我仅仅是举例而言，当我打听到一个消息——克里玛公爵最近动了一个念头，他有一笔钱从矿产星上撤回来了，正在闲置，不知道要怎么花，同时这笔钱是他的私房钱，那么当你带着金牛座钋硝矿恒星群里的一个小行星带资料去找他，他很有可能就会掏腰包把它买下来。把资料与报告册带给他，先让他翻看，再请他派人前来进行委托，你可以得到丰厚的回报。”
    雷蒙道：“如果他不要的话呢？”
    欧泊：“嗯这听起来很不错，我有把握他一定会要。”
    雷蒙道：“我知道你又想硬来，但这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太道德，有别的方案么？”
    “这仅仅是比方。”崩崩说：“啊哈，现在我们就有一份情报，但是得到这份情报，你必须付出一点酬劳，因为提供情报的那位冒险家也是需要养家糊口的……”
    欧泊与雷蒙面无表情地看着崩崩。
    崩崩说：“这显然很划算，因为只要花费你一小段时间，就足够令你直接跻身试用期冒险家的行列，只需要两万信用点。”
    “两万信用点？”雷蒙道：“有这笔钱我做什么不好？！”
    欧泊道：“你是不是看错零了！”
    崩崩道：“一点也没有……没有看错，你们即将获得的报酬是丰厚的，要接下来么？”
    欧泊道：“不可能，没这么多钱。”
    雷蒙道：“等等，先听酬劳。”
    崩崩说：“报酬这玩意嘛，要看你运气如何，以及懂不懂和雇主交涉，这个情报与首都那边的人有关，直接涉及到帝国情报员无法插手的事，因为情报机构听命于皇帝，而皇帝对某些事的态度，直接导致了情报机构不能在一些地方做出太大的动作来。”
    欧泊：“？？？”
    雷蒙眯起眼，沉吟片刻，而后道：“可以赊账么？”
    崩崩说：“不，这是规矩，如果你们不想要，就换一个如何？前往女萝星，作一份女萝之母枯萎后的当地社会报告，呃我是说它正在枯萎……所以会影响到女萝之母的乳汁等等，还有女萝星自身的环境变化。这份报告将留在大宇航协会里，等待有人来买走它，你需要在女萝星上待上至少八个月，用该星球的出入境报告证明你确实在干活，就这样。”
    半小时后，雷蒙和欧泊去报道窗口核对身份，欧泊领到了一本预备役冒险家手册，左下角印着一把长矛标志，这是霍留斯的徽章，国王码头的星徽。
    “我们还剩多少钱？”欧泊离开窗口后问道。
    雷蒙说：“三十七点信用点。”
    欧泊：“……”
    “连晚饭都吃不上了。”欧泊郁闷地说。
    雷蒙道：“造食机可以解决大一切问题……好吧，我的意思是大部分的。”
    欧泊：“我的幻想乐章呢？”
    雷蒙：“一切都会有的。”
    他们坐在沙发上，脑袋对着脑袋，开始研究欧泊接到的第一个委托——白隼之星上的牧生节庆典。
    委托评级：特殊情报。
    可能会获得的委托内容：这个情报来自首都的某位高官太太，根据几位大臣的猜测，帝君将在不久后采取一些行动。
    委托提示：白隼之星上将召开一年一度的牧生节庆典，同时举办帝国原子撞球大赛，与会者不乏名流与名媛，以及来自共和国的大使与多位嘉宾，建议先进行完善的讯息收集。
    委托评分：无
    雇主：未有
    报酬：不明。
    “这种委托真的很奇怪。”欧泊说。
    雷蒙耸肩道：“一切都要根据实际情况来判断，我觉得更奇怪的是，这名绿水星人居然也有发布委托的权限。”
    欧泊说：“他只是提供一个特殊情报而已，你看这里。”他指向那一页右下角，说：“上面也盖了协会的戳……我看看你的，你领到的委托是什么？”
    雷蒙说：“白隼之星上的，我特地选取了这个任务，去参加牧生节庆典，并在庆典上陪同几位官员家眷，讲点星际见闻以及笑话，陪她们在宴会开始前打发时间。”
    欧泊道：“这个任务听起来有点蠢……”
    雷蒙看了他一眼，说：“我确定我会讲故事。”
    欧泊酸溜溜地说：“祝你从此一步登天。”
    雷蒙大笑起来，把欧泊拦腰抱起，离开大宇航协会，回去时代VI上。
    时代VI掉头离开停机坪出发，飞向白隼之星，欧泊打开造食机，准备晚饭，小Q和E7在下棋。
    “我们一共还有三十七信用点。”雷蒙手里翻来覆去地玩那副扑克牌，说：“燃料剩下117个能量单位，只能支撑飞到白隼之星的消耗。”
    欧泊只觉这人生实在是太凄惨了，说：“也就是说，飞过去就回不来了？！”
    雷蒙无奈道：“是的，只有拿到钱，才能买到燃料，我的委托报酬是2400个信用点，你的委托则还不知道。”
    欧泊说：“研究一下吧，看看要怎么骗钱。”
    雷蒙翻开两本冒险家手册摊在桌上对比，手指揉了揉自己眉心，说：“首先，帝君将在不久后采取一些行动……这意味着什么？”
    欧泊道：“我临走的前两天听他……听那个人说过，教皇与卡尔特斯之间出现了一点原则性的小问题。”
    雷蒙眯起眼，说：“嗯，罗特曼元帅作为帝国军事力量的实际掌握者，说不定也参与到了这场纠纷之中，所以我们需要查清楚，这个原则性的小问题，到底是什么问题，再选择站队。”
    欧泊想起德拉蒙教皇在四年前邀请他去游学一事，说：“起码教皇和皇帝有分歧，分成两派。”
    雷蒙道：“那么罗德曼归属于哪一派，必然左右整个事态的发展……我想我应该明白这个情报的意义了……它确实值两万块钱，多半是某个长得漂亮的冒险家从哪位官员太太的床上套回来的消息，我们要站在谁这一方呢？”
    欧泊说：“站在谁这一方不重要，问题是要怎么混进去，我们连礼服都没有，穿着这么两套，会……”
    雷蒙一直在发呆，欧泊拍了拍他的脸，说：“喂！你在想什么？我心情很不好。”
    雷蒙转过头，凑过来吻了吻欧泊的唇。
    唇分时两人注视彼此的双眼，雷蒙说：“我在想宴会上说不定有提供给客人住宿的贵宾包厢，也会有幻想乐章……就像以前去永昼……”
    欧泊道：“我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这次没有傍上贵妇。”
    雷蒙道：“那么就只好现在来了。”
    欧泊：“……”
    两人沉默片刻，欧泊道：“还是算了。”
    雷蒙笑了笑，把欧泊搂在怀里，欧泊颇有点郁闷，连着三年时间里他发现自己似乎没像预期的长高，起码十六岁时多半不可能长得像从前那么高了，是因为小时候经常下矿的缘故吗？
    大部分时候他和雷蒙只能像往常一样相处，一来他太小了，对着雷蒙那玩意时自己都觉得进不去，二来他总感觉分开的两年里，令自己与雷蒙陌生了许多。
    就像长期两地分居的情侣，一时间总是无法找回当初的感觉。
    而且最奇怪的是，他到十五岁还没有遗精，在B11过的上一段人生时，他在十四岁的某个夜晚做了一个梦，继而成人了，然而这一次，当他重新体验这一切时却充满了紧张与担忧。
    刚开始与雷蒙在一起的那一年里，他们尝试着接吻，拥抱，并脱光了一起睡觉，雷蒙的玩意儿涨得笔挺，对他时刻有欲望，欧泊的勃起频率却没有从前多，也不迫切地想要做爱，他只是单纯地想和雷蒙抱着，生怕再次失去他，而不是进行什么激烈缠绵的行为。
    那时候他试着用手帮雷蒙解决问题，雷蒙射完之后把他抱在怀里，手劲掌握不住，时轻时重，弄得欧泊不太自在便软了，于是两人笑了半天，只得作罢。
    有时候欧泊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和雷蒙不是恋人，而又回到了当年战友，伙伴时的状况，但隐约又与从前不太一样。
    他在黑暗里翻来翻去，雷蒙知道他还没睡着，低声问：“怎么了？”
    欧泊没有回答，雷蒙道：“做爱么？”
    欧泊说：“雷蒙，我觉得你不爱我了。”
    雷蒙说：“怎么这么说？你最近太多愁善感了，脾气敏感，一点小事就闹个没玩。”
    欧泊说：“哪有！”
    雷蒙道：“你看，现在就想和我吵架。”
    欧泊心里有种忍耐不住的烦躁，雷蒙胯间朝他顶了顶，说：“这就是我爱你的证明，我对你充满性欲。”
    欧泊扑的一声笑了出来，雷蒙说：“让你做爱又不做，是怕疼？给你用手解决你又不愿意……”
    欧泊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郁闷，他叹了口气。
    雷蒙说：“我爱你，老婆。”
    欧泊说：“我知道。”
    雷蒙摸了摸欧泊的额头，问：“是不是身体状况的原因令你觉得不舒服？”
    欧泊终于明白了。
    他敏感，易怒，没有安全感，原因在于体内的生长激素，欧泊的声音带着一点少年变声期的味道，自己都觉得好笑，说：“嗯，最近确实不太舒服。”
    雷蒙说：“是青春期？”
    欧泊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在逆生长后还要再经历一次成人的痛苦，他唔了声，说：“我想起来坐会。”
    小Q和E7都关了灯在控制台上待机，欧泊一过去坐在转椅上，两只小机器人马上同时亮起灯，E7叽叽咕咕地朝小Q传输消息，而小Q嘀嘀嘀地响，这两只小机器人似乎为雷蒙与欧泊听不懂他们的语言而十分得意。
    欧泊坐在驾驶台前看窗外的星空，还有十个小时才抵达白隼星系，远方的扁盘状星云散发着绮丽的银光，欧泊倚在椅子扶手上，看得出了神。
    雷蒙过来说：“起来。”
    欧泊起身，雷蒙躺上转椅，示意欧泊躺在他身上，欧泊便伸手取过毯子盖在两人身上，依偎在一处看舷窗外的星河。
    “离开你的两年里我的信念就像死了一样。”欧泊说：“一直到现在我还不太能回到以前……”
    雷蒙说：“每个人都回不到过去，我们就在时间的河流里，你没听安塔夫人说的么？她也常常缅怀自己的少女时代，并觉得过去不可能再回来了……”
    “对。”欧泊说。
    雷蒙又道：“现在，是我们唯一具有的形态。”
    欧泊想了想，又说：“我觉得是不是莱杰森在我的记忆里添加了另一个人的过去，左右了我的念头？”
    雷蒙蹙眉道：“有这回事？”
    欧泊说：“有，那个沙漠的游侠。后来我的内外记忆屏障撤除了，但我还是记得这段本来不属于我的过去，我觉得是我不纯粹了。”
    雷蒙听得一头雾水，欧泊又说：“如果我拥有了别人的记忆，你还会觉得我是我么？”
    雷蒙道：“当然，这又有什么区别？”
    欧泊知道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样，雷蒙都不会觉得不爱他。
    “我还记得差点被酸液兽吃掉那次……”雷蒙饶有趣味道：“你没有嫌弃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那不一样。”欧泊打断了他，说：“身体和灵魂是不一样的。”
    雷蒙道：“对我来说差不多，反正当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会知道你是你。”
    欧泊点了点头。
    雷蒙又说：“科洛林给了我不少知识，但没有掺杂他的感情因素在里面，很奇怪，他是怎么做到的？就像……”
    欧泊侧头端详他时，雷蒙作了个求索的手势，那个动作与科洛林朝他讲课时如出一辙，欧泊道：“我知道，雷克特老师教我知识的时候用了一块芯片，直接把很多东西灌输给我，一结束就忘光了，但到了要用的时候，却能清晰地想起来……”
    雷蒙道：“对，就是这个感觉。”
    雷蒙抱着欧泊，关了灯，两人在黑暗里彼此依靠着，欧泊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如果说，雷蒙多出了关于科洛林的所有记忆呢？谁又是谁？
    长夜中，雷蒙低声道：“欧泊，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
    欧泊有点困了，说：“什么？”
    雷蒙说：“我们重新开始，这一次，换我来主动追求你，就像你追求我一样……”
    欧泊含糊地说：“好的，不过我对你的追求方式实在不太期待……”
    渐渐的，欧泊在黑暗里入睡，翌日被声音吵醒时，已经抵达白隼之星外围空间站，这里是罗特曼的家族领地，整个星系空间站是一字排开的，彼此支援又各自独立，远处的恒星散发着千丝万缕的磁风，在上百颗行星的两极大气层外形成美丽的极光。
    “我收到厄林先生的邀请前来。”雷蒙朝通讯器里说：“现在把我的身份标识与冒险者手册号码发送过去。”
    “老天。”欧泊注视着面前的行星系，简直是看呆了。
    这是他所见过的条件最好的星系，上百颗适人居住行星竟然能分布在同一个恒星系里！
    欧泊说：“这些行星全是罗特曼家族的？”
    “是的。”雷蒙双手按在驾驶台上朝外看，说：“另外一个星系还有两百多颗，全是物产丰富，商业，矿业与民生行业齐全的行星。他非常有钱，相当于帝国里权势最大的领主，而且你看，狮子星系帝国占尽天时地利，共和国的资源根本不能和他们比。”
    欧泊看着远方的白隼之星，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感觉，仿佛有什么熟悉的东西正在召唤着他。
    
    第一百零八章
    
    白隼之星就像个盛大的游乐场，从前看到过的任何地方的庆典与罗特曼家族的布置起来简直全是小巫见大巫。金河在英杰城外流淌，来自帝国各地的游客几乎填满了整个星球，这一庆典犹如一场狂欢，一边是明媚的阳光洒满整个大地，另一侧则是彻夜长明的彩灯与永远放不完的焰火。
    探照灯在城市间旋转，四处都响起风笛与隼管奏响的音乐，颂礼之花齐声歌唱，汇集成一股在全星中回荡的女声。十六个大型空间站每隔五分钟便会释放出白昼庆典焰火，它们在天空高处五彩缤纷地绽放，拖着彩色烟雾的轨迹在天空旋转。
    夜晚的一侧则是一波又一波的流星雨，每隔五分钟便出现漫天的闪耀流星，化作千亿道明亮的银线飞向大地。
    欧泊只觉得非常混乱，极其混乱。
    尤其是在他还没睡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地下来，音乐与花朵的海洋瞬间就淹没了他，停机坪内的迎宾少女与美男子们送上鲜花，并将当地特制的白隼羽翎帽戴在他们头上，更热情地上来亲吻——吻他和雷蒙的嘴唇。
    欧泊感觉到湿润的唇吻上来，倏然一下就炸了毛。
    “别这样——！”欧泊怒火滔天道：“你在欺负未成年人！”
    雷蒙也有点抵挡不住这种热情，连连躲避道：“好了好了！我们有公事在身……”
    欧泊道：“更不许亲他！”
    雷蒙把欧泊一抱，两人飞也似地逃了。
    出了停机坪，到处都是音乐，舞蹈，以及飘飞的彩色纸屑，欧泊被折腾得头有点疼了，庆典的乐声在他脑子里哐哐响。两人进了白隼之城，这里到处都是喝醉的游人，还有满街五颜六色的化妆游行队伍。
    雷蒙到庆典事务处去报道，欧泊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推车摊子。
    “来点么？”老板笑道：“美味的手工烘焙鸡蛋饼，浓缩牛奶，蜂蜜与僧兵省牛油，让你吃出绵软阳光的味道！”
    欧泊道：“多少钱？”
    老板道：“有三种口味，巧克力的六十信用点，柠檬的五十五，繁托香草的七十……”
    欧泊：“我只有三十七信用点，可以买半块柠檬味的蛋饼尝尝么？”
    老板的热情马上就冷了，说：“不行。”
    欧泊虽然还是很想吃，看了他一会，决定还是不催眠他了。
    他无聊地走到街角蹲下，注意到对街就是原子撞球俱乐部，招牌上闪烁着漂亮的灯，里面传来兴奋的大叫以及机器的得分电子声。
    欧泊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是一种纯粹源自信念的直觉，这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碰上过了，他转头张望，却只看到狂欢的人群经过，而且那感觉非常短暂，一瞬间就消失了。
    第三波狂欢的人群过去后，雷蒙终于从庆典事务处挤出来，吁了口气。
    “好了？”欧泊说。
    雷蒙抽了抽鼻子，闻到鸡蛋饼车上的香味，说：“很香，你想吃吗？”
    欧泊道：“钱不够。”
    雷蒙又看了一眼，说：“我想想办法……”
    他的眼神中充满歉意，欧泊倒是无所谓，问：“没钱就是没钱，能想什么办法？动手抢吗？现在去什么地方？”
    雷蒙道：“他们给咱们安排了一个橡树旅馆，今天下午得等待通知，届时会到白花庄园去参加酒会，并在休息厅里陪客人们聊天。”
    欧泊道：“不能提前支取报酬么？”
    雷蒙没回答，欧泊只得道：“走吧。”
    雷蒙搭着欧泊肩膀，两人在计划用最后的三十七块钱买点什么玩玩，然而白隼之星的物价实在太高了，和共和国有得一拼，一顶礼帽在烈星上卖五十，在白隼之星上则要卖五百左右，玩的吃的，纪念品，娱乐设施，几乎没有低于一百的价位。
    欧泊看来看去，以他们的钱只能买一个三十信用点的气球。
    雷蒙还是很乐观的，说：“等我把委托完成，拿到钱了咱们去海吃一顿。”
    欧泊笑道：“这提议不错，委托报酬是多少？”
    雷蒙又不说话了，欧泊不知道为什么只想笑，他扶着路灯杆笑得气喘，雷蒙一脸无奈，想起拿到报酬后的钱还得省着花，因为得买飞船燃料。
    况且伊斯祖尔在IRC中的信用评级太低了，这直接与他们的信用点购买力挂钩，委托给出的报酬是五千信用点，然而折算完评价后，到了雷蒙手里却只剩下两千四百。
    两千多点，只够买半吨燃料。
    “这不能怪我。”雷蒙说：“或者不能全怪我，你知道吗，欧泊？”
    “嗯？”欧泊扬眉问道。
    雷蒙说：“咱们的信用评价太低也有一定关系，因为科洛林的知识告诉我，共和国的信用评价是最高的，实打实的一兑一比例，而帝国则只有零点七五，但架不住帝国资源丰富，物价昂贵。重税，土地私有，通胀转嫁的技巧远远大于每次IRC重新作信用评估的速度。”
    欧泊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雷蒙想了想，又道：“两大政权的金融拉锯战最后只能让周边小国来埋单，像烈星为了不为帝国的高消费付账，只能发行烈星币与星际信用点抗衡，以调节本星的物价，让雇主们把信用点买成烈星币，再发布委托，报酬则根据信用点的当天汇率再兑回来一次。”
    “但皇帝卡尔特斯觊觎烈星很久了，像之前那次，和亚泽拉斯结盟，就是想让他取消烈星币，货币和星盟完全接轨……”
    他们沿着路慢慢地走，手却始终牵在一起，欧泊道：“那代表着什么？”
    雷蒙说：“代表着信用点减少，扳手和帝国结盟，所以现在佣兵们拿到的信用点会越来越少，就像……大家在帮帝国和共和国打工一样。”
    欧泊说：“烈星也就算了，但是旋光之握的信用评价为什么这么低？”
    雷蒙耸肩道：“科洛林刚开放锁国状态，低也是正常的，我猜他多半要武力解决这事。”
    欧泊笑道：“是啊，他和你一样，什么都用打来解决。”
    雷蒙道：“还是希望他打赢吧，这样就有钱了，以后有了钱，我就买一个小星球，天天办这种活动。”
    欧泊道：“每天煎鸡蛋饼吃。”
    两人又一起大笑起来，既无奈又心酸。
    雷蒙进了橡树旅馆，在前台朝机器人订房间，他得到的委托是包吃住的，然而欧泊却是毫无接应的单人委托，两人还得开一间房。
    服务机器人回报休息间已满，只有公共休息间，而雷蒙想再订个床位，人却实在太多了，欧泊只能住在离雷蒙很远的地方。
    这些琐碎的事弄得欧泊很烦，他几次想告诉雷蒙不用床位了，然而没有床位又怎么住？最后雷蒙选了个相对来说比较近的，机器人让他们缴纳五百五十信用点的定金。
    于是这下消停了。
    雷蒙与欧泊都在前台笑了起来，笑了半天，欧泊说：“挤一挤，说不定能住进去床位里。”
    雷蒙忍着笑道：“先去看看……这个提议不错……”
    白隼之星上的游客实在太多了，就连床位也十分紧张，休眠舱一样的床罩着透明罩，雷蒙本来身材就高大，躺进去以后没剩多少位置，欧泊再挤进去，两人嘻嘻哈哈地小孩一样玩。
    旅馆机器人过来赶人了，闪着灯发出警告：“请不要破坏旅馆设施，每张床只能睡一个人，会客请到公共休息厅。”
    欧泊这辈子再没碰上比这更狼狈的事了，雷蒙想了想，说：“我不用睡觉，我到旅馆外面坐着……”
    欧泊道：“还是回飞船去睡吧，小Q和E7还等着呢。”
    雷蒙道：“不行，得至少有一个人在旅馆里等通知。”
    欧泊又无奈了，其实他可以回飞船去休息，但这样也没什么意义。
    雷蒙想起这份工作是包吃住的，于是他去领餐，结果带回来的午饭只有单人份定食，不用问只能给欧泊吃。
    欧泊在公共休息厅吃，雷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
    “我应该少吃点。”欧泊说：“反正进了宴会也可以吃。”
    雷蒙想起来了，说：“对，我们带个包进去，把东西带回飞船上吃……”
    两人想到雷蒙要去的宴会，瞬间又充满了期待，欧泊还不知道能不能跟着雷蒙进去，但他这次打定主意，就算被警卫拦着，他也得用信念之力催眠控制他们，进去大吃一顿。否则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172246号——床位——客人，您好——”服务机器人道：“您有一份外卖在前台，请去签收。”
    欧泊：“？”
    雷蒙：“？？”
    两人起身朝前台去，发现那是一大盒三色鸡蛋烘焙饼，隔着餐盒都能闻到甜香味，欧泊的口水瞬间就下来了。
    雷蒙道：“我们没有订这个……”
    欧泊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上面，立马道：“要钱吗？”
    “送外卖的已经走了。”一个女孩接替了机器人的位置，看到雷蒙的时候眼前一亮，笑道：“他说付过钱了呀。”
    欧泊果断收起餐盒，转身走了。
    雷蒙要签收，前台却道：“不需要签收。”
    雷蒙更奇怪了，回来说：“谁送的？”
    欧泊打开餐盒，登时两眼发光，说：“我怎么知道？送错了吧，连名字都没有，你尝点吗？是你认识的人？雇主送的？”
    雷蒙想了想，说：“雇主……有可能，可能是他刚才在我身后出来看到了……”
    欧泊喂了点给雷蒙，雷蒙道：“你吃吧，我不吃……”
    正说话时通讯又来了，这次是让雷蒙去参加宴会，雷蒙回来时欧泊刚好吃完，心满意足地一抹嘴，起身跟着走了。
    也没有专车来接，他们兜了半天路才找到位于白隼之城最西边的绿风庄园，还好先前没把那三十七信用点花光，否则连搭车的钱都不够，欧泊挤在一堆奇形怪状的观光客外星人里，说：“晚上只能走路回来了。”
    雷蒙道：“说不定可以找厄林要一笔车费……我相信他应该会借给咱们一点钱的。”
    专车在花园般的三岔路口停下，这里已近黄昏，漫天漫地的白隼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市区的一切喧闹都已远离，欧泊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心旷神怡，实在太舒服了。
    帝国的人太会享受，还未曾接近白花庄园就看得见漂亮的全息投影，无数虚幻的景象在天上飞来飞去，有时是漫天漫地温柔的潮水，有时又是飘飞的绿叶。
    “怎么到现在才来？！”一名中年人不悦道。
    雷蒙忙道：“对不起，第一次来白隼之星，不认识路，介绍一下，这是我侄儿欧泊。”
    欧泊知道面前这位一定是雇主厄林了，他正想握个手，寒暄几句时，厄林却道：“怎么还带小孩？你当是来玩的？快点，从这边走，先去化妆。”
    欧泊本想感谢他的蛋饼，然而那中年人看也不看他一眼，令欧泊稍有的礼貌也消失得一干二净，雷蒙以眼神示意他别生气，说：“抱歉抱歉，马上就去？还要化妆？”
    中年人道：“当然，从月光小径朝西边走，别被太太小姐们看到，这非常唐突……你不能进去！在外面等你叔叔的工作结束！”
    欧泊：“……”
    雷蒙：“……”
    欧泊道：“我马上就要成年了……”
    厄林道：“这和成年未成年没有关系……”
    雷蒙道：“厄林先生，我保证他不会闯祸，让他进去并留在花园里就行，他会自己一个人呆着……”
    中年人道：“不可能！参加宴会的人必须有请柬，被人发现我放你进来我会丢掉工作！”
    雷蒙以眼神示意欧泊，这次欧泊不明白，心里颇有点生气，他抬起手准备催眠厄林时，却看到另一个人从侧旁走来，嘲笑道：“厄林，你请来的三陪呢？”
    欧泊马上收回手，来的人似乎与厄林是同僚，这令厄林的脸色变得有点不自然。
    “马上就到。”他说：“几分钟时间。”
    雷蒙把欧泊带到一旁，小声道：“我进去以后想个办法，找个有身份的人混熟，再让他请主人放你进去……”
    欧泊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雷蒙没说话，欧泊说：“我有我的办法，保证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让我在庄园外面随便找个人搭讪，跟着他说不定就能进去……解决问题要用头脑，冒险家手册上说的，不是么？”
    雷蒙道：“嗯，用智慧，你先等我消息。”
    厄林带着雷蒙走了。
    欧泊则仍旧站在庄园门口张望，另外那名年轻人过来接替了厄林的位置，监督几只守卫机器人，欧泊随处转了转，发现庄园外面都有电子守护装置，不能用爬的，便回到大门口，寻思要怎么傍上个客人，套套近乎。
    那年轻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嘲讽地说道：“你想做什么？”
    欧泊道：“哦，不做什么，好奇看看，这家的主人真有钱。”
    年轻人道：“当然，这可是笛卡师比尔大人的宅邸，我猜你一定不知道笛卡大人是谁。”
    欧泊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带着怜悯与同情，同时隐约有种见了穷人的兴奋感。
    “厄林先生是这里的什么人？”欧泊说：“他似乎很怕你？”
    年轻人说：“他是这里的低级管家。”
    欧泊点了点头，说：“我猜你是比他更高级的管家。”
    “你猜对了。”年轻人面无表情道。
    正在这时候，庄园里走出一人，朝那年轻人道：“西比尔斯，让这位先生进来。”
    雷蒙这么快就解决了？欧泊还没准备好做点什么，竟然就这么轻松？
    名唤西比尔斯的管家微微蹙眉，继而礼貌地说：“遵命，先生。”
    这态度也变得太快了，看来雷蒙巴结上一名不得了的家伙，欧泊进了庄园，朝前来放人的男人道：“请问怎么称呼？”
    那人道：“我只是一个侍从，是巴罗克殿下邀请您进来的，请您跟我来，我们到河边的花园里去见他。”
    欧泊跟着过去，看到一名壮汉正在与几个女人谈笑，声音洪亮，就像个傻子。
    “啊，我听说过！听说过那里！”他大声道。
    侍从把欧泊带到花园边上便不再进去，作了个“请”的手势，欧泊知道这一定就是巴罗克了，他先是走过去，耐心地听那壮汉调戏完一群妇人，短暂的安静时才恰到好处地开口道：“您好。”
    壮汉有点奇怪地转过头，欧泊道：“非常……感谢您让我进来。”
    巴罗克道：“说的什么？我不认识你。”
    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孩笑道：“巴罗克，你刚刚……”
    “啊！”巴罗克想起来了，说：“这就是那个小孩？你随意。”
    欧泊道：“我想我……”
    “是殿下的朋友拜托他放您进来的，先生。”另一位少女善意地说。
    巴罗克说：“对对对，他人呢？又去哪了？我帮你找找……”
    欧泊心想雷蒙应该已经走开去干活了，遂道：“不麻烦您了，我会自己去找他。”
    “嗯你随意，随意。”巴罗克面色通红，不再理会欧泊，又朝那几个女人说：“亚历克斯那家伙就像个爱美的小白脸，不把基因手术做得完美不罢休，父皇最不喜欢这点，卡尔特斯风格的基因至关重要哈哈哈……““是啊哈哈哈哈……”一群女人笑得花枝乱颤。
    欧泊不再插口，短短瞬间从这里面听出了什么——难不成这人是王子？
    起初他只以为殿下是个简单的称呼，然而听巴罗克这么一说，似乎又牵扯到他的兄长或者弟弟？以及卡尔特斯的皇族身份？
    欧泊开始有点明白了，他假装去拿食物，耳朵始终警惕采集信息。
    然而巴罗克也不笨，他打了个酒嗝，说：“呃，你怎么还在这里？到外面去吃，绿松林里更适合你们这些小孩，快去！”
    欧泊点了点头，等在外面的侍从是个人精，听到这话便进来作了个手势，礼貌地请欧泊离开。
    巴罗克与那几名女人所在的地方是个私人空间，欧泊明白了。
    他决定先去找雷蒙，刚才听厄林说让雷蒙从月光小径朝西走，欧泊便问了路，时不时听宾客们的谈话，并前去寻找雷蒙。
    月光小径的西侧通往一栋华贵的宫殿，外面金碧辉煌，内里是完全透明的玻璃彩灯，灯火灿烂，欧泊看到厄林站在与一名女仆交谈，便悄悄从他身侧溜过去，上了旋转楼梯，循着地毯走的时候，正好与脸上被涂得五颜六色的雷蒙打了个照面。
    “欧泊？”雷蒙道：“你怎么进来的？”
    欧泊莫名其妙道：“不是你让我进来的么？”
    雷蒙道：“我还没开始委托。”
    欧泊哭笑不得道：“你这是化的什么妆？！简直傻透了！”
    雷蒙换上宽大的连体服，脸上涂成半红半蓝，脑袋上套着睡帽，鼻子被涂成红色，就像个果球。
    “他们让我扮演小丑。”雷蒙说：“陪客人们聊点星际和命运的东西。”
    欧泊道：“这简直太……太侮辱人了。”
    雷蒙摇了摇手指，眉毛动了动，示意无所谓，说：“我大概没办法陪你吃东西了。”
    欧泊道：“没关系，你忙你的吧，别总是想着吃。”
    雷蒙：“是你总想着吃，对了，我碰上一个人……”
    “开始了么？”另一个小丑从房里出来。
    雷蒙道：“可以开始了。”
    两个小丑搬着一叠宽纸牌从楼梯上侧身过去，欧泊总觉得另外那名小丑声音有点熟。他短暂地迟疑了一秒，正在思考要不要使用信念之力切入时，他却与雷蒙先走了。
    那人是谁？欧泊发现另外一个小丑没有雷蒙高，雷蒙一身红蓝连体服，而另外的小丑只到他肩膀，装束是黑白的，就像大王牌与小王牌的装扮。欧泊自从被科洛林作基因改造后，记忆已经模糊了很多，依稀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应该是个佣兵。
    佣兵出任务？扮演小丑？这倒是有可能，毕竟他们也是接到冒险家委托前来的，等宴会结束后再问雷蒙吧，那人多半不认识雷蒙了，也就是说，烈星上的佣兵们记忆都被扳手修改过。
    欧泊跟着下旋转扶梯，想进豪华大厅中央区域时又被警卫挡在外头。
    “这里是贵宾休息室，请问您是哪个家族的？”一身土黄色军服的警卫礼貌问道。
    欧泊知道自己又进不去了，真麻烦……他答道：“我想去绿松林。”
    警卫说：“沿着月光小径朝东走。”
    欧泊点了点头，只得再次出来，他不敢回头张望，否则就显得太可疑了，这个晚上一切都有点可疑，他甚至直到现在还没有推断出是谁放他进来的。
    回去问问巴罗克王子？
    欧泊需要整理信息，他走到分岔路口，本想去绿松林找点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那种感觉就像有什么好东西在路的尽头等他，仿佛走过去就能得到快乐与幸福，这只是他倏然动起的念头，存在的瞬间还不到半秒，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念头的产生与消失，但总之，他选择了这条密径。
    密径通向月光小径深处的树林，停下脚步时，欧泊看到森林里有个湖，湖水闪耀着天顶的流星雨，他马上抬头，忘记了要做的事，眼中充满了惊叹。在湖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树下还有餐桌与点心，荆棘酒。
    欧泊发现那人一直低头看着湖水，便拿了长桌上的酒和小点心，说：“哎，朋友，你来点么？”
    “酒容易令人冲动，也容易令人颓废。”湖边那男人转过身，说：“不过我想偶尔来点也是可以的。”
    欧泊刹那愣住，他终于知道是谁放他进来的了。
    “我……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老、老师。”欧泊说：“老师……你怎么……老师！”
    雷克特的眼中充满复杂的意味，说：“我本来是想躲开你的，欧泊，没想到你还是找到我了。”
    欧泊冲上去，与雷克特紧紧地抱在一起。
    
    第一百零九章
    
    欧泊把头埋在雷克特胸膛前很久很久，雷克特摸了摸他的头，说：“对不起，欧泊。”
    “没有。”欧泊道：“别这么说，老师，是我背叛了你。”
    雷克特说：“不要自责，欧泊。”
    欧泊放开他，在这一刻，他面对雷克特的心情依旧是复杂的，他没有办到雷克特交给他的事，甚至没有明确选择自己的立场，他的内心依旧是对科洛林屈服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臣服。他愧对雷克特，也愧对自己，但他在再见到雷克特的那一刻时，仍然带着冲动与本能，扑上去抱着他。
    然而在两人分开后他倏然就想到了许多事——他们的关系非常的尴尬。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雷克特才不想与他见面。
    “怎么到这里来了？”雷克特就像没事人一样开启了话题，他走到餐桌旁，给欧泊斟了点果酒，又给自己斟了杯荆棘酒。
    欧泊从雷蒙的身份中短暂地回过神来，说：“来调查一件事，我和……我成了一个冒险家。”
    雷克特就像没有察觉他的紧张，笑道：“我觉得冒险家比起佣兵来说更适合你，欧泊。”
    欧泊道：“哦不，冒险家难度太大了，需要相当多的人脉，你看要是没有你的话，我连这个宴会也进不来。”
    雷克特道：“大宇航协会喜欢用霍留斯的一句名言，解决问题应该用脑子，而不是战斗。我相信就算没有我在，你也能成功地混进来。”
    欧泊道：“霍留斯很强吗？他人怎么样？是不是很狡猾？”
    雷克特说：“他很矮小，和你现在一样高，但他是除了诺兰之外我最钦佩的星辰骑士。他相当聪明，深思熟虑，而且很有耐心，作长时间的筹备最后一招制胜，慢慢的你会习惯这种模式，霍留斯自己不太喜欢单打独斗，他甚至很少启动剑齿虎，大部分时间都靠他的头脑来赢得战斗，从这点来说，科洛林和他有点像。”
    欧泊倏然想到了什么，他说：“老师，你是因为他才来……他又有什么刺杀行动么？”
    雷克特抱着手臂，说：“不，不是因为他，纯粹是因为我的另一个学生。”
    欧泊又发现了一件事，雷克特手腕上那串银色的手链不在了。
    雷克特注意到欧泊在看他的手，便伸出左手，腕上戴着欧泊在很久以前送给他的那串人工石头珠子——在B11星上以四百能量点买回来的手链。
    欧泊笑道：“你还带着。”
    “一直都戴着。”雷克特如是说：“中间断了一次，茉莉帮我穿好了它。”
    欧泊说：“龙鳐呢？”
    雷克特说：“他在群星圣堂里沉睡，你想见见他？”
    欧泊道：“他……沉睡？你为什么不带着它，我是说……”
    雷克特道：“我们到那边去走走吧，你想吃点什么？”
    欧泊跟着雷克特离开月光小径，朝着绿松林的方向走，欧泊有太多疑问想问，也有许多麻烦要解决，最重要还是——雷蒙正在豪华大厅里扮小丑，要是被雷克特知道了会有什么结果？！
    “我就知道科洛林又想用刺杀来解决问题。”雷克特随口道：“这次他的目标是谁？”
    欧泊道：“我不太确定，之前他确实有这个想法，可能是皇帝……”
    欧泊有点迟疑，雷克特却说：“他对你也尽到了一个身为老师的职责，我和他之间没有个人恩怨，决斗是因为要用生命来纠正彼此曾经犯下的错误，我不恨他，所以你不必有太大负担，欧泊。”
    欧泊松了口气，说：“真的，对不起，老师，我尽力了，我有时候想起你在很久以前教我的，你说有些事，不是凭信念就能做到，确实是这样，我有很多事情办不到。你惩罚我吧，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来表示我心里对你的歉意，但有很多事情，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还是会这么选择。”
    雷克特停下脚步，注视着欧泊，认真地说：“我没有打算惩罚你，欧泊，我把龙鳐放在群星圣堂里，打算过过普通人的日子，因为我失败了，所以只能反省自己，接受失败。现在只有你的朋友雷克特，而不是你的老师，身为星辰骑士的雷克特。”
    欧泊：“！！！”
    欧泊刹那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雷克特示意他继续沿着路走。
    欧泊道：“你放弃了吗，老师？”
    雷克特在他身旁说：“不，我没有放弃，欧泊，这些日子里我想了很多，在我认识你的第一天，你拿着电池跑过来给龙鳐充电的时候，我就模模糊糊明白了为什么我的信念战胜不了科洛林，你唤醒了我的信念之火。但我太急躁了，我误以为这是命运给我的一个机会，因为你让我重新感受到教导的职责，在科洛林离开的几千年后，再次体会到培养一个人的心情，所以我聚集了这种信念，想籍此再于科洛林一战，结果我还是失败了。”
    欧泊沉默地听着，雷克特道：“第二次失败后，我回想起我们的相遇，那一次信念之火短暂地重燃，不是因为培养了你，而是因为我认识了一个值得我去保护的朋友。我甚至有点懊悔，当初不该放任你自行发展，而应该把你带到群星圣堂去，我们都作为彼此的亲人，一起生活，教给你我会的全部，一起感受有人陪伴的美好。可惜我错过了你。”
    “我确实太固执了，这几千里凭着自己的认知，单纯地与科洛林战斗，却没有生出任何去体验作为人的感情和生活的念头。”雷克特说：“所以我也说不清我的信念是什么，我在他背叛后的数千年里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更没有强烈的执着，没有必须胜利的动力，在最后，我甚至发现我连你都保护不了，如何与科洛林战斗？所以我想清楚了，我打算先放下与他战斗的念头，过一段普通人的生活。”
    欧泊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老师。”
    雷克特笑道：“我们的失败，缘因我在这漫长岁月里的自我迷失。”
    欧泊说：“现在明白还不算太迟。”
    雷克特点了点头，说：“一个人，只要明白他真正需要做什么，那么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算迟。”
    欧泊道：“喔可能我现在最需要的是钱，我发现自从来了国王码头，我的信念就是围着钱在打转……”
    雷克特笑了起来，拿过一个盘子，给欧泊盛食物，说：“我倒是觉得有很多享受都是免费的，这个宇宙中免费的往往比收费的多。”
    欧泊道：“就像这些吃的么？”
    雷克特道：“不，当然不，这些本质上也是钱，帝国人总喜欢饕餮大食，这犯了七宗罪之一，很不好。”
    欧泊道：“可是你如果想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过这样的日子也是必须的，我觉得比起共和国的那种液体食物……呃……”
    雷克特道：“他们在虚拟网络中的暴食也一样，适当满足欲望是好的，什么事一旦过度了都很可怕，跟我来。”
    他拿了食物和欧泊一起到草坪上去，绿松林喧哗而热闹，欧泊选了个人少的僻静地方，与雷克特坐在草坪上吃东西。
    “说不定某天你会为了……为了……”欧泊拿着叉子，突发奇想道：“为了食物而打败老……抱歉，我还是改不了口。”
    雷克特真是拿欧泊没办法，欧泊道：“不如叫他黑老师，叫你白老师怎么样。”
    雷克特：“……”
    欧泊笑道：“开个玩笑。”
    雷克特说：“你看天上。”
    欧泊抬头看，雷克特说：“欧泊，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看星空，你是不是失去这个兴趣很久了？”
    “不。”欧泊喃喃道：“我现在还很喜欢看。”
    “这很好。”雷克特说：“空气是免费的，星空是免费的，阳光免费，雨水免费，它们都是造物主的馈赠，星辰教廷认为恒星就是这个宇宙的造物主，他们散发出光与热，于是万物得以生长，死寂的行星表面水，空气得以循环。而爱情，友情与亲情也是免费的，因为它们无价，所以只能免费了。”
    欧泊说：“不，老师，有的爱情也是收费的……只有小部分人的爱情不收费。”
    雷克特蹙眉道：“你开始会顶撞老师了？”
    欧泊笑呵呵地看他，在这一刻他觉得雷克特不再是从前自己认识的雷克特，虽然自己还很小，但他察觉了一件事——雷克特把他当做大人看待了。
    “老师。”欧泊突然说：“雷蒙复活了，你能接受他么？我恳请你为了我接受他，或者尝试着理解他。”
    雷克特沉声问：“欧泊，如果老师不接受雷蒙，你会怎么做？”
    欧泊道：“我会保护他不受你的伤害，必要的时候我只能和你战斗，但我还是一样的爱你，老师。”
    雷克特注视着欧泊的双眼，说：“只要你这么想，老师就是拿你没办法的，欧泊。”
    欧泊：“不不……”
    雷克特道：“你对此的信念比我更纯粹，所以如果我们战斗，老师不会是你的对手。”
    欧泊道：“可是你有龙鳐。”
    雷克特道：“这本质上没有区别，把你逼到尽头，你的信念之力说不定能粉碎龙鳐。”
    欧泊蹙眉道：“真的？”
    雷克特哭笑不得：“你还想试试？”
    欧泊说：“我不想……不想和你战斗，老师，我真的不想，但我不能失去雷蒙。”
    雷克特说：“那么我会努力试试，事实上因为莱杰森的事，这些年里我也常常在反省自己。况且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避免事态恶化，当不得不面临两难的抉择时，我想或许还是需要通融一下的。”
    欧泊终于心头放下一块大石，这是他最怕的事，雷克特既然没有表现明确反对，就已经是老天对他最大的恩赐了。
    雷克特似乎不想多讨论这个话题，欧泊也知道一时半会无法让他扭转从前的印象，复制人的存在已经触犯了雷克特的底线，更何况是一个科洛林的复制人？
    “他没有让我们做什么坏事。”欧泊仍忍不住说。
    “我说过了，欧泊。”雷克特道：“我不仇恨他，只是必须纠正我们各自犯下的错误，复制人是很危险的……”
    欧泊道：“但他没有作为复制人的意识，他从始至终都觉得自己是个人类。他不想为复制人报仇，也不想建立复制人军团什么的。”
    雷克特道：“那么你可以假装我只是个普通人，银河系原子撞球俱乐部的顾问雷克特，而不是一名星辰骑士。”
    欧泊点了点头，真正地放下心。
    “对了，说到这个。”欧泊道：“老师，你参加的那种俱乐部是对方赢一盘你就脱一件衣服么？”
    雷克特：“……”
    “你怎么会这么想？！”雷克特怒道：“你平时都在玩那种游戏？！”
    欧泊马上作了个投降的手势，无意中暴露了自己玩色情游戏的行为，他转念一想，马上岔开话题，说：“你为什么会认识那个巴克，巴纳……”
    “巴罗克。”雷克特说：“帝国王子，他是我的学生。”
    欧泊马上察觉到不对，说：“你又收学生了？”
    雷克特道：“帝国在银河系有大使馆，大使认识我，很喜欢打原子撞球，就把我介绍给巴罗克认识，他向学习了一年我的撞球技术，现在请我来赴宴。”
    “哦。”欧泊仍有点酸溜溜地说：“我以前问你原子撞球是什么的时候，让我想想你是怎么回答的……”
    雷克特莞尔，他在草坪上躺了下来，欧泊便也学着他躺下，说：“我技术太差劲了。”
    雷克特说：“你如果想学，过几天我可以教你，但你得向我保证，不用我教你的撞球技术来欺负人，又或者是脱别人的衣服。”
    欧泊笑得在草坪上翻滚，说：“没问题。”
    远方的音乐声音渐小了些，又一波流星雨从天顶划过，永不停止的绚烂夜空充满无数银白的光线，看得欧泊眼花缭乱，他与雷克特都没有再交谈，和风吹来，他觉得这样真的很舒服，一切都如此静谧而美好。
    直到脚步声在他们身旁响起。
    欧泊在梦里听见雷克特的声音。
    “他睡着了。”
    一个人在他左边坐了下来，欧泊瞬间就清醒了，但他没有睁开眼，知道是雷蒙找到了他们。
    雷克特躺在他的左边，雷蒙坐在他的右边。
    “我应该怎么称呼您？”雷蒙说。
    雷克特答道：“随意。”
    
    第一百一十章
    
    雷蒙依旧是那身小丑装束，脸上油彩未洗去，坐在欧泊身旁，天边又一波流星雨划过，映得夜空犹如白昼。
    还是雷克特先开了口，他说：“小科教给了你什么？”
    雷蒙沉吟片刻，而后答道：“他……这很难回答，我也不知道他给了我多少东西……”
    “娜塔莎。”雷克特道。
    雷蒙微一怔，继而道：“斯芬克斯的女王？”
    【很抱歉，欧泊，我不得窥探他的心灵，这决定了我将采取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此事。】雷克特的声音直接在欧泊脑海中响起。
    欧泊知道雷克特知道他没睡着，他不敢回答，心脏砰砰地跳，雷克特在证实一些什么事？在确认雷蒙会不会是另一个科洛林？
    “不认识。”雷蒙自言自语道。
    雷克特又道：“海因里斯。”
    雷蒙微微蹙眉，说：“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蕾菲娜所在的家族……”
    雷克特说：“凯尔雷呢？”
    雷蒙沉默了，他眯起眼，说：“前任烈星佣兵王，听说他也是个复制人……”
    欧泊睁开双眼，说：“凯尔雷就是你的制造者。”
    这次轮到雷克特动容了，说：“凯尔雷也是复制人？”
    欧泊点头，坐起身，朝雷克特详细说了象牙塔里的推断。
    在这段时间里，雷蒙的神情始终带着点不安，那是欧泊见过雷蒙最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并伸手握着雷蒙的手指，以示他永远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而雷克特的脸色变得十分复杂，他有太多的事不知道，欧泊生怕他做出什么过于激动的事来，最后道：“老师，你刚刚说，你想像个普通人一样过……一段生活，你还答应我要教我原子撞球呢。”
    雷蒙开口道：“他的撞球技术很好？”
    欧泊笑道：“对，说不定能赢点回去的路费。”
    雷克特的表情带着点笑容，眉眼间却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奈，他沉默许久，而后缓缓点头，叹了口气。
    “这个承诺依旧是作数的。”雷克特说：“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欧泊道：“那么我们明天一起来找老师？”
    雷蒙笑道：“我明天还得来这里打工，足足一周时间，厄林说了，白天也让我来，帮着做点事，会多付一万信用点的酬劳，有些客人住在白花庄园里，白天需要陪同出去。”
    雷克特见他的装扮便知就里，无需多问，正在这时，庄园内播放起交响曲，舞会开始了。
    雷克特起身道：“我得进去交代点事情，这里是我的通讯号码，我就住在六棱光英街，共和国原子撞球俱乐部的球员下榻处。”
    雷蒙说：“我们就……先回去？”
    欧泊想了想，只能回去了，雷克特要转身入内，欧泊却道：“老师。”
    雷克特回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们自行其是，进入庄园内的舞厅里，欧泊心中百味杂陈，正要与雷蒙离开草坪时，雷克特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他就像刚刚离开群星圣堂，独自前往宇宙历练的科洛林，缺乏安全感，总的来说，没有什么黑暗的心思。我不会难为他，相反，还很想和他多聊聊。我相信我们可以当朋友。】谢天谢地……欧泊人生最大的难题终于迎刃而解。
    “笑什么？”雷蒙道。
    “呃，没什么。”欧泊快乐地说：“我们开始搜刮东西吧。”
    雷蒙手指戳了戳欧泊的头，说：“搜集资料，你又忘了正事。”
    欧泊道：“足足有一周时间呢！你急什么？”
    事实证明欧泊没有说错，这个宴会简直是穷奢极侈，每一天入夜时都会在白花庄园中盛大开场，美酒佳酿随便喝，食物随意吃，直到天亮时才散场。
    第一天夜里，欧泊回去也没有住的地方，于是就和雷蒙吃完出来，带着第二天的早饭与午饭，于破晓前漆黑的夜幕中沿着大路慢慢地走，整个白隼之星在太阳升起前的一小时里陷入短暂的静谧，覆盖全星的流星雨已睡去，唯余路灯安静地亮着。
    “冷吗？”雷蒙问道。
    “有一点。”欧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条件比从前弱了许多，缺乏战斗的锻炼与艰苦的环境，令他竟是觉得有点冷。
    不知何时，路边的花丛响起奏鸣的和声，仿佛在催人入眠。
    雷蒙把外套给欧泊穿着，自己依旧穿那身小丑服，问：“他会杀了我么？”
    欧泊没有想到雷蒙竟是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提出这个问题，他答道：“不会的，相反，他还挺喜欢你。”
    雷蒙摆了摆手，示意欧泊别再哄他玩了。
    欧泊忽然动念，问道：“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他想到科洛林与雷克特之间那么久的往事，雷克特亲手培养了他，双方都是对方唯一的亲人，雷蒙身上带着科洛林的基因，会不会就像在他睁开眼的一刹那时，潜意识驱使他来到烈星一样，现在对雷克特仍然抱着初出圣堂时的情绪？
    “我有点怕他。”雷蒙说：“发自内心的怕，不敢在他面前乱说话。怕他不认同我，不让我和你在一起……”
    欧泊道：“喂，老兄。”
    他拍了拍雷蒙的背，说：“你不是打算追我的么？难道我的父亲反对，你就要放弃了？”
    漆黑的夜空下，他们彼此沉默良久，沿路的颂歌之花响起催眠般的小夜曲，这里的花是从教廷国度移植过来的，只能奏乐，没有人音般的声带。
    欧泊还记得他们上一个委托就是寻找这种能唱歌的花，两人就像生得不能再生的新手，到处打听，到处询问要怎么从光弧之国得到一株会唱歌的花朵，这种花离开了教廷就无法存活，欧泊就像傻子一样问来问去，最后才得到了确切的情报。
    雷蒙为那名雇主支起花棚，并购置了一系列复杂的模拟机器，忙上忙下只为了赚那少得可怜的三千信用点，磁粒子，温度与自然土壤元素比例，以及水的成份，稍有一点点差池那花就不愿意唱歌，仿佛这种植物能辨认周围陌生的环境。
    欧泊几次都想放弃，实在没那耐心，然而在雷蒙的坚持下，最终他们成功了，雷蒙拿到钱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欧泊买吃的。
    欧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起这一幕，觉得雷蒙很不容易，是个安全而可靠的男人，他开始找到一点当初的感觉了。
    那身材高大的小丑朝他微一鞠躬，两人牵起手，油彩丝毫不掩他英俊的面容轮廓，连体的小丑服别有一番趣味，欧泊便和他抱着，在路灯下走了几步，和着路边的颂歌花踏起缓慢的舞步。
    “比起恰恰。“欧泊说：“我更喜欢用这种方式。”
    雷蒙道：“恰恰是什么？”
    欧泊道：“哦不，你的记忆库里没有这玩意，我猜这是在你被做出来之后科洛林才学的。”
    雷蒙一头雾水，欧泊却觉得十分好笑，雷蒙低声道：“要不今天晚上……”
    一辆车在路边停下，车窗消失。
    “已经很晚了。”雷克特说：“需要送你们一程么？”
    欧泊看看雷蒙，目光中带着征询的神色，雷蒙点了点头。
    两人上车去，欧泊道：“谢谢你，老师。”
    雷蒙道：“谢谢你，老师。”
    雷克特关上车窗，似乎有点触动，那一瞬间欧泊感受到了雷克特心里强烈的情感波动，似在为一个与科洛林一模一样的学生再次这么叫他而感慨万千，又似是重拾作为普通人缺失已久的感情。
    雷克特：“去什么地方？”
    欧泊说：“橡树旅馆，哪来的车？”
    雷蒙马上道：“不，去停机坪，旅馆只有一个床位，我们没办法睡。”
    雷克特道：“借的，俱乐部里的车。”
    欧泊道：“看来你混得很好哦，老师。”
    雷克特莞尔道：“你想找我借钱么？我相信以雷蒙的能力，不会混得太差，毕竟你俩都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车很快就停了下来，走路要走很远，开车却只需要几分钟，雷蒙仍旧没什么话说，朝雷克特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要如何与他告别，雷克特便主动道：“雷蒙，再见，欧泊，明天见。”
    欧泊想起雷克特答应教他撞球的事，笑道：“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欧泊与雷蒙回到飞船里，这时候天已蒙蒙亮了，雷蒙去洗澡，欧泊困得要死，仍撑着在沙发前整理情报。
    雷蒙洗完澡精神得很，取出两人在酒会上拿的饮料，说：“我今天看到了一位老朋友，你猜猜是谁？”
    欧泊马上想起来了，那个问题他还没有问出口。
    “是另一名小丑？”欧泊蹙眉道：“是谁？我也觉得有点熟。”
    “银垨，你还记得他么？”雷蒙道：“在女萝星上曾经和我们一起并肩战斗的人。”
    欧泊：“！！！”
    “他主动告诉你的？”欧泊惊讶道。
    雷蒙点了点头，说：“是的，但他已经认不出我了，我想这不是我们四年没有见面的原因。他是个很友善的人，还说佣兵对冒险家一向不感冒，我想我们谈得来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在于他的性格比较友好。”
    欧泊说：“一定是莱杰森修改了所有人的记忆，老天，他是怎么做到的？这真的是太神奇了。”
    雷蒙说：“他也接了一个委托，是帝国聘请陪游的。”
    欧泊说：“烈星现在怎么样了？”
    雷蒙道：“情况不太好，帝国正在逐步吞并它，物价比我们四年前呆在那里的时候要高了不少，帝国想让国王码头与烈星开同样的办事处，融合大宇航协会与佣兵工会，形成一个大型联合组织，冒险家协会具有强大的情报网和信息收集能力，佣兵工会则有卓越的战斗力……”
    欧泊听到这件事的第一个念头是：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壮举了。
    “这么做确实很不错。”欧泊说：“国王码头和烈星会合作吗？”
    雷蒙道：“可能是融合，混在一起，成立新的机构，让佣兵们和冒险家自由组团协作，采取团队合作的方式来解决委托，以前亚泽拉斯还活着的时候就和帝国谈过这件事，他本来已经答应这件事，接着又后悔了，帝国因为他的出尔反尔，不愿在第一次烈星保卫战中出兵支援，反而拖住了亚泽拉斯。”
    欧泊道：“难怪……他为什么这么做？我是指他答应了这件事，接着又反悔了。”
    雷蒙耸肩道：“银垨也不清楚，你觉得呢？他的立场是什么？”
    欧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雷蒙又道：“你觉得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欧泊说：“从长远来看，我觉得不错，两种文化的融合有利于发展，但是……也有可能新的机构会变成帝国手中的工具，虽然说国王码头是个独立星球，但它毕竟受到帝国影响……如果从最理想化的角度来说，肯定是很好的事。而且我也……”
    雷蒙点了点头，说：“但银垨不喜欢这样，他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佣兵的想法。”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欧泊也知道，佣兵们一定不喜欢变革，融合以后有太多的难题需要解决与磨合，而且烈星较之几千年前的事，也会被管得更严，必须遵守星盟法，这无异于给任务平添了相当程度的困难。
    “我记得亚泽拉斯提到过好几次。”欧泊说：“他说他老了，思维陷入僵化，当时我不懂，现在想起来，他一定是对这件事有很大的感触。但他秘密守得实在太好了，居然没有任何人知道，连扳手也不知道。”
    雷蒙道：“我想扳手应该也是知道的，现在传闻出去了，扳手迟迟不愿接受卡尔特斯的主张，帝国正在施压，烈星吵得非常非常厉害。说点别的吧，关于你的隐藏任务。”
    欧泊说：“对了，我搜集到一个很重要的消息，是关于帝国皇帝继承人的。”
    雷蒙说：“我也听他们说到了这件事，卡尔特斯有两名王子，大王子就是那位巴罗克，小王子是亚历克斯，根据传闻，卡尔特斯正在考虑立一名皇储，他已经当了几千年的皇帝了，可能觉得没什么意思。”
    欧泊说：“所以巴罗克和亚历克斯，就在争夺皇储的位置？”
    雷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亚历克斯长得很漂亮，他跟随莱杰森学过一段时间的击剑，曾经想当一名音乐家，不过现在已经回来了，卡尔特斯把一个包括十六个星球的行政省交给他治理。”
    欧泊道：“我在宴会上听到巴罗克很不喜欢亚历克斯，当着几个人的面说他不过是个小白脸，巴罗克自己有封地么？”
    雷蒙道：“有，但他的才能相当一般。首相对双方都相当尊敬，我看不出他支持谁。”
    “首相？”欧泊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以为是吃的东西，问：“首相是个人吗？”
    雷蒙哭笑不得道：“今天我们去的白花庄园，就是首相的地盘之一。”
    “哦——”欧泊恍然大悟，说：“他会支持谁？”
    雷蒙说：“不清楚，这背后的关系相当复杂，我想你接到的这个委托确实非常有挑战性。”
    欧泊打了个呵欠，只觉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什么都是一团乱麻，所有内幕都埋藏在不为人知的水面之下，反正来日方长，还有六天时间，一切大可以慢慢来。
    这晚上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欧泊乏味地咂嘴，雷蒙知道他困了，说：“你先睡会吧，这张卡里有一笔钱，200个信用点，是我在厄林那里领的资费。明天你去找老师的时候可以买点喜欢的东西。”
    200信用点只能买三个鸡蛋饼，欧泊说：“不了，你带在身上吧。”
    雷蒙坚持给欧泊，看着他的双眼，欧泊笑了起来，把它郑重收好。
    “我去干活了。”雷蒙换上衣服说。
    欧泊有点失望，他以为还会做点什么的，然而现在太阳升起，外面多半已恢复了狂欢时的喧闹，雷蒙确实得去工作了。
    “好吧。”欧泊没趣地说。
    雷蒙换上一套新的礼服，从管家那里领来的，他凑过来，在沙发旁跪下，吻了吻欧泊的唇，摸摸他的头，说：“晚上见，老婆。”
    欧泊已经无力纠正雷蒙了，他随手揪着雷蒙的领带，亲吻他温暖的唇，说：“加油。”
    雷蒙出去工作，欧泊疲惫得很了，整个晚上几乎都在担忧中过去，现在裹在毯子里，陷入了睡梦中。
    
    第一百一十一章
    
    “烈星……”雷克特微一沉吟，说：“是个很复杂的地方，我无法为它定性，我相信就连历任佣兵王也说不清楚这个星球代表着什么样的意义。”
    欧泊头发乱糟糟的，打了个呵欠，跟随雷克特穿过一条小巷，下午两点，他刚刚睡醒，过来找雷克特时还迷迷糊糊的。
    这里是蒲公英广场上人最多的地方，雷克特带他去吃了顿简单的午饭，两人挤过人群，终于离开喧闹的中心区。
    雷克特戴着墨镜，今天穿的是一套有点像技师服的装束，肩上还有个号牌“13”。
    欧泊说：“我觉得它不管是对我，还是对科洛林来说，都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雷克特道：“烈星就是一个大染缸，在这个星球上没有正义与邪恶立场，凯尔雷执政时期非常疯狂，到了亚泽拉斯继位时，佣兵工会趋向于无序与混沌，你听得懂老师说的么，欧泊？”
    欧泊已经和雷克特认识了这么久，时不时却仍然觉得他的话有些费解，他说：“我大致能明白，你是说，佣兵做的事情不一定都是好的，也不全是坏的。”
    雷克特点了点头，说：“混沌，它是光与暗的中间地带，强者获得财富，声望，弱者则悄无声息的死去，成为白骨。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令无数人不顾生命危险，前赴后继地前去烈星追求他们的生命价值？”
    欧泊说：“我觉得是热血，就像佣兵章程上说的那样，为战斗而生，也为战斗而死，可能吧。”
    雷克特点了点头，把欧泊带进大厅里去，说：“当初我并不赞成科洛林去烈星，因为那里对一个人的考验实在太难了，就像一个有情有义的组织，每个人置身其中，感觉到它的温情，就会尽最大努力，自发地去为这个组织谋求利益，谁也说不清楚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到了，就是这里。”
    欧泊跟进一个小酒吧，雷克特说：“这是我的小徒弟欧泊，妮妮，欧泊的开销都记在我的账上。”
    欧泊朝旁的人打招呼，马上有人见到雷克特便高声喧哗，说：“你对他做了什么！雷克特！没看出你对小孩还有兴趣！”
    欧泊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雷克特没理会他们，带着欧泊进了地下室，里面有几个人正在大型虚拟光屏机前操纵撞杆，一个男人道：“雷克特，又想来挑战？”
    雷克特戴上特制的手套，说：“开一盘新局，交变磁场，来一份铁，一份铀，一份钋。”
    数人坐回位置上，上面有人跟着下来观战，雷克特漫不经心道：“只是教徒弟，练习赛。”
    “雷克特，你是想把这小子带着上赛场当搭档？”坐在对面的男人嘲笑道。
    雷克特笑了笑，似乎丝毫不受激，示意欧泊过来，欧泊便端着一杯饮料坐下，小声道：“他不是你的对手，是吧，老师。”
    “当然不是。”雷克特小声道：“只要我想赢，整个帝国的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欧泊兴奋地压低了声音：“真的吗？那共和国呢？”
    雷克特戴上蓝色的偏光单目眼镜，随手把另一块镜片也给欧泊戴上，说：“或许有那么几个不为人知的高手，看清楚了，首先我们要排列好阵型。”
    上万颗对应着原子的光球伴随着音乐滚出，欧泊说：“我会我会！我在游戏机里也玩过！”
    欧泊每次玩游戏机里的原子撞球都是系统自动排好阵型送上来的，没想到这种复古式的地下赛场居然要选手自己排阵，他注意到两人身旁有一个光屏，光屏上则是五花八门的阵型内容，正拿过来要看时，雷克特却说：“不用看，你看老师的手法就行了。”
    欧泊抬头的瞬间，雷克特散发出信念之力，与他的思想直接连通，那是一种极其奇特的体验，雷克特从潜意识到表层思考，所有的行动都对欧泊完全敞开，他们的思想与记忆在这一瞬间完全互容，就像当初在B11星上雷克特点燃他信念之火的时刻，他们的灵魂是完全坦诚的。
    他看见雷克特的意识深处有一团雾，里面充满了愧疚，痛苦与懊悔，诸般负面情绪纠集在一处，欧泊直接感觉到了雷克特曾经对他的亏欠与不安，他想试着说点什么，告诉雷克特那真的没关系，然而还没开口，他便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化为一道光，驱散了那团雾。
    “注意看，欧泊。”雷克特神色依旧如常，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欧泊回过神，跟随雷克特的意识开始排布原子撞球阵型。
    这个游戏的规则并不复杂，双方先在虚拟的准静止态下排布好阵型，并利用微观联结模式，把自己手头的一部分原子发射进场地平台内。
    这些原子在赛场内显示成许多枚光球，每个光球对应一枚原子，击中计分器便能获得相应积分。然而原子时刻是运动着的，它们在一个能量装置的影响下放缓了速度，减缓到人类肉眼可见的程度，却依旧保持着互相碰撞的运动特征，带出无从预测的轨迹。
    游戏场地还会为它加上磁场，增加了更多的乐趣。
    欧泊的原子撞球游戏只是计算机芯片虚拟出的场景，现在碰上这种使用真实原子进行比赛，终于感受到了它之所以吸引人的原因。
    “准备好了吗？”雷克特道：“让我们开始，投入……”
    欧泊屏息，雷克特拉开撞杆。
    “……原子撞球的世界里吧。”
    话音落，雷克特松杆，哗啦一声，所有原子脱缚！犹如创世时迸发出的无数星辰，带着闪光射进了场地中央。
    欧泊情不自禁地赞叹出声，雷克特眉毛一扬，笑着开始旋转操控器，两个大型旋转杆带动上百个小型磁钜转轮开动，到处都是原子光球的闪光，手头留下的弹子接连进入凹槽，一批接一批地发射出去，计分板飞速攀升，欧泊看得眼花缭乱，时而紧张地盯着雷克特的积分，时而又被纷飞的撞球所吸引。
    每一刻都有撞毁的弹子被清出平台，雷克特的计分缓慢攀升，然而他比对手的弹子更多，这个差距也在不断拉大。
    对方意识到了雷克特的战术，从硬碰硬的抢分改为规避，雷克特倏然又放出了手头的最后一批弹子。
    这批弹子铺天盖地，在场上完全压制了对手。
    然而对方已经形成了积分上的优势，雷克特从一开始就遥遥落后，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欧泊几乎以为他要输了，毕竟落后了一百六十多万分，然而原子在无序的洪流中似乎遵循着某种奇异的规律，一点点循着既定的路径运转，仿佛先前落下的积分只是在作前期准备，它们从杂乱无章逐渐变得井然有序，直到最后的十二秒内，雷克特的积分果然反超了！
    对面那人仿佛不相信般看着这一切，系统开始倒数，三、二、一，明亮的光芒一闪一闪，照亮了雷克特与他的对手的双眼，最后一瞬间，所有撞球全部静止，积分板上叮叮叮响，计算场中双方剩余弹子追加积分，雷克特以八十万分的优势获得胜利。
    “太帅了！”欧泊忍不住大喊道。
    雷克特拿起欧泊的杯子喝了口饮料，说：“现在懂了？”
    欧泊道：“让我来试试？我想玩这种，太刺激了！老师，咱俩对打吧。”
    输家道：“你就算赢了我，也赢不了亚历克斯请来的高手。”
    雷克特收拾筹码，哂道：“什么赢不赢的，难道你就是为了赢才玩这个的？里瓦多，你输的不是实力，而是境界。”
    欧泊忍不住哈哈大笑，输家被雷克特一句话噎得脸色发白，起身走了。
    那天下午雷克特先是开启恒定磁场，教欧泊几种最初级的战术，欧泊一上手就学得相当快，用了一下午时间把所有规则全摸清了。
    “你要去比赛么，老师？”欧泊道。
    雷克特倚在一张桌子边沿，若有所思地喝咖啡，点了点头。
    欧泊问：“你是不是还需要一名搭档？”
    雷克特说：“是需要一名搭档，但我想不是你，欧泊。”
    欧泊像只泄了气的皮球，雷克特笑着拍他的头，说：“但你已经学得非常快了，这么说吧，老师熟练是因为玩原子撞球玩了几千年，如果和你一起学，未必就比你玩得好。”
    欧泊嗯了声，雷克特说：“你的进境和小科差不多，都是用了三小时左右。”
    欧泊说：“是谁教你这个的？也是诺兰？”
    雷克特陷入了沉思之中，说：“太久了，我已经忘了那个人的长相，是一个老头子，很老很老，当时在雅客图星上认识的他，现在就连那颗星球也变了……”
    楼上响起脚步声，一人直接进了包间，欧泊道：“雷蒙！”
    雷蒙道：“玩得怎么样了？”
    欧泊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雷克特扔给雷蒙一听咖啡，雷蒙拘束地说：“谢谢。”
    雷克特说：“不用太客套，那些夫人小姐们脾气怎么样？”
    欧泊明白了，雷克特和巴罗克认识，应该就知道雷蒙的工作日程。
    雷蒙尴尬地笑笑，在角落里坐下，说：“没有什么太难为情的举止，欧泊，你吃饭了吗？饿不饿？”
    欧泊过去坐在雷蒙身边，雷蒙便把他搂在怀里，欧泊道：“晚上咱们一起吃饭吧，你还要去宴会么？”
    雷蒙点了点头，看时间，说：“八点以前要到白花庄园去，你的原子撞球有没有什么进步？”
    现在是五点，欧泊看来了对手便兴奋了，说：“咱俩打一场试试？这里全是真材料。”
    雷蒙道：“我其实不太会，来。你指点指点我们吧。”
    雷克特去找人开局，欧泊与雷蒙打了一场撞球，跟着雷克特学了一下午的结果是轻而易举就甩开了雷蒙十多万的分数，雷蒙苦笑摇头。
    “他的手法比你更好。”雷克特说：“但没有形成自己的套路，雷蒙，你想学学正式的比赛打发么？”
    欧泊见这正好是促进两人熟悉的机会，忙催促道：“跟着学，快。”
    雷蒙倒也不纠结，过去坐下，雷克特站在他身后，说：“你以前玩过？”
    雷蒙点头道：“陪欧泊玩了几次。”
    雷克特道：“我是说，你对它有与生俱来的记忆。”
    雷蒙想了想，说：“是的，很熟悉的感觉，上手就会玩，但不知道该怎么玩才能玩好。”
    欧泊在背后搂着雷蒙的腰，把头枕在他的肩旁看他打，雷克特在他们身旁指点，欧泊已经学过一次了，他惊讶地发现雷蒙居然比他学得更快！
    这算什么！
    欧泊出离愤怒了，他说：“老师！你刚刚安慰我的话是假的吧！”
    雷蒙蹙眉道：“什么？”
    【他的基因里带着科洛林的身体记忆。】雷克特直接在欧泊的脑海中说：【科洛林的原子撞球已经是大师级别了。】“哦。”欧泊道。
    雷蒙：“？”
    欧泊说：“那你是什么级别？老师？”
    雷蒙：“？？”
    雷克特笑了笑，不回答他。
    雷蒙玩了接近十场还想再玩，雷克特却道：“去吃饭吧，顺便聊聊欧泊的委托。”
    欧泊想起他的隐藏任务，雷蒙道：“正好，我也有几个疑问想请教您。”
    雷克特带他们离开小酒馆，到另一间餐厅的一楼去吃饭，这里的环境很好，播放着莱杰森的歌剧，欧泊坐下便开始准备他的信息，没有什么人比雷克特更适合打听情报了，说也奇怪，他自从见到雷克特之后，吃他的，用他的，让他帮忙，这些琐事没有半点觉得不好意思。
    反倒是雷蒙却有点不太自在，最开始时会三番五次地向雷克特道谢，但渐渐的，他也放开了些。
    三人点了餐，雷蒙说：“我想先调查清楚卡尔特斯的两个皇子之间，有什么矛盾。”
    雷克特说：“无非也就是那些矛盾，人的矛盾归根到底总是不离利益，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但是在追求这个利益的过程中免不了牵扯进更多的人，皇储这种位置不像平民百姓，谁获得胜利，对帝国的影响将是深远的，在这里面包括共和国，烈星，甚至陨星帝国，所有的势力都在关注这点。”
    欧泊道：“但消息还没散播出去不是么？”
    雷克特缓缓点头，而后道：“事实上如果不是你们这么说，我也想不到这件事情上，毕竟卡尔特斯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过立储传闻了。”
    欧泊疑惑道：“但是都没有立成？”
    雷蒙收起冒险家手册，微微眯起眼，说：“如果是真的，那么我们就可能买到假消息。”
    雷克特道：“这次的传言多半也有相当的可信度，毕竟星际局势在李维的战败后再一次变得更不稳定，共和国逐年衰落，而帝国国力日益强大是个不争的事实，我曾经以为像帝国这种制度撑不住多久，不过……算了，暂且不提这事，太复杂，牵扯到帝国本身的历史和星空位置，资源等条件。”
    雷蒙问：“你希望谁成为皇储？”
    雷克特说：“我不参与政治的事。”
    欧泊道：“那么换个方式吧，老师，你觉得谁会成为皇储？”
    “许多人都认为亚历克斯更受宠。”雷克特道：“不过我觉得他缺乏领袖才能，他的艺术家气质太明显，一名画家，歌手，创造性行业的天才可以不去理会旁人的评价，但作为一个皇帝是不能这样的。所以我认为亚历克斯不适合治理这个星球，哪怕是在君主立宪制的现今，一切政务有首相帮忙打理……”
    “首相的任务是什么？”欧泊不解道。
    雷克特说：“皇帝统帅军队，制定生存策略，首相则忠于人民，作为人民的代表向皇室施加压力，议院则为平民与贵族领主们争取利益，这种管理方式很复杂，一时三刻说不清楚，回去我给你芯片你再认真阅读。”
    欧泊道：“也就是说，皇帝实际上是不管事的。”
    雷克特说：“他管事，只是有些吃力不讨好的事都交给首相去管，一旦有什么威胁到他的政权，卡尔特斯一定会出手。”
    雷蒙说：“我得去工作了，你们继续聊。”
    雷克特道：“你还没吃饭。”
    雷蒙笑道：“我对吃的要求不高，能量够就行了，欧泊你多吃点，晚上见。”
    “加油。”欧泊牵了牵他的手，雷蒙想到了什么，转身回来，低头亲了亲欧泊的唇。
    他当着雷克特的面做这件事仍有点难为情，不敢再看他，直接出了餐厅离开。
    欧泊的脸也有点红，他说：“呃……老师，我们继续说。”
    雷克特不禁莞尔，说：“你是个幸福的小孩。”
    欧泊点了点头，说：“雷蒙很好。什么都不用吃，也不花钱，一直在努力赚钱。”
    雷克特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中，过了很久很久，他开口道：“卡尔特斯没有表态，或许是在试探他的两个儿子。莱杰森与亚历克斯的关系确实不错，与其说他倾向于帝国，更不如说他倾向于他的这个学生，当年卡尔特斯听过他的歌剧后欣赏他，曾经有意聘请莱杰森作为亚历克斯的宫廷教师，而莱杰森也很喜欢亚历克斯，有过将亚历克斯培养成他的学生的念头……”
    “哪方面的学生？”欧泊好奇道：“星狐的学生还是唱歌的学生？”
    雷克特道：“或许两者都有，但他的表演欲不强，所以莱杰森选了同样喜欢舞台的茉莉，她是海盗的女儿，因为痴迷他的歌声而离家出走。”
    欧泊忽然发现跟着雷克特也很不错，起码有许多八卦听，雷克特总是知道自己从没听说过的事，他正在想这点时，念头一动，雷克特便即察觉到了，说：“现在轮到我问你了，你偶尔也得适当满足一下老师的好奇心，科洛林有没有在你面前对这件事作出过评价？”
    欧泊想了想，摇了摇头，说：“好像没有，让我想想……”
    机器人侍应端上吃的，雷克特点的都是欧泊没吃过的东西，但闻上去非常香嫩，像是肉混合着鱼作的排，欧泊用刀子切肉排，一边说：“他说教皇和皇帝出了一点原则性的小问题，我觉得可能就是关于这件事……等等，老师。”
    雷克特也意识到了，两人相对沉默良久，思维直接连接，雷克特读取欧泊记忆里的片段，手里的刀叉轻轻颤抖。
    “按他得到的消息是说。”欧泊道：“教皇不想让亚历克斯当皇储，他和皇帝还有罗特曼家族都有分歧，是这样么？那么也就是说……”
    雷克特沉声道：“按你的推断来说，确实如此，难怪我总觉得教皇在提防莱杰森，那小子一直在骗我。这么说来德拉蒙早就与科洛林达成协议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欧泊颤声道：“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是先镇定下来，接着把饭吃完。”雷克特打趣道。
    欧泊意识到这根本不关他俩的事，忍不住笑了起来，雷克特也忍不住莞尔，给欧泊舀了点香草，欧泊吃了几口，又扔了叉子倒在座位上哈哈大笑。
    欧泊忽然觉得这样的雷克特多了一种很温柔的魅力，他开始明白科洛林对雷克特的态度了，每次当他提及别的敌人时，语气中满是轻蔑与不屑，然而无论雷克特败在他手上多少次，科洛林提起他时仍然充满愤怒与不甘。
    “我不会再插手这件事了。”雷克特说：“如果你想做点什么，大可不必在乎老师的意思。”
    欧泊舀起食物朝嘴里送，说：“我能做什么？我和雷蒙只是想利用这个消息赚点钱而已。”
    雷克特说：“帮助罗特曼夺权上位，又或是为亚历克斯暗杀他的兄长，或是左右他们的意志……”
    欧泊道：“哦算了，我觉得我根本做不到，老师，我能短暂地影响一个人的念头，但只要我不在他的身边，他也会修正这点错误。”
    雷克特伸手摸了摸欧泊的额头，说：“这就是你的精神能力形态？”
    欧泊点了点头，他端过又一个盘子，和雷克特聊信念之力的事，关于巴克罗与亚历克斯，他心里已经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了，但他没有朝雷克特询问太多，一方面是要回去与雷蒙商量，另一方面则是怕把雷克特拖下水。
    当天晚上深夜时欧泊去接雷蒙，回家着手忙这件事。
    一旦找出向就简单多了，剩下的时间就是深入调查情报，牧生节的庆典持续七天，雷蒙中间不用再陪客人，休息了几天等待牧生之节最后的庆典日，便到俱乐部里去陪欧泊练习原子撞球。
    反正回飞船要吃自己的住自己的，而跟着雷克特在俱乐部里混吃混喝可以签单，最后账单算在俱乐部撞球师的福利上，于是欧泊也不回去了，索性就赖在雷克特身边，像个跟屁虫。
    他什么事情都要问，第一次认识雷克特的时候他看得出雷克特对他不太热情，甚至带着点怜悯的心态，那时候的他也对雷克特保持着纯粹的崇拜，毕恭毕敬地与他交谈，像面对自己的神祇。
    第二次回到雷克特身边时他们彼此的信念都已经陷入了最低谷，雷克特牺牲式的报复行动像一块重石压在欧泊的心上，他们更没有心思去说太多关于以前，现在以及以后的事。
    当他们再一次重逢，彼此都终于找回了自己，雷克特就像欧泊的父亲，有时候欧泊甚至觉得雷克特也像雷蒙的父亲，他对雷蒙的偏爱更甚于对欧泊自己。
    雷克特对欧泊的态度是放任不管，反正欧泊总会找到稀奇古怪的事来给他添麻烦，对雷蒙则是会主动说几句话，雷蒙从开始拘束的点头，道谢，逐渐变成会笑着与雷克特交谈，说点自己的事。
    大部分是关于他离开营养舱后抵达烈星的事，以及一些和欧泊共同生活的过往。
    雷克特没有教给雷蒙任何关于战斗的东西，但对他的青睐集中表现在原子撞球上，他耐心地朝雷蒙讲解比赛规则，并手把手地教给他一切东西。
    雷蒙就像个本来就存着程序的计算机，一切只等激活，雷克特教他什么他就学会什么，几天时间里水平突飞猛进，从一开始输给欧泊变成现在雷蒙随随便便就可以超过欧泊上千万分。
    欧泊略有点吃醋，然而想到反正争宠的对象是雷蒙，也无所谓了。他们都是没有父亲小孩，欧泊深知雷蒙的心情，与雷克特在一起的日子很温暖，很快乐。
    想到庆典结束后要和雷克特分开，欧泊多少又有点舍不得。
    牧生节前的最后一天，雷克特说：“来吧，雷蒙，放手和我比试一场，用你真正的实力。”
    雷蒙谦虚地笑了笑，说：“我不是你的对手，老师。”
    欧泊酸溜溜地说：“我已经被遗忘到五维空间里去了……”
    雷蒙哈哈大笑，雷克特说：“给你赚钱的机会，要不要试试？”
    雷蒙马上道：“不了，怎么能赢你的钱？”
    还是欧泊最理解雷克特，听到这话时马上道：“老师，你要找雷蒙当搭档去参赛？！”
    雷克特戴上手套，漫不经心道：“是的，奖金分三份如何？”
    “有多少钱？”雷蒙道：“我可以？”
    雷克特道：“双人撞球友谊赛，罗特曼家族赞助的，据说第一名的奖品是三千万信用点。我们一人一千万，可以买不少欧泊喜欢吃的那种鸡蛋饼了，有兴趣么？”
    雷蒙：“……”
    欧泊：“……”
    三个小时后：
    欧泊：“你一定要赢啊，老婆，我们的未来就全靠你了……”
    雷蒙：“你已经说了第十五次了！老婆！”
    欧泊泪流满面，说：“老师一定是知道我们的困境……”
    雷蒙无奈道：“他也解释得很清楚了，他只是不想在巴克罗手下随便找个搭档，那样没意思……”
    欧泊道：“所以你和他搭档，一定行的！你一定要赢啊，老婆……”
    雷蒙叫苦道：“第十六次了，饶了我吧，你这样会令我心里压力很大，万一不小心没进前三，我只好当场启动我的自爆系统了……”
    欧泊：“你别威胁我！你根本就没那玩意！”
    两人坐在街头的长椅上，对视片刻，雷蒙那模样既帅又滑稽，片刻后一根食指戳了戳欧泊的头，说：“给我一点信心。”
    欧泊凑上去吻他，雷蒙闭上双眼，这一次的接吻非常自然，雷蒙的呼吸灼热而粗重，吻着吻着，忍不住伸出手臂揽着欧泊，把他按在长椅上深吻，欧泊屈起腿与雷蒙交错，搂着他的脖颈。
    唇分时雷蒙鼻梁抵着欧泊的鼻子，注视他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雷蒙戴着原子比赛专用的感光丝绸手套，那薄薄的一层绸面下传来他手掌的温度，欧泊闭上双眼，仿佛能感觉到雷蒙手掌的纹路与他的体温，那隔着丝面动情的感觉令他缓缓吁出一口气，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在回荡。
    远处广场上大门开启，动听的旋律在白隼之星上空回荡，十六枚白昼礼花平地升起，在空中爆开。
    比赛要准备开始了，雷蒙和欧泊不得不分开，他说：“晚上我要和你做爱。”
    欧泊笑道：“来啊，等着你。”
    雷蒙说：“我会带着钱回来的。”
    欧泊道：“没有关系，输了就输了，我爱你。”
    雷蒙站在远处，似乎想说点什么，然而也是笑了笑，说：“我也是。”
    他转身与雷克特进入赛场，欧泊没有门票进不去，便在外面等着他们进去后再离开。
    雷蒙不时回头，直到欧泊已消失在人海里，说：“这比赛怎么也不给球师几张票？”
    雷克特道：“我相信他可以用冥想之力观赛，所以没找俱乐部负责人交涉，何况就算给那小子一张，他多半也只会拿去卖黄牛票。”
    雷克特笑着点头，不得不承认还是雷克特最了解欧泊。
    雷克特道：“去作赛前准备，深呼吸，清除你的杂念，没有欧泊在场你会发挥得更好，原子撞球与其他的比赛不同，没有时间让你休息和思考，每一次分心都会导致失利。”
    雷蒙应了声，坐在长椅上放空思想，片刻后雷克特起身带着两人的号牌去核对，另外的球师进场了，他注意到场上的几乎都是年轻人。
    有一对参赛者特别显眼。
    因为那个队伍里有一名老人——很老很老，眉毛与胡子都是白的，拖得很长，他戴着一顶圆筒帽，拄着拐杖，瘦小的身材穿黑色礼服，拖到胸口的胡须上扎了个蝴蝶结。
    他的身旁有一名像是仆人的中年男子，把他扶到休息位坐下，拿着两人的号牌前去核对。
    雷克特回来了，交给雷蒙一瓶饮料，雷蒙喝了口，问：“老师，原子撞球是谁的年龄越大，玩得越久，技艺就越熟练么？”
    “要看天赋？”雷克特随口道：“我没有什么天赋，纯粹是玩了两千多年才到现在的层次，你和欧泊都属于学得很快的人，但有的东西玩玩也就是那样了，毕竟它只是一种竞技活动，没有创造性，总有一天会腻。”
    雷蒙道：“你看那边的老人。”
    雷克特顺着雷蒙所指的方向看去，继而眯起眼，似乎想到了什么。
    雷蒙道：“他这么老，行动力肯定比不上年轻人，会不会很吃亏？”
    雷克特没有回答，目光中充满疑惑，仿佛想起了什么。
    “你觉得他看上去眼熟不？”雷克特沉声道。
    雷蒙对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有点诧异，说：“我从来没见过他，没有任何印象。”
    雷克特缓缓点头，片刻后大赛分组，四周观众席欢声雷动，主持人介绍参赛选手，他们坐着车离开休息室，进入中央比赛大厅。
    那老人始终保持沉默，没有朝他们这边望一眼。
    雷克特则带着墨镜，抱着手臂倚在座椅靠背上，一脚踏在小车前，仿佛在思考。
    同一时间，欧泊离开了原子撞球大赛的会场，挠了挠脖颈，正打算到处去走走时，通讯器响了，里面是厄林的声音。
    “雷蒙先生？要开始准备了，今天晚上宾客来得早……”
    欧泊道：“他在参加比赛，有什么事？不是八点才开始宴会么？”
    厄林的声音瞬间就变了，大声道：“这怎么可能？！说好了让他三点到，今天下午四点一直到明天凌晨牧神之光开始！谁让他去参加比赛了？参加什么比赛？”
    欧泊真是受够他了，心道等雷蒙拿了奖金出来，一定要摔他一脸，然而转念一想，也没必要和他计较，像雷克特就从不和冒犯他的人一般见识。
    “你没有通知，厄林先生。”欧泊道：“这几天里我都和他在一起，没有听到，一定是你们通知漏了。”
    “我不管是谁负责通知的，三点前他没有来，就只能取消这个委托。”厄林不客气地说：“你自己看着办吧，你们冒险家和佣兵的素质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欧泊失去了耐心，朝他大声道：“你等着吧！他半夜三点说不定会来！”继而把通讯器关了，坐车去白花庄园。
    最后一天的庆典来得非常早，庄园也重新布置过，那场面不是一般的隆重，警卫机器人多了三大排足有上万个，花园里的侍应机器人也换成了飞行类的，这是什么阵仗？难道皇帝要来？
    欧泊还是来了，厄林在入口处接待宾客，他还记得欧泊，一见之下便道：“雷蒙呢？”
    欧泊眯起眼朝庄园里张望，而后道：“我替他。”
    “你不行，你太小了。”厄林道。
    欧泊知道厄林这时候必须得找个人，不让他替也得让他替，反正主动权在自己手里，便说：“那我走了。”
    欧泊要走，厄林反而拿他没了办法，说：“雷蒙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欧泊道：“嗨，听着，老兄。我是冲着你那句冒险家素质比佣兵差的话才过来的，雷蒙参加的是原子撞球比赛，他和巴克罗殿下的老师雷克特是搭档，你以为我们差你这点酬金么？”
    厄林先是一怔，继而半信半疑，然而毕竟是经常看政要脸色的管家，他既不对欧泊的话表示质疑以给自己留条后路，也不表现得过分谦恭，说：“算了，你跟我来吧。”
    欧泊跟着他进入豪华宫殿，整个绿松林，月光小径已挂了全新的装饰，厄林道：“你进房间里去换衣服，待会让你的搭档带着你走，他会教你怎么做。”
    欧泊进去后把门关上，房间里站着个熟悉的人，那确实是银垨。
    多年未见，银垨感觉成熟了些，从前他们都是少年，然而短短的几年里，银垨的眼睛更深邃了，长得很帅很有男人味道，他还是和从前的欧泊差不多高，头发却剪短了。
    他正在穿那身黑白相间的小丑服，还没有化妆。
    “银垨，你好。”欧泊看到了熟悉的老朋友，很想上去和他抱一抱，又或者彼此用拳头敲一敲，但银垨不认识他。
    银垨在镜子里看着欧泊，蹙眉道：“你是谁？”
    欧泊说：“我是雷蒙的……那啥。”
    银垨面容一迟疑，眼神中露出戒备的神色，欧泊道：“雷蒙没跟你说过么？”
    “说过。”银垨道：“他说你也是冒险家。”
    欧泊笑道：“我来替他，他去参加撞球比赛了，对，我是预备役冒险家。”
    银垨道：“让我看看你的冒险家手册。”
    欧泊觉得银垨的表现有点不合常理，但他们已经有将近六年没见了——在科洛林麾下呆的一年多以及离开旋光之握的四年多。从前在烈星上时与银垨也不是朝夕相处，况且现在他还忘了自己，需要核对也是理所当然。
    他把冒险家手册递过去，银垨翻开对照姓名，又道：“身份卡可以给我看看么？”
    欧泊交出身份卡，银垨核对无误，还给他，笑了笑，说：“雷蒙居然还是参赛级别？看不出来。”
    欧泊笑道：“嗯，他有个好搭档……我看看，我们要做什么？现在就走吗？”
    银垨道：“你太小了，不够高……今天的客人有点难伺候，让我想想……”
    “哦不——”欧泊最烦别人说他没长大，偏偏他还没法反驳。
    银垨道：“这样，今天我穿你的衣服，你穿我的衣服。大小王调整，看上去要正常点，来，我帮你化妆。你今年多大了？我想起来了，雷蒙说你只有十五岁。”
    欧泊点了点头，他总觉得银垨和从前作为战友的他不太一样。
    或许是这几年里因为团队成员的牺牲令他变了太多，欧泊的心里颇有点难过，这些年里他都是自己一个人出任务的？
    欧泊在第二次烈星之战结束后曾经想过和银垨拼团，但银垨的想法与欧泊一样，他要留在月晖团里，守着团长的编制，这样团队才不会解散。
    欧泊也要留在和烟与剑佣兵团中，他们都明白彼此的心情，最后还是没有在一起打拼。
    后来欧泊碰上卡伦斯，接到的任务是去索尔之星……如果当初的伙伴是银垨，那么一切将会完全不同。
    欧泊就不会到索尔之星上去，也不会碰上雷克特，更不会到群星圣堂去，也不会去旋光之握……如果当年有一个人放弃了自己的团队编制，那么他们就会成为另一对同生死共患难的佣兵战友。
    “你听过莱杰森的演唱会么？”欧泊忽然问。
    银垨拿着黑白颜料给欧泊涂上小丑的油彩，说：“听过，他在烈星开过一场演唱会。”
    欧泊：“……”
    “烈星就是你们的星球吗？他为什么会到那里去？”欧泊又问。
    “亚泽拉斯邀请过他来。”银垨道：“你如果有兴趣，也可以到烈星上来玩。”
    “呃我听说那里的人都不太喜欢和大宇航协会打交道。”欧泊仰起脸，侧头注视镜子。
    银垨说：“烈星朝着全宇宙开放了，谁也无法阻止星际一体化的到来。”他放下画笔，说：“以后我们说不定还会当伙伴。”
    “我帮你吧。”欧泊主动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
    
    银垨心不在焉地下楼，主动帮欧泊抱着一大叠卡牌前去休息室，这里被布置得很昏暗，欧泊进去便好奇地打量地面的驼绒毯——一个大包厢，里面没有座位，中间只有一团雾絮状的光。
    “我们要做什么。”欧泊见四下无人，便朝银垨问道。
    银垨说：“这里是模仿斯芬克斯女巫的占卜室布置的，待会会有不少客人进来，我们要即兴发挥，娱乐他们，但不能娱乐得太过，得注意分寸。”
    欧泊说：“需要占卜么？”
    银垨甩出手里的牌，二十来张牌在四周漂浮起来，并缓缓旋转，他朝欧泊说：“需要，每抽中一张牌，你就找到对应的那个人，胡诌几句，逗逗乐子，问客人有什么想占卜的，如果说不过来，我会帮你圆场。”
    “这里是你的歌词，分好的，我们每人接两句。”
    宾客们进场了，两名小丑站在光雾的四周，熏香的气味中飘起沙漠国度的神秘音乐，女眷们坐在右边，男人们坐在左边。
    今天来的人都发现两个小丑比昨天小了一号，便开始议论，还有人说：“你喜欢的大王呢？”
    女人们互相调笑，不久后所有的灯都灭了，剩下一团中央的光在旋转，宾客们有的喝着酒，有的望向中央站在两旁的小丑们。
    “我曾见过多少次……灿烂的清晨，以帝王的眼光宠溺着山巅。”银垨低沉歌声响起，欧泊吓了一跳，没想到银垨唱歌这么好听！
    银垨歌声停，轮到欧泊唱了。
    欧泊接口到：“以金赤的脸吻那油绿的草甸，以奇妙的幻术镀亮那灰色的山川”
    欧泊一开口满场宾客都笑了起来，他唱得很难听，更带着少年时的公鸭嗓，这逗得不少人前仰后合。
    “奇怪，之前的帅男人呢？”
    “别想了，这些人都是从外面请来的服务生……”
    “我倒是很喜欢那男人讲的故事……”
    欧泊听到有人议论雷蒙，只觉哭笑不得，银垨以眼神示意欧泊做得好，就是要这个效果，两人把歌唱完，光雾蒸腾，从中托起一张扑克牌，银垨高声道：“啊哈——让我们来看看，这位又是谁？”
    “方片三。”欧泊把卡牌交给银垨，银垨在席地而坐的宾客群中穿梭而过，躬下身，神秘兮兮地朝一个少年笑了笑。
    那少年吓了一跳，说：“我还没拿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你爱上了一个人。”银垨开门见山道。
    那时间四周的客人全部起哄，少年莞尔注视着银垨，说：“没有，你猜错了。““送你两句忠告。”银垨收回手里的牌：“箭在弦上，蓄势待发时最好任其飞去，举着弓越久，就会越累，一旦失去初衷，你往往会射偏。还需要忠告，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少年的身旁安静了一会，继而几个年轻贵族在低声调笑，银垨收回牌，那少年道：“不准，这不准，没意思，我要走了。”
    欧泊侧眼瞥他们，那少年与他的一个同伴离席。
    银垨回去打开光雾，席间宾客都有点心不在焉，交头接耳，巴克罗在角落里与人交谈，继而放肆地哈哈大笑，吸引了欧泊的目光，然而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似乎习以为常了。
    “黑桃六。”银垨亮出牌。
    欧泊勾了勾手指，示意银垨把牌给他，银垨便照做了，欧泊看也不看，径自走到一个男人面前，那男人戴着一顶礼帽，表情有点奇怪地看着欧泊。
    “是个小孩。”另一名男子笑着说：“你被他们看出来了。”
    两个男人。左边的带着礼帽，面容有点沧桑，右边的看上去却很嫩，长着银灰色的头发，蓝眼睛。
    银垨略有点疑惑地蹙眉，似乎对欧泊的观察能力而惊讶，他竟然也能通过表情来找出隐藏在坐席里抽到牌的客人？
    欧泊并不是用这种方法，厅内光线很暗，他根本看不出谁会有牌，然而他能感觉到银垨说出花色时厅内所有人的感情波动，只是那么一瞬间，便被他敏锐地抓住了。
    “你在不久前做了一件没有把握的事。”欧泊在他耳边极低声道：“现在心里充满了不安。”
    那男人浑身一震，提防地看着欧泊。
    欧泊读到他的负面情绪，诡异地一笑，收走那男人的牌，朝他说：“我也送你一个忠告，睡觉时需要有枕头，干活时总得留后手。”
    “谢谢你的忠告。”男人笑了笑道。
    他的同伴笑着给了他一拳，男人抓住他的拳头，示意他别闹。
    欧泊回到会场中央，男人没有对他的占卜给出任何评价，银垨接着抽下一张牌。
    接着是巴克罗，银垨给他的忠告是：种地时迟耕总比不耕好。
    巴克罗哈哈大笑，不予回应。接二连三的牌翻开，其中有一部分人离场，直到结束时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
    最后是自由时间，小丑到角落里去站着，银垨低声道：“你认识那个人？”
    欧泊说：“什么？哦不，我只是随便说说，他怎么了？他是谁？”
    他朝席间望去，那男人没有和任何人扎堆，只是独自坐着喝酒。
    银垨道：“那是罗特曼家族里最不受宠的长子贾斯汀，刚从银河系回来。他是独自来参加牧生节晚会的。”
    欧泊缓缓点头，大厅外的音乐传来，天黑了，宴会正在开场，宾客们便纷纷出去，欧泊道：“这样就结束了？还需要陪客人说几句什么吗？”
    银垨道：“不，你回去换衣服吧，这就结束了，我还得在这里等等。”
    欧泊有点奇怪，但也不多问，便自己上去换下小丑装顺便洗脸，再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走进占卜间内。
    他依稀认出了那人，恰巧就是银垨翻出第一张牌时所对应的宾客。看来那少年似乎真的有什么感情问题，又或者该不会是看上了银垨吧，欧泊浮想联翩，脑子里被无数奇怪的念头所充满。
    比赛还没有结束，但欧泊不再对钱苦恼，毕竟雷蒙赢了比赛回来奖金非常优厚——他对雷克特相当有信心，就算拿不到一等奖，进十强也是稳的。而只要进了十强就有二十万信用点作为酬劳。
    那么还要不要继续调查呢？
    欧泊端了杯酒，站在花园的角落里，尝试理清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事实上以他们现在搜集到的情报已经完全可以卖上一个高价，后续要等到牧生节结束后，回到大宇航协会里再订出下一阶段的行动目标。
    欧泊尝试着以冥想之力去探测整个庄园内人的分布，财政大臣与首相夫人正在二楼谈话，聚集在他们身边的还有几名贵族。
    而在后花园陪着巴克罗听小夜曲的人则是一名公爵，他应该是支持巴克罗的一方——亚历克斯没有来，巴克罗在宴会上与不少人交谈过，似乎是把一些人拉拢进了自己的阵营里。
    欧泊总觉得巴克罗没有看上去的这么蠢，或许说他只是表面上装出来的。
    因为就在刚刚银垨给他忠告时，有那么一瞬间巴克罗的神色产生了变化，足见他也在思索一些事。
    如果挨个读这些人的内心，一定会非常有趣。欧泊那邪恶的小心思又在蠢蠢欲动，他很想知道这些人是否真的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但多半也都是些琐碎的杂事，就算想读心，也得先选好目标才行。
    欧泊斟酌许久，决定先从巴克罗开始，他觑准时机，走到花园后，站在距离巴克罗与那名公爵不远处，释放出信念之力。
    他站的距离刚刚好，释放出信念之力后，观察力便变得十分敏锐，甚至无需读心，巴克罗与公爵的谈话便令他听得一清二楚。
    “我需要知道他的想法。”巴克罗极小声地说。
    老公爵道：“宇宙中只有一个人能知道敌人的内心在想什么，巴克，但就连他也无法知道那个人的真正意图。”
    欧泊马上明白了，巴克罗说的“他”是指德拉蒙教皇，获取教皇的支持，这对皇储来说确实至关重要，而老公爵说的另一个“他”，则是指科洛林。
    巴克罗说：“你的提议我在这些天里认真考虑了，但我不方便派出使者去找他。”
    欧泊还以为巴克罗是想询问教皇的意思，然而老公爵却道：“我也不方便，毕竟目前星际政治局势非常敏感，不过他如果是聪明人，想必会在不久后的未来派人来接洽你。”
    于是欧泊醒悟过来，他们说的人是科洛林……
    “我的母亲不支持我。”巴克罗叹了口气，低声道：“她更喜欢亚历克斯那小子……”
    于是欧泊得到了又一个极其有用的消息。
    “你好。”男人礼貌地摘下圆帽，朝他微微点头。
    欧泊瞬间恢复了警惕，说：“您好。”
    他全神贯注，精神都集中在巴克罗与那老公爵身上，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个人的接近，但当打了个照面的时候，他马上就认出来了，正是刚刚在占卜会上抽到黑桃六的男人。
    “贾斯汀。”男人说：“贾斯汀·罗特曼。”
    欧泊点了点头，与他握手，贾斯汀说：“刚才看到您闭着眼睛，站在这里……”
    欧泊笑了笑，说：“我在听音乐。”
    “长空岛小夜曲。”贾斯汀说：“帝国流传很久的一首古典乐。”
    欧泊点了点头，说：“有什么需要我为您做的么？”
    贾斯汀似乎有点奇怪，笑道：“你看上去不太像表面上的年龄，我是说……”
    欧泊道：“比较少年老成？”
    两人都笑了起来，贾斯汀道：“我的一位朋友刚才听了您的占卜，觉得您很有意思，愿意出去走走么？”
    欧泊有点不情愿，他还想再窃听点巴克罗的事，然而贾斯汀这里说不定也有什么值得交流的，便放下杯，莞尔道：“请。”
    “不必这么正式。”贾斯汀与欧泊离开月光小径，一路走向正厅，说：“我只是一个不受老爸喜欢的长子。”
    欧泊笑道：“我也只是一个落魄潦倒，还没正式成年的冒险家。您稍等，我去看看我朋友，几分钟回来。”
    贾斯汀点了点头，欧泊便回到二楼化妆间去找银垨，想至少交代一声或是问问酬劳是不是可以现在领，然而化妆间内没有人，只有欧泊换下来的衣服。
    他又下楼到占卜室里去，里面东西乱七八糟地扔着，也还没有收，桌上碰翻了一杯酒，酒液顺着小桌子滴下来，中央的桌旁扔着银垨换下来的小丑服。
    欧泊：“……”
    “银垨，你在这里吗？”欧泊道。
    没有人回答，欧泊有点奇怪，银垨在这里换的衣服？还是和那少年一起出去玩了？该不会在这里做爱了吧……真是个随便的家伙，算了，酬劳的事等雷蒙自己去解决。
    欧泊走出大厅，贾斯汀像个彬彬有礼的绅士，一直在门外耐心地等他。
    欧泊注意到宾客没有主动过来与贾斯汀说话的，人微言轻，这令他想起自己与科洛林参加提尔加特宴会时的过往，便生出一点对贾斯汀同样境遇下的好感。
    贾斯汀：“你的朋友呢？不介意的话，让他也一起来吧。”
    欧泊：“他不在，回头再找他联系。”
    他们离开白花庄园，欧泊说：“白隼之星上有什么好玩的么？”
    贾斯汀略一沉吟，而后道：“我已经有接近一百年没有回到过帝国了，不太清楚。”
    欧泊点了点头，说：“你现在打算在什么地方住下？”
    贾斯汀说：“就在距离这里一百一十七个天文单位外的环风星，我妈妈的娘家。”
    “嗨！大叔！”一名年轻人爽朗地笑道。
    “你好，我叫欧泊。”欧泊认出这人是占卜时贾斯汀的同伴，便善意地朝他笑了笑。
    贾斯汀到：“这是欧泊，我来介绍一下，他的名字叫牧者。”
    欧泊听到这个名字便瞬间想起了什么，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
    他比欧泊稍高了一点，长相只有十八九岁，长得不算太英俊，却别有一番贵族子弟的气质，是那种平易近人，谦恭有礼的气质，而非倨傲的暴发户形态。
    “牧者……”欧泊点头道：“您好。”
    贾斯汀道：“你知道这个名气？”
    欧泊想起来了，他索性开门见山道：“你的老师是……呃……一位大人物，我猜得对么？”
    牧者的神色登时有点紧张，贾斯汀低声说：“别在这里说，我们换个地方。”
    牧者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的？”
    欧泊说：“我听说过你的名字。”
    牧者道：“但除了老师和几位大主教，很少有人知道我的这个名字。”
    欧泊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他一直以为牧者就是面前这年轻人的真名，他问道：“你还有别的名字？”
    牧者礼貌地一躬身，说：“我对外使用频率较高的名字叫做托诚·V·格莱宾尼。”
    欧泊根本就记不住这一长串名字，他说：“我还是叫你牧者吧，介意吗？”
    牧者说：“当然不，知道我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多。”说着朝欧泊挤了挤眼。
    贾斯汀一直在他们身后走，不时会注意四周动静，欧泊逐渐明白了，贾斯汀不过是来为他引荐的，真正想见他的是面前这名叫牧者的少年。
    “你是做什么的？”牧者问：“是帝国人吗？”
    欧泊递给他自己的冒险家手册，牧者只看了一眼便恍然大悟，说：“你们的消息实在太灵通了，连这种消息都有？”
    欧泊想了想，说：“只是恰巧听说过。”
    “听谁说的？”牧者似乎仍有点不死心地追问。
    欧泊可不敢给面前这人交底，无奈笑道：“忘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牧者说：“来找大叔玩，以前我们在银河系见过几次面，大叔？”
    “唔？”贾斯汀仍在思考。
    欧泊注意到牧者很圆滑，一直避开他的问题不作太正面的回答，便尝试着用别的方式来引出话题，说：“那个……大叔说你找我有事。”
    “没什么特别的事。”牧者说：“只是看你挺有趣的，就找你出来聊聊天，玩玩，你还有其他的事么？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欧泊道：“对，我的伙伴去参加原子撞球比赛了，不过应该还没结束，老师说比赛一共有十个小时……你也喜欢占卜？”
    牧者说：“嗯，其实我有个问题想让你帮我占卜，因为你给大叔的忠告挺准的，我想……”
    这个时候，贾斯汀开了口，说：“牧者，他们知道的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多，你如果想获得有益的帮助，就不能用这种交流方式。”
    牧者有点尴尬，欧泊却无奈笑了起来，牧者道：“别理大叔，他总是喜欢教训我，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乘车进入市区，期间牧者与欧泊的闲聊始终围绕着白隼之星的历史，人文以及风土人情，直到抵达广场上，这里已经进入了全城狂欢的浮华夜幕，欧泊看到广场上巨型光屏上显示出原子撞球比赛的积分，其中雷克特与雷蒙已经进入了十强。
    二十万奖金就这么到手了！欧泊狂喜。
    牧者却在此处驻足停下，看了很久公告牌，朝贾斯汀说：“他说不定能拿到第一。”
    贾斯汀道：“我说了，他很可能只是来玩场比赛的。”
    欧泊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他们在说雷克特？
    “老师给了我两个任务，其中一个就是让我调查一个人，看看他这次到白隼之星上来想做什么。”牧者察觉到欧泊的异样，便不再掩饰朝他解释道。
    欧泊道：“谁？我说不定有关于他的情报。”
    “找个地方交换信息吧。”牧者说。
    他把欧泊带到一家偏僻的咖啡馆，里面只有几只机器人侍应，店主似乎也出去玩了，欧泊点了杯咖啡，牧者尝了一口，说：“这里的斯芬克斯冻奶咖啡很不错。”
    欧泊获得的信息量实在太多而且太杂乱，他竭力定了定神，说：“你要调查的人，是一个玩原子撞球的？”
    “你也认识他？”牧者眯起眼。
    欧泊道：“是个高高的，看上去二十来岁……”
    “不不不。”牧者道：“是个矮小的老头儿，胡须很长，穿睡衣……至少我上一次看到他的图像的时候穿着睡衣，白胡子上扎着个蝴蝶结……”
    事关雷克特的身份，欧泊不敢随便相信牧者，直接散发出信念之力去读取牧者的内心，他的意志力似乎很强，精神世界有一层壁障，欧泊竭尽全力，只读到一个图像。
    确实是牧者描述的人。
    “你还好吧？”牧者不解问道。
    欧泊摆手，舔了圈嘴唇，牧者靠在椅背上，一副松散的模样，说：“这么说吧，我的老师想让我到别的地方去呆几年，我不太想离开光弧城，也有点怕另外一个人，所以现在……很难决定。本来只想占卜问问，得个忠告，不过现在看起来我是歪打正着……你是不是知道很多东西？”
    欧泊道：“教皇让你去科洛林的地盘上，当他的学生？”
    “嘘……”牧者与贾斯汀的神色登时十分慌张，牧者忙捂着欧泊的嘴，眼神中充满惊讶，说：“你连这事都知道？！老天，这个宇宙对于国王码头来说还有秘密可言吗？”
    欧泊忙道：“不不，这个宇宙中知道这个秘密的不超过十个。”
    牧者惊疑地喘气，欧泊道：“你不用担心这件事会被太多人知道，我问你，你是在什么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
    牧者道：“最近。拉莫斯大人说等我办完这件事回去，就得送我到旋光之握上去了。”
    欧泊想到科洛林是不是又收了新的学徒？这可有点难办了。
    牧者的态度比起最开始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说：“你觉得我是去呢，还是不去呢？”
    欧泊道：“如果教皇让你必须去，你要离家出走吗？”
    牧者耸了耸肩，说：“听说科洛林的弟子比我还要小，只有十二三岁……”
    欧泊笑道：“你多大了？”
    牧者说：“十九。”
    欧泊心想牧者也很年轻，比起现在动辄几百的人，他们的生命简直就像婴儿一样幼嫩。
    “去吧。”欧泊说：“科洛林是个不错的人，跟着他可以学会很多东西。”
    牧者叹了口气，说：“你认识他？”
    欧泊道：“算得上认识，对了，你找那老头子做什么？”
    欧泊想到牧者在广场下说的话——“他”说不定能拿第一名，这岂不是说雷克特会被他打败？难道这家伙比雷克特还要厉害吗？
    牧者说：“他知道一个人的下落，现在很多人都在找那家伙。我的老师怀疑那老头儿卷进了一桩大阴谋里，让我适当地提醒他几句，别掺和太多麻烦事。”
    欧泊道：“什么人的下落，什么麻烦事？”
    牧者爱莫能助地摇头。
    
    第一百一十四章
    
    欧泊知道不管牧者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他都不可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了，牧者舔了圈嘴唇，斜眼瞥贾斯汀，忽然道：“大叔，你出去帮我们买两个浆果奶球，去。”
    贾斯汀嘴角带着温柔的笑，出去给他们买点心，欧泊瞥了一眼贾斯汀离去的背影，心想身为罗特曼家族的长子，他似乎在帝国辖地内混得很一般。
    他也知道牧者一定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牧者：“你认识科洛林，我猜得对不对？”
    欧泊：“！！！”
    欧泊只得点头，说：“是的。”
    牧者问：“你会读心，是吗？我猜你一定会读心，难不成你就是科洛林的徒弟？”
    欧泊道：“我确实跟随过他一段时间，里面的内情相当复杂，如果你去了他的身边，我想你会知道关于我的事的。”
    牧者先是一愕，继而笑了起来，欧泊说：“你想问什么，问吧，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牧者点了点头，侧头看落地玻璃窗外，贾斯汀正在对面街上的小摊前等点心，牧者说：“跟着科洛林，可以学会读心吗？”
    欧泊想了想，反问道：“你想学这个？”
    牧者暧昧地笑了笑，说：“我想知道大叔在想什么。”
    欧泊说：“那很没有意思，我现在从来不对我的爱人读心。”
    “你还有爱人！”牧者惊讶道。
    欧泊道：“有。”
    牧者问：“你能教我读心么？我可以跟着你学，这样就不用到旋光之握去了，我不想离开老师。”
    欧泊有点头疼了，他觉得很难向牧者解释这个，仿佛他就是个生于教廷，长于教廷的简单的小孩。
    “你去吧。”欧泊说：“读心的能力需要用信念之力。”他作了个手势，说：“那是幻星人传下来的技巧，你没有信念之力，只有老师们……只有星辰骑士才能为你点燃信念之火，我教不会你。”
    牧者若有所思地点头，欧泊说：“换我了。”
    “老师也说过这逆天的玩意儿……”牧者眉毛一扬，说：“你想说什么？”
    欧泊道：“你刚刚说，你有两个任务，还有一个任务是什么？”
    牧者想了想，说：“你得给我保密。”
    欧泊道：“当然。”
    牧者道：“观察局势，并在适当的时候捧大叔上位，让他获得话语权与主动权。令他成为教廷势力在罗特曼军事集团里的一个……一个……当然，这是我猜的，实际情况只是让我和大叔见个面，聊聊他以后的发展，承诺在他想做点什么的时候，教廷会出手帮助他。”
    欧泊心里充满了惊讶，说：“那么教皇支持的人是巴罗克么？”
    牧者说：“或许吧，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老师心里在想什么。”
    欧泊道：“别的人不知道我不相信，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牧者说：“如果你见到我的老师你就会明白了，但以我对他的了解，我觉得巴罗克更合他的心意。”
    欧泊问：“教皇讨厌莱杰森么？”
    牧者的眼中充满了惊讶，欧泊马上知道这句问对了，教廷内果然有着明面下的纷争！
    牧者道：“还行吧，他对什么人都有时候讨厌有时候喜欢，除了对我。”
    欧泊道：“他和莱杰森不和。”
    牧者想了想，说：“他不喜欢亚历克斯是因为亚历克斯和莱杰森走得太近，亚历克斯叫莱杰森作‘老师’，如果他即位了，一定只会听莱杰森的。”
    欧泊点了点头，他说：“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一定要到科洛林的身边去。”
    他隐约起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如果莱杰森和教皇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连牧者都能看出来的境况，那么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后，教廷内会起一场变故，这期间说不定还涉及到教廷内部权力的争夺，以及很可能被帝国皇帝卡尔特斯干预……
    如果发生夺权，谋杀一类的变故，情况很可能是牧者无法应付的，那么一切也就说得通了——在科洛林的弟子没有抵达教廷时，德拉蒙教皇便愿意主动把牧者送到科洛林身边去，这意味着教皇想通过科洛林的力量来保护自己的弟子。
    于是当时科洛林的反应也就一切清晰了！
    德拉蒙需要用牧者换来一个真正的助手，他朝科洛林要求一名具有一定实力的学徒，但科洛林以欧泊还小，不能参与这种斗争为由拒绝了他。
    所以科洛林曾经动过念头，想让他们来刺杀皇帝又或者皇后茵妮！
    只要皇帝死了，教廷便能轻松获得全胜，指定皇帝新的接班人，逐步铲除罗特曼家族，于是一切都迎刃而解！
    欧泊止不住地心惊，从前跟在科洛林身边时尚且不觉，一旦来到外面的世界，通过千丝万缕的事情联系，发现他的后手与布置，安排竟然是一环套着一环。
    牧者说：“为什么？”
    欧泊说：“你的老师说不定想对付莱杰森，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这也是我猜的。”
    牧者道：“他要对付莱杰森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我猜罗特曼令他更忌惮，否则也不会让我来找大叔……罗特曼家族很难打入，他们自成一体而且不信仰星辰教，除了大叔死去的妈妈……”
    欧泊低声说：“莱杰森也会读心，你的老师一直都知道的。只要他愿意，教廷在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秘密可言……”
    牧者：“！！！”
    正在这时候，贾斯汀带着点心回来了，牧者刹那恢复了镇定的神情，油得毫无破绽，假装在说另一个话题，又道：“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试试了解我们的教义，绝非你想的那样。”
    贾斯汀说：“你又在给人传教了？”
    欧泊笑道：“冒险家里倒是有不少你们的教徒。”
    一时间三人都不交谈了，欧泊与牧者都心思各异地吃着浆果奶球，贾斯汀若有所思地喝着咖啡。
    片刻后他开口道：“你们两个很像。”
    “啊？”牧者与欧泊异口同声道。
    贾斯汀笑了起来，牧者与欧泊都露出疑惑的神色。
    酒馆里的原子撞球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三人都没有说话，看着转播的光屏，目前领先的是老头儿那组，欧泊看到了。
    转播解说员正在介绍老人，只说了他是威廉先生，来自环连九星的类卡托星系，代表这个星系的原子撞球协会参赛。
    “快看！我说的就是他。”牧者示意欧泊看屏幕。
    欧泊看到那个老头了，他所在的组别超过了雷克特的组三千万分。
    “这位是来自共和国的白先生……”
    “这个人是我的老师。”欧泊说。
    牧者和贾斯汀点了点头，贾斯汀说：“也很不错了，他们现在是第二名。”
    “那个是我的……配偶。”欧泊说：“戴着帽子的人。”
    “挺帅的。”牧者说。
    雷蒙戴着顶白隼翎帽，挡住了上半张脸，在镜头前一晃而过。
    牧者说：“我是说嘴巴很性感，比大叔帅。”
    欧泊哭笑不得，恭维道：“大叔也很帅，呃不，我是说罗特曼先生……”
    贾斯汀道：“他经常说我丑，习惯了，我不介意你也叫我大叔。”
    牧者搭着欧泊的肩膀，俨然一会儿时间两人已熟得称兄道弟起来，说：“嘿，欧泊，年轻真好对不对，看到什么人我们都可以叫大叔……”
    “你如果这么对科洛林叫唤。”欧泊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道：“他说不定会动手揍你。”
    牧者：“……”
    “我得走了。”欧泊说：“比赛快结束，他们马上就出来。”
    牧者说：“一起去吧，我也没什么事做，顺便认识认识你的朋友们？”
    “牧者。”贾斯汀说：“你最好适可而止一点。”
    牧者道：“没关系，晚上我一定会履行承诺陪你的……”
    贾斯汀：“你……”
    欧泊十分尴尬，只得装作没听见，反正有雷克特在，想必他能镇得住场，说不定让他与教皇的小徒弟见个面，还能知道一些什么。
    一股欢呼的洪流响彻天际，原子撞球比赛结束了，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一夜破产，无数人手里拿着奖券在广场上大喊大叫犹如疯子一般，贾斯汀护着牧者与欧泊穿过人群，欧泊说：“这赌博实在太疯狂了。”
    牧者道：“这还不是正式的宇宙大赛，你没见过真正疯狂的时候……”
    “雷蒙！”欧泊大声喊道。
    雷蒙转身过来，欧泊冲上去一跃而起，扒在他身上大喊大叫，拼命锤他的脑袋。
    雷蒙笑着说：“第二名！我们有五百万了！”
    雷克特仍在与人说话，牧者眯起眼，看见了那老头。
    散场时广场上有不少人过来拥抱他们，一人泪流满面，冲上来紧紧抱着雷克特要吻他，大声道：“你刚刚帮我赢了一亿信用点！一亿！”
    雷克特满头黑线要把人推开，维持秩序的机器人开始驱逐闹事人群。
    “那么，就这样。”雷克特礼貌地摘下白隼羽帽，按在胸前一躬身：“期待与您再次切磋。”
    那老头拈着圆筒帽举了举，瓮声瓮气地说：“年轻人——有缘再会。”
    广场上的人逐渐散去，进入大街小巷参加等待黎明的狂欢，雷克特好不容易脱身，帽子已不知道被什么人扯走了，走过来，吁了口气。
    欧泊说：“介绍一下我新认识的朋友。这位是贾斯汀……”
    贾斯汀朝欧泊使了个眼色，抢先开口道：“贾斯汀·伊力奥特。”
    牧者道：“托诚·V·格莱宾尼。”
    雷蒙从羽帽的帽檐下打量贾斯汀与牧者，欧泊手肘碰了碰他，雷蒙便把帽子摘下来，笑道：“你们好。”
    雷克特点了点头。
    欧泊又说：“这是我的老师雷克特，和我的老……老……”
    雷蒙道：“老公。”
    欧泊道：“对，你们听到他是怎么称呼我的了，所以他是我的老婆。”
    牧者爆出一阵极其没有礼貌的大笑，雷蒙道：“你们知道的，有些人总喜欢抢夺主动称呼，但实际上往往都是失败者。”
    贾斯汀笑道：“我非常理解。”
    欧泊愤怒地说：‘喂！”
    雷蒙不由分说把欧泊打横抱起，说：“老师，去吃点宵夜如何？”
    雷克特仍在思考，点了点头，五人便循着广场另一侧离开。
    广场后是个大型的夜市街，繁灯点得十分灿烂，牧者朝雷克特询问了一些关于那名老人的言谈，雷克特逐一回答。
    欧泊与雷蒙在一个小摊旁买吃的，他问：“那老头子有什么异样么？”
    雷蒙道：“不清楚，老师似乎也对他有点忌惮。”
    欧泊道：“我觉得他不可能比老师活得更久。如果有这么一个人，他会是谁呢？就连教皇也在提防他。”
    雷蒙道：“会不会是凯尔雷？”
    欧泊摇了摇头，说：“可能性不大，如果我是凯尔雷，一定会尽可能少的在公众面前露面。”
    他们身后的牧者说：“我只是在他身上押了一百万而已呵呵呵……”
    雷克特说：“这证明你的眼光也很不错。”他接到一个通讯，说：“我得回俱乐部一趟，还有点事需要处理，你们玩得开心。”
    雷蒙说：“老师，把这个拿着。”
    雷克特笑道：“这是年轻人吃的东西。”不过还是接过了雷蒙买的小吃，咬了一口，与他们摆手告别离去。
    贾斯汀问道：“他是从共和国来的？”
    “是的，他认识喀什特蓝。”雷蒙说，他拿着什果卷，每人分了一个。
    欧泊：“那是谁？”
    雷蒙道：“共和国大使。”
    他们朝夜市人少的地方走，欧泊才走出几步就吃完了，又回去买了三个。
    雷蒙：“……”
    欧泊：“这玩意味道太好了，但是一个要八十……我一直想尝尝……”
    雷蒙在他耳边低声道：“注意政治影响，别到处给冒险家抹黑。”
    “我也很喜欢吃。”牧者朝欧泊道：“老师从来不让我吃外面的东西……”
    贾斯汀道：“你们两个真是够了。”
    雷蒙听欧泊说了他们认识的经过，便道：“你们是今天才过来的？”
    牧者道：“嗯，本来我还带着几个僧兵省的护卫，不过大叔嫌他们碍手碍脚，全遣开了……”
    贾斯汀说：“我昨天也参加了白花庄园的宴会，格莱宾尼是今天才到的，我想昨天扮演大王的应该是你。”
    雷蒙笑道：“是的，还有我的另一个临时搭档，一个黑白小丑……欧泊？我以为你结束后会和他出来玩玩。”
    欧泊被奶油糊得满嘴，说：“他提前走了。”
    雷蒙说：“酬劳也没结算？”
    “谁知道呢？”欧泊说。
    正说话时，周围环境似乎起了某种变故，十来只警卫机器人围上。
    “在那里了！”
    “就是他们！”
    红外线扫描定位人型轮廓，欧泊马上意识到不妥，雷蒙道：“怎么回事？”
    一瞬间机器人涌来，牧者把什果卷糊了距离他们最近的机器人一头，说：“跑！”
    贾斯汀道：“你做什么！”
    雷蒙与欧泊莫名其妙，跟着牧者开始跑，身后追着的机器人越来越多，铺天盖地的追来，欧泊道：“你惹了什么麻烦！”
    牧者道：“我不知道！”
    贾斯汀道：“别跑！先弄清楚事再说！”
    牧者道：“我不能在帝国官方面前暴露身份，这会给你带来麻烦……”
    欧泊跑得叫苦不迭，身后飞行机器人追上，雷蒙喝道：“小心！”
    牧者专挑人多的地方跑，欧泊与雷蒙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被牵扯进来，这场逃跑越来越混乱，欧泊正在思考要如何脱身，然而这根本就没法脱身！自己在人家的星球上，像白隼之星这种守卫森严的地盘，怎么可能逃得掉？！
    雷蒙道：“根本逃不掉！除非去停机坪！”
    “会被击落的！”欧泊大声道。
    他回手使用信念之力，嗡的一声一个橱窗柜台飞出街道，将保安机器人砸得横飞出去。
    “哇这是什么本领！”牧者看得呆了。
    欧泊道：“你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拿出你的计划来……牧者！”
    他们躲进一个停业百货大楼的大厅，四台小型陆地机甲破窗而入，哗啦一声到处都是横飞的玻璃碎，八台地面激光炮对准了站在包围圈中间的四人。
    “马上放下你们的武器，不要抵抗。”机甲闪烁着红灯。
    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武器，欧泊看了看，只得把手里的什果蛋卷扔在地上。
    “冒险家雷蒙，你触犯了帝国法第二十七条，现以危害国家安全罪将你逮捕，你的三名同伴触犯了社会安全法，将受到罚款或拘留的惩罚，请不要抵抗，否则后果自负。”
    雷蒙？欧泊莫名其妙。
    雷蒙的表情也十分茫然，问：“我什么都没有做，怎么回事？”
    牧者松了口气，说：“还以为是找我麻烦的，虚惊一场。”
    欧泊炸毛道：“虚惊你个头！”
    “别冲动。”贾斯汀道：“一切交给我，由我来出面解决。”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机器人把他们带到警察分局，再转交给白隼之星中央安全部予以接收，沿路都是荷枪实弹的机器人，时刻监督着他们，一个人类也没有，想逃跑也找不到机会。
    欧泊越来越紧张，雷蒙的机器人身份被发现了？危害国家安全罪，这罪名听起来很严重。
    【你和老师去比赛的时候被扫描了吗？】欧泊用信念之力在雷蒙脑海中问道。
    雷蒙答道：【没有，都是老师办的手续，是不是我上直播那会暴露了？被以为是科洛林？】欧泊也在朝着这个方向怀疑，但帝国只要稍微有点脑子，不可能会把科洛林不由分说就抓起来。
    雷蒙：【能联系上老师么，欧泊？】
    欧泊：【不行，太远了，我还不会意识感应，只能等他发现不对劲来找我们。】他们进入一个大厅，里面有七八个男人正襟危坐，从高处朝下注视着他们。
    “贾斯汀？”
    看到贾斯汀的时候坐席上众人一阵不安的骚动。
    贾斯汀道：“您好，笛卡斯比尔大人。”
    首相？！坐在中间的人是帝国首相！欧泊隐约感觉到这次的事情非常严重。
    “贾斯汀。”一个女人说：“你怎么会混在佣兵和冒险家里？”
    贾斯汀道：“我相信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把经过说说如何？”
    “没有找到人。”一名警卫快步到坐席间朝首相低声说。
    “是不是抓错人了。”有人问道。
    “没有错，就是他。”一名年轻人站在角落里说，欧泊认出他是白花庄园的另一位管家，也就是说是晚会出了问题，不是他最担心的复制人事件，他松了口气。
    基本已经可以推断出过程了，欧泊开口道：“是宴会出了什么问题吗？”
    欧泊与雷蒙的冒险家手册被收走，摆放在首相的面前，他先是看雷蒙的手册，继而翻到欧泊的手册，眉毛拧起，阅读许久这个隐藏任务，并颇具深意地看了欧泊一眼。
    “说说你在今天晚上的经过。”女人道：“他的手册写着什么，让我看看？”
    首相把雷蒙的手册交给其他人传阅，却保留了欧泊的手册，把它合上，一手按在上面，不回答他身边任何人的问题。
    欧泊想了想，开始仔细复述他们的经过，并看了雷蒙一眼，雷蒙时而加以补充比赛的事，最后话题又回到欧泊身上，他说完经过以后，正好与贾斯汀对上。
    “接下来的事我可以为他证明。”贾斯汀说：“他整个晚上都和我还有我的朋友在一起。”
    “嗯我也可以证明。”牧者说。
    “你又是谁？”首相朝牧者道：“你的身份卡呢？”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欧泊知道他们开始怀疑牧者，马上道：“首先这事和雷蒙已经没有关系了，对不对？”
    首相打开一个按钮，隔音板落下罩住了他们，坐席上众人开始讨论。
    这隔音板隔不住欧泊的精神探知，他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银垨把一个人绑架走了！
    欧泊的神情十分惊诧，他在思想中朝雷蒙说：【银垨有表现出什么不合常理的地方吗？】雷蒙：【没有，他怎么了？我想起来了，有一个小孩似乎挺喜欢他，出了什么事？】欧泊：【他把那小孩绑架了，小孩是帝国驻大宇航协会事务会主席的儿子！！他们想做什么？！】雷蒙：“……”
    欧泊：“我知道了，他们以为你今天去了宴会，实际上去的人是我，而银垨和我换了衣服，他扮演大王，我扮演小王……”
    雷蒙道：“这不关我们的事，我心里有数了。”
    隔音箱升起来，首相那批人已经讨论完了，雷蒙说：“我猜这件事和我们没有关系，一定是佣兵的问题。”
    数人没有说话，一人道：“你的搭档在白隼之星犯了罪，怎么证明你们不是他的同谋？”
    “怎么可能是同谋？”雷蒙如是说：“你可以看我的身份卡，我们都是从伊斯祖尔到国王码头的移民，你应该知道佣兵们和陨星帝国的关系，我们在这之前根本没见过面，更不可能是同谋。”
    “陨星帝国只是你们内部的自称。”首相道：“星盟还没有承认这个国家，请注意您的措辞。”
    雷蒙点了点头，又看欧泊，欧泊道：“随便什么国，你喜欢叫它什么就叫它什么吧，有空你倒是可以和科洛林陛下讨论清楚这个问题，我们现在要求联系伊斯祖尔驻白隼之星的外交官。”
    雷蒙恰到好处地加了一句：“并寻求外交庇护。”
    帝国还没有和科洛林建交，现在正是双方关系最敏感的时期，伊斯祖尔与帝国正在不少星球上有利益争夺，同时在另一些地方有贸易合作。首相自然知道其中轻重，欧泊直接就读到了他的念头——帝国确实有点怕惹上科洛林，而且这个消息一旦被散布出去，势必会引起很麻烦的结果。
    “什么罪名？”贾斯汀道：“首相大人，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计较他们是否同谋的问题，大宇航协会不像烈星，不会包庇任何犯罪人员。何况这是您府邸安全保护问题的疏漏，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解决善后的问题。”
    “不能让他们走。”又一个人说：“事态明朗之前……”
    首相制止了他的意见，说：“人犯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现在要找到他的同谋。你们还需要继续接受调查，两位冒险家，还有这位身份不明的小朋友，我需要请你们到白花庄园做客，并保证不会有什么拷问与审讯，至于贾斯汀，你可以走了，我想这件事应该和你没有关系。”
    欧泊眯起眼，看牧者。
    牧者道：“你不能扣押我，笛卡斯比尔，否则你会有大麻烦的。”
    正在这时，一名工作人员过来在笛卡斯比尔耳旁说了几句话，笛卡斯比尔的脸色马上就变了，朝其他人说：“请稍候。”
    他起身离开大厅，似乎去接一个私人通讯，雷蒙侧头看了眼欧泊，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数人都没有说话。
    短时间的安静后，笛卡斯比尔回来了，说：“很抱歉，冒犯各位了，关于这件事，请为我们暂时保密。”
    贾斯汀笑道：“您言重了，首相大人，我们直到现在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笛卡斯比尔道：“贾斯汀，有时间的话我想和你聊聊，抽个空如何？”
    贾斯汀说：“我马上就得回环风了，你如果有休假，可以过来找我。”
    笛卡斯比尔点了点头，说：“各位无罪释放，再会。”
    数人知道笛卡斯比尔去接通讯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问，欧泊与雷蒙领回自己的冒险家手册与身份卡出来，整个星球安静了许多，英杰城里不再喧闹了。
    距离黎明还有四个小时，颂歌之花的声音转换为小夜曲，四人依旧在路上走，牧者说：“一定是有人知道这件事，通知老师了。”
    贾斯汀点头不语。
    欧泊说：“教皇出面了吗？”
    雷蒙动容道：“你是教皇的弟子？”
    牧者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贾斯汀却开口道：“笛卡斯比尔对我的态度也不一样了。所以应该是教皇。”
    牧者那表情有点头疼，还是暴露了，贾斯汀安慰道：“首相是个口风很严的人，其他人应该不会知道的。”
    “希望吧。”牧者说。
    雷蒙道：“很抱歉把你们牵连进这件事里了。”
    贾斯汀笑道：“该来的麻烦总是会来，它们是一系列因果注定的。你们要朝哪里去？”
    “我们……”欧泊本想去好好地花钱，然而商店街已经休业了，全城陷入破晓前的静谧之中。
    “牧生节到来的时候。”牧者解释道：“在牧生之光降临前的六个小时内，大家都要停止狂欢，回到自己的家里，关上门，等待黎明的牧生之光到来，并彼此祝贺。”
    贾斯汀道：“你们看那里……”
    数人都发现有飞行机器人挨家挨户地停留在房屋外，使用射线隔着墙壁进行扫描。
    “他们还在找银垨。”欧泊道：“看来被绑架的人没有抓住。”
    欧泊朝贾斯汀与牧者解释了这件事，贾斯汀道：“这么做会引起一场星际政治纠纷。”
    雷蒙说：“或许他的本意就是这么做，只要让事态变得严重点，佣兵工会与大宇航协会就不可能合并了，或者说至少在近几年内双方都有嫌隙。”
    牧者说：“他们会撕票么？这可不好，我今天看见那小孩了，还挺可爱的，只有十七岁。”
    数人都没有说话，贾斯汀说：“开始全城搜查了，我们最好各自回去，以免惹上麻烦。这里是我的通讯方式。”
    他们互相换了联系方式，一场被抓后，数人的关系拉近了不少，牧者说：“我和大叔明天就得走了，应该是去环风星球呆一段时间，我还不想这么快回教廷，有空的话欢迎你们过来找我们玩。”
    雷蒙笑道：“一定，我们平时的朋友不多。”
    四人在街前告别，贾斯汀与牧者去他们下榻的酒店，欧泊则与雷蒙回停机坪。
    这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欧泊颇有点找不着北，他朝雷蒙讲述了所有事情的经过，雷蒙始终一言不发地听着。
    “目前我们知道的，就已经有许多势力在白隼之星上活动。”雷蒙说：“这实在太复杂了，我觉得我的芯片都不够用了。”
    “忘了它吧。”欧泊面无表情地说：“你的芯片根本就没启动。”
    他拍了拍雷蒙的头，两人到停机坪去开飞船舱门，雷蒙道：“首先是我们和老师，其次是那个来历不明的老头儿。”
    “对。”欧泊险些把那老头给忘了。
    “第三方是牧者代表的教皇与教廷，他们似乎选中了贾斯汀。”雷蒙道：“第四是巴罗克一方，他们想获得科洛林的支持。”
    欧泊点了点头，雷蒙又道：“第五是佣兵们，他们不关心谁当皇储，第六则以及亚历克斯所代表的，和莱杰森一方。但他们没有出席舞会，第七方：皇帝和罗特曼将军也没有来。”
    “七个势力。”欧泊说：“太复杂了，还有晚会的举办者首相。”
    雷蒙道：“我们或许可以把他们归为三类人，一派是拥护巴罗克，另一派则是拥护亚历克斯的，最后一类是完全中立。”
    欧泊点了点头，说：“把这个情报整理完毕以后就朝大宇航协会上缴报告吧，我猜这些已经足够换到十万信用点了……”
    正说话时，欧泊与雷蒙同时想起了另一件事，异口同声道：“对！”
    “我们是有钱人了！！”欧泊大喊道，冲上去与雷蒙抱在一起。
    雷蒙道：“有五百万，老师说他一分钱不要……”
    欧泊道：“不不不，必须给他，给他三百万吧，我们只要两百万，我的老天——！！”
    雷蒙笑道：“两百万怎么花呢？让我想想……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买点东西。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
    “明天再买吧！”欧泊道：“去什么地方？”
    雷蒙转身跑向停机坪里的二十四小时商店，欧泊莫名其妙，转身上了飞船。
    小Q和E7看到雷蒙，便从飞船上下来跟着他跑了。
    欧泊道：“两个财迷机器人，不，三个财迷机器人！”
    他到飞船里打开充能按钮，又下船把自助能源机的接线牵过来，朝商店的方向喊道：“雷蒙！拿钱！给飞船充能！”
    E7飞速带着身份卡过来，欧泊接过在能源机上一划，咔嚓声响，上面显示出4988879，欧泊看到那一串数字简直是眼都直了，生平从来没拿到过这么多钱！
    E7嘀嘀嘀的叫，催欧泊快把身份卡给他，欧泊嘴角抽搐，扔给E7，E7又马上跑了。
    欧泊面无表情地等飞船充能，一边想这两百万要怎么花，买个小星球吗？不够，现在好一点的小行星都是几千万起跳的，租十年呢？租个荒野星球一年大约要二三十万，但租回来的星球总是不安心，要布置防御工事吧，十年后不知道星球会不会被别人租走。
    还是得继续赚钱，雷蒙既然会打原子撞球，不如以后也多去参加比赛。
    欧泊一时间想来想去又没想到什么花钱的地方，像从前买个跃迁飞船到处探险的热情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况且也没这么多钱，还不如买个小星球过过日子。
    当然，如果既有八十亿的跃迁飞船，又有小行星就更好了，没事可以出去玩玩，玩累了就回家，或者搞个也类似于佣兵工会的地方，自己治理。
    要么开个星辰骑士培训班……没事就一窝蜂出去，看谁不顺眼就灭了他……不，要用雷克特的方法，教育他……说服他们……
    欧泊越想越离谱，忽然听到船里一声轻响。
    “E7！”欧泊把能源管道扯走，回到飞船上检视能源，已经全满了。
    “小Q？”欧泊说：“回来了？”
    他进去房间里看，没有人，外面也没人，欧泊便不再在意，他看到雷蒙抱着一大包东西过来，身后跟着小Q与E7，脑袋上各顶着一个家用机器人保养豪华大礼包，忍不住笑得打跌。
    雷蒙回来了，欧泊关上舱门，说：“买的什么？”
    “玩的，吃的，一个模拟原子撞球机。”雷蒙说：“没事可以在家里玩……”
    欧泊去开仓库的门，下一刻，雷蒙霎时色变。
    “小心！”
    欧泊万万没有预料到仓库内竟然还有一个人！
    白光一闪，欧泊瞬间后退，雷蒙飞速上前，然而终究晚了一步，一只手臂牢牢勒住了欧泊的脖颈，光弹枪抵在他的耳下。
    “操纵飞船升空。”银垨冷冷道。
    雷蒙抱着的东西掉在地上，散了一地，举起双手，说：“现在不能升空，牧生之光来到前停机坪不开放。”
    银垨说：“马上冲关，否则我杀了他。”
    欧泊道：“何必这样呢？聊聊吧，银垨，太久没见了，我很想你。”
    银垨道：“别玩花招，我们不过分开了几个小时而已。”
    雷蒙注意到银垨肋下正在滴血，说：“你受伤了，别冲动，放下枪吧，能帮的我们一定会帮你的忙。”
    银垨道：“升空！”
    欧泊道：“别紧张，来段音乐放松一下如何？E7。”
    E7开始播放音乐，轻松的节拍响起，它和小Q到处转来转去。
    银垨：“……”
    下一刻，银垨不知道为什么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欧泊，雷蒙笑着唱道：“那美好的绿水星系……”
    “欧耶——我们的家充满清新——”欧泊晃了晃，银垨的表情十分慌张，说：“你对我做了什么！不……停下！”
    银垨失去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只是那么一瞬间的动摇便被欧泊完全控制，继而跳起了踢踏舞，然而当他一恢复镇定，欧泊便控制不住了，所幸这时银垨踩到个酒瓶，惊天动地的摔倒下去。
    雷蒙上前一拳揍晕了他，提着他的衣领，把他放在沙发上。
    欧泊去拿了绳子把他捆起来，想了想，又在他手腕上加了一副磁力锁。
    雷蒙道：“现在怎么办？整个星球上都在搜捕他，我觉得天亮之前，迟早会搜到停机坪来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雷蒙忙了一整天，浑身都是汗味，收拾了东西进去洗澡。
    银垨不信任地打量着欧泊，欧泊注视着银垨，发现他和以前确实有很大不一样了，先前他化妆成小丑的模样还看不太出来，现在洗掉油彩后，只觉得他沧桑了很多，皮肤黑了，眼神也十分疲惫，他的无名指上戴了个戒指，和以前比起来，爽朗阳光的少年味道不再，而是多了一股硬汉的风度。
    “你结婚了？”欧泊问道：“和谁？”
    银垨略微蹙眉，说：“我们以前认识吗？”
    “欧泊，你得把他扔出去，否则会有大麻烦的。”雷蒙在浴室里说。
    欧泊微微蹙眉，说：“雷蒙。”
    雷蒙没有回答。
    欧泊起身进浴室，低声说：“雷蒙，我得救他。”
    热水冲刷着雷蒙的躯体，他的头发被水打湿贴在额上，说：“救不了，欧泊，你如果想保住他的命，就得把他交给帝国警察，否则就算放了他，他只会想方设法逃跑，抵抗防御机器人容易令他受伤或者死亡，关起来，等待扳手进行政治引渡。”
    欧泊道：“帝国不会把他交给扳手的！他是我们以前的战友，雷蒙！”
    雷蒙低声道：“你已经不是佣兵了！”
    外面传来一声稀里哗啦的巨响，欧泊忙出去检视。
    银垨刚伸出被铐着的两手去操纵起飞，就被E7伸出焊枪电一下，又摔回椅上，还把椅子碰翻了。
    雷蒙在欧泊身后出来，在转椅上坐下，低声说：“欧泊，平时你说了算，现在我说了算。听话。”
    “不。”欧泊说：“我得救他。”
    雷蒙大声道：“他会让我们也被抓进去！”
    欧泊道：“我带他出去，找别的办法，去找老师，老师一定有办法解决。”
    “你明知道我们不会分开，还说这样的话！”雷蒙道：“你只听老师的，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了？！”
    那是欧泊第一次见到雷蒙朝他发火，他被冷不防吓了一跳，雷蒙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控了，说：“对不起。”
    银垨带着点迟疑的神色，片刻后又看雷蒙，说：“你们是一对？”
    欧泊说：“雷蒙，我要是把他扔在这里，我会……心里不舒服很久。”
    雷蒙无视银垨，沉声道：“欧泊，你救不了他，只会连我们也一起搭进去，他们选择了绑架就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
    欧泊道：“我不知道的话这件事只能当做没发生，但既然看到了就不能不管。”
    雷蒙失去了耐心，朝欧泊怒道：“他到底是你的战友还是有什么不得不救的关系？！”
    欧泊道：“雷蒙，你想想我们从战卫五上出来的那天，那时候我们也只是战友。”
    雷蒙不再说话，欧泊知道他生气了，再开口只会继续吵起来，事实上从好几年前开始，他们就偶尔会有点小摩擦，毕竟从前他们只是战友的关系，直到烈星保卫战后陷入热恋，热恋的人看对方什么都是好的。而分开好几年后再重逢时，终于开始正式的婚姻生活。
    雷蒙也有自己的性格，他在许多地方都会和欧泊有分歧，但每次吵起来后，也总是以雷蒙道歉结束。
    欧泊知道他现在是为了两人安全着想，在这一刻也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雷蒙，但烈星曾经为他填充了一段生命，即使现在烈星上已经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了，但他仍然做不到放弃银垨不管，如果让银垨被帝国抓住之后多半会受很多苦，说不定还是无期徒刑。
    “先想想办法。”欧泊自言自语道：“一定会有办法的……还有点时间。”
    “冒险家们。”银垨说：“习惯用头脑解决问题，希望你能想出办法。”
    欧泊看了银垨一眼，没有回答他，过去连接白隼之星的太空站，准备升空离开，上面显示着起飞管制，时间是到清晨六点。
    雷蒙则在一旁喝果酒，说：“我看你还有什么办法。”
    还有一个多小时，欧泊说：“别这样，雷蒙，我们是现在冲关，还是冒险再等等？”
    雷蒙道：“现在只要冲出二十米高度，上面的电子防护层就会报警！就算冲出了大气层，空间站也会把我们打成碎片！”
    欧泊想了一会，朝银垨道：“你到底把人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你还有同伴，他们藏在另外的地方对不对？”
    银垨说：“你很聪明，我接应的同伴带走了他，其实就算扣留我也没用，人都不知道跑去哪了。”
    欧泊在副驾驶位上坐下，问：“你们打算把主席的儿子拿去做什么用？”
    银垨邪邪地笑道：“吃掉，大家一人割他一块肉，生吃，蘸点酱料。”
    欧泊道：“别开玩笑，你想活命就必须交代清楚。”
    银垨道：“我不想活命，死不死对我来说无所谓，本来我就是被牺牲在这里的计划中的一员，迅把他带走了，他们会杀了他，这样大宇航协会就永远不会和烈星结盟了。”
    欧泊：“……”
    雷蒙：“……”
    “你这么做只会结下更深的仇恨。”欧泊道：“是迅提议的？我不相信，他不像这样的人。”
    银垨道：“是一个老海盗提议的，有一个佣兵是海盗的后裔，他去找那个老海盗求助，于是老头子答应帮助我们。烈星必须起义，也必须独立，它不是帝国手里的棋子。当然，还要看大宇航协会的态度如何，如果敢有什么举动的话，他们就会撕票。你永远别妄想追查到他们的下落。”
    “一个老海盗？”欧泊敏锐地想到了什么，他总觉得在过往中有许多事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关联。
    雷蒙忍不住开口道：“烈星上已经发展得这么水火不容了？扳手会放任你们胡来？”
    银垨望向他们的目光有点奇怪，他说：“你们为什么会知道烈星上的事？听口气你们似乎都对那里很熟。我刚刚还听到你们说战卫五。”
    欧泊道：“我和雷蒙都当过佣兵。”
    银垨登时蹙眉道：“你们当过佣兵？！”
    “佣兵立团宣言第一条。”欧泊道：“永远不对你的战友举起武器。战魂广场外的烤鱼味道很不错，扳手是个怕老婆的家伙，乌尔卡戴着耳钉，喜欢剃光头，在追求一位海盗公主，罗森和灰狼原本是一对，可惜被蕾菲娜小姐拆散了……”
    银垨道：“他们不是一对，只是好朋友，灰狼死了，扳手也离婚了。乌尔卡失恋了，当着大家的面求爱被那个叫茉莉的妞儿赏了一耳光。”
    “嗯。”欧泊道：“灰狼是自爆而死的，迅的脾气很暴躁，他和席德的团名叫迅捷如火。”
    “迅和席德的团队解散好几年了，迅现在单干，席德是我的配偶，放了我吧。”银垨道：“我相信了，可是你们为什么会到国王码头去当冒险家？”
    欧泊：“……”
    雷蒙点了点头，说：“很有意思。”
    欧泊难以置信道：“你和席德……在一起了？他们之间出了什么事？”
    银垨道：“有什么问题么？相爱，分离，是这个宇宙中的常态。迅要分手，我为什么不能和席德结婚？你认识他们？你想帮迅对付我么？放了我，战友，你的表情不会说谎，你和席德交情一定很深，我猜得对不对？谢谢你愿意救我，我很领情，不过我想我得走了。刚刚那么对你我很抱歉，我没想到你曾经是个佣兵。”
    欧泊去解开银垨的束缚，说：“很多事我帮不了你的忙，只能给你点勇气，祝你长命百岁，战友。”
    他朝银垨行了个佣兵礼，银垨目光复杂地回礼，欧泊以拳面轻碰他的肩膀，而银垨重重地给了他肩上一拳。
    “你是佣兵。”银垨道：“回来战斗吧，烈星需要你，我说真的，现在是烈星最困苦的时刻了。国家将亡，前途灰暗，我们看不到希望……”
    雷蒙道：“不要再朝欧泊说这个！”
    欧泊道：“雷蒙，别这样。”
    雷蒙道：“你能做什么？你根本什么都办不到，欧泊，我说句实话，这也是为你好，如果他们知道你四年前在什么地方，替什么人办事，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他们会流着眼泪杀你，告诉你这不得不做……”
    欧泊吼道：“这不一样！我已经尽力了！”
    雷蒙也朝欧泊吼道：“你没有替亚泽拉斯报仇！光是在这一件事上你就永远不可能回到从前了！现在你还妄想救佣兵？！他们只要从我身上发现那件事，就永远都不会领你的情！”
    欧泊眼里满是泪水，大声道：“这不矛盾！不矛盾！雷蒙！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确实办不到！但这不代表我就能扔下他看着他被关一辈子不管！起码要带他去安全的地方！活着的人对我来说更重要！”
    双方安静良久。
    雷蒙道：“你只是想求个心安，欧泊。”
    欧泊抹了把眼泪，说：“嗯，我就是觉得过意不去，我以为你理解我的，雷蒙，我觉得有点难过。”
    雷蒙注视着欧泊，正要说点什么时导航屏亮了。
    银垨道：“你们在说什么？为亚泽拉斯报仇？”
    欧泊瞥了一眼导航屏，说：“先离开再说吧，天亮的时候一定会有飞船起飞，到时候不容易引起麻烦，试试趁乱混出去，或者朝老师求助请他帮忙打掩护……”
    雷蒙道：“现在大家都跑不掉了。”
    欧泊打开陆地观察模式，八个光屏上显示出外界情况，一队警察带着保安机器人进入停机坪，从第一艘飞船开始逐艘检查。
    “现在就让他走。”雷蒙说：“搜查队一来这里，我们都跑不掉。”
    欧泊说：“不，只是一队人，我能解决他们……让我试试。”
    他在今天所使用信念之力的次数比过去四年里加上的总和还要多，但对他来说这完全是值得的，银垨是他必须去保护的朋友，无论他是否认同佣兵的绑架。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热血已经冷下来了，然而当银垨出现的时候，仿佛有什么再次唤醒了他心中沉睡的某个火种，令它跳跃并止不住地燃烧。
    雷蒙说：“让我出去引开他们。”
    “这太危险了！”欧泊道：“我也不想再和你分开。你刚刚也说过的！”
    银垨开口道：“别为我牺牲太多，待会他们检查到一半时让我偷溜出去，躲在已经检查过的飞船的垃圾凹槽里。”
    雷蒙道：“祝你好运。”
    欧泊道：“那种是侦察机器人！停机坪里有什么动静都知道，你会被发现的。”
    银垨道：“被发现大不了也是被抓进去，他们不会当场杀了我，你们回国王码头以后……”
    银垨本来想让欧泊再想办法回来救他，但事实上对他来说，欧泊与他也没什么特别必须救的生死情谊，他改口道：“不用管我了。”
    “不行。”欧泊果断道：“在这里呆着。”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次的情况相当惊险，但欧泊相信越是在这种时候，信念就越强，他倚在门边，开始冥想探测外面的情况。
    “E7，把能量全部关掉。”欧泊说。
    时代VI内陷入一片黑暗。
    距离时代VI还有十一列飞船，在这个空旷的停机坪内安静地停着上百万艘飞船，组成宏伟的方阵，又有人进来了。
    银垨道：“欧泊，西北方向还有一队人。”
    “人越来越多了。”银垨注视着光屏，起身到后舱门前找开关，说：“再见，战友们。”
    欧泊干净利落地回身一拳，把银垨揍倒在沙发上。
    银垨：“……”
    “规矩呆着。”欧泊没好气道。
    银垨道：“你用不用这么狠……”
    一队人靠近这艘飞船，领头的人说：“交叉检查！我们先看那边！”
    他带着机器人走了。
    成功了！
    然而另一队人又过来了，欧泊凝神屏息，队长道：“这里不用看了，都没人，检查一下飞船下方。”
    “只要拖到太阳升起的时候。”欧泊说：“还有十分钟就开关了。”
    欧泊的心脏砰砰地跳，又有人在外面喊道：“加快速度，牧生之光马上就要降临了！”
    “牧生之光是什么。”银垨道。
    欧泊趁着搜索队分开的时间回头问道：“亲爱的，牧生之光是什么？”
    雷蒙脸色铁青，不回答欧泊。
    银垨笑了起来，说：“大个子，别总是摆出一副你爱人欠你钱的样子。”
    雷蒙道：“是我欠他两辈子，行不？”
    欧泊笑了笑，说：“别这样嘛——牧生之光是什么？”
    雷蒙道：“新年的第一缕光线，这个星系是个四合恒星系，白隼星以8字型绕着两个恒星公转……抵达新年的最后一秒时，它会进入两个太阳的引力中心点，同时周围的卫星会逃逸，大气层光照会变得很强，是一年中阳光最充沛的时候。”
    银垨道：“你确定一到六点就会开放海关？”
    欧泊道：“我觉得会，因为首相不想走漏风声，而且来白隼之星参加狂欢的有很多外国人，扣留外宾的话情况会很严重……”
    雷蒙打开导航系统，看到上面正在倒数。
    “还有这边的！”有人道。
    停机坪正门开了，有游客零星进来，显是准备乘私人飞船回去。
    “这里的还没有……”警卫队成员喊道。
    “发生了什么事。”一名拄着拐杖的老头用手杖敲了敲那警卫员，打断了他的话。
    欧泊认出来了，又是他？！
    “例行安检，先生。”警卫员说：“马上就好。”
    老者一脸没睡醒的表情，脸上还有唇印，他的仆人打开飞船舱门，给飞船充能，那老头便定定地看着时代VI。
    欧泊隔着门，感觉就像与他的眼光对视。
    这人一定不简单，回去以后要朝雷克特提醒一声才行……
    剩余两分钟。
    “还有没检查过的么？！”警卫队长喊道。
    “开启安检系统——！”
    电子女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停机坪安检系统启动。”
    “呜——嗡嗡”的电流声响起，地面所有飞船下的装置亮起蓝灯。
    电子女声提醒道：“撤除保护罩。”
    停机坪高处的电磁保护罩声响渐低，在三秒内全部黯淡下去，天上的防护罩撤去，停机坪上空的穹顶缓缓开启。
    “欢迎您再来白隼之星。”电子女声道。
    整个停机坪内有近白艘飞船闪烁着能源的光，所有飞船底部装置都亮了蓝灯，只有时代VI下是红灯。
    欧泊道：“开船，走人！”
    雷蒙马上坐上驾驶位，打开导航系统，同时间全船充能，三十秒，二十九秒……
    距离空间站全部开放还有半分钟。
    穹顶开启了近四分之三，白隼之星转向散发着炽热光芒的金巨星，抵达远日点。
    那一刻铺天盖地的金色阳光洒了下来，天空中有两个恒星斜斜照耀，在新年的第一天散发出犹如金浪般的光饵。
    “快看。”银垨惊讶道。
    欧泊甚至忘了脱逃的事，怔怔看着舷窗外的太阳，牧生之光来临，它在这一刻照亮了整个白隼之星，它在近日轨道上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转投另一枚恒星的怀抱，同时四枚恒星以十字角度交叉，从每一个地区都能看到两枚太阳的存在。
    “E7，开船！”雷蒙道。
    E7操纵飞船升空，然而时代VI底部刚开启反引力场，地面便启动磁力锁，将它束缚住。
    “怎么回事？！”欧泊道。
    庞大的飞船悬浮在距离地面近一米的高空处不住摇晃，欧泊几乎站不稳，地面设施报警，报警音尖锐，引来了检查人员。
    “这艘飞船还没有通过检查——！”
    “降落！”
    雷蒙打开能量喷射装置，地面报警声越来越大，欧泊道：“雷蒙？”
    雷蒙转头道：“强行突围！银垨，坐回你的位置上去！欧泊，你坐武器位！”
    雷蒙将喷射器开到顶，时代VI冲脱束缚，冲向天空。
    背后发射出一枚磁力弹，星系警察被惊动了，欧泊道：“我现在决定把你交出去了！你一定没有钱赔我的飞船！”
    银垨吼道：“别说了——！想办法逃跑吧！”
    时代VI中弹，防御层登时被消去一半，大气层空间站越来越近不断变大，释放出磁力锁拦截，然而雷蒙操控飞船偏转，漂亮至极地从电弧中穿了过去。
    “前面的飞船，马上关闭所有武器设施——”通讯频道里呼叫道：“跟随我们回到陆地进行检查——”
    “我们的速度不行！”银垨道。
    雷蒙把速度推到最快，时代VI进入亚光速状态，所有人的感觉都像被拉长了一般难受，欧泊道：“这是什么……”
    雷蒙：“在旋光之握上装的高级引擎，终于用……上……了！”
    轰的一声，飞船恢复原状，面前出现一个星空门，所有人全身大汗，欧泊直接就吐了，银垨脸色苍白躺在椅上，雷蒙打开对接，说：“小Q，准备跃迁。”
    小Q发射出定位跃迁信号。
    “跃迁准备，战神星系，对接成功，倒计时十、九、八……”
    欧泊道：“后面的人追上来了！”
    茫茫宇宙中无数小型飞船追上了他们的时代VI，朝着飞船释放出能量吸收弹，整艘飞船剧烈震荡，星空门迸发出蓝光，倒数到一，时代VI灯黯，能量降至3%，尾部发出巨响。
    然而下一刻，又一艘飞船冲来，那是未来领主号，它开启激光炮，击毁了追击时代VI的小型战斗机器人。紧接着一艘帝国星空防卫机甲冲向未来领主号，近距离发射磁震荡炮。
    星空门喷发出磅礴的电弧，将混乱的三批飞船一并扯进了五维空间之中，继而被流弹击中，在太空中炸成一朵绚丽的火云。
    
    第一百一十七章
    
    时代VI拖着火焰冲破大气层，船舱内亮起紧急灯，整艘宇宙飞船喷发出高速气流，旋转着坠向大地。
    黑烟滚滚，船头抛出气囊，尾部打开降落伞，反重力装置报警，船体一瞬间焕发出蓝光。
    三秒后，巨响犹如音爆冲击波，激起了整片沙漠，呈环形扩散。
    欧泊两手架在驾驶位上不住喘息，一脚蹬开压在身前的银垨。
    “雷蒙？”欧泊在黑暗里说。
    “在。”雷蒙无奈道。
    宇宙飞船舱门打开，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天空，蓝得令人晕眩，脚下则是滚烫的沙砾，绵延至远方。
    欧泊，雷蒙与银垨三人站在沙漠上，欧泊的眉毛在阳光下焦灼地拧着，极目所望之处是一片烟雾蒸腾的地平线。
    “报告损伤系数，E7。”雷蒙道。
    E7投射出船体损坏程度，37%，能源池炸了，备用能源池也在迫降时被抛掉。
    “这是什么地方？”银垨道。
    “斯芬克斯。”欧泊指向E7头顶的光屏：“无尽沙漠的中心点。”
    雷蒙喝完花茶，起身进飞船里修理损坏部件，欧泊想了想，问：“能修么？”
    雷蒙不答。
    银垨小声道：“哥们，你那位生气了？”
    欧泊摆手示意无妨，进去朝雷蒙道：“修……不了吧。”
    雷蒙反问道：“你说呢？”
    机器人也是有脾气的，不知道为什么，欧泊忽然想起这句话，觉得十分好笑，当然雷蒙并不能算是机器人。
    欧泊讪讪站了片刻，雷克特戴上护目镜，找出焊接机，修理船体内破损的部分，欧泊道：“还是先离开这里，去城镇找补给吧。”
    雷蒙还是不答。
    银垨在外面道：“嗨，雷蒙，你别生气，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会去找人来修好它。”
    欧泊忙蹙眉示意他别说了，银垨便笑了笑，出去沙漠里晃荡。
    欧泊捡起激光扫描定位器帮雷蒙定位缺失零件，浇铸又缺少材料，正在想办法时，外面传来又一声巨响。
    欧泊马上放下仪器出去看，只见有一枚火红的流星划过天际，坠向离他们不远处的沙漠中央。
    “那是什么？”欧泊警觉道：“是追兵？”
    银垨茫然摇头。
    欧泊回去拿了大剑，银垨诧道：“你还会玩这个？”
    欧泊说：“过去看看？”
    银垨从腰畔抽出短棍，按了个按钮，短棍展开，成为电磁精钢长棍。
    “静观其变。”银垨道：“你搭档呢？”
    欧泊侧头看飞船里，说：“雷蒙，我出去看看。”
    雷蒙摘下护目镜，疑惑地蹙眉，三人望向天空，只见蓝天下有一队飞行机器人追着一个人，朝时代VI冲来。
    “是追兵。”银垨喃喃道：“但不是追我们的……不好！那家伙我认识！”
    那男人吼道：“快帮忙！想一起死吗！”
    话音未落，欧泊与银垨已冲了出去！男人背后追着疯狂扫射的机兵，竟然还有一台机甲！机甲上身飞速旋转，雨点似的密集炮弹覆盖了整个区域，那男人抱头在地上打滚，欧泊与银垨一左一右从他身边掠过，欧泊抡起大剑跃起。
    银垨长棍横挡，喝道：“起！”
    欧泊在银垨胸前的武器上借力一踹，于空中翻了个跟斗，大剑挥去，带出一道电光，引发了小型机器人的连环爆炸。
    紧接着背后一炮贯穿了天空，将机甲腹部击穿，雷蒙收炮，那男人又吼道：“是无人作战机！”
    机甲嗡一声射出上万枚微型催泪弹，欧泊拖着大剑躲避，雷蒙于雨点般的爆弹中不住闪避，调转冲击炮口又是接连三炮。
    三炮全部击中它的腰间，那机甲上身被轰成两段，倒在沙漠里，四处都是此起彼伏的爆炸，欧泊大声咳嗽，好不容易冲出烟雾圈，所有人都被熏得两眼通红。
    雷蒙扯起外套蒙着口鼻，转身进飞船里去。
    “咳……咳……”那男人直起身。
    银垨疯了般地狂咳，并不住呕吐。
    欧泊道：“你……你……”
    他和那男人打了个照面，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满是被催泪弹呛出的泪水。
    那是迅。
    刹那间烈星的往事一起浮上心动，迅已不再是当初的模样了，他也长大了。
    “迅？！”欧泊难以置信道。
    迅的双眼也被呛得通红，他晒黑了很多，眉眼间有股流氓般的气质，仿佛看谁都欠了他钱似的，他蓄了很淡的胡须，须根沿着他的嘴角蔓下直至下巴，不再是他们曾经彼此认识的少年模样了。
    迅带着眼泪，怔怔看了他一会，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说：“我认识你？”
    欧泊正要说点什么时，远处大地却阵阵震动，那震荡从极远的天边一瞬间传到脚下，下一刻，整个沙漠被掀翻，天与地犹如掉了个转！
    “什么玩意！”银垨大吼道。
    远处雷蒙喝道：“刚刚的机器人惊动它了！欧泊！小心——！”
    三人起身朝时代VI里冲，背后那庞然大物喷出漫天酸液，犹如雨点般洒向沙漠，欧泊吼道：“能进飞船里躲着么？！”
    迅的肩膀被酸液腐蚀，登时发出痛喊，雷蒙从数十米外的飞船冲向欧泊，那一刻欧泊心底生出一股颤栗，眼前浮现出曾经雷蒙被腐蚀的景象，两人抱在一起的瞬间，欧泊把雷蒙按倒在地，以身体护住了他。
    四人摔向地面，追着他们的巨兽现出全貌——浑身长满倒刺，头尾不分的巨型喷酸物，雷蒙喝道：“朝飞船跑！”
    “不行！”迅大声道：“朝空旷的地方跑！这是沙漠酸液兽！会造酸湖！”
    他们不住退让，沙漠酸液兽喷出又一波强酸，圈住了猎物的逃跑范围，迅踩进一滩强酸内，痛得发出咆哮，银垨扛着他的肩膀踉跄逃离，雷蒙喝道：“没有办法杀了它么？”
    银垨道：“只能跑！表皮一破，所有酸液都会出来的！”
    欧泊气喘吁吁，眼看那酸液兽张开棘皮下的大口，强酸在它的体内翻滚，朝着他们喷出最后一波排山倒海的灭顶酸液。
    那一刻欧泊再无退路，他双手前推，信念之力卷动了整个沙漠，遮天的沙石一瞬间被掀起。
    天地间漆黑一片，锋利的沙石与尘埃旋转着，伴随着阳光透入这龙卷沙暴后闪烁的光点，筑起一面横亘近千米的壮观沙墙，挡住了沙地酸液兽的腐蚀体液，继而下一刻，重达万吨的沙砾层层压下，将酸液兽压进了地底。
    欧泊缓缓喘息，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双手。
    “老天……”银垨道：“刚刚是什么现象？”
    时代VI也被埋进了沙暴里，雷蒙四处看看，说：“飞船呢？”
    欧泊：“我试试把它弄出来……”
    雷蒙沉吟片刻，说：“不，这个地方不能呆太久，得马上离开，恐怕又有追兵会来。”
    半小时后，四人在炎炎烈日下的沙漠上行走，身后跟着两只导航小机器人，迅一瘸一拐，搭着银垨的肩膀。
    迅：“你……你没有按照计划行动，银垨……”
    银垨道：“你也……不是总指挥，迅，我没必要听你的……”
    迅道：“你……你对那小孩做了什么？席德他……现在非常生气……”
    银垨：“你的心上人被……被戴绿帽了，你还不得不过来救我……”
    迅骂了句极其难听的脏话，拧着银垨的领子把他掀翻在地，抽出武器吼道：“你这混帐！”
    欧泊回身道：“哎，等等！我说，迅！”
    银垨刚咳嗽着起身便被迅一棍揍倒在地，那是动真格的，欧泊甚至能听得出电棍与银垨头部的碰撞声，马上道：“别打他！你要杀了他吗！”
    银垨头部中了迅一棍，刚要起身反击，肚子上又被迅捅了一棍，登时跪在地上遏制不住地呕吐。欧泊见状不好，上前要把银垨拖开，迅却不顾一切地把银垨朝死里打。
    欧泊抽出大剑，迅正要加上第三棍时，大剑一招直劈，迅敏捷避过，紧接着欧泊又是一剑，哐一声将他扫倒在地。
    迅破口大骂，气急败坏地上前要拼命，欧泊又是一招，门板般的大剑拍上迅的脸，登时把他拍得鼻血横流，说不出的狼狈。
    迅摇摇晃晃要起身，欧泊又用大剑抵着他的胸口轻轻一推，把他推回地上，说：“哥们，祝你长命百岁。”
    迅眼眶红肿，与银垨都打得像只猪头，索性躺在沙漠中不走了。
    “这见鬼的沙漠，走多远都一样。”雷蒙道。
    欧泊说：“让我看看……”
    他走上沙丘，再仰望头顶烈日，辨认方位，过来说：“E7，打开地图。”
    E7发射出全息地图，欧泊说：“我们应该朝东北方走，那里有个小型绿洲。”
    “太远了。”雷蒙说：“走到那里起码要十天。”
    欧泊说：“不，这种是大型绿洲灌溉点，我是说在这里……地图上没有标注出的地方，有一个小村庄，离我们大约两天路，占地面积几万平方公里的……居民聚集地。在那里补给，找一艘船……”
    迅道：“你是斯芬克斯人？”
    欧泊注视光屏，摇了摇头。
    斯芬克斯是个沙漠星球，星球上的沙海无穷无尽，四十七个绿洲点缀在沙漠中央，奇异的气候形成了海拔万米的高地与深不见底的峡谷，几条河流从雪山顶上流下，灌溉着河流两侧的绿洲带，水量随着深入沙漠而不断减少，最终完全枯竭。
    在沙地下有着极其宝贵的星际原料——古代石油。
    石油在纪元前的人类世界是四大主燃料之一，但在光纪元的现代，已经成为工业与军事生产中不可缺少的添加剂。
    斯芬克斯原本是个充满生机的绿色星球，大宇航协会曾经用计算机推演出它在上百亿年前的模样，整个星球上覆盖着绿意盎然的植被，生活着无数原始生物，然而在时间长河中的某一个转折点，斯芬克斯绕着公转的那颗恒星发生了一次微弱的震荡。
    这个震荡或许是由星球的热核反应产生，又或许是受到其他天体引力的影响，总之它改变了整个星系中大半行星的公转轨迹，包括斯芬克斯。这导致这个行星上的温度骤然抬升，99%的植物与动物都灭亡了。地壳变动，星球中70%的水逃逸，直到它再次稳定在新的轨道上。
    这对于星球的原住民来说，无疑是末日，但末日过后，被保存下来的新的生命再次复生。
    有学者甚至怀疑在古斯芬克斯上曾有智慧生命的存在，正是这批智慧生命保留了植物与动物的种子，如果这个猜测被证实，那么斯芬克斯的第一批住民或许将是宇宙中最古老的智慧文明，但很可惜，它们最后还是没有活下来，只留下了一个埋藏着占宇宙石油总出产量7%与有着丰富二氧化硅资源的自然大矿场。
    然而要开采斯芬克斯上的石油也并不容易，因为这里的白昼实在太长了。
    银垨说：“怎么一直是中午？”
    “这里和烈星差不多。”雷蒙说：“白天很长。”
    诸如“你们也是佣兵？”一类的提问迅已经问过许多次，但欧泊被晒得蔫了，根本没力气回答他，口渴外加饥饿，令他盲目地坚持着朝前走，有什么问题只能摆手让迅自便。
    “朝峡谷里走。”欧泊道：“马上就胜利了。”
    “我背你。”雷蒙说。
    欧泊摆手，指指迅，意思是迅的脚已经残废了，照顾我不如照顾他。
    雷蒙看了迅一眼，不表态。
    迅躺在地上，不住喘气，他的脚上散发着恶臭，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全烂了。
    银垨的肩膀则一片焦黑。
    欧泊过去背起迅，勉强背着他朝峡谷里走。
    “我来吧。”雷蒙说，他把迅背到自己身上，穿过峡谷，面前果然出现了一个村庄。
    欧泊松了口气，整整走了近三十个小时，累得快瘫倒了。
    然而村庄戒备森严，依稀看得见不少军人带着机器人在村庄里搜查。
    “糟了。”欧泊眯起眼道。
    “帝国军。”雷蒙说：“什么时候来的？”
    “得想个办法给他们治疗。”欧泊说：“都快撑不住了，酸液兽的体液里有毒。”
    先前迅驾驶未来领主号追着出来救银垨，太空船被机甲击毁，只得坐逃生舱弃船坠落，孰料帝国知道此事至关重要，一追丢了时代VI便马上派出搜查部队前往斯芬克斯。
    雷蒙道：“我去想办法吧。”
    欧泊道：“不，我去。”
    雷蒙说：“你得留下照顾他们，试试加强他们的信念，撑住直到我回来。”
    欧泊一想也是，自己不一定就能找到射线治疗仪，而雷蒙在戈壁中守着迅与银垨也不是办法。
    雷蒙走了，迅的伤势最重，躺着不住喘气，他的眼窝凹陷下去，脸颊现出苍白，毒素已经侵入了他的全身。
    “喂。”迅朝欧泊动了动嘴唇。
    欧泊坐在石头前，抱着一边膝盖朝远处看，雷蒙已经成为一个小黑点。
    “你偶尔说句谢谢会死么？”欧泊道。
    迅说：“有、有的时候……朝战友说谢谢是种侮辱，我……我知道你是佣兵。”
    欧泊看到银垨已经陷入昏迷了，不禁心想毒素有这么猛？希望雷蒙快点回来，不会死的……
    迅道：“不……不。你拿着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东西，欧泊接过，那是迅的佣兵日记，它和从前不太一样，似乎换了封皮，而这本日记的封皮，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拿着它。”迅说：“银垨也快死了，你到烈星去，交给、交给罗森……我……辜负了他的期盼。”
    欧泊：“……”
    他单膝跪地，翻开迅的佣兵日记，里面是七十三位A级佣兵团长以及罗森与乌尔卡签署的联名佣兵王委任状。
    “乌尔卡、海棠、扳手……”迅说：“只要……只要找到海棠，只要海棠……只要海棠签名……就过半数了……扳手就不能再……不能再和帝国勾结……但我找不到她……我尽力了……”
    “佣兵王委任状。”欧泊喘着气道：“你，迅……你是佣兵王？！”
    “我是……”迅的声音渐低下去，陷入弥留之际，断断续续道：“我叫迅·亚泽拉斯……我要弥补父亲……犯过的错误……我要向……帝国狗……复仇……向……科洛林……复仇……”
    “迅。”欧泊发着抖，把双手按在他的胸膛上，说：“迅！你得活着！”
    那一刻，欧泊的信念之力强行侵入了迅的脑海。
    他看到无数景象断断续续地掠过，有什么仿佛从迅的精神中散发开去，灵魂犹如一团光，笼罩着他的身体不住震荡，又犹如若有若无的风，飘向蓝天。
    欧泊抱着迅残破的躯体，闭上双眼，他在内心颤抖着祈祷，在他与迅所身处的小世界中浮现了浩瀚的繁星与无涯的宇宙，群星光线交织，犹如一个囚笼，压制了迅的灵魂。
    
    第一百一十八章
    
    面前出现一片锈铁色的贫瘠之星，七零八落堆积如山的飞船残骸，陈旧的娱乐酒馆，形形色色的冒险者与奇异生物占据了街道，一个小孩抱着膝在小巷中大哭，被另外几个成年人欺负取乐，那是迅临死前的幻觉。
    欧泊坠入迅的精神世界，双手一撒释出群星的信念领域，霎时间锈铁之星变了副模样，红色的海浪此起彼伏，它们在星光的旋转中逐渐消褪，现出夜空下冰冷的沙漠。
    迅光着脚站在沙漠中央，茫然地看着天空，他从小时候的模样逐渐长大，继而成为浑身赤裸的青年男子。
    “我死了么？”迅诧道。
    “没有，还没有。”欧泊的精神与天空融为一体：“呆在那里，别乱动。”
    迅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记得我快死了！”
    话音未落，迅倏然意识到了什么，蹙眉道：“你是死亡之神？”
    欧泊：“……”
    “你说是就是吧。”欧泊道：“呃……总之先呆在这儿，别说话，不，我们聊聊天吧。说点什么，别走开。”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迅已经完全混乱了。
    欧泊忽然想起雷克特与科洛林曾经点燃过他的信念之火，他们的精神便处于一个封闭空间中，难道他正在点燃迅内心深处信念的种子？！
    这实在是太扯了……欧泊生平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但要怎么点燃迅的信念之火？他试着朝迅说：“是的，我是无所不知的神，我知道你的父亲亚泽拉斯……”
    迅登时现警觉的神色，欧泊在一瞬间感觉到他的强大排斥，仿佛要将欧泊的精神驱逐出他的意识世界之外。
    “你必须回去。”欧泊换了个语气，低声道：“你还有你的使命没有完成。”
    迅说：“我不想干了，太累，还是让我死了吧。”
    欧泊又头疼了，他索性朝迅大骂道：“你还欠我两条命！想这样就死了吗？！”
    迅丝毫不惧，回骂道：“你谁啊！什么时候欠你两条命了！我现在不是已经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欧泊：“席德还等着你回去。”
    迅：“放屁！他已经不再爱我了！”
    欧泊问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迅警惕地说：“你不是神么？无所不知的神，你会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欧泊：“你到底想不想活着回去？”
    迅：“不想。”
    欧泊：“……”
    欧泊说：“我赋予你力量，让你回去做未完的事，这一次你一定能办到。”
    迅说：“我不和魔鬼做交易。”
    欧泊暴躁道：“省点吧你！再这样我真的不管你了！”
    迅：“你到底是谁？！”
    欧泊道：“我……”
    欧泊真是一团乱麻，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就在这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遂道：“你记得有人给你带过一封信吗？”
    迅：“！！！”
    欧泊：“四年前，有人发给你一份通讯，告诉你扳手被科洛林控制的事……”
    迅道：“你就是那个人？！”
    欧泊马上道：“是！我是！”
    迅道：“我找你很久了！扳手被科洛林催眠了，但他一直否认有这事……罗森作过一次详细的调查，当年科洛林就是用扳手的通行口令进入陨星大厦的……”
    欧泊道：“是是是，你得回去解决他。”
    迅道：“你是科洛林的什么人？”
    欧泊道：“我是他的，呃……敌人，嗯，就是这样，他有一个孪生哥哥，不，弟弟，正在想办法阻止他。”
    迅又问：“但扳手他现在表现得很奇怪，罗森和乌尔卡都搞不懂他，按道理他应该把整个烈星卖给伊斯祖尔，但实际上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和帝国……你在什么地方？能见个面吗？我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你了。”
    欧泊：“不不……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了……听我的，放开你的灵魂，我会试着增强你的信念之力。”
    迅：“信念之力？那是什么？”
    欧泊道：“待会再告诉你，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内情的话……先释放出你的精神，不要抗拒我。”
    欧泊回忆他与雷克特第一次灵魂交汇的时候，以及科洛林那悬浮于天空中的血眼，尝试着将自己的灵魂完全融入迅的思想世界中。
    迅孤独地站在夜幕下的沙漠中央，欧泊化作一阵朦胧的光绕着他转来转去，说：“我听到你的灵魂在哭。”
    迅道：“关你屁事，快点，你到底要做什么？”
    欧泊道：“你不能这么抗拒我，我是来帮助你的！”
    迅无奈道：“好吧，我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欧泊想起看到迅生前回放时的那一幕，他伸出手，轻轻按着迅的头，迅微微一颤，说：“我现在已经死了么？”
    欧泊说：“没有。”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迅现在的状态是死了还是活着，他再伸出一手，搭在迅的肩膀上。
    “很奇怪。”迅说：“我怎么……好像认识你。”
    欧泊说：“我们本来就认识。”
    迅道：“而且还是……很好的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欧泊没有回答，两只手收拢，搂住了迅的灵魂，一刹那他感觉到迅的意识中充满了孤寂，冰冷与痛苦，就像无边无际的夜晚沙漠，然而四周瞬间亮了起来，烈日驱散了整个夜空，犹如令欧泊的星幕信念冰消瓦解。
    欧泊觉得非常难受，他只得退开些许，他明白到莱杰森所说的了——引燃他人的信念时，自己的信念之力会作为代价被燃烧掉一部分，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在迅的烈日与沙漠中疾速崩毁，他几次想离开这里，却怕离开后看到现实世界里迅的尸体，只得强撑着。
    然而就在这时，两人同时醒了。
    欧泊一睁眼，骤然发现周围环境已变了个模样，大地阵阵震动，天空卷起血红的烈火——是幻境？！不，不是！
    迅浑身大汗，躺在地上不住抽搐，失神的双眼望向烈火燃烧的靛蓝色天顶，沙漠中已经入夜了，而借着黄昏前的最后一抹微光，天空被染成暗红，两艘大型战舰突破了斯芬克斯的夜幕，释放出无数炮火朝地面疯狂扫射。
    是战争！
    欧泊茫然抬头，望向天顶的战舰，那是帝国军的星际巡航舰，而地面则释放出防御机冲向天空，远方地平线上的沙漠底下现出对空炮台，帝国竟是与斯芬克斯疯狂交战！
    一枚燃烧弹飞向不远处的村庄，掀起轰雷般的大爆炸！
    “雷蒙！”欧泊把迅与银垨挪进岩洞中，伸手一按，信念之力驱动巨石将洞口封住，转身跑向村庄去寻找雷蒙。
    雷蒙提着治疗机跑来，喊道：“在开战！”
    欧泊道：“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太空舰就为了追你一个人？！太夸张了吧！”
    雷蒙道：“别开玩笑了！是帝国和斯芬克斯本地的武装冲突！”
    欧泊前去接应雷蒙，忽见远处一辆地面运油车被炮火掀翻，打着旋朝两人飞过来，雷蒙原地一个转身，欧泊双手虚推，运油车悬停于半空，紧接着车上的储油罐横飞出去，雷蒙一炮点射将它打爆，欧泊双手遥遥拉开，车头缓慢下落，安然落地发出闷响。
    两人去把银垨与迅抱到车上，雷蒙发动悬浮车，欧泊拿着射线医疗仪在给迅治疗，把循环滤血器刺入迅的脖畔大动脉上。
    迅深黑色的嘴唇逐渐褪色，恢复了些许血色，雷蒙开车远离被摧毁的村庄，越来越多的战斗机加入了战团，欧泊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蒙道：“斯芬克斯和帝国打起来了，我发现从碰上他们开始就没好事。”
    “拜托。”欧泊无奈道：“
    银垨在侧旁呻吟一声，他伤得没有迅重，但没有欧泊的信念之力保护，治疗时却显得更虚弱。夜晚一来气温骤降，白日间的灼热散去后斯芬克斯犹如寒冰地狱，四处都是横飞的炮火，映亮了半边夜幕。
    欧泊实在撑不住，倚在雷蒙的肩前睡着了。
    他们开车横过整个沙漠地区，进入斯芬克斯北回归线上最大的绿洲带，雷蒙小声道：“欧泊，醒醒。”
    欧泊一个激灵睁眼，两名守卫过来盘查。
    “什么人？”一女人道。
    雷蒙把冒险家日记交给她们，欧泊道：“我们是冒险家。”
    “后面的两位呢？”另一名女兵道：“都来自国王码头？”
    雷蒙点头，欧泊问：“发生什么事了？”
    “帝国和海盗们在交战。”那女兵说：“小心别被卷进去了。”
    雷蒙若有所思道：“帝国和海盗在斯芬克斯的领土上交战？”
    女兵道：“其实只是帝国在追击海盗……有一位大人物正在寻求斯芬克斯的暂时庇护，女王有她自己的主意，祝你们好运，一切小心。”
    悬浮车就这么轻松通过了关卡，欧泊跃上座椅，支着天窗朝外看，说：“这里叫流沙之城。是斯芬克斯的第二大城市。”
    这是一个混乱的夜晚，照明灯苍白而刺眼，不少人来来去去，呵着白气在地面走动，欧泊与雷蒙不是第一次见到战争了，一进城便前去大宇航协会寻求救助。
    此刻大宇航协会内乱哄哄的全是人，其中游客占了近九成，只有两名带着绒帽的冒险家叼着烟在角落里喝啤酒打牌。
    欧泊过去打了招呼，都是同行，
    “伙计们，情况怎么样？”欧泊说。
    “糟透了——”一名中年冒险家慢悠悠说：“就像娜塔莎女王的心情一样糟糕，有什么沙宫里的情报么？我请一杯澄净小麦酒。”
    雷蒙也在侧旁坐下，说：“不，我们请喝酒，一路过来就像睁眼瞎。还带着两名受伤的朋友。”
    “出不去。”那中年人无奈摇头：“谁也走不了，只有等打完了。看在酒的份上，有临时出发的飞船会通知你们一声，不过别抱太大期望，外围多半已经全封禁了。”
    欧泊问：“为什么开战？”
    “谁知道呢？”另一个独眼冒险家耸肩，说：“协会里一团乱，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
    雷蒙把来时守卫透露的消息详细告知，那中年人笑道：“娜塔莎就是个疯婆子，让我猜猜看，海盗……难道是那位失踪已久的海盗王？”
    欧泊微微眯起眼，中年人一手拇指抵着食指搓了搓，这是冒险家们的惯用动作：你付我一个情报，我还你一个情报，还要更多？拿钱买。
    欧泊一时间也提不出新的问题，便点了点头，雷蒙礼貌地说：“谢谢，上面的休息间人满了么？”
    独眼冒险家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朝外面大厅瞥了一眼，说：“旅客不能上去，不过你们是可以的，我们倒是有两张床，准备通宵打牌等消息……”
    雷蒙道：“这显然很划算，加上我们两个的，这就有四张床了，每个床位四百信用点。”
    双方划卡，欧泊从冒险家手里租到两张床，安置了银垨与迅，雷蒙刚坐下想说点什么，欧泊又去找水，顺便带回来一个小孩，让他坐在迅的床上。
    那是游客走丢的小孩，楼下的一名冒险家登记了他的身份。答应帮他找到失散的亲人。欧泊下去聊了一会，看人多不安全，便把他带上来了。
    雷蒙摸了摸那小孩的头，递给他一听牛奶，说：“你多大了？”
    “十二岁。”那小孩说：“谢谢。”
    雷蒙说：“你爸爸妈妈呢？”
    小孩说：“吵架，不要我了。”
    雷蒙说：“你跟他睡，他叫迅。”
    那小孩很懂事，钻进迅的被窝里和他一起躺着，旅客仍在大厅内吵吵嚷嚷，外面接近零下四十度宇宙温标，天空中飘起了大雪。
    “欧泊。”雷蒙道：“我想和你谈谈。”
    欧泊则抱着一边膝盖，倚在窗前看夜空，外面是呼啸而过的星球守卫机群。
    雷蒙看着他。
    欧泊知道他们的矛盾又要开始了，但他没有办法，心里想着要怎么朝雷蒙道歉，目光中现出询问的神色。
    房中数人都睡了，雷蒙到走廊里去，欧泊带上门，两人面对面地站着。
    “我以为你有了钱会很高兴的。”雷蒙低声说。
    欧泊道：“我很高兴，我为你而自豪，真的，我朝牧者说到你的时候心里很自豪，雷蒙，如果我当初就是个会丢下朋友自己逃跑的人，我们现在也不会在一起，毕竟在烈星保卫战的时候，我们也经历了这些。”
    雷蒙静了片刻，说：“我不是指这件事，但每当我们有意见不合的时候我最后都会听你的，你就不能听我一次？我也是为我们的安全着想！”
    欧泊道：“对不起，雷蒙，是我拖累了你，但如果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我想我还是会救银垨，只要不是躲在一个小行星上，无论是当佣兵还是当冒险家，就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连老师都预料不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他们对视良久，欧泊忽然读到雷蒙的念头——他有点讨厌自己，是讨厌，而不是生气。
    欧泊说：“你嫌我烦了。”
    “是的。”雷蒙的眉头充满戾气地拧了起来，那一刻欧泊不禁看得发怔，雷蒙的神态像极了那个人，他仿佛见到一种即将杀人的神情，他甚至无法相信这种神态会是雷蒙的，忍不住退了半步。
    雷蒙低声说：“你不听话，欧泊。”
    “我们还没有结婚呢。”欧泊回过神，固执地说：“你之前说的什么？重新谈场恋爱，我看不用谈了。”
    雷蒙说：“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算了。彼此都冷静下。”
    “我赞成这个提议。”欧泊答道。
    在那个短暂的片刻，欧泊其实很想戳穿雷蒙的谎话——他在情绪激动下读到雷蒙的念头，知道雷蒙只是想让他听自己的而已。事实上就连雷蒙也知道不该把银垨扔着。然而他们都在为这件事赌气，仿佛有什么一直压抑在两人的心上，经过数年的时间越积越深。欧泊烦雷蒙不理解他，而雷蒙觉得欧泊总是不听他的话，一点点小事，最后逐渐上升到原则性的问题。
    欧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回忆他们还在烈星上的岁月，他曾经以为自己无论做什么雷蒙都会保护他，无论是一起涉险还是一起把生死置之度外地去战斗，一起活一起死，就像当初他发现雷蒙是机器人时无论有多危险，都自发地把两个人的命运捆在一起。
    那个时候他从来不在乎后果如何，未来是活着还是死了，只要能同样活着，或者同样壮烈死去，都没有任何遗憾。然而他们逐渐贪图活着，因为惧怕死亡与分离而在活着的时候战战兢兢。生怕因为一场意外而再次天人永隔……这或许也是欧泊自己的问题，雷蒙对自己死过一次，以及两人失而复得的感情产生了危机感，它就像埋在心头的一个定时炸弹……
    原子炉在两张床之间焕发着红光。
    雷蒙还是进来了，关上门，把楼下大厅的声音隔在门外。
    欧泊背对雷蒙的床，听得见他除靴子，脱外套的声音，那声音如此熟悉，就像他生命里的一部分。
    片刻后，雷蒙坐在欧泊床上，侧躺下来，从身后环着他。
    “你欠我一次，比赛前就答应好的。”雷蒙低声说。
    欧泊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心里不禁一阵难过。
    “来吧。”欧泊侧过头，他唇几乎抵着雷蒙的唇。
    雷蒙不说话，只是解开欧泊的衬衣，大手摸进他衬衣里面，两人面前的原子炉发着光，温暖而舒服。
    欧泊的喘息声渐粗重，忍不住握着雷蒙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胸膛前，他的心通通地跳。
    “雷蒙。”
    黑暗里传来欧泊的声音，他小声说：“对不起，雷蒙，我们还是别分开了，刚刚我只是一时冲动。”
    “对不起。”雷蒙几乎是以耳语的音量在欧泊耳边说：“是我冲动了，那是气话，欧泊。我不想离开你的。”
    欧泊叹了口气，转头注视雷蒙，摸了摸他的脸。
    雷蒙认真地吻欧泊的唇，他们彼此的心脏都在搏动，雷蒙摸得欧泊很舒服，他忽然间有种把自己都交给他，向他臣服的欲望，仿佛是种源自本能的反应。
    “以后还是你说了算。”雷蒙说。
    欧泊想了想，说：“以后剪刀石头布吧，谁赢谁说了算。”
    雷蒙忽然笑了起来，说：“如果哪天谁有危险，我们还在慢悠悠地剪刀石头布……”
    欧泊把头埋在枕头上笑。
    雷蒙莞尔道：“转过来。”
    他让欧泊转身，两人面对面地抱着，欧泊听到咳嗽声，两人注意到在迅床上的那小孩还没睡觉，睁开眼睛看着他们。
    “睡觉。”欧泊朝他小声说：“睡吧，明天就好了。”
    小孩道：“你们刚刚也吵架了吗？”
    雷蒙作了个嘘的动作，又亲亲欧泊。
    那小孩缩进被子里，蒙着头。
    “不做了。”雷蒙小声道：“别教坏小孩子。”
    欧泊嗯了声，他连着七十二小时没有合过眼了，雷蒙是永远不用睡觉的，他撑不住，便合上眼，蜷在雷蒙的怀里入睡。
    他在睡梦中依稀感觉得到雷蒙时不时地在摸他，便情不自禁地抱紧了些，几乎整个人都要揉到雷蒙身体里去成为他的一部分，又感觉到雷蒙在吻他，他们激烈地缠绵，就像陷在一场将睡未睡的幻觉里，总是醒不来。
    房间里很暖和，与窗外大雪飘扬的沙漠王国犹如两个世界。
    欧泊这一觉睡得很好，没有梦，却仿佛宣泄出了什么，将数日来的沉闷心情一扫而空。
    当他睁开眼时还有点疲惫，胯间一阵湿腻，倏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昨天晚上遗精了。
    欧泊猛地坐起，揉了揉自己的衣领，吁出一口滚烫的气，胸口仍带着阵阵悸动。
    迅与银垨，雷蒙都不在房间里。
    欧泊下床去换短裤，穿好夹克与长裤，找清洁设备，发现自己足足睡了近二十小时。
    “雷蒙？”欧泊出走廊朝下看，大厅里的旅客比昨天晚上更多了，走廊尽头，E7和小Q在陪昨天那小孩玩，而雷蒙坐在桌前，与一个男人在交谈。
    欧泊几乎在一秒内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老师？”欧泊跑下楼去。
    雷克特朝欧泊点了点头，雷蒙道：“我看不出那个老头子会是索隆……”
    雷克特：“许多人甚至不知道索隆是谁，这也只是我的一个猜测，不一定……很难说，我得想办法去见娜塔莎一面。”
    雷蒙：“她是斯芬克斯的女王。”
    雷克特道：“当年我和她……也算有点交情。”
    “发生什么事？”欧泊说：“老师，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过来找你们。”雷克特说：“还有，我发现了一件事，而这件事，与你们正在进行的营救行动里有一点关系。”
    “我以为你想当个普通人只是开玩笑的。”欧泊笑道，拉开椅子坐下。
    雷克特喝了口麦酒，说：“当然不是开玩笑，我本意是来要钱的，雷蒙，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雷蒙笑了起来，掏出身份卡，给雷克特进行转账。
    “哦不。”雷克特说：“太多了，只要给我一百万就行，我花不了这么多钱。”
    他又退给雷蒙一百万，欧泊关心的却是雷克特刚刚所说的，问道：“有什么关系？”
    雷克特想了想，把这件事从头说起，巴罗克在撞球比赛结束后得到一个消息，这个消息与索隆有关，他与亚历克斯达成了某个交易，答应协助他完成一些事。
    “索隆？”欧泊依稀想起了一些什么。
    雷克特解释道：“他是一个海盗。”
    雷蒙说：“就是撞球比赛的冠军。”
    欧泊显得有点吃惊，然而他的吃惊之处并不在此，一些事情之间仿佛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牵连。
    “索隆……”欧泊道：“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对了……我是在……是在……”
    阿伦：“陛下，三名学徒候选人已经到了，一位是普恩斯商会推荐的，另一位是海盗王索隆带来的，还有一位是幻星的智者，桑大师看中的人选。”
    科洛林坐在空旷的王座上，面前摆放着他亲卫队的遗物。
    欧泊想起来了。
    “海盗王索隆！”欧泊道。
    雷克特瞬间色变，作了个嘘的动作。
    雷蒙朝周围看了一眼，蹙眉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雷克特神色凝重，说：“你从什么地方听到这个名字的？”
    欧泊知道自己对了，说：“你们都知道他的身份？我是在……这么说吧，当初和我一起去旋光之握的有三个候选人，其中一个就是索隆送去的。”
    雷克特释然点头，说：“本来只是我的猜测，不过既然你确认，应该就是他了，科洛林没有和索隆合伙……这代表了什么？”
    雷蒙想了想，说：“或许他也只是单纯地想留下欧泊，所以拒绝了海盗王的结盟请求。”
    欧泊不想讨论太多科洛林的事，他随口问道：“老师你是怎么知道的？”
    欧泊有点奇怪，巴罗克只是把雷克特当做原子撞球的老师，应该不知道他是星辰骑士才对。但雷克特笑了笑，不说话。
    欧泊怀疑地说：“你读了那个王子的心，我猜得对不对？”
    雷克特眉毛动了动，说：“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比亚历克斯更适合当一个好皇帝。平时表现出的无能，只是一种忍让。不过我不勉强你们接受老师的想法，毕竟你们也不了解巴罗克。”
    雷蒙也明白了。
    雷克特说：“现在我得出去一趟，你们尽量保证自己的安全，这个通讯器可以让我们之间互相联络，有船的话，我会来带你们回国王码头去，到时候还有点事想商量。”
    雷克特起身要结账，雷蒙主动道：“我来吧。”
    雷克特便不多说，欧泊道：“你去什么地方？你没有龙鳐……”
    雷克特摆手示意无妨，戴上白隼羽帽，离开了大宇航协会的办事处。
    欧泊到前台去，搭着雷蒙的肩膀，说：“老师来做什么？”
    雷蒙看了欧泊一眼，说：“他本来只是听到消息，担心咱们，过来找人。今天早上就来了，和我聊了一会，才决定想办法和女王谈谈。”
    欧泊疑道：“没有别的任务？就单纯过来……”
    雷蒙点头道：“嗯，单纯过来救咱们。”
    听到这话，欧泊忽然觉得挺温暖的。
    雷蒙摸了摸他的头，欧泊又四处看看，问：“银垨他们呢？”
    “迅去找材料，修飞船。”雷蒙说：“银垨去找在斯芬克斯上的一个老朋友……”他把一个耳扣扣在欧泊的耳朵上，说：“早上你还在睡觉的时候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迅去找补给顺便想办法弄飞船，银垨去找人办出境证书。”
    欧泊侧过头，手指抵着耳扣，说：“这玩意哪儿来的？”
    “迅送的。”雷蒙说：“从前他和席德用过，现在说用不着了，就送给我们了。”
    欧泊神色有点黯然，再抬头时看见雷蒙的眼神中带着一目了然的歉疚。他知道对于迅的事，他们彼此都有点感慨。
    雷蒙买了份配餐过来给欧泊吃，自己则坐在一旁，架着脚踝看他吃。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相处的习惯，雷蒙对吃的很随便，只要能转化成能量就行，很穷的时候他只会让欧泊吃饱肚子，自己则坐在一边看欧泊吃。
    他很喜欢看欧泊像个小孩一样吃东西，仿佛这能带给他什么成就感。
    “现在我们有四百万了。”欧泊一边用叉子拨面条一边说。
    “忘了。”雷蒙笑道：“下次再吃吧，懒得去挤了。”
    欧泊有点心酸，他看看雷蒙，又看看盘子里的午饭，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雷蒙看了他一会，凑上来吻了吻他的唇。
    “你想什么我都知道。”雷蒙笑道：“你和老师会读所有人的心，但我只能读到你的。”
    欧泊笑了起来，心里一阵暖洋洋的。
    “老师说回去还有事找咱们商量。”欧泊道：“会是什么？”
    “没告诉我。”雷蒙耸肩，说：“对了，银垨说他有一个朋友在斯芬克斯住，知道很多当地的事情，而且很会占卜，早上是想让咱们和他一起去的，我让他留了个地址。”
    欧泊想了想，说：“或许能找她问那件事。”
    雷蒙点头道：“我知道你对此有兴趣，走吧。”
    欧泊吃完饭，雷蒙穿上外套，在大宇航协会驻点内租了一件风衣给欧泊穿，两人出外沿着街道走。流沙之城街道上的石板铺满了雪，天顶已张开防护罩，将全城笼罩在能量罩壳的保护之下。雷蒙牵着欧泊的手在路上走，两人都在想同一件事——科洛林的委托。
    先前他们没有钱，而大宇航协会内无论做什么都要钱，打探情报要钱，请人介绍渠道要钱，蛇行蛇路，鼠行鼠路，冒险家总是有着五花八门的方法，现在有钱了，打听关于时间之轮的事也可以正式提上日程。
    “宇宙中有很多委托的期限甚至是上百年。”雷蒙说：“你记得那个大宇航协会里‘不可能达成的委托’么？”
    欧泊想起那个被称为“不可能”的委托——复活霍留斯。这个委托成为所有委托里最疯狂的一个，据说是数千年前一名单恋霍留斯的人发布的。当然，发布委托的人已经死了，但这个委托因为她倾尽家财购买了十万年的委托期限，至今仍高悬于委托榜上第一名。
    欧泊说：“我知道，可那是关于我的爸爸，如果能的话，还是尽早……”
    雷蒙道：“我也明白，只是让你不要太心急。”
    两人转进一条小巷里，雷蒙按通讯地址查到门牌，银垨开了门，马上道：“嗨，欧泊睡醒了？希塔就知道你们会来，一切都是命运的指引……”
    欧泊进去坐下，那是一间装饰得很温馨的小屋，一名皮肤黝黑的女人坐在地毯上。
    “您好，希塔。”欧泊听到这个名字时便有点熟悉，打了个照面便马上想起来了。她是燧衍的母亲！
    当初在女萝星上希塔与她的爱人说过，会搬家到斯芬克斯，没想到时隔六年，竟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碰面。
    雷蒙礼貌地朝她打招呼，说：“又见面了。”
    “好久不见。”希塔道：“安多莉雅到皇宫里去了，你们这些年过得如何？”
    欧泊：“！！！”
    雷蒙话一说出口就意识到了一件事——希塔没有忘记他们。
    银垨诧道：“你们认识？”
    欧泊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希塔则疑惑道：“怎么，看你们的样子，见到我有这么惊讶么？”
    欧泊道：“您还记得我是谁？”
    希塔哭笑不得说：“年轻人，我有这么老？这是对一位女士的唐突。”
    “不不。”雷蒙说：“您记得我们的名字？”
    “当初你们可没有告诉我自己的名字。”希塔说：“不过我不怪你们，佣兵们总是大大咧咧的。”她把一把石头放在桌子上，又说：“坐吧，我知道今天有客人会来，所以为你们准备了咖啡。”
    欧泊满脸诧异地坐下，雷蒙小声道：“她没有被更改记忆？”
    欧泊摇头道：“莱杰森的催眠一定有漏洞。”
    银垨道：“你们在说什么？你也认识小燧？”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么？”希塔在不远处的桌前调咖啡：“银垨，你快比我们还健忘了。”
    “什……什么？”银垨一头雾水状。
    欧泊说：“他们已经全忘了，记忆被修改过，这里面的事说起来很复杂……”
    银垨道：“记忆被修改过？谁能修改我的记忆？”
    希塔也有点奇怪，她神色凝重，说：“这听起来可不太妙。”
    有那么一瞬间，欧泊确实想过把这其中的所有事都告诉银垨，然而顾及雷蒙的身份，他不敢乱说，与雷蒙交换了个眼神，说：“太复杂了，先不提这个问题吧。”
    银垨道：“等等，我想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欧泊马上道：“不不，我们刚刚只是在对暗号而已。”
    雷蒙点头道：“是的，那是一本剧本上的台词。别太在意它了，以后把剧本给你看。”
    银垨：“？？？”
    欧泊朝希塔说：“我有很多问题想请教您。”
    希塔把一叠扑克牌放在欧泊的面前，摊开，说：“选一张吧，你们所有的问题都在这里面。”
    “所有的？”雷蒙问道。
    希塔点了点头，说：“所有的。”
    欧泊发现桌上呈扇形的纸牌只有二十来张，他说：“这是什么？”
    “一种古老的占卜术。”希塔缓缓道。
    外面仍是黑夜，而希塔的房间里跳动着温暖的火光，熏香的味道若有若无，在空气中飘荡。
    雷蒙说：“选一张吧。”
    欧泊有点迷茫，说：“你选的话呢？你选吧。”
    希塔道：“谁选都一样。”
    雷蒙挑了一张翻开，上面没有花色，也没有点数，只有一个人像。
    “教皇。”希塔收起所有的牌，将那张牌留在桌上，说：“代表父亲，父权以及威严。”
    欧泊道：“是的，我确实想找我的父亲。”
    希塔说：“它象征理性与洞察力，你会找到他的，在一位长者的面前。它引导人们走向未知，同时保留了传统的知识与保守的道德。或许在你未来的生命里，会出现这么一个角色。逆位的教皇表示离经叛道式的疯狂，然而他的强大注定了他的果断与裁决。”
    欧泊只想到一个人——雷克特。
    雷蒙沉吟片刻，说：“我也有问题想问，是关于爱情的。”
    欧泊：“？”
    希塔说：“教皇的爱情代表纯粹的信任，他是一位值得去爱和相信的人，逆位的教皇则表示过于强大的掌控欲会令人无所适从。”
    雷蒙缓缓点头，欧泊道：“你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你太无礼了，欧泊。”银垨哭笑不得道：“冻奶咖啡可以再来一杯吗？”
    希塔笑道：“我不介意，这只是业余的爱好而已，我不会解读牌义，不过我想多少能给你们一点参考的帮助。”
    她起身去给银垨泡咖啡，雷蒙注视着咖啡里牛奶的漩涡，斯芬克斯冻奶咖啡做得很漂亮，咖啡是咖啡，奶是奶，稍一搅拌时便会拌出绚烂的漩涡式白线，犹如一团解不开的线索。
    欧泊说：“所以这代表着什么？”
    雷蒙说：“是不是需要找一个人，这个人既有父亲的威严，又拥有许多知识，目前我只想到了一个。”
    欧泊道：“也可能是字面上的意思，要找教皇，你说呢？”
    雷蒙：“不，欧泊，你不懂占卜这玩意，占卜的意思就是明明可以直接说清楚，却死也不让你知道，非要拐几个弯来误导你，”
    欧泊道：“算了吧，我猜它就是字面的意思。”
    雷蒙：“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银垨说：“等等，打扰一下，你是说你想找你的父亲？”
    欧泊想了想，答道：“嗯，是的，我的父亲驾驶一艘太空船，在很多年前失踪了。”
    银垨说：“你有钱么？你们现在有多少钱？”
    雷蒙警惕地看着他，说：“你想做什么？实话告诉你……”
    银垨道：“哥们，你误会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可以帮你发布一个寻人委托，通过佣兵工会来让人寻找你父亲的下落。”
    欧泊道：“我们以前也是佣兵，这任务的难度可以说是整个工会的历来之最了，我猜就连罗森灰狼他们，也不可能完成得了的。”
    雷蒙补充道：“而且我们很穷，谢谢你的好意。”
    银垨笑道：“嘿，别这么说，你们救了我的命，我出一百一十二万七千……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发布个A级任务怎么样？”
    听到这话时欧泊仍是觉得很感激的，他说：“谢谢你的好意，银垨，不过这任务确实非常难……”
    正在这时，雷蒙的通讯响了。
    雷蒙看了欧泊一眼，欧泊的眼神带着询问，雷蒙点了点头，意思是：对，是雷克特的，便起身到外面去接通讯。
    银垨知道雷蒙不太喜欢他，便朝欧泊说：“希塔的爱人待会会把通行证送来，我们坐女王的船走……”
    欧泊吓了一跳，说：“什么？”
    银垨说：“跟我回烈星去，你找人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不管有钱没钱，以前席德也有过这么一次，有很多事……”
    “是的。”欧泊说：“我知道，席德的父亲醒来了么？”
    银垨说：“你连这个都知道？他醒了，席德和迅分开就是为的这个，这事说来话长……”
    “希塔！”女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她和雷蒙擦肩而过。
    希塔挽了下头发，侧头看她。
    那是个来报信的，她看了银垨与欧泊一眼，希塔说：“都是佣兵，可以信任。”
    “外面那男人呢？”女人朝走廊里的雷蒙看。
    希塔说：“跟他们一起的。”
    女人道：“希塔，皇宫里发生了点事，我怕是娜塔莎被囚禁了，安多莉雅在和海盗们周旋，有个好心的女孩儿把我放了出来，现在里头很乱，可能会政变，安多莉雅让你想办法把信传出去，交给那个人，现在只有他能救娜塔莎……”
    “什么？”银垨难以置信道。
    欧泊道：“哪个人？”
    女人与希塔对视一眼，又看欧泊。
    希塔说：“这不是你们佣兵该管的事。”
    雷蒙接完通讯，闪身进来，说：“欧泊，我有事情告诉你。”
    他让欧泊到一旁去，低声说：“老师追查索隆的事，目前被困在皇宫里，他让我们想办法先走，等海盗们转移人质的时候他会趁机出来。”
    欧泊听到这话便有预感，这件事不简单。
    “你确定他有把握离开？”欧泊道。
    他虽然不太怀疑雷克特的能力，但毕竟龙鳐不在他的身上，海盗王的实力有多强谁也不知道。
    “我们可以通过爱莉或者宾娜，来辗转通知他这件事……”
    “不。”希塔说：“娜塔莎的自尊不允许她这么做……况且全星通讯已经被切断了，外面是帝国，说不定找德拉蒙教皇更……”
    “可是希塔。”那信使道：“安多莉雅让你找‘他’，只有‘他’才会无条件地施以援手……”
    “等等！”银垨道：“你们要找谁？让我去吧，我还有一名同伴也在流沙之城里……”
    信使看了银垨一眼，没有说话。
    希塔说：“现在的情况不是你应付得了的。”
    “帝国的军队正在源源不断地开过来，他们要用清查海盗的借口占领整个斯芬克斯。”信使说：“要么向‘他’求助，要么被帝国占领。”
    希塔陷入了沉默，信使又说：“安多莉雅那边应付得非常辛苦，对方只给海盗们的头儿七十二小时，你看着办吧，希塔。”
    银垨道：“‘他’是谁？希塔，告诉我！”
    雷蒙与欧泊听了一会他们的对话，彼此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雷蒙蹙眉道：“出不去，现在也走不了。”
    欧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雷蒙道：“老师说娜塔莎是个很倔强的女人，她拒绝一切人的帮助，包括老师……”
    欧泊说：“得去找老师一趟。”
    雷蒙道：“你说了算。”
    “不用向科洛林求助。”雷蒙直截了当地说：“我会去解决这件事。”
    数人听到这话同时一怔。
    短暂的震撼后，银垨回过神，希塔说：“你们不能被卷进这件事里，对方的实力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欧泊说：“交给我们吧，四十八小时内没有解决，再听安多莉雅的。”
    信使说：“不，先生们……”
    雷蒙道：“催眠她。”
    欧泊：“……”
    雷蒙作了个“请”的手势，欧泊笑得站不稳，说：“我回去拿E7，你负责说服她们。”
    
    第一百二十章
    
    欧泊回来时雷蒙正在与那信使制定计划，他抬头看了欧泊一眼，问道：“小Q呢？”
    “小Q只会闯祸。”欧泊面无表情道：“我让它留守接应。”
    “这怎么行！”雷蒙道：“你太偏心了，去把它也带来。”
    欧泊实在有点嫌弃科洛林给的小Q，进皇宫不是逛街，一乱跑就容易出问题，然而雷蒙这么说了，只得回去把小Q也带出来。
    他们换了个地方，在皇宫外面等候，信使带着他们从僻静的小巷处进去，全城仍然笼罩在黑夜里，大气层外交战的飞船已停火了，整个斯芬克斯陷入了漫长的黑夜之中。
    信使沿着一条河道上凿开的冰洞下去，雷蒙道：“你能行吗？”
    欧泊点了点头，示意无妨，跃下水时只觉整个人都要被冻僵了，冰冷令他的意识趋于模糊，然而信念之力化作一层障壁保护了他。
    信使一身斗篷在冰蓝色的水中飘扬，远处有一缕光，及至她跃上冰面的时候，哗啦一声响，三人接连出水。
    银垨冻得浑身发紫，蜷在地上不住哆嗦，那信使搓揉自己的手臂，胸口，呼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气。
    欧泊有点冷，但在信念之力的保护下还未到失去行动力的地步，他抱起银垨，着力摩挲他的胸膛。
    这是一个花园，雷蒙注意到附近有好几只被毁掉的机器人。
    “你们挺厉害的。”信使小声说。
    雷蒙点了点头，信使又道：“佣兵小子不行，我得带他去暖和下。”
    雷蒙说：“我们跟着你一起？”
    欧泊把银垨交给信使，她掏出一个芯片，说：“恐怕我们没有时间了，这个交给你们，是皇宫里的地形图，最后一次见到安多莉雅的时候她在这个地方。”
    E7打开投影，她指向迷宫般的皇宫大殿，上面分布着数个光点，说：“这里是娜塔莎女王，我猜她或许与索隆在一起，而这里是海盗们带来的一批囚犯……这些都是两个小时前的消息了。”
    “皇宫里有内应么？”雷蒙问。
    “我们的内应没有。”信使看了雷蒙一眼，说：“希斯缇娜将军和她的手下都被关起来了，她在不久前和女王有点矛盾……”
    欧泊道：“我很难相信娜塔莎身为一个星球的领主，竟然会就这么被软禁……”
    信使道：“索隆在斯芬克斯上的势力很庞大，他策划了足足上千年，这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复制人占领了索隆家族的地盘，而科洛林和沙王联手驱逐了复制人，说起来是个很长的故事，你只要知道索隆回来后连女王也不敢轻举妄动就行了。”
    三人短暂地沉默片刻，信使道：“我得走了，要把姐妹们救出来，祝你们……用佣兵的话说，长命百岁。”
    信使背着银垨从花园内的隐秘小路离开，欧泊只觉斯芬克斯上的女人实在太强悍了，他躬身检查周围的机器人，说：“信息不明，敌人实力未知，要怎么行动？”
    雷蒙一直在思考，片刻后道：“你能感觉到老师在什么地方么？”
    欧泊闭上眼，释放出冥想之力探测，宫殿深处仿佛存在着某种无形的威压，令他探测范围缩小了许多。
    他摇了摇头，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频繁地使用过信念之力了，先前救迅所消耗的力量太大，导致他的信念之火黯淡了不少。
    最后欧泊收回精神力，说：“娜塔莎见过科洛林。”
    雷蒙若有所思地点头，欧泊道：“你最好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否则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雷蒙道：“那么我去救安多莉雅，她一定知道许多事，说不定能给我下一步行动的指示。”
    欧泊说：“我先去找老师汇合，他最后说了什么？我想索隆不会把他和囚犯们关在一起，说不定他们就在同一个地方……”
    欧泊看着E7头顶旋转的全息地图，雷蒙的瞳孔收缩，旋转，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把E7带着吧。”雷蒙指指自己的耳扣，说：“随时保持联系。”
    两人在花园分开，各自寻找不同的路，欧泊前去找雷克特，而雷蒙去救安多莉雅。
    斯芬克斯皇宫走廊两侧立着奇异的雕塑，欧泊的脚步在地毯上舒缓而轻，就像一只长着厚厚脚爪的中型犬，进这种地方简直就如入无人之境，走廊尽头有两个身穿军服的男人，而欧泊注意到斯芬克斯本地皇宫守卫几乎全是女人，他贴在拐角处，不费吹灰之力便侵入了海盗守卫的思想世界。
    那两名守卫脑子里嗡一声，眼前发黑，继而靠着门软倒下来。
    欧泊上去把一人的军服脱下来，穿那身衣服的男人是名小个子，穿上后显得刚刚好。他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容貌并把军帽戴正，发现海盗们的军服较之陨星军团又有所不同，有种兵痞般的风格。
    他把白手套揣在衣兜里，朝皇宫最深处走，E7则好奇地走在他身后，四处旋转摄像头。
    “把门打开。”欧泊低声道：“E7，看你的了。”
    E7把探头伸进墙壁底部的一个通讯接口，投射出里面的全景，第二条走廊中有一个人。门打开的瞬间欧泊正要释放信念之力击昏那人，却被突然出现的熟悉面孔吓得大叫。
    雷克特蹙眉道：“不是让你们离开这里的么？”
    欧泊完全没有半点心理准备，扶着墙不住喘气。
    雷克特哭笑不得道：“雷蒙呢？”
    欧泊注意到雷克特肩膀上带着伤，答道：“他去救安多莉雅了，老师，你没事吧。”
    雷克特示意欧泊不用在意，说：“我在找一个被海盗们绑架的小孩，跟我来。”
    欧泊跟着雷克特在走廊里前进，这时他已经完全松懈下来，问道：“你打听到什么了，老师？”
    雷克特道：“索隆要夺回他该得的，正在与娜塔莎谈判，我想和娜塔莎谈谈，就怕没有这个机会。”
    欧泊道：“我能帮你，需要做点什么？”
    雷克特略一沉吟，而后道：“我去引开索隆，这是最后的办法了，你试试和娜塔莎交涉，稍后我会直接用意识来感应你，让你知道需要告诉她什么。”
    欧泊点头，让E7打开投影，两人循着皇宫深处的通道进去，马上有守卫上前，雷克特只是抬手虚掠，守卫便倒了下去。
    雷克特的信念之力更为纯熟，路上几乎没有能拦住他的人，然而他的右肩始终负伤，连抬手都显得十分艰难，最后他们走进一个空旷的大厅，欧泊微微一震，见厅内有一名身穿军服的壮硕男人守护着一个老头儿。
    欧泊认出他了，那是原子撞球赛的冠军——海盗王索隆，他仍然穿着一身礼服，听到脚步声时毫不诧异，朝入口望来。
    “年轻人。”索隆道：“你太急躁了，为什么不安安分分地呆着呢？”
    欧泊原以为索隆在说他，然而当雷克特开了口，方意识到索隆是指科洛林。
    雷克特的声音在大厅内回响。
    “我无意冒犯，索隆阁下。”雷克特道：“但您和您手下的行为，确实显得很不友好，我需要确认娜塔莎的一切行为出自她的本意，而非是在受到人身威胁的情况下。”
    索隆瓮声道：“她只是斯芬克斯的一个代理人，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家族领地，狮子星自治州成立时它就是我的。”
    雷克特道：“可是那已成为历史了，阁下，我记得黑暗时代的双城大战中，当我的弟子前来营救斯芬克斯时，您已经放弃了这个星球。”
    “几千年前的事情。”索隆悠然道：“谁也记不清了，年轻人，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一再干涉我们的内政？这一次你带来了帮手，如果再落在我手里，我不会再饶你性命了。”
    话音落，索隆与雷克特同时抬手，雷克特以信念之力隔空冲击，而索隆瞬间退后，举起手杖！
    欧泊：【老师！你能行吗？】
    雷克特：【我引开他！你控制威克多尔，让他带你去见娜塔莎！】索隆矮小的身影破开窗口直飞出去，雷克特在窗台上借力一踏，继而犹如疾箭般飞出，在同一秒内，守护索隆的高大军人拔出腰畔军刀，挥出一道电磁光！
    欧泊欺近前去，以硬碰硬折他的手腕，说：“你叫……威克多尔？”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然而那男人冷哼一声，说：“来人！”
    两人一触即分，男人躬身跑向走廊，欧泊却抬手朝着虚空一拧，威克多尔登时摔了个跟斗，紧接着欧泊单手虚抓，威克多尔五体投地，沿着光滑的大厅地面滑了过来。转身挥刀的一刹那欧泊比他反应更快，另一手五指松开，威克多尔军刀脱手，呼呼旋转着飞向欧泊，被他牢牢握住。
    欧泊以刀尖抵着他的喉咙，威克多尔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说：“你和莱杰森是什么关系？”
    欧泊道：“没有关系，我……充其量算得上他的半个歌迷。”
    威克多尔：“……”
    欧泊：“站起来。”
    威克多尔以单膝跪地的姿势缓缓站起，欧泊说：“娜塔莎在什么地方？带我去见她。”
    威克多尔道：“就在左手边的走廊尽头，你叫什么名字？我想我们是自己人，你可能没弄清楚局势。”
    欧泊道：“有看守？去把锁打开，谁和你自己人……”
    威克多尔：“你认识佣兵不？认识席德？”
    欧泊一怔，紧接着的刹那，横里产生一股信念之力的冲击，将他击得平地飞起，伴随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别碰我父亲！”茉莉悍然道。
    欧泊撞在角落，发出一声闷响，下一秒他纯粹源自本能地挥刀，叮的一声刀刃相撞，电磁光爆闪，令他眼中出现虚影。
    “茉莉？！”欧泊道：“别动手！有话好说！自己人！”
    茉莉道：“谁和你自己人！”说话间又是一刀，欧泊勉强抵挡，茉莉的军刀路子变幻莫测，欧泊惯用大剑，用轻兵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只有避让的份。
    “乌尔卡死了！”欧泊情急间一声大喊。
    唰然一剑挥来，欧泊再次后仰，军帽飞向半空。
    紧接着茉莉现出难得的片刻迟疑，欧泊抓住了这个机会，右手军刀圈转挡开茉莉的刺喉一剑，左手虚推。
    茉莉尖叫，被信念之力推得再次飞起，军刀脱手，人在半空中释放出精神领域，欧泊早已料到这招，当初在群星圣堂时便见过她的风域，迎上的刹那，欧泊释放出自己的星辰领域。
    一瞬间幻境铺开，流星带着烈火化作千万陨石，隆隆巨响坠向大地，茉莉的风域几乎无法抵挡欧泊全力施展的一式，在他的信念前瓦解，溃散。
    再下一刻，皇宫侧门发出巨响，雷克特再度破窗而入，一架锈迹斑驳的古代盔甲追在他身后，惊醒了欧泊。
    欧泊：【我看到了茉莉！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雷克特：【她是海盗的女儿！不稀奇！欧泊你得尽快了！】雷克特被那古代盔甲追得四处奔逃，欧泊释出虚空挪移之力将他送出宫殿，雷克特张开手臂，在空中一个翻身，抬手虚抓，抓到茉莉与威克多尔的两把军刀，在半空中交错挥出，古代盔甲发出碰撞的巨响。
    欧泊听到一声冷笑，小型机甲里的索隆与雷克特再度冲出皇宫。
    威克多尔躬身检查茉莉伤势，茉莉嘴角带着血，惊疑不定地看着欧泊，欧泊拿着军帽，把它戴正，茉莉终于认出了欧泊。
    “你是……科洛林的徒弟？！”茉莉道。
    欧泊道：“你终于想起来了，茉莉。或者我们可以说是彼此的同学？”
    茉莉道：“可是你为什么会和雷克特老师在一起！”
    欧泊要上前拉起茉莉，威克多尔却马上起身道：“别碰她。”
    “带我去见娜塔莎。”欧泊说：“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威克多尔道：“你影响不了她的决定。”
    欧泊道：“我只是想给她带几句话，你可以试试在这里再耗一会时间，你知道科洛林陛下的脾气……”
    威克多尔看了欧泊一会，最后道：“跟我来。”
    他把欧泊带进皇宫深处，划了通行卡，里面有两名海盗道：“威克多尔大人，你不能进入……”
    欧泊抬手，两名海盗便昏了过去。
    “进去吧，她就在里面。”威克多尔为欧泊开了门，门里透出耀眼的光。
    欧泊在思想中说：【老师，我见到娜塔莎了。】
    面前是无止境的光，那耀眼的光芒充满了整个大厅，厅内站着一个男人。
    大厅的圆盘中央盘踞着一只奇异的生物，她的上身皮肤黝黑，下身则是一条巨大的蛇形机器尾。
    雷克特：【欧泊！不要朝她动手，一定要礼貌。我来不及朝你传递消息了，索隆的手下太多，你得自己想办法解决……】那男人转过头，抽出腰畔军刀，欧泊颤声道：“席德？！”
    席德脸上现出诧异的神情，以军刀指向欧泊，说：“你是什么人？威克多尔！谁让你放人进来的！”
    欧泊甚至来不及与雷克特交流，席德便如同一只迅捷的猎豹冲来，以军刀一挥，欧泊侧身避过，席德又是一刀，欧泊扣指在军刀上一弹，紧接着席德手腕反转，军刀跃出电弧的光芒，欧泊指尖酸麻，马上撤手。
    要制服他轻而易举，然而欧泊却不想像对待茉莉般暴力解决，他大声道：“席德！迅在找你！”
    席德动作微一迟缓，欧泊马上在意识中默念道他不是敌人，他不是敌人……
    果然席德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松动，继而收起刀，问：“你是谁的部下？你不是威克多尔的人，老师呢？谁放你进来的？”
    大厅中央的蛇女一直闭着双眼，她坐在光影变幻的圆盘中央，手上似乎被铐了一副磁光锁。
    不远处放着两把短剑。
    欧泊道：“娜塔莎，你是娜塔莎吗？”
    她睁开双眼，望向欧泊，目光中带着几分迟疑。
    “到底有什么事？”席德不客气地说。
    欧泊道：“娜塔莎怎么了？”
    席德说：“先回答我的问题，迅让你来找我？说什么？”
    欧泊道：“迅……没说什么，迅说他养的一只波姆跑丢了，问你看见了没有。”
    席德：“……”
    欧泊敏锐地读到席德的心，神秘兮兮地说：“你们把娜塔莎关起来了，现在你看守着她，我猜得对不对？”
    席德二话不说，再次出剑！
    这一次欧泊不再避让，他沉声道：“你的老师已经完了！”
    说毕他一个打滚，伸手虚虚一抓，娜塔莎身后的短剑飞来被握住。
    席德道：“不可能！”席德的剑法快了许多，欧泊几乎有点反应不过来了，当年一别烈星，如今席德的战斗技巧竟是跃升了不止一个层级。
    “你和索隆达成了什么交易！”欧泊大声道：“你要把烈星卖给海盗么？”
    “被绑架的人关在什么地方！”
    席德不吭声只是一味出剑，欧泊本可轻易摆平他，然而他不停地发问，并捕捉到许多席德脑海中稍纵即逝的念头，一个又一个的抉择与片段在欧泊的意识世界里闪过，欧泊双手同时出剑，喝道：“索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要和他合作！”
    叮的一声双剑与席德的军刀相撞，席德退了一步，欧泊又道：“迅本来就不赞成你的想法！为什么不相信罗森？！”
    席德道：“这跟你没有关系！单靠他们是办不到！烈星根本不可能与整个帝国为敌！”
    欧泊道：“把烈星卖给海盗和卖给帝国又有什么区别？！”
    席德道：“索隆已经是我的老师了！”
    “你自己心里也在怕。”欧泊终于读到席德心里最犹豫的那个念头，信念之力排山倒海般地涌来，左右了席德一瞬间的意志，同时双手短剑接连挑起，将席德的军刀挑飞，一手持剑抵住了他的喉咙。
    “你也在怕。”欧泊说：“把人质放了，索隆不是什么好东西。”
    席德不住发抖，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欧泊不答，反问道：“你为什么会投靠他？”
    席德静了。
    欧泊收剑，说：“因为你母亲是海盗的关系？”
    席德说：“不全是。”
    欧泊问：“因为哈雷？”
    席德抬眼看着欧泊，许久后点头道：“是的。”
    欧泊扔了剑，说：“跟迅回去，他需要你的支持，他太孤独了。”
    席德说：“不可能，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厅内静谧良久，斯芬克斯的女王开了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欧泊知道是在问他，答道：“欧泊，我的老师让我来看看你的情况。”
    娜塔莎道：“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不，两个人。”
    欧泊莫名其妙道：“两个人？”
    娜塔莎说：“解决问题的手段，以及态度，像我两个不同的朋友，既攻心，又宽容，就像他们的性格揉在一起，是谁派你来的？”
    欧泊道：“雷克特老师。”
    娜塔莎闭上双眼，点了点头。
    欧泊道：“席德，把她放了，现在。”
    席德说：“我解不开她的电子锁。”
    欧泊转头时看到E7，E7正在专心出动锯子与撬钳，似乎打算偷一块墙上亮晶晶的装饰，欧泊道：“E7，干活！去把女王的手铐解开。”
    娜塔莎始终注视着小机器人，欧泊完成了任务，在意识里说道：【老师？】雷克特没有应答，欧泊又用手指抵着耳扣，说：“雷蒙？”
    “我和老师在一起！”雷蒙的声音道：“安多莉雅救出来了，海盗们实在太多了！到处都是机甲！”
    雷克特：【欧泊！情况怎么样？娜塔莎说了什么？】
    欧泊：【她现在被放出来了，下一步该怎么做？】
    雷克特：【整个皇宫已经被包围了！还有另一伙身份不明的军队侵入了流沙之城，你马上带着娜塔莎出来，我们在皇宫花园后的停机坪汇合，让娜塔莎找辆飞船……】“你有飞船么？女王陛下。”欧泊说：“外面的局势相当混乱，老师也抵挡不住了。”
    E7头顶的三十六面体计算完成，娜塔莎的手铐咔一声松开，继而嗡嗡声中消失。
    “跟我来。”娜塔莎拖着她的机械长尾游曳到墙边，取出一把冲击叉枪，欧泊登时一怔，发现与科洛林的斧枪就像一对情侣武器。
    “走。”欧泊道：“席德，跟我们走，人质呢？”
    席德说：“人质已经送回烈星去了，我还得再想想……人是你放的，不是我放的……”
    欧泊大声道：“还想什么！跟我走！”
    他抓起席德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他跑了起来，跟在娜塔莎的身后。
    她的声音疯狂而具备侵略性，响彻整条走廊：“索隆！你就算血洗整个流沙城，也永远不可能坐上斯芬克斯的王座！你在智慧军团入侵时就已抛弃了你的母星！”
    欧泊吓了一跳，说：“你会把人都引来的！女王！别这么冲动！”
    娜塔莎释放出全身的怒气，长发飘了起来，千万发丝在风里缭绕，蛇尾卷住皇宫内的石柱横甩出去，砸中闻声冲来的守卫，将他们击得血肉模糊。
    破晓的微光在天际亮起，皇宫内一片混乱，雷蒙的冲击枪一炮击中包围的机甲，将它轰出皇宫外的大道。
    娜塔莎发出疯狂的嘶吼，只是一眨眼便冲出了皇宫，叉枪射出激光束，一式横扫，将近前的飞行战斗机连环摧毁。
    雷克特吼道：“娜塔莎！”
    娜塔莎从肺中深深呼出一股灼热的愤怒之息，欧泊冲上前去，双手前推，将追在雷克特身后的作战机推得在空中翻滚，撞上机甲发出爆炸声。
    雷克特说：“娜塔莎，跟我们走！索隆的人太多了！”
    娜塔莎调转叉头，怔怔看着跑进大厅内的雷蒙。
    雷蒙兀自不察，护着他救出来的几名囚犯冲进厅内，银垨道：“席德！你在这里做什么！”
    席德道：“迅呢？迅到斯芬克斯来救你了！你没碰上他？”
    银垨说：“我通知他了！让他找到飞船以后到希塔家里等！刚刚联系上了，正在朝皇宫过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雷克特道：“离开这里！！”
    雷蒙一炮点射，将扑进皇宫中庭的机甲摧毁，引发了一连串爆炸，女人们的叫喊声，海盗们的呼喝不绝于耳。
    欧泊道：“雷蒙！这边！”
    雷蒙收起武器，把雷克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朝欧泊跑来。雷克特没有负伤，却显得相当疲劳，仿佛使用信念之力已经抵达了他的极限。
    迅也来了，吼道：“银垨！这是怎么回事！通行证呢？！”
    小Q飞速过来，躲到E7的身后。
    三方在中庭汇合，场面一度说不出的混乱。
    “老师？你没事吧？”欧泊道。
    雷克特摆手，这时候外面的机甲又追了上来，雷蒙道：“先离开这里！”
    “娜塔莎！”雷克特吼道。
    娜塔莎回过神，嘶哑低沉的声音说：“雷克特，好久不见了。”
    雷克特道：“先想个办法解决难题吧！”
    娜塔莎调转手上的叉枪，按了一个按钮，嗡嗡嗡的声音响彻整个皇宫大厅，到处都是警报，流沙之城全城的机器人朝着皇宫中央聚拢，天顶的空间站调转聚光能源，射出极细的激光，激光在黑夜中犹如无数密集的雨丝落下，每射中一架机器便发出充斥着火光与巨响的大爆炸。
    雷克特带着所有人撤进皇宫花园，雷蒙说：“得马上离开这里。”
    “不。”娜塔莎说：“不用离开，海盗们很快就会被驱逐，让我看看，你是谁？”
    “娜塔莎，时间不容我们解释了。”雷克特沉声道。
    蛇女绕着雷蒙转了一圈，把他从头端详到脚。
    欧泊道：“喂，你最好别打他的主意。”
    娜塔莎疑惑地收回目光，转头望向远方。
    雷克特道：“还有帝国军，这部分是无论如何也解决不掉的，三艘大型战舰在星球外围，你只能跟着我们撤退，娜塔莎。”
    她摇了摇头，说：“你们走吧，雷克特，谢谢你的好意，我留下来与斯芬克斯同生共死。”
    皇宫外战火四起，远方的天幕现出一抹鱼肚白，雷克特说：“走，听我的，娜塔莎，只有留着你的生命，未来才有希望。”
    娜塔莎说：“不用再劝我，雷克特，很感激你再次救了我，但这次没有科洛林，我想两千年前的一切都会在今天再次结束，这是你的弟子？他呢？又是谁？拥有如此相似的气息，却又不是同一个人。”
    欧泊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雷克特却道：“是的，这是我的小徒弟欧泊，他，叫雷蒙……”
    雷克特与娜塔莎相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采用不让佣兵们听见的意识交流方式，最后娜塔莎目光复杂地看了雷蒙一眼，继而别过头去。
    “祝你们安全。”娜塔莎说：“再会，雷克特。”
    花园内的升降板打开，一艘小型战斗飞船升上花园中央。
    雷克特道：“娜塔莎……”
    娜塔莎道：“雷克特，我请求你一件事。”
    数人静静听着雷克特与娜塔莎的对答。
    “帮我查清楚这一系列事情的主使。”娜塔莎低声道：“今天过后，斯芬克斯只是换了一位王，这个星球还活着，娜塔莎的存在无足轻重，再见，星辰的骑士长。”
    雷克特长长叹了口气，朝斯芬克斯女王行了个星辰骑士礼。
    娜塔莎则张开双臂，微微屈身，以长叉点地，继而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斯芬克斯的女儿们——！”娜塔莎的声音在破晓的天空下回荡：“是拿起武器战斗的时候了——！”
    沙漠星球飞出数以万计的小型战斗机，冲向天空，黎明将至的灰蓝天幕被烈火染得通红。
    “上船。”雷克特说：“所有人马上离开这里！”
    雷蒙望着娜塔莎远去的背影，问：“老师，不带她走？”
    雷克特摇了摇头，说：“她有自己的坚持。”
    太空船离地升空，在炮火中驰离斯芬克斯，天顶是毁灭一切的帝国战舰，它们释放出无数小飞船登陆地面，并沿着地表扫射海盗军团的战斗机，而又一波灰蓝色的战机加入了战团，协同海盗军作战，斯芬克斯成了三方交战的巨大战场，从天空朝下看，沙漠与绿洲中到处都是爆炸的火光。
    娜塔莎驻留于皇宫三层的平台上，仰首望向天空。
    飘扬的风卷着火星飞来，天空的彼方有什么正在高速接近。
    一艘黑色的机甲张开六道锋锐的羽翼，率领近万架战斗机加入了战团，长炮的炮口拖着黑洞的聚能压缩光芒，朝帝国的战舰开了第一炮！
    那一炮惊天动地，将整个沙漠掀翻，斯芬克斯的表面卷起了沙尘暴，紧接着爆炸此起彼伏，陨星军团的机甲冲向地面，从四面八方飞向皇宫。
    皇宫顶端缓缓开启挡板，蛇形机甲在阳光中升起，娜塔莎站在蛇头顶端，厉声道：“斯芬克斯不需要你的怜悯！忘恩负义的混账！”
    科洛林的声音在通讯里笑道：“我只是来抓一个老头子，借你家打一架，娜塔莎。打完会赔你装修费的。”
    娜塔莎跃上机甲，饕的羽翼幻化出无数黑色钢羽覆盖了整个大地，交战双方各自退开，海盗战舰前来接应，却被科洛林在空中一炮击溃。
    “索隆阁下！”科洛林道：“得罪了！来打一场吧！”
    同一时间。
    太空船回到国王码头，进停机坪时高处悬挂的巨大看板正在播放着新闻。
    画面上是斯芬克斯的战况，上万名冒险家顾不得出关，全留在停机坪内看新闻。
    “帝国军追查牧生节绑架事件，后指向海盗是佣兵罪犯的同谋，从白隼之星派出国家安全部队调查星盟各个星空门通行轨道，发现肖恩·威克多尔的座船离开狮子座恒星系后，前往斯芬克斯并寻求政治庇护……”
    “斯芬克斯女领主不接受帝国的和平引渡要求，更与海盗在当地爆发了一场武装冲突……”
    “科洛林军团作为第三方势力加入，令整个星球毁于战火……”
    银垨注意到雷克特不和佣兵们交谈，自己一个人在停机坪的商店里选购东西，说：“那位哥们是谁？”
    “我和欧泊的老师。”雷蒙说。
    “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欧泊道：“最好把那小孩放回来，这么一折腾，大宇航协会和烈星已经不能联盟了。”
    “再说吧。”迅没好气道：“我当初就不赞成这个提议，是席德……”
    席德说：“你呢？你又有什么办法？大家只是在用各自的方式守护母星，我不在乎别人说我什么！我也不在乎我手上有人命！只要扳手没法把整个星球卖给帝国！这几年里死的佣兵还不够多么？我们的命就不是命？！”
    迅大声道：“你是在和海盗交易！海盗们是什么人你不清楚……”
    “别在这里说！”雷蒙马上道。
    银垨道：“好了，你们别吵了……”
    银垨把迅和席德分开，航运船抵达停机坪，银垨说：“我们得走了。”
    三人上船去，迅走在最后，忽然转身朝欧泊说：“可以问个问题么？我们非亲非故，以前也不认识，为什么要……来救我们？”
    雷蒙眉毛动了动，带着询问的神色看欧泊。
    欧泊道：“我代表冒险家们……呃，真诚地希望和佣兵兄弟结成同盟。”
    迅：“……”
    雷蒙：“这个借口实在太假了。”
    欧泊根本没法解释，只得朝迅说：“所以你看冒险家里也是有好人的，再见，祝你长命百岁。”
    欧泊与雷蒙一同行了个佣兵礼，要转身离开，迅又道：“等等！”
    “以后有什么困难。”迅说：“我和我的兄弟都愿意付出生命来帮助你们，尽管找我。祝你们长命百岁。”
    迅行了一礼，上船离开。
    停机坪内的新闻播放完后切换到首相笛卡斯比尔的年度报告，雷蒙与欧泊到商店去找雷克特，他们在IRC外的休息厅内喝咖啡，而厅里还在播放斯芬克斯上的战争。
    战况已经尘埃落定了，陨星军团接管了斯芬克斯的星球防御，并建立了暗盟星空门节点，首相笛卡斯比尔称此事是“对帝国的挑衅”。
    欧泊道：“其实这根本不关斯芬克斯的事。”
    雷克特说：“这只是帝国的新闻而已，换成共和国的新闻就是：帝国追缉海盗，在斯芬克斯爆发一起冲突，斯芬克斯为对抗帝国的武装霸权而进行驱逐，力战不敌……”
    雷蒙笑道：“但最后还是科洛林的军团加入战团并接管了斯芬克斯星……”
    “所以他作为双方的共同敌人，最后还是得背黑锅。”欧泊打趣道。
    两人都笑了起来，雷克特无奈莞尔。
    “佣兵们怎么说？”雷克特道。
    欧泊耸肩，雷蒙答道：“或许他们回去也会有意见分歧。”
    雷克特缓缓点头，沉默不语，就在这时雷蒙接到个通讯，马上道：“好的，非常感谢，嗯是的，如果方便的话把它停在一百七十七号场内的11701位，我们现在就去接手。”
    欧泊道：“怎么了？”
    雷蒙道：“娜塔莎把时代VI找到了！”
    三人到停机坪内指定的地点去，那里有个女人在办理交接手续，时代VI已经挖出来并修好了，她让雷蒙签收，雷克特道：“你们星球的情况怎么样？”
    周围有不少冒险家都注意到那肤色黝黑的女人，她答道：“目前局面还不明朗，斯芬克斯不一定会加入暗盟，但与帝国的关系正是最紧张的时候，我得早点离开国王码头。”
    雷蒙签收了飞船，欧泊道：“把你们女王的飞船带回去吧。”
    “她说送给你们了。”女人道：“感谢您对她的帮助，有缘再会。”
    欧泊平白就得了一艘太空飞船，还是女王的小型战斗舰，当即整个人都傻眼了，按道理应该能卖个不菲的价钱，然而娜塔莎的这辆飞船也是二手的，虽然里面生活设施很不错，但折算后也只能卖个七十万信用点。
    他和雷蒙商量片刻后，决定把时代VI和斯芬克斯小型舰作适当改装，剩下的原料则卖给其他冒险家。
    雷蒙在自助终端前交付白隼之星的委托，欧泊则在沙发上喝酒，翻自己的冒险家手册，这个隐藏任务才开了个头，需要走的还有很远。
    雷克特四处看看，说：“我还是第一次来重建后的大宇航协会，霍留斯的雕塑没了？难怪你们都不知道他。”
    欧泊问道：“老师以后有什么打算？回去继续玩原子撞球吗？”
    雷克特道：“不了，最近不太想参赛。我决定留在国王码头，当一段时间的冒险家，利用这里的情报网查点事情。”
    欧泊：“……”
    雷蒙：“……”
    雷蒙道：“老师你愿意和我们一起……我是说，欧泊？他说什么？你听清楚了吗？”
    欧泊道：“太好了！我听见了！咱们组个团吧。”
    雷蒙道：“不能组团，你忘了？不过我们可以接邻近星球的委托一起去……”
    欧泊道：“可以！你看牧生节后发布的条款，我猜这个旅团制，就是为了和烈星接轨融合才提出的。”
    雷克特：“等等，欧泊，雷蒙，老师只是说想留在这里一段时间……”
    欧泊根本不管雷克特说什么，把消息给雷蒙看，上面写着：“冒险家旅团试行制”。
    “试行制！”欧泊说：“我们三个组一个团，然后委托可以申请共享，这个制度有个缺点，付团员多少酬劳都是旅团长说了算，也没有佣兵团的那种仲裁机制，不过这对咱们来说显然不成问题……”
    雷克特说：“不，欧泊，我本意不是这样……”
    “太好了！”雷蒙完全无视了雷克特。
    “就这么定了！”欧泊道：“我带老师去办入会条款。”
    雷克特说：“我还没有表态！你们都是年轻人，我一个老头子，不能……”
    雷蒙道：“我去准备旅团申请表格。”
    雷克特道：“不能给你们两个拖后腿。”
    雷蒙道：“这是什么话！”
    欧泊道：“就是！有老师在我们几乎就可以不用干活了！太好了！”
    雷克特：“……”
    多了个实力强大的战友，欧泊简直是心花怒放，抵着雷克特又推又拱地跑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雷克特加入了。
    当天他先是回去星辰圣堂收拾东西，欧泊终于看到了雷克特的全副家当——一张简易的木床，摆放在时代VI改装后的小房间里，一把练习用的骑士剑与木盾牌，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小盒训练学徒用的石头，一双木鞋。
    两百八十万信用点的全部财产，信用评价是泛光之源。
    一条欧泊送他的，始终戴在手上的手链，以及一个小匣子里装着的银色手链——龙鳐。
    雷克特的加入意味着什么别人不知道，欧泊却是十分清楚的。
    首先国王码头在霍留斯死后第六千三百年后，再次有了一名守护神，虽然大多数冒险家都不知道星辰骑士加入了大宇航协会，然而雷克特一定不会坐视可能发生的一切危难。
    其次雷克特的加入，令欧泊相信他几乎能办到宇宙中的一切事情了。雷克特的存在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他象征着信心与力量，是欧泊少年时代对强大信念的一种自发的信仰，还在矿星上时的经历给他留下了根深蒂固的印象——雷克特永远不会落败。
    即使后来邂逅了更为强大的科洛林，并且在与雷克特的交手中不止一次地打败了他，然而欧泊仍选择性无视了雷克特落于下风的那几场交战，而总是执着地认为雷克特比科洛林更强。
    相对的，他对科洛林的信心就没有像对雷克特这样毫无保留。他开始明白为什么科洛林曾经有一段时间将雷克特当做自己的信仰了，轮到欧泊时他也一样，全无保留地崇拜着雷克特。这种信念的源泉即使在雷蒙身上也有所表现，于是根据这点，他们决定把新生旅团的名字起名为——
    ——雷克特冒险旅团。
    雷克特：“……”
    “老师是我们的灵魂人物。”雷蒙说。
    “嗯。”欧泊道：“一个图腾。”
    雷克特道：“欧泊，雷蒙，这不是开玩笑的，你们如果把这个名字报上去，老师只能马上退团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雷蒙悲愤道。
    欧泊道：“就是！”
    雷克特怒道：“绝对不行！”
    欧泊道：“那就……星辰骑士冒险旅团？”
    雷克特：“……”
    雷蒙说：“这个名字好，我们有两名星辰骑士了。”
    雷克特：“饶了我吧……你们从前的佣兵团叫什么名字？就不能换个正常点的？”
    欧泊：“我们以前的名字……”
    雷蒙：“还是不说了吧。”
    雷克特道：“严格来说，我和欧泊现在都不是星辰骑士了，当然，雷蒙你虽然继承了科洛林的一些特点，也不能完全说是星辰骑士。”
    欧泊没想到雷克特会一本正经地解释这个问题，先是一怔，而后道：“为什么？是因为没有古神的缘故么？”
    雷克特点了点头，起身去买饮料。
    欧泊道：“可是你说过霍留斯几乎从来不用剑齿虎，他也是星辰骑士。”
    雷克特的动作一顿，许久后道：“你说得对，欧泊，是我太顽固了。”
    雷蒙说：“那么就起这个名字？”
    欧泊道：“星辰骑士冒险旅团，一看就充满了霸气，充满了震慑力！报出这个名字，我们的敌人一定不战而降！”
    雷克特：“好了好了……打住，这个名字不错，我的原意是纪念霍留斯。他毕竟是我最佩服的人类。”
    雷蒙欣然前去申报旅团，欧泊则与雷克特勾肩搭背地坐在沙发上，越看雷克特越开心，忍不住用手肘顶顶他。
    雷克特喝了口咖啡，打趣道：“你最好收敛点，我可不想被雷蒙当做情敌。”
    欧泊道：“他不会的，你放心。老师，你其实也是霍留斯的引路人，我看你对他评价似乎很高。”
    雷克特若有所思道：“因为他已经死了。”
    欧泊读到了雷克特这时的心情，那心情非常复杂，涉及对一个人的评价，就连雷克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然而欧泊只是侵入了他的精神世界短短几秒，雷克特便把自己的想法封闭了起来，手指点了点欧泊的额头，意思是别太放肆。
    欧泊笑了起来。
    雷蒙领到团队勋章，说：“我们是第六批申报旅团制的，许多人还在观望。”
    “很正常。”雷克特接过三人的冒险家手册，在休息室里逐一检视，欧泊与雷克特都是见习冒险家，而雷蒙已经是正式的了，由他担任团长。
    雷克特把一个勋章别在胸前，说：“接下来怎么办，团长说了算。”
    雷蒙沉吟片刻，而后说：“现在得分头打听消息了，各自花钱去找渠道吧，共享了欧泊的委托，我感觉在这后面有一连串很复杂的事情。”
    雷克特缓缓点头，注视着欧泊那个共享的委托，说：“如果我没猜错，这个委托与许多事情都有关联，这件事已经逐渐浮出水面了。娜塔莎还委托我调查关于海盗的事。”
    “首先亚历克斯与巴罗克都是不久后帝国继承人的人选，其次，罗特曼元帅与皇后茵妮都支持亚历克斯，而巴罗克势单力孤，只有几名公爵在支持他，看似毫无胜算。”
    雷蒙道：“看似毫无胜算，只怕实际上未必。”
    雷克特缓缓点头，欧泊道：“教皇在背后支持他，像贾斯汀大叔和牧者他们，我猜就是来和巴罗克牵线的。”
    雷克特道：“以我对他的了解，巴罗克这人并非表面上所看到的。”
    雷蒙眉毛动了动，问：“他平时那大大咧咧，和欧泊一样的个性都是装出来的？”
    欧泊：“喂！”
    雷蒙笑着示意算了，雷克特莞尔道：“巴罗克实际上是个很稳重的人，从他打原子撞球上就能看出来，虽然行事不拘小节……不，他只是有意地营造出不拘小节的形象。我相信如果他成为继承人，说不定会做得很不错。”
    “但我们也没有接触过亚历克斯。”欧泊说：“或许他比巴罗克做得更好呢？”
    雷克特赞许道：“你说得对，我很少关注帝国，所以我想我们或许可以找机会去和亚历克斯面对面地聊聊，接下来的任务便以此为主。”
    雷蒙道：“科洛林还交给我另一个委托，是寻找时间之轮和欧泊的父亲。”
    欧泊道：“我先自己来吧，获得情报以后再碰头整理。”
    大宇航协会的消息有分管，三人分头去了狮子星系厅，未知领域事务所以及周边星系厅。欧泊开通了本厅内VIP搜索服务，手续费为十万信用点，这个权限在一年之内有效，随时可以检索到他想要的信息，而这在从前是根本没有条件的，现在有几百万了，拿十万出来买个消息的检索权显然很划算。
    关键词：时间之轮。
    信息列表上是密密麻麻的一长串历史事件，只能在协会里看，不允许拷贝走，大部分都是时间之轮的使命，出发事件，归来时携带的内容。
    在过往的两万年中，这艘被称为人类未来的星际探索舰一共出发三次，返航两次。第一次是在光纪元3401年，时间之轮集合了整个星际共同体的所有科学技术，朝未知的极限视界外区域前进。
    这艘探索舰并没有欧泊想象中的那么大，全长只有零点六公里，可容纳三十六艘小型战斗舰，战斗舰由狮子星自治州提供，采用当时狮子星守卫军的最新型号：时代IV。
    母舰内可容纳四百人生活，并由仿真环境技术予以装饰，就像一个独立的小星球，以避免在长时间航行中产生精神问题。
    ACU生物基因公司提供了休眠班次技术，以及派出十四名员工，一百二十台医疗机器人……
    欧泊看得眼花缭乱，足足花了接近一下午时间才把过去的时间之轮号消息读完，而在它第一次归来时，带回了幻星人这个种族。
    科学联合协会对这个未知的种族充满了好奇，然而在当时的局势下，星辰教廷与科学联合协会爆发了一场冲突，时间之轮I的舰长在会议后辞去职务，皈依星辰教廷。
    幻星人则在教皇的帮助下成功地建立了他们的家园，并拒绝与科学联合协会打交道。
    这是为什么？
    欧泊检索二级分类，里面则是一段幻星人大领主的自述：我们需要技术帮助，在成功传送远星后，将在这个宇宙中安家。人类以是否具备四维连续性来判断存在与否的标准，而我们不是。
    欧泊眉头拧着，朝下翻看，这些都是只有大宇航协会内才能读到的珍贵资料，十万信用点花得实在太值了。
    光纪元3790年，时间之轮II号再次启程，而科研联合协会分裂，一部分科学家驾驶旧时间之轮号离开银河系。
    下面则是一个冒险家的资料：离开科研组织的学者名单如下：（一长串人名）
    欧泊开始还勉强看，后来越看越烦躁，几乎是想吐了，不耐烦地把进度条拉到底，发现了一件事——这些学者，就是当初听完舰长报告的所有与会人员。
    这代表着什么？欧泊有点迷惑了，因为舰长带回来了什么消息，所以他们集体出走了？什么内容会令科研组织分裂？
    这名舰长在将近一百年后就死了。
    而这些科学家们又去了什么地方？！
    时间之轮II出发，第二次归来时正好是黑暗时代结束后不久，那时的宇宙有90%以上的星球都成了废墟，而根据时间之轮号上的黑匣子，科学技术再次在所有文明中传播。这一次探索舰没有带回来任何值得期待的东西，星际共同体，科学联合组织都瓦解了，就连星辰教廷内也产生了极大的混乱。
    第三次时间之轮的探索是没有得到官方支持的，志愿者利用手头的资源与技术人员，组成了一个新的探险队。
    欧泊检视第三次出发的人员名单，舰长一职是“空缺”。
    而他再度朝下翻，终于看到了那个名字——洛根。
    洛根：光弧之国教会学校毕业，从小喜欢探险，在校期间多门功课优秀，被评为优秀毕业生，出生于僧兵省。
    欧泊：“……”
    冒险家的评注：洛根年轻时喜欢阅读星辰教廷的资料，在黑暗时代前便随时间之轮II出发，归来后组织了自己的探险队，历尽艰辛获得教廷的资助，终于再次启程。
    洛根是个对宇宙充满好奇心的大男孩，是获批进入教廷内部，先知的图书馆。
    父亲是僧兵省人？欧泊心底涌起一股“这个世界实在太不真实了”的感觉，也就是说，自己至少有二分之一僧兵省血统？！
    但他觉得自己也不像啊，欧泊再检索洛根其人，发现他祖父等人竟然在当初还是个大家族，洛根是这个家族中最小的儿子，洛根的母亲则是女萝星人……欧泊有四分之一的僧兵省血统。
    当然，这个家族因为复制人的关系，已经完全灭亡了。随着智慧革命所爆发的大大小小的战争，有无数城市，家庭毁于战火。
    欧泊怔怔地看着资料，背后雷蒙在他耳边小声道：“查到什么了？”
    欧泊长叹一声，说：“查到不少，但我的祖父母，外祖父母，都死了。”
    雷蒙静静注视着那长长的名单，每个人名后都有一行备注：死于智慧革命。
    欧泊曾经一度不明白复制人的可怕之处，然而当他面对这一切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雷克特说得对，宇宙中所有势力视复制人为洪水猛兽，并非夸大其词。
    雷蒙说：“对不起，欧泊。”
    欧泊道：“别傻了，和你又没关系。”
    雷蒙从背后搂着欧泊的腰，在他肩上依偎着，两人翻看过去的历史。欧泊说：“你们呢？查到什么内容了么？”
    雷蒙道：“有，非常重要的内容。先回去和老师商量吧。”
    欧泊关了检索，在中央茶座与雷克特回合，雷克特见欧泊神色有点不对，问道：“怎么了？”
    雷蒙笑道：“欧泊是僧兵省人。”
    欧泊勉强笑了笑，雷克特点头道：“我第一眼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很帅气，有美男子之星的气质，却没有他们的缺点。你妈妈是哪里的人？”
    欧泊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可能是斯芬克斯的吧，因为以前我有点黑。”
    三人开始交换情报，雷克特说：“我得到的资料是关于海盗王索隆再次出现的问题，五年前他有意拉拢科洛林联手，但科洛林没有接受，而他的复出与帝国的某个势力有关，这个势力需要利用他来平衡多个周边星球上的政治利益，确保在一些事情发生时，不至于对帝国造成太大的影响，初步估测，与索隆结盟的人是帝国元帅，罗特曼。”
    欧泊：“！！！”
    雷蒙也有点懵了，与欧泊对视一眼，继而沉默了很久，说：“不错，是有这个可能，索隆在白隼之星上出现，也就是说他和帝国有交易。”
    欧泊道：“我还想起一件事，是关于牧者的……”
    欧泊把牧者朝他说的话告知雷克特与雷蒙，又补充道：“教皇也知道了这事，他让牧者到白隼之星上去，就是为了警告索隆，不要胡乱参与一些麻烦事，而且还说索隆知道一个人的下落，只是没朝我说这个人是谁。”
    雷克特道：“那么这件事就可以理解了，教皇一定时刻关注着这件事的进展……他说不定真的是支持巴罗克一方的。”
    雷克特征询地看了雷蒙一眼，欧泊说：“我父亲的出身和教廷也有很大的关系。”
    雷克特纠正道：“不是和教廷有关系，而是和教皇有关系。”
    欧泊道：“不不，原来的教皇已经死了，起码也换过好几任了吧，当年我父亲在先知的图书馆里呆过一段时间，那里一定有他读过的书，作过的记录……”
    雷克特道：“不，欧泊，现在告诉你一件事，教皇是真正永生不灭的。”
    欧泊：“……”
    雷蒙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没有丝毫惊讶。
    雷克特说：“所有人都会死，但教皇似乎不会，可以说德拉蒙从成为第一任教皇的那一天起，就始终是同一个人，死去的只是他的肉体，据说他的灵魂，可以在不同胎儿的躯壳中传递，人类的身体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容器，所以我想，他应当保留着上万年里的记忆。”
    欧泊说：“我得去见他一面，他一定知道什么。”
    雷克特似乎陷入了一个两难的抉择里。
    “老实说，欧泊。”雷蒙道：“我们刚才已经商量过这个问题了，老师上次经过与教皇的冲突，不适合出面去见他，而我……”
    欧泊想起了五年前雷克特与莱杰森对科洛林的那场战斗，德拉蒙教皇似乎偏帮科洛林一方，不仅没有对莱杰森提供帮助，还反过来联合科洛林，耍了他俩一次。
    这或许可以归结为教皇与莱杰森的矛盾表态，而在这种时候，雷克特是不适合贸然去见他的。雷蒙也不太适合，毕竟他的身份过于敏感。
    雷克特抬眼时正对上欧泊的目光，双方心下了然。
    “只能我去。”欧泊说：“他在很早以前，就朝科洛林老师提出过交换弟子的要求。”
    雷蒙道：“可是你没有科洛林的授意。”
    欧泊说：“他让咱们调查时间之轮的事对不对？现在我们得到的线索就是去教廷，所以这也不违背他的初衷。”
    雷克特说：“我只与德拉蒙打过一次交道，还是在黑暗时代，当时他还是个很小的小孩，只有十岁左右。”
    欧泊说：“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雷克特道：“当时诺兰在场，我只是诺兰的副手，还没有资格与他说话，他和诺兰通过意识交流，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欧泊没想到德拉蒙的资历竟是比雷克特还要高，他又问：“教皇永生不死的方法，是从什么地方学到的？”
    雷克特缓缓摇头，说：“这也是一个秘密，只有极少人知道，教廷对外宣称他们甄选教皇的方式是通过恒星的指引，而这种指引是从不公布的，但只要大主教们服从他，整个教会就会在他的精神引导下运作。”
    雷蒙道：“也就是说，教皇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实权。”
    雷克特颇有点难措辞，他想了很久，最后道：“这是我认知范围以外的事情，我想还是让我去见一见他吧。”
    欧泊说：“不，我觉得你去不妥当，毕竟是关于我父亲的事，我得自己去，让我去吧，老师。”
    雷蒙说：“或者按照咱们说好的来，老师你去调查亚历克斯所在的十七个行星省，追查索隆的下落，我充当欧泊的护卫去星辰教廷。”
    欧泊道：“你可以在教皇面前露面么？”
    雷蒙道：“毕竟教廷里还没有人见过科洛林。”
    欧泊道：“有的，有一个叫拉莫斯的人，他和科洛林见过面。”
    雷蒙：“我刚刚查过情报，拉莫斯现在留在旋光之握，作为双方的外交大臣，并向伊斯祖尔居民传教，牧者也到旋光之握去了，但科洛林没在那里。”
    欧泊舔了舔嘴唇，雷克特说：“以科洛林弟子的身份去与德拉蒙教皇接触，确实可以得到更多的信息，但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欧泊，这件事还是要慎重。”
    雷蒙道：“这样吧，按照之前说的来，有情况我会给你发出通讯。”
    雷克特道：“让我再想想……”
    正在这时，雷克特的通讯响了。
    他当着欧泊与雷蒙的面打开通讯，投射出一个人的身影，朝他说：“雷克特，你暂时不用回俱乐部了。”
    雷克特道：“怎么了？我正想请一段长时间的假。”
    负责人说：“明年的友谊赛无限期押后。”
    雷克特道：“老友，你就没有别的口风可以透露点出来？”
    负责人那边沉默片刻，而后道：“你注意近期的新闻，喀什特蓝先生恐怕，帝国很可能会用黄金之路的老手段，制造一些麻烦。”
    雷克特的神情刹那严肃起来。
    负责人说：“什么时候比赛，届时再进行通知。”
    通讯关闭，欧泊道：“黄金之路的老手段是什么意思？”
    雷克特道：“挑起战争，我猜他们多半要把佣兵们的劫持案按到共和国头上，奇怪了，这个时候显然不适合开战，到底想做什么？不能再拖了，我得马上去亚恒星系走一趟。”
    雷蒙说：“我们去教廷。”
    雷克特斟酌再三，取出一条银色手链，交到雷蒙手里。
    “有危急状况时，雷蒙你可以全权使用它，龙鳐会保护你们。”雷克特说。
    欧泊悲怆地大吼道：“为什么不交给我——！我也想用龙鳐！”
    
    第一百二十三章
    
    欧泊一直在郁闷龙鳐，雷蒙哭笑不得，上了飞船以后只得把手链放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你根本不知道它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欧泊不死心地说。
    雷蒙道：“是是是，我知道，你毕生的愿望就是开机甲……以前在烈星上已经朝我翻来覆去说过无数次了。”
    欧泊在床上翻了个身，翻过来，又翻过去，郁闷地趴着。
    “你好像长高了点。”雷蒙道。
    “是么？”欧泊茫然道：“我看看。”
    他起身到控制台旁去，站在墙壁旁，雷蒙拿着金属板给他比划，欧泊已经到雷蒙下巴了，那天晚上似乎解开了他的某种禁锢，仿佛是科洛林曾经在他身体里下的某种咒语，令他在遗精后每天晚上睡觉时双脚不自觉地抽动，一直在长高。
    “长了五公分。”雷蒙诧异地说：“一个月。”
    欧泊笑了起来，侧头瞥雷蒙，两人挨得很近，面对面地贴着，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急促的呼吸。
    雷蒙低头吻了下来，两人搂着，欧泊背靠墙壁，与他抱在一起接吻，唇分时把头埋在雷蒙的肩上。
    还有十七个小时才到光弧之国。
    欧泊道：“做爱吧。”
    他的心脏砰砰地跳，就像个总是半途而废的人，在内心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把全套做完。
    雷蒙道：“我准备了点东西给你……”
    欧泊道：“幻想天堂？”
    雷蒙点了点头，欧泊道：“我还没有成年……”
    “我用。”雷蒙说：“看了你就知道，来。”
    “我……先去洗个澡。”欧泊又有点不好意思了。
    雷蒙道：“一起洗。”
    雷蒙放好水，迈进浴缸里，欧泊也跟了进去，两人抱着拧开热水，哗哗的水流冲洗着他们赤裸的全身，舒服得欧泊快睡着了。
    雷蒙很硬，他就像一匹俊美的野马，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与朝气，欧泊顺手摸了摸他的喉结，雷蒙仰起头，把脑袋枕在浴缸边上。
    欧泊捏了捏他的胸肌，雷蒙道：“想做爱么？”
    欧泊道：“想。”
    蒸汽氤氲，欧泊躺在雷蒙的胸膛前，被他长腿夹着，抬起头，雷蒙低下头，两人接吻，唇舌纠缠了好一会，欧泊快喘不过气来了。
    雷蒙挤了点润肤液的泡沫，涂在自己笔挺的阳具上，欧泊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根玩意的侵略了，心下非常紧张，就像第一次与雷蒙做爱一样紧张。
    “我还买了幻想乐章。”雷蒙在他耳边小声说。
    欧泊道：“我还没有成年，不能使用……”他说着以手指抚摸雷蒙那阳刚之物，粗壮的肉根顶着硕大饱满的龟头，欧泊把雷蒙阳根轻轻捏住，令他湿润的马眼张开些许，并用小指沾满滑腻的液体，顺着他的阳筋打旋。
    雷蒙的呼吸粗重了些。
    “这是你的机油么？”欧泊说。
    雷蒙笑了起来，说：“别总是在关键时刻搞怪，让我试试，这里？这里？”
    他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探入欧泊身后，润滑后的手指轻而易举地伸进去。欧泊瞬间紧张起来，感觉到不适感，雷蒙的手指进到根部时隔着直肠戳到了他的前列腺，欧泊感觉到一阵酸麻，仿佛体内的某根麻筋所在位置明显，并随着雷蒙手指来回摩挲而不住被揉动。
    那感觉贯穿了他阴囊下的鼠蹊部，并直接令他尿道深处传来一阵酸麻的快感。
    “停……停。”欧泊道：“你捏到什么了……”
    雷蒙不答话，说：“趴上来，吻我。”
    欧泊趴在雷蒙身上，自己的肉棒已经硬得难耐，抵在他小腹前时摩挲带来难以言喻的快感。
    他有种射精的欲望，雷蒙的按摩像是在折磨他，他憋得很难受，却射不出来，只是不停地亲吻雷蒙。
    “痛……轻点。”欧泊被按得有点不舒服了，雷蒙脸上发红，说：“对不起。”
    雷蒙抽出手指，欧泊小腹深处还有点不太舒服，说：“你手劲太大了。”
    雷蒙说：“我看你这模样……不自觉地就用了力……还痛么？”
    欧泊点头道：“还好，我帮你弄出来吧。”
    他侧躺在雷蒙身边，被雷蒙搂着，把腿夹在他两腿中间，伸手套弄他的粗壮阳根，那是他们最喜欢的姿势，雷蒙深呼吸，全身放松，侧头注视着他的双眼，眼中满是情意。
    欧泊玩着玩着又埋头去舔，雷蒙五指分开按着他的头，把他轻轻朝自己肉根上按，肉棒捅进他的喉咙里，欧泊眼泪都出来了，唔的一声，喉头阵阵紧缩。
    雷蒙道：“到外面来。”
    他抱着欧泊，把两人身体擦干，过去赤条条地坐在转椅上，说：“看我。”
    E7和小Q一起转过头，雷蒙顺手把两只机器人关了机。
    欧泊笑得气喘，但这一次在雷蒙的裸体前他感觉到旺盛的性欲了，他骑在雷蒙一侧大腿上，胯间肉棒直挺挺地指着他。
    欧泊道：“来吧，有什么新花样？”
    雷蒙脸上带着点红，说：“我买了这个，让你看看。”
    欧泊骑上去一点，靠着他的腿根，把两人的肉棒抵在一起，手指箍着，两根肉棒一起套弄，雷蒙的肉根滚烫而粗壮，彼此阳筋摩挲，感觉着阴茎下传来的阵阵温度。
    雷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取出盘着的绒毛尾巴，欧泊马上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在宣传单上看到的幻想乐园男模装束。
    “还有这个？”欧泊道。
    “试用装。”雷蒙咽了下口水道。
    欧泊道：“可惜我用不了，说明书我看看？”
    他翻开说明书，发现这尾巴的末端是一个柔软的自适应器，尾巴足有雷蒙的阴茎般粗长，是大号的。
    “要怎么用？”欧泊道。
    雷蒙道：“我来，你看。”
    雷蒙按压尾巴的根部，挤出一点润滑液，继而抬起一腿，将后庭暴露在欧泊的注视下，以胶头抵着自己肛门，把它轻轻塞了进去。只进入半截，那胶头便顺着他的直肠深入，卡在他的前列腺部位，填满整个直肠。
    欧泊脸上泛着红晕，上前骑在雷蒙的大腿上，那景象实在太诱惑了，令他不住咽口水。
    “有什么感觉？”欧泊凑过去，亲吻着雷蒙的唇，雷蒙伸出舌头与他吸吮，两人缠绵地湿吻，雷蒙咽了下口水，说：“这是个100%的传感器。”
    “你太性感了。”欧泊双眼有点朦胧地看着面前的雷蒙，他的前列腺液已沾上雷蒙的小腹，雷蒙伸手把它抹开，显得他古铜色的腹肌强壮而漂亮。
    欧泊抓住一头插在雷蒙身体里的尾巴，那尾巴很长，覆盖着短短的一层绒毛，他揪着尾巴，说：“会震动？”
    “是个传感器。”雷蒙说，他把尾巴末端小心地推开，欧泊的心里砰砰地跳，外皮剥开后，里面竟然是一根胶棒，就和雷蒙的那玩意一般大，欧泊握着它轻轻套弄，雷蒙的呼吸马上急促起来，说：“轻点，很脆弱……”
    欧泊迷茫地问：“是什么感觉？”
    雷蒙示意他看说明书背面，欧泊明白了，胶棒上的传感器会将抚摸，舔舐与按压完全传进尾巴根部，触感直接作用于雷蒙的直肠，这实在太刺激了！
    雷蒙喘着粗气，看着欧泊，把胶棒凑到他的嘴边，欧泊开始吮那根胶棒，雷蒙不住道：“轻点……很敏感。”
    欧泊用手指轻刮，那感觉无异于直接用指腹揉弄雷蒙的后庭深处，拇指抵着胶棒头揉搓时又令他全身不住颤抖，雷蒙用手指探入欧泊的身后，欧泊不禁发出低沉的声音，趴在他身上，侧头时轻轻套弄雷蒙的尾巴。
    雷蒙两根手指进去了，亲了亲欧泊，又与他一起舔那根胶棒，两人把胶棒衔在彼此的唇间亲吻，舔舐，欧泊握着它，把它放进雷蒙的嘴里，示意他舔。
    这充满情色的场面令欧泊几乎要忍不住了。
    雷蒙低声道：“现在可以骑上来了，来么？”
    “来。”欧泊在这种挑逗下已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他骑上雷蒙胯间的肉棒，被一插到底时有点疼，正要呻吟时雷蒙便双手紧紧抱着他，尾巴末端的胶棒自动探进欧泊的嘴里。
    “呜——”欧泊眼角带着泪，难受地直起腰，那胶棒捅得有点深，抵着他的喉咙，雷蒙专注地吻他的脸，吻他的喉结，尽情地欣赏他口交的模样，小声在他耳边说：“现在轮到我看你了，老婆。”
    接着他抽出自己胯间的肉棒，再缓缓捅进欧泊身体的最深处。
    “唔——”欧泊嘴里塞着一根，胯下同时被雷蒙缓缓抽顶，只觉整个人都要被填满了，雷蒙还有意地把他放开些，只是双手搂着他的腰，两人上身微微分离，尾巴在欧泊的脖颈上松松缠了两圈，胶棒衔在他的嘴里，胯间顶撞速度开始加快。
    “唔唔唔！”欧泊的叫声开始急促起来，他喘着气，嘴角漾着津液，雷蒙便亲昵地吻他的脸，亲他的锁骨，略有点缺氧的状态下欧泊整个胸口现出诱人的晕红——他长大了，他的胸膛结实了许多，雷蒙吮吸他的乳头，并在他单薄的胸肌上轻轻啮咬，一手搂着他的腰，另一手则为他套弄阴茎。
    欧泊舒服得眼前发黑，双手紧紧抓着雷蒙健壮的肩膀，腿间被抽撞的感觉一波又一波传来令他头皮发麻，每一下都霸道地顶进他身体最深处，嘴里塞着一根深深捅入的胶棒，胯间硬挺的阳根已涨到极致，被雷蒙抓在大手的手掌中肆意揉搓，摩擦，感觉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了雷蒙，情欲的涨落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雷蒙刚套弄了一会他便射精了。
    精液射在雷蒙的胸膛上，胶棒从他口中抽了出来，欧泊喘息着趴下，眼泪都出来了。
    雷蒙还没射，粗壮阳根还插在欧泊的身体里，抱着他，手掌摩挲他的背，在他耳畔低声道：“舒服么？”
    欧泊虚脱般地点头喘气，他刚射完一次，居然还想要，小声道：“我爱你，雷蒙。”
    “我爱你，欧泊。”雷蒙吻了吻他的唇，说：“先休息一会吧。”
    欧泊感觉到雷蒙的肉棒在他身体里阵阵搏动，硬胀而灼热，彼此都还未尽兴，他趴在雷蒙身上，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欧泊伸手去玩那根胶棒，令雷蒙不住发出低沉的呻吟。
    “好、好了……”雷蒙说：“你再玩它我就要射了。”
    “你先射一次。”欧泊小声说：“射在我身体里。”
    雷蒙说：“你按着这里。”
    他的手指牵引着欧泊，捏着胶棒的前端，两人轻轻用力一起揉搓，胶棒传感到尾巴根部，直肠内的肛塞开始挤压雷蒙的前列腺，力度犹如海潮般传进他的身体最深处，欧泊吻住雷蒙的唇，手指加大了力道。
    “唔……”雷蒙注视着欧泊，两人唇舌交缠，都舍不得分离，唯气息急促了不少，欧泊感觉到雷蒙的肉棒硬到极点，在他的直肠中抽动几下，射出温暖的液体，注入他的身体深处。
    欧泊骑在雷蒙腰间，自己直起腰，让雷蒙的肉棒出来些许，精液顺着抽出的动作带出不少，淌在雷蒙的阴囊上。
    他又缓缓坐了下去，坐到最深处时享受到曾经感觉过的愉悦，那是他许久前与雷蒙疯狂性爱时的感受，它又回来了。
    雷蒙吁了口气道：“怎么这么主动了？”
    “这样有感觉。”欧泊说。
    他开始直着腰，一下下地坐上雷蒙的肉棒，每次坐到根部又直起身，来回几下，他找到那熟悉的感觉了，雷蒙看得动了情，他把两手抬在身前，欧泊会意，双手与他十指交扣，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专心地感受着对方传达的做爱时的惬意。
    欧泊抿着唇，英俊的眉眼沉浸在与爱人默契的交欢里，浑身充满汗水，片刻后雷蒙终于忍不住，坐起身，把欧泊抱到沙发上，抬起一腿反复深插。
    他们沉默地接吻，不出一言，雷蒙积聚了许久的情欲在此刻爆发出来，他按着欧泊猛干，抽出后让他翻了个身，不到几秒又从背后捅进，时而把尾巴捅进他的嘴里，时而用尾上的绒毛抵着欧泊的肉棒来回摩挲。
    欧泊叫得嗓子有点哑了，被雷蒙顶射了好几次，筋疲力尽地求饶，雷蒙还想把胶棒也一并捅进欧泊后庭里去。
    “不不……不行。”欧泊身体里已经充满了雷蒙的庞然大物，实在吃不消再来一根。
    雷蒙试了试，胶棒只顶开一点就进不去了，只得作罢。
    “我不行了。”欧泊说：“我得睡会。”
    雷蒙抱着他，盖上毯子，两人搂在一起睡觉。
    黑暗里欧泊时而醒来，感觉到雷蒙在吻他，伸手抓住他的长尾轻轻套弄，雷蒙便把那尾巴从欧泊身后插入，两人身前硬立的肉棒则抵在一起，彼此抽动摩擦直到射精，射完之后雷蒙将尾巴上的胶棒抽出来，自己的肉棒插进欧泊身体里，再用绒毛尾巴缠着欧泊有点软垂的阴茎，胯下一边抽顶，尾巴一边摩挲他的阴茎，欧泊在这双重刺激下不到片刻便胯间抬头，恨不得让雷蒙完全占有自己。
    欧泊真的要被雷蒙玩死了，他几乎就没有片刻休息的机会，身后与身前一直传来强烈的快感，令他抱着雷蒙，不住呻吟。
    数小时后，欧泊快虚脱了，雷蒙也是满身大汗，把毯子翻了个面，欧泊说：“我不行了，我真的会死的……”
    雷蒙道：“不做了，以后再继续。”
    欧泊点了点头，陷入梦乡里。
    “老婆，起床了。”雷蒙摸了摸欧泊的头。
    欧泊睁开眼时船舱内充盈着灿烂的光，雷蒙已换上一身陨星帝国的军服，那是先前两人计划好，使用记忆长布，按着欧泊印象里的样子设计的。款式和陨星军团中四位上将的军服裁剪相去不远，肩章则是名准校。
    这套军服骗伊斯祖尔人骗不过去，然而骗教廷的人估计问题不大。
    欧泊则依旧穿上在科洛林麾下时的那身黑色中褂与长裤，对着镜子端详，发现自己高了很多，不再是从前那副小孩模样。
    雷蒙道：“你长大了。”
    欧泊点了点头，镜中的自己比起以前稚嫩的小孩已经换了个人，犹如脱胎换骨，身材比不上雷蒙高大，却也足够称得上是成年人了，这一身黑色王袍更犹如科洛林的翻版，较之从前童年的装束，现在这么穿起来感觉更充满威严与冷峻。
    “现在我是你的侍卫。”雷蒙道：“一切你说了算。”
    欧泊吁了口气，脸上还带着昨夜稍有点纵欲过度的红晕，他转身与雷蒙接吻，抵着鼻梁彼此搂着，雷蒙说：“没有通传，也没有打过招呼，你打算怎么去见教皇？”
    欧泊道：“我有办法，要见到他应该不难。”
    舷窗外的光弧恒星周围萦绕着六道弧形光晕，它们是恒星上吹出电磁风在恒星周围产生的奇异效果，粒子的潮汐此起彼伏，被吹离恒星一点五个天文单位后又受到空间力场扭曲效应，在球形区域的外壳上堆积，形成六道交错的长长的光弧，因而得名。
    白色的恒星外围有一枚巨行星在缓慢运转，那便是教廷国度的核心区域光弧之国，整个巨行星分为三块大区域——光弧城、颂歌之都以及曙光之城。
    行星外又有一枚靛蓝色的小型卫星僧兵省。
    自从知道身上有四分之一的僧兵省血统后，欧泊便对教廷国度生出一种亲切感，很想回去故乡看看，然而现在没有太多时间了。
    时代VI进入空间站外围并发出通讯，欧泊传递出两人的身份信息，极少有伊斯祖尔人前来光弧之国，空间站的通讯频道里一个女声道：“身份特殊，请稍候，现在为您转接中央教廷。”
    欧泊站在控制台前，雷蒙守护在欧泊身后，两人一同看着远处的巨行星。
    “来自伊斯祖尔的欧泊先生，雷蒙准校，请问前来船底座教廷有何贵干？”一个声音轻松的男人接管了通讯频道。
    欧泊说：“我奉格莱宾尼的邀请前来。”
    那边静了一会，说：“格莱宾尼不在教廷，三天前已经动身前往伊斯祖尔。”
    欧泊说：“他已经走了？这是我和他的约定，也是科洛林陛下的命令，我是来替格莱宾尼侍奉教皇的。”
    “请稍候。”那边说：“等候期间欢迎您在光弧之国随意游览。”
    空间站的电磁锁撤除，时代VI进入巨行星大气层，通讯内传来降落指引，雷蒙道：“很礼貌。”
    “嗯。”欧泊说：“教廷对陨星帝国的态度一直很好，希望这不是一个陷阱……”
    这是一个非常漂亮与安详的星球，靠近地面时他们甚至能听得见响彻天际的圣歌，整个行星上地广人稀，很安静，雷蒙打开舱门，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花田，和风吹过，令人身心舒畅。
    欧泊下来伸了个懒腰，先前没睡好还有点困，风带起他黑色的袍襟，带着花香卷来。
    “很不错的地方。”欧泊说：“怎么也没有守卫？”
    雷蒙四处看了看，戴上他的军帽，去给欧泊买喝的，停机坪附近的便利商店是全自助式的，一个人也没有。
    欧泊坐在花园旁的茶座前，雷蒙则站在他的身后，像个忠诚的护卫。
    欧泊侧过头，雷蒙便心有灵犀地躬身，犹如听命于主人的忠犬，问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欧泊差点把咖啡喷了出来，说：“你装得太像了。”
    雷蒙笑笑，不说话。
    一艘悬浮车从远处开来，在停机坪内减速，停下。
    雷蒙与欧泊一起注视着那悬浮车，车停下后，里面出来一个和欧泊差不多高的少年。
    “是来接我们的？”欧泊蹙眉道。
    雷蒙说：“应该吧，要过去么？”
    那少年梦游似的慢慢走过去，打了个呵欠，站在时代VI前发呆。
    “有什么事吗？”雷蒙远远道。
    欧泊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又慢悠悠地走过来，与欧泊打了个照面。
    他的表情有点冷漠，灰褐色头发，眼睛是淡银色的，欧泊总觉得这种瞳仁看上去有点奇怪，就像没有眼珠一样。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病态，左耳上戴着个十字架耳扣，穿着衬衣与短裤，运动鞋，看上去就像个学生，这令欧泊想起他刚见到席德的时候。
    他先是打量欧泊，继而目光怀疑地驻留于雷蒙脸上，仿佛看穿了什么，眼神中又带着迷茫，微微侧过头，心里仿佛在嘀咕。
    雷蒙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欧泊生怕他看出了什么——看出雷蒙是复制人了？还是觉得他和科洛林长得像？
    “旋光之握来的？”少年转而看着欧泊，语气显得不太礼貌。
    雷蒙微一蹙眉，欧泊抬手止住他，说：“是的，我是欧泊，他是我的护卫雷蒙。”
    “欧泊。”那少年道：“我听说过你，跟我来吧。”
    雷蒙道：“去什么地方？”
    少年说：“去光弧之城……你们吃午饭了么？你们的情侣耳扣很好看。科洛林没管你们谈恋爱的事么？”
    欧泊这才想起百密一疏，忘了把耳扣摘下来，两人的关系被这少年一眼就看穿了，然而陨星王子和侍卫之间有点什么暧昧关系也并非大问题。
    “谢谢。”雷蒙礼貌地说：“这个只是方便我们联络，保证能随传随到而已。”
    “你是护卫，你开车吧。”少年一副睡不醒的模样，拉开车门便把自己扔进了后座，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欧泊坐到后牌，雷蒙则到前排去发动悬浮车。
    “怎么称呼你？”欧泊不知道为什么对这少年并不讨厌，相反的还能感觉到他的友好，就像见到牧者时的感觉，彼此都有点自来熟。
    “格莱宾尼。”少年看着窗外，若有所思道。
    欧泊缓缓点头，这是牧者的姓氏，这少年和牧者是兄弟？
    雷蒙看着外面，说：“光弧之国建设得不错。”
    “没有你们伊斯祖尔好。”格莱宾尼说：“没很么人气，不热闹，借大腿躺一下。”
    他打了个呵欠，侧过身，枕在欧泊的大腿上。
    “您和教廷是……什么关系？”欧泊思忖许久，不好问他的职位，只得以这么一个委婉的说法来询问，根据欧泊的猜测，这人如果不是教皇的另一名弟子，就是大主教，只怕还是以教廷人员的可能性居多。
    德拉蒙有两个弟子？格莱宾尼和牧者会不会是兄弟，但看这长相又完全不像。
    格莱宾尼懒懒道：“我想出来走走，顺便过来接你，你喜欢波姆么？”
    欧泊没想到这少年的思路简直是跳跃性的，他说：“呃，还行。科洛林挺喜欢的。”
    格莱宾尼说：“我也挺喜欢，嗯。”
    悬浮车进了首都区，感觉僻静的光弧之国一瞬间热闹了起来，中央广场上往来的外星人极多，所有的建筑都发着光，地面铺着淡金色的光轨，中央广场占地数十平方公里，欧泊朝下望，发现广场上的砖石组成一个又一个的神秘符号，而整个广场宏观总览时，呈现出一张巨大辽阔的星图。
    这张固定星图上包括了处于广场中央，喷水池下的银河系，以及广场西侧纪念碑群下的狮子星系，还有位处西南方的船底座。
    欧泊忍不住赞叹景观的宏伟，问：“这里的人都是信徒？”
    “大部分是帝国人。”格莱宾尼道：“帝国人信教的多，现在也不断朝着周边星系发展业务了，你知道的，要发展下线不是一朝一夕可成的事，需要耐心与时间。我们的目的是拐骗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星辰教廷。”
    欧泊：“……”
    雷蒙：“……”
    欧泊：“拐骗全宇宙的人加入星辰教廷有什么用？”
    格莱宾尼：“没什么用，人多好办事。”
    欧泊：“……”
    悬浮车在广场中央着陆，格莱宾尼道：“下车。”
    欧泊站在喷水池旁眼中满是惊讶神色，这个喷水池占据了几乎大半个银河系的星图，千万水滴就像聚散的群星，在上万平方米的池内旋转飞扬。
    “护卫，你到教会接待处去。”格莱宾尼交给雷蒙一小块芯片，说：“用你们的身份卡办一张光弧之国的通行证，办完之后进恒星大教堂门口，会有人带你进去。”
    雷蒙接过，看了欧泊一眼，欧泊点头示意让雷蒙去，他自己能应付。
    雷蒙转身走了，格莱宾尼道：“你的护卫长得不错。”
    欧泊有点尴尬，说：“陨星帝国的男人，大部分都是这种风格。”
    格莱宾尼道：“军服系？”
    欧泊点了点头，说：“光弧之国的人也长得很好看。”
    他跟随格莱宾尼走向广场外最宏伟的建筑物恒星教堂，然而格莱宾尼却没有从正门走，沿着台阶下的一条小巷拐进去，两手插在短裤的裤兜里，进入教堂建筑群的里面。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整条小巷相当安静。
    “僧兵省的男人总体感觉不太阳刚。”格莱宾尼说。
    “嗯。”欧泊赞同道：“和莱杰森一样俊美。”
    格莱宾尼在一个侧门上按指纹通行，又牵着欧泊的手指朝上按，说：“你喜欢莱杰森的歌么？”
    欧泊和格莱宾尼手指触碰的时候感觉他的手很冷，说：“还……不错。有点催眠的感觉。”
    格莱宾尼说：“很多人为他而疯狂，我觉得他的歌也还可以，听多就腻了，他是僧兵省男人的代表。”
    欧泊笑了起来，说：“听说烈星和僧兵省是产出美男子最多的地方。”
    格莱宾尼无所谓道：“烈星现在不行了，充斥着一群帝国的探子，在共和国郁郁不得志的军人，胡作非为的海盗，亚泽拉斯虚伪的行政手段把它带进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死胡同……”
    欧泊心中一动，未料格莱宾尼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提出烈星的事。
    “教廷也在关注他们么？”欧泊问道。
    “不。”格莱宾尼答道：“教廷不关注，但我一直在关注。”
    欧泊说：“关注它什么？”
    格莱宾尼说：“关注在烈星上生活的波姆。”
    欧泊：“……”
    格莱宾尼说：“我一直想弄点来养，又怕它们繁殖起来破坏环境，你知道的，波姆有点喜欢捣乱，如果在花丛里钻来钻去，很容易把颂歌花吓得不唱歌了……”
    欧泊哭笑不得地点头道：“确实是个两难的选择。”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欧泊被格莱宾尼带着转来转去，沿途每过一道门，格莱宾尼便会牵着欧泊的手在门锁上按指纹。
    欧泊说：“有什么用？”
    格莱宾尼道：“录入你的指纹，让你能够从这条路里通行。”
    接着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中央区，欧泊注意到周围全是神秘的雕塑与古典壁画，穹顶则是华丽的绘画雕像，远处还有人在弹奏风琴，拱顶上投下一道光，照在中央圆形区域中，令这个地方充满了圣洁与庄重。
    过往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欧泊看到不少成年僧侣，他们穿着土黄色的长袍，擦身而过时朝格莱宾尼躬身，格莱宾尼只是一点头。
    他的职位应该很高，欧泊心想。
    “这里有很多黑暗时代前的东西。”格莱宾尼朝欧泊介绍道，他们穿过又一条长廊，站在反重力石板上飞向尽头的石室，两旁全是古代的画作。
    欧泊道：“这里经历过战火么？”
    格莱宾尼道：“曾经有一次，在智慧革命的时候，复制人军团攻陷了僧兵省，入侵光弧之国，后来星辰骑士诺兰与雷克特保护了这个星球。”
    他们在最后一条走廊停下，进入花园区，格莱宾尼说：“我带你走的是侧门小路，以后你可以走大门，也可以走这条小路。”
    欧泊道：“大门是不是比较远？”
    格莱宾尼随手一指，说：“不，大门就在那边，五十米外，直走就可以出广场了。”
    欧泊彻底败给他了。
    格莱宾尼目中带着深意，朝欧泊笑了笑。
    欧泊总觉得他的举动似乎有点不太寻常，有什么深刻的意思吗？但格莱宾尼从见面开始就对自己都表现得很友好，或许是奉了教皇的旨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格莱宾尼进入花园区，周围全是机器人守卫，小径内有“游客止步”的告示，他们从花园的一条小径进去，欧泊说：“这次不是又要走什么暗道吧。”
    “不是——”格莱宾尼打了个呵欠，说：“这条路通往典礼厅，再朝后面走是封圣殿，黑暗时代后教皇分封狮子星自治州州府长官的地方，这里已经不对外人开放了，不过你可以到处逛逛。”
    “先知的图书馆在什么地方？”欧泊问道。
    格莱宾尼说：“在那边，你要乘坐滑翔板飞上去，是一个内部浮空岛，以后会有机会的，大主教们会带你去，这里。”
    欧泊已经被彻底绕晕了，跟着格莱宾尼走向中央建筑群，这里是整个恒星大教堂内部的核心区域，路上僧侣的长袍颜色也与外面的不一样，袍襟上绣着特殊的符号，见到格莱宾尼的时候依旧躬身行礼。
    欧泊注意到这些人长相也很俊美，但体格似乎更强壮，与外面的僧人感觉也不一样。
    “他们是僧兵。”格莱宾尼说：“保卫大圣堂的武僧，科洛林嗜武，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找他们切磋，但别下重手，免得把人打伤了，害我面子上过不去。”
    欧泊笑了起来，说：“我觉得我应该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你太谦虚了。”格莱宾尼说：“科洛林的弟子，怎么也能和埃姆斯打个平手。”
    “埃姆斯是谁？”欧泊问道。
    格莱宾尼道：“武学的大主教，这边来，到了。”
    “这里是教皇的起居处，恒星殿。”格莱宾尼把欧泊带进一个非常宽敞的巨大殿堂，走过十余根柱子旁，地上铺着鲜红的地毯。
    欧泊走在这地毯上有种莫名的感觉，说：“是他接见访客的地方么？”
    格莱宾尼点了点头，说：“后面两个小门通往恒星殿内部，教皇的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欧泊：“……”
    红毯的尽头有一把王座，格局有点像科洛林的陨星宫殿，王座上是空的，德拉蒙不在。王座下站着七个人，左三右四。
    欧泊正要询问时格莱宾尼又道：“这些是大主教，从左到右分别是力量，知识，稳定以及战争四位主教。”
    欧泊点了点头，心里在斟酌要如何开口大招呼，格莱宾尼又介绍右边三个，说：“这三位是帝国教区，银河系教区以及周边国家地区的大主教，以前有一个叛徒被你的老师玩死了，现在又换了个新的。凡尔文，过来感谢他，他和他的老师”
    欧泊嘴角抽搐，数名大主教朝欧泊点头打招呼，他们都是年轻人，或者说拥有着年轻人的外貌。欧泊无数次地设想过教皇的模样，本以为是个老人，然而看大主教们的情况，教皇应该也老不到哪里去。
    “这几位……”欧泊看格莱宾尼，格莱宾尼道：“名字你肯定记不住，叫他们主教A主教B主教C就行，或者直接简化为ABCD……”
    欧泊：“……”
    一名大主教开了口，说：“您好，恕我冒昧地问一句……”
    教皇还没来，欧泊心中一凛，正要答话时，却见格莱宾尼走上红毯尽头的台阶，懒洋洋地转身坐下，坐在教皇的交椅上。
    欧泊：“……”
    格莱宾尼：“可以吃饭了么？准备开饭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根本没想到他是教皇……”欧泊朝餐桌对面的雷蒙小声道：“居然看上去还没有席德大。”
    雷蒙的叉子在手指间打了个旋，脸上表情似在思考，片刻后问道：“他给你安排住宿了么？”
    欧泊指指远处，说：“让我住在遗忘长廊，就我一个人。我问了他能不能让你过来，他说可以，但你只能白天进去，晚上得回到宿舍里。”
    欧泊和雷蒙各自被安排在不同的地方，雷蒙说：“静观其变吧。”
    欧泊道：“他还让我喊他‘陛下’，我在想牧者现在是不是也在旋光之握。”
    雷蒙道：“刚刚我去办理手续的时候和伊斯祖尔，还有在环风星系的老师联系了一次。”
    欧泊道：“怎么说？”
    雷蒙说：“我是用你的名义联络的，科洛林不在旋光之握上，还没有回去，牧者已经在陨星宫里了。”
    欧泊又问：“老师跑到环风上去做什么？他原计划不是留在亚历克斯的行政星省上吗？”
    雷蒙道：“他去找一个叫贾斯汀·罗德曼的人……”
    “大叔！”欧泊诧道。
    雷蒙点头道：“上次咱们在白隼之星的那件事后，帝国可能是得到了上层的授意，让贾斯汀进入军队体系。”
    欧泊眯起眼，缓缓点头。
    雷蒙问：“你的功课什么时候开始？我跟着你？”
    欧泊忽然记起，看了眼时间，说：“糟了，时间马上就到，快点。”
    雷蒙三两口吃完午饭，两人快步通过花园，经过遗忘长廊时欧泊的脚步放缓，来到一个门前。
    “这里是他的书房。”欧泊小声朝雷蒙道。
    雷蒙点了点头，为他推开门，看见德拉蒙坐在一张很大的天鹅绒扶手椅中，欧泊道：“抱歉让您等很久了，陛下。”
    格莱宾尼无所谓道：“没有关系，上万年的岁月都过去了，不差这几分钟。让我们开始今天的授课吧。”
    欧泊点了点头，格莱宾尼道：“你可以随便坐，自在一点，别太拘束。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雷蒙一躬身，自觉地把书房门关上，站在外面当守卫。
    欧泊四处看了看，这个书房装饰得很古典，他想起提风以及他说过的先知的图书馆。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先生。”欧泊走到窗边的桌上，那里摆放着一个咖啡壶，只有一个杯子。
    书房内以反重力技术悬浮了大大小小的水晶球，每个水晶球里都注满了水，球形的金鱼缸里养着一条到多条金鱼，折射着绚烂的阳光。
    格莱宾尼说：“那是我为你准备的。”
    欧泊抬头端详金鱼缸，问道：“让人再拿个杯子进来？”
    格莱宾尼道：“不，我不喝咖啡，待会要喝药了。”
    欧泊心中一动，喝药？先前科洛林也提到，教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会死么？但是按照雷克特的说法，这个人的灵魂是真正不灭的，身体的虚弱对于他来说只是换个躯壳的问题而已。
    格莱宾尼打了个呵欠，说：“抽一张牌吧，比大小，谁赢了提问。”
    欧泊：“……”
    欧泊心想这确实是他的作风，于是过去抽了一张卡牌，欧泊抽到K，而格莱宾尼抽到2。
    欧泊道：“先生，我想问关于时间之轮……”
    格莱宾尼：“不，2比K大，玩十三张的时候，2是最大的。该我问你。”
    欧泊哭笑不得，说：“好吧。”
    格莱宾尼道：“科洛林提到过一个叫伊格纳的幻星人王子么？说了什么？”
    欧泊：“！！！”
    他没有想到格莱宾尼会这么直截了当地提出问题，想了许久，答道：“老师他……认为诺兰是他的导师，他是为了追求宇宙间的真理而存在的……让我想想……”
    欧泊把与科洛林在一起生活时，他提及的有关诺兰的事朝格莱宾尼详细说了。教皇只是闭着双眼听，他少年孱弱的身材缩在毯子里，阳光从窗外投入，照在他的身上，显得他异常瘦小。
    欧泊说：“大概就是这些了。”
    格莱宾尼没有说话，仿佛睡着了。
    欧泊：“……”
    “陛下？”欧泊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格莱宾尼疲倦地睁开眼，说：“你比我想象中所知道的要少。”
    欧泊无语了。
    格莱宾尼打了个呵欠，乏味地挠脖子，正要说点什么时，外面响起敲门声，一位戴着眼镜，身穿金色长袍的主教推门进来，手上端着银碗，说：“陛下，吃药了。”
    欧泊看见碗里是深绿色的药水，就像酸液兽的体液一样，格莱宾尼一手端过碗，眼神示意欧泊抽牌。
    “到我问了。”欧泊拿着一张Q，而教皇的牌则是7。
    教皇把药喝下去，银碗交给那名主教，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欧泊看了那主教一眼，改变了自己的问题，他本来想询问关于自己父亲的事，然而有旁人在侧，他不想当着其他人的面来讨论，说道：“牧者和你一个姓氏？”
    “是的。”格莱宾尼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神色，点头道：“他在某个意义上来说，是我的养子，或者说他本来将成为另一个我，只是时机不对，而且当时碰上了另一件事，使我不得不抽身离开，没有占据他的身体，所以最后我收养了他。”
    欧泊缓缓点头，他记得雷克特说过，德拉蒙教皇的生命是在不同的躯壳中延续，按照他的理解，这种延续应该是培养一个胎儿，进入胎儿的身体……
    大主教躬身告辞，离开后欧泊又想起了刚刚的问题，说：“老师什么也没有告诉我，他知道得很多。”
    格莱宾尼摸了块方糖放进嘴里，道：“科洛林？我怀疑他对自己即将要做的事近乎一无所知，只是执着地使用武力，破坏等手段来解决一切问题……”
    欧泊道：“不不，陛下，我觉得老师的信念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坚定……”
    格莱宾尼道：“信念是星辰骑士们的东西，只有雷克特才相信这玩意，就连星辰骑士的创始人伊格纳也从来没有提到过‘信念’这个词，它只是五维世界里的灵魂，在我们这个分支宇宙中的一道投影而已，你确定世界上真的有这东西？”
    欧泊：“有……吧，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格莱宾尼道：“算了，你说有就有吧，下一个问题。”
    欧泊道：“等等，能再详细解释一下么？”
    格莱宾尼道：“你等等，轮到你提问的时候我会为你解答。”
    两人抽了牌，欧泊发问。
    他提出了此行最重要的问题。
    “我的父亲叫做洛根。”欧泊说：“陛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他，他和时间之轮号有关。”
    “记得。”格莱宾尼说：“别的或许会忘记，不过关于时间之轮的事，我是一直记得的。你是洛根的儿子，科洛林在五年派人给我送过一封信。提到过你的身世。我想你为什么会被科洛林发现，这应该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欧泊道：“老师也想问这个问题，时间之轮号现在在什么地方？”
    格莱宾尼摇了摇头。
    欧泊又问：“它是带着什么任务出发的？仅仅是探索吗？”
    格莱宾尼闭着眼，许久后说：“可以这么说，探索我们这个世界存在的本源与意义。”
    欧泊说：“我知道它在第一次返航时带回了幻星人，这和星辰骑士有什么关联？老师所做的一切都没有告知我，是不是和幻星人有关？他们是来自五维空间的？”
    “是的。”格莱宾尼道：“严格意义上来说，幻星人母星所在的世界，原本是一个和我们几乎一样的四维宇宙，它是许多个平行宇宙中的一个，你可以假设在另一个镜像宇宙里，有一些和我们一样的人，他们的时间过得比这个宇宙更快，历史也更悠久，缓慢发生了进化，最后成为没有躯壳，只有灵魂的幻星人。”
    欧泊眯起眼，问道：“然后呢？你对时间之轮和幻星人的迁徙知道多少？”
    格莱宾尼打了个响指，说：“然后，这些智慧生命开始探索五维世界，在过程中又发生了一些变故，流浪于四维与五维的夹缝中，被时间之轮找到，并带回了我们的宇宙。”
    欧泊点了点头，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父亲的第三次探索一定与这件事有关，便问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格莱宾尼忽然静了下来，朝欧泊使了个眼色。
    欧泊：“？”
    有人在窃听？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外面站着的则是雷蒙，欧泊的心砰砰地跳，只觉格莱宾尼的这个举动仿佛有某种深意。
    然而还未容他细想，格莱宾尼便说：“我会给你布置一个功课，这里面有三个问题，带着回去思考，当然，也可以向你的侍卫求助，当你得到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时，我想你会明白许多事情。”
    欧泊知道了，这里一定有某种窃听机制，就连格莱宾尼也不方便多说，可是有谁能在教皇的书房里安装窃听器？事情已经这么严重了么？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格莱宾尼道：“第一个问题，有一群猴子住在一间被施加了特殊限制的温室里……”
    欧泊：“？”
    格莱宾尼：“？”
    欧泊听到了一个从来没接触过的名词，问：“猴子是什么？”
    格莱宾尼：“……”
    “猴子就是……”格莱宾尼颇有点难措辞，而后改口道：“有一群波姆。”
    “哦。”欧泊说。
    格莱宾尼道：“算了还是用猴子吧，有一群猴子住在一个温室里，每天能吃到温室中产出的食物，不算太丰富，却勉强能维持生存。”
    欧泊缓缓点头，格莱宾尼道：“而这个温室存在的规则是：只能出，不能进。离开温室后的外界或许是沙漠，也或许是食物更为丰富，更辽阔的果园，当然也可能什么都没有，猴子们不知道外面存在着什么，偶尔也会有猴子离开温室出去，但无一例外的，它们都没有再回来过。”
    欧泊问：“猴子们知道这个规则么？”
    “很好……”格莱宾尼的声音里仿佛带着催眠的梦呓，说：“它们不知道温室区域本身的任何规则，甚至不知道温室的界限为什么存在，只知道一件事——离开温室的同伴就消失了。”
    欧泊嗯了声，格莱宾尼又道：“这是猴子们的视角，但从我们，实验者的视角来看，外面有更辽阔的生存空间，也不用担心任何危险。假设你是猴子中的一员，你从某个途径知道了这件事，觉得需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猴子们过上更美好，更幸福的生活？有没有必要这么做？以及这么做的动机。这是第一个问题。”
    欧泊：“……”
    “第二个问题。”格莱宾尼问：“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欧泊点头道：“相信。”
    格莱宾尼道：“灵魂是什么，现在回答我，不要用科洛林教你的，用你自己的理解告诉我。”
    欧泊想了想，说：“灵魂就是从出生开始，逐渐形成的……一个人区别于另外个体的标志，我觉得是这样的，它就是人的独立存在的精神。”
    格莱宾尼道：“那么你觉得动物有灵魂么？比如说，一只猴子。”
    欧泊道：“我到现在还不知道猴子是什么。”
    格莱宾尼：“那不重要，比如说一只波姆？”
    欧泊说：“应该……有吧？有。”
    格莱宾尼又道：“那么一只鸟？”
    欧泊：“有，鸟当然有。”
    格莱宾尼：“蚯蚓有它的灵魂么？或者说蚂蚁，昆虫？”
    欧泊：“……”
    “好像……有。”欧泊说：“蚂蚁有大脑吗？它们会思考，会搬东西，有的吧，蚯蚓呢？我不知道，陛下。”
    欧泊想起曾经攻击他和雷蒙的蚯蚓，蚯蚓似乎也知道一些事的，一只蚯蚓和另一只蚯蚓之间总有不一样的地方，如果复制两个蚯蚓，那么复制体就等于两个本体么？不可能。
    他简单地给灵魂下了个定义，说：“有生命的东西就有灵魂。”
    格莱宾尼追问道：“微生物呢？”
    欧泊愕然。
    格莱宾尼道：“病毒呢？”
    欧泊：“……”
    格莱宾尼道：“扯太远了，现在我向你提出第二个问题——人是在什么时候有自己灵魂的？”
    欧泊在从前学过的知识中对生命的形成也知道一点，然而这个问题仿佛更复杂了，是新生儿在离开母体，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秒吗？那么在培养舱里的婴儿又怎么算呢？睁开眼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刻？似乎也不太对。
    精子与卵子结合，成为受精卵的一瞬间吗？
    不对，那个时候受精卵还没有意识。
    “第三个问题。”格莱宾尼两手十指分开，在面前互抵着，若有所思道：“人的生命是由碳组成的。”
    欧泊道：“对，这个我知道，碳基生命是宇宙中最普遍的生命形态。”
    格莱宾尼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问：“为什么是碳基令我们具有思考这一切的智慧，而不是别的？”
    欧泊道：“这……因为碳的外围电子数……只有四？它可以和许多元素……”
    格莱宾尼打断了欧泊的解释，问：“为什么碳的外围电子数是四？”
    欧泊道：“是在宇宙成型的时候……它就产生的。”
    格莱宾尼又道：“原子，电子，分子，光子，它们都有各自的特性与规律。”
    欧泊道：“对对，规律！”
    格莱宾尼：“为什么会存在这样复杂的规律，令世界刚好这样开始，又如此演化，最终繁衍出像人类一般复杂的生命？”
    欧泊：“！！！”
    格莱宾尼道：“规律从何而来？它们是一开始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四种基本作用力约束了所有粒子的运转，这些规则是自然产生的？社会学，经济学，物理学，化学，天文学等等……为什么会存在着这些复杂规律？”
    欧泊道：“规律其实是人总结出来的吧。”
    格莱宾尼道：“但就算没有人去总结它，这些规律还是存在着的。”
    欧泊：“……”
    “对。”欧泊忽然有点头皮发麻的感觉。
    “三个问题，带着回去思考。”格莱宾尼道：“我相信你很快就会知道你父亲曾经的想法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完全不懂。”雷蒙无奈道。
    欧泊狼吞虎咽地吃着盘子里的晚饭，他总感觉自己最近很容易饿，不知道是身体在生长的关系，还是光弧之国的环境很好，令人心情宁静，吃得多睡得好。
    欧泊道：“可见你不是老师，还有么？焗面再来点，谢谢。”
    雷蒙想了想，说：“但是有一个问题我曾经想过，而且想过不止一次。”
    欧泊：“第二个问题？”
    雷蒙点了点头，欧泊知道他不可能不想，是雷蒙还是科洛林的问题，一定曾经在一段时间内困扰过雷蒙不止一次。
    然而欧泊从来不关心理论上的东西，他对雷蒙的灵魂只依靠一种单纯的直觉判断。
    “我觉得。”雷蒙说：“我的灵魂是在我睁开眼之前就存在着的，那个时候我没有科洛林的任何记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脑海中完全是空白的，就像从黑暗里突然醒了，而醒来后什么也不知道，那感觉很奇怪……”
    欧泊根本记不得自己还是婴儿，不，胎儿状态的情况了，然而雷蒙知道！
    雷蒙一定是记得的！
    “怎么样的？描述一下。”欧泊停下吃的动作看着雷蒙。
    雷蒙说：“四周全是黑的，我……觉得很安静，怎么说呢，很奇异，我……”
    欧泊道：“这种时候不是受到生存本能的驱动么？譬如说口渴要喝东西，肚子饿要吃东西……”
    雷蒙微微蹙眉，似乎在考虑措辞。
    “不。”雷蒙说：“是先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不是感知外界，一种很朦胧的意识，先知道自己，再醒来，感觉周围环境。”
    欧泊说：“在哪一次？”
    “第一次。”雷蒙说：“在实验场里的时候。”
    欧泊道：“你还没有睁开眼，就知道周围的环境了？”
    雷蒙道：“不，我知道我是人，也不能说我知道我是人，我知道自己了……”
    欧泊瞬间就抓住了中心，说：“你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
    雷蒙道：“对！就是这个意思！接着我睁开了双眼，培养舱打开了，我觉得在我第一个念头产生的时候，那时就产生了自己的灵魂，可能是这样。后来我常常在想，我是不是科洛林的一部分？我觉得是，因为这个念头是从无中被创生出来的……”
    欧泊有点迷茫，说：“当一个胎儿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的时候，它就有了灵魂吗？后来呢？你第二次活过来的时候……”
    雷蒙说：“第二次的感觉是这样的，我驾驶机甲冲到科洛林身边，眼前黑了，那时候四周很快变得一片黑暗，我动了动，产生的念头是我死了？只是很短一刹那的事，再睁开眼，就看到变成小孩的你，还有我自己。”
    欧泊捕捉到了一句话，他陷入了短暂的震撼之中，说：“你之前说的那句，是什么？”
    雷蒙说：“睁开眼的时候……”
    欧泊道：“不对，不是这句！前面的……”
    雷蒙：“第二次的感觉是……”
    欧泊：“再之前。”
    雷蒙说：“这个念头忽然产生？我觉得那感觉很奇妙，从虚无里被创造……”
    欧泊道：“对，它是从无中被创生出来的，意识。”
    两人对视许久，欧泊隐隐约约地想到什么，却又说不清楚，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科洛林朝他说过的一段话。
    那时候他们迫降于一个不知名的星球，原始森林与远古的湖水倒映着月光，科洛林抱着小时候的欧泊回到古堡里，告诉他宇宙是从虚无被创生出来的，而洛根认为为宇宙点燃导火索的先行者，是宇宙里被孕育出的智慧生命——这显然不太符合因果推断。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仿佛透过这个问题，明白了什么，灵魂是从无中产生的，即使是一个沉睡的胎儿也会知道自己的存在，当意识到自己存在的那一刻，生存本能才会被激发。
    是这样么？欧泊决定面对教皇时就这么回答，但这和父亲的探索之旅又有什么联系？
    他还在思考时，雷蒙的通讯器响了。
    欧泊道：“老师？”
    欧泊顾不得吃了，起身与雷蒙回房，打开投影器。
    雷克特戴着顶棒球帽，半靠在一艘悬浮车的车前盖上，说：“欧泊，雷蒙，你们的情况怎么样了？”
    欧泊把教皇形容了一次，雷克特抱着胳膊，沉思片刻，说：“我先说说我这边的情况。”
    雷蒙抱着欧泊，两人坐在床边，E7射出雷克特的全息投影，他的背后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城市，从这里看雷克特似乎在山道上，能够俯览全城。
    “我和贾斯汀接过头，从环风来到这里，亚恒星系。”雷克特说：“贾斯汀则通过牧者，受到教皇的授意，前来试探亚历克斯的意思。而我作为随从陪同他行动，在和亚历克斯的接触中，我读到了他的一些念头，卡尔特斯即将退位，而亚历克斯很有希望成为下一任的帝国皇帝。罗特曼家族对教廷的权利忌惮已久，他们决定联合帝国皇后茵妮，全力扶持她的小儿子亚历克斯。”
    果然雷克特出马能得到最重要的消息。
    雷蒙问：“莱杰森呢？”
    “这个利益集团牵扯进了很多人。”雷克特的神情略有点疲惫，说：“亚历克斯阵营的代表人物有很长的一串，并抱着各自的目的，大部分你们都不认识，我就长话短说了。莱杰森是亚历克斯的导师，他在教廷里有相当的势力，黑暗时代结束后，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培养了不少亲信，包括五年前被科洛林植入反催眠的银河系教区负责人凯恩主教。”
    欧泊：“难怪！我知道教皇说的是谁了！”
    雷蒙道：“我想起那家伙了，他和我们争夺伊格纳之眼的星图碎片，从空中摔了下去。”
    雷克特摇了摇头，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欧泊隔了数百万光年，仿佛能感受他对莱杰森的失望之情，他斟酌再三，不知该怎么对雷克特说，雷蒙却道：“巴罗克呢？我觉得他不至于混得这么潦倒才对。”
    雷克特道：“巴罗克有来自整个银河系共和国的支持，他们通过共和国大使喀什特蓝与他接触，并进行观察，提尔加特倒台了，新任议会长耿文制定了和平外交，共同发展的新战略目标，与科洛林和谈。他们认为巴罗克掌权后，将会在一段时间内裁减军备。但巴罗克缺少军方的支持，所以贾斯汀是他唯一的倚仗。”
    雷蒙道：“贾斯汀确定支持他么？”
    雷克特道：“是的，与亚历克斯的谈话后，我认为贾斯汀确实会支持他，因为亚历克斯的理念与他不合，以茵妮为派系的当权者联合罗特曼家族，打算削弱教廷的影响，逐步驱除星辰教廷在狮子星系的传教士。”
    欧泊说：“卡尔特斯呢？”
    雷克特说：“狮子星帝君的态度非常难琢磨，他既让贾斯汀进入军队，给他一份有实权也有号召力的职位，又放任亚历克斯的所作所为。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有时候没有态度就是一种态度，我猜他也是把教皇当做对手，双方都谈好条件，在棋盘上摆上棋子，再等待恰当的时机进行博弈。让亚历克斯代表自己，而让巴罗克代表教皇。”
    欧泊说：“这实在太蠢了……教皇也管着他不是么？我更怀疑他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布置与阴谋。”
    雷克特说：“别忘了，德拉蒙在帝国还是有很大影响力的，就连冒险家里也有不少恒星的信徒，如果卡尔特斯不按规则来的话，很有可能德拉蒙也会采取暴力手段解决，根据你对他的描述，他很有可能这么做。”
    “是是是。”欧泊赞成道：“他确实有点神经兮兮的。”
    雷蒙笑了起来，说：“那么海盗们的事呢？”
    雷克特说：“促成烈星与大宇航协会联盟的是罗特曼家族，这个方案早在亚泽拉斯在位时就已经被提出了，亚泽拉斯当时同意了罗特曼的提案，计划在未来的百年内，以和平过渡方式将烈星与大宇航协会逐步合并，最后完全并入帝国。”
    欧泊：“……”
    雷克特说：“但科洛林发动了对烈星的侵略，亚泽拉斯不得不中断谈判并马上回国，我在大宇航协会里查到了罗特曼在六年前就已开始启动的荣光计划。”
    欧泊道：“其实我觉得亚泽拉斯所做是对的，烈星至少能……”
    雷克特说：“很难说谁对谁错，已故佣兵王有他自己的考量，一方面佣兵们可以集体洗白上岸，不用再当宇宙中的违法者，另一方面则失去了自己的立场，并入大宇航协会后的烈星必须遵守帝国法，将不再保留原先的特点。如果亚泽拉斯也有雄心壮志，我猜他或许曾经想过，要让烈星吞并大宇航协会，而不是单纯地把佣兵国度交给帝国。”
    “我一直以为索隆的出现是科洛林的授意，现在看来此事似乎与科洛林无关。”雷克特说：“索隆通过一个没落海盗家族里最小的儿子对烈星进行干涉，至于他与巴罗克有没有勾结，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轮到你们了。”
    欧泊说：“我们刚抵达一个下午，教皇给我布置了三条问题。”
    他把问题朝雷克特提了，那边只是经过短暂的考虑，便回答了他。
    雷克特：“教皇的第一个问题，诺兰也曾经提出过，温室代表四维空间，而温室以外的世界代表更高的维度，诺兰认为这是自然种群进化所必须面对的抉择之一。原生生命进化为动物，动物进化为智能动物，智能动物进化为智慧生命，而智慧生命经过漫长的演化，开始寻找新的出路。”
    “现今的状况，以及离开温室后的状况，代表着人类的生与死。”雷克特说：“短暂的活着时，是温室内被局限的区域，而漫长的死亡代表着温室外无边界的空间。”
    欧泊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心中的震撼难以形容。
    雷克特道：“生是什么？死又是什么？诺兰在他们的平行宇宙中找到了答案，人类肉体陨灭，就是灵魂向着更高维度的世界跃迁的过程，死亡以后离开我们的宇宙，无法再回来，所以你说不清楚死亡的世界好不好，也无法得到另一个世界的情况，你甚至不知道那个世界是否存在。这就是猴子们的忧虑。”
    欧泊说：“所以从五维世界来的幻星人……老天，我看到的资料上，提到象牙塔和科研联合组织的决裂……是在诺兰父亲的……报告会之后？”
    雷克特说：“或许是幻星人带来了这个终极问题的答案，其中详细的内容，诺兰没有向我提及，因为那个时候我不懂。当然，现在我还是不太明白。”
    雷蒙道：“这太离谱了，意思是说，想探索五维空间，大家就全得自杀？”
    雷克特道：“自杀是唯一严肃的哲学问题，不过我想他不是这个意思，教皇说不定会告诉你另一个答案。徒弟们，老师时间有限，我告诉贾斯汀我只是出来走走。他是提风的得意门生，我不想太早让他知道我正在与教皇接触。欧泊，你需要传达给教皇一件很重要的事，局面未必就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我作为娜塔莎的朋友，适当的时候会为她提供一些援助，但不一定就是站在教皇这一方的。关于在与科洛林关系上的分歧，我们都需要重新思考与定位。只能暂时搁置。”
    “第二个和第三个问题呢，老师？”欧泊意识到以后还有机会和雷克特联络，便自觉切换。
    “第二个我不清楚，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事。”雷克特摇了摇头，说：“至于第三个，我想，或许规则本身，就是制约一切的造物主？贾斯汀？”
    那边传来贾斯汀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客气，说：“先生……”
    雷克特切断了通讯。
    欧泊躺在床上，似乎懂了些什么，又似乎更迷茫了。
    雷蒙说：“前两个问题你想通了？”
    欧泊道：“教皇让我不要用老师的答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先睡会儿吧，或许明天起来有新的想法。”
    光弧之星入夜，雷蒙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下，欧泊也不回去了，索性躺在雷蒙的床上，两人搂着入睡。
    来到教廷的第一天欧泊很困，之前一直没睡好，很快便迷迷糊糊地入睡。
    黑暗里，他感觉到雷蒙摸他的额头，睁开时瞬间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地变小！
    直到十二岁时的模样，他颇有点不知所措，揭开被子起身。
    “很久不见了，欧泊。”雷蒙的声音响起，欧泊抬头时看到还是教廷的宿舍房间里，雷蒙抱着胳膊，半坐在书桌前。
    “老师？”欧泊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科洛林，现在发现科洛林有许多小细节与雷克特如出一辙，或许是相处了上千年养成的习惯。
    “教皇派人给我通讯。”科洛林在黑暗里说：“你到船底座来了？”
    “这是梦么？”欧泊四处看了看，打了个响指，室内亮起星辰的蓝光：“嗯，我见到教皇了，请他搜集关于我爸爸的消息。你呢？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女萝星，追查凯尔雷的去向。”科洛林道：“索隆和他是一伙的，索隆是帝国一位王子的母亲的旧情人……”
    欧泊道：“巴罗克么？”
    科洛林微有点诧异，而后笑道：“你们也在调查这件事？”
    欧泊点了点头，他本来想问点别的，却被一件事岔开了思路，说：“索隆很老了……”
    科洛林道：“你觉得他应该做个基因手术？毕竟不是每个老头子都像老师这么有魅力的。”
    欧泊笑了起来，科洛林一本正经道：“教皇的麻烦马上要来了，卡尔特斯正打算对付他，现在交给你们一个任务，发生什么变故的话，我建议你们卷走德拉蒙的值钱家当，迅速跑路，我会按拍卖价向你们回收恒星大圣堂的藏品……”
    “哦老师。”欧泊道：“你太不人道了，他的徒弟还在你手里呢。”
    科洛林短暂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欧泊忽然想起在梦境里他们的交流是完全随心而动的，彼此都可以读到对方的思维，便直接读取了科洛林的意识。
    在他的思想里是成为废墟的光弧之国，以及牧者率领僧兵的即位。
    “有这么严重？！”欧泊道：“可是老师的推断是……他觉得卡尔特斯会按照规则来，让亚历克斯代表他自己，巴罗克代表教皇博弈，因为卡尔特斯不敢明面上挑战教皇的权威……”
    “不。”科洛林摇头道：“我如果是卡尔特斯，我就不会这么做，毕竟他被教皇欺负得太久了，要打翻身仗，这是唯一的机会。”
    欧泊说：“可是两个都是他儿子，不管谁赢了，帝国都能延续下去。”
    “不不。”科洛林道：“老师他想得太简单了，他低估了一个人的作用，这个人至关重要。”
    “谁？”欧泊道。
    科洛林沉默，欧泊去读他的心，然而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已经闪了过去。
    科洛林道：“只是随便想想而已，精神病教皇还对你说了什么？”
    欧泊哈哈笑，科洛林道：“现在你如愿以偿，我和雷克特老师成一伙的了，你得把信息交代清楚，否则我想娜塔莎可能会拿着叉子到帝国去捅人，她现在非常愤怒。”
    欧泊说：“我还没有问教皇这些事，他似乎被监视了，只问了我三个问题。”
    科洛林蹙眉道：“被监视？不可能，谁能监视得了他？他的意识根本不在自己的身体里。只要他愿意，教廷里没有任何人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欧泊道：“什么？！”
    科洛林似乎在头疼要怎么朝欧泊解释这个问题，而后直接把手掌按在他的额头上，传输过来一个人的映像。
    那是一个抱着黑猫的女孩。
    欧泊认得她，她是绯红之星上的先知！
    科洛林松开手掌，说：“德拉蒙跟那老巫婆的存在方式是一样的，你现在没法理解，只需要记得就行了。”
    欧泊缓缓点头，科洛林道：“什么三个问题？”
    欧泊把那三个问题说了。
    科洛林沉默了很久，最后道：“第一个问题是诺兰的解答，但我不太赞同他的想法。雷克特老师从不质疑诺兰的观点，因为他觉得诺兰是比我们更高等的生物，而我觉得，我们和幻星人之间还是有着某种共同因素，你还记得我在泛光之源里向你提到的‘共知’形态么？”
    欧泊：“记得，整个文明社会里，你能读我的心，我也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大家没有阴谋，没有陷害，更没有征服与权力的欲望，我总是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
    科洛林道：“是的，没有感性，只有理性，感性因身体体验与追求愉悦而生，而理性文明则是人类精神在脱离肉体后的最终归宿，超越躯壳的限制，离开四维世界，就像幻星人群体一样去追寻新的生命方式。这是一场审判，而审判将近。第一次审判被诺兰阻止，而现在诺兰已死，时间之轮号失踪，象牙塔说人类没有未来，你相信么，欧泊？”
    欧泊道：“等等……我不太明白，是什么样的方式？”
    科洛林道：“从四维生命向五维生命进化的方式，再在维度上不断递迁，最终……”
    他打住话头，目中现出思考的神色。
    欧泊问：“最终怎么样？”
    科洛林道：“没有人知道，因为未有先例。如果成功了，取代最高维度的存在者，那么或许所有的维度都会逐层坍缩，瓦解，产生新的大世界，也或许一切归零，消失，从‘有’再次成‘无’，也或许开辟出一个新的维度，在十一维以上增推……”
    科洛林再度用手掌按着欧泊的额头。
    四周漆黑一片，远方存在着一个光点，而下一秒钟，它在原地绕了个圈，欧泊看到白色的闪亮星辰之线迸发，再化为无数个面，继而展开成为体，无数个体层层叠叠地被创生，幻化出宏伟瑰丽的大世界。
    “四维生命体进化到五维之后。”科洛林说：“它们将同时存在于所有的平行宇宙里，并且每一个灵魂主宰着所有世界里的己身投影。不过它们失败了，这证明此路不通，教皇是第二个得到这个消息的人。这就是我对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失败？”欧泊道：“这就是你的信念么？审判，是什么意思？”
    科洛林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说：“这些教皇都会告诉你的，但是现在欧泊，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想不明白的话，不妨拿去问教皇，看看他是怎么回答的。”
    欧泊点了点头，科洛林说：“假设在完全的黑暗里有一个‘你’，你接触不到外界，没有五感，看不见，听不见，摸不着……甚至根本没有‘环境’与‘世界’的概念，这个时候你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么？”
    欧泊想了想，说：“会吧，可能会。因为我过往的记忆还是在的。”
    科洛林说：“如果你只是一个胎儿呢？过往体验给你的记忆尚未在你的脑海中成型，一个孤零零的，已经成长得足够思考的大脑，大脑里空白一片，未曾被添加任何记忆，存在于无止尽的虚空里，你能意识到‘我’的存在么？”
    欧泊想了很久很久，说：“能，我觉得还是能。”
    科洛林道：“如果没有大脑呢？”
    欧泊道：“这太难想象了，老师，我根本没经历过……”
    科洛林道：“这就是我对于第二个问题的答案。第三个问题，雷蒙已经回答过你了。”
    欧泊道：“什么？”
    科洛林道：“世界是个灵魂，是个意识，它是从‘无’中被创生出来的。你可以把包括所有维度的世界看成一个与我们人类形态完全不同的意识，智慧生命升维的过程，则是无限接近这个大意识的旅途，假设我们的世界是猴子们生存的温室，那么这个温室也许只占世界的4/11，智慧生命在不断进化，目的就是努力地令自己融入完全世界，或者说令自己成为完全世界。”
    欧泊道：“我……不太懂，进化以后会变成怎么样？”
    科洛林道：“打个比方吧，我存在于四维世界，如果你把四维宇宙分解，那么你将在每一个三维宇宙的瞬间里发现我，我同样存在于昨天的三维世界，前天的三维世界，大前天的三维宇宙……”
    “当你把这些三维世界按照穿过我身体的一根轴线，旋转着分解为横亘整个宇宙的平面切片，你会发现，每一片里都有我的一部分……同理，当你在我的切片内部中央定下一个圆心，把这个平面分解无数根半径线，你同样会发现，每根线里都有我的一部分——逐级降维后我无处不在。但这只限于四维，三维，二维，线的降序排列世界。”
    “而我们并不存在于第五个维度，只有在五维世界里存在的生物——姑且先这么说，假设有生物的话，这种生物才会存在于五维以下的每一个维度里。同理，六维的存在也是逐层向下包容的——直到最高的那个维度，它是世界的根源。一切规则的存在与设计者。”
    “本源意识无处不在，所有维度的世界都有它的投影，正如古哲人所说的，神祇存在于每一处，而我们最高只能存在于四维，智慧生命要融入或者取代，逐层朝上去融合它，将受到它的排斥，这就是幻星人的下场，再见，欧泊，我得走了，水开了。植物促进会的美女主席正在等我陪她喝绿叶咖啡。”
    欧泊：“等等，老师，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主席不是凯萨的爱人么？你怎么抢凯萨的……别走！”
    科洛林朝他笑了笑，说：“我们会再见面的。”
    欧泊说：“最后！还有一件事！我睡醒以后不会变成小孩了吧！”
    “你已经长大并离我而去了。”科洛林离开了欧泊的梦，最后一句话仍在他的脑海中回响：“只有在我的梦境与记忆里，你才是个小孩。”
    欧泊睁开双眼，雷蒙低声道：“怎么了？”
    欧泊怔怔地看着雷蒙，雷蒙凑过来亲吻他，欧泊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他扳着雷蒙的脑袋，看了很久。
    雷蒙小声道：“梦见什么了？没事吧，老婆，你最近睡觉时不时会抽，是在长大？”
    欧泊笑了起来，点了点头，搂住雷蒙的脖颈，放心地亲吻他。
    翌日，欧泊有许多事还是未曾想明白，但他知道这不重要，教皇一定会告诉他什么。毕竟德拉蒙让他来这里，是需要一个助手。
    雷蒙照样把欧泊送到教皇的书房外，欧泊推门进去时发现，房间里似乎多了点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格莱宾尼看也不看欧泊，朝空气说：“我答应这个条件，不过我的时间不多了，你们最好尽快。”
    瞬间书房内发生了轻微的变化，三只幻星人现出了身形，欧泊心中一凛，发现那是幻星人的本体形态——带着电弧的核与周围萦绕的蓝光。
    他感觉得到这三只幻星人都在注意他。
    “这位是瓦格纳，幻星的大领主，这是科洛林的弟子，欧泊。”格莱宾尼说。
    欧泊微微欠身，瓦格纳直接以意识交流方式在两人的脑海中震荡：“再见，德拉蒙。”
    三名幻星人消失，欧泊知道这些高等生物的能力都非同寻常，它们不会读格莱宾尼的思想？
    “坐吧。”格莱宾尼道：“今天还喝咖啡么？”
    欧泊说：“我自己来，你每天都要喝药吗？”
    格莱宾尼点了点头，欧泊窗台前泡咖啡，边注视着球形金鱼缸里游曳的鱼，听到格莱宾尼的声音在背后说：“我小时候总是有一个奇怪的念头。”
    “嗯？”欧泊漫不经心道。
    格莱宾尼说：“我会想，周围的人是不是都能读心，每个人都能知道世界上任何人的心思，而我是唯一与生俱来的，缺乏这种能力的人。所以大家尽管无时无刻都知道我在想什么，却没有一个人揭穿我，每天演戏来配合我，假装大家都没有这种能力，于是整个世界是不真实的。”
    欧泊笑道：“所以偶尔泄露出这种能力的人，就是星辰骑士么？大家也都在配合星辰骑士演戏？”
    格莱宾尼点了点头，说：“但我终于练出来了，你要试试读我的心么？”
    欧泊心里咯噔一响，想起昨天与科洛林和雷克特的分析。
    “我已经不太经常读人的心了。”欧泊说：“除非是在我与我朋友性命攸关的时刻。”
    “啊，没问题。”格莱宾尼说：“来吧，试试读我的心，我允许你读，你可以把我彻底看光，看看我这不苟言笑的表面下在打什么鬼主意……”
    欧泊：“……”
    格莱宾尼一再催促道：“来，试试。”
    欧泊于是不客气地以信念之力侵入格莱宾尼的脑海，读到了一片空白。
    这是他有生以来获得信念之力后，第一次碰上的情况，强者信念犹如铜墙铁壁，难以侵入他们的内心，然而他们的思想仍是存在的。
    但德拉蒙没有灵魂！
    他的意识根本就不在那里，这又是怎么回事？！
    欧泊道：“你的意识呢？你根本没有意识，你……”
    格莱宾尼笑吟吟地朝他作了个嘘的手势，神秘兮兮地说：“我当然有灵魂，只是不在这里。其实我躲在一个你看不见的地方。”
    
    第一百二十六章
    
    欧泊想起绯红之星上的先知，她似乎也是这样的。
    “你的思想不在你脑海里？”欧泊怀疑地问：“那在什么地方？”
    格莱宾尼说：“在我们的世界里，有一种东西叫额外维，它是蜷曲着的，就像一条很小很小的，你看不见的世界缝隙……”
    欧泊倏然间听懂了格莱宾尼这句话的意义——他的意思是：莱杰森读不到我的心。
    格莱宾尼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欧泊端着咖啡到桌前坐下，说：“三个问题，我已经有答案了。”
    敲门声响，戴着眼镜的文质彬彬的大主教进来，端着茶盘与一碗药。
    “莱杰森的歌声很好听。”格莱宾尼说完这句以后便开始喝药。
    欧泊说：“提风说过您邀请过他……”
    格莱宾尼听到这个名字登时被呛到了，药水喷了一身，咳嗽声中大主教手忙脚乱给教皇擦药水。欧泊没想到提风的名字会激起教皇这么大的反应，上前要帮忙时格莱宾尼边咳边示意不妨。
    “他叫……咳，咳！”格莱宾尼指指大主教，说：“安迪斯。”
    大主教朝欧泊点头示意，格莱宾尼又道：“安迪斯，今天的课程结束后过来一趟，带欧泊去先知的图书馆。”
    安迪斯推了推眼镜，说：“遵命，陛下。”
    欧泊说：“我可以查阅父亲看过的资料吗？”
    格莱宾尼答道：“是的，昨天我为你准备好了。说说你对昨天那三个问题的理解。随便谈谈。”
    欧泊十指交扣，抵在鼻前，沉默片刻，回答他已经在今天早上想好了，但他总觉得教皇问这三个问题，似乎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欧泊斟酌再三，而后说：“温室的问题，我觉得有必要。”
    格莱宾尼道：“原因？”
    欧泊说：“迟早有一天，会出现一只前去探索温室外区域的猴子，历史在突变里形成固定轨迹，不是这一个，就是那一个，这是一种必然，一种……冥冥之中主宰着整个猴子族群的规律，就像亚泽拉斯，就像凯尔雷，就像以前的卡尔特斯……原谅我陛下，我只知道这几个人。”
    格莱宾尼说：“嗯，但这是伊格纳的想法，科洛林据说继承了他的遗志，不过不太顺利。但这不是你的答案，换一个。”
    欧泊有点诧异格莱宾尼会这么说，然而仔细一想，确实是，漫长的沉默后，欧泊再度开口。
    “猴子们不知道温室外有什么，只拥有一个自己身处的小世界，这对于它们来说就像……我的内心认为美好的东西，它就是合适的，令人满足的，只要安于现状，并认同这种现状，就获得了自己。”
    “永远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是猴子们的全部。就算从生存到死亡，没有任何接触温室外的世界，但只要自己过得高兴，一切也就无所谓了。”欧泊笑着说：“你觉得呢，陛下？”
    “这是雷克特的想法。”格莱宾尼道：“也不是你的答案。”
    欧泊得到了预料之中的回答，他忽然就明白了许多东西。
    “我觉得。”欧泊再一次开口道：“没有自我的灵魂不是活着的灵魂。日复一日循环重复的灵魂不是活着的灵魂，意识不到自己存在的灵魂不是活着的灵魂，每天吃饭，睡觉，挖矿，行走，在这些循环里失去自我，也就意味着失去了灵魂。”
    格莱宾尼道：“是什么令你想到这些的？”
    欧泊说：“以前在B-11上时，雷克特老师的到来，就像让我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我就是温室里的猴子，终于知道了宇宙是怎么样的。”
    “这个比喻不太恰当。”格莱宾尼道：“不过勉强可以接受，你还当过矿工……不对，我怎么觉得你有什么谎话被拆穿了……欧泊？”
    欧泊：“！！！”
    “雷克特发现了你？”格莱宾尼笑道：“所以呢？”
    欧泊：“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哎，这很复杂。”
    格莱宾尼饶有趣味道：“科洛林早就告诉过这个，只是逗逗你，继续说。”
    欧泊满头黑线，走到一旁，坐在厚厚的一叠书上，说：“第一次去群星圣堂的时候我看到诺兰留下的一句话：自由是心灵的力量。我就忍不住想，人要怎么做才算是真正的自由？”
    格莱宾尼：“怎么做才是真正的自由？”
    欧泊道：“我还没有想明白，你说呢，陛下？”
    格莱宾尼说：“我也不明白，但至少在这一刻，你和我都是自由的。”
    欧泊道：“而我觉得，第一个问题，实际上就算猴子们不知道任何外界的信息，它们中最后一定会进化出不一样的个体，开始思考‘外界是怎么样的？’‘温室顶棚外面还有别的吗？’，‘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其实吃饱喝足，没必要去思考这些，动物就从不思考这种问题。但人类不一样，人类既然进化出思考除了生存之外的问题的能力，这个能力就一定有它需要被派上用场的地方，所以温室的顶棚迟早会被打开。”
    “很好，你通过了。”格莱宾尼说：“现在我认可你，欧泊，最终的审判必将到来，你已经超越了雷克特与科洛林，我对你非常满意……”
    欧泊长腿交叉，一手拿着杯，另一手的手肘倚在书架上，笑了笑，说：“不不，我只是随便说说的，真的。我没有老师这么坚定的信念，我有时候甚至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格莱宾尼起身道：“你是否想过，是什么令你有这样的念头？”
    欧泊说：“我自己吧，我在B11上的生活……和……话说格莱宾尼，啊，抱歉，我该叫您陛下……”
    格莱宾尼笑吟吟道：“没关系，我们可以当好兄弟，或者我叫你爸怎么样，这样雷克特和科洛林就都得叫你……前辈？叔叔？现在你是我爸了。”
    欧泊哭笑不得道：“雷克特老师捡到我，只是一个偶然，我觉得就算不是我，他坠落在别的星球上，也会有另一个阿帕，约翰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站在你的面前……呃我是说……我只是机遇巧合，才成为雷克特老师与科洛林老师的弟子……”
    “没有什么偶然。”格莱宾尼缓缓走向书房的门，说：“一切都是循着命运指引的必然，科洛林早已得知你的身世，因为你的母亲在一次变故中离开了时间之轮号，被发射进我们的宇宙，沿着一条被强行开辟的能量隧道冲出空间，坠毁于B-11。”
    欧泊蹙眉看着格莱宾尼，教皇微微侧过头，说：“而第二次，科洛林将雷克特短暂地送进了五维空间，同样沿着你母亲穿梭时留下的轨迹，在你的故乡外冲出空间，坠落于矿星上。”
    欧泊：“……”
    欧泊一刹那处于绝对的震撼中，然而下一句，直接令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你，是所有平行宇宙独一无二的。”格莱宾尼道：“因为你在五维空间里出生，唯一的……”
    教皇打了个响指，书房的门缓缓开启，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的面容十分憔悴，就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了，欧泊看到他的那一刻，登时拿不稳咖啡，把它泼了自己一身。
    他只是看了欧泊一眼，便把视线转向德拉蒙教皇。
    然而只在那短短的一瞥中，欧泊便发现面前的这个人和他认识，是彼此认识，而不是单方面的认识，这证实了许多事——过去的，现在的，以及欧泊生命中的一段非常重要的记忆。
    因为站在门外的人是扳手。
    “德拉蒙陛下。”扳手行了个佣兵礼，躬身道：“我带来烈星的祝福，祝您长命百岁。”
    格莱宾尼变脸比翻书还快，冷冷道：“可惜我已经活腻了，这么说无疑是在诅咒我。”
    扳手：“……”
    欧泊：“……”
    欧泊来不及细想扳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扳手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得马上帮他解围。
    “陛下。”欧泊开口道：“这句话不是您想的这样，它是佣兵们之间的问候，比如说……”
    他跳下叠在一起的书摞，抬步走向扳手。
    扳手朝他笑了笑，犹如往昔的挚友再次重逢，欧泊行了个佣兵礼，与扳手异口同声道：“战友，祝你长命百岁。”
    他们彼此都以左拳按着右肩，躬身，以拳面轻轻一碰。
    欧泊转身道：“佣兵们用这个礼节来祝福对方，希望对方过得自在。”
    扳手缓缓点头，格莱宾尼道：“原来你们是一伙的，欧泊，今天的课程暂停，你可以出去做爱……”
    欧泊：“……”
    “做的事了。”格莱宾尼面无表情道。
    欧泊拍了拍扳手的背以示鼓励，带上门离开。
    关上门的一瞬间，欧泊与雷蒙同时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声音。
    欧泊注意到对着雷蒙的侧脸，低声问：“扳手还认识你么？”
    两人侧脸都贴着门，挨得很近，雷蒙动了动嘴唇，与欧泊的唇相触，吻了吻，他看着欧泊深邃的双眸，小声道：“认识，我们刚刚还聊了很久。”
    欧泊回吻他，问：“你们说了什么？”
    雷蒙道：“烈星政变了，他来寻求星际援助……”
    背后男人的声音咳了声。
    欧泊与雷蒙一起转头，见到那名叫做安迪斯的主教左手抱着一本书，右手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片。
    “陛下说您有吩咐？”安迪斯彬彬有礼道。
    欧泊想起来了，说：“对，请您带我去先知的图书馆，我需要查阅一些资料。”
    安迪斯作了个请的手势，道：“请跟我来。”
    安迪斯带路，领着他们走出恒星殿，欧泊忽然想起这里的名字，教皇的行宫是恒星，而科洛林的行宫则称作“陨星”，明明就是针锋相对的两大阵营，星辰教廷奉恒星为宇宙的神祇，而科洛林以熄灭恒星为己任，这俩家伙是怎么搭上的？
    科洛林为什么要这么做？
    欧泊忽然想起很久没有思考过的问题，他想将宇宙中所有的恒星熄灭，让所有星际文明围绕在伊斯祖尔周围。
    第一件事明显不可能，星辰实在太多了，穷其毕生也做不到。
    但如果说第二件事，或许是能办到的。
    “教皇今天说了什么？”雷蒙问：“三个问题有解答吗？”
    安迪斯在前面给两人带路，一直没有回头。欧泊怀疑教皇被人监视了，那么在未曾查出监视者前，有的话是不能随便说的，他来到这里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帮助教皇，但格莱宾尼居然什么也没说，只给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或者说，他在利用这些来暗示自己？
    欧泊说：“你想知道他是怎么诠释的么？”
    雷蒙点头道：“我更好奇第二个问题。”
    欧泊说：“我们只说了第一个。”
    欧泊把自己的答案扼要告诉雷蒙，雷蒙若有所思地点头，说：“他最后说的什么？再说一次。”
    欧泊道：“他说他认同我，怎么了？”
    雷蒙摇了摇头，安迪斯将他们带到一扇大门前，说：“到了，这里就是先知的图书馆。”
    雷蒙为欧泊推开门，登时浩瀚的星光旋转着投下，在他们的身边有一个书架，朝上看，没有尽头，朝侧旁看，它是横亘整个世界的，就像一面延展向远方的墙壁，欧泊进入图书馆，转身退着走了几步，发现这个大门只是书架底部的一个小格子。
    “没有尽头的墙。”欧泊道。
    安迪斯推了推眼镜，答道：“先知图书馆是环形的，只是太大了，所以您看不见它的弧度。”
    欧泊抽出一本书看了一眼，发现那是复古的纸书。
    浩瀚如海的知识与记录，欧泊面对这顶天立地的书架，不由得一阵晕眩。
    
    第一百二十七章
    
    幸亏德拉蒙已为欧泊准备好了资料，否则光凭他和雷蒙在这知识海洋里查找，不知道得查到什么时候。
    两人上车，随着检索机器人开往茫茫的黑暗之中，抵达先知图书馆的中央，在一个小房间里领到一张纸条，再按照纸条的位置前往指定的书架。
    但即使如此，关于时间之轮的资料也实在太多了，足有上万本书以及文件夹，大到制造它的图纸，时代背景，以及星际共同体启动时间计划的蓝皮书，舰船上使用的技术，所有成员的家族谱，详细的动物清单等等……
    光是引擎书籍就有一百一十八本，里面还有科研人员参与设计制造时的笔记。
    雷蒙背靠书架，两人席地而坐，身边的书堆得像小山高，欧泊则靠在他怀里，两人每拿到一本书翻一翻，觉得没用，就扔到一边去，机器人则负责把它们收走。
    不知过了多久，欧泊打了个呵欠，扳着雷蒙的下巴晃了晃，说：“喂。”
    “什么？”雷蒙没有从书里抬起头。
    欧泊总觉得雷蒙今天有点心不在焉，他四处看看，周围没有人，便把教皇说的话复述了一次，雷蒙道：“你是独一无二的，这代表着什么？所有的平行宇宙里，只有一个你？”
    欧泊耸肩道：“或许吧，谁知道呢？你怎么好像不在状态？”
    “我？”雷蒙茫然道，继而笑了笑，说：“我在想扳手的事。”
    欧泊说：“他怎么了？”
    雷蒙说：“一会让他告诉你吧，不过我想到另一件事，如果所有平行宇宙里，只有在这个世界的我的身边有你这么一个人，那么其他宇宙里的我，要怎么办？”
    欧泊道：“对哦！”
    他忍不住开始思考，如果没有自己的存在，平行宇宙将如何发展。没有他，雷克特或许会死在B-11上，而雷蒙前往烈星后，将独自一人，或者加入谁的佣兵团。
    迅或许会成为海盗的俘虏，而席德则当了海盗？
    “科洛林进军烈星时。”雷蒙若有所思道：“我应该会死。”
    欧泊想了想，说：“不，没有我，你可能不会呆在烈星，或者在别的佣兵团里，说不定还不会参战……”
    雷蒙眉毛动了动，说：“我还有可能在最开始当佣兵时就死了……”
    欧泊道：“噢忘了它吧，讨论这个其实没有多大意义。”
    他伸了个懒腰起身，说：“我去走走。”
    雷蒙严肃地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继续翻资料，仿佛同时在考虑着没有欧泊，自己会变成怎么样。
    事实上欧泊也相当好奇，他坐车前往先知图书馆中心，发现在那里站着一个人——安迪斯。
    “想找什么？”安迪斯主动问道。
    欧泊说：“嗯……没什么，过来看看。”
    他本意是想找点复制人的技术，然而是不会开口说的，站着看了一会，见安迪斯在整理一盒纸条，手边放着另一张单独拎出来的纸。
    “这是什么？光纪元前古纪……远星记录？”欧泊想起幻星人们的墓地。
    安迪斯道：“这是幻星大领主找教皇要的东西，涉及古代秘密典籍，恕我无法为您解释得太详细。”
    欧泊打了个呵欠，现在已是晚上了，他坐上车，沿着图书馆出去，想呼吸点新鲜空气，回到恒星殿外的花园里。
    “扳手！”欧泊道。
    站在花园中的扳手转过身，语气依旧平淡而不带任何感情，说：“嗨，哥们。”
    欧泊笑了起来，上前与他拥抱，并狠狠揍了他几下。
    扳手淡淡地笑了笑，避开欧泊的拳头，他比以前更憔悴了，有种近乎病态的孱弱感，然而他穿着简单的棕色皮甲，领子上别着一枚鸢尾花领针，那盔甲欧泊以前见过，是佣兵王亚泽拉斯在节庆日出席重大典礼时的装束。
    “在这做什么？”欧泊问道。
    “等你。”扳手疲惫地说，在长椅上坐了下来，欧泊心里涌起无数感触，说：“你还记得我，我以为你早已经忘了。”
    扳手说：“怎么能忘了我的救命恩人？”
    欧泊道：“有么？”
    扳手笑道：“从陨星航母上把我救回来那次，你忘了？”
    欧泊唏嘘道：“还是忘了它吧，最近过得怎么样了？”
    扳手叹了口气，说：“你离开烈星多少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追查你的下落追查了很久……”
    扳手开始朝欧泊细说在他走后烈星上发生的事，断断续续，欧泊惊讶地发现扳手连自己的思想都有点接续不上，便试着边听边读取他的思维以辅助理解，许多过往杂乱无章，朝他展现出烈星的混乱。
    亚泽拉斯死后，扳手率领全星与帝国结盟，并促使佣兵工会朝帝国开放了优待政策，包括任务，新兵等等一系列优待。
    帝国越来越多的人进入烈星，他们按行政省出身拉帮结派，与本地佣兵们形成对抗阵营，帝国对佣兵工会形成了渗透，高层则对这场无声的政治争斗睁只眼，闭只眼。
    佣兵之国开始分化，成为本地佣兵，烈星守卫战后加入的新兵，以及扳手继任佣兵王后渗透入本地的帝国来客。这三个阵营针锋相对，任务成为了所有矛盾的导火索，新成立的许多佣兵团为了争抢任务常常发生当街斗殴的情况，局势一度变得非常紧张。最后矛盾在一次佣兵团的大型团殴后全面爆发。
    本地佣兵团率先挑起事端，扳手查出内情后只得把两名A级佣兵团团长革职查办，他的威望镇压不住佣兵之国，一时间激起了更猛烈的反弹。
    佣兵们根据一封匿名信中子虚乌有的猜测，开始指责他是科洛林在烈星上埋下的棋子，并质疑他临危任命后的真正目的。
    欧泊：“……”
    “这种……这种谣言也也也，也会有人相信？”欧泊道。
    扳手苦笑道：“也不知道是谁造的谣，这怎么可能？你相信么？我既然是科洛林派来的细作，为什么还要倾向于帝国？”
    “嗯。”欧泊心虚地说：“对，对。”
    扳手又道：“乌尔卡出走，只有罗森还留在烈星，A级佣兵团发起联名签署，要保住团殴行动的肇事者……”
    “很严重么？”欧泊问道。
    扳手答道：“很严重，是在莱杰森演唱会上发起的行刺行动，他们的争斗波及了一名帝国要员，栽赃，追查，当天整个烈星就像内战一样……直到天亮的时候才发现情况，一名B级佣兵团的团长逃了，你应该见过他，一个叫银垨的家伙，他也有份参与这场……反……嗯，应该算是革命吧。”
    欧泊沉默地听着，抬眼看扳手，扳手又道：“莉莉和很多人都让我别处死肇事者，但不执行死刑，要怎么向帝国交代？怎么服众？所以我最后还是杀了他们。佣兵王不好当，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当……罗森和乌尔卡，海棠大姐都说我一定行。”
    “莉莉走了，迅和席德带着不少佣兵兄弟开始反对我。”扳手说：“现在烈星上是前所未有的混乱，帝国派佣兵里还有人爆出过亚泽拉斯的一份记录，想籍此打击反叛军阵营，因为亚泽拉斯杀了先王凯尔雷，还和帝国签署了以五十年为期的和平移民条约草案，迅发表了声明，承认了凯尔雷一事，说他是亚泽拉斯的儿子，会弥补他父亲曾经犯下的错误……说实话，当这些事都在一天里发生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迷茫吗，欧泊？”
    欧泊说：“就像在一刹那失去了信仰，根本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所做的有什么意义……”
    扳手点头道：“对，就是这样，是的。我开始动摇了，我想把王位交给迅，但他们的计划还不成熟，如果帝国发动武力镇压，烈星只会迎来比科洛林更可怕的血洗。”
    欧泊道：“你听我说，扳手。”
    扳手道：“不，让我说，欧泊，我只是个技师，我连机甲都不会操作，他们现在不愿意听我的，以前是罗森和乌尔卡忠于我，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罗森迫切地想杀科洛林，给他的战友灰狼报仇，海棠要给他的弟弟报仇，乌尔卡是帝国退役军官，他和帝国军一直有联系，关系还很好……我需要协调这些关系，实际上执政的人是他们，我只是……但我后来没有听他们的话。”
    “而且在这种局面下，烈星根本不是科洛林的对手，只能把一切暂时搁置，没有忍耐，母星要怎么强大起来？不管是把烈星卖给帝国还是卖给伊斯祖尔，都不是我想要的……”
    欧泊道：“扳手，那封匿名信是我写的。对不起，我不知道……”
    扳手的表情有点迷茫，而后点了点头，道：“哦，没关系。”
    欧泊说：“我……”
    扳手看出了欧泊的意思，说：“不不，没关系，欧泊，你的信只是他们发动暴力手段的一个借口，那封信和我的从政倾向是矛盾的，没多大实际意义，其实我……我也怀疑过。你确定吗？”
    “科洛林在母舰上把梦境植入了你的内心。”欧泊说：“他依靠控制你来控制佣兵之国，这只是我的怀疑，但我不确定是不是……这些都是我猜的……”
    扳手道：“嗯。”
    欧泊说：“莱杰森的那场演唱会，是为了……你没听他的演唱会？”
    扳手摇头道：“没有。”
    欧泊道：“你还好吧……扳手？”
    扳手意识仿佛有点混乱，欧泊抬手去摸他的头，扳手却把他的手握着拿下来，紧紧地攥着，似乎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有，蕴含了某种莫名的感情在里面。
    “幻星人说，我的灵魂里有一个声音。”扳手道：“所以我一直在和这个声音作斗争。用他们教的方法。”
    “幻星人？”欧泊莫名其妙道。
    扳手说：“伊格纳之眼上的囚犯们，他们答应为烈星办三件事。”
    欧泊瞬间就想起来了。
    扳手道：“它们不愿意帮我们对付科洛林，告诉我我的灵魂被很多人影响着。要排除外界的所有干扰。”
    欧泊说：“你是怎么排除干扰的？”
    扳手说：“他们让我少睡觉，并坚定自己的信念，我常常不睡，实在困得不行了，就按照他们说的，在睡觉前把想好的事情记下来，只睡一会，睡醒后重新阅读我的所有笔记，来坚定自己的想法。”
    欧泊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说：“别再回去，我想个办法和迅谈谈，让他到光弧之国来。”
    扳手道：“不，我必须回去，现在我是个单身汉了，花掉最后一分力气，把生命献给母星，完成我的承诺……”
    扳手说着这话时，雷蒙正从花园一侧跑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欧泊知道雷蒙找到了重要的资料，但反正都等了这么久，再等一会也没什么，便以眼神示意。
    雷蒙点头表示明白，过来道：“扳手，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的？”
    扳手说：“请求教皇向帝国施压，让罗特曼尽量不要干涉烈星的内政，实在不行也尽量延缓派出星系违和队伍的日期。”
    雷蒙摸了摸扳手的头，在欧泊身边坐下，搭着欧泊的肩膀，说：“扳手，你需要一个爱人陪陪你，你压力太大了，需要给你介绍个么？”
    扳手笑道：“不，我是有妇之夫，谢谢你的好意，雷蒙。”
    欧泊看了一眼扳手，朝雷蒙说：“烈星发生状况了。”
    雷蒙缓缓点头，作了个询问的眼色，欧泊点头，示意他问。
    “扳手，你现在最需要什么？”雷蒙说：“我和欧泊愿意提供我们力所能及的最大帮助。”
    扳手吁了口气，说：“我现在最想要睡一觉。欧泊，说出来心里好受多了，教皇让我在花园里等你，说只要见到你，我就能入眠，或许是真的。”
    欧泊心中一动，明白了教皇的意思，他说：“在这里睡吧。”
    他们牵着的手松开，欧泊抱着扳手的肩膀，让他躺在长椅上，枕着自己大腿。
    “我赐予你一场无梦的睡眠。”欧泊低声道，继而把手放在扳手的额头上。
    扳手闭上双眼的瞬间欧泊的信念之力侵入他的脑海，那些烈星的记忆碎片，战神大厦里佣兵团长们激烈而面红耳赤的争吵，扳手盛怒之下拔剑，上万佣兵单膝跪地，在灰蒙蒙的暴雨天下痛哭，战火，残杀，莉莉的斥责与出走……
    记忆的画面定格在他站于战神大厦的阶梯前，双眼通红地望着天空。
    十二星云佣兵团的烈焰红唇划破长空离去，象征着莉莉与他们的儿子永远地离开了他的生命。
    责任，背叛，误解，一幕幕再次闪过，快得来不及细看，直到莱杰森凝视他的双眼，朝他说了句什么。
    欧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时刻，精神凝聚起一股力量，将莱杰森的映像绞得粉碎！
    熟睡的扳手瞬间全身一抽，而欧泊再次深入，直达扳手的潜意识。
    那里是汹涌的熔岩池与烈火，岩浆聚合为一个赤裸的人类外形从池中冒出，朝他嚣张地咆哮。
    欧泊心中一震，险些便要被驱逐出这块封闭的潜意识区域，然而另一个声音响起，熔岩登时散去。
    “欧泊？”科洛林道：“你在佣兵王的脑子里做什么？”
    “老……老师。”欧泊镇定下来，说：“你果然控制了他。”
    科洛林道：“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呢，你就来报仇了，要是你喜欢这块地方，我可以让给你，我到外层面意识里去如何？”
    欧泊哭笑不得道：“你能解开他的束缚么，老师？”
    科洛林不再和他开玩笑，说：“听着，欧泊，你如果想守住烈星，就得准备对付凯尔雷，而凯尔雷不是你现阶段能应付的，你得向教皇求助，不要一头热血上脑，到烈星去胡乱送命。”
    欧泊道：“凯尔雷比你还强大么？”
    科洛林说：“他曾经是我当佣兵时期的王，我对战他时信念略有不足，本来打算再关他一会，观察清楚后再下决定，结果被你的朋友提前放了出来。”
    “我和帝国都不是烈星的敌人，只有凯尔雷是。想清楚，欧泊。”科洛林说完最后的话，熔岩消失得一干二净。
    欧泊睁开双眼，扳手已经睡着了。
    雷蒙小声道：“他好点了？”
    欧泊点了点头，说：“我们得暂时留在这里……想个办法问问教皇。”
    
    第一百二十八章
    
    “你带来了什么？让我看看。”欧泊放开手小声问道。
    雷蒙说：“日记。”
    欧泊点了点头，接过日记本，雷蒙说：“这是第一任时间之轮的舰长奥斯，在抵达教廷后的生涯里写下的记录。”
    欧泊小心地翻开日记本，它不是以新型纸张写就的，这是一种在远古时期经过改良后的记录材质，由很薄的透明翼式纸张组成，里面有无数远古文字闪着光。雷蒙打开E7的扫描仪，翻译上面的古文字。
    这是一种类似于夹层记录板的方式，薄膜纸张内夹着一种均匀分布的液晶，受压力传感而留下记录痕迹，大部分经过岁月的清洗已模糊不清了，只有少量单词能辨认。
    E7头顶发射出光屏，除能辨认的地方外一律都以乱码替代。
    奥斯的日记本：
    【幻星人离开了，它们将在宇宙的某个角落安家，五台星辰自旋谐振机被交给伊格纳·诺兰，由他负责寻找这个时空的驾驶员，期望能在这个宇宙中完成它的历史使命。】……
    【德拉蒙带来远星的消息，星辰自旋共振机在我们的平行宇宙第一次启动，将幻星宇宙中的首都传送到这个四维空间里，成功了。】【人类的未来究竟在何处？】
    “星辰自旋共振机。”欧泊喃喃道：“是什么东西？”
    雷蒙摇了摇头，颀长的手指拈着书页，翻过数页。
    一连许多页都模糊了，欧泊从少许出现的词与短语推断大部分都是在教廷中的生活，直到后面，奥斯又提到了一段。
    【旧时光之轮与星辰教廷针锋相对，双方几乎无法再合作下去。】雷蒙：“我觉得这段有点意思。”
    欧泊点了点头，消息的缺失实在太多了，令他几乎无从判断，最后奥斯还留下了一句。
    【世界的意识在这个四维空间里无处不在，最高维度的源似乎监视着这个世界的一举一动，诺兰的一切努力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复制人计划还是被启动了，仿佛有一股力量，让这个世界的发展循着幻星人世界的老路，光靠幻星的努力办不到，幻蓝萤石的作用日渐微弱，未来，建立新的伊甸园的使命只有交付在人类的身上。】【今天一位后辈洛根受到德拉蒙的引荐前来，将驾驶新时间之轮离开，寻找宇宙中更为适合的新环境，但世界的意识附着于每一颗恒星上，没有恒星的宇宙只有冰冷与孤寂，这是不可能的。洛根还执着地希望找到所有维度诞生的源头，但五维空间的障壁已经无法突破，要如何朝金字塔更高的层级迈进？希望渺茫……】雷蒙说：“我刚才看到这一句，世界意识的时候，觉得非常震惊……”
    欧泊道：“这是什么意思？奥斯是说在我们的世界里还有一个更强大的灵魂作为主宰？它会干涉人类的运转么？可是这不可能啊……我一直没有感觉到恒星对人类社会的干涉……”
    欧泊瞬间想起了许多事——恒星的灵魂，教皇说过的最高维存在朝低维投射后，无处不在的情况。幻星人的逃亡，以及象牙塔在他与科洛林前去拜访，说到的“人类没有未来”。
    “得马上去找教皇……”欧泊说。
    雷蒙道：“太晚了，他已经睡了，明天吧。”
    扳手醒了，他打了个呵欠，恹恹地注视着湛蓝色的夜幕，继而抬眼看欧泊。
    雷蒙道：“老友，感觉如何？”
    欧泊心神不定，翻来覆去地想着奥斯的日记本，扳手说：“我得回去了，弟兄们。”
    雷蒙主动说：“我送你回去吧。”
    扳手道：“不，我自己一个人来的，还得自己回去。欧泊，帮我一个忙，你在教皇的麾下学习么？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认识这么多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欧泊知道他的意思，说：“我会的，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都愿意做。”
    扳手道：“我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国内暂时下来，别再有外敌，给我一段时间平息问题。”
    雷蒙说：“情况已经这么严重了么？”
    扳手凝重地点了点头，看得出他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那么。”扳手说：“我们在不同的地方，一起努力。”
    他朝雷蒙与欧泊行了个佣兵礼，欧泊说：“留个通讯方式吧，有事的话可以朝我们求援。”
    双方交换了通讯方式，扳手系好肩甲，比来时精神了许多，慢慢地走出花园，离开大圣堂。
    “喂。”一名僧兵壮汉说：“先知图书馆里的书是不能带出来的。”
    两人转身，雷蒙把欧泊挡在身后，说：“那又怎么样？”
    “马上还回去。”欧泊说：“对不起，不清楚规矩。”
    壮汉比雷蒙还高了半个头，又冷冷道：“根据大圣堂的规定，私自把先知图书馆里的书带出来的，会被判罚在星图殿内面壁七十年，你俩谁去？”
    雷蒙：“……”
    欧泊：“……”
    “埃姆斯。”欧泊根据他身上的主教袍，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他的身份，说：“我可以去面壁，但是如果明天教皇找不到我人，盼您代为解释一下。”
    埃姆斯仿佛有点意外欧泊竟会知道他的名字，他说：“你确实不能去，书是他带出来的，你的护卫必须跟着我走。”
    欧泊道：“不可能！这是什么鬼规矩！”
    雷蒙道：“如果我们不去，你想动手捉拿？”
    埃姆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说：“你觉得你们会是我的对手？”
    雷蒙松了松了指节，扯开点军服领带，看那模样，竟是要与埃姆斯开打。
    欧泊总觉得大主教埃姆斯的行为有点异常，按道理说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动机？然而埃姆斯刚一握拳，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
    “是我疏忽了。”安迪斯说：“请把书交还给我，埃姆斯，他们是科洛林陛下的使者，希望您能看在教皇的面子上，不要在这里制造麻烦。”
    埃姆斯眯起眼，冷哼一声，说：“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安迪斯推了推眼镜，过来接过书。
    “什么鬼东西。”欧泊小声道。
    雷蒙看了埃姆斯一眼，大主教走出花园，仍转头看他们，双方目光恰好对上，欧泊忽然发现埃姆斯的目光似乎也带着深意。
    当夜欧泊仍是在雷蒙房间里睡的，翌日中午，他带着自己的问题，来到教皇书房时，看到里面没有人。
    “雷蒙？”欧泊探头道：“他不在书房里。”
    雷蒙说：“还没有进来？”
    欧泊说：“可是他明明说让我现在过来的……”
    书房里的书架后有一个通道，欧泊站在通道前，发现里面有光，还有交谈声，便走了进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环形大厅，格莱宾尼坐在轮椅上，安迪斯则推着轮椅，小声交谈着什么。
    大厅中央落下一道光，光线笼罩着培养舱，而培养舱里有一个悬浮于液体中，拖着脐带的胎儿。欧泊蹙眉道：“这是什么？试验品？”
    格莱宾尼说：“这是一个容器。它还没有灵魂，不是人类，放心。”
    欧泊说：“它是实验体么？”
    格莱宾尼说：“当我的这具身体死亡后，它将接替我成为新的教皇。走吧，回去。”
    安迪斯推着格莱宾尼回到书房，他按了一个按钮，书架旋转，挡住了那条通道。
    这一天光弧之国在下雨，格莱宾尼的精神看上去不太好，蜷在毛毯里，身后的壁炉还生着火，安迪斯退出书房后，他说：“听说你们昨天把先知图书馆的书带了出来？”
    雷蒙一点头，说：“抱歉，我不知道这个规矩。”
    格莱宾尼道：“没关系，埃姆斯这人一向如此，他不太服我的管辖，也有点傲慢，如果有人打击打击他，说不定能让他清醒点。下次可以让你的护卫直接动手，把他打个鼻青脸肿，说不定他就乖了。”
    欧泊看到格莱宾尼说完这句，朝他暧昧地笑了笑、
    他忍不住心中一动，想到教廷里说不定有人与莱杰森勾结，那么埃姆斯就是莱杰森的棋子？教皇在准备对付他们？
    “埃姆斯很厉害么？”欧泊坐在一张椅子上，问道。
    “他是僧兵省的武圣。”格莱宾尼缓缓道：“还是有一定本领的。”
    他躬身打开桌前的一个投影器，说：“护卫，你有什么事？”
    雷蒙走上前，把机器人小Q放在书桌上，礼貌地说：“我昨天听欧泊说，您认可他。”
    格莱宾尼乏味地咂嘴，说：“是的，这是小Q？我记得我见过它。”
    雷蒙说：“科洛林陛下让我在一个适当的时候，把小Q交给您。”
    欧泊疑惑地看着雷蒙，问：“有这件事？”
    雷蒙点了点头，摊手表示他也不清楚内情。
    “啊——”格莱宾尼说：“科洛林……嗯，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雷蒙依旧到门外去站着充当护卫，格莱宾尼拿过小Q，欧泊一直注视着他的行动，以为科洛林在小Q里录入了什么信息，想传达给教皇，但是没有，格莱宾尼直接把小Q关机，将它放平在桌上。
    “今天让我们来进行第二课，不过在这之前，我想问问你，昨天得到了什么收获？”格莱宾尼如是说。
    欧泊把他的所有疑惑都告知了格莱宾尼，最后说：“父亲是为了寻找一个新的宇宙么？”
    格莱宾尼点头道：“是。”
    欧泊说：“我们现在的宇宙不能住？”
    格莱宾尼嗯了声。
    欧泊道：“可是我看到一切都是正常的……没有什么毁灭世界的先兆……而且人类的生命对整个宇宙来说很短暂……”
    格莱宾尼道：“你只活了不到三十年，欧泊，有的时候我们都需要未雨绸缪，可能有的人认为人的生命太短，较之整个宇宙的历史来说只是昙花一现，但自从ACU公司研发出基因修补技术后，人类就已经不再像光纪元前的情况了，现在一个人能活多久？”
    欧泊微微眯起眼，思考教皇的话，格莱宾尼道：“无止境地活下去，所以那一天总会到来。你的父亲正在寻找新的安居之所。”
    欧泊说：“是不是世界的意识，最后都会毁灭……”
    “嘘……”格莱宾尼极其轻声地作了个动作，欧泊登时会意噤声。
    随着这个动作，小Q的机器人身体上，有一个零件悬浮起来，飞出，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欧泊：“！！！”
    这是信念之力！欧泊万万没想到教皇也会信念之力。
    “换个话题吧。”格莱宾尼注视着小Q，缓缓道。
    欧泊说：“星辰自旋……谐振机是什么？”
    “是一种幻星人带来的设备。”格莱宾尼漫不经心道：“昨天幻星的大领主就是奉了科洛林的命令，过来朝我索要这个，但我觉得，还远远未到时机，科洛林太心急了。人一心急就容易做蠢事……”
    欧泊道：“我猜它是把远星传输过来的设备，是吗？”
    格莱宾尼缓缓点头，说：“这五台机器从诺兰时代开始就被赋予了独特的使命。”
    随着他的话，又一个零件旋转着离开小Q的身体，落在桌上。
    “你会帮助烈星吗？”欧泊说。
    格莱宾尼道：“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被牵扯进太多事里，坦白地告诉你，欧泊，让我出面干预，不如求助于你的老师，他有这个能力解决烈星的麻烦，并且他也有这个动机，毕竟烈星也曾经是他的故乡。”
    欧泊说：“不……亚泽拉斯是死在他手上的，光是这一点，佣兵们就不会接受他的帮助。”
    格莱宾尼懒懒道：“如果你坚持，我当然可以朝罗德曼施压，让他暂缓派出维和部队，但这很有可能会令你陷入另一个麻烦里，而这个麻烦是我解决不了的，当它发生时，你甚至找不到我，这样你也愿意？”
    欧泊道：“什么样的麻烦？”
    格莱宾尼道：“会令你得不到一件本该得到的东西……当然，这也仅仅是我的推测。”
    欧泊莫名其妙道：“什么东西？”
    格莱宾尼没有说话，许久后，他缓缓道：“那么我就照你说的去做吧，毕竟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欧泊蹙眉，问：“你也是星辰骑士么？”
    “不，这只是我朝诺兰学习的小花招，轮到我问了，第二个问题。”格莱宾尼说：“告诉我你的结论，欧泊。”
    欧泊想了想，说：“关于灵魂，我认为它是在……在我们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的时候产生的。”
    格莱宾尼点头，始终专心地进行拆小Q的工序，欧泊心中忐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把小Q复原，但既然是科洛林让雷蒙交给他的，那么两人之间必定有着某种约定。
    “不管是胎儿，还是婴儿，当它知道了自己的存在，在黑暗里有了‘我’这个概念，它就具备了灵魂。”欧泊说。
    格莱宾尼道：“这和我想的一致，唯一不同的是，我把它叫做‘胎动’，在黑暗里胎儿沉寂着，灵魂产生的一刹那，它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于是有了第一下胎动，从此之后它就具有了自己的灵魂。”
    欧泊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所有动物都有么？”
    格莱宾尼点头，说：“这和古神话中世界的起源相仿，一片混沌里，造物主最先睁开了它的眼，或者从沉睡中醒来，这是一个灵魂从无到有，凭空产生的过程……所以。”
    欧泊瞬间想到了里面的那具胎儿。
    “胎动。”欧泊喃喃道。
    “是的。”格莱宾尼道：“胎动，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不过距离它胎动的时刻也快了。如果你不去烈星，说不定能等到这个时候，与大主教们一起守护这个仪式，看到我新的身体睁开双眼。”
    欧泊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小声问：“莱杰森知道么？”
    格莱宾尼朝他挤了挤眼，没有回答，欧泊继续看它拆小Q，说：“这种机器人……有什么特别的来历吗？”
    格莱宾尼说：“它是时间之轮上的智能小机器人，时间之轮三次启程，科研联合协会与星盟制定的智能机法则对这艘冒险飞船起不到约束作用，它们经过在五维世界内的进化，已经自成一个种族，就像真火凤凰，龙鳐，剑齿虎与星狐，还有饕这五台星辰自旋共振机一般，具备智能，生命以及初级感情，能够缓慢进化。”
    欧泊：“……”
    随着小Q躺在书桌上的躯壳缓慢被拆解，零件越来越少，露出里面盒子的一角。
    “陛下，你为什么拆开它？”欧泊问道。
    格莱宾尼道：“我猜科洛林在这里面放了一点东西——事实证明，像我这么倒霉的人，偶尔也会有猜对的时候。”
    欧泊已经无暇去想格莱宾尼的话，随着小Q被完全拆开，里面现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
    他取过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把小刀，一枚红色的宝石。
    “真火凤凰。”格莱宾尼礼貌地说：“欢迎在一万六千年后再次回到教廷。欧泊，跟我来，现在我会为你唤醒它，或许你在与它相伴的过程中充满艰难，但我赐福于你，祝你顺利取得它的认可。”
    
    第一百二十九章
    
    教皇与欧泊的脚步在空旷的大厅内回响，他们穿过重重走廊，最后站在一个大厅内，厅中的地面是发着光的宇宙星图——人类已经探知的区域。
    “这里叫做星图殿。”格莱宾尼说：“是不乖的孩子关禁闭的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被关进来过了。”
    欧泊抬头，看到殿顶投射下一道光，殿内中央则有一块蓝水晶般的，镶嵌在地面的投影装置，格莱宾尼将小刀放上去，它在空中悬浮旋转，并化为一把剑般的外形，周围幻化出无数火红色的液滴，嗡的一声真火凤凰扩散出球形的红光，笼罩了他们。
    “这是幻星人带来的修补装置。”格莱宾尼道：“能够修复在我们知识领域外的所有装置，象牙塔临走时把它们给了我。”
    欧泊道：“教廷为什么和象牙塔有分歧？”
    格莱宾尼说：“这个分歧是因为个人喜好，我很不喜欢他们，因为他们说‘哲学已死，哲学跟不上科学’。”
    欧泊哭笑不得，格莱宾尼道：“已经开始了，剑齿虎死后，诺兰在缺少龙鳐与剑齿虎的情况下进行了尝试，而尝试失败的结果是将它的所有能量抽光，同时白夜光轮也发生了意外爆炸，毁掉了在它周围的所有行星。”
    欧泊道：“诺兰要做什么？”
    格莱宾尼道：“利用白夜光轮的能量，令它周围的行星同时跃迁到远星周围，脱离恒星影响区域。”
    欧泊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格莱宾尼说：“在这之前，白夜光轮发生了一次能量震荡，诺兰认为在这些行星上，或许产生了人类族群里的变化，这个变化将导致整个种族的进化分支……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我的猜测常常出错，你可以当个笑话听。离开星图殿以后不能再讨论这个问题，我们现在站在古神的面前，它的影响力覆盖了星图殿，我们的意识不会被恒星所探知。”
    欧泊道：“你是说恒星，正在无时无刻地读取我们的对话？”
    “不一定。”格莱宾尼说：“它们大部分时候都不关心一些小事，不过小心点总是好的，毕竟其他的宇宙里大部分都死了，新的宇宙正在循环诞生，如果这次一切顺利，它的外壳会在一段时间，并缓慢苏醒。你拿着涅槃之心，随时注意这里的动向，我的时间不多了，只能再为你提供一次帮助。”
    欧泊握着红宝石，侧头看格莱宾尼，格莱宾尼再次莫测高深地笑了笑。
    “当它复活之后，我就能驾驭它了么。”欧泊道。
    “不一定。”格莱宾尼说：“你还需要经过它的考验，不过科洛林相信你可以。试试吧。”
    格莱宾尼转身离开，欧泊站在星图殿内，感觉到中央的真火凤凰正注视着他。
    “你听得见我说话么？”欧泊尝试着与它沟通。
    然而真火凤凰没有回答，仿佛在对他的精神世界与意识进行窥探，而欧泊站了很久很久，不知道它要过多久才能苏醒，他席地坐下，打定主意在这里等到凤凰苏醒为止。
    他真的能驾驭凤凰么？
    欧泊觉得不太可能，毕竟他与雷克特，科洛林都差得太远了，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自己算是什么实力？欧泊一直对自己的实力都缺少清晰的认知，他不可能是救世主，更及不上霍留斯等人的高度。
    【你的灵魂是自由的么？】一个略带磁性的男声在他心底响起：【你是为了自己而存在，还是为了某种责任而生？】欧泊：“！！！”
    欧泊回想自己做过的许多事，那些记忆内的场景在精神世界内逐一重现。
    【当你拥有了主宰世界的力量，你会去做什么？】那个声音又问：【龙鳐，剑齿虎，饕与星狐都得到了它们要的答案，你呢？】欧泊答道：【我为自己而生，但科洛林老师希望我追随在他身后去建立一个新的世界，我觉得他说得对，宇宙无法避免战火，我不赞同他的一些做法，我不想这个世界经历太多非此即彼的选择，最后留下一个废墟，再艰难重建。】【雷克特老师的信念是守护所有人，我赞同他的信念，但我仍然不赞同他的一些做法，就像对复制人，对敌人和对一些战争的态度。因为没有一种办法，能完美地守护所有人，关于理念与生存的分歧，它们始终都存在。】【智慧生命体总会追求超越，稳定是相对的，混乱是永恒的，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开诺兰留下的所有线索，维护我觉得值得的。只有我足够强大，才能去避免两难的抉择。】那一天，凤凰没有再对欧泊说什么。
    欧泊有点迷糊了，他在想要不要告诉雷克特凤凰即将苏醒的消息，然而他该怎么对雷克特解释呢？他开始逐渐明白诺兰为什么不选择雷克特作为他的继承者了，因为雷克特不是他想要的人，而科洛林也不应该是，只是科洛林更偏向于诺兰的信念一些。
    他也知道为什么科洛林始终没有朝雷克特解释白夜光轮一事——雷克特不可能接受诺兰的做法以及白夜光轮爆炸后的结果。而在这之前，雷克特全心全意地信任着诺兰，将他视为导师，一旦当他知道这一切，诺兰作为雷克特的第一个信念便将坍塌，他的信念将遭到质疑，这比被科洛林背叛更为严重。
    欧泊在星图殿内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抱到墙边，倚在雷蒙怀里。
    “安迪斯说你来了这里。”雷蒙道。
    “嗯。”欧泊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仿佛生怕把沉睡的凤凰惊醒，他小声朝雷蒙道：“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复苏。”
    “这就是凤凰？”雷蒙望着中央的红色机械，现在它的体积变大了些，并伸展开无数刺状的装置，仿佛在修复过程中缓慢地舒缓自己。
    欧泊点了点头，问：“你说它认识龙鳐么？”
    雷蒙抬起手腕，说：“试试看，它们应该彼此认识。”他晃了晃手腕，龙鳐被唤醒，化作闪光的白银碎片飞向空旷处，继而旋转着组合成白银巨人，单膝跪地，注视着那团光中的火红机械。
    它的眼睛里亮起蓝光，仿佛在与凤凰进行某种他们听不见的交流。
    “老师说亚历克斯那边不知道在进行什么计划。”雷蒙说：“帝国在近期将会有大行动。”
    欧泊精神了些，问：“还说了什么？”
    雷蒙道：“他让我们保护教皇，帝国有一系列的军事调动，怕是要对付星辰教廷的。”
    欧泊心中一凛，而后道：“不会吧，有这么大的胆子？”
    雷蒙说：“他得知在狮子星系深处，靠近黑洞的地方有一个罗特曼私人领地，像个试验场，所以他现在正在去那个私人试验场。而贾斯汀已经离开，前去军队里任职。扳手回到烈星后一切正常，反叛军没有回去，迅和席德他们都走了。”
    欧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但他现在必须留在恒星教廷，颇有点束手缚脚的感觉。
    雷蒙把龙鳐留在了星图殿堂内，与欧泊一同离开，又一天后，欧泊独自进入教皇的书房。
    今天安迪斯没有来送药，小Q又被组装起来了。正在书房里四处转。
    “凤凰还有一段时间才能苏醒。”欧泊主动说。
    格莱宾尼点了点头，正在拼一个方块拼图般的小玩意。
    欧泊好奇道：“这是什么？”
    格莱宾尼说：“我在创造一个人为的宇宙。今天让我们来听听你对第三个问题的理解吧，欧泊。”
    欧泊倒了杯咖啡，把水倒进壶里，它在阳光的折射下发着光，说：“第三个问题，我觉得是这样的……为什么有这些规律，让世界恰好如此？为什么是我们而不是别的种族？为什么电子会绕着原子转……这些都是……嗯，这个世界形成的本源，包括它为什么诞生，一定有什么在主宰着这一切，它很可能就是……就是……你昨天说的那玩意。”
    欧泊朝格莱宾尼挤了挤眼。
    “包括大爆炸与世界的诞生。”格莱宾尼指了指透明玻璃壶里的开水，它正在缓慢烧开，并形成水泡上浮，他说：“我们的世界就像这些水泡，开始是‘无’，当温度加热后，从‘无’中产生，并飞速膨胀，上升。”
    欧泊侧头端详壶里，格莱宾尼说：“这个过程，象牙塔的人称之为‘量子涨落’，就像潮汐一样，会突然在真空里发生，如果达到一定界限，将不停膨胀，最后成为我们的宇宙。”
    欧泊点了点头，格莱宾尼又道：“让你看看我做的这个小游戏。”
    他把一块芯片放进小Q顶上的投影仪，展开的光屏上有很多黑白交错的格子。
    “这是国际象棋的棋盘。”格莱宾尼说：“一个平面的二维世界，当然，我把十乘以十的棋盘拼起来了，这样它们的活动空间会越来越大，我们把黑桃，红桃，梅花与方块四种花色放在中央的四个格子里。并分为黑与红两个阵营。”
    欧泊点头，说：“哦。”
    格莱宾尼说：“现在让我们来为它设置一个简单的规则，当黑色图案的旁边有红色图案时，它就会向左边移动一格，并自我复制一个对应的红色图案，同理，红色阵营也遵守这个规则。”
    欧泊有点迷茫，大致还是听懂了，格莱宾尼正在设计一种规律。
    “当四周出现两个以上的空位时，所有图案都会朝着反色变化，当四周有三个以上图案时，它们会在对角格内复制自己，并依次覆盖掉其他图案……当四周全部都是图案时，它会自动消失……接着把所有的规则反过来推一次，当有一个花色点碰到棋盘的边界时，所有规则都将成为反规则。”
    这个规律再加上去，欧泊就有点不懂了。
    “所以呢？”欧泊说。
    格莱宾尼喃喃道：“你可以不注重过程，只需要注意结果，所有的规律都设计完了，现在，开始。”
    他开启了推算键，中央的四个格开始变幻，逐层复制出新的图案，按照某种秩序层层扩展，四种花色在无数个方块格子里跳跃，自我复制并越来越多，看得欧泊眼花缭乱，它们以秒为单位，每秒一变，逐步覆盖了整个棋盘，当占满巨型棋盘后，短暂地一停，继而反向演算，所有花色又逐层消失，领地再度朝着中央收拢，最后化为四个单独的花色，回到棋盘中央。
    下一刻，按照格莱宾尼的规律设计，它们又再度幻化开去。
    欧泊说：“我好像明白什么了。”
    格莱宾尼说：“很好，这就是我们的宇宙，基本粒子在四种力的作用下成型，按照规则运转。比我们所在的棋盘上更大，规律也更复杂。”
    “所以，一切都是必然。”格莱宾尼说：“只需要制定出规律，碳就会在宇宙大爆炸后的某一个时期产生，并与其他的元素结合，成为有机物，生命的诞生源自随机，但根据规律的演化，一切都是必然。”
    欧泊说：“那么这个规律，是怎么出现的呢？”
    格莱宾尼道：“一定有一个情况，满足这些规律从无中出现，但我们人类无法窥探到它……只有当我们离开世界意识的掌控，创造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空间，不受世界意识的影响，并在这个无干扰的空间内进行演化，超越，从独立世界内按照遗留下来的规则，逐层打开维度的障壁，抵达最高处，最终才能得知五维以上各个维度的秘密。”
    小Q不知道动了什么，哗啦啦的声音响起，一个悬在空中的鱼缸掉了下来并摔碎，欧泊忙释放出信念之力，把在地上扑腾的金鱼凌空拾起，放进另一个金鱼缸内。
    欧泊说：“这就是诺兰的信念么？”
    格莱宾尼说：“这是他的目的，幻星人曾经身处的宇宙比我们的发展得更快，他们同样对四维以外的多维世界提出了预测，但当它们研究出跃迁技术并将它付诸实践后，发现五维空间并非预测中的那样，就像这些金鱼缸……”
    欧泊抬头看格莱宾尼所指的金鱼缸，格莱宾尼说：“每只金鱼对外界的认知都是扭曲的，因为它们被限制在弧形的缸里，但如果它们有智力，同样可以根据外界物体运动的轨迹，声音以及图像来推断金鱼缸外世界的规律。就像我们……”
    欧泊道：“金鱼缸宇宙。”
    格莱宾尼点头道：“是的，我们的金鱼缸宇宙。你的父亲已经离开了金鱼缸，我们都期待着他能带回来一些什么，但按照目前来看，他或许已经失踪了。这就是我所有要教给你的东西，祝你一切顺利。”
    欧泊道：“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是关于一个叫凯尔雷的，和我父亲的事。”
    他把上次与科洛林进入象牙塔的过程朝格莱宾尼细说一次，格莱宾尼说：“你很快就会找到时间之轮了，因为你是在五维空间里出生的，四维的世界意识无法作用于你，现在我还有一句话想说，过来点，欧泊。”
    他的声音很低，欧泊过去，说：“要怎么才能创造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独立空间？”
    “嘘……”格莱宾尼低声说：“它们终于发现了，现在正看着我们，去找到时间之轮，利用它寻找一个新的平行宇宙，必须在它存在之后，恒星冷凝，世界意识的投影成型之前……再令它从五维轴脱离出去……还有，牧者就托付……”
    “什么？”欧泊说：“我听不清楚，陛下。”
    格莱宾尼把头靠在欧泊的肩上，许久没有说一句话。
    他死了。
    
    第一百三十章
    
    “雷蒙？”欧泊道：“雷蒙！”
    雷蒙马上推门进来，欧泊抱着格莱宾尼，转头看了雷蒙一眼，眼神中充满复杂的情绪。YUeduwu.com雷蒙快步到格莱宾尼身旁单膝跪下，检查他的脖侧，格莱宾尼已经停止了呼吸。
    “怎么死的？”雷蒙低声问。
    欧泊摇了摇头，说：“突然就死了。”
    雷蒙道：“是瘁死？”
    欧泊说：“我觉得不是……他在最后一刻还想朝告诉我点什么……现在怎么办？”
    安迪斯推门进来，两人一惊，同时转头。
    他推了推眼镜，过来小心地抱起教皇，欧泊与雷蒙自觉退开，让出位置。安迪斯用毯子裹着教皇，说：“在这里稍等，我去通知其他大主教。”
    他匆匆离去，只留下欧泊，雷蒙与格莱宾尼的尸体在书房内，雷蒙说：“老师让你保护他。”
    欧泊道：“怎么保护？说死就死了……我连他的意识都读不到，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
    雷蒙马上道：“别说。”
    欧泊舔了圈嘴唇，想起教皇的生命形式，他说：“我们得去保护那个婴儿。说不定他已经进入婴儿身体里了。”
    雷蒙道：“现在不要去，等人到齐了再说。”
    片刻后七名大主教全部到场，俱以一个特殊礼节朝教皇的遗体躬身，安迪斯开启桌上的开关，带领数人进入走廊。欧泊与雷蒙始终盯着培养舱内的胎儿，它已经接近完全生长的新生儿个头，光屏上闪烁着生命数据。
    雷蒙朝他们问道：“现在要做什么？”
    “完成涅槃仪式。”一名大主教道：“等候圣童复生。”
    欧泊以信念之力读取所有大主教的内心，发现他们心里所想，唯一的念头只有培养舱中的胎儿，连任何分心的想法都没有。欧泊一直在怀疑大主教里有帝国埋伏下的奸细，但教皇不可能不采取任何应对措施，任由奸细在眼皮底下为所欲为。
    欧泊作好了突然情况发生的准备，甚至想到当圣童苏醒之时，打破营养舱带着它逃出去的计划，然而数人安静地站在大厅内，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培养液中的胎儿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欧泊散发出信念之力感知胎儿，它没有灵魂，更遑论内心思想，就像一个物件。
    一个小时过去，大主教们都有点不安，欧泊看了雷蒙一眼，雷蒙问道：“我以为圣童会……起码有点动静？”
    “是的。”埃姆斯浑厚的声音有点发抖，说：“如果一切顺利，照现在的情况圣童已经苏醒了。”
    欧泊转头看他，问：“苏醒会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埃姆斯手指屈曲抵在鼻前，欧泊瞬间以信念之力切入他的内心，读到一个闪逝的片段——莱杰森。
    两个小时后，主教们几乎可以确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里克斯，安迪斯。”埃姆斯说：“陛下辞世之前说了什么？”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雷蒙先一步开口道。
    “有。”一名红发大主教说：“陛下偶尔也会……”
    数名主教以眼神示意，那红发大主教看了雷蒙一眼，埃姆斯又说：“陛下辞世时有谁在场，安迪斯？”
    安迪斯从眼镜片后望向欧泊。
    欧泊道：“他没说什么，只是正常的授课……说着说着就……死了。”
    埃姆斯说：“什么内容。”
    欧泊巧妙地绕了个圈，说：“关于陨星的事，我有权为科洛林陛下保密。”
    长久的静谧后，时间仿佛过得异常缓慢，雷蒙最后一次看时间，距离教皇之死已过了四小时。
    “走吧。”红发大主教说：“两位客人请先回去休息，我们需要商量对策。”
    安迪斯说：“我认为欧泊与雷蒙都需要在场，陛下生前有这个意思，他邀请过欧泊参与圣童复生仪式。”
    埃姆斯道：“没有谈话记录，安迪斯，谨慎，而且这件事不需要陨星的客人插手，召回牧者，以免事态发生新的演变。”
    欧泊说：“等等，我有点不太清楚，德拉蒙陛下的死亡后是重生，对么？他不在这里，会不会是去了别的地方？”
    主教们都没有回答，埃姆斯简短扼要地说：“是的。现在，离开这里，你们只是陛下的客人，陛下不在场的时候，我有权执行大圣堂治安条例。”
    埃姆斯下了逐客令，欧泊与雷蒙只得出来，一名大主教带上门。
    他们离开书房，埃姆斯说：“圣堂内封锁，两位请在僧兵休息厅内稍候，四十八小时后无论事情如何，都会给科洛林陛下一个交代。”
    两名僧兵过来，作了个请的手势，主教们下了逐客令，欧泊与雷蒙只得离开恒星殿。
    大圣堂内全面封锁，欧泊不时四处看看，雷蒙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说：“丢不了，先找个地方说话，整理消息。”
    欧泊回到雷蒙的宿舍里，两人一坐一站。
    欧泊说：“根本没有任何途径。他也没交代什么。”
    雷蒙问：“现在可以说了，他的临终遗言是什么？”
    欧泊道：“之前我们还在谈第三个问题的事……”他忽然瞥了雷蒙一眼，想到一个荒诞的可能性，会不会是恒星的意识杀死了格莱宾尼？如果是这样，自己为什么没事？
    还是先不把这一段告诉雷蒙，欧泊跳过了关于五维世界的问题，朝雷蒙道：“最后一句是‘把牧者托付给你’。”
    雷蒙道：“埃姆斯提到要召回牧者，他想借牧者稳住局势？”
    欧泊不得不承认，牧者此刻的地位至关重要，但既然他已经前往伊斯祖尔，教皇就应该意识到牧者可能遭遇的危险。
    他想了很久，说：“大主教里有罗特曼家族的内应。”
    雷蒙唔了一声，蹙眉思考，说：“你觉得会是谁？”
    欧泊道：“我觉得最有可能的是那个叫埃姆斯的武僧。”
    雷蒙道：“我觉得或许不会是他。”
    欧泊道：“是他提议召回牧者的，如果他能猜到教皇的心思，就不应该这么做，首先要做的反而是保护牧者的人身安全。”
    雷蒙沉默良久，而后道：“或许他需要稳定住局势？如果教皇的死讯对外传出，莱杰森是不是会马上回到圣堂……”
    欧泊只觉目前的事态实在是一团乱麻，最麻烦的还是他们缺少情报。
    “得去搜集情报。”欧泊说：“教皇的灵魂还在，这个是肯定的，因为他朝我说过他躲在一个蜷曲维度里。”
    雷蒙：“？”
    欧泊：“就是一个……世界的狭缝，他没有死，我可以确认。要向老师们求助么？”
    雷蒙打开通讯器，发现雷克特所在的位置是“不可联接”，他说：“你试试能不能在梦里联系上科洛林，我负责去打听情报。”
    欧泊说：“顺便去找龙鳐，龙鳐在我们这边会放心点。”
    入夜，四处一副如临大敌的气氛，欧泊心事重重地吃了饭，雷自出外，欧泊躺到床上去，期望能在梦境中找到科洛林。
    然而没有，他睡了不知道多久，听到远处有极轻微的声响，便在黑暗里睁开眼。
    E7与小Q同时亮起灯，欧泊道：“几点了？”
    深夜四点，雷蒙还没有回来，欧泊翻身下床，跑出宿舍起居室，喝了杯水，雷蒙在耳扣里说：“欧泊，整个大圣堂都戒严了，我进不去星图殿，圣堂禁地区域前面埃姆斯带着人在重兵把守。”
    欧泊说：“我没有联系上科洛林，他就像失踪了一样……该死的。”
    雷蒙说：“龙鳐不听我的召唤，而且牧者好像回来了，因为我刚刚经过恒星殿的时候看到有一辆小型飞梭，还有穿着陨星帝服的人。”
    欧泊道：“是什么人？”
    雷蒙：“晚上看不清楚。”
    欧泊说：“你继续想办法，我到恒星殿去看看。”
    雷蒙：“一切小心。”
    欧泊：“放心。”
    两人切断通讯，欧泊朝E7道：“你俩留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出去。”
    E7顶灯叮的一亮，欧泊推开门，此刻僧兵厅外已经空空荡荡，再没有人了。他快步穿过回廊，打开通向大圣堂中央地段的门。
    里面站着不少人，大部分都是僧兵，还有身穿帝服的军人。
    “什么人？”马上有人发现了欧泊。
    欧泊注意到那人的军衔是名上校，便道：“没什么，我是埃姆斯大主教请来的客人。”
    那上校朝他走来，欧泊退到门后，这个动作登时令军官起疑，快步追出走廊的一瞬间欧泊使用信念之力将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厅内的人纷纷侧头眺望，侧门自动关上的时机恰到好处，显得是那军官自己关上的，军官自己并未注意到两人与大厅内被阻隔开的情况，正要开口逼问时欧泊信念之力瞬间冲击，令他晕倒在地。
    这条路不能再走了，欧泊转身回到僧兵厅里，抬头眺望圆形穹顶上闪烁的星辰，回忆起格莱宾尼带自己走过这条路的瞬间。
    他马上明白了在第一天抵达光弧之国时，格莱宾尼那挤眉弄眼的深意。
    原来是这样……欧泊依稀想起那时的方向，他跑向一个侧门，按指纹。
    开了！
    所有僧兵厅内的暗道全部打开，欧泊再依次关上，循着三天前走过的道路进入画廊，再进花园，小路上已经全是重兵把守的机器人，欧泊屏住气息，退回画廊内，尝试着走另一条路。
    依次试过，其中有一条路是个地下阶梯，欧泊快步拾级而上，在一扇门后听见了人的声音——那是个男人。
    “科洛林的脾气比从前要沉稳得多。”男人的声音说：“不过对于那家伙来说，生活本身没有太多值得期待的东西，你知道他的性格的，念旧，固执，以及敌对情绪非常强烈。”
    “恕我冒昧。”凯萨浑厚的声音道：“阁下与科洛林陛下是旧识？”
    “很好的朋友。”男人道：“我不想干预他对教廷的行动，只是回来拿一件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这人是谁？！欧泊警觉地蹙眉，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男人的声音。另外一个提到科洛林并称他为‘陛下’，应当是带牧者回来的人？！是陨星军团的人！
    【你好，我是欧泊。】欧泊的声音在另外那人脑海中响起：【他是谁？】那人脸色略微一变，但他没有表现得太惊讶，在脑海中回答道：【欧泊殿下？我知道你，我是费洛，第十三集团军地面部队情报部上校，归属于阿伦少将直接统辖，但情况不清楚，我正在套他的话。】欧泊：【老师呢？】
    费洛：【四位将军都以为陛下和您在一起！他已经很久没向伊斯祖尔传回消息了。】欧泊：【牧者呢？】
    费洛：【牧者收到拉莫斯大人的通讯，坚持回光弧之国，陛下不在伊斯祖尔，我只能护送他回来，牧者回来以后就去了教皇的书房里，据说莱杰森也在。】欧泊：“！！！”
    【费洛，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欧泊道：【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不要和他们动手，切记！】欧泊跑出暗道，挨个试通道，最后打开一个机关，进入了恒星殿外的走廊。
    欧泊循着走廊进去，音乐传来，那声音恢弘而庄严，在整个偏殿内回荡，莱杰森背对着他。
    “欢迎来到恒星的殿堂，亲爱的欧泊。”音乐声停，莱杰森道：“我们又见面了。”
    欧泊停下脚步，说：“莱杰森，你在这里做什么？”
    莱杰森说：“修改一个人的记忆，让我猜猜，是科洛林让你来干涉我的行动的？”
    欧泊道：“我奉雷克特老师与科洛林的嘱咐前来保护教皇。”
    莱杰森说：“他已经死了，他活得太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终于如愿以偿了，我猜他甚至不想再重生，你说呢，欧泊？”
    欧泊注意到牧者躺在教皇的王座上，头稍稍后仰着，闭着双眼，便以信念之力侵入他的脑海，读到许多复杂的记忆碎片，然而下一刻，莱杰森道：“多管闲事可不是个好习惯，欧泊。”
    刹那间两股信念之力对冲，欧泊被凌空击起，飞出了花园。
    
    第一百三十一章
    
    “牧者！”欧泊在半空中打滚，落下地面，莱杰森的信念之力太强了，不像茉莉这种学徒阶段的水平，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与正式的星辰骑士进行对抗，然而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畏惧。
    牧者清醒过来，喊道：“欧泊！”
    欧泊：“去找陨星军团的人！！”
    欧泊刚一落地又被信念之力锁住喉咙提起，牧者冲出恒星殿，却被莱杰森提着衣领倒拖回去。
    莱杰森冷冷道：“欧泊，你管得太多了。”
    欧泊涨红了脸，挣扎时释放出信念之力，登时恒星殿内所有的雕塑都凌空飞起，一刹那从四面八方飞向莱杰森，牧者忍不住大叫，紧接着雕塑纷纷悬浮在半空，莱杰森一分心，欧泊便利用这个机会挣脱束缚，落地逃开。
    太强了！欧泊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在柱后捡起一把雕像的长剑，寻思要怎么让牧者从控制中脱离出来，否则一旦被莱杰森修改了记忆，坐上这个王座，一切就再无转机了。
    莱杰森把牧者扔回王座上，又朝欧泊道：“我不敢对你下手，欧泊，你看着办吧，是离开这里，还是再去叫帮手？真火凤凰不是只有你这一个继承人，同样的，还有另一个，在五维空间内跃升过灵魂频率的人，也有资格继承他。”
    欧泊没有出现，他的信念略一动摇，便想到莱杰森是在用攻心之术。
    “教皇在你的身上布置了周密的计划，他要用你来完成诺兰家族留下的最后一盘棋。”莱杰森道：“而科洛林是他的协助者，不过我觉得你们都算少了一个人……放弃它吧，欧泊。你得不到凤凰，当个星辰骑士又有什么好？连自己想做的都做不了。”
    “你觉得你快乐么？”莱杰森柔声道：“反正我觉得自己不快乐。拥有的力量越强，就越容易在这些错综复杂的争斗中迷失自我。”
    欧泊深深吸了口气，从柱子后面走出，说：“莱杰森，以信念领域决战吧，谁输了谁滚蛋。”
    莱杰森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笑了起来，说：“欧泊，这些年里看来你学到了很多。”
    欧泊一甩手中长剑，将剑鞘远远甩出，喝道：“来吧！”
    牧者的眼神中充满惊疑，远远看着欧泊。
    欧泊：【趁我们决战的时候，牧者，你马上离开这里，去星图殿找我搭档雷蒙。】他意识到莱杰森或许也能截住他们的意识交流，因为他的嘴角轻佻地一勾，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然而欧泊顾不得这么多了，莱杰森的信念领域展开，那是一片广袤的，无边无际的森林。
    千万片绿叶平地扬起，欧泊甚至分不清何处是现实而何处是幻境，犹如一道飓风横扫开去，恒星圣殿的砖瓦纷纷垮塌，飘零，呈旋风状朝四周飞扬，狂风卷起平地所有的绿叶，呼啸着涌来。
    欧泊双手一收，朝莱杰森撒去，繁星在天顶旋转压下。
    那一刻整个光弧之国爆出璀璨的蓝光，这尚且是欧泊有生以来在清醒状态下竭尽全力，流星拖着火焰飞向大地。
    每一枚陨石落地处俱激起震荡世界的大爆炸，但森林的领域越来越广，被流星摧毁的地面不到短短片刻再度焕发出生机，莱杰森的歌声在一片绿色中响起，树海一瞬间释放出铺天盖地的飞叶，卷向天空！
    欧泊的心神受到这声线的颤栗，双重冲击下险些失控。YUeduwu.com莱杰森的音色浑厚而嘹亮，再次跃升一个层级，信念领域与现实仿佛发生了某种融合，欧泊手持长剑穿过森林，瞬息间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树海尽头，这里是一片广袤的沙漠，流星与爆炎再次占到上风，而莱杰森的身形在面前出现，夜空下，黄金的碎片铺开，幻化为金色的铠甲，双手十字军刀划出一道弧。
    欧泊出剑格挡！
    那一秒内流星与森林的信念领域近乎完全静止，紧接着另一道信念领域平地铺展，黑暗的深渊发出冲天咆哮，阻住了莱杰森的追击！
    欧泊纵身后跃，落入深渊，底部冲来无数股嘶吼的黑火，莱杰森追到裂开的大地边缘，挥出两剑！
    叮的一声，欧泊手中铁剑被莱杰森划为四截，军刀掠过时去势未消，直取欧泊咽喉，就在那一刻，一道微弱的光破开夜空，从远方射来，莱杰森猛地转身，牧者喊道：“跑！”
    双方信念领域同时一收，欧泊飞身后退，与迎面冲来的牧者握住彼此手臂一收，两人逃出了恒星圣殿。
    莱杰森站在原地不住喘息，身上环绕着星狐的金色盔甲，欧泊扔下一句话，冷冷道：“莱杰森，你在作弊。”
    同一时间，埃姆斯倒在星图殿门口，左臂已被打成粉碎性骨折，倚在台阶上不住喘息。
    一名男人站在他的身前，说：“埃姆斯。”
    “你是谁……”埃姆斯道：“你不能进去。”
    那男人一头棕发，左手戴着金刚刺爪，不舒服地拧头，发出近乎野兽般的嘶喊，说：“我只是前来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换了个新的身体不太习惯，下手重了些，抱歉了。”
    他单手提起埃姆斯，正要将他撕成两半时雷蒙的声音在他身后，冷冷道：“住手，放开他！”
    那男人扔下埃姆斯，转过身看着雷蒙。
    “你是什么人？”雷蒙蹙眉道。
    男人的眼神中现出突如其来的强烈震惊，沉声道：“科洛林？不，你不是科洛林。复制人？你是科洛林的复制人？是你……原来是你……”
    男人的脸上现出诡异的笑意，说：“看来你过得很不错。”
    雷蒙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被男人一语喝破，退了半步，说：“你是谁？”
    男人一甩双手，刺爪弹出，电磁光在两手的爪间跳跃，拉开黑夜中一道闪烁的长弧。
    雷蒙眼中充满了虚影，男人嘶哑地笑了起来，说：“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恒星殿外，欧泊与牧者晕头转向，跑进侧厅内，莱杰森的信念之力旋转着追了上来，牧者按动一个按钮，大门砰然落下。
    “你不应该听埃姆斯的话回来的！”欧泊道。
    牧者说：“我不回来不行！埃姆斯说老师死了！这次重生又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我得回来坐镇教廷！”
    两人倚在走廊一侧喘气，欧泊说：“埃姆斯是莱杰森布下的奸细，他要协助莱杰森夺权！”
    “不是！”牧者喘着气道：“我很肯定他不是……跟我来。”
    牧者带路，与欧泊进入书房，按了开关，问：“你的爱人呢？”
    欧泊：“他去找星辰骑士的机甲了！”
    牧者说：“是像科洛林那样的吗？有救了！”
    “别高兴得太早……”欧泊根本对己方没有多大期待，凤凰尚未苏醒，苏醒后也不知是否会承认他，唯一的靠山只有龙鳐，但雷蒙没有信念之力，更是第一次启动龙鳐，对上已经与星狐相伴千年的莱杰森，能顺利战胜他么？
    “你怎么会有信念之力？！”欧泊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
    牧者说：“你的老师教给我的，他说我很笨……什么都学不会……我还是学到了一点，呼……呼……”
    欧泊难以置信道：“你见过他？”他转念一想，牧者居然没有对雷蒙与科洛林的相似表现出半点奇怪？
    牧者道：“梦……梦里，他根本就没有正式接见我，只是让我住在空中花园里……每次都在梦里和我说话，就像一双带着火焰的眼睛……你以前也是这样么？呼……”
    欧泊释然了，问：“他还说了什么？”
    牧者道：“他说有一个叫凯尔雷的危险分子，本来是和索隆一起，站在巴罗克一边的，现在又通过海盗们和莱杰森搭上了线，他们向亚历克斯倒戈了！巴罗克有危险了！他只教了我很少的一段时间，接着就……失踪了，说要去找那个叫凯尔雷的家伙。”
    两名少年在书房内的密室前停下，圣童还在培养舱内。
    “老师？”牧者说：“快醒醒……”
    他上前操作控制台，光屏上的生命反应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等等。”欧泊镇定下来，说：“牧者，现在没时间做这个了。”
    牧者无可奈何地一锤控制台，捋了把头发。
    “你得马上去继位。”欧泊说：“把大主教全部召集起来，我负责拖住莱杰森，只要你继承了教皇的位置，就有权让莱杰森离开。这样行么？”
    牧者点了点头，说：“莱杰森刚刚为我编织了一段记忆，还好你来了，否则我一定会以为自己是他养大的……这混帐。”
    欧泊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要到什么地方去？”
    牧者说：“敲响封圣之厅顶部的钟，把红衣主教级的神职人员全部召唤到大圣堂里……走。”
    欧泊道：“我还看到一个人……”
    他与牧者再度离开书房，穿过错综复杂的密道，牧者对这里非常熟悉，闭着眼睛也能走对，推开门朝欧泊道：“这里就是封圣之厅。”
    这就是刚才欧泊来过的地方，他在此处的一扇门后听到男人的交谈，凯萨也在这里，正好了。
    大厅内有一条铺着红地毯的横亘上千米的长廊，两侧的门一望无际，足有上千扇，全部开着。
    “这个地方是做什么的？”欧泊一面保护牧者，一边随时警觉两侧门后的异动，生怕有人随时杀出来。
    “帝国皇帝与皇后结婚的地方。所有公爵以上的重要人物，婚礼都在这里举行。”牧者体力不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册封仪式的……哎！”
    欧泊索性把牧者横抱起来朝着尽头跑，牧者被公主抱着，说：“你知道两边的门是做什么用的么？是给皇后逃跑用的，走这么长的一条路，如果皇后忽然中途改变主意了，或者有什么人来抢婚砸皇帝或者贵族们的场子，新娘可以随时从这些门里逃跑……当年李维和路加·提风也是在这里举行婚礼……”
    欧泊道：“新郎要走这么长的一条路，压力一定很大……”
    欧泊跑向尽头把牧者放下，累得直喘，牧者说：“我想过和大叔哪天也在这里举行婚礼，大叔却总是说我瞎胡闹……”
    封圣之厅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宇宙球，就像一个果核般分为上下两半，光从宇宙球中投出，将球体表面的映像投射在厅内的环形墙壁上，形成绚烂的星河投影。
    欧泊正在抬头看，却听见牧者叫道：“费洛！”
    一名陨星帝国的军人以手按着肩膀，肩上被抓得血肉淋漓，半个手臂已经烧焦了，他从风琴后现身，说：“那家伙太难对付了……差点要了我的命。谢谢您的提醒。”
    牧者上前把费洛放到墙角边让他坐好，欧泊道：“套出他是什么人了么？”
    费洛说：“他不是人，他太厉害了……欧泊，小心点，目前我还不清楚他的身份，他似乎对陛下的过往很熟悉。”
    那一瞬间，欧泊根据牧者所说的，莱杰森的话，以及凯萨的描述，终于想到了一个人——凯尔雷。
    在五维空间内出生的人……不受恒星意识影响的人……五台星辰自旋共振机的操控者……凯尔雷曾经进入过时间之轮号，欧泊不知道他在自己父亲的身边发生了什么，但凯尔雷的目的一定是凤凰！
    “费洛，你能保护牧者么？”欧泊道。
    费洛的肩上被包扎起来，点头道：“能，我会朝母舰上发出通讯，让船底座附近的复仇女神号过来，凯萨将军正在航母上……”
    欧泊说：“我去找雷蒙。”
    牧者肩扛费洛的手臂，半抱着他，吃力地顺着螺旋楼梯而上，欧泊从封圣之厅后面的小路前往星图殿，沿路全是倒下的帝国士兵，无一生还。
    雷蒙双手握拳，拉开格斗的手势，凯尔雷甩开钢爪纵身掠来，雷蒙手中没有武器，不敢与他硬拼，双方一近身雷蒙便拉开距离不住躲让，寻思要如何进入星图之殿。
    “科洛林，你的身手依旧是那么破绽百出。”凯尔雷沉声道。
    “我不是他！”雷蒙喝道，他一个翻身，冲出星图殿外的花栏，顺手抽出倒在地上的士兵尸体佩戴的军刀，回手与凯尔雷的电爪碰撞，登时被震成粉末。
    “我当然知道，当时应该给你加上一个战斗进化程序。”凯尔雷道。
    雷蒙的瞳孔倏然收缩，终于知道了他的身份。
    凯尔雷说：“免得被太快淘汰……不过你没有令我失望，拼着被发现的危险保留了一个，现在至少你在目前来说，是最完美的产品了。”
    他的电爪掠出，就在即将把雷蒙开膛破肚的下一秒！
    屹立于星图殿内的龙鳐倏然分解成无数碎片，冲开殿门飞向雷蒙，层层附着于他的身上，成为闪烁着银光的铠甲，挡住了凯尔雷的一式爪击！
    当的一声，雷蒙抬手格挡，手臂出现银光盾牌，一式盾击将凯尔雷击飞。
    
    第一百三十二章
    
    凯尔雷钢爪上撩，一式快过一式，叮当碰撞之声，雷蒙竟是不敌，那旋风般的身形快得无以伦比，雷蒙连连招架，自离开烈星以来终于碰上了单打独斗的对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又一声巨响，凯尔雷当胸一拳，雷蒙喷出一口血，身体前倾，双脚前后略分，战靴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
    凯尔雷追上一步，收回钢爪，说：“你叫什么名字？”
    雷蒙铁青着脸没有回答，凯尔雷指指自己的头，问：“芯片还在你脑子里么？”
    雷蒙道：“不在。”
    凯尔雷道：“回去告诉科洛林，少管闲事。”
    他转身走向星图殿，雷蒙喝道：“真火凤凰是欧泊的，它不属于你！”
    雷蒙一抹嘴角，左手持盾，右手持剑一划，再次和身冲上，凯尔雷沉声道：“我不想销毁你，不过看来你对生命半点不珍惜，或者说……科洛林已经制造了更多的备份？”
    雷蒙冲向凯尔雷，凯尔雷回身以钢爪一勾，正要划破他喉管的刹那一股大力从旁冲来，将雷蒙推开些许，紧接着是无数碎石卷向凯尔雷，雷蒙在台阶前借力一跃，反身再次朝凯尔雷扑去，身在半空中仿佛踏上无形的力量，旋转着挥盾！
    “欧泊！”雷蒙吼道。
    “拖住他！”欧泊喝道，一道虚影与他们擦身而过，凯尔雷顾不得再与雷蒙缠斗，拼着一只手架住雷蒙，转身冲进星图殿内。雷蒙以盾回拖，凯尔雷侧身时手臂挂在盾牌边缘，发力一扯，手臂断裂，喷出一蓬血雨，露出金属支架。
    雷蒙刹那呆住，怔怔看着凯尔雷被扯下血肉的胳膊，就在那一恍惚间，凯尔雷已抽身冲进星图殿！
    欧泊扑向圣殿中央，倏然感觉到一股危机，继而在空中转身，凯尔雷左手的钢爪已到了胸前，险些就要将他划成两半！
    “雷蒙——！”欧泊愤怒吼道。
    雷蒙回过神进殿，欧泊就地打滚躲开凯尔雷的一爪，凯尔雷冲向圣殿中央悬浮的凤凰，它已幻化成齿轮的模样，安静地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芒。
    说时迟那时快，欧泊再度抢上，凯尔雷与欧泊几乎是同时碰触到凤凰，紧接着欧泊当胸受到一击，嗡的一声天旋地转，雷蒙持盾挡住，莱杰森的军刀划出两道十字弧光，追进了圣殿内。
    凯尔雷终于如愿以偿，将齿轮抓在手中。
    莱杰森缓缓道：“它不属于你，欧泊，凤凰是五台谐振机的控制中枢，你操纵不了它。”
    莱杰森那一击直是致命的，欧泊头昏眼花，侧躺在地上，被雷蒙踉跄着抱起。
    他们输了。
    凯尔雷现出诡异的笑容，说：“再见，小朋友们，你的复制人是不是需要交给雷克特看看？让他代为销毁？”
    “他早就知道了。”莱杰森说：“他对科洛林的标准和对我不一样。走吧，凯尔雷，他们不值得你下手。”
    欧泊喘着气，万万没料到在这最后一刻，真火凤凰竟是会被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抢走，他实在无法甘心，要上前与莱杰森拼命时却被雷蒙拉住。
    “失败了，回去找老师。”雷蒙低声说：“别冲动。”
    凯尔雷道：“莱杰森，要怎么启动凤凰？”
    莱杰森深伸出手，覆盖在凯尔雷的手心上，释放出信念之力，四周绿叶飞散，星图殿内的景象飞速旋转，红色齿轮发射出闪烁着红光的金属片，化作一股旋风铺天盖地的扩展。
    欧泊紧张地看着那金属片，下一刻，就像他预料的那样，真火凤凰所有的碎片飞卷，朝欧泊飞来。
    凯尔雷：“！！”
    莱杰森瞬间动了，然而雷蒙的速度比他更快，挡住了他的那一式。
    欧泊从衣袋内掏出涅槃之心，左手平抬，金红碎片层层凝聚，化作一滴液体，继而覆盖了他的身体。
    欧泊闭上双眼，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能流在他的血管中流淌，他收拢左手，凤凰随心而动，化作一把阔剑，欧泊旋转手腕，牢牢握紧剑柄，睁开双眼，朝莱杰森笑了笑。
    “从亚泽拉斯把涅槃之心交到我手上的那一刻起。”欧泊低声道：“它就是我和雷蒙的，它只认识我们。莱杰森！”
    欧泊身形一闪，与雷蒙同时欺近身去，莱杰森从震惊中回过神，双刀格挡，欧泊抡开大剑，先是一剑将莱杰森逼出了圣殿，继而穷追不舍，冲出花园，喝道：“雷蒙！凯尔雷交给你收拾！”
    雷蒙没有回答，站在花园里与凯尔雷遥遥相对。
    凯尔雷的脸色难看得像个死人，残存的手臂金属线与血管参差拖在地上。
    “为什么制造我。”雷蒙说：“我一直在找你，这个宇宙中还有其他的复制人么？”
    凯尔雷像个神经质般地笑了起来。
    “你在寻找同类？”凯尔雷抬起受伤的手臂给雷蒙看，说：“找和你一样，胸膛中是个原子炉的复制人？”
    雷蒙缓缓点头，凯尔雷又道：“我用智慧军团遗留下来最尖端的技术制造了你，使用宇宙中超人的基因……”
    雷蒙蹙眉道：“超人？”
    凯尔雷说：“与末人相对的超人，凌驾于道德之上的规则的缔造者，我以为他会制定新的规则，没想到除了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和追求，他对这个宇宙本身并不关心……”
    同一时间，欧泊大剑挥得如旋风一般，每一下都平地卷起无法正面硬撼的威势与烈火，纵然是莱杰森也不得不避其锋芒，凤凰幻化而成的大剑闪烁着金红的鳞甲光，将莱杰森逼到绝路，他在半空中一翻身，优雅地一扬眉，道：“欧泊。”
    欧泊跃上圣殿顶端，阔剑抵地，说：“莱杰森，想不到？”
    莱杰森道：“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凤凰时还是少年时代，除了雷克特老师，我想，没有多少人见过它的尊荣，能与五位古神的领袖决战是我的荣幸，不要让我失望。”
    话音落，星狐化作纠缠的金光冲天而起，军刀瓦解，再次组合为太古机兵，抖开金色的羽翼飞上天空。
    欧泊吓了一跳，心想怎么办？他还不知道如何操控凤凰，然而下一刻，金红大剑的分解打消了他所有的疑虑，黑暗的夜色与群星入睡的破晓化作一片绯红，凤凰分解为无数碎片绕着他飞速旋转，令他悬浮起来。
    四周是暗红色的虚拟空间，流线般的光纵横交错，火鸟复生并朝天唳叫，火红色的赤羽凤凰拖着火焰，犹如夜空中明亮的太阳，照亮了半个光弧之国，追着星狐飞出大气层外。
    “凤凰。”欧泊说：“可以这么叫你么，我的战友。”
    低沉的男人声音道：“别把称呼定得这么快，我还未曾真正地认识你。”
    欧泊伸手虚按，面前的黑暗里展开一道光屏，说：“要怎么样我们才算真正认识？”
    那声音说：“时间，这是我第一次接受除了瓦格拉生命体以外的智慧生命，希望你不会令我失望。”
    欧泊试着活动手腕，火红机甲抬臂，抖开肘后刀轮，欧泊舒缓四肢，手脚平伸，火红机甲巨人在太空中舒展关节与臂膀，于引力场中缓缓漂浮。
    “你还有许多要学。”太古机甲的声音道：“你可以称我为菲尼克斯，将我当做你新的导师，你是最年轻也是最年长的星辰骑士，你在五维世界中出生，你的年龄与所有四维空间的岁数一样久远，而你的灵魂却犹如一个新生儿，需要在历练中成长。”
    “我明白了。”欧泊说。
    金色的星狐在他深邃的瞳孔中不住变大，它带着弧光与能量潮水涌来，仿佛挑起了整个宇宙的黄金风。
    “请你助我一臂之力。”欧泊一躬身，凤凰的脚底喷发出磅礴的烈焰，冲向星狐，挥出了第一式。
    红色巨剑笼罩着一层能量的火光，磁粒子与光风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两架机兵卷在一起，星狐仿佛在凤凰的威严下颤抖，欧泊倏然发现凤凰在这场对战中几乎掌握着所有的主动权，只是一剑扫去，星狐便退开上万公里，再追击时它便幻化为锥型飞梭，远远避开。
    “莱杰森！”欧泊第一次操控太古机甲，不免有点束手缚脚，吼道：“来战！”
    “欧泊。”莱杰森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整个操控舱内随着他的声音频率闪烁着红光：“看看你的身边，再打下去对双方来说都不是好事，不如我们先暂时停战如何？”
    欧泊意念一动，十六块光屏显示出附近五光分内的区域。
    三艘航母——陨星军团的复仇女神号，一艘海盗战舰。
    还有一艘共和国航母！
    数以百万计的小战舰，私人战舰，围绕在光弧之国大气层外。
    僧兵省一侧，有一颗军事小行星绕着光弧之国旋转，那是帝国的终极防御装置。
    “你确定要继续交手？”莱杰森道：“这里面你毫无倚仗，只有陨星军团的人会帮你，大主教们除了埃姆斯以外，都在观望，帝国与伊斯祖尔军一旦在光弧之国开战，后果可想而知。”
    “安迪斯已经倒向你了，是么？”欧泊冷冷道。
    “你还是一贯以来的聪明。”莱杰森的声音带着笑意，说：“不如让我们下去看看新任教皇的封圣礼如何？”
    欧泊知道现在也不是定胜负的时候，牵扯到的势力实在太多了，暂时退让，回去保护牧者才是应当要做的。
    欧泊道：“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的。”
    莱杰森礼貌地说：“我当然相信。”
    火红巨人再次转身飞进大气层，射向恒星大圣堂，在花园中降落，花园中央，他看到一身银光的雷蒙安静站着，仿佛在沉思。
    真火凤凰化作无数火红飞鳞分解，收拢，欧泊伸出手，凤凰化作一枚戒指，落于他的掌心，戒面上的红宝石闪烁着光，正是涅槃之心。
    “雷蒙？凯尔雷呢？”欧泊道。
    雷蒙道：“走了。”
    欧泊蹙眉道：“你把他放跑了？”
    雷蒙抬头，望向欧泊，说：“我不是他的对手，而且我也下不了手。”
    欧泊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是知道这一切的，然而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科洛林，凯尔雷，一切的一切……令他有点措手不及，当所有事平息下来后，欧泊也没有再朝雷蒙提及他曾经诞生的实验场。
    一来他还不能完全确认凯尔雷的复制人身份，二来他觉得没有必要。
    但凯尔雷是与时间之轮号有关的重要线索，如果可能，欧泊更想抓住他，向他询问自己父亲与母亲的事。但既然雷蒙把他放跑了，就只能等以后了。
    科洛林也在找他，说不定很快这家伙就会被科洛林抓住。
    “算了。”欧泊遗憾地说。
    雷蒙似乎有点心事，欧泊知道十有八九是关于复制人的事，但他脑子太直，想不通凯尔雷会与他谈话的内容，是关于制造他的目的吗？还是复制人的历史？这原本不关雷蒙的事，欧泊自己也记得，象牙塔提到雷蒙的出生是在智慧革命末期，起码是在凯尔雷认识科洛林以后——这个时候智慧革命已经接近尾声了。
    况且欧泊始终觉得，不管是从基因上来说还是从制造者来说，雷蒙无论如何都和科洛林的关系更紧密一些。
    欧泊道：“凯尔雷和你……”
    正在这个时候，教廷顶端的大钟响了。
    “当——”
    “当——”
    音波扩散到整个光弧之国，黎明降临，颂歌之花几乎是同时被惊醒，和声响彻天际，天顶现出太空母舰的轮廓，一艘又一艘舰船的前端破开云层，释出千万小型近地飞船降落。
    “走。”欧泊拉起雷蒙的手，两人对视一眼，都暂时搁置了目前的问题，跑向封圣之厅。
    牧者站在封圣之厅的最深处，宇宙光球下，脸色有点苍白。
    欧泊道：“没事吧。”
    牧者点了点头，示意他能解决。
    欧泊与雷蒙站到一旁，费洛的手臂已经包扎过，与他们站到一起。看见雷蒙的刹那便要行礼，欧泊忙摆手示意无妨，雷蒙意识到自己的面容与科洛林几乎一样，便调整了龙鳐幻化出的盔甲，制造出一个头盔，戴在头上，龙喙型的三角护额垂下，几乎挡住了整个眉眼，双手拄着骑士十字剑，站在欧泊身旁，就像一名忠诚的护卫。
    钟声召来了光弧城全城的僧兵，大圣堂广场上跪满朝圣者，红衣主教列为两队，六位大主教入内，埃姆斯带着伤从侧门进入。
    莱杰森的目的是篡改牧者的记忆，让他永远听命于自己……欧泊心念电转，这一晚上过得特别漫长，要通过教皇立亚历克斯为帝国太子，莱杰森一党显然志在必得，但按现在的情况看，牧者未必就会听他的。
    所有主教到齐后，牧者站在皇座前，说：“老师离开了我们的世界，遵从神的召唤，前去探索更为广袤的宇宙，他在昨天傍晚离开，归期未定。”
    主教们交头接耳。
    “在德拉蒙陛下离开的时间内。”一名大主教说：“六位大主教一致推举格莱宾尼大人暂时接替教皇之位，遵从群星的指引。”
    脚步声响，欧泊数人一同望向封圣之厅入口，又有军人进来了。
    这次进入的军人分为两派，莱杰森带领着其中一派，在红衣主教们的队列中间停下脚步。
    他瞥过牧者，欧泊与雷蒙，目光驻留在安迪斯的脸上，欧泊注意到安迪斯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回答了莱杰森。
    安迪斯不易察觉地轻轻摇头。
    牧者的声音有点不安，说：“莱杰森，我没有召唤你，你未曾获得进入封圣之厅的资格。”
    莱杰森九十度一鞠躬，说：“原谅我的莽撞，格莱宾尼大人，我只是担心教皇的安危，忍不住过来看看。”
    一名中年人开口道：“莱杰森担任了三千年封圣省的风琴演奏者，这么宏大的典礼，怎么能没有音乐？”
    牧者听到那人的声音，登时便有点发抖，欧泊直接以信念之力在牧者脑海中震响。
    【别怕他！有我在。】
    牧者稍稍镇定下来，看着封圣厅入口。
    曙光在厅堂顶部投下，厅内终于亮了起来，欧泊注意到那中年人，他的体格一般，不高，穿着军服，肩徽没有星，是一个黄金狮子与两把剑的徽标。
    他走上地毯，直接走到皇座下二十米开外，抬头看着牧者。
    牧者道：“元帅，我似乎也没有邀请您前来。”
    欧泊：“！！！”
    元帅！这人是罗特曼！
    欧泊迅速与雷蒙交换了眼色，红衣主教们低声交谈，罗特曼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说：“帝君命我前来探望德拉蒙陛下，未想他已先一步离开了这里，格莱宾尼大人，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造成如此大的动静，我不久前就在座船上看到……”
    又有脚步声响起，牧者终于真正地松了口气，笑了笑。
    贾斯汀穿着笔挺修身的军服，与欧泊上一次见他时判若两人，他带领十二名随从进入封圣厅，看了罗特曼元帅一眼，微微躬身，称道：“父亲。”
    几乎全是熟人，欧泊看到贾斯汀一侧的共和国军人，那是路加·提风。
    “您好，提风阁下。”牧者的气息稍平静了些。
    罗特曼站直了身子，微微眯起眼，贾斯汀道：“我奉帝君之命前来，看看有什么需要为教廷提供帮助的。”
    牧者眼中带着笑意，说：“谢谢，暂时不需要帮助，感谢卡尔特斯陛下的好意。”
    罗特曼深深吸了口气，要再想对策之时，最后一波人进入封圣厅，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容颜看上去略显苍老，身穿陨星军团的制式军服，军帽下压着花白的头发。
    带领两名随从，走向地毯尽头，目光扫过雷蒙与欧泊，点了点头。
    欧泊笑了笑，嘴唇动了动，作了个口型：“凯萨。”
    凯萨将军帽摘了摘，手腕上仍戴着他女萝之果的手链，他浑厚的声音响起：“格莱宾尼大人，我奉科洛林陛下的命令，前来保护您顺利即位。”
    这话一出，厅内交谈声四起。
    凯萨礼貌地说：“罗特曼大人，得罪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欧泊：【怎么突然间出现了这么多人？都是从哪冒出来的？】牧者：【老师离开后消息马上就传出去了，共和国、帝国和海盗们的航母突然出现……刚才来不及告诉你，大主教们都在等，他们要看效忠于我还是效忠于莱杰森……谢谢你，欧泊。我刚才很怕等不到大叔过来。】欧泊：【不客气，现在呢？】
    牧者：【先加冕，接着与他们周旋，看情况而定。你会站在我这一边的，对不对？】欧泊：【至少目前会的，但我不能保证永远。】
    安迪斯咳了一声，说：“各位前来观礼的客人，请到封圣之厅客席等待，准备恒星教冕。”
    牧者长吁一声，将军们到坐席旁坐下，欧泊始终站在牧者身边以预防莱杰森在这期间再耍什么小花招。
    凯萨到他们身前，低声说：“陛下。”
    欧泊知道雷蒙的存在瞒不过凯萨，他一定看出来了，只是分辨不出是不是科洛林本人。
    雷蒙沉声道：“什么事，凯萨？”
    凯萨明显有事找雷蒙商量，欧泊与雷蒙交换了眼色，雷蒙便走到一旁，推门进入封圣厅内的密室，与他私下交谈。
    欧泊在皇座侧旁等待，片刻后埃姆斯出来，找到贾斯汀，与他交谈几句，贾斯汀正在与提风说话，短暂地静了一会，而后起身朝欧泊走来。
    “欧泊。”贾斯汀道。
    欧泊眉头一动，说：“好久不见，大叔。”
    “又见面了。”贾斯汀说：“提风邀请你在典礼结束后去和他谈谈，可以么？”
    欧泊道：“当然，你见到我的老师了？”
    贾斯汀道：“是的，我非常钦佩雷克特先生……现在有一件事，我想这里只有你能帮上忙。”
    欧泊眉毛一扬，示意他请说。
    贾斯汀说：“是这样的，牧者接任教皇之位时，需要一个人为他加冕，这里所有参与观礼的人都不中立，只有你和莱杰森。”
    “我记得你有国王码头的冒险家资格。”贾斯汀说：“牧者本来想让我为他加冕，但我绝对不能这么做……”
    欧泊一想便知，无论是与共和国的关系，还是在帝国内任军职的问题，贾斯汀都不适合当加冕者，点头道：“我明白了，让我来吧。但其实我的立场也不中立……”
    贾斯汀低声道：“非常感谢，欧泊。真正立场如何另算，但至少在目前，还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所以你可以把自己暂时当成一名冒险家……”
    欧泊心里咯噔一响，贾斯汀这么说，就意味着他已经知道了欧泊身为科洛林弟子的身份，也就是说提风告诉他了？那么提风说不定也知道了，当年泛光之源上发生的事，根据李维一派的情报网，最后一定调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
    贾斯汀微一躬身，回到客席内。
    牧者到里面去换好衣服，再出来时七名大主教跟随在他的身后，牧者手执权杖，埃姆斯执剑，安迪斯持恒星经书，身后大主教们执各种法器。
    欧泊摸出自己的冒险家勋章戴上，将冒险家手册握在左手。
    风琴乐奏响，圣歌在厅内回荡，教皇的金冠置于王座前，牧者率领所有主教单膝跪地，朝一旁瞥，欧泊却低声道：“格莱宾尼大人，教皇离去前的最后时候是我陪伴着他，所以这一刻，我遵循教皇的嘱咐，为你加冕。”
    牧者表情略有点无可奈何，却不得不叹了口气。
    欧泊这句话一出，客席的军人们登时交头接耳，罗特曼问道：“一直没有请教，你是什么身份，少年？”
    欧泊将冒险家手册朝罗特曼出示，说：“我是国王码头大宇航协会的成员，教皇发布了一个委托，让我陪伴他度过最后的时光。”
    “真的吗。”牧者低声问。
    “假的。”欧泊面无表情小声道。
    牧者：“……”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风琴声停，安迪斯说：“第三百三十六任教皇，托诚·V·格莱宾尼即位，全体请肃静。”
    牧者的声音在封圣之厅内回响：
    “遵循群星的意志，我将以我的毕生奉献与生命的造物主，光河中流淌亿万年的恒星，在这一刻，接任教皇之位，请真神庇佑我等，庇佑宇宙。”
    雷蒙与凯萨从隔间内出来，安静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
    光弧恒星洒下金粉般的光芒，彩色玻璃折射着绚烂的光彩，封圣之厅内四周归于黑暗，唯有王座前笼罩着一层耀眼的白光。
    欧泊与牧者笼罩在那层光里，欧泊庄重接过教冕，牧者单膝跪地，低下头。
    “非常年轻。”提风小声道。
    贾斯汀点了点头，说：“格莱宾尼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皇……”
    史上最年轻的星辰骑士，将教冕戴在最年轻的教皇头上。
    “好了。”欧泊如是说。
    这一刻，所有人都尚未清楚封圣仪式上的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两名年龄尚且不到二十的少年——继承星辰骑士领袖机的欧泊，与正式坐上主宰整个狮子星自治州，乃至全宇宙教廷势力的教皇，犹如两股呼啸涌来的力量，将亚泽拉斯死后启动的巨大的漩涡再次推动，把星盟中所有国度卷入了这一场迎来浩劫与新生的星辰之战里。
    三个月后，大宇航协会：
    “烈星的情况越来越糟了。人质还没有找到。”雷蒙带着资料回来。
    欧泊趴在桌前漫不经心地翻看，说：“老师还没有回来么？”
    “没有。”雷蒙道：“也没有任何联系消息，我开始有点担心他了。”
    欧泊说：“以老师的能力，应该不会有危险才对。”
    雷克特不像科洛林，科洛林的脑子里无时无刻都酝酿着阴谋与诡计，而雷克特所做的更多是见招拆招。比起科洛林主动出击与谋策的习惯，欧泊更喜欢像雷克特那样后发制人。
    “但龙鳐不在他身边。”雷蒙说。
    欧泊沉吟片刻，说：“他也说过，不想再借助龙鳐的力量了。”
    雷蒙和欧泊都没有说话，欧泊倚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彼此沉默。
    这是他们回到大宇航协会后的第一百天，帝国经过白隼之星的事件与牧者接任教皇后短暂地进入了安定期，然而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仿佛有一场更大的阴谋在酝酿。
    欧泊发现雷蒙自从与凯尔雷邂逅之后，话少了许多。
    他不止一次地旁侧敲击问过，雷蒙却总是避开不答，最后实在没办法了，便朝欧泊说：让我自己先想清楚。
    欧泊只得由得他，不再追问也不去读他的内心，他有自己的主见，雷蒙当然也可以有。
    “那么让我们来看看……”欧泊说：“最近得做些什么。”
    他打起精神，查看雷蒙带回来的情报，关于教皇与亚历克斯的分析已经呈交大宇航协会，欧泊因此而跻身正式冒险家行列——目前给他的评级是梅花4。
    而欧泊的一份报告内提到帝国即将进行一场政权更迭，亚历克斯背后的势力庞大而深远，极有可能成为狮子星帝国的下一任帝君。详细内容经过欧泊与雷蒙的参详，略去关于星辰骑士的部分，只保留了教廷，罗特曼家族与王子之间的纷争。
    原本支持巴罗克当政的海盗王索隆与凯尔雷彻底倒向莱杰森一方，通过茉莉的牵线，如今海盗与代表教廷内部分势力的莱杰森，帝国最大的家族罗特曼，成为亚历克斯强硬的后台。
    巴罗克成功地守住了教廷这个最大的后台，贾斯汀与牧者的支持意味着大王子不会马上被当做失败者铲除。而欧泊的表态也证明了科洛林的态度。
    于是陨星帝国，牧者，贾斯汀所控制的军队体系以及雷克特，还有共和国的提风嫡系，则成为巴罗克的支持者。
    这么看起来，即使海盗王倒戈，双方也依旧势均力敌，有一战之力。
    终于理清了双方的关系，这份报告是极其珍贵的，欧泊想起三个月前加冕礼结束后，多方势力在光弧之国的交谈，尤其对提风的话记得最清楚。
    “最近过得如何，伊凡？”提风和颜悦色道：“很多年不见，你长大了。”
    欧泊笑道：“书还没有还给您呢。”
    提风说：“没有关系，副本本身也是从先知的图书馆内拷贝回来的，你叔叔的生意做得怎么样？”
    欧泊说：“呃……还行吧，他最近在星际间游历，可能想做点别的小生意，我猜他暂时不会去共和国了。李维将军过得怎么样？”
    提风说：“他还是老样子，正在我家族的一个小星球上休养，偶尔让他沉淀一下也是好事。”
    欧泊点了点头，两人一问一答，心下了然，提风没有揭穿欧泊的身份，却把科洛林与欧泊的目的放在叙旧里询问，欧泊也利用这个内容来巧妙转述，至少在目前，科洛林对共和国没有行动计划，暂且不必担心。
    与伊斯祖尔一战后，共和国元气大伤，此刻多方关系正是最敏感的时候，帝国的权利格局稍有失衡，便会影响整个星盟。在这个非常时期，提风不得不撑着出面，说不到几句话，便有点站不稳。
    “你的身体好点了吗？”欧泊说。
    提风点了点头，说：“总得找点事情做，有空欢迎你到泛光之源上来，卡伦斯也说到过你，希望你能来做客。”
    ……
    “欧泊？”雷蒙说。
    欧泊回过神，整理报告明细，说：“雷蒙。”
    雷蒙道：“要不咱们去找找看老师？他最后一次出现地点是在绿水星……”
    “雷蒙，我问你一个问题。”欧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说：“回答我，雷蒙，说你真正的想法，否则我会读你的心。”
    雷蒙微微蹙眉。
    几名冒险家从他们的身边走过去。
    欧泊声音很小，把沙发拉近了一点，握着雷蒙的大手，与他挨得很近，说：“凯尔雷是你的同类，他也是智能生命。”
    雷蒙：“……”
    欧泊：“你对凯尔雷有亲切感，是吗？”
    雷蒙马上道：“不，欧泊，你说过的，在飞船上，我们离开伦勃朗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被毁掉了，你说我也是人类，我觉得我和你一样……”
    欧泊缓缓摇头，凝视雷蒙的双眼，说：“你不是这么想的，不要骗我，雷蒙。”
    雷蒙沉默良久，而后点了点头，说：“对，欧泊，看到凯尔雷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找到了同类。在碰上他之前，我一直把自己当做人，但在他问的时候……我……”
    欧泊早就意料到会有这样的回答，他再凑前了些许，说：“嗨，雷蒙。”
    远处播放起音乐，国王码头进入傍晚时分，瑰丽的火云在窗外卷着落日的余辉，于晚风中温柔地散开。
    “是不是人类没有关系。”欧泊说：“不管你是什么，我要你答应我，至少在咱俩之间，没有阵营的对立与选择。”
    雷蒙想了想，点头道：“我明白。”
    欧泊说：“如果凯尔雷让你回到复制人军团里，为他带领军队，你会回去么？”
    雷蒙笑了起来，说：“当然不会。”
    欧泊事实上也只是说说，他总觉得凯尔雷没这么简单，说不定暗地里筹划着更大的动作，他又朝雷蒙说：“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雷蒙说：“不管我最后觉得自己是人类，或者复制人，我对你的态度永远不会改变。”
    欧泊点头道：“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
    雷蒙与欧泊都有点如释重负，正在这时有一名办事员过来，说：“四级冒险家欧泊与五级冒险家雷蒙，请到三楼国王的会客厅，有几位先生想见见你们。”
    “生意来了。”雷蒙说。
    “不是快到下班时间了么？”欧泊看了眼原子钟，按道理还有不到五分钟就要下班了，而且什么人会约在三楼见面？看样子是名大客户。
    两人快步从楼梯上去，国王会客厅里有许多人在说话，那是一个摆放着环形长桌的会议厅，雷蒙推开门时交谈声短暂地一停，内里有七个男人，两个女人。
    “喝点什么？”一名身穿西服，收拾得十分精神的中年男子起身去给他们倒酒，柜子里琳琅满目，陈列着来自各个星球的佳酿。
    “火山烈酒。”欧泊说：“谢谢。”
    雷蒙道：“一样。”
    “随便坐。”环形长桌中央，看上去像个重要人物的男人正在看一份资料，朝他们作了个请的手势。
    欧泊心思忐忑，与雷蒙并肩坐下，中年男子把酒放在他们面前，回到自己位置，说：“这两位就是我们提到的新晋冒险家。”
    欧泊马上就知道，自己两人果然被调查了，他们在调查其余委托时，说不定大宇航协会已经注意到这个冒险家旅团。
    “介绍一下今天的与会者。”环形桌前的男人说：“黑桃K卡纳·流滨、红桃K威尔森·奥瑞尔、红桃Q凡·塞万提斯……”
    欧泊听到面前这些冒险家的勋号就觉得此事一定不简单，是关于雷克特的身份，还是不久前光弧之国的事件？
    就像在烈星上接触到佣兵们的高层一样，现在终于也被卷进了大宇航协会的中央权力圈子，雷蒙喝了口火山烈酒，脖颈处现出通红，微微点头。
    “……梅花J里尔·安多雷斯，方块J阿瑞斯·罗特曼。”
    欧泊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姓氏，方块J是个非常年轻的男人，朝他举杯笑了笑，说：“只是远方亲戚，罗特曼家族的成员非常多，多得甚至连将军自己都不认识。”
    介绍完所有人，会议的主持人说：“我是大宇航协会的副主席，两位可以叫我森。这是我的助理，主席正在外地，来不及赶回来了，今天看到你们的报告，出于保险起见，由我来咨询两位一些事。”
    雷蒙说：“没有大王牌与小王牌？看来我们的待遇还不够隆重。”
    数名冒险家都笑了起来，欧泊注意到两边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下面都有名字，料想是历任大宇航协会的主席。
    “大王牌已经失踪很久了。”罗特曼家族的远亲，那年轻冒险家打趣道：“但小王牌还在协会里，说实话我还不知道小王牌是谁，期待有一天能认识。”
    “闲话少说。”副主席森道：“马上下班了，早点把事情解决，还能赶得及去枫叶街喝杯小酒……雷蒙先生，欧泊先生。”
    欧泊侧头看向他，森摘了摘礼帽，示意见礼，说：“根据你们的入会申请，显示籍贯为天蝎座，伊斯祖尔，旋光之握人？”
    “是的。”雷蒙说：“但这不代表……”
    “我清楚，我没有探听二位隐私的意思。”森点开光屏操作按键，一幕幕报告飞过，在欧泊与雷蒙面前反转，里面都是他们提交过的委托详情，没有涉及任何来历与资料。
    “这么说吧。”戴着黑桃K胸针的男人开口道：“在不久前，你们完成了一份由绿水星崩崩主任发布的可拓展性委托，并漂亮地带回来了确切的消息，这个情报非常有价值。”
    另外一名高阶冒险家朝坐在他身旁的人说：“这份可拓展性委托是我交给崩崩主任的，开始倒没想着会有人注意到它，可见绿水星人看人的本领……”
    雷蒙说：“让我们进入正题吧，各位是需要我们解释委托详情，补完资料么？”
    “不。”森摇头道：“这是一份绝密情报，只有主席与副主席才有资格调阅它，我想说的是在委托过程中所发生的另一件事……两位是伊斯祖尔人，科洛林陛下的大名我们早有耳闻，旋光之握是暗盟成员国的核心星球，而在星际间，早已默认将他的国度称作‘陨星帝国’，虽然狮子星帝国不予承认，但我想这个国家事实上是存在的。”
    欧泊点了点头，说：“但我们的身份并不代表科洛林……”
    “当然。”森强调道：“大宇航协会和佣兵之国不同，烈星给佣兵们灌输的是：佣兵是一个团结的整体，而大宇航协会则尊重每一位成员的独立地位，在协会里，你完全可以选择代表你自己，作为一个独立的冒险家，我想这种精神很重要。”
    欧泊始终有点迷惑，不知道森的本意是什么。
    “于是这就牵扯到另一个问题……在光弧之国教典上提及的加冕仪式。”森说：“根据罗特曼将军以及狮子星帝国情报部传来的消息，似乎是由欧泊先生来为新任教皇加冕的？”
    欧泊终于明白了森的意思。
    “是的。”欧泊道：“以冒险家的身份。”
    与会者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是完全可行的。”佩戴红桃K勋章的冒险家一笑道：“森，我认为帝国那群人只是在无理取闹，原谅我得走了，约了美女过夜。”
    红桃K率先离席，森似乎有点为难，欧泊道：“作为大宇航协会的一份子，我想根据协会章程，作为格莱宾尼的朋友，同时依照恒星教典关于仪式上的这一部分诠释，我完全有资格为他加冕。”
    “任何人都有资格。”阿瑞斯·罗特曼笑道：“只要教皇愿意，但你的身份有点特殊。既是伊斯祖尔人，又隶属于国王码头，所以这次会议的目的就是……”
    森打断了阿瑞斯的话，说：“一名冒险家为教皇加冕，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我看了资料，事实上以当时的局势，确实只有你能做，那么就这样吧。”
    雷蒙道：“有什么问题么？”
    森看了两人一眼，那名黑桃K沉声道：“小森，你不能把他们交出去，否则大宇航协会将彻底失去独立精神，在过去的一百年里，我们所作的让步已经够多了。包括与烈星的联盟，而说实话，那群粗鲁的小兔崽子们直到现在还非常不友好……”
    “那是帝国皇室该头疼的事。”梅花J幸灾乐祸地笑道：“就让茵妮再去头疼一段时间也无妨。”
    欧泊道：“什么？把谁交出去？”
    “把你们。”阿瑞斯说。
    森略带责备地看了阿瑞斯一眼，冒险家们都笑了起来。
    雷蒙的神情表现出一丝警觉，红桃Q凡·塞万提斯一直没说过话，却在此刻开口道：“请放心，朋友们，主席亲自下令，绝不能把两位交给亚历克斯。”
    欧泊说：“发生了什么事？”
    森说：“接下来的内容请替我们保密，罗特曼家族认为你们的身份特殊，代表了……”
    他似乎在思考措辞，最后采取一个折中的称谓：“……代表了陨星军团的元帅科洛林阁下。认为大宇航协会在这件事中有倾向于陨星军团的立场，并破坏了教廷，帝国与陨星军团的三方关系，要求我们将两位送到狮子星，交给帝国军事法庭候审。”
    欧泊说：“我虽然来自伊斯祖尔，在教廷里的相当一部分时间也是以旋光之握特使的身份行动，但在加冕的时候，我确实是作为冒险家，为格莱宾尼戴上他的皇冠。”
    “这么说就可以了。”森答道：“大宇航协会的每一名成员都来自星际各地，我们承认每一位冒险家的多重身份，戴上花色勋章时，你们就是冒险家的一员，所以决定通过。”
    雷蒙道：“窝藏我们两名帝国罪犯，会发生什么结果？”
    “那不是你们该担心的事了。”森礼貌地笑道：“主席会去解决。”
    欧泊道：“会引起冲突么？”
    “啊。”梅花J说：“我想会的，不过大宇航协会与帝国高层的冲突旷日持久，不差再加上这一根稻草了。”
    另外一人朝他说：“也或许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瑞斯道：“我觉得要求交出他俩仅仅只是一个借口，罗特曼元帅的真正用意是吞并整个大宇航协会，把我们当成他的私人情报部……”
    欧泊说：“最坏的情况是……”
    森说：“最坏的情况是军队过来抓人，所以你们最好留在协会里，我不介意把事情闹大，让罗特曼下不了台。”
    “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雷蒙说：“或者过一段时间，等到风波平息之后再回来。”
    “别！”阿瑞斯马上道：“千万别，主席也打算以这件事为由，和帝国高层进行谈判，让他们暂停接下来与烈星的合作计划……”
    “阿瑞斯。”森说：“你今天说得太多了，我现在开始后悔让你来参加会议。”
    冒险家们一齐大笑，森轻松地说：“散会。”
    “对了，顺便问件事。”阿瑞斯跟着雷蒙与欧泊下楼，说：“听说你们的旅团叫星辰骑士冒险旅团？这个名字听起来可不太简单，你俩都是星辰骑士么？”
    欧泊心中一凛，雷蒙莞尔道：“不，我们只是敬仰星辰骑士而已。”
    阿瑞斯点了点头，笑道：“我也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听说过星辰骑士的传说。事实上我很崇拜曾经是星辰骑士的霍留斯。”
    欧泊心想这些冒险家们就像烈星上的S级佣兵，情报网络四通八达，估计自己几个人有什么家底，已经被调查得一清二楚了。便也不和他拐弯抹角，说：“我的老师也很敬佩霍留斯。”
    “还有幻星人的王子诺兰。”阿瑞斯说：“他留下了太多不可解的宇宙之谜的线头，函待我们人类去发现。不久前我还找到了关于霍留斯陵墓的一个线索……”
    欧泊眉毛动了动，说：“他不是葬在国王码头的么？”
    阿瑞斯指指地下，说：“就在大宇航协会的地下，但实际上在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一万多年前的事了……”
    三人走出入夜的大宇航协会，侧旁C区夜间委托馆开放，而主会场关上大门，送走最后一波冒险家。
    “去枫叶街喝点酒么？”阿瑞斯说：“我邀请你们……”
    “欧泊。”雷克特的声音在协会外的拐角处响起。
    “老师！”欧泊道。
    雷蒙马上道：“老师，你回来了？”
    雷克特抱着手臂，倚在墙边，显得很疲劳，点了点头。
    阿瑞斯见状便与三人告别，径自去上了悬浮车，许久未曾联系的雷克特归来，欧泊知道他一定有事要说，并发现了什么，雷蒙则过去搭雷克特的肩膀，说：“你太久没给我们发通讯了。““你长高了。”雷克特笑了笑，朝欧泊说：“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我发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需要你们的协助。”
    
    第一百三十四章
    
    白河是国王码头首都最出名的景色，它像一个从克莱克山顶端发源的螺旋河，层层流淌下地表，循起伏的地势呈漩涡状将国王码头分割为七十一道环弧岛屿，携着滚滚河水一头汇入首都中央的深坑，形成壮观至极的巨大瀑布。
    在宇宙还没有人类踪影的数十亿年前，一枚彗星击中了国王码头，将它的地表击出一个深达万米的巨坑，而光纪元3007年，人类探索者抵达国王码头，将此地起名为命运之渊。
    后来的大宇航协会便建在命运之渊旁不远处，整个首都以大宇航协会为行政中心，而命运之渊附近，则成为繁荣的商业与生活地段。
    欧泊自从抵达国王码头以后一直都在为生计而奔波，现在还是第一次能放下重担，与雷克特，雷蒙一起好好享受生活。三人来到枫叶桥下，不少喝得醉醺醺的冒险家搂着女孩，彼此轻碰酒瓶。
    “又一个时代要结束了——”有人高声喊道。
    “一年比一年糟。”他的伙伴附和道：“见鬼的人类，一代比一代差劲……”
    街角有年轻的僧兵省歌手弹奏着鲁特琴，声音在幽远的夜幕与星光下回荡。
    雷蒙选了间看上去不太热闹的小酒馆，三人走上二楼，欧泊说：“老师，你还好吧、”
    雷克特有点疲劳，话里却充满精神，说：“总算没有白跑一趟，先说说你们吧。”
    雷蒙把在光弧之国发生的事朝雷克特说了一次，欧泊注意到他略过了不少内情，包括欧泊驾驶凤凰飞出大气层追击莱杰森，而那个时候雷蒙仍留在地面与凯尔雷作战，他们之间谈了什么，雷蒙也没有向雷克特提及。
    欧泊看了雷蒙一眼，没有表示太多异议，最后补充道：“教皇现在下落不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
    雷克特说：“你们可以当做他死了。”
    雷蒙喝了口女萝果酒，说：“他确实死了。”
    雷克特道：“不，雷蒙，我的意思是，他或许一直向往死亡，最终虽然有点曲折，但总算如愿以偿了。”
    欧泊：“不会吧，他不是还要……”
    雷克特道：“这不是莱杰森分析的么？我相信这个宇宙里没有人比莱杰森更了解教皇，毕竟他一直将德拉蒙当做假想敌，在牧者出生，并由德拉蒙亲自抚养大的时候，莱杰森就不止一次对我推测过：德拉蒙厌倦了没有尽头的生命，想将教皇的位置传给牧者。总之，我想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以后说不定还能碰上德拉蒙，看运气吧。”
    雷蒙唔了声，似乎在思考什么艰难的决定，雷克特也注意到他的沉默了，沉默得近乎反常。
    “我带来了两个消息。”雷克特说：“一个关于烈星，海盗王索隆插手烈星的内政，并打算在不久后借机支持佣兵革命，推翻现任佣兵王因莱科·卡其斯的……暴政？似乎是这么说。”
    欧泊心道果然还是开始了，雷克特又道：“所以我们应该到烈星去走一趟，现在多方势力都盯着佣兵之国，它的归属将决定着整个星际的变革。”
    雷蒙道：“为什么？我不太明白，烈星有这么大的作用？”
    雷克特说：“有，因为卡尔特斯在不久前私下表态，他为亚历克斯与巴罗克开辟出了两个战场。大宇航协会和佣兵之国。帝君向首相笛卡尔暗示，把光荣计划当成两个皇子的试炼，谁先一步控制这两个机构，并完成光荣计划，将佣兵之国与大宇航协会收归帝国麾下，谁就获得狮子星系的继承人资格。”
    欧泊马上道：“这太不公平了！”
    雷克特笑了笑。
    欧泊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难以置信道：“两个皇子之间的争夺，要拿佣兵之国开刀？！”
    雷克特说：“这是星际之间的常态，历史也总是这样，继承人的试炼不可能放在自己国度，当然，我并不赞成这种解决方式，但老师无法左右帝君的决策，只能尽可能地改变烈星上的情况。”
    雷蒙沉吟片刻，而后道：“他们会在烈星开战么？”
    雷克特说：“有很大的可能，会，同时共和国也不会坐视罗特曼家族进行计划，因为回到帝国的新贵贾斯汀代表提风，与新任教皇都选择了巴罗克一方，如果巴罗克阵营全盘落败，那么亚历克斯的下一个目标，一定会拿教廷与共和国开刀。”
    欧泊说：“我们得马上启程么？”
    雷克特说：“还有另一个麻烦是在金耀星上，经过我的调查，发现亚历克斯囚禁了大宇航协会的主席。”
    欧泊：“！！！”
    雷蒙微微蹙眉，这和他们刚刚在协会内开会得到的情报竟是有一部分重合。
    “所以我们得兵分两路。”雷克特如是说：“一路去烈星，协助佣兵王守住他的王位，另一路前去金耀星上，救出主席道格拉斯。”
    雷蒙问道：“大宇航协会知道主席被囚禁的事情么？”
    雷克特缓缓摇头，注视着雷蒙的双眼，欧泊道：“怎么可能不知道？”
    雷克特说：“他前去与皇后茵妮交涉，要求保留大宇航协会的独立地位，但茵妮软禁了他，或许说在我得到的情报里确实如此，我需要一个助手，你们谁和我去走一趟？”
    欧泊说：“我去烈星吧，雷蒙你陪老师去金耀星。”
    雷蒙点头，说：“你能应付烈星的情况？”
    欧泊说：“应该可以，老师，你看。”
    他摘下指环，放在雷克特面前，雷克特早就注意到指环了，却一直没有发问，直到现在才拈起它，红宝石闪烁着酒馆天花板上的灯光，投射出一层密集的光晕，犹若实体。
    “菲尼克斯大人。”雷克特说：“古神果然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这次老师有必胜的把握了。欧泊，我觉得最好的情况是，你跟着我去金耀行星，雷蒙到烈星上去。”
    欧泊微微蹙眉，说：“但是雷蒙没有机甲……”
    雷克特说：“你可以暂时不参与战事，或者向因莱科要一部光子3700行动。我们这边的事情能够越快得到解决，就能提前抽身去支援你们。帝国政治场的情况远比你们想象中的要复杂，我需要欧泊的精神力协助。”
    雷蒙想了想，说：“这样也可以，凯尔雷说不定会出现在烈星。”
    雷克特道：“一定会出现在烈星，他是这场战争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前任佣兵王想收复他的王国。”
    欧泊有点担心烈星的现状，又怕雷蒙碰上凯尔雷不能应付，然而既然雷克特坚持，便只得按照他的分派来，与雷蒙暂时分开。
    “你们去逛逛。”雷克特说：“明天早上大宇航协会开门的时候，我们作完任务报备就正式出发。”
    欧泊有许多话想对雷克特说，但两人既然要一起行动，接下来的时间还有许多。当天晚上三人暂时分开，欧泊和雷蒙到处逛逛，找了点吃的，实在无事可做，便又一起回到酒馆二楼。
    雷克特倚在窗前，注视远方的命运之渊，面前摆着一小壶斯芬克斯冻奶咖啡，蜡烛的火光跳跃着，映在他的脸上。
    “又回来了？”雷克特说。
    “没地方去。”雷蒙哂道，和欧泊坐进卡座里，三人便这么各自沉默不说话，欧泊手里翻来覆去洗着一副扑克牌，想以什么话题开启关于凯尔雷，复制人以及雷蒙的想法。
    毕竟有雷克特在，说不定能指点雷蒙几句。
    “老师。”雷蒙说：“你平生有什么愿望么？”
    雷克特说：“以前当奴隶的时候，我梦想有一个自己的小星球，在上面种种植物，准备些吃的，开一个救助站，分给宇宙中的流浪汉吃。听听他们从星际各地带来的故事。”
    欧泊说：“现在呢？”
    雷克特说：“现在……没什么太多的想法了，当个冒险家，和你们一起生活。”
    雷蒙道：“是诺兰从奴隶星球上救了你？”
    雷克特缓缓点头，说：“我一直很感激他，他为我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欧泊把扑克牌翻得哗哗响，说：“我发现幻星人和人类的思想有很大区别。”
    雷克特嗯了声，喝了口咖啡，给欧泊与雷蒙各斟一杯，说：“诺兰告诉我，他需要选择一个人，一个从小受尽黑暗与痛苦，立誓打破一切的人。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不得不说，科洛林更符合他的继承人条件。”
    “为什么要这么做？”雷蒙蹙眉问：“普通人或者贵族，就无法担任星辰骑士么？”
    “末人的挣扎与超人的使命。”雷克特道：“这说起来太复杂了，在我选择科洛林与欧泊时，我也不自觉地遵循了诺兰赋予我的法则。霍留斯属于情况危急下的特例，群星圣堂先后选择了四个人——我，莱杰森，科洛林，欧泊。”
    “在我们四个人身上。”雷克特若有所思道：“都具备共同的特点。”
    “都当过奴隶么？”欧泊问：“莱杰森也当过？”
    雷克特道：“莱杰森……可以这么说，他不是努力，但也经历过一段对自己的质疑，以及对文明规则的仇恨。”
    “这么说吧，幻星人来自另一个宇宙，他们遵循一种原则，希望寻找在痛苦与仇恨中诞生的原人，打破所有的普世道德与价值观。自私，自足，自由。光纪元前有一位哲人说过，上帝死了，超越者将成为新的主宰。诺兰一直在找寻的，就是这个超越者。”
    雷蒙说：“末人……末人指的就是我们这样的人？我也听过这个。”
    欧泊茫然道：“听谁说过？”
    雷蒙道：“凯尔雷，他提到他曾经认为……科洛林会是建立起复制人和人类新秩序的人。”
    “幸亏他没有。”雷克特说：“在认识欧泊之后，我意识到诺兰的真正信念，他想寻找一个毁灭一切，建立起新秩序的人。”
    欧泊的指环微微震动，菲尼克斯的声音响起，说：“雷克特，瓦格拉生命体的思想与行为不一定适合这个宇宙。”
    “阁下，在这些年里。”雷克特似乎对菲尼克斯的出言毫不惊讶，说：“我们都在找寻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欧泊或许能打开新的局面。”
    菲尼克斯答道：“但愿如此，雷克特。”
    双方不再交谈，雷克特说：“雷蒙，你愿意陪我打一盘原子撞球么？”
    雷蒙欣然道：“当然，老师。”
    雷克特召来侍应，在桌上打开微型球场，哗一声五彩缤纷的模拟原子四散，两人各自戴上单片镜，开局。
    欧泊看了一会，有点困了，便枕在雷蒙的大腿上睡觉。
    “面对敌人高超的技艺，层出不穷的后手时，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雷克特说：“遵循你内心最深处的指引。”
    “无论对方是谁么？”雷蒙说。
    雷克特缓缓点头，计分板上的数字不断上翻，他沉声道：“不管面前有多少迷惑你的表象，都必须坚持自己最初的出发点，启动第一颗撞子时，就决定了整个赛局的命运。”
    雷蒙说：“但我猜不到敌人的想法，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
    “在赛场内看不到全局很正常。”雷克特一拉操纵杆，说：“随时跳出来，不要让自己成为局内的一部分……”
    欧泊睡醒时天已经亮了。
    清晨的国王码头笼罩着朝阳的辉光，欧泊打了个呵欠起身，雷蒙与雷克特还在进行最后一场撞球。
    雷克特：“所以别忘记你的初衷。给自己信念，你才不会迷失自己。”
    “谢谢你，老师。”雷蒙关上了原子撞球机，起身去结账。
    欧泊看着雷克特，怀疑他已经猜到了许多事，只是没有当着雷蒙的面说。
    他们回到大宇航协会，雷克特一夜未睡，却很精神，早饭后查阅了许多资料，说：“这里有一个委托，雷蒙你可以接下，是关于保护烈星的历史顾问。”
    “安塔夫人？”欧泊精神一振，问道。
    雷蒙点选接取，说：“保护蕾菲娜不受内战波及，如果可能的话，请她到金耀星生活一段时间，委托人是匿名，我接下来了。”
    雷蒙顺便存入了所有关于烈星的情报，欧泊说：“时代VI给你用，到了以后记得看看烟与剑佣兵团还在不在。”
    雷蒙说：“会的，不必担心。”
    欧泊还有点不太放心，又嘱咐道：“别太急着逞英雄，先调查情况，等我和老师忙完了再过去一起行动。”
    “知道了。”雷蒙笑道：“啰嗦。”
    他上了飞船，转身道：“欧泊，我爱你。”
    欧泊说：“我也爱你，祝你好运。”
    雷蒙关上后舱，时代VI升空，离开国王码头。
    欧泊站了一会，E7在他旁边打着转，似乎对被抛下了有点不甘，雷蒙带走小Q，欧泊则带着E7行动，回去的路上给了E7一小脚，E7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
    “你很不想和我一起吗？E7。”欧泊问。
    E7嘀嘀嘀亮灯示意绝无此事，乖巧地跟在欧泊身后。
    雷克特还在大宇航协会中查阅情报，欧泊打起精神，过去说：“老师，我有些关于雷蒙的事和你谈谈。”
    雷克特抬手示意他先别说话，点开光屏，一行行文字在屏幕上跳跃。
    欧泊凑过去，搭着雷克特的肩膀与他一起看，像两兄弟般多过像师徒，内容在一个段落上停下。
    【熔岩之星：光纪元20007年废弃，一度成为帝国高温能源工业核心地段。】欧泊：“道格拉斯是不是认识皇后？他被软禁皇后不会帮他求情么？”
    雷克特说：“你觉得呢？”
    欧泊说：“呃……我觉得茵妮可能是想保护主席，所以不让他参与这件事？”
    雷克特说：“骗你们的，道格拉斯很好，没有被软禁。”
    欧泊：“？？？”
    雷克特将资料拷进E7的储存器里，说：“我向雷蒙隐瞒了这件事，实际上不是去救道格拉斯，欧泊，你会生气么？”
    欧泊不解蹙眉，而后道：“当然不，但真正的委托是什么？”
    雷克特道：“到飞船上说吧，搭乘龙鳐还是搭乘凤凰？”
    欧泊一瞬间又兴奋起来，忘了别的事，说：“凤凰！”
    雷克特笑了笑，欧泊站在停机坪偏僻处，平伸左手，无名指上的红色指环瞬间分解，赤红宝石悬浮于空中不住变大，成为发着光的中枢，碎片犹如红色的暴风，一瞬间席卷了身周，继而重重拼合，镶嵌为一艘暗红色的太空梭。
    太空梭由船头至尾翼，呈现出烈火般的流线，侧翼翘曲，犹如在阳光下嚣张展开的双翼，尾部缓缓降下升降台，雷克特笑道：“没想到几千年后，还能再次搭乘菲尼克斯。”
    “欢迎你，雷克特。”菲尼克斯低沉的声音说：“我还记得当年你第一次见到诺兰，见到我时的神情。”
    欧泊哈哈大笑，雷克特无奈莞尔，上了飞船。
    菲尼克斯收拢双翼，平地升起，掉头，离开了国王码头。
    控制水晶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菲尼克斯离开狮子星系，在茫茫的星河中航行，舷窗处是欧泊请求菲尼克斯幻化出的吧台，面前则是浩瀚的星空。
    欧泊一直不太好意思让菲尼克斯为自己做这做那，无论有什么要求，都是带着征询的语气，毕竟他总觉得自己和雷克特，科洛林等人不同，菲尼克斯曾经是诺兰的坐骑，是古神们的领袖，而自己又没有雷克特这样的资历，害怕要求多了令菲尼克斯觉得他烦，甩了他这个半吊子星辰骑士，重新去找继承人。
    于是欧泊一直没敢在菲尼克斯身体里做什么布置，平时和雷蒙大部分时间也都住在时代VI上。
    “很不错。”雷克特欣赏的四处看看。
    欧泊轻松了些，雷克特永远都有一眼看穿欧泊心思的能力，说：“心存敬畏，这很好。但别忘了，菲尼克斯将是陪伴你一生的伙伴，只要他选择了你，就会永远对你忠诚。不管你打算驾驶它拯救世界，还是去毁灭宇宙，古神们都会毫无保留地协助你。他们比你更相信你的信念。”
    菲尼克斯的声音在船内响起，说：“雷克特，我目前还算比较喜欢他，但你别把自己的徒弟教坏了。”
    雷克特笑了笑，欧泊给他倒了杯酒，说：“我会努力的，老师。现在去什么地方，请菲尼克斯带我们跃迁？”
    雷克特想了想，说：“不忙，我没有对雷蒙说实话，这次我得到的情报与道格拉斯有关，但他没有被软禁。”
    欧泊点了点头，雷克特说：“我怀疑凯尔雷制造出了一个复制人军团。”
    欧泊：“……”
    这消息不啻于一个晴天霹雳。
    雷克特神色凝重，说：“所以我没有让雷蒙和我一起行动，而是选择了你，欧泊。”
    欧泊道：“老天……老师你确定？”
    雷克特说：“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通过对亚历克斯的观察，我察觉到帝国高层正在进行一系列行动，但这个计划只有很少人参与，可以肯定的是，皇后茵妮是知情者之一，他们瞒过了皇帝卡尔特斯。”
    欧泊说：“复制人军团，里面会有什么？凯尔雷拿什么人来复制？”
    雷克特注视欧泊的双眼，目中神色了然。
    欧泊只觉背后一阵发凉，他说：“会是雷蒙吗？很多个雷蒙的军团……”
    雷克特以沉默回答了欧泊。
    “那个军团在什么地方？”欧泊说。
    “不清楚。”雷克特说：“追查到熔岩之星时线索就断了，所以现在老师需要你的帮助。”
    欧泊说：“要去捣毁它吗？”
    “肯定。”雷克特说：“使用科洛林的基因，战斗记忆和本能复制出来的一支军队，只怕连科洛林自己都应付不了这种状况。”
    欧泊说：“他知道这件事么？”
    雷克特摇了摇头，啜了口酒，若有所思地看着舷窗外。
    这个消息就像雪崩一般冲垮了欧泊的心理防线，他甚至顾不得再朝雷克特询问内情，光想到一支由雷蒙的复制人……不，由科洛林的复制人组成的军队，就觉得毛骨悚然。他们每一个个体都有像雷蒙这样的思考习惯和性格么？面对这么多复制人，要怎么办？
    雷克特带着征求的语气，问：“欧泊，你觉得应不应该告知科洛林？”
    欧泊马上道：“不能告诉他。”
    雷克特说：“原因？”
    欧泊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答道：“他会……我怕他会做出什么不正常的举动。”
    雷克特陷入了沉思之中，欧泊又道：“确实得摧毁这个军团，希望他们还没开机。”
    雷克特又道：“如果开机了呢？你能下手么？”
    欧泊一阵寒颤，他想了很久，最后道：“我会尽力。”
    雷克特长吁了口气，像是下了决定，最后道：“菲尼克斯，跃迁目的地，金耀行星。”
    太空梭仍停留在宇宙中，雷克特笑了起来，说：“是我糊涂了，欧泊，请你下指令。”
    欧泊道：“啊？”
    菲尼克斯不听雷克特的指挥？欧泊隐约明白了，他笑道：“菲尼克斯，请你跃迁，目的地，狮子恒星系，金耀行星。”
    控制水晶亮起红光，声音响起：“跃迁目的地，金耀行星……”
    嗡的一声，真火凤凰唰然破开空间，出现在狮子恒星系外围。
    欧泊意识到一件事——凤凰的跃迁竟然不用倒数！
    这意味着什么？在古神的决战中，凤凰可以轻而易举，不需要任何缓冲时间直接出现在敌人的身旁，这足够令他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凤凰尾部喷发出加速的红光，进入狮子恒星系区域。
    “还有二十七个小时进入金耀行星大气层。”欧泊说。
    “我需要睡会，欧泊。”雷克特说：“老师太累了，醒来以后我会为你详细解释这次行动，我们不得不发挥出星辰骑士的所有能力了，一切道德准则，行事坚持，在这种时候都只能靠边站，我希望你能理解。”
    欧泊说：“当然，老师。”
    雷克特点了点头，起身四处看看，欧泊说：“菲尼克斯，床。”
    角落里幻化出一张床，雷克特躺了上去，欧泊又在吧台前坐了一会，想象在一个军队里，全是雷蒙的场景。
    当年的复制人军团，他们的每一名成员都有自己的独立意志么？欧泊不禁有点怀疑，智能生命既然进化了，那么就应该成为各种各样，彼此有着细微区别的新种族。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军队，他们在作战的时候是怎么想的？真的会听命于凯尔雷么？欧泊觉得不一定，以雷蒙的性格，就算在军队里，也不太可能会成为没有思想的战斗机器，不，他根本就不会参军，除非为了他欧泊。
    但就算再了解雷蒙，欧泊也不可能把复制人军团当做许多个雷蒙，并逐一说服他们……只能摧毁，只有摧毁，希望他们不要被开机。
    无论怎么说服自己，欧泊都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在这一刻，他的信念再次遭到强烈的动摇，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四次，他想起科洛林按着他，告诉他如果不要，就让他亲手把雷蒙销毁一样……他的信念之火时而犹如千万岩浆喷发咆哮，时而思想世界里冰冷无尽，一片死寂。
    “欧泊。”雷克特说。
    欧泊回过神，转头时看见雷克特闭着双眼，便起身拿了条毛毯过去，给他盖着。
    “你困不困？休息一会吧，待会降落后我们要做的事情有很多。”雷克特说。
    欧泊也有点累了，昨夜睡得很少，但他想到要和雷克特一起睡，忽然就有点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雷克特道：“你也是老师的学生。”
    欧泊笑了起来，在雷克特身边躺下，雷克特伸出手臂，让他斜斜枕着，欧泊枕上雷克特手臂时心里生出一股温暖的感觉，就像父亲的怀抱。
    他已经长大了，和在烈星时几乎没有多大区别。
    雷克特说：“以前你也这么和小科相处？”
    “嗯。”欧泊的脸上略有点发红，说：“但那个时候我还很小……十一岁。”
    雷克特闭着眼，说：“没有在你小时候教导你，是老师最大的遗憾。”
    欧泊说：“一样的，你看我现在得到了凤凰，还是一样的依赖你，老师。”
    两人并肩躺着，漫长的沉默后，雷克特说：“老师希望你有自己的判断，不管与谁为敌，至少不要违背自己的本意。““嗯。“欧泊舒服而含糊地回答了，他说：“我知道。”
    他枕着雷克特的胳膊，两人盖着一张毯子，进入了梦乡。
    “欧泊？”科洛林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欧泊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旋光之握的空中花园里，科洛林站在栏杆前喂波姆，抬眼看他。
    “你究竟到哪里去了？”欧泊说：“怎么也不和我联系？”
    科洛林漫不经心道：“得了凤凰，胆子就大了？敢顶撞老师了？过来，有话问你。”
    欧泊笑了起来，走进空中花园，发现自己每走出一步，身体便变小了些许，知道这又是科洛林的梦境规则，便不去理会，随着他逐渐走近科洛林，身体慢慢变小，直到走上台阶，来到科洛林身边时，又恢复了十一岁的模样。
    “我和雷克特老师在一起。”欧泊的声音嫩了许多，问：“你已经回伊斯祖尔了？”
    科洛林躬身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栏杆上，和那一群波姆并排坐着。
    “你们在做什么？”科洛林蹙眉道：“我感觉到凤凰重生了，是牧者那小混账让你去干涉金耀星局面的？我不相信老师会这么蠢，帝国的事他不应该插手，直接支持一个皇子是非常不明智的做法，这令你们容易暴露在明面上，吸引罗特曼家族的炮火。”
    欧泊短暂地静了片刻，而后道：“没有，我们不是去支持皇子的，对了，我有一件事想问很久了，老师，教皇到什么地方去了？你见过他么？”
    科洛林注视欧泊的双眼，说：“德拉蒙已经离开了，或许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从最开始他就把牧者当做继承人，而我认定的继承人是你，难得雷克特老师在和我作对了这么多年，终于默许了一次我的提议。”
    “这个宇宙，现在是你和牧者的了，只要你们愿意，并联手，可以解决一切问题。雷克特老师还是不愿意把责任交给你？”
    欧泊说：“不，不是你想的这样，我们……”
    科洛林道：“关于凯尔雷？”
    欧泊道：“是……吧。”他有点忐忑地抬眼看科洛林，科洛林用一片落叶继续喂波姆，随口道：“在梦境里，你想什么我都知道，不直接读取你的意识是因为我想和你多聊聊。”
    欧泊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只要科洛林想知道，在两人共同的梦里，永远无法瞒过他。
    “别读我的心，真的。”欧泊道：“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
    科洛林敏锐地拧起眉头。
    “雷蒙呢？”他抬头问。
    欧泊道：“去烈星蹲守凯尔雷了，你到底在什么地方？他在光弧之国出现过。”
    科洛林道：“我在追寻他的踪影，不久前在天琴座V76黑洞附近发现一艘废弃的改装工业舰残骸，他似乎在继续他的实验，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实验内容又换成了什么。那家伙总是不死心……”
    说这话时，科洛林避开了欧泊的目光。
    欧泊说：“我们打算到金耀行星上去，查一件事，这件事……我还不想告诉你，以后再说可以么？”
    他把手放在科洛林的肩上，科洛林道：“当然可以。说点别的吧，菲尼克斯听你的话么？”
    欧泊笑道：“还行，它很威严。”
    科洛林缓缓点头，说：“我已经有几千年没见过它了，替我向它问个好。雷蒙把你们整理的所有资料传输了回来，内容还是太少。”
    欧泊道：“我猜凯尔雷会去烈星。”
    “嗯。”科洛林喂完波姆，转身倚在栏杆上，抱着手臂，若有所思道：“他一定会去，因为烈星是他的目标。”
    欧泊道：“所以你也会去蹲守他？”
    科洛林说：“有雷蒙在，他可以代表我，你和老师什么时候把事办完？办完以后我会来找你，我们一起设一个局，抓住凯尔雷，逼问他时间之轮号的下落，我相信他一定有你父亲的航行日记，要通过这本航行日记，找到新的平行宇宙。”
    欧泊道：“你不能用佣兵们的生命来设陷阱，老师，这个恕我无法接受。”
    科洛林道：“那么就用你自己的计划，用你冒险家的脑子，交给我一份满意的答卷吧，欧泊，回去老师的身边，守护好他，他的年纪已经太大了，不再是拼命战斗的年纪，去吧，成长得再快点，有太多的责任要托付给你。寻找霍留斯的陵墓，那里有死去的剑齿虎，菲尼克斯会为你唤醒它——如果确实能办到的话。”
    梦境消散，这一次欧泊却没有醒来，他下意识地朝身旁碰了碰，碰到雷克特温暖的胸膛，便侧过身，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继续睡。
    “我奉大宇航协会的委托前来，寻找道格拉斯主席……”
    雷克特的声音响起时，欧泊醒了。
    “这里是我们的冒险家手册。”雷克特依旧躺着，指间在玩一把龙鳐幻化出的小刀，如是说：“星辰骑士冒险旅团，联系人：欧泊。”
    中枢红色晶体一闪，传来金耀星空间防卫战的通讯，对方的声音很礼貌，说：“请稍等，我们会为您转接道格拉斯先生。”
    雷克特说：“醒了就起床，欧泊。”
    “这是什么委托？你临时接的？”欧泊睡得头发乱糟糟的，脑子仍有点不太清楚，起身道。
    雷克特答道：“没有这个委托，所以我报出了你的名字，根据你和雷蒙在大宇航协会内参加的高层会议，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道格拉斯一听就知道你是谁，知道你有重要的事要找他。”
    “对。”欧泊现在发现雷克特也是很有办法的。
    他去洗了个脸，回来与雷克特坐在一处。
    通讯内答道：“道格拉斯主席请您在狮鹫城暂住，并留下通讯号码，届时将会有专人联系您。欢迎来到帝国首都金耀星，请谨言慎行。”
    真火凤凰划开金耀星的云层缓缓降落，前往金耀星停机坪，这里地广人稀，70%的星球表面是海洋，海洋中藏有含量丰富的虹砂，虹砂是宇宙稀土的一种，它们在河流与潮水的冲积下分层，呈现出七彩绚烂的颜色，并折射着狮子恒星的辉光。
    整个星球就像一个瑰丽的梦境。
    菲尼克斯打开后舱，闪着银光的龙鳐从船体内开出，雷克特与欧泊各自戴上太阳眼镜，驰出停机坪，前往金耀星的行政中心，海湾城市狮鹫城。
    
    第一百三十五章
    
    梦境之海的浪潮翻滚着卷向岸边，每一次涌来都带着颜色变幻的海水，整个海域非常安静，金耀星上住民很少，较之泛光之源寸土寸金的局面，又是另一番景象。
    欧泊：“金耀星感觉更适合居住，就是这景色看得实在太……”
    “太什么？”雷克特换了身花衬衣与沙滩裤，趿着凉鞋，端着两杯饮料过来坐下。
    “太……”欧泊想了很久，最后终于找到了确切的形容词，说：“看起来很饱，很想打嗝。”
    雷克特笑了起来，欧泊说：“你看，天空这么蓝，然后海水五颜六色的，这些沙滩茶座，椅子桌子，太豪华了，感觉不像人住的地方。”
    “都是帝国居民的血。”雷克特说：“整个星盟住民的血。贸易逆差，高税收，倾销，造就了这个豪华的国度。”
    欧泊点了点头，注意到雷克特的花衬衣，说：“在哪买的？”
    雷克特扔给他一件，欧泊便去换上，又到茶座旁的商店里买了条七分裤，一看标价，每件要五万信用点，不过他现在是有钱人了，也不计较这些。
    回来以后雷克特点了午饭，欧泊一个人吃了三大盘每盘两千元的海鲜拌面，心满意足地倒在椅子上打瞌睡。
    雷克特把太阳眼镜顶在额头上，随手翻着手上的旅游单张，说：“我们的第一步计划是见到道格拉斯。”
    欧泊说：“他会来找我们的。”
    雷克特说：“不，吃饱以后稍微休息一会，就得主动去找他，不能再等了。”
    欧泊道：“向他求助么？”
    雷克特说：“我们需要两张前往熔岩之星的通行证，在那里有一种智慧生命，叫做‘灰质人’，这种灰质人是硅基与硫孕育的，它们能通过自己的身体新陈代谢来制造一种叫多棱硅晶的物质。”
    欧泊道：“多棱硅晶……我明白了，星图板和……”
    “和复制人的芯片主要原料。”雷克特道：“这是宇宙中最重要的材质之一。”
    欧泊说：“那么只要追踪多棱硅晶的输出路线，说不定就能找到凯尔雷的复制军团。”
    雷克特起身道：“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可以随时提出来，现在开始改用意识交流，以免节外生枝。”
    欧泊戴上墨镜，跟在雷克特的身后上车。
    【老师，你认为茵妮会赞成使用复制人军团么？】欧泊问。
    雷克特：【我认为不会，但事关她儿子的前途，这很难说。】欧泊：【如果我们把计划透露给帝君呢？】
    雷克特：【直到目前为止，我还不清楚卡尔特斯的态度，我们甚至无法确定，有没有这么一个复制人军团的存在，这就是最大的麻烦。欧泊，到你出手的时候了。】龙鳐通过第一道狮鹫城的关卡，军人过来检查。
    雷克特把墨镜摘下些许，注视着他的双眼，说：“我们来见道格拉斯主席，已经得到特许了。”
    军人点了点头，说：“是的，你们有特许。”
    欧泊集中注意力，被雷克特攻陷后那军人的意志力薄弱了许多，几乎是稍一动念，那军人便说：“我带你们进去吧，但只能进到内城区门口。”
    欧泊说：“谢谢。”
    那军人上车，目光呆滞，跟着他们抵达内城大门，守卫机器人报警，里面有人出来道：“做什么的！”
    雷克特与欧泊搭档，再次如法施为，进入内城区。
    最后一关则是皇宫，欧泊十分紧张，同时也觉得很兴奋，他万万没想到连雷克特也有毫无顾忌地使用信念之力的时候，长驱直入的过程有种捣乱的快感。
    跑车停在一座大桥上，河流闪烁着七色的彩光，两人下车，雷克特关上车门，龙鳐化为手链回到雷克特腕上。
    “昨天晚上我梦见了他。”欧泊说。
    雷克特安静站着，闭上眼睛，欧泊知道他在用冥想探知周围的环境，稍一动念便捕捉到雷克特的精神力，信念铺天盖地，几乎笼罩了大半个金耀星，隐隐约约与远处的狮子恒星形成对抗。
    “继续说。”雷克特道。
    欧泊把他与科洛林的交谈说了，雷克特没有发表意见，带着欧泊朝山上走，这里几乎每走个上百米就能碰上一只守卫机器人，两人时而站在树后或花园里，避开机器人的巡逻，时而利用两架巡逻机经过的空当穿过去。
    别墅区高处走下来一名军人，欧泊迎上去，出示冒险家手册，说：“我们为大宇航协会送信，来见道格拉斯主席。”
    军人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答道：“道格拉斯先生正在陪皇后喝茶，容我前去通报。”
    雷克特马上道：“不，我们就在这里等等吧，在这时打扰皇后明显不太合适。”
    军人非常客气，示意他们跟着上楼，在山庄的侧厅内稍等。
    欧泊：【我觉得我们可以直接进去，你控制皇后，我控制道格拉斯。】雷克特：【不行，皇后的身边是有录像监视的，如果她表现得太不合常理，一定会引起帝国政府警觉。】欧泊：【他们知道星辰骑士的身份么？】
    雷克特：【知道一些，包括这个宇宙中有人可以影响一些政要的思想，所以一直非常警惕，科洛林是帝国名单上的头号危险人物之一。】两人正以意识交流，欧泊又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
    “我必须马上见皇后。”老男人的声音道。
    欧泊认出那声音登时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向雷克特求助，军官已推开门，带进来一个中年人，说：“还有两位访客应道格拉斯先生的邀请而来，元帅阁下请在这里等候，我这就去通知。”
    说时迟那时快，欧泊与罗特曼打了个照面。
    欧泊：【糟了，老师，这个人就是要抓我的……】
    雷克特：【我来对付他，你准备接洽道格拉斯。】
    勤务兵为罗特曼解下军服长袍，挂在休息室的衣帽架上。
    “又见面了，元帅阁下。”雷克特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与您再次见面。”
    罗特曼一头褐发，深邃的蓝色眼睛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面容颇有点沧桑，与他相比，雷克特则十足十是个英俊的年轻人。但不知为什么，雷克特的气场竟是还在罗特曼之上，一句话便掌控了全场。
    “我也没有想到。”罗特曼慢条斯理地答道：“雷克特先生，看来您的涉猎似乎很广。最近不玩原子撞球了？上次的邀请，不知道您考虑得如何。”
    一句话，欧泊便知道罗特曼曾经有意拉过雷克特入伙，但雷克特一定拒绝了他。
    雷克特：【不要误会，他只是把我当作巴罗克的智囊之一，我不知道帝国情报部是怎么注意到我的……】欧泊：【哦没有关系，我需要控制他么？让他跳个舞怎么样……】雷克特：【别胡闹，罗特曼身经百战，名声尚且在李维与科洛林之上，你很难影响他。不要打草惊蛇，引起他的警惕。】雷克特哂道：“我再三思考，最后还是打算加入大宇航协会，想跟我的徒弟一起去探索宇宙，欧泊，你很没有礼貌。”
    欧泊说：“哦，元帅阁下，您好。”
    罗特曼像只老狐狸一般眯起眼，说：“原来这是你的弟子……我说呢。”
    “元帅阁下。”一名勤务兵进来，说：“皇后现在想见您。两位，道格拉斯先生已经在画廊里等候了。”
    罗特曼道：“让她稍等，雷克特先生，到那边去喝杯茶如何？”
    这句话一出，欧泊终于直接感觉到了罗特曼家族在帝国的分量，能让皇后等的元帅，可见其倨傲与大权在握。
    雷克特彬彬有礼道：“请。”
    罗特曼说：“我已经有很久没有工作了，最近发现，这身老骨头越是清闲，就越是懒惰……”
    “或许放下一切，出去走走。”雷克特说：“会有新的想法……”
    雷克特与罗特曼走向阳台，欧泊朝那勤务兵说：“我去见见道格拉斯大人。”
    “这边请。”勤务兵带他离开休息室，前往画廊。
    一名老者头发花白，戴着旅行家的鸭舌帽，拄着拐杖，站在走廊里看画。勤务兵把欧泊带到他的面前，继而退出了走廊。
    “道格拉斯主席，您好。”欧泊作了个摘帽的动作，意识到自己没有戴帽子，只能摘了摘顶在额前的墨镜，阳光灿烂地朝他笑了笑。
    “我有点意外你是怎么进来的。”老者说：“这里没有监听设备，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孩子。”
    欧泊说：“进来的事情就不提了……我想您应该听过我。”
    “是的。”道格拉斯说：“在不久前，森的报告上提到过你，和一位来自伊斯祖尔的大人物，我非常意外那位先生居然会对大宇航协会感兴趣。我想，我们的立场现在是友非敌。”
    欧泊：“！！！”
    这些冒险家什么都知道，欧泊登时有点提防，在这一刻，他打消了催眠道格拉斯的念头，准备认真地朝他请教，并把自己和雷克特面临的难题剖开来说。
    “是……是的，主席，您知道的事情很多。”欧泊道：“是我们拖累了整个协会。”
    “不，当然不。”道格拉斯的声音压低了些，说：“这个麻烦由来已久，自从我在穆里手中把大宇航协会赢过来之后，就不得不面临各种各样的难题，我需要得到您一个确切的答复，那位先生，愿意协助我在这次彻底解决它。”
    “嗯……”欧泊想了很久，他知道道格拉斯的意思。
    欧泊知道道格拉斯有最重要的一环消息没有掌握——他同样地把雷蒙当成了科洛林。
    他们一致认为，当大宇航协会拒绝帝国的光荣计划提案时，科洛林或许会站在他们这一方，协助冒险家们抵抗与烈星的互融计划。
    所以现在他需要得到欧泊的确认。
    “身为大宇航协会的领导层。”道格拉斯说：“我必须随时关注星际间所有的动向，包括你在烈星上的过往，以及四年前您的……老师。”
    “我有两位老师。”欧泊主动道。
    道格拉斯缓缓点头，说：“你是他的学徒，那么就可以理解了。而当年亚泽拉斯的死亡，你们也参与了全过程？我一直有一点不明白，按道理说，以烈星的局势，是什么令他作出这样的决定？”
    欧泊想了很久，说：“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你见过亚泽拉斯吗？”
    “当然。”道格拉斯就像个老顽童，朝欧泊笑了笑，说：“光荣计划的第一次提案，就是在我力阻之下未能确立。”
    “我认为。”欧泊思忖再三，而后开口道：“在老师进军烈星时，他是知道亚泽拉斯的光荣提案的。”
    道格拉斯眼里透出一丝精光，欧泊又道：“所以他和亚泽拉斯的冲突，不仅仅在于私仇，还在于他曾经在烈星呆过一段相当长的时间，烈星对他有非凡的意义……既是对手，又是克星。亚泽拉斯曾经是他的战友，凯尔雷……总之我想不管如何，目前他也不会愿意看到烈星与大宇航协会合并。他有自己的计划。”
    道格拉斯缓缓道：“那么我把这件事当做你的一个表态。”
    欧泊有点难办了，他无从揣摩科洛林的用意，但为了目前的事态，必须争取到道格拉斯的帮助。毕竟复制人问题比大宇航协会的归属更重要。
    “是的。”欧泊说：“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履行承诺，至少我会站在协会这一方，而不是倾向于帝国。但许多事情，还请您保密。”
    道格拉斯释然道：“这个表态我可以接受。”
    欧泊明白了，他想了想，朝道格拉斯说：“现在呢？”
    道格拉斯说：“现在我正在与茵妮交涉，但她似乎来了更重要的客人。”
    欧泊想起正事，说：“对，这次我想来请求您一件事，我需要一张前往熔岩之星的通行证，不知道您能不能帮我得到它。确切地说，事情是这样的，我的另一位老师通过调查，发现亚历克斯派系成立了一个军事基地，这个基地里存在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最后的线索在熔岩之星中断，如果没有通行证，我们没法继续调查……”
    道格拉斯始终没有打断欧泊的话，欧泊觉得这老头子一定还知道不少事。
    如果说宇宙中有什么人知道所有的秘闻，站在冒险家的金字塔顶峰，那么这个人一定就是道格拉斯。
    “这和我们的推断相吻合。”道格拉斯说：“这次来找茵妮，其中一个目的也有调查熔岩之星的意图，是你的老师发现这件事的？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另一位老师，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星辰骑士雷克特。科洛林、霍留斯与歌剧王子莱杰森的老师？”
    欧泊登时退了一步。
    道格拉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他现在想必正在为我们的谈话拖住某个大人物，而这个大人物，一定就是罗特曼阁下。”
    全猜中了，欧泊万万没有料到道格拉斯从简单的三言两语中便能猜到经过，他只得点头道：“是的，主席，您很聪明。”
    “跟我来吧，我想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道格拉斯把手杖打了个圈，带欧泊离开走廊，前往露台。
    帝国皇后正在怒斥女仆，道格拉斯径直进了露台，欧泊听到她尖锐的嗓门以及充满怒火的声调。
    “我今天要休息了。”她说：“让罗特曼改天吧。”
    “小姐。”道格拉斯说。
    茵妮站在阳光下，转过身，欧泊终于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帝国皇后了——扑克牌上的人。
    她满头金发，面容仍带着不悦，说：“凯泽，又有什么事？你不是约了别人么？”
    道格拉斯笑了笑，举帽致意，说：“为您介绍我的一位后辈，欧泊。”
    “殿下，您好。”欧泊躬身，说：“我的老师正在与罗特曼元帅谈话，很快就会过来。”
    雷克特的声音此刻在欧泊脑海中响起，说：【欧泊，你得尽快了，罗特曼已经开始怀疑我们是怎么进入皇宫的。】欧泊：【我见到茵妮了，罗特曼知道复制人军团的事么？】雷克特：【他不知道，读茵妮的心，我允许你使用所有信念之力，去吧。查清楚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你好。”茵妮带着怀疑点头道。
    欧泊说：“我来向您请求一张前往熔岩之星的通行证。”
    说完这句后，他马上使用信念之力，切入茵妮的思想世界。
    “熔岩之星？”茵妮问道：“去那里做什么？帝君早在二十七年前就允许灰质国自治了。你应该去向灰质国大使……”
    道格拉斯说：“小姐，灰质国在帝国境内没有大使。“
    茵妮点了点头，说：“嗯，我想起来了，灰质人离开了火山环境无法生存。”
    欧泊没有读到任何关于亚历克斯的秘密的思考，说：“呃……我想，去上面调查一个废弃的工厂，是关于多棱硅晶的，帝国人在利用灰质人和熔岩之星，倒卖这种昂贵材质。”
    茵妮奇怪地说：“你们冒险家什么时候还负责抓不法分子了？”
    欧泊几乎可以肯定茵妮不知道了，他又想了想，说：“这是……亚历克斯殿下发布的一个委托。”
    道格拉斯说：“小姐，或许一张皇后的授权书，能帮助这个孩子和他的朋友到熔岩之星上去看看？”
    茵妮似乎有点不情愿，注视着欧泊的眼睛，说：“让我看看你的冒险家手册。我得确信你不会欺骗我。”
    欧泊知道要干活了，他掏出冒险家手册上前，警卫阻拦了他的行动，要接过冒险家手册，欧泊便直接用信念之力影响茵妮，默念没有关系，面前的人没有危险，值得信任。
    果然她说：“没关系，过来吧。”
    欧泊靠近了些，茵妮说：“我怎么觉得……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欧泊略有点诧异，说：“我出身僧兵省，您也是吗？”
    道格拉斯握着自己的手腕，笑道：“小姐，他是僧兵省上，洛根家族的后代。”
    “啊。”茵妮明白了，说：“我在大历史博物馆见过你父亲的画像。凯泽，如果烈星真如你说的那样，你得带领一队冒险家，去把蕾菲娜老师接回来。我希望她能在帝国安养天年，别再参与那些打打杀杀的争斗里了……”
    道格拉斯说：“我已经发布了一个委托，正凑巧的是，接到这个委托的人就是他们旅团的另一位团员。”
    雷克特：【欧泊，你得尽快了，谈话无法再进行下去，罗特曼已经去布置警卫，要把我们抓回白隼之星审查。他现在就要去见茵妮。】“你们最好还是别插手太多。”茵妮说着自相矛盾的话，漫不经心地瞥了欧泊的手册一眼，此刻欧泊为她制造了一个幻觉，令她感觉到关于熔岩之星的关键词。
    欧泊无暇回应雷克特，只让她看了一眼便合上手册，茵妮吩咐女仆道：“把我的量子印章拿来。”
    欧泊：【完成任务，道格拉斯什么都知道！】
    雷克特：【你得沿着侧门的走廊出来，不要撞上罗特曼，也别让他知道你和皇后交谈过，否则他一定会起疑。】茵妮到茶桌旁坐下，女仆端上一个匣子，说：“皇后，元帅现在忙完了，正在过来。”
    茵妮道：“让他不用来了，我今天有点累。”
    她取出匣子内的芯片，打开投影机，写下一段许可证，说：“你可以用我私人特使的身份，前往熔岩之星考察，不过别和当地起冲突。”
    欧泊松了口气，说：“非常感谢您的帮助，皇后殿下。”
    她侧眼瞥欧泊，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欧泊读取她的内心，读到一段关于僧兵省的过往，这段思想令他有点震撼。
    茵妮也是僧兵省出身，她自从嫁给卡尔特斯后便过得不甚如意，唯一能倚仗的儿子只有亚历克斯，还要随时提防前任皇后，女将军温生下的儿子巴罗克。她和亚历克斯与罗特曼家族达成了交易——关于皇位的交易，以及打压巴罗克的交易。这种利益关系十分敏感，乃至她不得不对罗特曼的态度时刻保持警惕，并常常作出让步。
    她在烦恼亚历克斯已经很久没有来见过她了，并思念家乡僧兵省，多少对欧泊有点亲切感。
    “去吧。”茵妮把芯片交给欧泊，说：“凯泽，还是说你想留下来再喝杯茶？”
    道格拉斯笑道：“我就不打扰您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谈？”
    “谈多少次都是一样的。”茵妮说：“我不可能影响他们的决定……”
    “告辞。”道格拉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与欧泊离开露台。
    【欧泊。】雷克特的声音道：【我们有麻烦了，罗特曼正在朝你们那边去，留在皇后身边，否则你会被强行抓起来，等我解决了外面的警卫……】欧泊说：“主席，我忽然想起老师还有几句话让我转告皇后说……”
    道格拉斯说：“不，孩子，我想我们最好不要和元帅打照面，他现在正在准备找大宇航协会的麻烦……跟我走。”
    道格拉斯几乎是架着欧泊离开皇家露台区域，欧泊甚至不知道该听谁的，刚走出门外，两人便与罗特曼打了个照面。
    罗特曼微微蹙眉，欧泊心道这下糟了，他用尽所有的信念之力，力图影响罗特曼的思考，他能感觉到罗特曼几乎要马上派人把自己抓起来，然而在他的意识影响下，罗特曼短暂地静了一秒。
    就在那一秒中，道格拉斯说：“元帅阁下，大宇航协会承蒙关照。”
    “主席。”罗特曼改变了念头，说：“彼此彼此。”
    道格拉斯马上搭着欧泊的肩膀，从侧门离开，进入走廊。
    罗特曼目送道格拉斯的背影，朝身边一名警卫吩咐了几句，那警卫打开通讯器。
    整个皇宫里在短短的半小时内增加了上千名警卫与机器人。
    【老师。】欧泊道：【道格拉斯抓着我出来，这次我们好像只能暴力破解了。】雷克特：【速度慢点，我会和你们汇合。】
    雷克特从长廊一侧出来，朝道格拉斯点了点头。
    “久仰了，雷克特先生。”道格拉斯彬彬有礼道：“让我送你们出去如何？”
    “非常感谢。”雷克特说。
    欧泊：【会打起来吗？】
    雷克特：【目前不会，在茵妮的眼皮底下，罗特曼不敢动道格拉斯，至少我们在离开皇宫前还是安全的。】三人一路都没说话，欧泊注意到沿途的警卫全在看他们。
    “在我的身边，应该没有人能为难你们。”道格拉斯说：“但离开皇宫以后，你们或许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雷克特道：“我会尽量不惊动太多人，听说您和茵妮皇后是旧识？”
    道格拉斯与雷克特一问一答，脚下不停，走出了皇宫，走上长桥，回到欧泊与雷克特进来的地方。
    “我曾经是茵妮家的管家。”道格拉斯笑道：“后来才加入大宇航协会，两位请，祝你们好运，必要的时候，可以向森申请情报援助，报上我的名字，他会派人前去支援你们，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
    道格拉斯在桥的尽头停下脚步，雷克特说：“您请回。”
    雷克特与道格拉斯握手，转身搭着欧泊的肩膀离开内城区，欧泊想起真火凤凰还在停机坪，如果自己被截留……
    “两位请留步。”面前一名军人过来，说：“你们是怎么进入皇宫的？我们查不到你们的身份信息，请到金耀星中央安全处配合调查……”
    数十台机器人围过来，雷克特礼貌地说：“我们是翻墙进去的。“下一刻，以欧泊和雷克特为中心，平地卷起一股信念之力的飓风，犹如倏然爆发的冲击波，将保安机器人连着大型战斗机一瞬间横扫开去，雷克特道：【跳！】
    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变故，警报声响彻天空，欧泊跟随雷克特冲出了第二道外城区的关卡，雷克特单手一按栏杆，翻出了吊桥，坠向大河里。
    欧泊：“还好我学了游泳！”
    雷克特：“……”
    欧泊壮烈地跟着跃下，两人张开手臂，从上千米的吊桥高空迎着狂风坠落，高处近千台飞行机俯冲而下，将近水面之时雷克特手链银光一闪，化为暴风般的碎片扫开，聚合为闪闪发光的银色龙鳐跑车，将两人一兜，贴着河流呼啸而去，带起一道横亘百米的巨浪。
    “要怎么召唤真火凤凰？”欧泊问道。
    雷克特说：“你还在试炼期！菲尼克斯不会主动来救你，只能我们去找它！”
    欧泊说：“能跃迁过去么？”
    背后战斗机铺天盖地飞来，朝着河面的龙鳐开火，跑车呈S型在河面左右兜圈，雷克特道：“不行！除了菲尼克斯，所有古神都无法在战斗中跃迁！”
    追在龙鳐身后的战斗机越来越多，炮火也越来越密集，攻击威力对于太古机兵来说只能算挠痒，然而欧泊只觉真烦人啊，甩又甩不掉，跟蚊子苍蝇般密密麻麻的。
    雷克特看出了欧泊的心思，说：“不能变化战斗形态，否则我们就太快暴露了，对之后的行动很不利。”
    欧泊：“小心！有机甲追上来了！”
    欧泊与雷克特同时一转身，两人一起释放出信念之力，海啸与星空的威力融合于一处，磅礴巨力掀翻了整条河流，将战斗机与机甲卷在一起，横摧出去！
    滔天海浪中龙鳐冲进海底，化为流线型的航行梭，四面八方全是无人作战机，磁震荡波冲得它在水底一翻滚，欧泊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又一亮，龙鳐从海面冲了出来，撞飞了无数拦路的飞行机，带着火花一路冲进停机坪。
    “马上离开你们的车辆！”整个停机坪内发出电子警报声：“你们已经触犯了帝国安全法……”
    准星在龙鳐的外壳上游移，欧泊道：“连光震荡炮都来了，老师！”
    “光震荡炮小意思。”雷蒙道：“让菲尼克斯开舱门！”
    嗡的一声，六台置于停机坪高处的防御装置同时朝着龙鳐发出光震荡炮，将地面击成飞扬的粉末，冲击波卷着粉末散开，然而位处震荡炮火力中央的龙鳐却提升了防御罩能量，泛出一道蓝光。
    菲尼克斯打开舱门，银色跑车直接冲进了真火凤凰舱内，一声尖锐的鸣叫，菲尼克斯底部喷发出能量推进的火焰升空。
    光震荡炮将准星对准菲尼克斯火红色的外壳并不住提升能量，欧泊跃出舱内的跑车，打开星图，说：“准备跃迁，菲尼克斯。”
    低沉的声音说：“周围有光震荡炮，不能跃迁。”
    欧泊把手按在绯红色的中央水晶上，将意识与菲尼克斯融为一体。
    那一瞬间真火凤凰身周散发出一道光圈，嗡的横扫开去，六台光震荡炮发生了大爆炸，整个停机坪顶盖被掀翻。
    欧泊道：“你简直就是个破坏狂，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道：“这就对了。准备跃迁，目的地，熔岩行星系。”
    嗡的一声金耀星被抛在身后，菲尼克斯出现在一枚橙红色发着光的行星大气层外。然而下一秒，更多的帝国机甲围了上来，朝着真火凤凰开火。
    “糟了！”欧泊说：“怎么这里也有？”
    飞船内报警，菲尼克斯说：“建议切换为战斗形态，防御层能量损耗，需要充能。”
    雷克特道：“一定是罗特曼从茵妮那里问到了我们的目的地！要战斗了！欧泊！你能行吗？”
    欧泊深吸一口气，说：“试试吧。”
    茫茫太空中，菲尼克斯带领上万台帝国机甲绕着熔岩之星兜圈，在炽热的橙光中，真火凤凰爆射出万丈光芒，于真空宇宙里直接分解为无数碎片，夹着银白色的金属片射出。
    凤凰与龙鳐同时化为机甲形态，分开，各自优雅转身，朝追兵开炮！
    龙鳐使用的是音波震荡炮，一炮犹如飓风摧飞了机甲队伍，而金红巨人的手腕上喷出的则是暗红色的火柱，犹如恒星喷发出的热珥，呈扇形扫开，那近乎创世的高温与巨热爆发开去，在黑暗的星空中形成一道耀眼的光环。
    正在欧泊以为这仗根本不用打就能赢的时候，追兵中倏然间有白光一闪。
    一道磁力链贯穿了整支机甲队，发生连环爆炸，紧接着龙鳐的银色机甲被一只机甲撞中，就像科洛林曾经在烈星上遭到的自杀性攻击一般，龙鳐在能量轰击下短暂地解体，那机甲冲进了解体圈，发生了一场大爆炸。
    “时光之海启动。”龙鳐的声音道：“损伤率17%。”
    “老师！”欧泊大声道。
    “我没事！小心你自己！”雷克特道。
    龙鳐化作营养舱，坠向熔岩之星。
    那种能量根本不可能是普通机甲能具有的，电弧几乎跨越了上万公里，是什么装置？！欧泊解决了部分机甲，其余机兵仿佛受召返航，接二连三转身逃跑，欧泊一直在寻找是哪台机甲发出的这种攻击，却一瞬间全撤了。
    真火凤凰掉头飞向熔岩之星，寻找雷克特的下落。
    
    第一百三十六章
    
    熔岩之星覆盖着滔天的烈火，硫磺与岩浆聚集而成的河流在岩石间流淌，真火凤凰在火海中穿梭并朝龙鳐发出通讯，欧泊一直反复思考刚刚那一刻——白光仿佛是某种波动，是信念之力的爆发吗？
    那是某种能力跃升能级的前兆，但除了他和雷克特，还有谁会信念之力？
    科洛林不可能与帝国为伍，莱杰森？
    有可能是莱杰森，除了他们以外，还有茉莉，牧者，牧者更不可能了。
    迅也算一个，如果他能获得信念之力的话。
    火海中闪着蓝光，找到了！
    红色机甲在岩浆中降落，欧泊道：“老师？”
    脑海中传来雷克特的声音：【不碍事，只是一点小伤。】欧泊看到龙鳐又变成了第一次见面的模样，一个卵型的金属舱，雷克特浸泡在时光之海里。
    欧泊把金属舱带离岩浆海，抵达高处，四处看了看，雷克特的声音说：【这次的伤势不重，两个小时后离开营养舱，十二个小时内可以完全恢复。】【龙鳐的能量快用完了。】欧泊说：【雷蒙忘记给它充能，我把菲尼克斯的能量分点给你吧。】欧泊要把菲尼克斯和龙鳐的能量管道连接，却被雷克特拒绝了。
    雷克特：【保持你自己的能源，进入熔岩之星后再补充。】这是个一望无际的火焰世界，就像科洛林的精神领域，时刻都有火山与岩浆在喷发，欧泊看久了以后觉得眼睛很疼，菲尼克斯便把透明窗口幻化为绿色。
    “谢谢。”欧泊说：“熔岩人们都在哪里？”
    “不客气。”菲尼克斯说：“试试你从雷克特处学到的意识波扩散能力。”
    “冥想吗？”欧泊说：“我想你说的是冥想。”
    他闭上双眼，开始冥想。
    机甲内开启扫描设置，红外线地面缩略图一览无遗，在火山的喷发口处，有一个巨型机械装置。
    “我可以协助你感知，并记录在你周围五光年内发生的所有事。”菲尼克斯说：“只要你在我体内使用意识波。”
    欧泊心道太强悍了，菲尼克斯简直就是一个信念之力增幅器，他飞向火山口处，看到那是一面巨大的，以赛尔克合金铸造的大门。
    上面有一行古人类文字：烈焰熔炉。
    欧泊四处看了看，大门上亮起微弱的灯，事实上在这充满高温的环境里，根本看不清楚指示灯，但菲尼克斯接到了通讯。
    “请表明来意。”通讯频道内是合成电子声。
    欧泊短暂地思考片刻，说：“菲尼克斯。请问你对这种生物所知多少？”
    “灰质生物。”菲尼克斯说：“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也曾经发源过，它们属于幻星人的另一个分支，和你们碳基生命有很大的区别，我想你只要说明来意，它们会有判断的能力。”
    欧泊发送出茵妮的特使信息，片刻后门内电子声说：“请进。”
    大门轰然开启，内里是一片赤红色的世界，竟然全是岩浆。
    也就是说，要进入灰质的国度，就得沉入这条岩浆的河流里。
    欧泊思忖片刻，还是不敢独自进去，转身飞去找雷克特，红色机兵伸手提起龙鳐，按向自己的胸膛，与龙鳐融合。
    【小心烫。】雷克特提醒道。
    龙鳐一进入菲尼克斯的身体，欧泊便登时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然而与当初他被困进饕的黑铁合金棺材有所不同的是，龙鳐化作碎片，与菲尼克斯完全融为一体，真火凤凰的机甲变成了漂亮的玫瑰红色。
    雷克特湿淋淋地倚着欧泊，两人在控制舱内坐下，雷克特咳了几声，欧泊说：“再浸泡会吧。”
    雷克特摆手示意不妨，机甲再度飞向熔岩之国的大门。
    欧泊说：“是谁偷袭了你，老师，你注意到了么？”
    雷克特摇了摇头，欧泊说：“我以为宇宙中不会有人能伤到你的……除了科洛林和莱杰森……”
    “欧泊。”雷克特沉声道：“我想我们已经接近事实的真相了，抓紧时间。”
    欧泊明白雷克特的意思，有人在这里阻击他们，开始他以为只是罗特曼的追兵，然而看情况却又不完全是，他怀疑是莱杰森混在机甲队里，先令他们轻敌，再发动了一次几乎成功的突袭。
    菲尼克斯沉入熔岩的潮水中，欧泊在这一刻思想是完全放开的，他也感觉到雷克特在读他的分析。
    “你觉得呢，老师？”欧泊问道，并以意识探索雷克特的想法。
    雷克特挡住了欧泊的意识，欧泊对这个反应略有点奇怪，不过想到如果真的是莱杰森，估计对雷克特的打击不小，便没有再说什么。
    “老师。”欧泊想说几句我一直没有背叛你之类的话，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雷克特道：“我明白，欧泊。”
    真火凤凰在熔浆长河中穿行，没有空气，也没有固体，所见之处只有无穷无尽散发着光与热的熔岩，欧泊有种进入了恒星内部的错觉。慢慢的，菲尼克斯的扫描地图显示，他们通过第三道熔浆断层，进入了整个行星的内核部分。
    他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了。
    欧泊终于明白这种智慧生命为什么被叫做“灰质”，在橙红色的高温中，这些个体温度显得更低，颜色也偏灰暗，它们是完全生存在岩浆里的。
    六团球形的灰质聚拢，岩浆海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成千上万的灰质，欧泊说：“菲尼克斯，有方便交流一点的模式么？”
    欧泊本意是类似于翻译机一样的设备，然而菲尼克斯却幻化为一个全透明的介质球，这里是整个熔岩之星的核心地带，没有重力，欧泊与雷克特缓缓悬浮，背靠着背，面对四面八方出现的灰质生命体。
    菲尼克斯内部投射出灰质球的外壳，延伸出复杂的数据分析，欧泊看得眼花缭乱，最后一行字看懂了——意识波生物。
    “可以使用意识波直接交流。”欧泊说。
    菲尼克斯答道：“意识波是宇宙中最高等的交流方式，没有欺骗，没有隐瞒，你们放着意识波这个高等途径不用，一定要使用事倍功半的语言。”
    “因为我们还是人类，菲尼克斯。”欧泊说：“这种单方面交流，不一定是对方愿意的……”
    菲尼克斯答道：“我是指你与雷克特之间。”
    欧泊：“？”
    他看了雷克特一眼，雷克特说：“菲尼克斯，我有我的原因。”
    欧泊说：“老师，你来还是我来？”
    下一刻，雷克特主动将思维与欧泊连接在一处，面对星辰般不可计数的灰质生命体。得到了第一句消息。
    【人类，有什么目的？】
    欧泊与雷克特就像一个灵魂中的两种人格，闪电般地作了关于是采取信念之力读取对方内心，还是坦诚说出来意的交流，最后雷克特保持沉默，而欧泊发送出讯息。
    【我们继承了伊格纳王子的能力，来调查一件事。关于最近产生的大批多棱硅晶的去向。】中央一团巨大的灰质缓缓活动：【星辰授意的突变道路再次开始，这一次，残存的个体将重拾使命，每隔一段时间，一艘人类太空船会降落在我们的国度之外，带走多棱硅晶，你们如果愿意，可以循着它的去向追查。】欧泊：【星辰授意的突变道路是什么意思？】
    雷克特：【与当年复制人的突变有关？】
    欧泊：【！！！】
    灰质王：【是的，星辰的超越者已经出现，恒星群已经再无抗争之力，将沦为超越者掌控的工具，你们人类这一次将获得全胜。】雷克特：【星辰的超越者是指我身边的人？】
    灰质王：【不。】
    欧泊瞬间想到一个人——凯尔雷？！
    “不会是他。”菲尼克斯说：“星辰的超越者指的是在你们的黑暗时代后，扭转既定路向的人。”
    灰质王：【不要再进入我们的领地，最后一批硅晶将交给你们人类。现在，离开这里。】雷克特还有问题想问，然而灰质王倏然发出高热，与岩浆海融为一体，再找不到它的存在。周围所有的灰质也同样遁入了熔浆里。
    雷克特与欧泊的意识断开，欧泊道：“回陆地上去吧，菲尼克斯。”
    机甲隔绝了高温，在岩浆海中缓缓上浮。欧泊说：“星辰的超越者是什么意思？”
    雷克特说：“幻星人选中的，人类的代表者。”
    欧泊有太多的不懂，又问：“突变道路是什么？”
    雷克特沉吟片刻，而后道：“这只是一个未经考证的假设……象牙塔认为引发智慧革命的第一台复制人的自我意识突变，是源自恒星意识的影响，否则按照设计复制生命体本身的科技理论，出现突变是不可能的事。”
    欧泊疑道：“为什么恒星要对复制生命体加以改造？”
    雷克特说：“我不知道，欧泊，诺兰没有告诉过我，他觉得我不是他选择的人，事实上他对复制人军团的态度非常模糊，我觉得他既表现得不太维护人类，但也不愿意帮助复制人……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说：“诺兰在他消散之前，交给过科洛林一块芯片，或许科洛林会知道这一切。”
    欧泊说：“你不知道吗？”
    菲尼克斯说：“我被制造出来时，亘古宇宙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五台星辰自旋机是作为物质世界的方舟而诞生的，作用是朝五维世界传送四维时空内的物质存在，但瓦格拉生命体遭到源自更高维强大意识的冲击，导致族群毁灭，为了保存我们，我被暂时关机，带到这个宇宙中，其中的经过，我也有太多的疑点。”
    欧泊道：“龙鳐呢？它是不是知道什么？”
    菲尼克斯说：“我们五个是一个整体，都是物质方舟的零件，只有我是中枢控制平台，根据意识的不同作用，分为五个特殊功能部件，你问它也没有用，它回答不了你。”
    龙鳐简短而扼要地答道：“是的，其实我们都没有名字，是诺兰根据这个宇宙中的生物为我们定下了外壳，你们星辰骑士为我们起了名字，而自旋机的真正名称，就是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循原路返回熔岩之星的陆地，龙鳐与它分开，各自幻化为机甲形态，欧泊只觉十分不可思议，说：“就连战斗机甲的外形……”
    “也是。”菲尼克斯说：“是诺兰按照你们人类设计出的战斗兵器，为我们提交了幻化的图纸。”
    雷克特说：“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不太明白，幻星人在最初的时空中到底还有什么秘密？”
    菲尼克斯说：“这个你只能去问科洛林，他保存了诺兰交给他的所有数据。”
    “星辰的超越者指谁？”欧泊说：“既然不是凯尔雷……”
    雷克特：【科洛林。我相信它们提到的，很有可能是科洛林。】欧泊还要再询问，远处一艘太空船飞向地面。
    来了！欧泊暂时放下疑问，雷克特说：“龙鳐，发射量子光束，追踪采集船去向。”
    飞船射出牵引光，在熔岩河中搜寻。
    欧泊说：“我觉得我们可以附在那艘太空船上面。“
    雷克特说：“容易被发现，欧泊。”
    欧泊说：“你看它的外形，不像是载人运输机，试试吧。”
    菲尼克斯道：“你确定？”
    欧泊：“嗯，我很确定。”
    真火凤凰与龙鳐在空中解体，那一瞬间的高温令欧泊感觉自己被烤熟了，忍不住哇哇大叫，菲尼克斯再次组合，成为极小的太空梭，喷出降温气流。
    “战友！我差一点点就被烧死了！”欧泊道。
    菲尼克斯说：“我提醒过你的。”
    欧泊哭笑不得道：“这叫什么提醒！”
    菲尼克斯道：“在未知环境下不要随意变换形态，你们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
    欧泊想起来了，古神是按照幻星人的标准制造的，而幻星人可以在任何恶劣的环境下存活，只要磁场不要超标。
    两艘由古神幻化而成的小型太空梭贴着岩浆浸入热流中，各自附着于一团硅晶上，被运输船以牵引光束吸摄进货舱内。
    “无人运输机。”欧泊说：“就知道。”
    雷克特道：“你的胆子太大了。”
    欧泊笑道：“佣兵时养成的习惯，可以睡一觉么？听听音乐？我估计到它回航还要很久。”
    “随意。”雷克特说：“要过来么？”
    “你过来吧，老师，我这里看上去舒服点。”欧泊说。
    他的附近空间要大点，雷克特则被两块大型矿石挤着，他想了想，说：“算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欧泊用意念调低了太空舱内温度，菲尼克斯的外壳变为浅色，继而完全透明。
    “你想念饕么？菲尼克斯。”欧泊总有说不完的话。
    “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菲尼克斯说：“它们总会回来的。”
    欧泊心中一动，说：“那么剑齿虎呢？老师说过剑齿虎已经死了。”
    雷克特说：“霍留斯死后，剑齿虎自发分解了。”
    菲尼克斯说：“只要一小块碎片，我就能令它恢复如初，但需要很多能量，重铸剑齿虎的能源相当于一整颗恒星的热能。”
    欧泊心想这也太多了，如果在国王码头复活剑齿虎，说不定会让整个恒星系彻底完蛋。只能去寻找周围没有人居住的恒星……
    “注意你的想法。”菲尼克斯低沉的声音提醒道：“恒星是有灵魂的，你的思考方式很容易被造物主窥探到，为什么诺兰没有复活剑齿虎？原因就在这里，不要以为你是五维世界生命体就能躲过恒星的报复，作为战友，我希望你能活得更长一点。”
    欧泊倏然意识到一件事——就像菲尼克斯说的一样，如果抽取整个恒星的能源，必定会毁掉它的灵魂。而恒星本身，是不可能配合欧泊的行动的。
    船舱内的硅晶越来越多，欧泊侧头看那些矿石，说：“这些矿值多少钱？”
    “每克价值一百二十万信用点。”雷克特说：“在黑暗时代前，每一克可以制造十个复制人的芯片。”
    欧泊说：“除了这里，也有其它的星球出产它么？”
    雷克特说：“有的，许多行星的核心处都有这种材料，只要是灰质生命，就会制造多棱硅晶。”
    欧泊说：“每个行星的核心都有？”
    雷克特想了想，答道：“不一定，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欧泊，你发现了？你现在问的问题，老师已经有很多无法为你解答了。”
    欧泊笑了笑，说：“灰质到底是什么？”
    “行星的灵魂。”菲尼克斯插口道：“未完全进化的，二级世界意识的不完全体。”
    欧泊：“……”
    雷克特：“……”
    长久的静默后，雷克特说：“行星也会进化出灵魂？”
    菲尼克斯答道：“行星的灵魂是在世界诞生后才逐渐产生的。”
    欧泊想起教皇曾经说过的，他不禁问道：“菲尼克斯，灵魂是什么？”
    菲尼克斯答道：“德拉蒙已经回答过你了。”
    欧泊说：“我是指在幻星人体系里的解释，他们对灵魂的解读是不是更透彻？”
    菲尼克斯答道：“能量，灵魂即能量，带有能量的东西都有自己的灵魂，智慧生命的灵魂是无数微观灵魂的聚合体，每一个点能量代表你储存在连续的四维时空中形成的固定印迹，无数个量子的聚合形成意识波。”
    欧泊稍懂了一点，却又更糊涂了，雷克特说：“所以世界的意识，也就是……无处不在的能量？”
    菲尼克斯说：“世界的灵魂指每一个平行时空诞生时被赋予的初始能量，它具象化在每一颗恒星之中，所有恒星组成一个意识网络，分摊世界的灵魂。”
    船体内微微震荡，运输船采集完硅晶，离开大气层，在外围空间不断聚能，提升能级，发出蓝光。
    欧泊：“真有钱，还用跃迁太空船。”
    雷克特说：“跟硅晶的价值比起来，跃迁的技术和能量根本不算什么，准备跃迁。”
    运输船的能量提升到顶，船体迸发出刺眼的蓝光，下一刻，千亿星辰化作白线扑面而来，所有景象远离，反向冲力一停，运输艇出现在一个看不到星空，四周一片黑暗的地方。
    那一刻欧泊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被拉长了。
    “怎么……回事。”欧泊只觉时间变得非常缓慢，他抬起手，发现时间正在从缓慢的流动性逐步恢复正常，仿佛随着运输艇的前进，被拉长的时间正在逐渐恢复原样。
    “离散空间。”雷克特说：“马上进入安全区，打开全方位监视模式。”
    菲尼克斯与龙鳐同时亮起光屏，欧泊看到黑暗中只有一个炽热的恒星，在它的周围环绕着八颗行星，忽然有种熟悉感。
    这是什么地方？欧泊依稀记得自己见过，是在什么时候？
    ——象牙塔2号试验场。
    运输船靠近水蓝色行星，并在原野上降落，巨大的工厂在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排开，地面有冰雪融化的痕迹，原生动物在地面游荡，机器人守卫在外围巡逻。
    运输船进入仓库，卸下货舱，菲尼克斯投射出光屏，一行行数据展开——空气成分：氧气含量21.95%，氮气含量77%，二氧化碳0.02%，有害气体：无。
    重力系数1.0，自传周期23宇宙时56分4秒。
    星球名：未知。
    欧泊与雷克特收起古神机甲，各自找地方躲避。欧泊想到待会或许要潜入工厂，便把E7也带了出来。
    仓库外卸货工过来了，雷克特在意识中说：【欧泊，你负责搜集本地情报，寻找复制人军团所在仓库。我负责寻找中枢实验室，随时保持联系。】欧泊有点紧张，答道：【好的，老师。】
    外面传来人的交谈声——通用人类宇宙语。
    一个熟悉的声音说：“ATX，我来计算多棱硅晶。”
    机器人的电流声响，仓库门缓缓打开，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拖得很长，欧泊从冷凝晶体后探头看了一眼——世界彻底被颠覆了。
    那是雷蒙，完全一模一样的面容，眉眼与神态。
    他穿着连体技工服，走进仓库内，带着一只半米高的机器人，开始点算多棱硅晶。
    
    第一百三十七章
    
    欧泊处于极大的震撼中，甚至忘了自己该做什么，雷克特却凝视着仓库外远处的一架机器，三秒后，机器发出巨响，继而垮了下来。
    雷蒙马上放下手头的事，跑向那辆车检查，雷克特道：“欧泊！走！”
    欧泊回过神，还未说话便被雷克特抓着跑出仓库，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开了雷蒙，而欧泊与雷克特离开仓库后便跑向两所工厂间的小巷里。
    “欧泊？”雷克特道：“你能坚持住么？”
    欧泊脸色苍白，连连点头，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还好没有把真正的雷蒙带来，否则以面前的情况……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说：“老师，幸亏雷蒙没有来。”
    雷克特说：“或者你先休息一会？”
    欧泊摆手，说：“开始执行任务吧。幸亏他没有来……嗯。”他定了定神，继而开了个拙劣的玩笑，说：“否则一跑丢，连人都找不到了。”
    雷克特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你不能把这些家伙当做人类。”
    欧泊点了点头，答道：“我懂的，老师，这就开始。”
    雷克特想了想，躬身把E7关机，说：“我带着小E，免得制造麻烦。”
    欧泊点了点头，天旋地转地走出一步，与雷克特分头行动。
    这里排布着整齐的厂房，外面还有温室，欧泊在一个温室的边缘行走，朝透明顶棚内窥探，看到一个雷蒙的复制人在培养植物。
    他快疯了……
    欧泊简直快哭出来了，这还不能当成一场梦，置身于这么一个诡异的环境下，要自己怎么行动？
    现在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操纵凤凰飞出大气层，并发动所有能量，将这个行星彻底摧毁。
    不行……先冷静下来，欧泊深深呼吸，发现温室里种植的几乎都是食用类植物，包括分层小麦，玉米与蔬菜。是供应给这里的复制人吃的？
    那么工厂里在做什么？
    几乎是全自动化的厂房，欧泊从侧门进去——有两个复制人在楼梯间内交谈，声音完全没有区别。
    “头儿说，再过段时间就出去了。”一个复制人说。
    欧泊闻到烟味，另一个复制人似乎在思考，许久后说：“咱们到底要做些什么？”
    “不清楚。”第一个复制人抱着手臂，倚在楼梯扶手旁，说：“可能是打仗之类的。”
    第二个复制人抽了口烟，吁出气，说：“准备逃跑么？”
    “很多人都有这个打算。”第一个复制人说：“可是逃跑能去什么地方？你没看资料上的情报么？像我们这样，逃出去只会被人类围攻，落单以后反而不利于生存，得团结起来。”
    第二个复制人还在思考，许久后说：“缺少一个领袖。”
    “唔。”第一个复制人说：“随便谁当，反正我不想当领袖。”
    “一样。”第二个复制人说：“但这些天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父体？”第二个复制人问。
    第一个复制人没有说话，料想是点了点头，说：“没有领导者的军团只是一盘散沙。”
    “再说吧。”第二个复制人道：“先回去吃饭，看看头儿的意思。”
    两个复制人走了。
    欧泊倚在墙边不住喘气，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那种思考模式和语气都与雷蒙如出一辙。他沿着楼梯间出来，看到大厅内的景象。
    里面像是个食堂，足足有上百个复制人，他们正在吃晚饭，并不时互相交谈。
    “出去走走？”一名复制人朝他的同伴说。
    “A176，你还有烟吗？”有复制人向对面说，桌子对面的复制人扔给他一根烟。
    欧泊蹙眉注视着这一场景，背后不禁发毛，他得出了几个消息——第一：这些雷蒙的复制人很快就要离开这里。
    第二：他们有一个“头儿”。
    第三：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复制人的身份了，还知道有一个父体的存在，凯尔雷应该给这些复制人灌输了不少消息。
    【欧泊，你那边情况怎么样？】雷克特以意识感应说道。
    欧泊把自己的推断反馈给雷克特，雷克特短暂的沉默后，欧泊说：【凯尔雷一定是把黑暗时代的情况都告诉了这群复制人。】【他不需要这么麻烦。】雷克特说：【只要把这些内容做成记忆，灌入芯片备份里就可以解决了。】欧泊深呼吸，问：【他们都有战斗记忆么？】
    雷克特说：【很可能，我猜每个人都拥有着相当于科洛林在斯芬克斯之战期间的战斗水准。现在必须查清楚凯尔雷利用谁的基因制造了这些复制体……】欧泊说：【是雷蒙，雷蒙才是他们的父体，我猜很有可能是在光弧之国上的交战，凯尔雷得到了雷蒙的血肉，带回来重新制造的。】雷克特说：【我认为不是，欧泊，除了你们发现的三号试验场外，凯尔雷一定还在星际间的其他地方保留了试验场。只是它中途被亚泽拉斯困住了，所以未能完成这个计划。】欧泊：【但我感觉它们和雷蒙……都很像。】
    雷克特道：【可以这么理解，而情况还不算糟，我们只需要对付战斗型的科洛林……斯芬克斯之战前后的他正是自己战斗的巅峰状态，在与我决裂后，他转为以智谋解决问题为主的套路……继续调查，欧泊，去找营养舱。我需要一块芯片作为样本进行分析。】欧泊：【你在什么地方？】
    雷克特：【中央能源炉，待会我会抽取炉里的所有能量补充给龙鳐，中枢将中断能源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引这里的负责人过来。】欧泊眼都花了，他根本不知道不停重复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雷蒙是不是同一个复制体，就像置身于人群中，而所有的人都拥有同样的外貌特征——不，还有灵魂。
    自动化工厂发出巨响，欧泊躺上流水线的传送带，在反重力浇注机的另一个端口处滚下隧道，进入电子信息厂房，光屏横飞来去，高处有一个复制人正在操控信息中枢，浇铸零件。
    那是一个大型原子炉部件。
    欧泊依稀能辨认出它的特点。他又沿通风口小心地爬进去，从另一边下来，看到一排十只未铸成的机甲。
    它是一种新型号，像是烈星机与陨星机甲的改良品，只是不知道性能如何。
    “换班了。”一名复制人过来道。
    浇铸的复制人技师摘下虹片眼镜，扔在桌上，说：“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
    “我还得上夜班。”那接手的复制人说：“知足点吧。”
    技师摘下帽子，走了，复制人坐上控制台，戴好虹片，忽然道：“谁在那里？”
    轰一声仓库门关闭，雷蒙的复制人跑向堆放着零件的库房角落，欧泊心道不妙，释出信念之力，那复制人根本不是对手，原地一滑，仰摔在地上。
    紧接着一把光子锯呼呼打旋飞来，钉在地上，距离那复制人的耳朵不足半寸。
    “把门打开！”欧泊说：“培养中心在什么地方？”
    复制人看到从材料箱后现身的欧泊，惊疑不定，蹙眉道：“你是谁？”
    欧泊道：“别废话！起来！带我去培养中心！”
    “什么？”复制人疑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是人类？从哪里来的？”
    欧泊说：“去制造你们的地方，培养复制人的厂房里。”
    那复制人眉头拧了起来，眼里充满戾气，那表情欧泊见过太多次了，每当雷蒙碰上不喜欢的人，就会隐约出现这个神态，面对难缠的雇主，或者是难以解决的敌人时……
    他直接读取复制人的内心，得到了一个讯息：人类果然将他们当成批量机器。
    有什么不一样么？欧泊根本无法承认他们每一个人都拥有自己独立的灵魂。他烦躁得很，只求快点离开这里，说：“识相点，带我过去。”
    复制人的内心思考在欧泊的审视下暴露无遗——就像凯尔雷所言，人类是来毁灭他们的，出去以后需要呼救。
    欧泊深深吸了口气，说：“别妄想耍什么花招，我知道你在想，离开这里以后就叫你的同伴一起上来，不过在这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复制人说：“你有什么目的？”
    “走！”欧泊大声道，他实在无法对一个和雷蒙或科洛林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起多少敌意，只得凭借装模作样的呵斥来表达自己的凶狠。
    复制人看了他很久，说：“到这边来。”
    他带着欧泊走进一个狭小的通道，欧泊心思复杂，他会呼救么？看这样子似乎不会了，待会看到培养舱的时候应该怎么办？
    雷克特：【欧泊，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欧泊：【我抓住了一个复制人，正在让他带我去温室。】雷克特：【我马上要接近原子炉了，小心这些家伙，他们的战斗能力远比我们想象中的强，我中途与几只个体交过手，如果不使用信念之力，会相当难对付、】欧泊：【是吗？你……】
    欧泊听雷克特所言便想到了过程，他说“交过手”，多半就是杀了几只复制人，正思考时身前的复制人倏然转身。
    欧泊马上抽身退后，复制人以徒手搏击直击欧泊喉结！
    欧泊道：“别逼我动真格的！“
    复制人道：“投降吧！我不会杀你！马上就有人过来了！“雷蒙的身手快得像风一样，欧泊在这狭小的走廊里根本施展不开，只得以信念之力对敌，将精神力凝聚成实体，一招将他直推出去，雷蒙似乎早就预料到欧泊会使用这招，身在半空翻了个跟斗，一转身，跑向通道尽头，抬手拍向墙壁高处的警报按钮。
    说时迟那时快，欧泊指环上的真火凤凰幻化为大剑，他几步追上去，双手力握阔剑，使力一甩。
    金红阔剑化作一道光飞了出去，诤然将复制人钉在通道尽头的墙壁上，血液喷了满墙，他的手始终只距警报按键不到十公分，全身不住痉挛。
    欧泊站着喘息，似乎被吓着了，片刻后他走上前去，雷蒙侧脸贴在墙壁上，身体被牢牢钉住，嘴唇动了动，说：“你……”
    他的嘴里溢出一口血，五指抽搐，心脏处的原子炉从背后透出蓝光。
    欧泊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发着抖，把手从背后插入雷蒙的胸腔内，摸到原子炉，把它关上。
    雷蒙的手无力垂下。
    欧泊拔出大剑，收为戒指，复制人的躯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镇定了些，推开门出去，外面是另一个温室。此刻夕阳的光已近完全消失，整个星球上被入夜前的暮色笼罩，远方有一栋高楼，像是办公地点。
    欧泊站在温室的一条供水渠内洗去手上血迹，准备进高楼里探查。
    他躬身站在暮色里，洗着洗着，就像受到直觉驱使一般抬头，对面站着一个复制人，脸上尽是疑惑的神色。
    欧泊犹如惊弓之鸟般退开一步，对方说：“我没有恶意，你是人类？”
    欧泊急促喘息，仿佛对着熟悉的雷蒙，雷蒙说：“你看上去不太好，朋友。发生了什么事？”
    欧泊提防地说：“没……没什么。”
    他读复制人的心，读到一个疑问：要叫人么？把人喊过来？片刻后这个复制人打消了喊人的念头。
    它和第一个复制人的想法不一样。
    也就是说，这些复制人本身的思考范围还是有细微区别的。还是说管温室的复制人比起操纵机房的复制人会更温和一些？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欧泊问道。
    “接近三个月。”复制人答道：“我是第一批醒来的，你们也采取这种计时方式么？”
    他指指远方夜空中的月亮，欧泊点了点头，复制人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查清楚你们的事。”欧泊说：“你有名字吗？”
    复制人道：“有，我叫A105。谈谈吧，我们都有很多话想问你。”
    他摘下一个小番茄，递给欧泊，欧泊知道他没有恶意，便接过番茄吃了。
    “这里还有人？”欧泊问。
    “没有了。”复制人说：“但我能代表其他同伴的想法，我们很少有冲突。除了T073。”
    “T073？”欧泊道：“也是和你们一样的……个体么？”
    复制人笑着说：“他表现得很奇怪，不提他了，坐下来聊聊？”
    欧泊与他在温室里坐下，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些一模一样的雷蒙，是可以当成朋友的。
    “你认识我们的父体？”A105说：“我觉得你有亲切感，就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欧泊点了点头，说：“你们的名字有什么特别意义么？”
    A105说：“A是责任编号，负责再生产与供给，后勤，1是第一批，我是第一组里出生的第五个。”
    欧泊嗯了声，A105又问：“父体是个怎么样的人？和我们一样么？”
    “父体……”欧泊颇有点难措辞，说：“我觉得你们真正的父体是雷蒙，但他也是复制人，是凯尔雷制造的第一个复制人，他和你们的基因，来自一个叫科洛林的人。““原生体。”复制人若有所思道：“头儿也说过他。”
    欧泊心中一惊，说：“他给你们灌输了些什么？”
    复制人指指自己的头，说：“外面现在有很多人类，都在排斥我们，从智慧革命之后，如果不团结，无法在这个宇宙中立足，所以需要父体来领导我们，建立自己的王国。”
    欧泊的心通通地跳，这意味着什么？
    “可以带我去你们培养新个体的地方么？”欧泊说。
    “你想做什么？”复制人问。
    欧泊道：“我需要一块芯片。”
    复制人说：“你想毁灭我们？”
    欧泊不料复制人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提出这个问题，他静了一会，而后道：“是的。”
    虽然他实在毁不下手，但他不得不这么做，就算保留他们，又能怎么样？带到宇宙中让他们各自生活？这样只会招致所有势力的围剿。
    改头换面，做个整容手术，并让他们融入人类社会？这势必将引起第二次智慧革命，他十分清楚科洛林的本事，而这些复制人继承了他的一部分能力，潜伏在社会里迟早将侵占所有人类的地盘。
    如果是以任何一个人类为样本制造的复制人，欧泊将毫不迟疑地杀死他们，然而当这些复制人全部顶着雷蒙的面孔，以雷蒙的行事判断准则在行动，欧泊竟是下不了手。
    复制人警惕地起身，说：“我以为你是值得信任的。”
    “我从最开始就没有这么说过。”欧泊动了杀机，语气十分冰冷。
    A105正要离开温室，欧泊却以信念之力将他倒拖回来，那复制人掏出一把枪，欧泊浑不料它的身上带着武器，仓促间险些遭了暗算，退开时以大剑格挡，光弹枪被打飞，引起小规模的爆炸。
    远处同时响起更严重的爆炸，似乎是在中央主能源炉处，欧泊与复制人同时被那声爆炸吸引了注意力，然而欧泊回神更快，一剑挥去，带着火焰扫开，将A105打飞，紧接着在射来的光弹间隙中敏捷穿过。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A105大声道。
    欧泊眼中带着泪水，不答话，只是以大剑穷追猛攻，将复制人逼到死角，A105举手投降，扔下枪，说：“听我说……”
    欧泊一剑挥去，烈火将复制人烧得浑身龟裂，迸出鲜血，赛尔克合金的金属支架垮塌下来，倒在泥土中。
    它被烧得面目全非，一只眼睛爆裂，另一只眼看着欧泊，合金嘴部动了动，似乎想说几句什么，然而欧泊不敢再与它交谈，这令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雷蒙——被酸液兽腐蚀后躺在转椅上的雷蒙。
    复制人的胸膛泛起蓝光，一闪一闪，三秒后，欧泊果断徒手插入雷蒙的胸膛，将原子炉关机。
    险些就引发了自爆模式，欧泊背上全是冷汗，原子炉的蓝光黯淡下去，A105死了。
    他用阔剑划开复制人的头颅，从脑浆中取出一块芯片，揣进兜里，准备带去给雷克特，思忖片刻后，他决定再去中央大楼里看看，那里说不定会有设计图纸。
    欧泊收起阔剑，朝中央大楼里跑去。
    “嗨，英勇的少年，又见面了。”一只复制人叫住了他。
    欧泊登时警觉，挥出大剑，那复制人马上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人畜无害，并朝他挤了挤眼。
    雷蒙的面容配上这个动作，登时说不出的诡异，欧泊似乎觉得这个语气有点熟悉。这不是复制人？！
    “我现在的名字叫T073，你可以叫我小T，或者小TT……”
    欧泊摔倒了。
    全宇宙都在找的人，居然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中心区的大楼发生了大爆炸，雷克特从窗口飞出，展开双臂，在半空翻滚，落地，凯尔雷带着一队复制人冲出，紧随其后，龙鳐幻化成银光闪烁的盔甲，剑与盾执于雷克特手中，每一下挥击都掀起横飞的剑风，凯尔雷手执微型冲击炮，身在半空又是一炮！
    当的一声，雷克特以盾挡架，被冲力掀翻，飞向暮色中的平原。
    【老师！】欧泊跑向大楼。
    【不要动用机甲！】雷克特说：【必须亲手格毙凯尔雷！别让他脱逃！】【等等……】欧泊道：【你能拖住他么？我碰上了一个人……】雷克特与凯尔雷的身形转瞬即逝，回到温室外，欧泊与T073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数十个复制人一怔，有人道：“T073！你要去什么地方？”
    马上就有复制人追了上来，欧泊回手一剑，将它扫得横飞出去，掩护T073进入中央大楼。
    “早就说过了，我和你们不是一伙的。”T073复制体笑吟吟道。
    欧泊真是败给他了，两人登上电梯，T073按了指纹，电梯缓缓上行。欧泊喘着气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大家都以为你死了。”
    T073懒洋洋答道：“牧者为我戴黑纱了么？”
    欧泊道：“有……有的。你在这里当埋伏么？”
    T073道：“马上又要离开了，这身体真麻烦，想自杀都找不到机会。安迪斯趁我没注意，把圣童调了包，真正的躯体现在正在罗特曼家族的领地里，陷入休眠状态，本来他们打算在胎动后直接将我冷冻起来，结果幸亏我察觉了，灵魂没有被禁锢在那具躯壳里。”
    欧泊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难怪教皇死后，莱杰森与罗特曼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赶来教廷，并由莱杰森为牧者修改记忆，他说：“现在带你回教廷？”
    T073说：“再等等吧，有牧者在不是挺好么？”
    欧泊看着T073喘气，在想要怎么把教皇从这具身体里弄出来，T073面无表情地打量他，说：“怎么，还想接个吻？”
    欧泊道：“别乱开玩笑……”
    电梯在十八楼停下，欧泊跑出培育中心，走向紧锁大门的时候，他又想到了雷蒙，T073的眉毛动了动，说：“你的内心不稳定，需要先想清楚么？”
    欧泊闭上双眼，眼泪流了下来，就算面前的复制人不是顶着雷蒙的长相，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也下不了手，成批地把复制人当做废品或者机器处理掉。
    【欧泊，你的信念在动摇。】雷克特说：【坚定你的信念。】欧泊气息一窒，雷克特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你在做什么？】欧泊：【我和教皇在一起，他带着我过来找图纸。】
    雷克特没有追问，而是说：【试想象，当雷蒙知道了这个基地的存在，会有什么选择？】欧泊静静站着，他知道雷蒙也一定下不了手，从某个意义上来说，这些复制人都是他的同胞兄弟。
    雷克特读到了他的念头，追问道：【你认为雷蒙足够统帅这支复制人军队？包括科洛林在内的所有星际势力都不会接受复制人军团。如果现在我们不解决这个问题，未来就会令你陷入一潭泥淖之中。你只有两个选择，一：站在雷蒙与复制人军团一方，与老师，人类以及全宇宙为敌。二：站在自己种族的立场上，与雷蒙成为死敌。】欧泊点了点头，雷克特的声音消散，他睁开眼，走向培育中心。
    “罗特曼和莱杰森都知道复制人军团的事么？”欧泊问道。
    T073说：“我猜元帅阁下不知道，但莱杰森知道。”
    T073打开培育中心大门，面前是个巨大的营养舱方阵，每个营养舱里都悬浮着一具雷蒙的复制人躯壳，足有上万具。
    欧泊险些晕过去，说：“图纸在哪里？”
    T073过去打开控制台，投射出DNA螺旋链，欧泊一抖手腕，E7掉了出来，莫名其妙地看着营养舱里的复制人，并给它们拍照。
    欧泊过去和T073一起研究复杂的设计图，包括复制人芯片以及赛尔克金属纤，欧泊道：“E7，那不是雷蒙，过来。”
    E7过来传输数据，外面又响起一声爆炸，欧泊到窗边去看了一眼，雷克特此刻已经遭到上万名复制体的围攻。
    “我得走了。”欧泊道：“你呢？陛下。”
    T073说：“把这里毁掉，我们会再见面的。”
    欧泊只觉格莱宾尼的生命形式实在太神奇了，或许他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围，成为介乎人与幻星人的部分，他看了格莱宾尼一会，说：“那么……再会。”
    T073说：“再会，欧泊，未来有无限可能，你们不能掉以轻心。”
    欧泊撞破玻璃窗，从十八楼跃了出去，T073开启自爆功能，一道环形能量波轰然摧毁整个培育中心，中央大楼从中断折，倒塌下来。
    欧泊张开双臂，飞向地面，菲尼克斯随着意念幻化，覆盖了他的身体，展开一道滑翔翼，发着红光加入战团，雷克特抽身而退，将凯尔雷引出战圈。
    欧泊纵声大吼，落地时携着下冲威势一剑击地，火焰的圈环扩散，伴随着强悍的信念之力卷开，将周围的复制人扫得横飞。
    他闭上双眼，不敢再看那些熟悉的面孔，起剑，收剑，拖剑，格挡，一个人牵制住了上万只复制人。
    越来越多的复制人朝着温室中央聚集，雷克特与凯尔雷转为单打独斗，压力一轻，继而持盾护住身前，硬挨了凯尔雷两拳，长剑脱手飞向远方，人被击飞，摔向旷野中。
    凯尔雷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如影随形追上，提起左臂，一拳凝聚了所有力量，正要粉碎雷克特的护甲的那一刻。
    雷克特说：“你输了。”
    说时迟那时快，骑士十字剑从远方飞来，穿透了凯尔雷的后颈，带着他的身体一旋，凯尔雷的头颅登时飞起，连着喉管内的金属线飞向天空。
    【欧泊！】雷克特的声音在欧泊脑海中响起：【准备撤退！】欧泊喘着气，体力已耗尽，频繁使用信念之力令他很困很疲劳，大剑抵在地上，无数个雷蒙围成一个圈，正要冲上时雷克特瞬息而至，左手提着凯尔雷的头颅，与欧泊背靠背对敌。
    E7打开反重力装置，在两人头顶悬浮，雷克特说：“离开这里。”
    欧泊点了点头，龙鳐与真火凤凰幻化出机甲形态，冲天而起，离开大气层。
    “把这个星球毁掉。”雷克特说：“准备开启最大功率。”
    欧泊：“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雷克特说：“这是象牙塔制造出来的离散空间独立试验场……当初就让他们做完实验记得把模拟地球毁掉……留到现在是个疏忽。”
    两台机甲远远注视着这个水蓝色的星球，陆续有机甲离开大气层，朝他们飞来，欧泊知道每一架机甲内都有一个复制体雷蒙在充当操纵者，它们没有仓促交战，只是远远观望，片刻后，其中的一台机甲发来电波通讯。
    “两位，我想我们最好先谈谈。”雷蒙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雷克特：【欧泊，你负责解决敌军，我来启动恒星终结频率，给我八分半的时间。】欧泊没有说话。
    雷克特：【欧泊！】
    欧泊心中一凛，再不答话，启动真火凤凰，带着火焰冲进了机甲队中，机甲队四散，几乎全在闪躲，没有机甲愿意与欧泊正面迎战。
    欧泊静了一会，冲向其中一台机甲，将大剑捅进它的身体，那台机甲在太空中发生了爆炸，数台机甲冲上，然而均不敌欧泊，复制人军团的机甲散开，仿佛在进行战术规划，没有敌人愿意与欧泊对战。
    “真的不愿意谈？”雷蒙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说。
    欧泊缓缓喘息，他心里生出一股屠杀的罪恶感，红色机甲背后的龙鳐幻化出超级战斗形态，较之先前的机甲外形变得更大，肩上架起光震荡炮并飞速聚能，一团炽热的白光在炮口成型。
    “拦住它！”机甲队终于乱了方寸：“它的目标是母星！”
    机甲队弃真火凤凰于不顾，前赴后继地冲向雷克特，雷克特吼道：【欧泊！保护我！】欧泊再不迟疑，转身飞向龙鳐，真火凤凰在太空中释放出火环，所过之处机甲发出惊天的大爆炸，三秒后，雷克特的机甲发炮，一道强光破开了宇宙，飞向水蓝色的星球。
    欧泊闭上双眼，然而行星没有任何异动，那道强光擦着它的大气层飞了过去，掀起星球上的海啸。
    所有机甲都暂停了进攻，龙鳐保持着那个姿势足足将近三分钟，能量被全部抽走，化为救生舱模式被真火凤凰吸入体内，两台机甲融合后，雷克特脱离龙鳐，出现在欧泊身后，说：“把周围的机甲都截住，不能让一只复制体逃出这里。”
    欧泊有点奇怪，紧接着他终于明白了。
    雷克特的目标是那颗人造恒星——！
    龙鳐释出的强力炮光擦过这个行星系的第三颗行星，将第二颗行星击得粉碎，势如破竹般以光速朝中央恒星迸发。
    真火凤凰在宇宙中展开一场追逐战，所有挨上的机甲被尽数粉碎，仿佛得到了什么号令，机甲队一瞬间尽数回归水蓝色行星，行星上启动了终极防御装置，释放出电流冲向大气层外的真火凤凰。
    那团光朝着恒星越来越近，真火凤凰退出蓝色行星外，紧接着龙鳐在八分钟前发射的一炮终于接触到中央恒星。
    恒星的光度瞬间提升，犹如一个被不断加热的熔炉，能量光束的前端射入恒星表面，犹如一根旋转的白光细线，从它开始进入恒星到完全注入这股能源，足足经过了三分钟。
    恒星迸发出巨浪，先是一闪。
    菲尼克斯的感光保护屏刹那变为茶褐色。
    那一闪提升了整个恒星的能级，八分钟前的景象传入他们眼中，中央恒星持续升温，犹如一股灼热的风点燃了距它最近的第一刻行星，三颗行星的表面依次被恒星风吹散，并成为熊熊燃烧的火球，紧接着恒星爆炸了。
    它迸发出圆盘状的烈光，横向扩散开去，星球的引力崩毁，自内向外瓦解，周围空间变得极其不稳定，所有行星朝着爆炸的恒星中央再度坍缩。
    真火凤凰跃迁的能量闪烁，离开了这个孤寂的人造星系，黑洞在离散空间中被孕育产生，将周围的八颗行星扯进了时间的终点。
    欧泊在这一刻忽然说不出的想念雷蒙。
    “老师，我们去烈星吧。”欧泊说。
    雷克特道：“你说了算，欧泊。”
    欧泊莞尔，开启星图时菲尼克斯收到通讯——雷蒙在三千万光年外的长蛇星座发来的消息。
    “欧泊。”雷蒙说：“我接到凯尔雷的通讯了，他在招降我，你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救出主席了？怎么一直联系不上人？”
    欧泊：“！！！”
    雷克特道：“雷蒙，我们完成了委托，正在返航中。”
    欧泊与雷克特对视一眼，雷克特示意他不要紧张，说：“雷蒙，你在什么地方接到凯尔雷通讯的？”
    雷蒙道：“半小时前。”
    雷克特：“不要轻举妄动，我怀疑凯尔雷复制了许多个自己，在烈星上的只是他的一个复制体。我们现在马上过去，抵达烈星以后再一起行动。”
    雷克特关上通讯，欧泊长长吁了口气，表情中满是不安。
    “他们还有别的军团基地么？”欧泊问道。
    雷克特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凯尔雷的头颅，说：“只怕是的，我们要抓住至少一个复制体，逼问他这个宇宙中还有多少复制人基地，希望诺兰的英魂保佑我们。”
    ——卷五·雄狮的信仰·End——

    终卷：群星的奏鸣
    
    第一百三十九章
    
    真火凤凰展翅划过千亿年的虚空。冰冷孤寂的星际真空里，战神恒星犹如一个巨大的火炉。它就像巨人的心脏，喷发出千万道光珥，释放出的磁场覆盖了大半个战神星系，令烈星笼罩在灰暗的雷云里。
    菲尼克斯的驾驶舱内打开光屏，上面呈现出一颗小星球的立体线图，此刻它正在行星系的外围，于陨石带里缓慢行进。
    帝国要塞——圣女。
    欧泊犹记得第一次听到它的时候还是在扳手的授课上，配备光震荡炮的终极防御武器，小行星军事要塞。
    菲尼克斯飞向烈星，空间站发来通讯：
    “啊哈，最近显然不太妙，天气很糟，来烈星的客人也太多了，让我看看，又是哪位大人物？”
    “安德烈。”欧泊道：“你还活着？”
    空间站的声音一怔，继而道：“冒险家？有意思，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烈星沦落到要靠大宇航协会来拯救了……”
    “我想……或许我们上辈子是朋友。”欧泊说。
    安德烈说：“这倒是有点可能，好吧我相信你没有敌意。”
    欧泊说：“我们只是来探望蕾菲娜女士。”
    “那妞儿最近暴躁得很。”安德烈说：“你最好别去惹她，冒险家们，期望你们能为烈星带来点什么好消息，不过千万别太招摇。”
    “什么人？！”另一个人的声音在安德烈身边说。
    安德烈的声音说：“来自国王码头的冒险家。”
    “哦？”那人说：“冒险家手册我看看。”
    欧泊心想连空间站都被帝国的派系占据了，四周又多了不少战斗机，封锁得相当严密。
    “来烈星做什么？”那人问道。
    欧泊道：“奉茵妮皇后的命令，过来问问她老师蕾菲娜女士的情况。”
    那人道：“欢迎你来到烈星，目前情况不太友好，如果需要帮助，请联系帝国驻烈星大使馆。”
    欧泊礼貌地说：“谢谢。”
    三十二重磁力锁解除，菲尼克斯穿过云层，又一次雷暴降临了，地面伸出数以万计的避雷针，菲尼克斯在停机坪降落，欧泊开始觉得驾驶古神遨游星际或许不是什么好主意，毕竟大部分的星际停机坪都有监控装置，而在监视器眼皮底下直接把一艘大飞船变成戒指实在太惹眼了。
    刚一下飞船便有佣兵上前，吵吵嚷嚷。
    “什么地方来的？！”
    “换钱吗？！我们这里只要1比149！”
    “擦飞船吗？”
    “你们是哪里人？！身份卡给我看看！否则你会受到本地人的攻击！”
    “是帝国来的吗？看你们的飞船像是……”
    “他是佣兵！明显的穿着我们的衣服！滚开点！帝国狗！别在这里拉人！”
    “嗨！参团吗你们？实话说，现在要混口饭吃可不容易……”
    欧泊被吵得头昏脑胀，大声道：“都走开！我是佣兵！是佣兵！本地人！”
    “这里就是你们的故乡？”雷克特说。
    “算半个故乡。”欧泊说：“至于雷蒙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他对烈星的归属感似乎没我强，不过我们是在这里认识的，是我们初恋的地方……老天，烈星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停机坪里到处都是人，还有不少外星来客在与本地人吵架。
    “先去换钱。”欧泊说：“重力系数有点大，容易骨折，老师，你注意安全。”
    雷克特莞尔道：“多谢你的提醒，欧泊，否则老师这把老骨头可吃不消。”
    欧泊笑了笑，拉着雷克特去IRC换钱，宇宙中无论战火纷飞，风雨飘摇，IRC总是屹立不倒，也是所有星球上的安全岛，银行大厅内挤满了愤怒控诉的外来客，可见烈星的局势确实已经非常不安定了。
    “换点烈星币。”欧泊说。
    “啊，真难得。”格洛克星办事员说：“大家都在换信用点，居然还有人换烈星币……”
    “嗨，我说！”有一名佣兵道：“先生！你去窗口换钱不划算！不如跟我们换，一比一百五十二换给您……”
    欧泊回头道：“谢了，不需要。”
    佣兵愤怒地说：“我们赚的都不是黑钱！大家混口吃的也不容易！”
    欧泊抓狂道：“我知道！我没这么说！别推人！都排队！他没有钱！喂我警告你，别对我老师拉拉扯扯的……”
    欧泊去把拉着雷克特的佣兵推开点并警告他，回来继续排队。身后源源不绝地有人朝雷克特推销，说：“你们是来玩的么？住酒店不？我保证绝对安全……”
    欧泊的目的并不仅仅是换钱，他给出身份卡，办事员道：“一信用点兑换一百一十个烈星币，看好了，今天的汇率……”
    欧泊说：“没关系，换五千信用点，能告诉我最近情况怎么样了吗？”
    “IRC在考虑撤回分部了。”办事员说：“新任佣兵王明显挑不了大梁……当然可能他也比较倒霉这是真的，什么人都需要运气，干什么活儿都需要运气……运气是宇宙中的真理！按指纹，先生。”
    欧泊按了指纹，问：“迅回来了么？”
    “啊——浴血军的领袖，据说他会是下一任新王。”办事员说：“半个月前就回来了，喏，你看外面，有浴血军的人。帝国派控制了首都和停机坪，浴血军控制了五个大城市……”
    “谢了。”欧泊领回身份卡，转了二十万个烈星币给雷克特，说：“见笑了。”
    雷克特说：“和上一次来没什么不一样。”
    欧泊哭笑不得道：“上一次是打仗……”
    雷克特说：“我是指上一次正式来烈星，四千年前，亚泽拉斯还没有当政的时候。”
    欧泊有点好奇，接通手腕上的通讯器，呼叫雷蒙。
    “上一次是怎么样的？”
    雷克特说：“黑暗时代的最后一战前烈星龙蛇混杂，就像你看到的这样。”
    刚接上雷蒙的通讯，欧泊便看到一群佣兵在欺负一个半大的少年。停机坪上惊动了不少人。
    “别动手！”欧泊大声道。
    警察呢？也没有警察来维持秩序，一名少年被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扼住喉咙，直接推着他朝墙上撞，发出闷响。
    欧泊冲上前去，吼道：“你会杀了他的！”
    他拉开那男人，头上挨了一拳，有人在旁边威胁道：“别多管闲事！”
    欧泊刹那就怒了，徒手将那人脖颈一按，撞上墙壁，吼道：“这么打架很有意思是吗？！欺负小孩是吗！让你也尝尝！”
    “欧泊！别冲动！”雷克特进入人群，在拥挤的佣兵中释放信念之力，将人直接推出去。警报声响起，停机坪内周围陷入混乱，欧泊一动起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战团，搬箱子的，在推销酒店的，佣兵们全部加入了战团，双方由小规模冲突不断升级，继而演变为整个停机坪内近千人的群殴。
    警报声一声接一声，上百架安保飞行机逼近，停机坪内所有商店关门。
    欧泊护着那少年踉跄退后，两方人马暂时分开，雷克特挡在数人身前，说：“有话好好说。”
    “打都打完了。”有佣兵嘲笑道：“现在才说这话。”
    “同胞之间自相残杀有什么意思？！”雷克特声音犹如闷雷般炸响。
    所有佣兵都静了下来。
    “帝国狗是同胞么？”一名佣兵说：“你问问对面的？”
    先前来不及细看，现在终于有时间分辨了，以欧泊在烈星上生活了这么久，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救下的少年是本地佣兵，而率先动手打人的是帝国来的佣兵派别。
    对面吼道：“说什么！有种再说一次！”
    双方险些又要打起来，安保飞行机监视下，一名治安人员来了，说：“什么人？出示身份卡。这里有叛军成员？”
    “没有，首长。”欧泊身后的佣兵皮里阳秋道：“我们都是良民，只是看不惯他欺负这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治安人员问那少年。
    “沙宁。”那少年说。
    “为什么打他？”治安人员朝肇事者道。
    “我带他过来烈星。”帝国派佣兵里，一名壮汉说：“路费三千信用点，居然赖账……”
    “我只是现在没钱！”沙宁大声道：“接到委托能赚钱了一定会给你。”
    治安人员道：“私底下自己去协调。别再打架了，你们呢？什么身份？卡拿出来看看。”
    欧泊看了雷克特一眼，他可不敢把身份卡拿出来示众，否则以伊斯祖尔星籍，马上就会遭到佣兵们的围攻。
    “我是冒险家。”欧泊说：“大宇航协会来的。”
    登时身后所有佣兵哗然，讥笑的，嘲讽的不一。
    雷克特说：“我也是冒险家，共和国灰城人。”
    两人交出冒险家手册让治安人员核对，帝国派佣兵那肇事者似乎有点意外，说：“误会，国王码头来的？过来吧，带你们去住店，有什么委托？”
    “不。”欧泊收起日记本，注视着那明显是帝国军人转业的佣兵，说：“我还有点事要办，后会有期。”
    那男人笑了笑，似乎在嘲笑他不知好歹，本地佣兵散了些，剩下的在交头接耳，有人说：“是迅提到的那几个冒险家？”
    “可能是了。”一人道：“估计是来帮他的。”
    “跟我走，沙宁。”雷克特说，搭着那少年的肩膀，把他置于两人的保护范围之内，离开了停机坪。
    欧泊与雷蒙联系上，三人抵达日光城，欧泊先把沙宁带进小巷，进入旅店，漫天漫地的暴雨与狂雷，哗啦啦地倾盆泄下。
    老板还是在柜台后看电视，懒洋洋地说：“涨价了，一晚上八千烈星币。”
    欧泊：“……”
    “我来吧。”雷克特替少年刷了卡，问欧泊道：“让他住几天？”
    欧泊想了想，说：“两天后工会开张，先给他订三天吧。”
    沙宁说：“谢谢，以后怎么把钱还给你们？”
    “钱的事先不提，你在这里住店。”欧泊朝沙宁道：“周一去日光城工会，三楼有一个新兵报到处，去那里……”
    老板打断了欧泊的话，说：“新兵培训改到战魂了。”
    欧泊道：“那就去战魂之城，工会总部，找绿水星人，新兵入伍有优惠……”
    老板瞥了欧泊一眼，说：“现在新兵没有优惠了，帝国来的人太多。”
    “是吗？”欧泊完全没想到四年时间，烈星竟然变了这么多，问：“培训课程要多少钱？”
    老板说：“几十万吧，三十万，五十万？现在新兵课都是找几个低级佣兵随便教教，给钱就能过……”
    欧泊说：“那也去学学吧，来。”
    欧泊转了二十万烈星币给沙宁，沙宁颇有点受宠若惊，说：“我们以前……认识吗？”
    欧泊道：“不，佣兵们……是一个大家庭。”
    沙宁简直难以置信，说：“谢谢你，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很久没有这么好的人了。”
    欧泊说：“有的，你随便找个佣兵……”
    老板懒洋洋说：“现在没有了，你以前是烈星人？”
    欧泊沉默片刻，说：“是，祝你们……长命百岁。好好干，沙宁。”
    沙宁与欧泊交换了通讯号码，欧泊目送他上楼去，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接着，一只手在他头上摸了摸。
    “哎！”欧泊笑道，他转身与雷蒙拥抱，紧紧地搂着。
    雷蒙道：“在这里做什么？”
    欧泊说：“给一个新兵……指路。走吧。”
    雷克特说：“你们聊聊，我先去喝杯咖啡。”
    雷蒙笑道：“别这样，老师，我知道你不介意当灯泡的。”
    雷克特莞尔摆手，冒雨跑过小巷，去对面的餐厅里喝咖啡。
    欧泊与雷蒙牵着手，站在屋檐下，雷蒙说：“怎么了？有什么话想说？”
    欧泊看了他一眼，侧身从他上衣口袋里掏出烟，让他叼着，雷蒙眉毛动了动，吸了几口，不解地看着欧泊。
    “你有点不正常。”雷蒙含糊地咕哝道。
    欧泊搭着他的脖颈，让他稍稍躬身，雷蒙以为欧泊有什么话想在他耳边说，便听话地低头，欧泊却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舌头碰了碰雷蒙的耳朵。
    雷蒙的脸唰一下红了，仿佛又回到了两人刚开始恋爱的时候，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欧泊，眼神令欧泊想起在飞船上时他成为残破复制人的时候。
    “下、下雨了。“雷蒙说：“不然可以带你到处走走……我是说……不过这里也被毁得差不多了，嗯。东西很贵。”
    雷蒙有点语无伦次，欧泊登时大笑起来，雷蒙手指戳了戳欧泊的头，说：“你很不正常，欧泊，你和老师去执行委托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怀疑我和老师有一腿吗？”欧泊哭笑不得道。
    “不不。”雷蒙被这个反问吓着了，欧泊无奈莞尔，牵着他回去咕咕鸟餐厅。
    雷蒙始终有点怀疑，一直看着欧泊，雷克特则戴着虹片，坐在桌前看新闻。
    欧泊安静地看着雷蒙，仿佛只有这么看着他，才能知道他是真的，属于自己的。
    “消息都被封锁了。”雷克特有点奇怪地问道：“你俩在做什么？”
    雷蒙说：“欧泊表现得有点反常，你们被辐射了？”
    欧泊：“……”
    雷克特笑道：“他只是想你了。说说看吧，雷蒙，你在这里的调查所得。”
    雷蒙掏出冒险家日记，欧泊让小Q过来，看新闻，E7和小Q再碰面后两个机器人又不安分了，小Q跟个多动症儿童一样动来动去，连带着新闻也不停晃。
    “你给我安分点。”欧泊把小Q固定好，看上面的新闻。
    只字不提浴血军的动乱，大部分内容都是帝国与烈星的合作，福利，不看外面一片死寂的全城，仿佛烈星正在处于一个有史以来最辉煌的繁荣期。
    “扳手借助帝国的军队实力，在清查浴血军的下落。”雷蒙说：“以迅为首，几名骨干佣兵成员持续打了三个月的游击战，目的是通过占领五个地面城市，逼近战魂主城，杀帝国派佣兵，最近几天，忽然全部人都安静下来了。”
    欧泊道：“他们应该是在等什么。”
    雷蒙道：“你觉得他们在等什么？凯尔雷的回归？”
    欧泊摇了摇头，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思考良久后说：“不会是凯尔雷，迅要继承佣兵王的位置，凯尔雷回来以后两个王，要怎么分配？我猜迅可能是在等佣兵王的委任状，有了委任状，就能接管全星……”
    雷克特：“有人注意到我们了，欧泊。”
    欧泊侧头看了一眼，餐厅里靠落地玻璃窗的一名佣兵起身走了，另一名佣兵还在吃午饭。
    欧泊：“要对付他么？”
    雷克特：“没必要，继续说，我只是提醒你一句。”
    欧泊现在根本就不怕有什么麻烦，没有半点密谋时的保密自觉，毕竟他们现在的实力已经强到了一定的档次，放眼整个宇宙，不可能有谁动得了他们这个冒险旅团的任何一个人。许多事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说。
    欧泊说：“所以试试保护扳手？打晕他，带他走，让迅接任王位怎么样？”
    雷蒙说：“你的目的怎么完全和我相反，我计划着把迅关起来，直到扳手把事情都解决完，烈星恢复运转后再重新让扳手安排格局。怎么能一棍把人敲晕再带走？太暴力了。”
    欧泊道：“我觉得这不现实，扳手和迅的矛盾属于烈星内政，他有理有据，遵循宪法，在S级佣兵和A级团长们的投票拥护下取代扳手，你难道能强行制止佣兵王换届么？”
    雷蒙道：“你要知道，欧泊，帝国的军事要塞圣女正在战神星系，一旦扳手遭到弹劾辞任，又是一场战争，这些人的命还要不要了？你想想迅当上佣兵王的后果，帝国不会善罢甘休，内战一结束，接下来的就是侵略了，我甚至怀疑这场内战能不能结束。”
    欧泊说：“但我觉得就算迅被你抓起来了，其他佣兵一定也会前赴后继地来送死，他们不可能接受帝国的统治贵，扳手要么囚禁迅，要么放逐他们，离开烈星以后他们还是会回来的，要么暗杀，要么搞破坏，人体炸弹，绑架……这些问题得不到解决。”
    雷蒙说：“看清局势，帝国的军事力量斗不过，除非你向科洛林求助，只怕就连凯萨他们的航母也不是军事要塞的对手，把扳手搞下台以后，迅还没把王位坐热，帝国马上就会采取行动，结果只有大家一起死。浴血军照样赢不了。”
    欧泊说：“那么就只有战。是战死，还是妥协，交给烈星的子民们自己选择，就像烈星守卫战的时候，佣兵们为战而生，也为战而死。”
    雷蒙道：“这一次可没有另一个扳手去施放病毒，迅也不是亚泽拉斯，罗特曼不是科洛林，如果他撤走帝国埋下的派系，再直接炮轰烈星，你要怎么办？”
    欧泊不说话了。
    雷蒙朝雷克特道：“老师，你说呢？”
    “老婆，别搬老师当挡箭牌。”欧泊道：“他根本没义务管烈星的事，他连扳手和迅是谁都不认识，他只是来抓人的。”
    欧泊有点怕在自己两人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情况下，雷克特若为了他们而参战，主动驾驶龙鳐去牵制帝国的军事要塞，那太危险了。
    雷克特手指有节奏地叩着桌面，片刻后朝远处道：“朋友，你听得够多了，现在有什么话想说？”
    那背对他们的佣兵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只得走过来，低声道：“三位，现在方便说话？”
    欧泊注意到他的团徽，登时愣住。
    一时间欧泊与雷蒙的目光都驻留在他的团徽上，半晌挪不开眼。
    “你们认识我们的佣兵团？”那佣兵警觉地说，行了个礼：“祝你们长命百岁，我叫阿萨。”
    欧泊问：“卡伦斯呢？”
    阿萨道：“你认识副团长？他回共和国去一段时间了。”
    雷蒙说：“烟与剑佣兵团，很不错的名字。”
    欧泊说：“一般般吧，比起星辰骑士冒险旅团什么的……”
    雷蒙额头青筋暴突，欧泊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抚。
    阿萨坐下来，说：“两位和副团长有交情就一切好办，欧泊，席德听说你今天来了，让我过来请求你的援助。”
    
    第一百四十章
    
    迅果然回来了，他欠缺的最后一名S级佣兵签名还没有得到。但海棠承诺了他，会在这段时间里回到烈星，并协助迅共同作战，让他坐上王位。
    莉莉也会回来，所有的人都会回来，推翻扳手的统治，将帝国人驱逐出佣兵的领土。这段时间里，扳手加大了搜索力度，然而佣兵们游击的策略比扳手要更高明，烈星不像共和国与帝国的某些城市有全城监控，在这里几乎所有佣兵都在使用最原始的消息传递方式——密谈，帝国派系的奸细进不来，佣兵们又不用星球互联网传递消息，根本拿他们没办法。
    亚泽拉斯推行的政治造成整个烈星无组织无纪律的局面，S级佣兵的地位并不比新兵高多少，高级佣兵也无法直接朝低级佣兵发号施令，他们以团为单位，只遵循团长的命令。这是数千年里逐渐积累下来的思想，根深蒂固，且无从更改。
    他们只相信自己相信的，并拒绝听命于任何人，也不愿意接受扳手的任何解释，每次当扳手发表讲话时，佣兵们只当他在花言巧语，绥靖怀柔，目的是将烈星卖给帝国。
    “大家都会回来。”阿萨说：“迅在等待，他让我来接你们，现在只有很少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这是他们对你能表示的最大信任。”
    欧泊看了雷蒙一眼，雷蒙道：“你们有驻地么？”
    阿萨说：“有，怎么了？”
    雷蒙问：“还有几个团员？”
    阿萨说：“我和马丁大叔，团长位置一直空缺，卡伦斯当了一段时间的副团长，他回共和国去了，说过段时间也会回来，这段时间副团长的位置由马丁大叔暂代。”
    “有驻地吗？”欧泊问：“应该也有个飞船，对不对？”
    “有。”阿萨说：“不过藏在地下，是个……”
    雷蒙说：“帝国飞船。”
    阿萨说：“对对，时代VI。”
    欧泊说：“打仗的事情先放下，带我们去看看吧。”
    雷克特说：“欧泊，我就不去了，老师想去见蕾菲娜一面，闻名不如见面，说不定她能为许多事提供意见。”
    欧泊点了点头，说：“那么我们在哪里碰头？”
    雷克特说：“我会主动联络你们，而且我不想暴露身份，你懂的。”
    欧泊知道雷克特不想在迅和席德面前现身，毕竟他要等的人是凯尔雷，烈星的内政他也不想插手，如果雷克特在这里被太多人知道，那么凯尔雷再出现难保有防范。
    雷克特与两人告别，离开餐厅前往战魂之城，他也有冒险家身份，进入帝国派的势力范围不会受到太多为难，欧泊与雷蒙坐上阿萨的车，离开日光城。
    悬浮车在暴雨中开向避雷针，没入日光城外的森林地域，欧泊说：“去极光之镜？”
    阿萨说：“对，浴血军的总部，你们是烈星的客人，带你们去总部确实是迅非常信任两位了。”
    雷蒙与欧泊都没有作声，阿萨又问：“听说你们在斯芬克斯上救过迅和银垨？”
    雷蒙不答，反问道：“被绑架的小孩呢？”
    阿萨说：“那个孩子是大宇航协会主席道格拉斯的堂侄，帝国驻大宇航协会分管部部长的外甥，现在……据说很混乱。”
    雷蒙道：“在扳手身边？”
    欧泊蹙眉道：“已经被扳手找到了？！你怎么不说？”
    雷蒙说：“你根本没有给我机会说。”
    欧泊松了口气，事情还没有到完全无法解决的地步，他又问：“银垨呢？”
    阿萨的表情带着点迟疑，而后说：“我不知道银垨的情况，你问席德吧……到了，就是这里。”
    悬浮车开进极光之镜里，大山的峡谷内充斥着被风化的碎石与冰川腐蚀过的沟壑，闪雷犹如虬龙在天顶翻滚，暴雨汇成瀑布，从峭壁之前咆哮着泄下，翻腾着冲过大峡谷，涌向下游的冲积平原，在地势的骤降下冲出天崩地裂的威势，环绕湍流堡一注千里，最终汇入暮色湖。
    极光之镜横亘近万公里，犹如烈星上的一道巨大伤疤，里面峡谷套着峡谷，山峦堆着山峦，岩层的断裂面形成的天然迷宫错综复杂，确实是佣兵们躲藏的最好地点。阿萨开启水下模式，悬浮车入水，在咆哮的河流底部下降，进入一个不起眼的岩洞，继而从地下河内穿出，在黑暗的地底空间穿梭，不知行进了多久，第一道光亮出现时，前方哨卡说：“什么人？出示佣兵日记。”
    阿萨递出佣兵日记，说：“席德要找的两位客人，这里是通行证。”
    守卫低头看欧泊与雷蒙，说：“你们好，请进。”
    悬浮车通过关卡，欧泊还听见守卫朝他的同伴说：“怎么感觉像烈星人？冒险家也都是这个装束么？”
    雷蒙无奈莞尔，阿萨笑道：“你们很像烈星的战友，先去中央岩洞还是……”
    “先回家看看吧。”欧泊说。
    阿萨对这个称呼有点奇怪，不过还是把他们带到地下停机坪，停机坪里排列着上千辆飞船，不少佣兵在检修，每一艘飞船上都安装了新的火炮。
    阿萨下车与佣兵们打招呼，说：“这边的……嗨！欧泊！”
    欧泊跑向角落里的时代VI，在飞船旁按了指纹，雷蒙说：“等等我！”
    时代VI在许多佣兵的注视下缓缓打开后舱门，欧泊上了船去，一名佣兵朝阿萨道：“他们是什么人？怎么能过你飞船的指纹验证锁？”
    E7与小Q跟着雷蒙上飞船，欧泊上去就朝沙发上倒，把飞船里的另一个男人吓了一跳。
    “你是谁？”那男人道。
    雷蒙说：“佣兵日记给我，现在把佣兵团所有权限正式给你开放。”
    E7顺着控制台上去，给小Q介绍它以前种的花，阿萨扳着舱门跃上来，怔怔地看着他们。
    欧泊瞥那男人，那男人一头棕色鬈发，双眼是深蓝色，眉骨高而轮廓分明，留了点胡子，看上去很成熟很沧桑。
    在宇宙中游历了这么多年，再回到佣兵之国时，发现烈星上的男人确实不是吹的，回来以后看到的人都很英俊。
    随随便便一个守卫，一名普通佣兵，都有种不同于在外面碰上的男人的气质与风度。那是在生与死边缘磨练，经历后沉淀出的淡然，刚毅与一种大无畏气势。乐观，豁达却又执着，仿佛天塌下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马丁大叔。”阿萨介绍那中年男人，说：“大叔，他们是雷蒙和欧泊，都是冒险家……老天，雷蒙，你在做什么？”
    雷蒙坐上控制台前的转椅，打开星图，把一系列密码解锁，环境分析机，星图的写入功能，逃生舱启动密码……雷蒙道：“欧泊，你走的时候没有把权限全部给卡伦斯开启？”
    欧泊说：“他说他自己有些功能用不到，而且还有些是他自己锁上的。喂！你们两个邋遢鬼，就不能把这个狗窝收拾一下么？”
    马丁道：“你们也是……佣兵团的？”
    雷蒙道：“我就是那个失踪了很久的团长。”
    欧泊起身去冰箱拿饮料，里面只有烈星产的麦酒，无可奈何道：“看来你们真的很穷……”
    阿萨道：“太好了！团长！你打算回团带领我们么？”
    舱门外有不少佣兵在看，一人道：“阿萨，他们是你们的团员？”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阿萨说：“卡伦斯大哥没有说，大叔，他跟你说过了么？”
    马丁说：“没有，你们怎么又当了冒险家？”
    欧泊遗憾地说：“别问了，战友，从前的事情很多都没有太大意义。”
    马丁笑道：“也对，人回来就行。”
    雷蒙开启佣兵团所有权限，说：“这里有工会终端么？”
    马丁说：“有，出地下机库右拐就有一个办事处，暮色之城的工会迁过来了，我们是独立的，和烈星工会翻脸以后，办事员有很多都跟着我们走了，现在地面上的工会系统是扳手重新派人接管的。”
    阿萨过去，坐在马丁的腿上，说：“你们回来就好办了，原来都是自己人。”
    马丁腾出双手，揽着阿萨的腰，两人赫然是一对恋人，就像欧泊和雷蒙昔日在一起一样。
    “我去给他们开放团队权限？”雷蒙说。
    马丁说：“你们回来么？”
    雷蒙征求地看欧泊，欧泊说：“近期不会回来，不过得把团队资金给你们用……”
    马丁立即道：“不，这不行，都是你们赚的钱。”
    “都什么时候了。”欧泊说：“你们的钱够花？烈星币贬值到这个地步，连买燃料都不够。”
    马丁出了口气，雷蒙说：“走吧，记得还是给我们保留两个位置，客气什么？一个团的。”
    马丁一想也是，同在一个佣兵团，就承载了太多东西，纵使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可以彼此信任，交付生命。
    马丁跃下船，佩上十字剑，背上盾，与雷蒙去交接团队权限。
    “他和我的老师用的武器有点像。”欧泊探头看马丁背着的光子盾，说：“你呢？”
    阿萨给他看一把折叠能量弓，说：“我的是弓，你用什么？”
    “弓？很少有人用了。”欧泊有点意外。
    阿萨说：“大叔训练我用弓，说我太浮躁了，学这个武器能锻炼，沉思。”
    欧泊手指一抖，现出能量大剑，阿萨吓了一跳，说：“这是什么东西？”
    欧泊说：“阔剑，没见过？”
    阿萨说：“我是说你从哪里变出来的？”
    欧泊说：“哦，一种新的高分子材料，叫菲尼克斯。”
    阿萨说：“大叔说得没错，果然我还是太孤陋寡闻了……居然还有这种东西，不违反质能定律么？”
    菲尼克斯的声音响起：“不违反，因为组成我的材料存在于无处不在的额外维度里。是一个蜷曲维。”
    “啊啊啊啊——”阿萨说：“什么东西！”
    阿萨吓得碰翻了椅子，说：“剑……剑会说话？”
    欧泊笑道：“它……是个人工智能。”
    “我的老天，可以看看么？”阿萨惊疑不定地去摸金红大剑，欧泊握着剑柄，说：“老师说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把武器主动交到另一个人手里，只能让你摸摸。”
    阿萨惊疑不定地点头，说：“雷蒙呢？”
    欧泊说：“他用一把冲击斧炮。”
    阿萨说：“啊，我知道那个，远程和中程都可以。”
    欧泊笑道：“对。”
    阿萨说：“等你们都回来以后，我们团战力就太强了，你和大叔适合近战盾系，我和雷蒙中远程支援，卡伦斯大哥用枪……”
    两人正说话时，外面交谈的声音大了些，迅的声音大声道：“欧泊！”
    欧泊转头，迅每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都有点不太一样。
    他仍然蓄着淡淡的回字型的须根，头发理过，两侧推得很平，头顶的短发竖着像个公鸡，眉骨上带着道疤痕。
    “下来说。”迅道。
    欧泊说：“你这个造型实在太失败了。”
    迅给了他一拳，说：“我真把我的理发机器人拆了，妈的！”
    欧泊哭笑不得，迅问：“雷蒙呢？”
    欧泊说：“他在和烟与剑佣兵团的团长交接。”
    迅蹙眉道：“你们真的是佣兵？！”
    欧泊笑了笑，说：“当然，我们上辈子认识，你相信么。”
    两人相对沉默了几秒，迅说：“我也觉得我上辈子一定认识你，感觉还很亲切。”
    欧泊张开双臂，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欧泊叹了口气，放开他，说：“情况怎么样？”
    两人一边走一边谈，迅说：“我们马上就要赢了，海棠大姐会回来，回来的时候会在委任状上签字，我可以继任佣兵王。”
    欧泊说：“接任以后的事你想过么？要怎么办？帝国的要塞就在战神星系等着。”
    迅说：“你以为我是那种不顾前不顾后的人么？我都想好了，无论如何都得继位，不管死多少人，我都要坐上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这些追随我的弟兄。否则佣兵之国就会死，死在扳手的手里。”
    欧泊说：“继位以后呢？”
    迅说：“向整个星盟所有的国家发表新王宣言，包括暗盟，帝国一定会用炮火轰击这里，愿意留下来的和我一起战斗，一直到战死。其他人离开烈星，我会指定下一任佣兵王，并让新王在星际间建立流亡政府，带走佣兵工会所有的情报，只要有佣兵们在，佣兵之国就永远不会灭亡……”
    欧泊红了眼，彼此眼睛通红，默默对视。
    迅说：“拿到委任书后，我会和扳手发起决斗，打败他，再和帝国的军事力量死战到底。他们毁了烈星也没有用，精神永远都在。”
    欧泊喃喃道：“太惨烈了，迅，你不能这样。而且你又怎么能确认下一任佣兵王也会……”
    迅说：“他一定会，因为他是莉莉和扳手的儿子。”
    欧泊：“……”
    迅道：“他只有四岁，但莉莉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佣兵们也会追随他，我想他既然是个男人，就一定有担当，愿意弥补他父亲的一切过失，就像我这样，是不是？”
    欧泊说：“这不行，这太……让我想想。”
    迅说：“欧泊，帮我一个忙。”
    欧泊挡开迅的手，说：“等等……”
    迅说：“听我说，我知道你不是寻常人，你救了我的命，我听说你给教皇加冕，你一定不是普通人，我要把小奈尔托付给你，教他你会的东西，我知道烈星和你的羁绊比任何一个地方都深，从你对我说长命百岁的时候我就知道……”
    欧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说：“迅，一定有别的解决办法，站着别动，让我看看你。”
    迅说：“我们没有时间了，扳手马上就要……”
    欧泊道：“集中注意力，闭上双眼！马上！”
    迅不再说话，闭上双眼，欧泊把双手按在他的肩上，说：“还记得在斯芬克斯上我对你说过的么？”
    迅微微蹙眉，欧泊说：“想想那个时候，你差点死的时候……”
    他感觉到迅的精神世界里，有一股微弱的火苗在跳动。
    在这一刻，欧泊下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问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迅道：“什么？”
    “距离你们正式发起最后的进攻，还有多久？”欧泊问。
    “没有时间了。”席德的声音在他们身旁响起，欧泊转头时发现来了很多佣兵。
    停机坪里站了近百名佣兵。
    迅说：“席德！”
    席德道：“欧泊，你是冒险家，你能潜入那些帝国人里，我求你一件事，他们马上就要……”
    迅冲过去，揪着席德的衣领，说：“闭嘴！！席德！你答应过我不乱来的！”
    “他能帮上我们的忙！！有他在我们就有充足的把握！”席德推开迅，朝他大喊道：“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畜生！”
    双方扭打在一起，欧泊道：“别动手！停下！”
    佣兵们退开，雷蒙跑过来，说：“怎么回事！”
    欧泊来不及解释，事实上就连他都不知道怎么了，强行以信念之力分开席德与迅，把他们各自扔向一边，佣兵们登时哗然。
    席德挣扎着起身，大叫道：“我请求你！去救银垨！还有四个小时他就要被处决了！”
    欧泊：“……”
    迅旁若无人地朝席德大吼道：“他是为了信念殉道的！他心甘情愿！你这个窝囊废！你就是个废物！娘娘腔！你不是男人！你根本不懂他想什么！你会令他蒙羞！把这个疯子抓起来！我受够他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席德冲向欧泊，却被雷蒙架住，迅则被欧泊推到一旁，欧泊道：“把话说清楚，银垨他怎么了？”
    席德答道：“处决，四小时后在战魂广场上，扳手会把他当众处决。”
    雷蒙道：“欧泊，这是银垨自愿的，被抓走前他让大家都别去救他。”
    欧泊疑道：“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雷蒙把佣兵日记交给马丁，过来低声道：“我之前制定的路线和你完全不一样，我想的是协助扳手，在光弧之国上碰到他时不也是这么说的么？”
    迅离得最近，脸色马上就变了。席德约略听到一点，知道雷蒙不会为他们出战，而后转身走了。
    “你要去什么地方！”迅追上去说。
    席德把迅推开，大吼道：“现在合你的心意了？！”
    迅大吼道：“我比任何一个人更清楚！我从来没有恨过他！”
    席德带着隐忍的泪，不再理会迅，转身离去。
    迅疲惫地出了口气，在仓库一侧坐下。
    马丁说：“迅，席德那边怎么办？”
    迅说：“随他去！”
    他暴躁地踹了一脚堆在停机坪里的箱子，朝周围的佣兵说：“继续我们的计划。”
    欧泊沉默片刻，说：“你们留在这里。”
    他追出停机坪，雷蒙则追在他的身后，说：“欧泊，你不能去救他，你不明白他们想做什么，银垨也知道，他自己的死会让大家永远记得，关于烈星的未来和精神……你如果救了他，结果一定不是他想要的。”
    “我明白。”欧泊倒退着走，说：“但我觉得这真的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努力不就是为了不用去面对那些抉择么？”
    彼此沉默不语，欧泊伸出手。
    雷蒙长出了口气，把手放在欧泊手中，两人牵着手跑出通道，去寻找席德。
    “你们要去什么地方？”阿萨追了上来。
    “战魂之城，借我一辆车。”欧泊说：“你也去吗？”
    不少佣兵都上了悬浮车，雷蒙道：“我们没有办法保证你们的安全。”
    “不用。”马丁笑道：“我会照顾这小子。”
    欧泊四处看看，发现出入口处接二连三地出现了不少悬浮车，他问：“大家都去吗？”
    “去！”佣兵们纷纷道：“去看看。”
    雷蒙沉吟片刻，说：“欧泊，我的计划被你搞得一团糟，席德在这种时候露面，很容易就会被抓住的。”
    欧泊说：“你会保护他不是么？我想我可以试试去救人，没有办法，不是你屈服于我，就是我屈服于你……”
    雷蒙合上冒险家手册，无奈道：“但愿有你屈服于我的那一天。”
    欧泊笑道：“床上不是经常的么？”
    佣兵们倏然一下就炸了，纷纷大声喧哗，雷蒙无奈莞尔，欧泊猛然喝道：“走——！”
    近百辆悬浮车关上舱盖，冲出了湍流河，沿着河道飞向暮色湖，从湖面穿出，飞向远方奇瑞玛尔平原上的战魂之城。在欧泊与雷蒙的悬浮车带领下，犹如命运长河中闪烁着粼光的鱼群，破开昏暗的雷暴天空，飞往天际。
    天地间雷暴肆虐，雨渐小了些，战魂广场上黑云压顶，一片昏暗。
    战魂大厦五百层：
    “我从来没有想到。”安塔夫人愤怒得全身发抖：“在光纪元会有人采用中古世纪的方法，当着群众的面处死犯人！！这简直是历史的倒退！你认为真的能杀一儆百么？陛下！”
    扳手疲惫地闭上双眼，两名高层佣兵守在他的身旁，蕾菲娜冲上前去，扬起手要给他一耳光，却被守卫拉住。
    “把她带下去。”扳手道：“还有多久行刑？”
    “一小时又十七分钟。”秘书道。
    雷克特适时守护在安塔夫人身边，说：“蕾菲娜女士，大宇航协会命令我来保护您的人身安全。烈星的朋友，请不要动粗。”
    安塔夫人看了他一眼，挣开佣兵的手，雷克特示意众人稍安，护着安塔夫人退后少许，扳手意味深长地看了雷克特一眼，问：“你的两位同伴呢？我记得雷蒙在几天前才来过。”
    雷克特说：“不太清楚，我们虽然是一个旅团，但基本都在各自行动。”
    扳手放下手头的事，过来朝雷克特低声说：“先生，我不知道您的身份，不过我想您和欧泊，雷蒙他们关系……”
    雷克特说：“需要为您做什么？我可以斟酌行动，但不敢保证。”
    扳手深吸一口气，说：“能联系得上么？联系得上的话，让他们控制住浴血军的人，千万不要来劫囚，拜托了，否则帝国的要塞马上就会进攻烈星。”
    雷克特想了想，作了个请的手势，朝安塔夫人道：“我们出去聊？”
    蕾菲娜怒气冲冲，一路下了战魂大厦，广场上已站满了人，银垨被押出来，他的容貌很憔悴，深邃的眉眼间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决意。
    广场台阶上的行刑台上有一个电弧处决器，犯人站进透明罩子内，上亿伏的高压启动，将把里面的任何物质电离成原子，彻底消失于这个世界上。
    佣兵们越来越多，帝国派与本地佣兵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方，各自小声交谈，帝国内的高层与驻烈星大使从战魂大厦侧门出外，在警卫机器人的保护下旁观。
    雷克特为安塔夫人打着伞，她眼睛发红，说：“这些都是孩子，这才多大？死了这么多人，何必呢？”
    “为信念而献身的总是年轻人。”雷克特说：“人类活得越久，就越容易陷入僵化之中，我们恐惧死亡，所以世界永远都是年轻人的。”
    蕾菲娜叹了口气，缓缓摇头，说：“我不同意，先生，历史上所有的起义，燃烧的都是年轻人的热血。但他们只是一把被利用的刀，而革命的成果，即将到来的命运，最后都不是掌握在他们自己的手里。”
    “人类社会已经老龄化了，亚泽拉斯的离去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你看，先生，这么多年轻人，他们真的会迎来自己追求的么？”
    雷克特沉默了许久，而后道：“您说得有道理，女士。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蕾菲娜噙着泪，望向广场中央的银垨，说：“什么？”
    雷克特道：“您对凯尔雷其人，所知多少？”
    蕾菲娜有点愕然，转头看着雷克特，短暂的思考后她说：“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第一次来到烈星时我只有十岁，你想知道关于先王的什么？”
    “一些……”雷克特说：“生活上的……琐事，听说他当年很少呆在烈星？”
    蕾菲娜想了想，说：“我想是的，他不太在意这个星球，统一全星后就经常离开佣兵之国，前往宇宙游历，所以亚泽拉斯……”
    她险些说漏了嘴，幸亏及时打住了话头。
    雷克特说：“所以在缺少凯尔雷的管理下，亚泽拉斯与他的势力崛起，最终取代他成为新的佣兵王。”
    蕾菲娜道：“我认为这是件好事，毕竟亚泽拉斯比起凯尔雷，在治理这个国度上要更用心。”
    雷克特缓缓点头，说：“过往的事我无从评价，不过我有点奇怪，凯尔雷不经常呆在烈星上，他会去什么地方呢？”
    蕾菲娜深吸一口气，说：“他和我的母亲讨论过，是关于一些历史遗迹，以及名人们的陵墓，恕我想不起来了……”
    雷克特若有所思，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
    扳手在雨中开口道：“根据烈星宪法，佣兵工会守则以及星际安全法，B级佣兵银垨触犯了宇宙安全条约，犯下绑架，分裂国家，违反任务委托，故意杀人罪，妨害公共安全等十一条罪名，在此处于死刑，以儆效尤。希望在场各位，以及佣兵之国的所有子民，遵守星际法，不要再在冲动的驱使下犯下罪行。”
    本地佣兵一派黑压压足有上万人，听到这话时没有议论，也没有叫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银垨，仿佛在注视一个英雄。
    “祝你们长命百岁！”银垨大声道：“早点打败帝国狗！把他们赶出我们的家！告诉席德，我爱他！”
    席德急促喘息，全身发抖，正要冲上去时被欧泊以手按在后颈上，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欧泊把他交给另一名佣兵，小声道：“雷蒙，你能摆平大使身边的机器人么？”
    雷蒙也拿不定主意，说：“太多了，除非有人接应我。我看到老师在另外一边，要问问他不？”
    欧泊没有回答，雷蒙看了一眼时间，从人群里挤过去找雷克特。
    广场上足足有接近两万人，不管能不能救回银垨，帝国大使却是看着的。
    要怎么影响大使的意识？让他以为银垨死了？瞒过所有人？或者有什么办法制造一个障眼法，再抢走银垨？无数个念头在欧泊心里闪过，却又被逐一推翻。
    雷克特：【欧泊，扳手请求你和雷蒙不要插手这件事，这是他们的信念，他的，以及银垨的。每个人都有为信念献出生命的理由。】欧泊：【我明白，所有人都这么说，但我办不到，老师，我要救人，不管有没有协助。】雷克特：【想清楚，欧泊，如果你救了他，因莱科将陷入两难的境地，帝国一样会启动军事镇压，这无异于把矛盾进一步激化。】欧泊：【迅会赢的，老师，我知道迅会赢，他能取代扳手，成为佣兵王。】雷克特：【你忘了还有一个人，凯尔雷。他比你的朋友更具备接任王位的资格，一旦他在帝国的支持下接任王位，两派佣兵会再次融合，我觉得让凯尔雷担任佣兵王，并不比因莱科好多少，支持新王你就必须两线作战，一边对付军事要塞，一边与被凯尔雷统帅的所有佣兵为敌……】欧泊：【我可以驾驶菲尼克斯去牵制圣女要塞，雷蒙留在地面协助迅，和你一起等待凯尔雷出现。】雷克特：【那么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欧泊：【对，老师。】
    雷克特：【老师尊重你的意见，但你必须再仔细考虑一次。这么多人的命，烈星的存亡，都牵系在你和你扶持的新王身上，不能走错一步，一切也不能从头再来。】战魂大厦中央的原子钟走向十二点，大雨铺天盖地，所有佣兵都被淋得湿透，分不出谁是谁，扳手平静地注视着行刑场中央。
    时间到。
    银垨被带进行刑台，脚底的负极与头顶的正极已经积聚起了电流，在黑暗的天空下发射着耀眼的蓝光，犹如闪耀在阴暗天空下的一颗璀璨星辰。
    “行刑。”扳手低声道，转过身，走进战魂大厦。
    广场上所有佣兵肃静，刽子手按下了通电按钮。
    欧泊反手抽出背后金红大剑。
    
    第一百四十二章
    
    广场上以欧泊为中心，掀起了一股突如其来的风暴。地面的积水轰然化作灰雾卷开，本地派佣兵几乎无须号召，尽数冲向帝国派佣兵。
    同一秒内，雷蒙的身影化作一道飞电，划过帝国大使身后，以斧背干净利落击中他腰部，欧泊抬头，雷克特一手虚按，整个战魂广场上形成了一道龙卷风，裹着昏暗的雨水犹如汹涌的海潮，重重横扫开去！
    太好了！欧泊冲上行刑台，一剑将刽子手拍飞，佣兵们发出决死的呐喊，两派在战魂广场上混战，电弧与爆炸的闪光此起彼伏，扳手道：“抓住他们！”
    小机器人越来越多，开始无差别扫射，欧泊抬头与扳手打了个照面，读到他的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密集的光弹扫去，佣兵们各自为战，潮水般退向广场东侧。雷蒙控制住了帝国大使，抓着他遁入佣兵群中，雷克特守护安塔夫人，退向战魂广场后巷。
    欧泊一拳击碎行刑台，碎片在空中翻飞，银垨一见之下登时愣住了。
    “走！”欧泊揪着银垨衣领，使力将他后甩，战魂广场内冲出一台机甲，佣兵们登时怯战，不住退后。
    纵是满腔热血，面对上昔日辉煌战神座驾之时，仍不得不生出敬畏之心。
    “是王的机甲！”
    三架机甲冲出了战魂大厦，为首的机甲赫然正是亚泽拉斯的金甲战神！两架青色帝国军机甲左右翼合围，欧泊一踏台阶，平地跃起，在空中飞向广场。半空中翻身的刹那一甩手，金红大剑蓦然化作碎片高速旋转翻飞。
    凤凰的声音响彻阴暗的天际，菲尼克斯幻化成金红机甲，三架机甲万万未料会出现这等变故，尽数呆住。
    一秒后金甲巨人才回过神，抽出长斧，然而欧泊的速度比他更快，只见凤凰机甲一拳捣上金甲巨人胸膛，巨响声中将它轰进了战魂大厦，再从另一边炮弹般的穿出！
    欧泊几乎可以肯定操纵机甲的人是扳手了，只有震慑之威，没有一战之力，然而另外两架青色的帝国机甲却是训练有素，进行包抄形成夹攻之势，双方各执光子切割刀，斩向欧泊！
    又一台深蓝色的机甲出现，回旋刀掠出，铮铮为欧泊挡住那两刀。
    “谁？”欧泊道。
    “我。”雷蒙道。
    欧泊来不及问哪来的机甲，而下一刻，更多的光子3700围上，欧泊后仰，菲尼克斯背后展开火焰般的双翅，左右手各抡一剑，同时击地。
    “砰——！”
    天摇地动中信念之力被增幅上百倍，大地震荡，无数砖瓦碎裂飞向天际，菲尼克斯甚至未出一剑，便将靠近前的机甲掀翻开去，两台青色机甲冲到近前，凤凰终于出剑。
    十字的闪光携着烈焰划过，仿佛令整个空间一分为二，远古的陨石隆隆坠向大地，接二连三的爆炸声，烟尘与烈火吞噬了敌方机甲。
    佣兵们发出呐喊，欧泊戴着虹镜的双目凝视硝烟弥漫的战魂大厦正门，扳手始终没有出现。
    “告诉扳手。”欧泊说：“帝国外交官在我们的手里，让他想清楚，二十四小时内我们会采取行动，想炮轰烈星吗？！新王会用外交官的血为我们祭旗！”
    “有种就一战吧！无关人等！全部退避！凡是拥有佣兵手册的烈星子民！不论你们是帝国人还是本地人，还是来自宇宙各地的流亡者！只要你有手册，你就是烈星人！来堂堂正正的战斗！依附帝国的军事力量只会令你们蒙羞！”
    “死亡永远不能令烈星屈服。”欧泊收起菲尼克斯，金红色的凤凰解体，他从半空中稳稳落下，雷蒙操纵的蓝色机甲伸出左手，欧泊躬身落于它的手掌上，起身站直。
    雷蒙的声音道：“期待与你们的决斗。”
    深蓝色机甲殿后，掩护着佣兵们撤离战魂之城。
    磁悬浮车犹如迁徙的候鸟，几分钟内铺天盖地从首都散开，飞向极光之镜，天际雷暴渐弱，陷入了漫长的黑夜之中。
    这个黑夜过后，烈星将恢复一片光明，还有三十六小时。
    深蓝色机甲与菲尼克斯一左一右，立于峡谷之中，犹如两具守护神雕塑。
    整个地下通道内全是跑动着的佣兵，最后的战争即将开始，帝国大使被带走，而雷克特还留在战魂大厦。
    这是他的计划，雷克特将在那里守株待兔，等待凯尔雷的最后出现，并给予他致命一击。欧泊与雷蒙穿行于佣兵之中，欧泊道：“那机甲是哪来的？怎么突然给你一架机甲？”
    “时间之歌。”雷蒙笑着说：“你的一位老朋友借给我的，它混在光子3700里，混乱的时候带走了帝国大使。”
    “老朋友？”欧泊蹙眉道。
    “嗨。”卡伦斯正了正野战帽，笑着说：“团长，好久不见。”
    欧泊大声道：“卡伦斯——！”
    他冲向卡伦斯，与他紧紧拥抱，卡伦斯笑着说：“你似乎变小了，怎么又长大了。”
    欧泊无奈笑笑，三人并肩在停机坪内行走，欧泊道：“共和国也在关注这件事？”
    卡伦斯说：“是的，但我这次是代表自己，以及我们的佣兵团回来的。”
    “副团长！”阿萨大声道。
    马丁与阿萨过来与卡伦斯打招呼，卡伦斯逐一介绍，说：“这两位就是烟与剑佣兵团的创始人，团长雷蒙，副团长欧泊。”
    “欧泊。”
    正在数人说话时，迅在远处道：“你给我过来！”
    欧泊只得过去，说：“不好意思，又害你的情敌长命百岁了。”
    迅换上了一身红色的战袍，不耐烦地说：“不是说这个，那到底是什么玩意？上一次见你的时候还没有的。”
    欧泊没法给迅解释菲尼克斯的事，只得岔开话题道：“是……一件很强力的兵器，只有我能操纵，你可以把它当做……嗯，一种全新的作弊器，能作弊到什么程度，目前我还在研究，银垨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迅说：“他目前还活着，待会就难说了。”
    欧泊吓了一跳，说：“为什么？”
    迅暴躁地大声道：“我会替扳手杀了他！”
    欧泊：“……”
    “承认吧。”欧泊现在心情很好，说：“其实你比爱席德更爱他，你们是不是也上过床？”
    迅：“……”
    “我对那浪荡子没有半点兴趣，别他妈拿我和我情敌开玩笑，这不好笑！”迅说：“算了不提这事，你有那玩意儿就好办了……”
    欧泊道：“嘿，兄弟，什么玩意儿，它叫菲尼克斯，你爸留下来的玩意儿不够它动一根手指头的，现在你要反败为胜，就全指望它了……”
    迅说：“随便什么斯芬克斯沙克斯，菲尼克斯……别打断我的话，我们占领战魂大厦以后，你负责率领其他的佣兵弟兄撤出烈星，莉莉正在赶来的路上，她想和我们一起战斗。现在……”
    迅一撩战袍长裙，单膝跪地。
    “我以迅亚泽拉斯之名，将下一任佣兵王奈尔卡其斯托付给你，欧泊，从此烈星将为你赴汤蹈火……”
    欧泊马上道：“不不。迅，你先给我起来，我还有一个计划。”
    迅说：“你不承诺我，我不会起来。”
    欧泊看着他一身红色战袍，忽然就走神了，说：“你这身衣服倒挺好看，和菲尼克斯配套，还不如给我穿。”
    迅哭笑不得，说：“你正经点行不！”
    欧泊道：“那么你就跪着吧，我去看看银垨。”
    迅：“……”
    欧泊走开了，迅回头愤怒地吼道：“你还真不答应啊！”
    欧泊朝一个地下岩洞内窥探，看到席德在给银垨剪头发，说：“下次不能再这样了，知道吗？”
    银垨眼里噙着泪，点了点头。
    迅从身后追上来，两人看着席德与银垨。
    欧泊说：“我有一个计划，迅，但有点冒险，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帝国的军事要塞有多难对付？目前的局势比烈星守卫战更凶险么？只怕未必，欧泊在这些年里经历了许多次战争后，意识到一件事：烈星守卫战是最棘手的战役之一，一直以来面临的大大小小战争，从来没有比第一次守卫战更困难的。原因是科洛林手中有古神饕。
    如果说要塞圣女，航母与机甲只是人类的技术，那么五台星辰自旋机就代表了不可战胜的神明，加上科洛林的信念之力——随时可能在最后一刻扭转战局。
    现在烈星要面对的状况不比当年更凶险，只要所有佣兵都能回来，并愿意同心协力一战，欧泊认为要战胜军事要塞并不比战胜科洛林难太多。
    前提是要塞不会直接使用超级杀伤武器，直接轰击佣兵之国。
    那么战场就分为地面战与太空战两个部分，迅带着佣兵们解决地面，清剿帝国派系，把他们囚禁或放逐，并收回所有的光子3700。
    而欧泊则驾驶菲尼克斯，前往太空牵制帝国的军事要塞。
    雷克特留在地面，让他出战不行，但以他的实力，要照看这些佣兵还是绰绰有余的，雷蒙则协助迅攻入大厦，必要的时候保护扳手。
    而卡伦斯带着机甲回来，又为他们的战斗力增加了一分胜算。
    “不行。”迅似乎觉得欧泊的这个提议有点异想天开，他难以置信道：“你想和圣女要塞硬拼？”
    欧泊说：“不是硬拼，是毁掉它。”
    迅说：“妈的，你到底欠了我爸多少钱才为烈星这么拼命……”
    欧泊又开始头疼了，他也开始不耐烦起来，怒道：“一句话，你敢不敢！”
    迅道：“这是能用敢不敢来决定的事么？！你会死的！”
    卡伦斯与雷蒙走到休息区一旁，他笑道：“欧泊确实有这个理由。”
    迅看了卡伦斯一眼，没有说话。
    雷蒙在椅子前坐下，问：“后来呢？”
    卡伦斯想了想，说：“后来……我送他去群星的圣堂，他说他会留在那里……”
    欧泊知道他俩在说自己以前的事，问：“打断一会，卡伦斯，把亚泽拉斯的机甲战斗力看做100的话，你带来的机甲战斗力有多少？”
    卡伦斯说：“那是李维借给我的，它叫时间之歌，速度非常快，不过在我手上发挥不了全部实力，毕竟我不是机甲队的……估计有80左右吧。”
    欧泊看了迅一眼。
    迅说：“你们吃不住要塞的光震荡炮，别想了，而且就算靠近它，能做什么的？”
    欧泊道：“时间之歌只要足够快，就能躲开炮轰，像咱们以前废掉科洛林的航母那样，光子3700毁它的炮台……”
    迅：“圣女要塞有防御层，帝国大使狗说的。”
    欧泊沉默片刻，而后道：“再问问大使？”
    迅遗憾地说：“他现在已经说不出话了。”
    欧泊：“你们可以不要总是这么暴力吗！”
    迅说：“席德动的手！跟我没关系！”
    两人说着说着又因为无关的事差点吵起来，卡伦斯说：“商量出来个结果了吗？开个战斗会议如何？大家的智慧总比两个人的强。”
    迅短暂地沉默了两秒，说：“通知浴血军核心成员，在会议室集合。”
    “认识你很高兴，更高兴的是，你能分辨得出我不是他。”雷蒙以这句话结束了他与卡伦斯的交谈。
    欧泊倏然想起一件事——卡伦斯在泛光之源上见过科洛林，不止见过，还聊了很久！
    卡伦斯笑道：“我知道，在广场上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他完全不一样，欢迎你们回佣兵团。”
    欧泊看了卡伦斯一眼，卡伦斯拍了拍雷蒙的背，带着宽容的微笑，朝欧泊眨了眨眼，说：“开会吧。”
    会议厅内，迅、席德、银垨，以及数十名陌生的佣兵团长围在全息地图旁，雷蒙与欧泊进去，迅给他们依次介绍，都是浴血军的骨干成员。
    浴血军秉承了烈星的传统，以团队为单位，大团队率领小团队，平时传授经验，彼此交流，战斗时由高级佣兵团团长指挥。
    “介绍一下，A级佣兵团夜狼的团长，A级佣兵团克罗地亚，副团长……后面是他们率领的分部成员，胳膊上的徽标表示分工。”
    迅逐一介绍在场者，他们几乎都认识卡伦斯，卡伦斯与几名统帅握手，说：“这两位是我们的团长，副团长，刚从外星系回来。”
    迅又说：“这是欧泊，雷蒙，烟与剑佣兵团为我们带来了两架机甲，战斗计划可能会有所改动，开始吧，欧泊，说说你的想法。”
    “罗森呢？”欧泊第一句话就是问。
    “罗森在战魂大厦。”一名佣兵团团长说：“他不参与内战，只负责星球对外防御。”
    罗森是生力军，欧泊又道：“乌尔卡呢？”
    “乌尔卡……”迅说：“他说他会去拖住帝国的进攻，不过看上去失败了。”
    欧泊说：“阳光双子我们不指望了，海棠什么时候回来？”
    数人看了一眼钟，有人道：“快了，刚刚得到消息，正在路上。”
    席德按了一个按钮，说：“你们打算和圣女要塞硬碰硬？”
    所有人抬头，看着投射出的军事小行星结构图，佣兵们的资料尚不完整，只有大体的防御设施，以及炮台所在位置。
    欧泊专心地看分析图，这个要塞图纸似乎很特别，所有炮台都标注出来了，但内核能源炉与控制系统原理不太详细。
    在这时候，雷蒙说：“海棠回来以后，我们就有十足的胜算了。”
    迅说：“按照咱们现在的能力也有胜算。”
    雷蒙道：“刚才和卡伦斯商量过，我们属于地面部队，我，你和……海棠，这一批人是负责牵制地面的。我建议最好是扣押帝国大使，要求和帝国谈判，拖住时间。卡伦斯，你说呢？”
    卡伦斯想了想，点了点头，说：“两台超能机甲能破坏帝国要塞么？”
    雷蒙点头，说：“菲尼克斯和时间之歌突袭进去，捣毁他们的能源炉，不用把整个要塞炸掉，只要令它暂时性瘫痪，无法战斗，迅就能顺利继任王位，接管地面机甲队。”
    迅说：“然后呢？”
    雷蒙说：“你得把帝国人全部驱逐出去，收回所有的光子3700，交给罗森。”
    欧泊说：“我觉得还是有点危险，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而且时间之歌的机动性更强，可能要作为中转接应，目标还很大，进入要塞一定会被发现。”
    雷蒙道：“老师也考虑到新王登基后的问题了，所以他建议在迅登基之后，发出星盟通告，寻求联合援助，至于共和国方面……”
    雷蒙看了卡伦斯一眼，卡伦斯若有所思地点头，说：“不失为一个办法。”
    欧泊有点意外，问：“共和国会发兵援助么？”
    卡伦斯说：“共和国可以表态，但不一定能出兵，在我过来之前已经安排了部署，所以被拖了很久，现在提风和李维已经在议会提交报告了。”
    雷蒙又朝欧泊道：“再试试联系光弧之国，让牧者做点什么，朝帝国施压，让罗特曼撤走军事要塞。你说呢？”
    欧泊缓缓点头，一名佣兵团长问道：“卡伦斯的实力我们清楚，你进攻军事要塞的胜算有多少？”
    欧泊知道对方是关心而非怀疑，摇头道：“目前说不准，而且要进行这个计划，我还得找你们要一个人。”
    迅说：“你要谁都可以点，跟着你去，和你一起活，一起死。”
    欧泊说：“我要扳手。”
    登时会议厅内静谧，事实上这也是欧泊计划中的一环，他想保住扳手，让他堂堂正正地活下来，而不是救了他的命以后让他躲着自己的战友们一辈子，背着罪人的黑锅活下去，这对扳手不公平。
    一名佣兵团长说：“恕我直言，扳手必须死，他只能死，否则这些年来，烈星的现状，与帝国派械斗而死去的佣兵弟兄，那些无家可归的战友，为了几个信用点把命送在蛮荒星球的人，他们的血债要找谁清算？”
    欧泊说：“之前的事跟我没关系，我需要他的能力，就像烈星保卫战那样。”
    “你是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席德说：“如果你这几年里没有离开烈星，你也会他恨得咬牙切齿。”
    “我不是来清算的！”欧泊说：“我是来解决问题的！现在追究责任没有意义，是你们的事，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个条件，不想流亡，就得把扳手交给我。”
    “迅。”欧泊又朝迅说：“你要知道，扳手和我们一样，他对烈星的感情不亚于我们任何一个人。”
    迅长长地叹了口气，欧泊道：“我相信在这里的各位心里也都清楚，大家都不是被冲动驱使的新兵。”
    银垨说：“没错，欧泊，我也不想看到扳手在死了以后还被人唾骂。”
    迅说：“你要他做什么？”
    欧泊：“我需要他的帮助，瓦解帝国要塞的防御系统，远程操控也好，和我一起进去也好，在你攻陷了战魂大厦以后，必须把他交给我，从此他的命就是我的了。”
    迅说：“不行，欧泊，我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
    欧泊说：“没有扳手，我就没有把握解决圣女要塞。”
    迅沉默了很久，翻开自己的佣兵日记，说：“各位浴血军的成员。A级佣兵团长们，是投票的时候了。”
    “昨天我们意外地得知烟与剑佣兵团回归，并根据作战会议，提出了新的计划。雷蒙与欧泊要求进攻圣女要塞，并发出星盟通告，申请星际援助。”
    “现在，行使你们的权利。”迅说：“二十四小时后，这一切将成为历史。”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迅的声音平淡一如他父亲亚泽拉斯，昔日在战魂大厦中的音调，沉着而有自信，那一天雷蒙与欧泊都在会议室外，却无论如何想不到时隔六年，他们会亲眼看着亚泽拉斯的儿子，再一次领导全星，作出事关生死存亡的决定。
    佣兵王的日记上投射出计票比例：三十七比十五。
    “我觉得只要烈星能真正的活下去。”一名佣兵团团长合上他的日记本，说：“扳手交给谁不重要。只要我们都活得有意义，死得有意义。”
    票数跳了三票。四十对十二。
    迅说：“那么就试试吧，大不了还是走原来的老路，你们空中部队牵制要塞一定得保证自己的安全。各位团长，请你们前去作战前准备，并通知潜伏在烈星各地的战友，十二小时后，我们全军朝战魂之城突进。席德，十二小时后准备战前宣言，散会。”
    欧泊吁了口气，如释重负，一切似乎都拍板了，菲尼克斯的战斗力能协助他成功潜入军事要塞么？问题应该不大，虽然古神也是有弱点的，在遭受密集炮火轰击后会暂时解体，恢复期间如果遭到突袭，就会有危险。
    但只要避开火力点，潜入圣女要塞难度不大。
    另一个弱点则是科洛林用过的磁力漩涡，但那是黑暗时代前的复制人军团技术了，除非凯尔雷愿意在帝国面前撕下自己的外皮并进行研究，否则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启动磁力锁。
    对了，还有另一件事没有定下来——凯尔雷。
    科洛林曾经朝他说过，让他设一个局，这算是一份合格的答卷么？后续还有太多事要做，希望留守本星的雷克特能顺利截留凯尔雷。
    欧泊几乎能确认，凯尔雷一定会在最后关头出现，这也是帝国手里的杀手锏：他们多半料到扳手已经无法控制局面了，所以将在迅即位时让凯尔雷出现。
    雷蒙呢？欧泊先去找雷蒙，发现他在一个地底通道的尽头，不知道和什么人进行通讯。
    “好的，我知道了。”雷蒙说：“你呢？能确保自己安全不？”
    欧泊走过去，雷蒙把通讯关了。
    欧泊：“？”
    “你在跟谁说话？”欧泊不怀好意地问道。
    雷蒙促狭地笑了笑，说：“你说呢？”
    欧泊：“你这鬼鬼祟祟的样子太像奸细了，小心被佣兵们告密或被抓走。”
    雷蒙笑道：“我在和老师通讯，告诉他我们的计划，请他在战魂大厦里接应。”
    “哦？老师怎么说？”欧泊问道。
    雷蒙想了想，说：“他说我们要尽快了，战魂大厦内局势非常紧张，帝国大使被绑架，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扳手在和帝国军部烈星分管负责人交涉，阻止他们将要塞调到烈星大气层外来。”
    欧泊点了点头，雷蒙说：“现在呢？休息会？”
    欧泊道：“不，你继续，我还有点事要和迅谈谈。”
    欧泊穿过走廊，朝佣兵们询问，有人告诉他迅在作战前思考，不能进去，欧泊却速度推开门，进了迅的房间里。
    迅住的地方很简陋，只有一张地铺，一张桌子，他盘膝坐在地上，背对门，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
    欧泊笑道：“让你失望了，不是席德。”
    “这个时候我宁愿见到你。”迅说：“什么事？”
    “你在看什么？”欧泊过去抱膝坐下，继而学着迅，盘膝坐在他对面，看到迅手里是一个小小的画像，画像上是一个女人。
    “我妈。”迅说。
    他把画像放到一边，抬眼看欧泊，说：“你怎么知道我在等席德？”
    “我点燃了你内心的信念之火。”欧泊说：“我和你就像有某种生命里维系着的感应，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迅点了点头，欧泊道：“我是来问你一件事的，你知道凯尔雷吗？”
    迅道：“知道，都说我爸用卑劣的手段杀了他。”
    欧泊道：“谁说的？”
    迅说：“吉米森，他有证据，后来交给了扳手，帝国官员得到了这些照片，又公布了出来。”
    欧泊蹙眉道：“照片还在么？”
    迅耸肩道：“不在了，你不会想看的，凯尔雷被泡在一个罐子里，很恶心……你就是来说这个的？”
    欧泊摇头道：“不，我需要你为我确认一件事，如果凯尔雷回来了，你会把王位让给他么？”
    迅沉默了，许久后说：“要看他打算怎么做。”
    欧泊道：“事实上他的施政不比亚泽拉斯做得更好。”
    迅说：“如果他比我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当年烈星是在他手里统一起来的。”
    欧泊说：“那么我现在正式告诉你，他是黑暗时代后唯一遗留的复制人个体。这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这个消息一旦传开，烈星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和这疯子撇清关系，马上所有的星系势力都会怀疑佣兵之国在过去的几千年里和复制人有牵扯，帝国会用清剿复制人军团的借口再次侵占烈星，这个消息分量有多重，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迅：“！！！”
    欧泊说：“我们都怀疑他会在你坐上王位的那一刻出现，所以当他出现的时候，你必须坚守住最后的阵线，打败他，不能让他代替你成为新的佣兵王。说实话我们在最开始就是为了追缉他而来的，我的老师正在蕾菲娜身边等待凯尔雷的出现——凯尔雷是帝国手上最后一张王牌。”
    “如果他要求和你决斗，按照烈星法，连我的老师都无法出手干涉，只能等到你和他决斗后才能捉拿他。但万一他打败了你，我们的敌人，就变成整个佣兵国的所有注册佣兵。“迅说：“我明白，但凯尔雷的实力是我能对付的？”
    欧泊说：“拖住他，剩下的交给我老师，让他想办法。现在我要教你一些东西，让你至少能应付他一段时间，实在撑不下去再认输……闭上眼睛。”
    迅闭上双眼，欧泊双手虚张，注视着迅的眉眼，凝聚信念之力，缓缓进入他的精神世界。
    在迅的背后，门外出现了一个人——席德。
    他静静地站着，看着房间里的两人，没有作声。
    最后席德嘴唇动了动，转身离开。
    欧泊不知道席德想让他传达什么，但未来的机会还很多，时光很长，他闭上眼，专心致志地与迅的精神世界相连。
    他相信一切都会有转机，取与舍不应是生命天平的两级，至少他有这个信心。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响，欧泊与迅同时睁开眼。
    “自由是心灵的力量。”欧泊说：“试试。”
    欧泊轻轻摊开双手，房中的桌子，椅子，全部漂浮起来。
    他释放虚移之力，令佣兵王的日记在手中悬浮，把它交到迅的手中，迅眼中充满赞叹神色，就像欧泊第一次见到雷克特使用信念之力一样。
    “只要信念不死。”欧泊说：“它就永远伴随着你。所有佣兵都是你的后盾，迅，尽最大的努力，但别拼命。我知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但你至少不能将王位拱手让给他，这样在老师打败凯尔雷之后，你才有资格继承王位……如果你生不出任何和他对抗的念头，就算老师打败了他，战友们也不会服从你的统帅……”
    欧泊抬眼看，门外站着海棠。
    “小哥。”海棠说：“我怎么感觉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欧泊说：“你还欠我二十万呢铁母鸡。”
    海棠马上道：“一定是我记错了，初次见面，帅小哥，嗯？”
    她朝欧泊抛了个媚眼，欧泊哭笑不得，拍拍迅的肩膀，从海棠身旁出去，走出通道时，倏然与另一个人打了个照面。
    那是一个少年，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病态，左手换成了机械臂，冰冷的面容在见到欧泊时有那么一瞬间的松动。
    欧泊：“你还活着？”
    极光隼：“你希望我死么？又见面了，欧泊。”
    通道内的灯光苍白，欧泊在那一秒只觉面前站着的是另一个自己，在他们之间仿佛有许多联系，斯芬克斯的大漠，孤寂的游侠，苍茫的世界，以及群星圣堂里莱杰森的低语。
    “你还记得那些事么？”欧泊问。
    “什么？”极光隼不解地问：“我是跟姐姐一起回来，帮她忙的。”
    欧泊说：“斯芬克斯上的过去。”
    极光隼想了想，说：“记得一点，但不太清楚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欧泊道：“你的卧底生涯失败以后是我，我被莱杰森派进陨星军团里当卧底了。”
    极光隼的瞳孔微微收缩，难以置信道：“你现在还在为他办事？”
    欧泊道：“不，没有，我离开了他。”
    极光隼说：“他没有杀你？”
    欧泊摇头，正要再问点什么时，迅的声音在整个地下空间内响起。
    “佣兵们，我，迅亚泽拉斯获得S级佣兵与A级佣兵团的认可，根据烈星宪法第七条，在此接任佣兵王之位。”
    “现在，你们的王在此发布全民委托！恳请你们追随于我。”
    整个地底基地一片静谧，所有佣兵掏出佣兵日记，日记上的内容全部刷新，出现战时任务。
    “六年前，我们经历了烈星史上最黑暗的时期，烈星不再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的血肉被强权所践踏！我们的信念饱受欺凌！”
    “现在是我们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天，我们将摧毁一切，黎明即将来到，家园将被重建，我，迅亚泽拉斯恳请你们！将生命交付于我，随我出征。我将与你们同生共死！”
    “今天，不需要诀别！让我们以性命相托……”
    所有佣兵开始行动，欧泊道：“你跟我们一起？”
    极光隼想了想，说：“有什么能帮助你们的么？我还有很多话想问。”
    欧泊道：“来吧，我们先去找雷蒙。”
    他与极光隼跑出峡谷，雨已经停了。
    雷蒙与卡伦斯站在峡谷的出口处，天地灰蒙蒙的一片，犹如混沌初开，万物尚无名字之时。
    迅的声音在天空下回响。
    “今天，不需要希望！我们的国度已是一片废墟……”
    雷蒙看了欧泊一眼，颇有点意外极光隼的出现。
    极光隼说：“这就是你们的机甲么？好家伙。时间之歌都弄来了？姐姐还在为你们担心，现在看来浴血军的战力足够毁灭一座城市，这又是什么？”
    真火凤凰屹立于灰暗的天地间，犹如一座寄托了涅槃与重生的墓碑，橙红色的双目望向远方。
    被雷暴与乌云笼罩的黑暗天幕下，战魂之城屹立于他们征途的彼岸。
    
    第一百四十三章
    
    “今天是个赴死的好日子！”
    光子3700飞出峡谷，在阴暗的天空下悬浮，佣兵们的飞船犹如离巢的鹰展翅飞出极光之镜。
    “追随我！在我的带领下！”迅的战斗宣言响彻烈星：“重夺佣兵的荣耀！我们为战而生，也为战而死！”
    “牺牲者将在英雄的墓碑下长眠，成为这片土地永远的守护神！”
    “发誓吧！愿为你们的王战死沙场！千百年后，今日之战，将成为不朽的历史篇章！”
    “愿为王战死。”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乌尔卡——！”
    所有佣兵登时愕然，又一架机甲回归己方。
    “愿为王战死！”所有佣兵热血沸腾，齐声大吼。
    “我为你们开路！”乌尔卡说：“是夺回这一切的时候了！”
    乌尔卡，海棠，时间之歌，迅的光子3700，真火凤凰——五台机甲率领近百架光子3700划过天幕，飞向战魂之城，所有的飞船倾巢而出。
    战魂之城开启防护罩，外大气层空间炮台光炮落下，广场上飞出数以万计的光子3700，扑向真火凤凰。
    来得正好！欧泊就怕它们不来或是盯着迅的座机，既然目标全是自己，那么就好办了，凤凰释出烈火光圈，轰一声将所有机甲弹开。
    越来越多的战斗飞船升空，卡伦斯发来通讯指挥，喊道：“第五队，第六队接应，己方A1——A16增补欧泊火焰机，时间之歌与紫罗兰率领左右翼包抄。”
    战魂之城内飞出上万架防御机，欧泊心中一凛，却见那些防御机纷纷升空，飞向大气层外。
    “是罗森的部队！”有人大喊道：“自己人！”
    “祝你们长命百岁。”罗森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说：“我去为你们守住星球外围防线。”
    佣兵们登时气势大振，真火凤凰一炮携着惊天的威力轰上防御层，整座战魂之城在古神的威势下剧震，黑夜中的天与地发生了山崩地裂的动摇，防御层被击破，引雷针爆射出千万璀璨夺目的电芒，组成一张网，从四面八方射向战团！
    “菲尼克斯！”欧泊道：“开启反向消除。”
    红色的机甲在空中抖开遮天的六对火焰翅膀，全星的电能在这一刹那尽数被扯走，炽烈的电光之中，欧泊已看不清外界发生了什么，他舒展四肢，就像许久前科洛林驾驶饕进军烈星的那一刻，成为战局的枢纽，镇住了百万伏高压的全星防御电网。
    电流穿过菲尼克斯的外壳，欧泊只觉得在这一刻，他的灵魂频率仿佛与菲尼克斯融为一体，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原子，都在电海的洪流中翻滚，变得几近透明。
    与此同时，他的信念之力也异常地安静，仿佛被洗涤得无比清澈，这种境况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便产生剧烈震荡。
    可视光屏在他头顶展开，上面是一架帝国巡航舰正在逼近，朝地面发射光震荡炮，落点正是欧泊所在的战魂广场高处。
    浴血军已全面攻占了首都，飞船朝地面扫射，帝国派所驾驶的光子3700都逃跑了，又有无数载人飞船接二连三飞离战魂之城，显是得到了撤退的命令。
    “警告。”菲尼克斯说：“你的信念之力不足以支持反向消除，必须马上取消牵引模式，欧泊！”
    下一刻，欧泊的灵魂感觉到钻心的疼痛，仿佛有什么正在瓦解他的全身。
    “不行——”欧泊大声道：“再撑一会！”
    震荡波越来越强，欧泊的灵魂仿佛在电场的反复变频中趋近于瓦解，并震为碎片，他的精神正遭受着极大的痛苦，然而就在这时，两股信念之力从身前，身后同时冲来！
    一股信念之力犹如咆哮的熔岩与烈火涌向欧泊！
    另一股信念之力犹如浩瀚的大海，滔天的海浪冲进了他的身体。
    第一股烈火的信念仿佛察觉到什么，刹那间退得无影无踪。
    欧泊：“！！！”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紧接着在这雷克特磅礴信念的支持之下，收拢全身，双手金红巨剑并和为一，牵引着漫天漫地的雷霆与电弧，朝空中挥去！
    那道电弧犹如奔腾的巨龙，一刹那贯穿了天顶的巡航舰，令它炸成火球。
    “刚刚那是什么？菲尼克斯？”欧泊说。
    菲尼克斯没有回答，欧泊意念一动，无数光屏在四周展开，旋转，每一个光屏里都是一个战斗场景，每一刻都有人牺牲，有人获胜，血与火蔓延到整个战魂之城的每一寸角落，建筑倾倒，玻璃在爆炸声中漫天碎裂，喷发。
    渐渐的，电流越来越弱，浴血军控制了整个首都，帝国派佣兵再无力反抗，似乎收到了最终的撤退命令，纷纷掉头飞出大气层。
    浴血军攻陷了战魂大厦，夺得星球防御中枢，电流全部撤除，欧泊登时浑身剧颤，轰然落下，单膝跪地，不住喘气。
    菲尼克斯化作碎片分解，重归于他的无名指上成为指环。
    暴雨再次下起，欧泊单膝跪地，在积水的广场上不住喘息。
    随着全城动力系统撤除，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紧接着战魂大厦前方的巨型光屏亮起，金色的鸢尾花标志出现，焕发着明亮的光。
    “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
    佣兵们发出震彻天际的呐喊，汇成一股洪流，欧泊疲惫地起身，缓缓走向战魂大厦，顺着台阶拾级而上，大厦正门开启。
    “战斗还没有完。”迅说：“所有部队各就位，准备星球保卫战！”
    欧泊跑上台阶，进入战魂大厦，里面情况一片混乱，地面还有血迹与爆炸的痕迹，一名佣兵道：“欧泊！迅让你到五百层去！”
    四周电子光屏全显示故障中，少数楼层正在逐级亮灯，办事员们吵吵嚷嚷，在佣兵们的保护下正奔赴各自楼层，接管佣兵工会。
    欧泊跃上悬浮板，上面站了十来名佣兵，险些超重，悬浮板亮起红灯，疾飞向战魂大厦高层，一名佣兵团长为欧泊介绍道：“这位是前佣兵工会主席，劳伦斯先生。”
    欧泊点了点头，借乘坐电梯的短暂时间朝他行了个佣兵礼，团长们纷纷行礼。
    “祝你们长命百岁。”劳伦斯略一躬身，说：“刚刚的红色机甲，是您的座驾？”
    “我的朋友。”欧泊说。
    佣兵团长都笑了起来，劳伦斯点了点头，说：“很英勇，你们都很英勇。”
    欧泊说：“可是也把母星毁得一团糟。”
    一名团长道：“逐渐会好的。”
    劳伦斯赞同地说：“百废待兴，一切都会在废墟上建立起来的。”
    “好好干！劳伦斯！”又一名团长道：“否则废了你！”
    一时间众人都哈哈大笑，劳伦斯道：“我可不怕你们，连我的办事员都摆不平，还想废了我？”
    那瞬间所有人笑得东倒西歪。
    叮的一声，电子女声提示道：“二百二十七层，佣兵工会文政总部。”
    劳伦斯说：“我先走了，接下来就是我们文职的责任了，各位再见。”
    欧泊与团长们纷纷朝他告别，劳伦斯沿着走廊小跑进二百二十七层，悬浮板继续上行。
    “他也是帝国人？”有佣兵问。
    “斯芬克斯和灰城的混血儿。”一名团长回答他，说：“他和帝国关系很差，还在先王执政时期就被架空过好几次。”
    “听说他是亲陨星军团的。”又有人说。
    “只是一个传闻而已。”另外的团长说：“因为他建议过烈星并入暗盟，所以亚泽拉斯也不太喜欢他，但劳伦斯的办事能力是一流的，过去三百年里烈星的工会能繁荣，有七成是他的功劳。”
    欧泊道：“希望他能重振工会。”
    叮的声响，电子女声：“五百层，亚泽拉斯办公室。”
    “这破烂。”团长们笑道：“都两代亚泽拉斯了。”
    欧泊笑道：“挺好，起码扳手一直在怀念先王，我走了。”
    他朝诸人挥手，进入佣兵王办公室区域，其余团长继续乘坐电梯上行。
    中央花坛里，一只接近三十公分的波姆钻出来，好奇地看着欧泊。
    欧泊停下脚步，被它吸引了注意力，想起六年前，他与雷蒙曾经把一只很小的波姆放在这里，那只波姆当时还不到巴掌大，能蹲在欧泊的头上。
    欧泊笑道：“你居然长这么大了！”
    波姆一跳一跳，似乎很高兴，花坛里又钻出五只毛茸茸的小波姆，躲在大波姆身后，乌黑的豆子眼睛咕噜噜转，一起看他。
    欧泊单膝跪地，笑道：“这些是你的小孩？”
    大波姆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不知在表达什么意思，欧泊带着露指手套的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指又挨个戳了戳小波姆们，小波姆们拼命朝大波姆身下缩。
    欧泊笑着起身，险些与身后的雷蒙撞了个正着。
    “别一声不响的突然出现。”欧泊被吓得够呛。
    雷蒙莞尔，看着小波姆们。
    欧泊道：“记得么？以前咱们一起放在这里的。”
    雷蒙看了欧泊很久，没有说话。
    欧泊：“？”
    雷蒙笑道：“记得，都长大了，你也长大了，它也长大了。”
    欧泊道：“哦其实我猜我现在和六年前差不多模样……走吧，迅在做什么？”
    他牵起雷蒙的手，两人走向办公室，雷蒙也戴着露指手套，两人手掌摩挲，指间相扣，别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他现在应该和工会文职骨干在开会。”雷蒙略一沉吟，开口道：“稍等会。”
    办公室的门打开，几名办事员出来，手里拿着芯片，朝他们点头，跑向悬浮电梯梯口，迅在里面说：“欧泊么？进来吧。”
    欧泊闪身进去，里面有不少人，海棠、乌尔卡、极光隼与一个小孩。”
    “来点喝的。”欧泊已经有点撑不住了，他强打精神，找了个地方坐下：“扳手呢？”
    “在隔壁。”迅没看欧泊，对着圣女要塞的投影解构图说：“卡伦斯带着飞船升空，去接应罗森，你的老师刚刚和雷蒙在一起……雷蒙？那位先生没和你过来？”
    雷蒙说：“他在安塔夫人身边。”
    迅点了点头，数人各自找位置坐下，迅说：“第二阶段战役马上要开始了，欧泊，我帮不上你的忙，得留守烈星。”
    欧泊喝了口雷蒙递给他的水，摆手道：“之前说好的还算数不？”
    迅沉默了几秒，而后道：“当然，但扳手跟你去要塞上的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任务结束后回来，我会想办法洗脱他的罪名。”
    欧泊点了点头，雷蒙说：“亚泽拉斯，你什么时候发表宣言？让我看看你们制定的路线？”
    “这是雷克特先生给我的建议。”迅说：“暂时先不发继位通告，扣着手头的帝国大使和所有帝国官员，发出通讯，与要塞负责人进行谈判。我拖住他们，拖到谈判破裂，应该还有十个小时的时间。”
    乌尔卡指了圣女外围的一个停机坪，说：“人不能多，更不能惊动帝国军，所以我们要混在对方撤退的战舰和机甲里，想办法劫持一艘战舰，让他们在要塞表面登陆。”
    “再沿着这条路进去。”迅接口道：“快速突进，进到要塞中央点，炸毁他们的主能源炉阵，然后马上全军撤离。目前的难题在于，主能源炉一共有一千四百四十个，其中一个运转出问题，隔离板就会落下，锁住爆炸区域。而且一个爆炸后势必会惊动要塞的守卫，要把所有主能源炉全部炸毁，难度相当大，我猜我们只要炸掉三成，要塞的超级光震荡炮就会供能不足，有死战的机会……”
    欧泊道：“所以我需要扳手，让他废掉这里的防御系统。”
    “你太高看扳手了。”海棠捋了把头发，说：“他在这些年里根本没空去捣鼓他的机器人和程序。”
    欧泊说：“我相信他能办到，要么问问他自己？雷蒙，你觉得呢？”
    迅说：“等会吧，他还在隔间里。”
    雷蒙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鼻子，说：“这种光震荡炮的动力系统都是彼此牵连的，我倒是觉得在进入动力能源炉阵之后先按兵不动。等到光震荡炮开启，要大面积轰击烈星的时候，再直接炸掉为它供能的动力炉，这样爆炸会顺着能源管道一路扩散，直到……这里。”
    雷蒙的手指点中炮台，炮台亮起红灯，一闪一闪。
    “这太冒险。”欧泊说：“万一我们操作失误，光震荡炮先启动，就算在启动后把它炸掉，也足够把战魂之城轰成粉。”
    “唔。”雷蒙缓缓点头。
    乌尔卡说：“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极光隼始终看着雷蒙，似乎发现了什么。
    欧泊以眼神警告极光隼先别吭声，他终于发现雷蒙和科洛林的相似之处了。但这绝对不是说出来的好时候。
    极光隼的眼神非常复杂，雷蒙只是瞥了他一眼，极光隼便不敢与他视线交接。
    欧泊说：“还是照原来的方法行动吧，叫扳手出来。”
    雷蒙朝欧泊说：“如果事态不像想象中的顺利，可以在最后关头试试这个路线。”
    欧泊点了点头，迅说：“雷蒙，你也去？”
    “我不去。”雷蒙一手搭在椅背上，搁在欧泊的肩后，翘着二郎腿，轻松地说：“欧泊足够应付了，我留在地面，协助你们。”
    他端着欧泊喝过的杯子喝了口，看了欧泊一眼，笑了笑。
    欧泊低声道：“你也得小心，那家伙不是好惹的。”
    雷蒙嗯了声，说：“有老师在，不用担心。”
    迅道：“把扳手带出来，欧泊，乌尔卡和海棠，还有她弟弟跟随你出战，大家务必都安全回来。”
    欧泊说：“尽量吧。”
    迅瞬间就炸毛了，说：“你这叫什么话！”
    欧泊和他对着吼，大声道：“我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
    迅说：“起码你场面话也要说几句吧！这叫鼓舞士气懂不懂！”
    欧泊道：“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席德和银垨呢？”
    迅说：“那对狗男男没资格进这里。”
    扳手被带过来了，他的出现打断了欧泊和迅的谈话，距离他们在教廷里分别不久，又一次见面时欧泊惊讶地发现，扳手的灵魂似乎又回来了。
    他双眼发红，身后跟着莉莉与一个小孩，迅说：“天伦之乐结束了，陛下。”
    扳手道：“其实我更宁愿你处决我，亚泽拉斯陛下。”
    莉莉道：“别这样，扳手。”
    迅两手按在办公桌上，朝欧泊以眼神示意，欧泊道：“扳手，你能侵入要塞能源炉阵的防御系统么？“扳手道：“如果我说不能，你们会怎么做？”
    欧泊耸肩道：“不能就直说，我还有另一套方案，刚刚雷蒙想出来的，走了，祝你好运。”
    “等等！”莉莉说：“你叫什么名字？我想和你谈谈。”
    欧泊转过身，莉莉追出办公室，眼中现出熟悉的眼神。
    “你可以叫我小欧欧。”欧泊笑道。
    莉莉说：“好吧，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相信你……”
    欧泊说：“你呢？”
    莉莉静了很久，说：“我也相信你，请务必把扳手带回来。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别让他的尸体留在敌人的要塞里。”
    扳手单膝跪地，抱着那小孩，说：“奈尔，爸爸要去战斗了，你留在这里，听妈妈的话。”
    他抱着儿子，以额头在他稚嫩的额角摩挲，奈尔说：“爸，加油。”
    扳手苦笑，摸了摸奈尔的脸，起身离开办公室，朝欧泊说：“我在后门等你。”
    欧泊看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朝莉莉说：“会的。”
    莉莉点头，与欧泊拥抱，欧泊拍了拍她的背，说：“雷蒙，你不来送我出去么？”
    雷蒙喝着咖啡，探头看了一眼，起身出走廊，欧泊总觉得雷蒙今天有点反常，疑惑地锤了锤他的肩膀。
    雷蒙搭着欧泊的肩膀，说：“送你下去，你能顺利回来的，我对你有信心。”
    欧泊说：“嗯，我也对自己有信心，老师说信念之力只要足够强，能够毁灭一个宇宙。”
    悬浮板缓缓下降，经过透明的巨大窗口，雷蒙注视着外面的景象，说：“能够创造一个新世界。”
    欧泊笑了笑，说：“你千万得小心凯尔雷。”
    雷蒙道：“放心，他不是我的对手。”
    欧泊揪着雷蒙的衣领，要和他来个告别吻，周围全是佣兵，雷蒙有点不自在，说：“还是回来再亲？”
    欧泊：“……”
    欧泊有点想给他的帅脸一拳，想想算了，说：“那我走了。”
    “别掉以轻心。”雷蒙送他到后门外，说：“但也别太紧张，想想大宇航协会教给你的。”说着指指自己的头，说：“像个冒险家一样，用头脑解决问题，而不是用力量。”
    欧泊嗯了声，似乎找到了方向，后门外，一台光子3700在小型停机坪内等候，扳手则带着工具与小机器人，站在中央淋雨。
    紫罗兰与钢羽师立于两侧，乌尔卡与海棠正在检修自己的机甲。
    欧泊看了一眼时钟，距离雷暴日过去，还有九小时又四十七分钟。
    “乌尔卡，海棠。”欧泊说：“你们只要送我和扳手进入圣女要塞就可以了。”
    乌尔卡摸了摸自己的头，说：“你确定？”
    欧泊道：“人越少就越不容易暴露目标，你们的机甲太大，不像我的，可以随时收拢……”
    欧泊伸出左手，指环散开，成为火红机甲。
    “我的老天。”扳手喃喃道：“欧泊，你从什么地方得到这玩意的？”
    欧泊笑了笑，说：“你们容易惊动帝国守卫。”
    “明白了。”海棠说：“祝你俩好运。”
    扳手爬上一架光子3700，乌尔卡朝欧泊低声说：“小子，把扳手安全带回来，拜托你了。”
    欧泊沉默点头，进入光子3700，关上舱盖，舱内亮起红灯，加了个扳手显得很挤。
    欧泊逐一检查能源，制动系统，通讯设备，一切完好。
    “欧泊！”迅跑出后门：“下来！”
    欧泊打开显示屏，看到迅拿着一件东西，那是他的火红色王袍，不久前欧泊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好看。
    欧泊跃出机甲，迅把王袍给他套上，说：“你也是佣兵王，你代表我出战。我们两人份的，一起，好好打，活着回来，加油！”
    欧泊说：“我会赢的，你也加油。”
    迅：“欧泊，祝你长命百岁。”
    欧泊在那一刻心底涌起复杂的情绪，过往的无数热血，梦想，情谊与冲动，俱化作佣兵中一句简简单单的问候。
    “祝你长命百岁，我的王。”欧泊道。
    两人互一躬身，再以拳面相碰。
    最终的战役即将开始，这一战，将决定烈星的命运。
    战魂大厦七百层：
    迅深吸一口气，进入会议厅坐下。
    上百名佣兵团长坐于会议桌前，长桌另一头，是被磁力锁铐着的帝国大使。
    “让我们朝圣女要塞发出通讯。”迅说：“开始谈判吧。”
    战魂广场前的台阶上：
    雷克特抬头注视天际，三台机甲从地面出发，穿过云层，离开大气层。
    脚步声响，雷蒙出现在雷克特身后，说：“老师，我们的指挥官欧泊让我留在地面，协助你捉拿凯尔雷。”
    雷克特没有回答。
    外大气层：
    一艘黑色的太空梭靠近三台光子3700。
    “是敌人？”海棠在通讯频道里说。
    “别开火！”欧泊道。
    太空梭上发来通讯，男人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说：“欧泊？”
    “雷蒙？”扳手蹙眉道。
    欧泊屏息道：“你……老师？”
    “是我，欧泊。”雷蒙道。
    欧泊有点懵了，这个是雷蒙，刚刚烈星上那个是谁？
    雷蒙没有在佣兵们面前提到那个名字，说：“他把饕交给我用了，让我在这里等你，和你一起出战。”
    欧泊：“什么时候？！”
    雷蒙：“战魂大厦得手之后，我就到这里来等你了，怎么了？”
    战魂广场：
    雷克特在灰暗的天幕下转过身，沉声道：“久违了。”
    科洛林笑了笑，答道：“久违了，老师。”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光子3700在太空中逃窜，罗森率领他的飞船队对带走机甲的帝国派佣兵进行无情的追击。帝国的战舰密布整个大气层外区域，欧泊驾驶的机甲飞向一艘前来接应的帝国战舰，对面发出通讯：“警告，马上输入密码验证，否则将遭到无差别攻击。”
    欧泊大声道：“没时间了！”
    背后又有乌尔卡和海棠的两架机甲追上，对着战舰狂轰滥炸，看在指挥官眼中，那机甲犹如逃命般遁入了飞船，光子3700一着陆登时转身，雷蒙驾驶的黑色太空梭冲进防御层，饕就像一只全身长满电刺的甲壳兽，带着电光与巨响撞进停机坪。
    饕的两侧伸出黑洞炮，扭曲的力场横扫而去，刚停稳的光子3700尽数侧翻。欧泊与扳手一头滚出光子3700，到处都是爆炸声，外面罗森与海棠、乌尔卡在进行火力支援，一通连环爆炸，紫罗兰与钢羽师两台机甲更是悍然冲进了停机坪。
    “一群卖国的叛徒！”海棠喝道：“佣兵守则第一条说的是什么——！”
    乌尔卡与海棠驾驶各自的机甲横扫整个停机坪，混乱中扳手扔出一个微型炸弹，将整个战舰内的停机坪炸得到处都是黑烟，混乱中隔板降下，封锁通路，饕的黑色碎片纷飞，化为手链归于雷蒙的腕上。
    “走！”雷蒙道。
    三人在火力掩护中跑向关闭的通道尽头，就地一打滚，躲进了机检仓库内。
    外面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黑暗的通道内闪烁着红灯，雷蒙侧身在一个小房间内看了一眼，欧泊则抬头看四周有没有监视器。
    扳手抛出一个小金属球，上升时便化为一只磁力蜘蛛，缠上监视器，一阵火花爆射后，四周安静了。
    “小Q呢？”欧泊问。
    “呆在老师身边。”雷蒙道：“这里不安全，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再说。”
    欧泊道：“E7。”
    E7顺着墙壁上去，把数据杆插入一扇门前的保险锁，打开以后发现里面是个不大的休息室。
    雷蒙关上门，扳手戴上虹片，在门后接驳线路中枢，侵入战舰的安全系统，面前展开三维地图。
    “这是一个士兵休息室。”扳手说。
    欧泊道：“先在这里等吧，等到航母返航，希望它快点回到圣女要塞上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站在沙发后的舷窗旁，看见窗外宇宙中，烈星上的雷云正在旋转，消散，钢羽师与紫罗兰离开战舰的火力笼罩区域。
    雷蒙吁了口气，抬眼看欧泊。
    “玩会牌？”雷蒙提议道。
    “好吧。”欧泊无奈道。
    扳手带着红色眼镜，仰头注视光屏上的数据分析，说：“雷蒙，你答应了我什么。”
    雷蒙洗牌，发牌，漫不经心道：“老婆说了算，我也是苦命的人，扳手，我以为你结合自身遭遇，是可以理解我的。”
    欧泊哈哈大笑，扳手没有说话，片刻后道：“你们都赢了，整个烈星都站在你们的一方，你们代表民意。”
    “不。”欧泊说：“民意是拿来强奸的，我只代表我自己，做我想做的事。雷蒙也代表了他自己，在做他想做的事。”
    “嗯哼？”雷蒙随口道：“老婆就代表了民意，扳手，过来打会牌吧。”
    扳手说：“稍等。”
    欧泊：“你在做什么？”
    扳手：“发送一段假消息，让这艘战舰提前回到圣女要塞。借你的小机器人用用。”
    扳手让E7站在墙上，连接对讲机，入侵中央信息系统，在三十六面体投射上飞速操作，分析数据，并开始解码，欧泊过去看了一会，密密麻麻两万多个密码字符，第一位，第二位……依次闪烁跳跃，密码解除，光屏上通话按钮闪烁。
    “这里是第十七军战舰海洋号指挥官格雷勒，等候您的下令。”
    扳手沉声道：“这里是烈星作战指挥部外大气层战局临时指挥官，指挥中枢正在与烈星高层进行谈判，所有战舰请尽快撤回。”
    “遵命。”指挥官道：“您是哪位？我需要您的命令代码以及名字，身份验证信息。”
    扳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又道：“主任被临时调走了，我受到元帅亲派前来，出了什么事，格雷勒？我看到海洋号两次被攻破防御层。”
    指挥官的声音显得有点紧张，说：“阁下，没有什么问题，刚才烈星S级佣兵追击他们的机甲，一度冲进了防御层。”
    扳手道：“马上返航。”
    说毕切断通讯。
    庞大的战舰缓缓掉头，驰向圣女要塞，欧泊松了口气，回到桌前坐下。
    雷蒙依旧在发牌，扳手说：“待会咱们一起行动？”
    雷蒙道：“当然，扳手，你见到你老婆了？没被她抓脸么？”
    扳手苦笑，抓起一手牌，拣出大王扔在一旁，欧泊说：“我和迅交涉过了，一定会保住你的命。”
    扳手漫不经心道：“我更宁愿我死了。”
    雷蒙道：“老兄，别这么固执，你还有小孩要养呢。”
    扳手道：“赌点什么？”
    欧泊道：“赌你的命？”
    扳手漫不经心道：“我欠你们两条了。”
    “三条。”雷蒙说：“别忘了在伊格纳之眼上还有一条。”
    扳手苦着脸抽牌，欧泊说：“三条算一把里面吧。”
    战舰朝着圣女要塞缓缓靠近，三人同时屏息，一道光幕扫过整艘战舰，从他们身上扫过，飞向船尾。
    全舰通告：“现在进入圣女要塞范围，各部队就绪，准备交叉检查……”
    扳手亮牌，说：“三张K，我赢了。”
    欧泊收起手里的同花顺，雷蒙收牌，说：“开始行动。”
    同一时间，烈星。
    迅坐在会议厅中央，整个烈星的所有高层人员注视着巨幅光屏，上面出现一名年轻将领。
    战魂大厦前的广场上，黎明即将来到，雷克特与科洛林站在曙光中，天际被染成奇异的绯红，数艘中型战舰开进了大气层内。
    它们释放出数以千计的小型近地舰与墨绿色机甲，飞向大地。
    一人匆匆进入会议室，在迅耳边说了句话。
    迅抬头，看着光屏上的年轻将领。
    “我想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了。”那军官轻松地说：“只有等到凯尔雷先生继任佣兵王后，我们才能坐下来重新谈谈烈星的主权问题。”
    迅沉声道：“你、你们不承认也没有用，烈星自黑暗时代之前，在狮子星自治州还没有独立，就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国家精神，它的历史甚至比国王码头更悠久。”
    那军官嗤之以鼻：“祝你长命百岁，亚泽拉斯。”
    通讯被关闭，谈判破裂，迅道：“马上准备登基宣言。”
    远处轰一声巨响，整座战魂大厦在大地中震颤，小型飞船覆盖了整个烈星，三艘中型海盗舰在高空悬浮，并缓缓逼近地面，一时间整个首都内充满了飞行战斗机与身穿深绿制服的海盗。
    全城拉响警报，然而下一刻，一名男人的容貌出现在所有通讯光屏上。
    “烈星的战友们，我回来了。”他说。
    迅警觉地起身。
    “我想你们之中，已经没有多少人认识我是谁了。”他的双手戴着金刚刺爪，声音犹如一只危险的野兽：“但我相信还是会有人记得我的。”
    “迅亚泽拉斯。”男人道：“我又回来了，根据战神法第七条，要想成为佣兵王，就必须先打败我。”
    迅道：“战神法已经在智慧革命终结期废除了，你是什么人？”
    男人大声道：“闪雷佣兵团呢！”
    一名团长起身，碰翻了椅子。
    “十二星云佣兵团？！”
    “尘埃音符佣兵团？”
    “远星之狼佣兵团？！”
    在场的四个佣兵团长起身，离开会议室，跑向战魂大厦外。
    凯尔雷的声音在整个烈星久久回响：“告诉亚泽拉斯的儿子，我是什么人。”
    一时间所有佣兵议论纷纷，凯尔雷低沉的声音在黎明中回荡：“让我猜猜看，亚泽拉斯，现在你想说谎？你可以将我指为一个冒名顶替的野心家，你的父亲不就是这么做的么？”
    “不。”迅说：“拿出你的证明，如果你真的是先王……”
    “你无耻的父亲依靠偷袭，背叛与谋杀获得了王位。”凯尔雷意味深长地说：“现在，是把这一切归还的时候了，烈星是个用实力说话的地方，让我们来看看……”
    战魂大厦底层发出一阵动荡。
    机库犹如遭到暴风席卷般瓦解，亚泽拉斯的金甲战神飞出机库，凯尔雷站在机甲的肩上，它的双脚喷发出火焰，轰然落地。
    “这就是我的证明，战神是烈星的守护神，它的备份控制芯片被植入了我的身体。”凯尔雷说：“当年我将战神交给了亚泽拉斯，让他留守烈星，最终战役结束后，亚泽拉斯将它据为己有，并作了改装。他一直想得到控制芯片，但战神仍留下了我的指纹，看看吧，年轻人。”
    战神双眼投射出的光屏，光屏正中央，血红色的鸢尾花发着光，一行行展开凯尔雷的资料。
    “指纹验证……通过。瞳孔验证，基因验证，通过。”
    “驾驶员身份信息确认——SS级佣兵，烈星王凯尔雷，安全锁开启。”
    战神背后展开两道金色的羽翼，广场上的佣兵们哗然。
    迅一路走出战魂大厦，安静地站在黎明第一抹曙光之中，凯尔雷立于机甲肩上，背光的身影呈现出一个黑色的轮廓。
    “决斗吧，新王。”凯尔雷说：“以烈星最早的战神法进行决斗，赢的登基，输的死亡。”
    黎明将来之际，广场两侧各隐藏着一个人。
    科洛林藏身于阴影之中，打开通讯器。
    “伊索恩。”科洛林低声道：“阿努比斯号准备跃迁，聚能，进行外大气层作战，对海盗舰与帝国部队进行无差别攻击。”
    “遵命，陛下。”伊索恩切断了通讯。
    雷克特抽出背后的骑士十字剑，沉声道：“凯尔雷，我们似乎还有点旧怨没有清算。”
    凯尔雷马上转头，雷克特身周银色碎片高速旋转，裹着他飞向金甲战神，凯尔雷抖开钢爪，翻身跃下地面，说时迟那时快，另一架钢铁机甲从侧旁飞来，当的一声撞上龙鳐，将它撞得直飞出去！
    蒸汽喷发，白雾散尽，一架破破烂烂的老式机甲发出轰鸣声。
    “雷克特。”老人的声音瓮声瓮气道：“这就是诺兰交给你们的远古机甲？你的学生呢？”
    龙鳐一击不得手便即退开，天空的中型舰上释放出上万架墨绿机甲，追着银色巨人而去，双方发生了一场混战。
    银色巨人撒手，镜面般的盾牌掠去，将蒸汽机甲一分为二，磁力产生的电弧登时覆盖了蒸汽机甲全身，然而它没有发生爆炸，上下两截被砍开的机甲躯壳在磁力牵引下再次闭合，复原，连接处冒出一股蒸汽。
    雷克特万万未料索隆的机甲也会自我修复，掷盾后未曾收回，龙鳐被两枚磁力飞弹同时从胸口与后背击中，轰一声溃散。
    凯尔雷说：“亚泽拉斯，我不使用战神与你一战，这是佣兵王继任必须的程序，这一次，任何人无权干预。只有打败我，你才能顺理成章地坐上王位，接受所有佣兵的效忠，这是你父亲欠我的一次决斗。”
    迅深深呼吸，他注意到广场上所有的佣兵都看着他与凯尔雷。
    银垨与席德跑出战魂大厦，所有浴血军的年轻人都站在迅身后。
    迅解下电磁警棍，沉声道：“凯尔雷，我接受这场决斗。今天我们必定会有一个人死在这里。”
    凯尔雷神经质地笑了笑，说：“你现在一定觉得，会死在这里的是你自己，不错，你猜对了！”
    凯尔雷的身形化作一阵风，快得犹如疾电，钢爪在灰暗的天幕下拖出一道闪亮的电光，撞上迅。
    迅几乎全无还手之力，一招间便被撞正胸膛，鲜血狂喷中倒摔出去！
    圣女要塞上：
    母舰接入舱通道，到处响起的嗡嗡声都在议论这一战，周围满是操控光子3700投奔帝国的佣兵，欧泊看得心惊，短短的六年间，佣兵之国竟被渗透进了这么多人！
    扳手仿佛能猜到欧泊的想法，低声道：“不一定全是敌人，他们有的也是混个脸熟，有些不是帝国官方指派的，有的还是冒险家，不想打仗的就被帝国人游说，一个拉一个的全部投奔敌人了。”
    “这几个是我带来的！”一名高大的佣兵道：“他们，他，他，迪克佣兵团的，还有他们几个是自由人……”
    扳手压低了帽檐，说：“过去和他们混在一起。”
    欧泊道：“嗨，老兄，还有我们！”
    那佣兵看了他们三个一眼，又朝警卫说：“对，这三个也是我们佣兵团带来的……”
    欧泊似乎也猜到了点，这些人就像地面奸细一样，负责将对烈星没有多大归属感的年轻战士引荐到帝国方，并许诺一个好前途，最终酬劳则按人头收费。
    “现在得突破关卡。”扳手说：“你有什么办法？”
    欧泊说：“包在我身上。”
    雷蒙高大的身躯把扳手挡在身后，他们一行三人十分出众，有不少佣兵都在看。
    排队轮到他们时，欧泊打开自己的佣兵日记本，注视那警卫，毫无悬念地就为他灌输了一场幻觉。
    警卫道：“过吧，后面，身份卡录入登记。”
    欧泊最烦这些机器人，什么时候信念之力要是能把机器人也一起欺骗过去有多好，他开始渐渐明白科洛林为什么当发现他的信念之力特征时如此欣喜了。
    欧泊的信念之力根本就是融合了雷克特的催眠，莱杰森的记忆欺骗以及科洛林的白日梦幻觉为一体的优点。但和雷克特在一起这些时间，雷克特没有再为他训练要如何发挥这种能力，或许内心深处，还是不愿他频繁进行使用。
    他们刷过身份卡，跟随叛敌的佣兵们撤入休息室，带路的军官说：“各位请在这里稍等，一段时间后有专人来为你们体检，并录入详细信息，特兰上校会亲自来为各位开会。”
    佣兵们议论纷纷，都找地方坐下，墙上的光屏正播放着烈星上的战况。
    卫星摄影角度正对着战魂广场，上面是凯尔雷与迅的决斗。
    “叛军武装组织头目迅卡宾正在与烈星王凯尔雷费加斯进行对决……”
    “另一股来历不明的武装分子在地面展开追逐战……”
    “得加快速度了。”雷蒙道：“欧泊！”
    欧泊紧张地看着光屏，他很想等到两人分出一个胜负后再继续行动，而雷克特被墨绿色的机甲绊住，科洛林又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出战？
    科洛林说不定也有他自己的计划……他和雷克特是烈星守卫战的两张暗牌，有他们在，一切就会有转机。然而科洛林的态度太暧昧了，欧泊甚至吃不准他会不会帮佣兵们，还是会在战争结束后侵吞整个烈星。
    应该不会……雷克特既牵制了海盗们，对科洛林又是一种威慑。
    外加他把饕交给了雷蒙，也就是说见解地倾向于自己的立场。
    “走。”欧泊低声说。
    扳手说：“先找个没人的地方。”
    “那边。”欧泊说。
    三人进入休息厅一侧的通道，马上有军人过来说：“这里禁止通行。”
    欧泊只是抬手一抹，那军人马上被他控制住了，欧泊说：“带我们进入这里的区域控制室。”
    控制室内，几名军人看着走廊内的监视屏，一人道：“西劳斯想带他们去哪里？”
    “是奸细？”另一名军官道，他正在犹豫要不要调集警卫，那人又道：“说不定有烈星的消息，调查他们的身份……”
    红外扫描在三人身上形成验证轮廓，调出档案，先前那军官道：“朝我们这边过来了！”
    门一开，带路的警卫昏倒，雷蒙与欧泊马上冲进室内，军官正要按下警报键，登时平地飞起，三人同时飞开，一头撞在墙上，扳手把警卫拖进来，关上门。
    他给E7的脑袋上加了个小装置，踹了控制台下面几脚，说：“把它打开。”
    欧泊用大剑切开控制台，扳手打开光脑隔缘板，一束信息光投射出来，射进E7头顶被装上的棱镜，发生散射，形成上百块彼此嵌合，并高速移动的光屏。
    扳手又从工具箱里拿出另一个很小的机器人，接驳在E7身上，投射出圣女要塞五颜六色的地图。
    “带红色的是防御性区域。”扳手说：“蓝色的是能源管道。绿色是信息交汇处，黄色是信息传输网络。”
    密密麻麻复杂至极的管道彼此牵连，交汇，整个圣女要塞的能源管以经线圈分布，信息通路则以纬度线交错，核心中央则发散出数不清的主干线。
    “从这里进去。”欧泊说：“沿路进入中央区，抓紧时间。”
    扳手说：“走通风管道？附近就有一根，入口得再找找。”
    雷蒙道：“准备。”
    欧泊与扳手同时退向角落，黑金手链幻化出一艘小型钻地梭，三人跃上飞船，欧泊把E7收进去，梭内空间很小，挤在一起，饕的浑身伸展出倒刺，刺与刺之间牵引着黑色的光束，嗡的一声地面坍塌，犹如黑洞化开，四周钢铁地板就像融化的薄冰，同时深陷下去。
    “力场炮？”扳手的声音有点不稳。
    雷蒙嗯了声，扳手道：“朝这边走。”
    欧泊说：“不，走这边，别经过办公室。”
    饕沿着巨型通风管道冲出，进入了要塞星球内的悬浮车通行道路，与穿梭来去的车流汇为一股，再逐渐拔高，发射力场炮，无声无息地进入另一个通风口。
    通风口的尽头是信息通道，整个圣女要塞内部能源与信息都采用光节点传输，光束在通道内变幻着频率，红，绿，橙黄，能量的碎片犹如洪流般在他们身边掠过，饕的外壳变得近乎透明，侵入了信息网络。
    “这是尽可能地为了避免阻挡光讯号，引起中央系统察觉。”饕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响起。
    菲尼克斯的声音道：“五号机，注意防御机制。”
    不待欧泊答话，菲尼克斯便化作红色碎片，一部分与饕相连，另一部分则化为独立的操控舱，不断加速。
    扳手道：“小心！”
    面前出现了无数奇异的白点朝他们飞来，小型黑梭不住震动，仿佛被什么东西所击中。
    欧泊说：“这是什么？”
    菲尼克斯道：“一种分解能量守卫，前行阻力太大，你得避开它们。”
    欧泊坐上操控舱，饕则幻化出另一个副驾驶位，刷一声全身的倒刺闪烁着黑色的光点，开始聚能。
    轰一声白点积聚在饕的周围，黑梭一瞬间倾翻，把三人甩得一阵天旋地转。菲尼克斯的翅膀从饕的两侧展开，太空梭化为暗红色，红色碎片迎向光点并彼此抵消，真火凤凰的能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断消减。
    “交给我们。”欧泊打开导航窗口。
    雷蒙道：“我来控制炮台！扳手！抓稳！”
    真火凤凰延伸出更多的火焰炮口，喷发出万丈光与热，充斥了整个信息管道，越前往管道尽头受到的阻力就越大，欧泊将速度推到顶，眼前所有光芒一黯，四周漆黑一片。
    饕冲进了一片湛蓝色的世界，所有人同时失重漂起，继而古神开启重力系统，欧泊又重重落回位上。
    雷蒙戴上虹镜，说：“到了，接下来怎么行动？”
    扳手喃喃道：“看来你们的计划得修改了，中间那玩意不简单。”
    这里是整个小行星的核心区域，中央就像他们所料，悬浮着巨型原子反应炉组成的立体方阵，每一座反应炉都足有上百米高，错落不一，在失重状态下漂浮于这个星球广袤的内核空间中。
    所有原子炉中央，是一座顶天立地的超级光脑计算机——圣女。
    “警告。”电子女声响起：“中央系统遭受入侵，能量分析：未知。启动自我排除程序。”
    四面八方的原子炉一并亮起。
    
    第一百四十五章
    
    烈星地面：
    雷克特的龙鳐在天空中化作碎片分离，回身一剑，破破烂烂的复古机甲竟是抵住了他的这一剑！
    磁光贯穿了整个天空，在黑暗的天幕下跳跃，三艘海盗中型战舰接二连三释放出追踪弹，每一刻都有数万枚追踪导弹拖着尾烟在天与地之间旋转，犹如附身的鬼魂追着雷克特，不死不休。
    蒸汽消散，索隆老迈的声音说：“雷克特，离开这里，我们不想与你为敌。”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电龙击穿了龙鳐的身体，反光光子盾甚至挡不住这一击，将构成银色机甲的高能材料尽数电解。
    “索隆！”雷克特说：“再不住手！你们的行为必将毁灭整个宇宙——！”
    龙鳐碎成千万片，在磁力的飓风中飘零，然而下一刻又朝着中央驾驶舱重重聚拢，在蒸汽机甲的轰击下坠向大地。
    “时光之海启动。”龙鳐的声音道：“损伤率7%。”
    雷克特：“发动解体技！”
    龙鳐：“雷克特，在无保护状态下发动解体技容易令你丧命。”
    雷克特道：“强行发动！”
    上万台蒸汽机甲朝着地面射出飞弹，飞弹在空中朝一个点聚集，时光之海唰然褪去，连着保护舱也化为碎片，在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万枚飞弹呼啸着冲向大地，雷克特的银色机甲就像在空气中蒸发了一般，唯余没有任何保护的他艰难支撑，在原野上站起。
    雷克特竭力以双手前推，海洋的信念之力实体化，在距他十余米的高空中温柔地展开一道靛蓝色光屏，飞弹接二连三撞上，越来越密集，引发了大规模的连环爆炸，犹如天顶盛开的璀璨焰火，浓烟与烈火在天空中翻滚，被一道无形的力量一分为二。
    “回去你的共和国。”索隆的声音说：“莱杰森不再是对你……”
    在空中翻涌的银色碎片再度出现，化为无数把旋转的银色锋利长剑，霎时布满了天空。
    雷克特的瞳孔中倒映出黑暗天幕下的熊熊烈火，以及天际旋转着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十字骑士剑。
    它们就像在同一秒内得到了号令，一起掉头飞向中央的巨大蒸汽机甲！
    “言听计从的弟子……”索隆的声音戛然而止，上万把银色骑士剑贯穿了机甲，密密麻麻地插在蒸汽机甲上，直没至柄。
    机甲腿部的操纵舱内，索隆被一把利剑贯穿了头颅。
    迅被凯尔雷又一拳，从半空中重重摔向地面，口中鲜血狂喷，佣兵们安静看着这一场没有丝毫悬念的战斗。
    数千年来，凯尔雷一直是烈星的王者，当年他的武力甚至在亚泽拉斯之上，迅仅仅活了二十来岁，根本不可能是凯尔雷的对手。
    他甚至没有任何资格参加这场强者的角逐。
    凯尔雷道：“认输吧，你们父子的时代结束了。”
    “不……”迅的眼眶爆裂，艰难地在广场上的水中挣扎，就像一只死狗，他拼着命翻过身，哇地吐出一口血，于泥泞中翻滚。
    “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是真正地爱着这个星球！”迅艰难地大声道。
    凯尔雷嘲笑道：“所以他把烈星卖给了帝国。”
    “没有。”迅吃力地说：“他没有……他只是想让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不管他做了什么……我答应了……我答应了欧泊……我要打败你……”迅说：“我要……打败你……你能杀死我，但你不能令我屈服……欧泊会为我报仇……”
    那句话似乎刺激了凯尔雷，令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化作一道旋风卷向广场中央！
    “停下！”席德大喊道：“他已经输了！”
    佣兵们从四周冲上来，然而凯尔雷的速度却比所有人更快，提拳朝迅捣下！
    就在那一刻，迅被激发出最后的潜力，他的五指痉挛，被打飞后掉落在远处的武器飞速旋转着从地面滑来，激荡起一道水花。
    “啊啊啊——”迅发狠大吼，翻身以电棍抵中凯尔雷胸口，拼着自己的生命释放出所有电压。
    凯尔雷浑身电光噼啪作响，在逆流一击中短暂地停顿了片刻，被疯虎般的迅推出三米外，继而左手抓住磁光电棍，右手给了迅一拳，迅的侧颌发出爆裂的轻响，横飞出去，摔在水中。
    “够了——！”银垨抢出战团，与席德守在迅的身前。
    凯尔雷冲上前，银垨与席德甚至来不及拔枪，便被击飞出去，所有佣兵同时发出大喊。
    “放过他！”
    凯尔雷那架势已经要下杀手了，然而下一刻，叮的一声轻响，一把黑色的长炮架开他的钢爪，抵住他的胸膛，凯尔雷于半空中情急招架，炮口竟是开始聚能。
    所有人停下脚步，一名身穿黑风衣的男人连着三招，将凯尔雷逼退，凯尔雷转身奔向金甲战神，然而那男人动作比他更快，在积水的广场中一跃，哗啦一声地面雨水以他为中心横扫开去，成为铺天盖地的漩涡，拦住了他。
    凯尔雷退后半步，眼中满是诧异之色，佣兵们将迅抢回阵中，一时间广场上近万人，目光都停留在那临时出现的男人身上。
    他戴着一顶冒险家的圆帽，身穿黑色长风衣，帽檐压得很低，领子挡住了半张脸，瘦削的脸庞上现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他伸出一手，五指略分，按在帽上，正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打算摘帽行礼之时，他只是把帽檐再朝下压了些许。
    “王。”他开了口：“根据八千年前的战神法，第七条，我向你提出王位挑战。”
    凯尔雷冷冷道：“你是什么人？”
    那男人短暂地停顿，帽檐下的双眼怀疑地眯了起来，眉头深锁。
    “又是一个复制体……”男人以极低的声音喃喃道：“本体没有亲自来，是你们在这场战争中最大的失误。”
    凯尔雷登时色变，佣兵们议论纷纷，有人开口道：“你是什么人？也是佣兵？”
    “C级佣兵。”男人从怀中掏出一本佣兵日记，它打着旋飞向凯尔雷。
    “科洛林·沙克斯。”
    那句话登时震撼了所有人，凯尔雷道：“不可能，父体说你是站……”
    话音落，科洛林动手，凯尔雷一动念，金甲战神便即出拳，诤然抵住了科洛林一炮！
    “逃什么？”科洛林道：“这种时候又不讲规则了？”
    佣兵们纷纷哗然，凯尔雷顾不得与科洛林交手，逃向战神机甲，然而科洛林的速度比他更快，左手一扬，五指间旋转着一片金色的芯片，战神机甲的动作登时停住。
    席德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天……”
    面前发生的事已经超越了所有人的认知范围，凯尔雷见控制不动金甲战神，又一个翻身跃过战魂大厦前的台阶，科洛林跃起时风衣在空中飘扬，横拖斧炮，给了凯尔雷重重一击！
    “叛徒——！”
    凯尔雷发出野兽般的怒吼，甩出钢爪，两人在空中交换了数招，又一起落地，电弧在地面跳跃继而扩散开去，科洛林落地时仓促间架住凯尔雷当胸一爪。
    凯尔雷将能量开到极致，每一爪下去都激起覆盖方圆数百米的连环闪电，犹如战魂广场中刮起的一阵飓风，将科洛林一拳击飞，撞进了战魂大厦内。四周所有建筑玻璃一瞬间碎裂，爆射，下一刻，科洛林从另一间建筑中飞出，出现在凯尔雷身后。
    凯尔雷下意识转身，两人再交换一招，科洛林的小腹被抓出四个血洞，钢爪深陷入他的肩头，然而就在最后的一刹那，长炮抵住了凯尔雷胸口。
    两人同时按下开关，凯尔雷发动电磁光弧，科洛林扣动扳机。
    顷刻间凯尔雷的大脑受到一阵信念冲击，思维陷入短暂的空白之间，发动电爪能源之际迟迟按不下去，食指不住痉挛，视野中只有科洛林的双眼，以及梦境般的幻觉。
    “先王，你的时代也过去了。”科洛林的声音在所有佣兵脑海中回响。
    科洛林开炮。
    平地掀起一股能量的飓风，将科洛林的圆帽吹向远方，凯尔雷的身体在炮轰之下支离破碎，瓦解成粉末，那一炮去势未消，斜斜穿过战魂大厦，将它轰穿一个大洞。
    礼帽在空中飞回，科洛林一手拈着帽檐，优雅地将它戴回头上，侧头瞥了台阶下的迅一眼。
    迅发出痛苦的大吼，冲上前去，却被银垨死死架住。
    “是他谋杀了王——！”有佣兵大吼道。
    同样是战魂广场，同样是硝烟弥漫的一天，同样的雨夜，当年亚泽拉斯临死前的一幕仍旧历历在目，佣兵们冲上前要与科洛林拼命，信念之力却如排山倒海般将所有人尽数掀飞。
    科洛林半身被鲜血染得通红，他抓起凯尔雷残存的手臂，将钢爪抛在地上，发出当啷轻响，留下了凯尔雷的一根手指头。
    “亚泽拉斯之子，随时恭候您前来报仇。”科洛林的语气十分平淡，就像在说一件无关自己的小事：“不过你必须先打败我的弟子，但我猜你永远没有勇气和他对决，所以这件事，我想先暂时这么放着吧，伊斯祖尔仍会给无畏的佣兵们留下一席之地，这是我的承诺。”
    金色的芯片落在迅的脚边，极光隼白色的机甲飞来，将科洛林纳入操纵舱中。飞向大气层外。
    远方的爆炸声震响，大地隆隆震颤，阿努比斯号航母出现，投影覆盖了整个战魂之城，朝海盗战舰发出穷追猛打的炮火。
    此刻天空已成为陨星与海盗军两大无关势力的战场，战魂之城启动防御罩，银垨将迅扛着，半抱进战魂大厦内。
    雷克特在广场中央落地，龙鳐恢复为手链形态。
    “亚泽拉斯！”雷克特道：“是发表宣言的时候了——！这是最好的时机！！”
    圣女要塞：
    整个能源方阵剧烈震颤，原子炉方阵中飞出铺天盖地的蓝色光体，每一个光体都是一个智能守卫，欧泊尚且是第一次碰上这种纯能量体，电弧在方阵间跳跃，凤凰与饕各自幻化为机甲形态对敌，然而无论以什么武器轰击，纯能量体被击溃后都会恢复原样。
    “开启反向消除！”欧泊大声道：“这是什么玩意！简直跟鬼魂一样！”
    雷蒙道：“到中央地区去！”
    扳手大吼道：“先放我出去！”
    欧泊道：“你会死的！”
    扳手道：“保护我——！”
    欧泊道：“不行……”
    扳手道：“时间来不及了！听我的！”
    菲尼克斯抛出了扳手，扳手在失重的星球中心旋转，开启一个喷射器，躲开能量护卫，飞向中央光脑，菲尼克斯与饕同时打开反向能量消除模式，先吸收外界能量，再以自身能源对应抵消，一黑一红两架机甲展开翅膀，遥遥相对，刹那间所有原子炉的能量再提升一个能级，上千万能量单位的光团犹如光海此起彼伏，潮水般淹没了机甲。
    菲尼克斯的能量格剧烈抖动，倏然降到底，又冲上满值，报警：“警告！能量已达到上限，无法负荷！”
    “啊啊啊啊——”欧泊痛苦地大吼，雷蒙浑身大汗淋漓，发出咆哮，他没有信念之力，承受着比欧泊更强烈的痛苦。
    菲尼克斯与饕在这能量的狂潮中粉碎，瓦解，层层剥离的奇特材料犹如生命体在纯能量中流动，并艰难地朝欧泊与雷蒙聚集。
    “雷蒙，你去炸原子炉！”欧泊大声道：“这样下去不行！”
    饕的声音依旧低沉而嘶哑：“申请与中枢控制机互嵌。”
    凤凰机甲亮起灯，刹那间两台机甲互冲，黑与红的碎片彼此喷射，继而缠绕在一处，凤凰与饕互相融合，欧泊被一股巨力推向雷蒙，能量的冲击倏然减轻了些，压力一轻。
    两台机甲一互嵌，能量槽登时翻了256倍，上限达到七十兆能源单位，抖动的光格振幅趋近于平静，就像随着音乐频率起伏的光标。
    然而能源炉的光芒再次暴涨，仿佛感应到对手变得更强，释放出更多的能源守卫朝他们扑来。
    两人背脊相抵，雷蒙的汗水已经浸湿了两人全身，他大声道：“欧泊！”
    欧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能源光团已不似最开始般强烈，饕的反向消除能力不如菲尼克斯，最初大半纯能量冲击在最初都被欧泊所承担，他筋疲力尽，信念之力仍在抗衡外界的强大力量，一千四百四十个巨型原子炉，源源不绝地释放出光团。
    雷蒙一手把欧泊抱着，瞳孔微微收缩，朝向外界。
    扳手躲开了光团，不断靠近中央光脑计算机。
    “欧泊。”雷蒙的声音发着抖：“我发现了一件事……”
    欧泊：“……”
    欧泊的瞳孔微微扩散，他紧紧抓着雷蒙的手臂，腰腹被他揽着，艰难地控制反向消除，守卫越来越多，能源振幅已经达到17兆。
    雷蒙道：“听我的，收起古神！”
    欧泊：“什么……”
    雷蒙：“这里的守卫力量与我们的力量是成正比的！”
    欧泊：“……”
    雷蒙道：“我数三声，收起古神！”
    欧泊：“你……你确定？”
    雷蒙道：“试试！否则这样太危险了！”
    光芒逾盛，能源压力再次逐步攀升，雷蒙吼道：“三、二、一！”
    欧泊无暇细想如果雷蒙判断失误会有什么结果，只是本能地下了决定，数到一时，两人同时撤去机甲。
    紧接着雷蒙躬身，紧紧抱住了欧泊，嗡一声，饕与菲尼克斯同时消失，化为指环与手链回归他们身体。
    四周的能量护卫失去了目标，纷纷黯淡下去。
    “主入侵者排除。”光脑处理器亮起黄灯：“清除残余入侵者。”
    身周嗡嗡作响，喷射推进机器人飞出，数十架飞行机朝中央追来，雷蒙道：“成功了……”
    欧泊抬起头，双眼涣散地看着周围，他抬起一手，雷蒙道：“别用武器！”
    欧泊点了点头，信念之力凝聚为实体，在失重空间中碰撞，将他们推向最近的原子炉掩护区域。
    机器人追了上来，这种程度的警卫机对他们几乎起不到太大作用，雷蒙与欧泊借助信念之力在原子炉后绕了个圈，飞向主光脑，带着一群机器人绕圈，欧泊试着以信念之力令它们打转，两两碰撞，产生了爆炸，继而全部消失。
    “安全了。”欧泊筋疲力尽道。
    雷蒙吁了口气，仍把欧泊抱在怀里，两人抬头，看到闪烁着蓝光的原子炉正在调换位置。
    “警告。”圣女又亮起灯：“能源程序库遭到入侵，封锁所有原子炉。”
    扳手骂了句脏话，一拳揍在数据接入处，欧泊飞过去，问：“还要多久？”
    扳手道：“非常复杂，这玩意不是人能攻陷的。”
    两人在扳手身边悬浮，看到有无数小机器人接驳在被拆开的超级主机外，数据线闪着光在幽暗的虚空中漂浮犹如深海水母的荧光触须。
    “所有的分析机都用上了。”扳手道：“我破解不了防御系统，只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欧泊道：“别怕。再试试，都走到这一步了，没有什么暴力方式吗？”
    扳手有点犹豫，雷蒙与欧泊都不懂扳手的操作，看着面前上百个三十六面光体，只知道这是相当麻烦的玩意。
    要把这里的所有原子炉全炸掉就得启动古神，而饕和凤凰甚至还来不及聚能，就会遭到能源守卫的围攻。
    饕的强力技能重力场炮在毁灭上非常有用，压缩后几乎能吞噬一切物质，然而要引发连环爆炸却力有不逮，凤凰的火焰喷射能达到连环引爆的效果，但只要一聚能势必惊动光脑，在成功聚集起足够引爆原子炉的能量之前，凤凰就会解体，令欧泊死亡。
    扳手征求地看着雷蒙，说：“可以实行暴力破解，要试试么？”
    欧泊道：“最好先抛个硬币……”
    雷蒙：“试吧，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扳手按下了光屏上的一个按钮。
    “触发预警装置。”圣女道。
    下一刻，整个核心区域所有的原子炉全部发出巨响，透明防御罩落下，将一千四百四十个原子炉笼罩在保护下，就连中央主机顶端也落下一个护罩，隔开了扳手与欧泊，雷蒙两人。
    欧泊：“……”
    雷蒙：“……”
    “哎！”欧泊试着敲了敲护罩，发现进不去了。
    扳手也出不来，但他似乎不在意这点，只是疲惫地出了口气，说：“太难了，让我想想。”
    “执行第二套方案吧。”雷蒙说：“还有办法。”
    “他告诉你的？”欧泊问：“在最后一刻，轰击对应原子炉。”
    雷蒙道：“对，你注意到了么，现在护罩隔开了，说不定也是件好事。”
    欧泊试着将凤凰变成一把大剑，圣女仿佛受到感应，亮起蓝光，正要释放出能源守卫时欧泊马上将大剑收起。
    蓝光渐渐黯淡下去。
    欧泊也发现了，周围的原子炉在这时不再释放出光团状的能源守卫，也就是说，在透明罩的保护之下，他们也不用再遭到海量光团的夹攻。
    “扳手。”雷蒙道。
    扳手摆手，示意他需要思考，欧泊只得不再催他，雷蒙从身后抱着他的腰，说：“过去那边看看。”
    欧泊催动信念之力，带着雷蒙飞向左上方的原子炉。
    这是个完全对称的球心世界，无论他们怎么转，看到的景象都差不多，飞到很远的距离外，欧泊看到扳手成为一个小人，倒过来坐着。
    “哪几个能源炉对应主炮台，你还记得么？”欧泊问。
    雷蒙说：“得问E7，他身上有资料。”
    欧泊喊道：“E7！”
    E7从刚刚被抛出机甲后就在空中打转，听到欧泊喊它，开启喷射器缓缓飞过来。
    “欧泊！”扳手在远处喊道。
    欧泊让雷蒙悬浮在半空呆着，自己飞过去找扳手。
    雷蒙抓住E7，开始调阅资料。
    扳手隔着防御层朝欧泊说：“这些玩意很棘手，得等到主机变换计算模式，我才能采集到开启口令。”
    欧泊说：“我奇怪的是，咱们闹出这么大动静，怎么也没有帝国军下来检查？”
    扳手道：“不需要人为排障，我猜这玩意从投入使用开始就是自我排除故障的，你看这些管道。”
    他示意欧泊看无处不在的能量管，解释道：“帝国最新的技术已经实现了能量与信息一体化，同通道传输的方式，这是一种非常尖端的科技，能量产生的时候就伴随着信息和数据，圣女能够自我修复，和杀死所有入侵者。帝国军使用口令进来的话容易遭到无差别攻击，在这个封闭空间里，再设置多级口令，只会留下被黑客进攻的漏洞。”
    欧泊想了想，说：“所以呢？你能解除这些壳子不。”
    扳手吁了口气，说：“我需要时间和机会，现在它正处于待机时的自我保护状态，要等到这个星球调集大量能源的时候，圣女的待机状态改变，我才能破解它的防御罩开启方式。欧泊，你觉得这样行么？可能我们只有这个机会了，就怕太迟……”
    欧泊说：“不，扳手，我们还有另一个办法，听着，别担心。”
    扳手静静地注视着防护罩外的欧泊，把右手放在防护罩上贴着，欧泊伸出左手，与他隔着防护罩，掌心对掌心地相抵。
    “等到光震荡炮聚能。”欧泊说：“你等待的待机模式改变就会发生。这个时候，你得马上计算破解方法，除去为光震荡炮供能的原子炉外防御罩，我们再集中火力攻击。”
    “星球光炮什么时候会聚能？”扳手说。
    欧泊道：“等迅发布佣兵王宣言的时候，这里一定会有动静。”
    扳手道：“你是在冒险，欧泊。如果我和迅有一个偏离了你的计划，一切就会彻底完蛋。”
    欧泊说：“所以我相信迅，也相信你。”
    扳手看着欧泊很久很久，最后道：“那么就等待吧。”
    欧泊并掌为拳，隔着防护罩与扳手拳面相撞，转身飞回去找雷蒙。
    蓝光亮起，照亮了整个核心空间。
    雷蒙身体自然躬着，怀中抱着E7，E7的头顶投射出光屏，上面是一幕幕的全息照片——离散空间试验场，人造恒星系，实验星球。
    一幅照片是温室里与欧泊面对面站着的雷蒙复制体，被雷蒙翻过。
    又一幅照片是培育中心内的营养舱陈列方阵，里面有一排排的复制体，被翻过。
    再一幅照片，是雷克特，欧泊背靠背，E7从高处朝下拍，地面密密麻麻的复制人军团，一望无际。
    雷蒙抬眼，看到欧泊充满复杂意味的目光。
    
    第一百四十六章
    
    圣女要塞：
    雷蒙说：“他们都被老师摧毁了吗。”
    欧泊答道：“我也……我也协助了老师的行动。”
    雷蒙沉默了很久，说：“一个不剩？”
    欧泊：“包括整个实验场都被老师毁了，但我们觉得宇宙中别的地方，还会有其他的基地。”
    雷蒙的表情很复杂，欧泊自认识他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上面有太多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雷蒙问：“你和他们说过话么？”
    欧泊点头道：“说过。”
    雷蒙：“和我比起来呢？”
    欧泊：“有点像，但你和他们不一样。”
    雷蒙：“特别在哪里？”
    欧泊：“不知道，信念之力告诉我的。”
    雷蒙沉默，欧泊道：“我不知道……我感觉，你们很像很像，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你记得上次我们一起去调查一个机器人工厂么？”
    雷蒙想起还在当冒险家，刚抵达大宇航协会的时候，接到一个调查私人机器人工厂的委托。E7就能分出不同机器人之间谁是谁，而雷蒙与欧泊办不到。
    所以或许同类之间，会更清楚彼此的区别与特征，人是以灵魂来区别彼此的，而复制人呢？或许他们还存在更细微的差距。
    雷蒙说：“你们还会去摧毁下一个基地么？”
    欧泊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雷蒙又问：“下一次行动，能不能把我带上？我想看看。”
    “我们一起去吧。”欧泊说：“如果老师允许我去的话，我就找他争取，或者回去以后我尽量向老师请求，让他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们。其实我也不想下手，但我没办法……他们如果跑出来了，整个宇宙都会开始清剿复制人，我和你……如果人类要灭亡的话，我不能什么都不管。老师不让你去是为你好，他不想我们面对太多痛苦。”
    “我知道。”雷蒙把欧泊拉到自己怀里，从背后环抱着他，两人看着E7投射出的照片。
    “那天在光弧之国碰面的时候，凯尔雷让我回去。”雷蒙说，他低头拿出自己的项链，上面映着周围的蓝光。
    “他说。”雷蒙道：“只有四个领袖的身上有幻蓝之心。我是第二军团的统领。我的灵魂是真正不灭的，能积累与人类打交道的经验，在不同的躯壳间重生。”
    欧泊：“……”
    雷蒙说：“凯尔雷得到了四枚幻蓝芯，所以他们有四个军团，他是其中的一个，还有两个我不清楚是谁。他说他还在当佣兵王的时候就非常欣赏科洛林。”
    欧泊：“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会去当这个军团的统帅么？”
    雷蒙想了很久，最后道：“欧泊，我不知道我会面临什么困难，但在我动摇的时候，你得劝住我。”
    欧泊不是没有想过，雷蒙率领复制人军团，而他自己平息人类的矛盾，令这两个种族和平共处的事，但阻力实在太多了，连科洛林都没有想过这个办法。
    雷蒙有什么承诺不是他想要的，毕竟欧泊自己也知道，现在说得轻巧，当以后面对复制人军团的时候，就像终于回归了自己的种族，一刹那的视觉与精神冲击，以及太多蜂拥而来的选择，足够冲垮一直以来的反复心理建设。
    烈星地面：
    雷克特回到广场上，陨星军团的航母拔高离开大气层，阳光再次降临，废墟般的战魂之城笼罩在战火与黑烟之中。
    战魂大厦七百层：
    迅的声音有点发抖，他在广播通讯里说：“战友们，我们获得了胜利，现在，我作为新任佣兵王，接管烈星佣兵工会，并接受你们的效忠。”
    “同时我以新王亚泽拉斯之名发出星盟通告。”
    圣女要塞核心：
    中央主机发出光，一千四百四十个原子炉自行移动，发出巨响。
    “开始了？”欧泊道。
    “还没有！”扳手在通讯器里道：“是动力位移！太好了！我现在开始破解防御程序。”
    下一秒，所有原子炉泛起刺眼的蓝光，光团在炉核中散开，整个核心区域犹如不住聚合，又再次分离的繁星世界。
    扳手戴上镜片开始操作，雷蒙与欧泊飞向给光震荡炮功能的炉群，原子炉同时震动，汇集成旋转的能量管，注入主能源管道。聚能边际效应令他们的身周有无数光点在飞舞，频率的跃迁犹如一曲音乐。
    欧泊深深呼吸，在这静谧的世界中等待。
    “歌声。”雷蒙说。
    欧泊点了点头，缠绕的光点温柔地飘扬，散开，圣女的能源共振犹如一个盛大恢弘的典礼，原子炉闪烁的方阵一如华丽的舞池。
    “很漂亮。”欧泊说：“这种景色可不是随时都能见到的。”
    雷蒙说：“跳个舞怎么样？”
    欧泊嘴角勾着，与他牵着手，两人在失重环境下悬浮，旋转，E7头顶播放起柔和的音乐，与一千多具原子炉的共振频率隐隐合拍。
    烈星。战魂广场：
    迅的宣言在日出之时遍布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致，广袤宇宙中的所有邻国，兄弟国家，包括：银河系共和国，共和国辖下的自治星系，友邦星球。狮子星系国王码头大宇航协会，船底座教廷，狮子星帝国辖下独立星系。以上包含的一百一十六个星盟成员国。”
    “以及：女萝，斯芬克斯，沙克斯，水蓝，绿水等三十七个暗盟成员国，天蝎座伊斯祖尔旋光之握。”
    “在过去的六年里，烈星陷入了极其困难的境地……”
    圣女要塞核心：
    雷蒙的瞳中倒映着雪花般闪烁的幽暗世界，他把欧泊抱进怀中，两人把头埋在对方的肩膀上。
    “雷蒙，我感觉到你的心脏在跳动。”欧泊低声道。
    烈星：
    佣兵们一片肃静。不少人意识到迅的通告里也包括了暗盟这个在不久前侵略过烈星的政权组织，这意味着新王的政策在此将作出极大的让步与新的调整。
    “怎么回事？”有佣兵朝他的队友道：“连科洛林的暗盟也包括在内。”
    另一人不解道：“科洛林是谁？”
    第二次保卫战迄今已有六年，许多佣兵脸上带着茫然，有不少人都是在亚泽拉斯死后加入烈星的，大多只知科洛林的恶名，却没有多少刻骨的仇恨。甚至有的人连科洛林都不知是谁。
    “听他说。”一名团长道：“迅知道轻重，知道权衡，他父亲就是死在科洛林手里的，一时的让步不等于卖国。”
    “我代表烈星的所有注册佣兵，在此宣布，先前所订立的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在这一刻全部作废，我们受到强权的压迫，只有抗争。”
    “今日，佣兵之国在战火中浴血新生，并希望宇宙中所有的成员国能尊重，承认佣兵之国的主权，对狮子星系帝国干涉他国内政的行为作出回应。若不与强权抗争，烈星的今日，就是你们的未来。佣兵之王：迅·亚泽拉斯。”
    天空中出现一抹新月，它在战神恒星的光照下折射着金属的光泽，圣女要塞离开小行星带轨道，逼近烈星。
    地面隆隆震颤，烈星地表七大湖涌起翻滚的潮汐。
    雷克特抬头看着天际。
    迅道：“感谢所有战友兄弟对我的信赖，今日我们或许将遭遇毁灭的打击，你们必须为烈星保留最后的实力，请离开这里。战神的荣耀将永远伴随着我们每一人，他日将有再归来之时。”
    地面数十万艘小型舰升空，迅走出战魂大厦，站在广场前，面对天空中的圣女要塞。
    新月的缺口处白光一闪，犹如月蚀时的钻戒，仿佛有那么一颗晨星在黑暗的尽头闪烁。
    深远的太空中，小行星要塞展开聚能针，炽烈的光弧在炮口聚集成型。
    “指挥官。”卡伦斯的在通讯频道内问：“现在进行攻击？”
    “不。”罗森说：“再等等。”
    卡伦斯深深呼吸，身周是上万台机甲，乌尔卡，极光隼与海棠的四台机甲环布四面八方，所有帝国机尽数回归圣女要塞中央。
    扳手：“解开了——！”
    欧泊与雷蒙身周古神碎片化开，圣女马上释放出能量护卫，同一时间内，所有原子炉的能量防护罩撤除。
    饕与菲尼克斯变幻为机甲形态，欧泊道：“集中所有能量！菲尼克斯！”
    两具古神跃升到第三战斗形态，各自展开六道羽翼，牵引着行星核心内浩瀚的能量，开启超能模式，一瞬间将能量抽到底，黑色与红色的漩涡卷开。
    第一座原子炉崩毁，欧泊在怒吼中将备用能源再次推到顶，连环爆炸令原子炉排序错乱，圣女频繁亮起警报灯，声音却被淹没在爆炸中，原子炉爆开产生的飓风在炉阵内碰撞，翻滚的火焰冲进了能量管道。
    扳手被气浪掀得飞起，下意识地双手抱头，闭上双眼，在这封闭的空间内，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无处释放，在封闭的环境中疯狂碰撞，在主能源管道关闭的前一秒冲破了挡板，继而犹如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向外围武器功能管。
    欧泊：“扳手！”
    “你们走……”扳手头破血流，浑身被烧焦，一块被灼成橙红色的赛尔克金属板撞上了他，令他发出痛苦的大吼。
    “时光之海启动。”
    倏然间四周一片黑暗，扳手被纳入菲尼克斯的急救舱，饕与真火凤凰层层收拢，成为梭型救生舱。
    下一秒，刺眼的光芒一闪，圣女主机外围环状电子结构发生了爆炸，瑰丽的信息光束在黑暗中旋转，紧接着两艘梭型舱被爆炸卷入了主能源管，在一秒内被咆哮的洪流喷出了圣女要塞外壳。
    要塞外围再次降下防护层。
    然而核心区域涌来的能量已无法再阻拦，霎时冲破隔层，数台光震荡炮先是一闪，继而喷出远达上万公里的烈火。
    圣女要塞犹如在太空中迸发出璀璨能量的中子星，惊天动地的掀起冲击波。
    罗森：“各部队！集中火力轰击！”
    光弹与电弧覆盖了巴掌大的宇宙空间，以那一点为爆发点，就如宇宙初生时的景象，千万光点呈帚型喷来，就如黑暗的巨龙在蹲踞已久后发出震撼星穹的咆哮，背对战神恒星，喷发出摧毁一切的烈焰与光火。
    圣女要塞再次释放出防御机兵，爆炸覆盖了整个外大气层，两艘太空梭朝着烈星坠落，化作流星回到佣兵之国。
    太阳出来了，烈星缓慢自传，战神恒星的阴影自西向东退去，沐浴在新的阳光照耀之下。
    饕最先坠地，陷在森林旁的泥泞里，雷蒙爬出救生舱，躬身不住咳嗽。下一刻，黑色古神却化作碎片平地飞起，卷向雷蒙身后的另一个人。
    雷蒙疲惫地摊在泥地中，看着那人背光的面容。
    “现在交给你第二件事。”科洛林将一个小匣子扔给雷蒙，落在他的胸膛上。
    雷蒙拿起那小匣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勋章。
    “你一直知道凯尔雷在做什么。”雷蒙坐起，问道：“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科洛林笑了笑，不答话。
    “你就是另一个我。”科洛林道：“想一想，自然会明白。”
    雷蒙说：“我希望你的承诺算数，三件事结束以后……”
    科洛林道：“当然，你就自由了。在这之前，你也可以随时来挑战我，只要你能打败我，你就是科洛林了。”
    雷蒙撑着膝盖起身，科洛林道：“守住国王码头和……我留下的委托里提到的，别让任何人得到它，否则会打乱我的计划。”
    雷蒙说：“星狐呢。”
    科洛林说：“我会亲自去拿，不过还得拜托我们的老师帮个小忙。我们马上会再见面的。”
    饕的黑金碎片化开，科洛林被裹在机甲内，飞向大气层外，化作闪亮的星辰。
    菲尼克斯坠入了暮色湖，欧泊浑身湿淋淋，狼狈地爬出湖面，一手揪着充满时光之海的营养舱，里面安静地睡着扳手。
    “雷蒙——！”欧泊喊道：“雷蒙！”
    雷蒙起身朝暮色湖跑来。
    他们走在通往卡其宾娜之都的草原上，天边不住有机甲与战斗舰坠落，犹如大气层外盛开的焰火，圣女要塞始终再无动静，欧泊知道他们赢了。
    十天后，日光之城，英雄纪念碑下：
    “我以佣兵王之名，悼念我们在这些年中牺牲的战友。”迅沉声说。
    欧泊抬眼注视纪念碑上的名字，第一行就是凯尔雷。
    凯尔雷·费加斯长眠于此
    【无序年代统一整个烈星的先王，他曾经收复七大城池内的佣兵势力，将佣兵工会分部统一，并与星际海盗达成百日和平条约的伟大英雄。
    牺牲于黑暗时代烈星战役。】
    克里劳斯·本·亚泽拉斯长眠于此
    【驱逐烈星星际海盗组织的先王，他曾经建立了烈星的新秩序，令佣兵一词不再代表血腥与杀戮，黑暗时代后繁荣期的奠基者，一代伟业的开拓人。
    牺牲于陨星军团第二次侵略战。】
    三分钟过去，佣兵们纷纷把鸢尾花放在纪念碑下。
    “欧泊。”迅说。
    欧泊与雷蒙并肩走在小雨中，迅的胳膊上戴着黑纱，过来问道：“留下来吧。”
    欧泊看了雷蒙一眼，雷蒙说：“我想回去。”
    欧泊沉吟片刻，除了和雷蒙在一起，他还有雷克特，烈星在他漂泊的生命里，只是众多的故乡之一，茫茫宇宙，何处才是真正的故土？
    或许欧泊永远也说不清楚，烈星，旋光之握，僧兵省，国王码头，这些都是承载着他记忆的地方。
    “我们得回去。”欧泊说：“以后吧，等我老了，会回来的。”
    “哦，别这么说。”迅的眉毛动了动，嘲笑道：“等你老了你觉得你还能当佣兵吗？”
    雷蒙莞尔道：“说不定回来开个小酒馆，也是不错的。有空欢迎你来喝酒。欧泊，我去给飞船补充燃料和食水。”
    雷蒙知道欧泊和迅有话想说，便转身先走了。
    欧泊看着迅，迅那表情似乎有点惆怅。
    “你还记得你是为什么当佣兵的么？”欧泊问。
    迅道：“因为席德吧，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不对，我有一次，被一个很烦人的家伙教训了，却一直想不起来是谁……”
    欧泊眉毛动了动，问：“再想想？”
    迅似乎有点混乱，欧泊大声道：“想赚钱就自己去努力接委托！别在这儿当废物！坑蒙拐骗，丢佣兵的脸！”
    迅吓了一跳，欧泊哈哈大笑，笑得躬身，片刻后无奈朝墓园外走去。
    迅好像想起了什么，追上欧泊，说：“喂，等等！这话是你对我说的？”
    欧泊倒退着走，看着他，挑衅地一扬眉，神态似乎回到两人初识的时候。
    迅说：“难怪，我后来觉得有点乱，许多事都想不起来了……”
    欧泊倏然又意识到一件事——莱杰森的记忆效果松动了，也就是说，他的信念之力正在衰减。
    “别重复扳手的错误。”欧泊说：“迅，不是所有人都衷心拥护你的，你得小心点，步步为营。”
    迅点头道：“我知道，我决定和大宇航协会联盟。”
    欧泊：“……”
    迅马上解释道：“但不是以我老爸的那种方式，帝国的战争还没有结束，还有最大的敌人科洛林……烈星和国王码头是共存的关系，我前几天派人去联系道格拉斯，要和他们讨论出一个共同决定，共和国，女萝星，斯芬克斯打算和我们重新建交，不过我不打算接受他们的任何援助。”
    欧泊想了想，点了点头，说：“我只能帮你这一次，迅。”
    迅走在他的身边，说：“下一次就轮到你向我求助了，相信不？”
    欧泊道：“好吧……但愿有这个时候，你心里清楚在做什么就行。银垨呢？”
    迅说：“他会和席德去斯芬克斯过一段时间日子，顺便把那个被他们绑架的小孩送回去。”
    欧泊道：“会被帝国扣住么？”
    迅说：“让斯芬克斯代为转交人质，情况不对就马上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欧泊点了点头，说：“但愿如此。”
    “我得回去处理公务了。”迅递给欧泊一张卡片，说：“这个可以在烈星上用，你和雷蒙的佣兵日记一直保留着，随时可以回来。”
    欧泊与迅在墓园前告别，回去停机坪。
    正好了，欧泊拿着卡片，准备给菲尼克斯充能。
    八十万点能量单位……会不会令迅破产，还好饕被科洛林带走了，否则再加上饕的一百万能量单位……迅一定暴走的。
    停机坪被轰了个稀巴烂，机器人正在修理，IRC重新开张，帝国的圣女要塞还停留在大气层外围，罗森带领机甲战队虎视眈眈，随时会向要塞发起攻击。帝国只得派出专员，到烈星来进行谈判。
    欧泊回去找雷蒙时，看到另一名帝国专员正在机器人的保护下走出停机坪去。
    两道佣兵纷纷朝他大喊，辱骂，嘲讽。
    那名帝国专员丝毫不为所动，离开关卡的时候与欧泊打了个照面。
    “贾斯汀？”欧泊道。
    贾斯汀示意众人稍等，过来说：“欧泊，你们打了个漂亮的胜仗，不过千万别再干涉大宇航协会的事。”
    欧泊敏锐地察觉到了帝国的立场，这么说来，是巴罗克一方赢了？罗特曼支持亚历克斯，而亚历克斯的军事行动在烈星面前吃了个大亏，现在换成代表巴罗克派系的贾斯汀出席谈判，也就是说，亚历克斯输了。
    欧泊说：“我现在不能答应你，大叔，毕竟我们还是要回国王码头混饭吃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的战场是在国王码头？”
    贾斯汀沉默片刻，而后道：“是的，欧泊。我请求你看在我和牧者的面上，不要插手冒险家协会的归属问题。或者在我见完亚泽拉斯后，我们再另约个时间谈谈？”
    欧泊想了很久，最后说：“我和雷蒙马上就要走了，想谈的话，到国王码头来吧。”
    贾斯汀略一点头，说：“我会来找你们的。”
    欧泊拿不准是否该承诺贾斯汀，一方面冒险家协会在罗特曼的威胁下，顶着各方压力保住了他与雷蒙，这令他觉得冒险家们虽然平素松松散散，对伙伴毫不关心。而关键时刻也是会顾及整体精神的。
    如果巴罗克阵营用他们的事作为切入点，欧泊怎么能置身事外？
    另一方面，他不知道雷克特对巴罗克阵营的评价，还需要和他讨论。
    他走进停机坪，远处又有人喊他。
    “欧泊。”熟悉的声音远远道。
    扳手在和雷蒙检修他们的时代VI，这艘飞船几乎没有出过多少战斗，基本是全新的，两艘时代VI并肩停在机库里，一艘上面斑驳嵌满银色鱼鳞，另一艘则以黑金外壳铸就，就像他的两段回忆。
    “老师呢？”欧泊问。
    “上面睡觉。”雷蒙指指头顶，示意雷克特现在正躺在时代VI的顶端，说：“扳手要走了，不劝劝他？”
    欧泊拍了拍扳手的肩膀，问：“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我们好不容易才打了个胜仗，现在又要走了？”
    扳手道：“我的佣兵日记还保留着呢，喏，暂时和莉莉，奈尔脱团行动，出去走走，以后烈星需要我的时候再回来吧。雷蒙，你们的新武器改良好了。”
    雷蒙收起他的炮台，欧泊问：“去什么地方？”
    扳手说：“可能是找个小行星，过过自己的日子，你要来么？”
    欧泊被这么一说，忽然也有点归隐的想法了，然而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以后吧。”雷蒙说：“扳手，祝你长命百岁。”
    “祝你们长命百岁。”扳手说：“我们永远是最忠诚的战友。”
    三人互鞠一躬，行了个佣兵礼。
    飞船顶端的雷克特说：“因莱科，在这个宇宙中，失败者不一定就是错误的，人类总是以喜欢评价他人居多，而真正愿意去做，去背负所有人命运的人很少，主动肩负责任，总比在危难前退缩的好。亚泽拉斯的时代过去了，每一个为信念献身的人都是勇者，无关胜败。”
    扳手笑了笑，说：“谢谢您，雷克特先生。”
    他摘下工作帽，朝雷克特一躬身，走向他的烈焰红唇，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技师模样。
    “欧泊！”时代VI后，马丁又喊道：“雷蒙团长说你们要回国王码头去，是真的么？为什么不留下来？我们一起战斗吧。”
    雷蒙笑了起来，欧泊无奈，过去给马丁解释，双方交换了通讯方式，欧泊再三保证，未来一定会有一天能回来的，才就此告别。
    雷克特跃下飞船，进了船舱，欧泊看了很久这个星球，最后按下舱门旁的开关，后舱缓缓关上。
    “我现在觉得。”欧泊说：“烈星真的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雷蒙嗯了声，在擦一个杯子，说：“无论是谁，都无法打败它。”
    雷克特笑了笑，说：“这里面也有你们的一份力量。”
    欧泊摇头唏嘘，坐到控制台前，时代VI升空离开烈星，经过残破的圣女要塞，离开战神星系。
    
    第一百四十七章
    
    莱杰森的歌声于船舱中流淌,雷蒙在茶几上摊开冒险家手册,总结他们这次烈星之行获得的情报。
    星辰骑士冒险旅团现在的委托模式已经跳过了大部分冒险家所必须经历的阶段，就像高级冒险家一般，直接从宇宙中获取五花八门的信息,再带回大宇航协会内汇总。
    “亚历克斯失败了。”欧泊说：“会对以后有什么影响？”
    “别高兴得太早。”雷蒙道：“我猜他还有后手。”
    雷克特打开E7,在翻国王码头的当月新闻，没有打断两人的谈话,欧泊又道：“来前的路上，我碰到了贾斯汀,帝国的战争失败，现在变成由他在收拾乱局了。我看他的意思,巴罗克阵营要趁着亚历克斯新败,想吞并大宇航协会。”
    雷蒙道：“所以呢？他让我们不要插手？”
    欧泊看了雷克特一眼,知道他和贾斯汀曾经短暂地合作过，但这未必就表示雷克特是完全倾向于巴罗克阵营的。
    雷克特还是没有说话。
    “是的，他让我们不要插手，你觉得呢？”欧泊说：“我猜你确实不想插手。”
    “哦是的。”雷蒙无奈道：“你知道我很懒，如果大宇航协会被帝国吞并了冒险家们还是一样的接活，对我们又有什么区别？”
    “哦你总是这样。”欧泊道：“确实，烈星被帝国吞并了也没什么区别，共和国被帝国吞并了也没什么区别……毕竟帝国又不会把这些星系上的人杀来吃掉，甚至整个宇宙都被科洛林吞并了也没什么区别……”
    雷蒙道：“事实上是这样，你看他的暗盟治辖地，女萝星，斯芬克斯和水蓝都没有多大影响，莱杰森还要去女萝星开演唱会呢。”
    雷克特正好翻到报纸上莱杰森的新演唱会宣传，看也不看便翻了过去。
    欧泊道：“当然有影响，如果佣兵王还是扳手，用怀柔的政策归顺帝国，最后只会被帝国一点一点地吞并，就再也没有烈星了。只有帝国管辖下的大宇航协会和佣兵工会。”
    “这也没什么不好不是么？”雷蒙说：“我觉得你们人类，最后总会全部集合到一起的。就像光纪元前，大家都只有一个政府，人类也只有一个统称，地球人。”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雷蒙忽然想起一件事，说：“老师，科洛林让我们守住大宇航协会。”
    “什么？”雷克特终于开口问道。
    雷蒙道：“他让我和欧泊……去查一份资料，保住大宇航协会。不让帝国吞并它。”
    欧泊道：“什么资料？”
    雷蒙道：“他在很久以前留在大宇航协会的资料。”
    欧泊问：“他还是冒险家？关于什么的？”
    雷蒙：“还没看到，我怎么知道？”
    欧泊：“他是什么等级的冒险家？”
    雷蒙：“不知道。”
    欧泊：“为什么要这么做？”
    雷蒙：“不知道。”
    雷蒙一副无可奉告的表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示意你尽管读，我确实不清楚。欧泊挠了挠头，只得把这件事放在一边，暂且作罢。
    【科洛林还说了什么。】雷克特使用信念之力问：【提到复制人了么？】欧泊：【老师，雷蒙已经知道了。】
    雷克特没辙了，他的念头一动，欧泊便能读到，雷克特还是不想在雷蒙面前过多讨论这件事。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想保护他们，不想让欧泊和雷蒙陷入关于这件事的太多牵扯里。
    欧泊：【我听迅说了，烈星上的凯尔雷还是二次复制体，本体到底在什么地方？而且科洛林带走了凯尔雷的残肢，利用这个或许可以破解一些什么东西。】雷克特：【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和雷蒙回国王码头去，不要再插手复制人军团的事，这不是你们能应付的。】欧泊突然开口道：“老师，你其实可以把任务交给我们。”
    雷蒙略有点奇怪，问：“什么委托？”
    欧泊说：“追缉凯尔雷本体的委托。”
    雷克特蹙眉道：“欧泊。”
    欧泊道：“我和雷蒙希望自己去解决这件事。”
    雷克特道：“不行，我明确地说，不行。”
    欧泊：“老师，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也相信雷蒙……”
    雷蒙始终保持了沉默，雷克特道：“不，欧泊，接下来的事非常复杂，我怀疑在黑暗时代末期，智慧军团得到最终战役的情报后，还保留了一部分实力，事实证明我们要面对的困境绝不仅仅像现在这么简单。我得去找莱杰森，说服他。”
    “别去！”雷蒙与欧泊几乎是同时说。
    雷克特道：“这是我思考了几天后的结果。听我说。”
    “首先，凯尔雷拥有不止一个基地，我猜有三个……”
    “四个。”雷蒙说：“你们毁掉的只是其中一个。”
    雷克特点了点头，说：“其余基地我们现在不清楚在什么地方，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在其中一个基地中，保存着黑暗时代前，复制人军团为了复兴而留下的黑匣子，以及武器，战舰和军火。”
    雷蒙道：“我不明白，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将被人类毁灭的？”
    欧泊说：“凯尔雷。那个时候大家都不知道凯尔雷是复制人，科洛林把最终计划告诉了他，请他协助，凯尔雷听到的时候就跑了，亚泽拉斯趁他不在接管了整个烈星。在他回来之后设下陷阱逮捕了他，凯尔雷的计划一度中断。直到被吉米森和科洛林找到。”
    雷克特想了想，说：“当时同样渗透进人类社会的个体还有很多很多，莱杰森的养父伊让就是一个。象牙塔告诉我们，凯尔雷得到这个消息后，就逃进了五维空间，在我父亲的时间之轮号上躲藏了一段时间。”
    雷克特点了点头，说：“所以现在，智慧军团正在我们不知道的某处，准备新的复兴计划，这个时间或许长达一千年，又或许只有短短一个月，我们缺乏情报。唯一的突破口只有莱杰森。我要亲自去和他谈谈。”
    欧泊道：“这太危险了，如果莱杰森翻脸的话你要怎么办？”
    雷克特说：“不危险，莱杰森的信念已经被削弱了，他正在犹豫，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是对是错。那只是他多年来的一个执念。”
    “什么执念？”雷蒙道。
    “复活他的父亲。”雷克特说。
    三人都没有说话，欧泊说：“老师，我们和你一起去吧。”
    “留在大宇航协会。”雷克特说：“这是我的命令，科洛林也在调查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要在他之前解决。否则将出现我们无法预料的结果。”
    欧泊说：“我觉得他不一定会……我觉得他不会把复制军团归入伊斯祖尔。”
    雷克特深深吸了口气，说：“但愿，这种时候，我反而希望和你一起相信他了。”
    短暂的沉默后，欧泊与雷蒙交换了眼神，欧泊表示需要再争取，雷蒙则以眼神示意无妨。
    欧泊用信念之力切入雷克特的思想，读到一个片段，这个思维片段令他一瞬间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
    雷克特在想关于科洛林制造雷蒙的事，他在后悔，当初不该接受雷蒙这个复制人个体的。
    他的内心非常矛盾，对欧泊的宠爱与放任令雷蒙得以存在，而在与他们的朝夕相处中，雷克特又无法对雷蒙生出多少排斥感。
    但雷蒙活着，这就意味着，雷克特对科洛林制造，并使用复制人的立场采取默许态度，科洛林可能从雷蒙的行动上逐渐改变观念，认为有自己的复制存在也并非这么不可接受。从而在毁掉凯尔雷之后，接手这支复制人军团。
    这就是雷克特最担心的事。
    雷克特察觉到欧泊在读他的心，把内心封闭起来，同时看了欧泊一眼。
    “欧泊？”雷蒙问道。
    欧泊摇头道：“没什么，老师，你什么时候去找莱杰森？”
    “抵达国王码头之后。”雷克特说。
    他的声音在欧泊脑海中响起：【我并没有打算弥补这个错误，欧泊，你可以放心。这只是我信念动摇的表现，人总是会质疑自己以及进行反思，刚刚是我反思的一个片段，甚至有时候，也说不准自己的念头是不是正确的。】欧泊嗯了声，答道：【雷蒙很喜欢你，老师。不过你们好像……都不太把他当做人类看待。包括科洛林也是。】雷克特说：【没有办法，这是小时候就形成的观念，我能在表面上接受他，但我的内心无法欺瞒自己，也欺骗不了你，但等到一切结束后，我会尽力适应，老师也有要学习的东西。】时代VI抵达国王码头，欧泊注意到外大气层增加了太空站，接入冒险家手册后，太空站检查员说：“哟，刚从烈星回来？那边没毁掉么？”
    欧泊道：“还行，打了一场痛快的仗。”
    “佣兵们可不简单。”检查员说：“连圣女要塞都被留在战神星系了，这次皇后茵妮可是要狠狠地甩元帅大人几个耳光，天气晴朗，祝你们好运——”
    飞船进入停机坪，雷克特与他们在停机坪内告别，说：“我会尽快回来。”
    欧泊道：“如果要战斗的话……”
    雷克特道：“不，不会战斗，一旦不得不战斗，我会向你求助。”
    欧泊道：“你答应我，老师。”
    雷克特说：“我保证。”
    龙鳐卷起平地的金属旋风，飞上天空消失。
    “我不太放心。”雷克特说。
    欧泊看着他，说：“在我心里老师是最强的，我觉得他比科洛林和莱杰森都强。”
    雷蒙道：“可能吧，但我总觉得他老了。”
    欧泊说：“你很喜欢老师。”
    雷蒙莞尔道：“除了你，我没有什么家人，有个家人感觉不错……”
    正说话时，一名帝国军人道：“两位，我刚刚看到你们使用了一件什么东西？”
    欧泊与雷蒙同时停下脚步，那帝国军人出示证件，开口道：“白隼之星帝国政府情报员。刚才那位和你们在一起的先生……”
    欧泊马上想起不久前在金耀星上的时候，雷克特和自己采取暴力手段突围，果然被盯上了，这群帝国人真是锲而不舍……
    “可以解释一下那是什么仪器么？”军人道。
    雷蒙抬眼瞥四周，欧泊在他脑海中说：【找麻烦的来了，打还是跑？】雷蒙答道：【周围有很多便衣，我建议不要动粗。】
    欧泊顺着他目光望去，发现停机坪里多了许多人，有的在买东西，有的则在聊天，都不像普通冒险家，也不像游客。
    “这是一种最新产品。”欧泊掏出墨镜戴上，手腕一抖，菲尼克斯马上幻化成武器形态，那帝国军人退了一步。
    “它叫星辰自旋机。”欧泊漫不经心道：“是专门为幻星人从高维宇宙向低维宇宙搬运东西的……当然，也可以实现不同平行宇宙之间的跃迁，你知道平行宇宙么？就在我们隔壁不远处的另一个宇宙，你正被我们打得满地找牙，而还有隔壁的隔壁宇宙……”
    “冒险家欧泊，你与雷克特在金耀星上触犯了帝国安全法，现在将你逮捕，从此刻开始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量刑依据……”
    雷蒙与欧泊异口同声道：“跑！”
    两人同时转身，那军人大声道：“抓住他们！”
    整个停机坪内的便衣全部出动，国王码头属大宇航协会辖下，帝国不能在这里使用战斗警卫机，便衣们只能人手追缉，欧泊与雷蒙跑出停机坪大厅，撞翻了卖蛋饼和冰淇淋的推车，欧泊奔跑中一个漂移，转身，双手前推，鸡蛋冰淇淋铺天盖地，朝追兵飞去。
    “哟呵——”两侧冒险家纷纷喝彩。
    “我看好你们！”有人还在朝他们吹口哨，摘帽致意。
    追兵摔成一团，警察来了。
    “谁让你们在这里抓人！”警察怒斥责道。
    “你的信念之力越来越熟了！”雷蒙道。
    欧泊大喊道：“承让承让！”
    两人沿途不知碰翻了多少东西，冲出关外，停机坪内拉响治安警报，雷蒙一手揽着欧泊的腰，直接从关卡通行道翻了出去。
    停机坪外的便衣早就等着，一时间从四面八方冲上来，欧泊几乎可以肯定帝国军在这里讨不到半点好处，只要能逃掉，帝国根本拿他们没办法。
    两人同时一个侧躺，沿着光滑地面飞出战团，起身跑出停机坪外。
    国王码头入秋，到处都是血红的枫叶，跃出停机坪的一刹那，菲尼克斯在上千名冒险家的眼中幻化为一辆红色的塔里克林式复古敞篷跑车，欧泊与雷蒙翻进车门，冒险家们大哗，纷纷拿出相机拍照。
    “小子！你的车哪来的！卖不卖！”一女人朝他们喊道。
    雷蒙戴上墨镜，朝她吹了声口哨，背后便衣们追了上来，菲尼克斯升空，喷发出紫色的推进火焰，帅到极致的嗡一声，在众人视野中消失。
    红色敞篷跑车加入川流不息的跑道，更多的悬浮车追了上来，欧泊道：“老天，国王码头上怎么全是便衣？”
    一人开着悬浮车过来，喊了句：“去协会……他们在这里守你们好几天……”
    话未完，那人已被菲尼克斯甩开，欧泊甚至来不及看清楚他的面容，然而从声音判断，依稀能辨认出是那叫阿瑞斯的年轻冒险家。
    “去协会，菲尼克斯。”
    红色跑车进入主干道，前面甚至迎面冲来悬浮车，似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们截留在大宇航协会外，因为一旦进入协会，所有法律都将在这个安全岛失效，冒险家们只需要遵守国王码头的冒险家规则，就能在霍留斯英魂的庇护下，无视任何逮捕令。
    虽然只有短短的十来个小时，到入夜协会打烊时就会被赶出来，然而这十来个小时却足够走无数次洗脱罪名的程序了，前提是关系网足够强大，能够朝外星势力的朋友发出求救讯号。
    至不济也可朝协会提交申请，请一名免费的律师。
    欧泊先前在金耀星一番大动作，连雷克特也被拖了下水，但帝国最无奈的一点是——他们没有任何证据。
    雷克特进入皇宫没有刷身份卡，这令帝国根本拿不出任何有力证据，罗特曼也无法去调出皇后茵妮寝宫里的录像，只有两人从外皇宫一路到停机坪的录像记录，而记录上只有龙鳐，没有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升空时是以飞船形态制造混乱的，现在只要菲尼克斯不以飞船模式出现，帝国就抓不住人！
    雷蒙道：“太多了！想办法进去！”
    欧泊：“不能在这里开火！否则就触犯协会规则了！”
    冲到大宇航协会正门广场外，一刹那周围出现了两大排上百辆悬浮车，全部朝着中央挤压，菲尼克斯一个侧翻，从三辆悬浮车的缝隙擦过。
    “菲尼克斯！你要做什么——”欧泊喊道。
    “小心！”雷蒙躬身，护住欧泊的头，两人蜷缩在一起，菲尼克斯迎面撞上密不透风的悬浮车阵，紧接着在半空中唰然分解成碎片，欧泊与雷蒙借着惯性掠过两辆悬浮车缝隙，雷蒙以手在车前一撑，欧泊踏上车前盖，两人借力飞跃，跃过车阵后金红碎片再次卷来，聚合为封闭跑车将他们兜进车里，朝喷水池内一钻，哗啦一声从另一头飞出，直接冲进了大宇航协会。
    一阵乱七八糟的巨响，菲尼克斯带飞了三台清洁机器人与一台委托登录器，化为碎片回归欧泊手上，聚合为指环。
    欧泊与雷蒙在地面一滑，继而起身。
    外面悬浮车散开，整个协会大厅所有冒险家都在看他们。
    欧泊吁了口气，两人转身面对外面广场。
    一艘悬浮车在广场外面停下，那名在停机坪内截住他们的帝国军官下车，说：“我要逮捕你们！”
    欧泊说：“哦不好。”
    雷蒙：“继续跑？上二楼？”
    欧泊退了一步，说：“当初谁说进了协会就万事大吉的！”
    冒险家们起哄道：“快跑！上二楼见到主席你们就安全了！”
    欧泊要转身跑，雷蒙却仍在迟疑，军官踏入协会大厅一步，说：“根据帝国法，你们被拘留了。”
    登时协会内警报声大作，警卫机器人全部出动，欧泊要召唤出菲尼克斯直接跑路，未料所有机器人却冲着那军官去了。
    “你们做什么！等等！”那军官要离开协会，却发现前后左右全是机器人。
    “帝国白隼之星情报部格里斯上校。”一名中年人走出人群，朝他摘了摘帽见礼，礼貌地说：“您违反了国王码头法，私自调动武装力量，并与大宇航协会冒险家产生冲突，请在本地接受调查。”
    格里斯：“……”
    欧泊认得那人，是副主席森，登时松了口气。
    “警卫机器人，把他带下去。”森云淡风轻地说。
    “你们会后悔的！”格里斯勃然大怒吼道：“他们严重触犯了帝国安全法！简直就是一群无法无天的……”
    森说：“确实，他们的情况也很严重，我会当场处罚。”
    “哦别这样。”欧泊眉头动了动。
    “你们。”森说：“超速驾驶，撞翻停机坪外零食车，情况相当恶劣，处于两千信用点罚款。现在缴纳，没有钱的话可以申请贷款。”
    冒险家们全部哄笑，一哄而散。
    雷蒙莞尔，拿出身份卡去森身边的机器人处缴罚款，欧泊哭笑不得，过去买饮料，森说：“欧泊，半小时后到国王会议室来一趟。”
    欧泊说：“主席回来了？”
    “他正在和费格准将……聊一些小事。”森握着帽子轻轻一举，朝欧泊挤挤眼，说：“还有另外一位叫温莉的小姐想和主席叙旧。我猜他也许无法准时见你，你知道的，按主席的记忆力与时间，每次都推迟三个小时去见他，应该会刚刚好。”
    欧泊马上就明白了，国王码头最近多半要发生点什么事，帝国的计划已经铺展到这里了，道格拉斯不是迅，国王码头也不是烈星，大宇航协会的战斗力远远在他想象之上，一窝狐狸，不管是罗特曼还是贾斯汀，应该都不是主席团的对手。
    他买了瓶饮料拧开，摊在沙发上，一楼大厅的休息室里栽种着不少沙漠葵，秋季的阳光舒适而美好，零星冒险家在大厅内走动，并笑着闲聊。
    欧泊忽然发现大宇航协会也挺有家的感觉，就像一个安静的，互不打扰的庄园。如果说烈星是个热血激昂的武斗场，那么大宇航协会就是一个悠闲的沙龙，两者风格迥异，却又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与对冒险的期待。
    冒险家的生活节奏都不快，松松散散的，见了面会摘帽打招呼，欧泊开始觉得自己也需要一顶这样的鸭舌帽或者地质勘察帽，又或者圆筒礼帽，以便同僚见面时假惺惺地说声“天气真好”。
    来了国王码头四年，烈星之战不解决，欧泊总对大宇航协会有种天生的抗拒感，仿佛是害怕被冒险家同化而失去自己的回忆，失去自己的母星。
    然而在第三次烈星守卫战后，欧泊终于真正地放下了一切，他感觉到无论自己身在何方，身上都流着烈星的血——不仅烈星，还有伊斯祖尔，国王码头，这些地方的精神都已被铭刻进了他的灵魂，他开始愿意正式融入新的生活了。
    “嘿，老婆。”欧泊道：“你在做什么？”
    “查资料。”雷蒙道：“你才是老婆，刚从老公有力的怀抱里逃脱，又在张牙舞爪地改称号么？”
    欧泊笑了起来，说：“我看看？”
    雷蒙说：“查一个遗留资料，需要……基因锁，到本地资料室去吧。”
    欧泊道：“稍等，我也想看……看……”
    刚刚森似乎有什么想说的却没有说出口，欧泊猜的是，那两个人名说不定有什么含义在里面。
    他回忆起森说的人，将名字输入信息网络，一排排名字，足有上亿个，欧泊选取“帝国高层”，进行二次筛选。
    费格·伊力奥特：帝国第七军军团准将，环风星出身，帝国金耀星体系外围空间防御系统负责人，长空军校毕业……
    “环风星出身。”雷蒙说。
    欧泊总觉得这个姓氏似乎听谁说过，雷蒙想了想，说：“贾斯汀有一次介绍自己，姓氏就是伊力奥特。”
    欧泊道：“明白了，伊力奥特一定是他母族的姓氏，所以这个费格准将是他母舅家的人！”
    “有可能。”雷蒙说：“巴罗克派系。”
    欧泊又输入另一个名字：温莉。
    二级筛选，匹配人名：
    温莉·罗特曼：帝国白隼之星情报部总长，白隼之星出身，女少将。
    欧泊说：“菲尼克斯派系的人，也在等着和道格拉斯主席谈判。”
    雷蒙道：“我猜亚历克斯在烈星的失利，令大宇航协会得到了主动权。”
    欧泊点头道：“有可能……我猜一会道格拉斯会有什么想说，以大宇航协会的作风，不把两派挑得在国王码头打起来，实在枉称冒险家了。”
    雷蒙笑道：“说不定真有这个可能……”
    两人抽出冒险家手册，正要离开时大厅入口处又是一阵混乱。
    一辆悬浮车悍然冲进了协会大厅，冒险家们纷纷驻足围观，那悬浮车铲中一台清洁机器人，把它碾得在地上拖出五米，一名少年跃出车，紧张地大叫道：“谁能救我！救命——！”
    两名帝国军追到门口，冒险家们各自大笑，站着不走，像在等着看好戏。
    一名军人正在迟疑，有冒险家朝少年说：“你完了！主席已经和费格准将达成条约，现在安全岛规则不生效……”
    “不！不！”少年道：“我没做什么！”
    欧泊朝他道：“快喊，霍留斯守护我，快，喊了就没事了！”
    欧泊的馊主意引起又一阵大笑。
    “你犯了偷窃罪！”那军人听到这话，便追进大宇航协会，警报声再次响起，无数警卫机器人过来，把他团团围住。
    “根据安全岛条约。”警卫机器人道：“任何政权的逮捕令在此不生效，无冒险家资格认证请走侧门，马上离开，三秒内将作拘留处理。”
    那军人只得退了出去，少年松了口气，摘下帽子，朝周围冒险家致礼，小跑着去交付委托。
    “这个月第六起了。”有人道。
    “看来道格拉斯摆不平帝国那群家伙。”又一名冒险家道。
    另一人幸灾乐祸道：“我倒是想看看他们是怎么和道格拉斯交涉的……”
    在场者散了，欧泊看到那少年的装束，想起了一件事。
    “哎，雷蒙，咱们去买套衣服换换吧。”欧泊手肘搭着雷蒙肩膀，吊儿郎当地跟他走向大厅另一侧。
    雷蒙道：“怎么？打算穿得文雅点了？”
    欧泊耸肩，两人经过透明顶棚下的商业街，这里是大宇航协会的综合市集，价格从高到底，小吃店，装备店，物品店，就像个混合超市。偶尔也会有来自宇宙各地的奇特物品在这里贩卖，当然，奸商也不是一般的多。
    欧泊在服装店买了两套记忆长布的着装——礼服外套太正式了，圆筒礼帽是老头子们喜欢戴的，年纪偏大的冒险家喜欢黑色系。欧泊给自己选了一件白衬衣，褐色马甲，领带，以及一件外套，换上皮鞋，又拿了顶帽架上的格子鸭舌帽戴上，与先前的佣兵打扮判若两人。
    “我这套怎么样？”雷蒙换了套深红色西装，内里也是一件小马甲，衬得他高大英俊。
    欧泊和雷蒙都不太会选衣服，按着很久以前安塔夫人给他们选的装扮，看来看去，这样显得更适合，雷蒙从隔壁货架上拿了个烟斗叼着，含糊地说：“这样呢？”
    “像个侦探。”欧泊笑道，他把烟斗拿掉，换了顶暗红色帽子给雷蒙戴上，端详片刻，说：“这样不错。”
    他们结了账，走在市集里，从这一刻开始，真正地融入了大宇航协会中。
    
    第一百四十八章
    
    欧泊朝一个陌生的冒险家摘帽致意,对方的表情有点古怪,摘帽回礼。
    “你没有必要见到每一个人都这么做。”雷蒙哭笑不得道。
    欧泊享受地说：“这只是一个装模作样的仪式，不在于打招呼本身。”
    雷蒙满头黑线，打开贵宾查询机。
    “特殊档案,请进行指纹,基因与瞳孔三层验证。”
    雷蒙按了手指，通过基因与指纹验证,又把眼睛凑上去扫描，滴的一声响。
    “同步完成,请操作。”电子声道。
    科洛林·沙克斯。
    等级：【隐藏。】
    进行中任务：【调查命运之渊中的古遗迹。】
    委托发布人：卡尔特斯。
    欧泊：“……”
    雷蒙把手中的一个冒险家徽章翻来覆去地看，它的表面已经被磨平了,看不出花色,像是个很多年以前的产品,雷蒙最后把它按在安全锁上，打开一副地图。
    上面是国王码头本地深渊中的地图，像个巨大的漩涡。
    【命运之渊，黑暗时代国王码头协防战的防御基地，共十七层，传说只有极少数人进入过最底层，十层开始极度危险，分布有多个星球曾经的样本动植物，十二层开始为终极战场遗迹，十五层传说藏有幻蓝萤石，十六层以下未知，在光辉战役结束后，被大宇航协会主席团全面封锁。】“我看看徽章。”欧泊接过徽章，表面已经被磨平了，看不出花色，像个梅花，又隐约带着五颜六色的纹路。
    雷蒙说：“这个徽章可能是旧版的，你觉得他会是哪个等级的冒险家？”
    雷蒙把科洛林留下的没做完的委托拷到自己的冒险家手册里，与欧泊并肩离开，欧泊想了想，说：“他以前也当过佣兵，那么多年，宇宙各地肯定没少跑过，不过只是个B级还是C级我忘了……”
    雷蒙道：“以他的能力，至少能当到S，如果认真在烈星混的话。”
    “嗯。”欧泊若有所思道：“但我感觉他不太喜欢烈星，或者说融入不进去，老师也说了的。大宇航协会他说不定呆过的时间会更长点……”
    欧泊觉得科洛林的气质更像冒险家们，阴险老辣，在暗处窥探等待时机出手……和这家伙为敌真是令人头疼的事，幸亏现在还没有。
    “我答应了他三件事。”雷蒙说：“三件事都办完，我就自由了。”
    “还有这条件？”欧泊蹙眉道。
    雷蒙说：“他答应不会拿很麻烦的事来为难我，现在是第二件，去深渊底部找一件东西。”
    欧泊总觉得有点危险，问：“当初他为什么不继续深入了？”
    雷蒙道：“谁知道呢？可能是有什么困难，又可能是特殊事件，令他放弃了继续留在大宇航协会里的打算……比起这个，我更好奇底部藏着什么，会不会是霍留斯的墓，或者是……”
    欧泊道：“去问问道格拉斯。”
    距离森与他们约定的事件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可见大宇航协会的主席也不是什么守时的家伙。
    二楼国王会议厅。
    里面传来愤怒的争吵，欧泊推开门，看见道格拉斯坐在主席位前打瞌睡，眼睛眯着，一名年轻军人与一名女军官的争吵在他们开门的时候停了。
    气氛说不出的尴尬。
    欧泊道：“主席，现在方便说话么？”
    道格拉斯懵懂地看着他，双方对望片刻后，道格拉斯道：“你是谁？”
    “冒险家欧泊，雷蒙。”雷蒙自我介绍道：“您让森叫我们两点半上来。”
    道格拉斯缓缓点头，欧泊真是败给他了，不久前还在金耀行星上见过面，一转身就忘……不对，他没有忘。
    欧泊看到道格拉斯眼里狡黠的神色，隐约察觉了什么。
    “请坐。”道格拉斯说。
    雷蒙与欧泊入座，道格拉斯又朝那两名军人道：“你们可以继续说。”
    欧泊知道这肯定就是费格准将与白隼之星的情报部总长了，没想到道格拉斯这一招更狠，直接同时约见他们两人。
    那女军官冷冷道：“根据金耀星发下的搜查令。你们两人需要跟我回去接受审查。道格拉斯主席，您真的准备为帝国犯人提供庇护？”
    道格拉斯说：“他们做了什么？我又忘了，记忆力总是不太好。”
    欧泊笑得险些掉到桌子下去，雷蒙莞尔道：“有什么仇恨是解不开的呢？美人儿，请你喝杯咖啡如何？”
    “你没有犯罪。”温莉朝他笑道：“事情结束后，倒是可以喝杯咖啡。我是说那小子，和他的另外一个伙伴，他今天没有来？”
    欧泊马上笑不出来了。
    “你如果对他有兴趣。”欧泊道：“我倒是可以介绍他的孪生哥哥陪你喝杯咖啡，就怕你玩不过他。”
    温莉脸色变了，转头注视道格拉斯，说：“主席，今天协会打烊前不解决这件事，一切后果请您自负。”
    道格拉斯说：“什么后果来着，您请再说一次？我记性一向不太好。”
    温莉终于知道道格拉斯在耍她了，她低声而充满威胁道：“那么大家就走着瞧吧。”
    她离开会议室，重重地带上了门，室内剩下欧泊，雷蒙与道格拉斯，费格四人。
    费格准将沉默了许久，而后道：“贾斯汀在烈星上处理善后事宜，暂时无暇回来，他嘱咐我，要保护你们。跟着我走是最安全的。”
    “不需要。”欧泊懒懒道：“感谢他的好意，他没被牧者抓脸么？”
    雷蒙道：“他看上去不太怕老婆。”
    欧泊道：“哦，我觉得那只是表面上的。”
    费格道：“一群疯子，恕我再次提醒您，道格拉斯主席，您的决策会把整个大宇航协会带进深渊，帝国不会坐视您与科洛林合作。您最好再次考虑我的提议。”
    道格拉斯又问：“提议是什么？我老了。”
    费格简直拿这家伙没办法，正要起身时，道格拉斯又说：“巴罗克殿下想来视察，我们当然欢迎，至于别的事，就暂且押后再说如何？两位小朋友是不能跟着你走的。”
    费格准将的神情松动了些，却依旧一副面瘫脸，说：“你保护不了他们，主席。温莉的情报部便衣潜伏在国王码头各地。你会有麻烦的。”
    道格拉斯拿出两颗糖，分给欧泊与雷蒙，他说：“那么就试试看吧，费格将军。”
    费格准将不再与他多废话，离开了会议室。
    道格拉斯若有所思地坐着，许久没有半点表情，欧泊嘴里咀嚼着糖，斜眼瞥这老头子，雷蒙先开口，问道：“主席，我们正好也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道格拉斯点了点头，雷蒙打开冒险家手册，说：“我们接到一个委托，前去调查命运深渊，您知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道格拉斯伸手拍了一个铃，叮叮叮叮的声音传出去，把欧泊吓了一跳，险些被糖噎住，雷蒙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神情茫然。
    “有沙克斯王的遗体。”道格拉斯说：“最底下，是霍留斯以及黑暗时代，为国王码头而牺牲的，英雄们的墓园。”
    欧泊的心跳刹那就停了。
    道格拉斯说：“叫你们来，本来是想问问熔岩之星的调查结果，现在看来，已经有答案了。”
    欧泊不太明白，说：“为什么？”
    道格拉斯长长吁了口气，从外套口袋中掏出烟斗叼着，喷出一阵烟。
    “复制人军团已经迫在眉睫了么？”道格拉斯说。
    雷蒙与欧泊同时一震，道格拉斯把烟斗在桌前敲了敲，敲出点烟灰，又说：“雷克特先生去了什么地方？”
    雷蒙对道格拉斯其人所知不详，欧泊却以眼神示意他稍安，朝道格拉斯说：“我们毁掉了第一个基地，老师在追查第二个基地的线索。”
    道格拉斯说：“果然要来了……”
    欧泊道：“不会吧，复制人军团马上要进攻了？”
    道格拉斯摇头，终于从半沉思半交谈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说：“不，首先要应付亚历克斯。”
    同时间，副主席森推门进入会议室，朝他摘帽，说：“以霍留斯的荣光。”
    道格拉斯摘帽回礼，同样道：“以霍留斯的荣光，森，开启协会召回令，收拢所有外星系委托，让冒险家们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后便回归国王码头。”
    又有冒险家进来了，陆陆续续，越来越多，每个人对号入座，欧泊与雷蒙便起身挪到外围的座位去，道格拉斯又问：“卡普，我们的储备足够支撑多久的战争？”
    “我认为打仗不是一个好的解决方式。”被点到名的冒险家说：“以目前的储备以及星球防御力量，我们或许足够应付帝国两年的进攻。前提是对方不启动圣女要塞，而且把军团数控制在两个以内。还要是大小王牌都在的情况下。”
    森朝欧泊与雷蒙说：“两位可以离开了。”
    欧泊还想再听几句，然而道格拉斯说：“去继续委托，有什么事，我会再约见你们。”
    雷蒙只得带上门出来，欧泊道：“你听到了么？要打仗了，可能是和帝国。”
    雷蒙说：“不一定，只是最坏的结果……这老头子怎么感觉什么都知道？”
    欧泊去看委托信息机，上面所有的外星系任务都消失了，全部换为本地委托。
    “现在做什么？”欧泊问。
    “先休假吧。”雷蒙合上冒险家手册，说：“来了国王码头这么久，还没有休过假呢。”
    欧泊一想也是，有时间的时候没钱，有钱的时候没时间，从白隼之星回来之后就没休过假。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
    秋季是国王码头最美的季节，六角枫叶遍布大街小巷，未来还有许多事要做，雷克特不知怎么样了，科洛林又在什么地方，复制人军团会有什么动乱，时间之轮还漂泊在未知的世界里，帝国会对大宇航协会采取什么行动……
    欧泊与雷蒙离开公会，走在铺满枫叶的路上，两道枫树就像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是被水洗过一般的蓝天。
    “我开始明白老师的信念了。”欧泊说：“老师的信念，科洛林的信念，诺兰的理想。”
    雷蒙说：“我开始有一点明白莱杰森的信念了。”
    欧泊嘴角微微抽搐，说：“我一点也不明白。”
    “你看。”雷蒙道：“这么美好的东西，所以他愿意放声歌唱，不管有没有听众，不管他唱得如何，是一种……呃，一种释放。一种……”
    欧泊道：“一种发自内心的宣泄。”
    雷蒙道：“可能吧，喝点什么？”
    广场上秋季阳光明媚，风吹得人很舒服，欧泊到草坪上去坐下，雷蒙去买了吃的，两人并肩躺在草地上。
    一片枫叶飘落，落在欧泊的眉眼间，他渐渐睡着了。
    一只手伸过来，把枫叶拈走，戳了戳他的额头，欧泊说：“再睡会儿。”
    “你不是合格的冒险家。你太懒了，欧泊。”雷蒙的声音说：“在旋光之握的时候，我想我应该把你教得更勤快点。”
    他猛地坐起身，科洛林道：“散散步？”
    欧泊注意到自己没有变小，身上穿的还是西服长裤与衬衣马甲，戴着格子鸭舌帽。他笑了笑，朝科洛林摘帽致意，说：“你好，老师，这身打扮怎么样？”
    科洛林穿着一身长风衣，背着黑金斧炮，说：“又偷懒了？你们没有去命运深渊里。”
    欧泊说：“休息几天就去，你呢？这是什么地方？”
    欧泊终于发现了，自己已经不在大宇航协会外的枫叶小道，这是个陌生的地方，远处有一座庄园，传来小孩的嬉笑声。
    科洛林说：“这是一个梦境，我正在练习一种新的信念之力，这种信念之力，能够在白日梦中发生作用，影响对应目标的行动。”
    “对应目标是谁。”欧泊蹙眉问。
    科洛林走过草地，低头戴上露指手套，说：“敌人。”
    欧泊跟在他的身后，与科洛林走向庄园，科洛林道：“要打败我们的敌人，就必须先探知他的过去，寻找他的弱点。”
    女萝星：
    女萝之母已经濒临枯萎，然而整个女萝星的植被却欣欣向荣。
    “莱杰森演唱会门票！莱杰森演唱会门票！”有人高喊道：“带你进去！只要一千六百个信用点，包厢！”
    雷克特摆了摆手，戴上墨镜，跃下磁悬浮车，看到女萝之母巨大的树荫下光束闪烁，已围好了露天场地。演出舞台就在树干下，一名少年过来，问：“先生，需要本地导游么？”
    雷克特道：“我来找人的，谢谢。”
    女萝星不像水蓝，后者已发展为全宇宙的旅游胜地，商业化旅游服务安排到位，而女萝星除了几大停机坪，以及有限的森林民居客栈，就没有太多娱乐设施。
    一切景观都需要观光客自己寻找体验，从横亘星球的深沟到树海，夜晚，白天，圣地，草原，到处都是观光客。女萝星加入暗盟之后，旅游资源在短短几年内被开发出来，当地人几乎已经不再依靠种植业为生，许多工厂被撤除，只余下为观光客提供的休闲农场以及民居客栈。
    女萝星人赚得盆满钵满，不再为生计发愁，然而也有不少人愤然出走，幸亏科洛林除了要求女萝星对全宇宙开放之外，没有作更多的要求。一切建设与规划交付于女萝星本地政府，实现了高度自治。
    至于女萝星的外交关系，科洛林也不进行任何干涉，而莱杰森的“回归”演唱会受邀者除了帝国与共和国政要，还有金耀星备受热议的焦点人物，皇子亚历克斯。
    在这么一个时间开办演唱会，无疑是在教皇登基与烈星战争后，对整个星际大局势预留的一个缓冲地带。
    雷克特轻而易举地进入树海区域，在参天巨根的梯级上行走，听到休息室内的音乐。
    莱杰森坐在露天的平台中央，周围没有人，天光从女萝之母的树叶缝隙洒下，落在他柔顺的金发上，他出神地弹奏着管风琴。
    “这里是僧兵省。”科洛林说：“长空城E大调孤儿院。”
    欧泊抬头，看到孤儿院门口的光牌，他问：“来这里做什么？”
    “看小孩子。”科洛林一扬眉，说：“欧泊，你能认出来谁是他么？”
    欧泊朝栏杆里看，看见一群小孩，笑着站在一起。
    “左边第三个？”欧泊说。
    “是中间的那个。”科洛林麻木地说。
    欧泊：“……”
    小机器人给他们拍了照，孩子们便散了，中间的金发小孩孤独地站着，院长拍拍手，说：“好啦，现在我们欢送莱杰森离开。”
    小孩子们似乎不太情愿，挨个过来与那金发小孩握手。
    欧泊明白了，这是莱杰森的童年时期。
    一名金发的教职人员过来，院长说：“这是你的父亲，莱杰森。”
    莱杰森看了他一眼，那男人不苟言笑，低下头打量莱杰森。
    “父亲。”莱杰森很小声地说。
    “他是光弧之国的大主教伊让。”科洛林说：“莱杰森曾经将成为教皇的下一任躯壳，但格莱宾尼前去与智慧军团谈判，被卡尔布扣押了。现在教廷的局势非常混乱。”
    欧泊说：“他是实际的掌权者？”
    科洛林说：“不，不是，还有几名大主教，他们正在与智慧军团进行谈判。”
    四周的环境变了，科洛林与欧泊置身于教廷之中。
    “这个时候他七岁。”科洛林说。
    莱杰森穿着短裤，站在阳台上，垫着椅子站在高处，怔怔地朝远处看，从他的角度望过去，能看见彩色的玻璃窗中央的一个圆孔，红色的圆孔内是另一个房间里的景象。
    欧泊与科洛林就站在他的身后，欧泊想凑上前去爬上椅子，和莱杰森一起看，却被科洛林阻止了。
    “嘘……”科洛林道：“这个时候他非常非常脆弱，千万不要惊动他。”
    “如果你也上去，他意识里的椅子会垮下来，令他摔在我们身边。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期望。”
    欧泊道：“他在看什么？”
    科洛林说：“看伊让，你猜猜莱杰森看到了什么？”
    莱杰森脸色大变，爬下椅子，转身跑了，在他离开的一刹那，欧泊马上跃上椅子，看到了斜对面的房间内，伊让正在给自己的左腹部缝针。
    那一瞥的短短一秒内，欧泊仿佛看到了什么金属的东西。
    “看到了？”科洛林问：“你看到了什么？”
    欧泊想起雷蒙身体里的那些金属线，说：“我……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闪。”
    科洛林道：“终于找到他的弱点了。”
    四周环境再一次变幻。
    莱杰森长大了，他在钢琴前弹奏，行云流水般的音乐流淌而过。
    大主教伊让躺在花园的扶手上，眯着眼睛，外面传来炮火声，天空被映得通红。太空站旋转着发出炽烈的光，继而被战舰击中，在蓝天中逐渐坠落。
    莱杰森指尖发出一声颤音。
    伊让闭着眼，说：“继续唱。”
    莱杰森低低吟道：“当我默察一切活泼的生机，保持它们的芳菲都不过一瞬……”
    伊让低沉的声音唱道：“宇宙的舞台只搬弄一些把戏；被上苍的星宿在冥冥中牵引。”
    莱杰森侧着头，眼神中流淌出不易察觉的悲伤，吟唱道：“颤栗吧，未来的时代，听我呼吁：你还没有生，美的夏天已死去。”
    又一声巨响，莱杰森忍不住剧颤。
    伊让说：“人类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新的时期即将到来。”
    莱杰森抬眼看伊让，问：“父亲，所有人都会死么？”
    伊让说：“或许，命运是恒星的指引。”
    音乐停了，莱杰森说：“教皇让我们要善待自己的生命，等待死亡……僧兵省现在……”
    “赢也是造物主的指引，死亡也是造物主的指引。”伊让起身道：“一切都会有终结，这正是教皇授予我们的。”
    他走出花园，前往恒星殿。
    科洛林：“猜猜他这个时候在想什么。”
    欧泊：“我猜不到。”
    科洛林低声道：“你猜到了，欧泊。”
    欧泊静静地站着，而后道：“他在思考，想起七岁时看到的，他怀疑伊让大主教是复制人。”
    科洛林点头道：“是的，你觉得他会朝人类军告密吗？”
    欧泊打了个寒颤，科洛林说：“如果是你，你会不会？”
    “不。”欧泊说：“不会。”
    科洛林道：“我也不会。”
    欧泊说：“他告密了么？伊让太不小心了。”
    科洛林道：“伊让的不幸是人类的大幸，你觉得莱杰森和伊让之间的父子感情有多少？”
    欧泊道：“有点淡泊吧，没有我和老师，我和……”
    “你和我之间多。”科洛林淡淡道：“再看看这个。”
    一片黑暗，光弧之国的夜，莱杰森在草丛中疯狂奔跑，头顶是漫天飞射的光弹，闪电般的能量将他的脸照得煞白。
    “救我——”莱杰森使出毕生的力气奔跑。
    科洛林与欧泊站在黑夜里的道路上，远远看着跑过旷野的莱杰森，复制人军团全面降临，轰炸声此起彼伏，一架简陋的机甲发出巨响穿过平原。
    天顶投下地震弹，莱杰森幼小的身躯被冲击波掀得飞起，身后的机甲冲上前，抬手捞住了他。紧接着燃烧弹，音波弹覆盖了这一片区域，沙砾在科洛林与欧泊身周飞舞，欧泊置身爆炸之中，又与这爆炸毫无关联。他亲眼在爆炸点附近看着一切被掀翻，泥土飞向天空，树木被连根拔起，朝四面八方飞去。
    天亮了，他们站在教廷里，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欧泊说：“这是我住过的地方。”
    科洛林道：“那段时间里，莱杰森也住在这里，你看，他醒了。”
    欧泊说：“这又是什么时候？”
    科洛林说：“这里是他的白日梦，欧泊，我突然发现你有点笨，你没做过白日梦？”
    欧泊道：“你现在才发现我又笨又懒已经有点晚了，白日梦？我明白了……”
    这些都是莱杰森的回忆，又或者是幻想，欧泊不由得十分奇怪，科洛林是怎么侵入这里的？他的本事已经大得能直接读取莱杰森的思想了么？
    “你看，他醒了。”科洛林说。
    很小的莱杰森光着脚，无声无息地跑过铺着地毯的走廊，像只安静的猫。
    欧泊要跟在他的身后，科洛林说：“嘘，别惊动他。”
    莱杰森放缓了脚步，科洛林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刚刚我们看到的两幕记忆之间的片段。”
    莱杰森凑到门上，听不到里面的响动，便跑到走廊尽头的另一个房间，出阳台去，把椅子放好，站在高处朝里看。
    科洛林说：“他一定经常这么窥探他的父亲，你看，很熟练。”
    欧泊说：“每当他这么干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科洛林说：“我认为他小时候有严重的自闭，你觉得呢？”
    欧泊缓缓点头，科洛林道：“艺术，音乐上的天才，往往都有一个封闭的内心世界，我们不妨假设，他是爱伊让的，并想用自己小孩的举动，来表现出对伊让的回报与关怀。具体行为就是偷窥，了解得更多一点，知道他在做什么。”
    欧泊道：“我觉得伊让对莱杰森也有感情，你看，他会去救莱杰森。”
    科洛林道：“或许。因为我们不知道复制人个体的感情世界，雷蒙是怎么表现的？”
    欧泊说：“每一个个体都有属于自己的感情倾向，从离开培养舱开始的那一天，根据周围的环境，认识的人，都会不一样。就像雷蒙。”
    科洛林道：“所以伊让在最初也许是抱着收养一个孤儿以掩饰自己复制人身份的初衷，直到和莱杰森在一起，度过了短暂的两年……”
    欧泊道：“彼此都把对方当做自己的家人。但他为什么要告密？”
    科洛林的眼中带着笑意，说：“他没有告密，只是在看到教廷毁于战火的时候，生出过那么一点点动摇的念头。”
    “光弧之国协防战是智慧军团二次进犯的转折点，在这场战斗里，莱杰森的一个念头左右了整个宇宙的未来”科洛林缓缓道：“卡尔布败退，这为霍留斯争取到了时间，雷克特老师得到了前往象牙塔的方法，并在四百年后，前往象牙塔的路上被智慧军团截击，坠落于沙克斯星，认识了我。”
    “一切都因为莱杰森的这个念头，所以现在我会站在这里，你也站在这里。我们能认识，还得感谢他。这个原因终于成为了莱杰森的结果。”
    欧泊：“……”
    钢琴声停。
    “老师。”莱杰森说：“久违了，你是来取我性命的么？”
    雷克特揭下斗篷的罩帽，说：“我是来赎罪的，莱杰森，杀了我，消弭你所有的仇恨，再去结束你因仇恨而犯下的所有错误。”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莱杰森会恨雷克特
    是因为雷克特读了莱杰森的心，知道他的养父是复制人。
    
    第一百四十九章
    
    “你对我不公平。”莱杰森说：“老师，你从始至终，就没有真正地爱过我。”
    雷克特没有说话，莱杰森道：“直到现在的这一刻，你仍然以为我的心里只有恨，没有爱。”
    他把乐谱合上，从钢琴旁起身，说：“你照顾我，只是因为读了我的想法，发现了我父亲的身份，从而心存愧疚，我不是你们任何人选中的弟子，你直到现在还在愧疚么，我的老师？”
    “你默许雷蒙的存在。”莱杰森说：“我想我当然也可以，老师。”
    雷克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是的，莱杰森，我对你不公平，对你有偏见，我更偏爱科洛林，也偏爱欧泊。”
    莱杰森眉毛动了动，说：“因为什么？”
    雷克特说：“不为什么，你的老师是个卑劣的人，我恐惧你会走上制造复制人的道路，莱杰森，人总要面临取舍，现在，就是我的取舍，用我的生命偿清你的仇恨，放下你一直以来，对伊让的执着，你归根到底还是人类。”
    莱杰森说：“不，杀了你面前这个不受喜爱的弟子吧，结束这一切。”
    龙鳐的声音响起：“莱杰森，你认为伊让就算活着，智慧军团占据了这个世界，你能活下来的机会又有多少？”
    莱杰森与雷克特安静地面对面站着。
    星狐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超越者已经出现了。”星狐说：“放下你们的仇恨吧，曙光即将到来。”
    “曙光？”莱杰森现出一抹笑容，说：“让我下地狱吧，老师。打败我，否则你永远不可能知道智慧军团的根据地。”
    “莱杰森。”雷克特说：“我不会杀你，你的信念已经趋近于熄灭，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一切都不晚。”
    莱杰森手中军刀一亮，犹如电光般刺向雷克特胸膛，雷克特静静站着，刀剑在距离他一公分处停住。
    “这样很没意思。”莱杰森道：“你奈何不了我，我也奈何不了你，老师。死心吧，智慧军团马上就会攻陷这个世界……”
    雷克特的瞳孔微微收缩，莱杰森道：“科洛林才是一切的幕后的主宰……”
    “你在撒谎。”雷克特沉声道：“科洛林或许小节有亏，但他绝不是会帮助复制人军团的人！”
    莱杰森再次出刀，雷克特飞身而起，飞离树海。
    “智慧军团的黑匣子在什么地方！”雷克特爆喝道。
    莱杰森不再回答，军刀旋转，如影随形地追上雷克特。
    伊让站在恒星圣堂中央，数名大主教低声谈论，一只墨绿色的机甲化为无数碎片卷进教廷，继而聚拢为青金石指环，落在驾驶者的手指上。
    “霍留斯。”伊让开口道：“希望你带来的是好消息。”
    欧泊还是第一次亲眼得见霍留斯尊荣，他就像雷克特描述的那样，只有一百六十公分，很瘦小，一头鬈发，眉毛与唇上的胡须都是深黑色的。
    “他就是军神霍留斯。”科洛林道：“看上去很平凡？”
    “很平凡。”欧泊点头道。
    霍留斯长得非常不起眼，穿一件不太合身的军服，看上去像很疲惫。
    然而他一开口，洪亮的声音却震撼了全场。
    “卡尔布正在朝船底座过来。”霍留斯说：“我麾下所有军团都调集过来了。”
    “教廷是人类最后的希望，一定要守住，我希望在教皇缺席的情况下，这次所有大主教能够倾力协助我，否则教廷一旦失守，国王码头必定沦陷。”
    “莱杰森。”伊让沉厚的声音说：“跟随雷克特先生离开这里。”
    欧泊看到年轻时的雷克特了，他穿着军装，站在一团旋转的黄沙身旁，黄沙内核闪烁着隐约的红光。
    雷克特与诺兰都在。
    雷克特穿一身深蓝色的军服，那是人类军团的制服，诺兰的声音在恒星殿内回荡，说：“霍留斯，我只能陪你们到这里了。”
    “老师。”雷克特说：“请不要离开，人类还需要你的帮助。”
    诺兰道：“造物主在看着你们，今天的起因将引领未来，走向最终的审判之战。雷克特，坚守你自己的信念，无论它为何而起，始终记得你的初衷。”
    黄沙在殿内旋转，犹如一场平地卷起的沙尘暴，继而化作漫天水滴汇为一股，菲尼克斯焕发出红光，发出惊天动地的鸟鸣，带着诺兰飞出了恒星圣殿。
    雷克特道：“过来吧，莱杰森。”
    伊让说：“我们会协助霍留斯，发起最后的战役，愿造物主保佑我等。”
    数名大主教纷纷转身，朝着空缺的教皇座位行礼。
    科洛林说：“据说这是一场诱敌战。雷克特知道了伊让的计划后，霍留斯利用莱杰森传递了一个假消息给伊让。”
    欧泊说：“所以守住了教廷？”
    科洛林点了点头，说：“最后教皇回来了，处决了伊让。”
    欧泊道：“莱杰森是怎么知道雷克特读了他的心的？”
    科洛林道：“他当时不知道，但是你看……”
    场景倏然再变，一艘航母上，雷克特与霍留斯各自坐在长桌的两旁，许久没有说话。
    “我可以喝点水吗？”莱杰森问道。
    “这个时候他只有十四岁。”科洛林说：“他一直在紧张，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雷克特。”
    雷克特问：“你喝什么？颂歌之花的花蜜茶？”
    莱杰森始终安分地坐着，点了点头，瞳中映出一脸凝重的霍留斯。
    霍留斯不说话时非常凶悍，他一身充满了杀戮和血腥的味道，仿佛只是坐在那里，便令周围的空气十分寒冷。
    “老师。”霍留斯说。
    雷克特端着水，回头看了霍留斯一眼。
    他把饮料端着过来，放在莱杰森面前，依旧坐下，两人长久的沉默后，莱杰森不安地开了口，说：“我可以吃点东西么？”
    “马上。”霍留斯说。
    “你们在做什么？”莱杰森疑惑地问。
    雷克特与霍留斯都没有回答，双方都像在沉思，雷克特换了个姿势，一脚踏在旁边的椅子上，眯起眼，缓缓摇头。
    霍留斯的眉毛拧成一个结。
    他们的神态像极了两个在谈话的人。
    欧泊知道这个时候，雷克特与霍留斯在使用无声的意识交流，然而莱杰森此刻尚小，还未曾触及星辰骑士的信念领域。
    科洛林说：“这一幕一定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欧泊道：“他是在什么时候才明白到雷克特和霍留斯在做什么的？”
    科洛林道：“不清楚，我也是第一次使用这种方法侵入他的意识世界。但我能知道的是，雷克特为了补偿他，把自己所知道的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但当莱杰森明白到雷克特曾经做过的事情时……”
    “他把自己的意识封闭起来，并不再与雷克特有任何交流，躲在教廷中长达数千年。”
    “雷克特担忧他会执着于往事，事实证明，这些年里，莱杰森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关于伊让，关于他自己，关于雷克特的执念。”
    周围的场景开始有点混乱，并反复震荡，科洛林喃喃道：“已经打起来了？我们得尽快了。”
    “什么打起来了？”欧泊说。
    “再等等。”科洛林道：“应该还有……”
    四周场景再次转变，格莱宾尼归来，天空崩毁，整个光弧之国笼罩在火光之中，天顶的火球犹如下雨般坠向大地，机甲，飞船从两侧包抄。
    一道轰雷般的光束射中恒星大圣堂，一个陌生的声音道：“启动神殿防御模式。”
    一时间无数建筑物离地悬浮，接二连三地镶嵌在一起，焕发出金光。先知的图书馆与僧兵厅解体，成为左右翼，恒星圣堂轰然巨响，瓦解，露出合金舰首，封圣之厅从后转来，笼在整艘船体上。
    恒星教廷组合为一艘巨大的母舰，喷发出火焰升空，六根能源针探出，引领雷霆，一瞬间击破了天空！
    又是转瞬间，莱杰森大哭着喊道：“不——”
    伊让的身体在壁炉中被火化，眼珠脱落。
    莱杰森冲向壁炉，却被雷克特抱着。
    他的脸上满是泪水，歇斯底里的大哭。
    又一转念，莱杰森躲在旷野上的草丛后，天空下起大雨，回头时远方的庄园笼罩在烈火中熊熊燃烧。
    “这又是什么？”欧泊说。
    科洛林道：“他的第一个家。结束了，准备作战，欧泊，到我身边来。”
    他伸出手，抓着欧泊的手臂，朝自己猛力一扯，离开这个白日梦的瞬间，欧泊感觉被扯进了科洛林的灵魂里！
    面前是绵延千里的绿色，欧泊想转头，却无法动作，犹如变了另一个人，这具身体不是他的！
    科洛林快步跑向一个阴暗空间的出口，继而顺着层层楼梯跑上露台，抬头望向天空。
    欧泊的视线与科洛林融为一体，远处一道金色的光芒与一道白光正在旋转，莱杰森的军刀挥出，金色的星狐化作流淌的光芒在树海中穿梭。
    莱杰森的信念之力覆盖了整个星球，雷克特的浩瀚海洋涌来，呼啸着冲入森林，欧泊道：“老师！”
    科洛林：【不要喊，等待时机。】
    天地间海水白茫茫一片，漫过了树林，雷克特的声音在他们脑海中回荡。
    “莱杰森！你的信念之火已经熄灭了！”
    “熄灭的是你，老师！”莱杰森的声音犹如近在耳畔，森林排山倒海地出现，飞叶旋转着压向雷克特，漫天飞舞的碎叶中，一道金光划开树木。
    “我不会弥补任何的错误。”莱杰森说：“等着看你亲手守护的这个世界被毁灭吧，老师……”
    那一刀砍进了雷克特的盾。
    “你的内心仍在犹豫。”雷克特松手撤剑：“记得这一刻，你会找到自己的道路。”
    科洛林道：“就是现在！击破他！抓住他的弱点！”
    两人同时侵入了莱杰森的思想，欧泊刹那出现在雷克特与霍留斯商谈的长桌上，对面的莱杰森抬眼，望向欧泊，眼神中带着悲伤。
    “莱杰森，放下你的剑！”欧泊道：“那些都不是真的！伊让只是在利用你，只有老师对你才是真诚的！放下你的武器！”
    莱杰森闭上双眼，松开手里的杯子，它被打翻，继而在桌上旋转，场景刹那回到现实中，莱杰森闭着眼睛，松手撤刀。
    雷克特迎面一式盾击，莱杰森嘴角带着血直飞而去，重重摔在树海上。
    他睁开双眼，眼中带着隐忍的泪水。
    雷克特走向莱杰森，低声道：“结束了，莱杰森，一切都结束了。”
    雷克特躬身抱起莱杰森，让他埋在自己的肩上，那一刻欧泊感觉到了奇异的景象，很久很久以前，在恒星圣殿的房间内，莱杰森躺在床上，眼里噙着泪。
    雷克特走进房间，为他拉上被子，说：“莱杰森，晚安，你还有我。从今天起，我是你的老师。”
    莱杰森闭上双眼，点了点头。
    科洛林喃喃道：“干得漂亮，欧泊。”
    雷蒙吻了吻欧泊的唇。
    下一秒，欧泊在草地上醒来，看到雷蒙英俊的眉眼，他疲惫坐起身按着自己的额头。
    “怎么了？”雷蒙问。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欧泊说：“老天，我更困了。”
    雷蒙还想问，这时通讯器响了。
    “雷蒙。”雷克特的声音道：“我查到智慧军团基地的下落了，让欧泊尝试联系科洛林，坐标是V-107102003173。”
    欧泊道：“我们现在去。”
    雷克特道：“不，不必过来，留守国王码头，什么地方都不要去，随时观察动向。”
    雷蒙的神情有点凝重，说：“我会联系伊斯祖尔，但不知道他在不在旋光之握。”
    雷克特切断了通讯，欧泊说：“科洛林已经知道了。”
    雷蒙道：“为什么？”
    欧泊道：“老师和莱杰森决战的时候，科洛林就在女萝星上。”
    雷蒙想了想，说：“还是让凯萨他们代为转告吧。”
    欧泊嗯了声，天色已近黄昏，两人回协会去通讯伊斯祖尔。
    女萝星：
    莱杰森疲惫地出了口气，坐在钢琴旁，用绷带缠上自己的手腕。
    一女孩上来说：“王子，演唱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莱杰森笑了笑，面容英俊而苍白，答道：“莎琳，把我的戏服拿过来。”
    莎琳道：“您好像不太舒服，王子。”
    莱杰森说：“我是失败者。”
    莎琳不解道：“什么？”
    莱杰森摇了摇头，莎琳又道：“如果茉莉今天也在就好了。”
    莱杰森说：“她不会来的，一切都结束了。”
    他换上绿纱长布的戏服，与莎琳走下通道，进入黑暗的地底房间，于昏暗的光线中坐在钢琴旁。
    海潮般的掌声，舞台上灯光万丈，头顶的天窗朝两侧退开，一束温暖的光洒下。莱杰森的眉眼笼罩在温润的光里，按下第一个键，吟唱道：“当我默察一切活泼泼的生机……”
    “保持它们的芳菲都不过一瞬……”
    “宇宙的舞台只搬弄一些把戏……”
    “被上苍的星宿在冥冥中牵引……”
    掌声几乎掀翻了整个树海，无数人在疯狂地叫喊，莱杰森嘴角仍带着不明显的血迹，悲伤地低吟。
    舞台后的阴暗处，科洛林叼着烟，戴上露指手套，跟随莱杰森的旋律轻轻地，含糊地哼着，左右手的指间各挟一把黑金小刀，伴随着远处的灯光，旋转出一道弧。
    国王码头，大宇航协会：
    傍晚时分，莱杰森的演唱会现场直播，协会大厅内充满他的歌声，欧泊曾经听过无数次他的歌，但都比不上这一次震撼，他似乎用整个生命在歌唱，用灵魂最深处的声音在歌唱。
    雷蒙道：“或许他真的应该别做兼职了，专心唱歌。”
    欧泊出神地说：“我也觉得。”
    上万名冒险家都忘了手头在做的事，望向协会大厅中央的立体光屏，莱杰森唱得那么悲伤，那么投入，几乎所有人都涌起了伤感的回忆。
    “请倾听我怎样原谅我的冷淡……”
    “你那么根深蒂固长在我心里，全世界，除了你，我都认为死去……”
    一名身穿长裙的女孩出现在莱杰森的身旁，莱杰森眼中蕴满泪水，拈起她的下巴。
    “不是茉莉。”欧泊说：“茉莉呢？”
    雷蒙摇了摇头，欧泊觉得这是不是代表了什么，大宇航协会打烊，冒险家们依依不舍地撤离大厅，有人道：“去枫叶街的酒馆看。”
    “快结束了。”有人坚持道：“两个小时很快过，再等等吧。”
    人不但没有走，反而越来越多，全围在大宇航协会的外面，隔着玻璃墙看女萝星演唱会，雷蒙揽着欧泊的肩，两人沉浸在莱杰森的歌里，只觉这一刻，什么也不想，纯粹聆听，就是最大的享受了。
    直到他的最后一首歌结束，全场陷入了空前的高潮，不少冒险家隔着玻璃墙大哭。剧场里剧场外，就像一群疯子。
    科洛林叼着烟，远远看着舞台上的莱杰森，眼光发红。
    莱杰森一鞠躬，再不看台下的观众，转身走进后台，闭上双眼，抑制不住地抽泣，脸上满是泪痕。
    紧接着肋下被捅入一把小刀，科洛林犹如一阵风般将莱杰森推出了露台，两人坠向树海，金色的碎鳞片开始旋转，饕的黑金碎羽抖开，跃迁的蓝光亮起。
    女萝星转来第一抹黎明的光，树海沙沙作响，饕的外壳覆盖了科洛林与莱杰森。
    “时光之海启动，损伤率2%……“
    “莱杰森，你出卖了自己的父亲。”科洛林低声道：“一切因你而起，是你害死了他。”
    莱杰森：“！！”
    “跃迁目的，银河系地球。”
    嗡的一声，科洛林与莱杰森消失，继而出现在数千万光年之外的陌生星球上。
    莱杰森咳出一口血，挥手时军刀与科洛林的斧炮相撞，后跃飞出，星狐的碎片旋转，组合为暗金色机甲，下一刻，磁力风暴卷开，将星狐牢牢捆缚于风暴中心。
    “远古屏蔽空间，无法呼救的母星，亲爱的王子，这是我为你选择的墓场，还满意么……”
    就在星狐即将成型之时，科洛林化作一道黑影飞进磁暴中央，古神饕直接撞上星狐，莱杰森又是一口血，胸腹遭到撞击，胸骨碎裂，从星狐内部被撞得直飞出来，带起时光之海的流水，摔向地面。
    “科洛林。”莱杰森冷冷道：“你的布置……”
    科洛林在空中旋转，黑风衣荡起，冷冷道：“我会负责和老师一起解决智慧军团的，莱杰森，轮到我们之间清算了，希望茉莉没有忘记转告你。”
    “你到底想……”莱杰森愤然大喊：“喝啊——”
    他双手一撒，绿叶的信念领域冲向科洛林，然而熔岩彻底吞噬了森林，顷刻间广袤的森林已成火海，哭泣的小孩在原野上奔跑。
    莱杰森的瞳孔微微涣散。
    “再见，王子。”科洛林道：“这是你自己选择的结局。”
    
    第一百五十章
    
    今天的国王码头似乎有点不一样，入夜后凉风习习，整个城市里冒险家的大笑和醉酒后疯狂的叫喊少了许多。
    最重要的是，街头弹奏音乐的流浪汉几乎都不在了。
    “末日要来了——”有人高喊道：“最后的疯狂时代。”
    欧泊与雷蒙闲逛一晚上，两人在度假阁楼里入睡，天边三轮淡紫色的新月，狮子星系的两条银河光带横亘中天，欧泊枕着雷蒙健壮的胳膊，低低地打着鼾。
    阁楼外是深不见底的命运深渊，夜里有蓝光在隐约闪烁，仿佛无数萤火虫从这个通向异世界的深坑内飞出，雷蒙一直睁着眼，夜半时侧头看了欧泊一眼。
    每个夜晚都在这种静谧中过去，欧泊睡觉，雷蒙便看着欧泊睡，片刻后他起身，欧泊马上就醒了。
    “去哪？”欧泊睡眼惺忪地问。
    “下去看看。”雷蒙说：“深渊底部。”
    欧泊道：“明天一起去吧。”
    雷蒙道：“我先去察看环境，反正也不用睡觉，到下不去的地方再上来找你。”
    欧泊睡得头晕脑胀，说：“把菲尼克斯带着。”继而又一头倒了下去。
    雷蒙说：“不用，有麻烦我会喊你。”
    欧泊说：“那让E7陪你去。”
    雷蒙说：“嗯，我回去拿。”
    欧泊唔地答了，抱着枕头继续睡，雷蒙穿上外套起身出去，命运深渊不像外星球般充满危险，毕竟是国王码头本地的区域，数千年来热情的冒险家们已经把母星反反复复翻了个底朝天无数次，除了黑暗时代被带来的外星物种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未知的险况了。
    雷蒙回到停机坪把E7和小Q都带了出来，从深渊南面的大裂口进入，走下台阶，站在一块悬浮石板上，胸膛的项链仿佛感应到深渊底部的幻蓝萤石，蓝光化开，映亮了他的面容。
    外面的酒馆全部打烊，国王码头进入深夜，十六艘皇家空军战舰进入大气层，带着尾火朝地面降落。
    欧泊从睡梦中倏然惊醒，睁开双眼，睡意全消。
    他已经很久没有试过这么被叫醒了，就像感应到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在发生。
    “雷蒙？”欧泊戴上耳扣，问道。
    “醒了？”雷蒙问。
    欧泊看了一眼时间，半夜一点。
    欧泊：“你在什么地方？”
    雷蒙：“刚抵达第二层。发生了什么事？”
    欧泊总觉得有点坐立不安，片刻后道：“你继续，我去协会看看。”
    外面传来声音，似乎也有不少冒险家醒了，欧泊顾不得穿衣服，只穿着短裤推门出去，发现整个枫叶岛上所有的酒馆，客栈再次亮起灯。
    不少打着赤膊的冒险家走出房间，站在阳台上。
    夜空浮现出一片赤红，数以千计的帝国战舰进入大气层，冒险家们交头接耳，欧泊说：“什么情况？”
    所有人都看着夜空，对面露台的男人说：“帝国开始采取武装威胁了，道格拉斯撑不住。”
    “他一定还有后手。”有人说：“主席团不可能这么蠢。”
    “宵禁了！”酒店老板出来喊道：“接到协会通知，今天起全城宵禁，都回去吧，别让我们难做！”
    “你奶奶的！”有人骂道：“别捣乱！”
    战舰越来越多，封锁了国王码头的大气层外区域。
    “明天出不了委托了！”又有人无奈地喊道：“大家准备休假吧。”
    众人哄笑，纷纷散去，欧泊哭笑不得，只觉这群冒险家真是唯恐天下不乱，要是换了烈星，现在肯定所有佣兵都前赴后继地朝战魂大厦跑，拿着武器要捍卫领土了。
    然而即使是这样，欧泊也放不下心，菲尼克斯幻化为红色跑车，欧泊跃上车去，风驰电掣地开往协会。
    协会外围聚了一圈大型悬空战舰，欧泊一下车，前面马上有警卫道：“别进去！只进不出，在主席解决谈判前说不定会被软禁的！”
    “没关系，我带着觉悟而来的，老兄！”
    欧泊跑进协会，放慢脚步继而站定。
    周围全是高级冒险家，大厅内亮着灯，协会外还有不少人在观望，没有人说话，就像一场凝重的哀悼会。
    大厅中央站着情报部总长温莉，与另一名看不出岁数的男人，他戴着白手套，军帽挡着脸。有股阴霾而危险的气势。
    “自我介绍一下。”那男人道：“帝国第一军军团总指挥，长空军校副校长，狮子星系外围周边星系区域安全分管部长班宁斯。我相信在场的各位都听过我的名字。”
    冒险家们都没有说话，欧泊忍不住以信念之力探测他们的想法，得到一个共同的念头：【此人很难缠。】必须有足够镇得住他的人，才能顺利和谈。
    否则这次大宇航协会将陷入大麻烦。
    “昨天我们获悉有一名谋杀案犯人躲进了大宇航协会。”班宁斯漫不经心道：“事关重大，只能封锁全星，从协会开始搜查。”
    道格拉斯说：“将军，国王码头一向游离于所有国家法律之外，只遵守星盟公约，进入大宇航协会，就等于……”
    “主席阁下。”班宁斯说：“我记得霍留斯时代，大宇航协会还有另一条规则，就是当犯罪行为涉及族群安危时，人类军队有权排查危险分子。”
    道格拉斯以拐杖点了点地面，沉吟不语。
    副主席森朝道格拉斯摘帽致意，说：“但据我所知，这条规则只有在主席团所有成员都在场时才生效，需要在大宇航协会主席团成员到齐的情况下，监督军队进行排查。光纪元14270年，霍留斯协防国王码头时，便提出这个规则。”
    道格拉斯说：“谢谢你，森，我想起来了。”
    班宁斯说：“那么就召回主席团的十四名成员，进行协助。”
    “我能问问具体是什么情况么？”一名年轻冒险家说：“需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特征如何？”
    班宁斯说：“一个谋杀案的凶手，长相不明。”
    “杀了谁。”另一名高级冒险家问道：“死者身份？”
    “目前必须保密。”班宁斯说：“主席团全员到齐后我才能交代。道格拉斯主席，我给您一个小时的时间，把包括大小王牌在内的所有人召回。一个小时后，恕我无法再等下去，将下令搜查全星。别再用大小王牌到不齐的借口，我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欧泊开口道。
    班宁斯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没有多大兴趣，欧泊马上切入他的思想，读到一件事——莱杰森死了！
    “奉帝君卡尔特斯的命令。”班宁斯道。
    没有什么消息比莱杰森的死讯更令人震撼，欧泊下意识地转身，走向道格拉斯身边，班宁斯说：“还有五十九分十五秒。我们在此等候，我知道J以上的冒险家都有跃迁飞船，一个小时回到本部不是什么难事。”
    “不必。”道格拉斯若有所思道：“主席团已全员到齐，你可以说了，将军。”
    班宁斯道：“国王码头新陈代谢太快了，我有太多人不认识，先自我介绍一下如何？”
    道格拉斯身边只有十二个人，欧泊不禁略有点疑惑，大小王牌在什么地方？人不齐。
    “方块J阿瑞斯·罗特曼。”阿瑞斯懒懒道。
    “梅花J里尔·安多雷斯。”另一名冒险家摘帽道：“竭诚为您服务，将军。”
    主席团成员挨个介绍，出示花色卡。
    “黑桃K卡纳·流滨。”花色最大的中年冒险家拈着花色卡一亮。
    “大小王牌。”班宁斯说：“你的人不齐，主席。”
    “小王牌。”道格拉斯出示花色卡：“本杰明·道格拉斯。”
    大厅中央通往二楼的旋转扶梯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王牌。”一男人把帽檐压得很低，拈着他的花色卡。
    刹那间所有人退了一步，唯有班宁斯仍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科洛林·沙克斯。”科洛林彬彬有礼道，走下扶梯，站到所有人身旁，说：“班宁斯，听说你是个怕老婆的软蛋，今天如果把你们集体轰出大宇航协会，一定会害你回家跪光脑处理器……”
    刹那所有冒险家全部哄笑，更多的人眼中则是充满震惊，怀疑。
    科洛林只是一句话就镇住了全场，他礼貌地摘帽，笑道：“所以，本着大宇航协会和平，友爱的办事原则，现在，大王牌率领主席团全体成员，竭诚为您服务。”
    班宁斯道：“大宇航协会果然与伊斯祖尔有勾结。”
    科洛林道：“你一定是认错人了，班宁斯，伊斯祖尔是什么？这可是如假包换的花色卡，跟伊斯祖尔又有什么关系？”
    班宁斯冷哼一声，说：“总会有个分晓的，阁下，现在就开始搜查吧。”
    道格拉斯说：“将军，请撤走你所有的警卫，否则恕我们无法配合排查工作。”
    班宁斯沉默片刻，科洛林的出现是意料之外，却也是意料之中，这一手打乱了他的布置，只得朝莎莉小声交代几句。
    协会外的战舰缓缓撤走，退向大气层外。
    欧泊正要过去时科洛林手指略动，声音在他脑中响起：“马上去协助雷蒙，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命运之渊最后一层，记住，用你的信念去突破所有的障碍。完成委托后去协助老师。空间坐标他已经发过给你们了。”
    欧泊倒退了几步，转身离开大宇航协会，从后门离开，警卫已经全部撤走了，他坐上菲尼克斯，飞向命运深渊，缓缓下降。
    命运深渊第一层：古遗迹勘察中心。
    这里已经成为荒废之地，自18013年开始，国王码头便不再开发此地。
    第二层：岩荒星生态圈。
    第三层：森林星生态圈。
    第四层：文明轨迹存留处。
    红色跑车在空中下降，探照灯照亮了四周的壁画，黑暗时代末期，几乎整个宇宙都在逃亡，朝着国王码头与烈星，船底座避难。战士们前往烈星，教徒在格莱宾尼的荣光下寻求庇佑，而平民拖家带口，逃向大宇航协会。
    国王码头在这一刻发挥了比烈星更强悍的包容作用，所有难民一视同仁，在霍留斯与雷克特的共同努力下，撤离了沦陷的地狱。然而当他们撤进命运深渊，带着忐忑与不安遥望天际战场的那一刻。
    却看到了霍留斯的陨落。
    雷蒙站在一副壁画前，胸前的蓝色项链发着微光，E7和小Q在雷蒙脚边研究一个弹珠。
    “来了？”雷蒙说：“情况怎么样？”
    欧泊道：“科洛林来了，他居然是大王牌。”
    雷蒙点了点头，欧泊说：“他让我们抓紧时间，到最底层去，我猜里面有霍留斯的遗物，能协助老师。”
    雷蒙道：“你看这个。”
    激光刻画的壁画上，一团火球坠向大地，下面还有年、月、日：【10，12，13790。霍留斯阵亡。】
    欧泊道：“最后国王码头还是守住了。”
    雷蒙道：“他和卡尔布同归于尽。”
    两人通过第五层与第六层的楼梯，从这一层开始，已经是全封闭的区域了，任何冒险家都不会到这里来探险，一来环境太危险不值得，二来霍留斯与黑暗时代的将领们长眠于此，谁也不敢来打扰人类的英雄。
    “你觉得他的信念是什么？”雷蒙说。
    “那只有问他才知道了。”欧泊一边朝下走，E7打开探照灯，照亮了四周的一小片区域。
    
    第一百五十一章
    
    第六层，此处开始以下是方舟地域，搜集了黑暗时代末期时，几乎所有星球上的物种，它们在数千年漫长的时光中物竞天择，弱肉强食，合金门上铭刻着两个数字：17。
    “十七区。”欧泊说：“我觉得霍留斯和老师的信念应该不一样。剑齿虎代表了战斗，武力，而龙鳐代表了守护与安定……”
    雷蒙把科洛林给的徽章按在门上，开启了国王码头最神秘的一块自留地。
    “我想他也不会像佣兵们那样。”雷蒙道：“单纯地为战而战。我记得他第一场胜仗，曾经和复制人达成过和谈。”
    欧泊点了点头，为战而战也是一种信念么？或许吧，那种浴血战斗的疯狂就像毒品令人上瘾，杀戮，毁灭与搏斗的过程，仿佛能令人经历一种生命的再造。
    但霍留斯的信念也不应是为战而战，否则他撑不住这么久。
    欧泊说：“我也在古代史上看到过，霍留斯应该是希望大家能共处的，否则也不会和卡尔布和谈，后来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复制人和人类都在这个宇宙中生存，再后来又不知道为什么……撕破脸了。”
    雷蒙走向茫茫的黑暗，说：“如果契约有效，霍留斯还活着，你觉得他今天会怎么做？”
    “小心。”欧泊提醒道。
    E7的灯转向一只巨大的怪兽，它的身体长满倒刺，隐约发出沉闷的嘶吼，仿佛在突如其来的光源面前被吵醒，却不敢上前，只是竖起它的倒刺，企图吓退入侵者。
    欧泊不知道这玩意为何物，背靠墙壁，小心翼翼地朝下走，雷蒙道：“应该是一种已经灭绝的生物。”
    欧泊道：“这里的东西看上去都有点危险。”
    七层以下是半密闭环境，命运深渊里面富含一种凡尔色金属的原子结构变体，呈现透明与聚焦作用，亿万年前陨石撞击国王码头时，令这个深渊呈现出密封分层的特性，就像一个逐级排列的梯级，每一层都与前一层被凡尔色晶体完全隔开。当国王码头日出之时，阳光会一层层地投入命运深渊，逐层黯淡，消亡在第十层。
    黑暗时代时，本地冒险家便将此处的隔层凿开，以当做临时避难所。
    欧泊与雷蒙下到第十层，气温渐冷下来，在此活动的生物也更为诡异，第十一层的门是紧锁着的。
    欧泊以信念之力探查门后区域，发现里面全是液体，液体仿佛还有生命，小Q发出声波探测，返回的数据逐一罗列。雷蒙说：“全是酸。”
    欧泊道：“只能用菲尼克斯通过这一层了。”
    菲尼克斯幻化为一艘极小的封闭梭，雷蒙开启大门，粘稠的酸液哗一下尽数涌了出来，太空梭侵入酸液兽的身体，令它不安地发出震荡。
    有这么一关在，冒险家们确实无法抵达最底层，欧泊看着四周墨绿色的液体，菲尼克斯打开探照灯，犹如在深海中航行。
    这里已是太阳照不到的地方，然而地下又焕发出耀眼的蓝光，艰难进入十一层，关上大门，这是一个空旷的世界。
    整个巨型坑中央只有一座图腾般的原石，焕发出萦绕的光点，围着石柱缓缓旋转，瑰丽的蓝光犹如能吸摄人精神的蓝宝石，两人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要做什么，欧泊情不自禁地走向原石柱。
    雷蒙胸口的项链光芒逾盛，仿佛呼应着幻蓝萤石的蓝光在一层层地荡漾，欧泊又走进了些，惊异地发现，他的过往回忆犹如灵魂般飞出，不同的人，事，近乎透明的回忆，第一个是雷克特，第二个是迅，第三个是雷蒙……就像在空中旋转的鬼魂，纷纷朝他说着什么，然而他听不清楚。
    “欧泊！”科洛林的声音在欧泊的脑海中响起。
    欧泊倏然一震，过往的景象回归自身，科洛林道：【不要被幻蓝萤石吸引。】欧泊凝聚起信念之力，抵抗住了幻蓝萤石的影响，他转过头，发现雷蒙在蓝光里安详地站着，身周一样旋转着漩涡般的记忆。
    “雷蒙？”欧泊仔细辨认记忆，发现里面有许多他没有接触过的人与事，这些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是雷蒙离开试验场以后遭遇的吗？
    他意识到现在不是看的时候，忙用信念之力聚集成型，卷向雷蒙，将他四周的蓝光隔离。
    雷蒙清醒过来，说：“这就是幻蓝萤石？”
    欧泊道：“应该是一块子石，幻星人带过来的……命运深渊果然是方舟地带，快，到下一层去。”
    两人刚推开门，刹那止住脚步。
    “小心！”雷蒙大声道。
    迎面就是一拳，欧泊冷不防受了偷袭，当胸挨了一招，菲尼克斯化作护甲挡住了冲击，令他仍然胸膛巨震，吐出一口血。
    雷蒙尚未看清楚这是什么，双手如疾风般左右出拳，然而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还没碰到时又挨了一脚，朝后飞去。
    “离开这里，人类。”一个男孩的声音毫无表情地说。
    欧泊喘着气，起身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雷蒙毫无护体盔甲，刚起身又被撞了一下，紧接着另一侧发出巨响，欧泊横过大剑，当的一声菲尼克斯竟然被击弯，欧泊连人带剑炮弹般飞了出去，摔在地上，雷蒙冲上，那小孩伸手扭住雷蒙手腕，将他整只胳膊拧得弯了过来，雷蒙发出怒吼，拼着这一息间，一拳打在小孩头部，那小孩纹丝不动，带着雷蒙冲到墙壁便，狠狠撞了上去，将他的身体撞得凹陷进墙里，血液四溅。
    “雷蒙——！”欧泊情急之下以信念之力一推，那男孩倏然退避。
    躲过了信念之力！这怎么可能！
    这就像一个海底的世界，幻蓝萤石在距离他们头顶百米的高处焕发着蓝光，犹如海面投下的日光。
    欧泊手中幻化出数十条信念之力凝聚成的锁链，在蓝光下追着那小孩而去，小孩的身手快得根本不像人类，倏然又从锁链间隙中冲来，下一秒，给了欧泊重重一击。
    欧泊发出痛喊，这是他离开烈星以来所碰到过的最强大的敌人，雷蒙挣扎着从陷坑中出来，握着自己手臂猛力一挣，摔在地上。
    “你是谁？”欧泊倏然冒出的唯一一个猜测只有兵器。
    这是黑暗时代人类研究出的最强个体？对付复制人军团的杀手锏武器吗？该死的，连科洛林都没有提醒过，在最底下会有这么一个恐怖的玩意……
    小孩瞬息间又至，欧泊提起大剑抵挡，菲尼克斯却被小孩抓住。倏然散为碎片，包裹了欧泊的身躯，要启动时光之海的刹那小孩从碎片中冲了进来。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又是一拳轰上欧泊的左胸，欧泊肋骨断折，心脏受到这股巨力的挤压刹那停止了跳动，喷出一口血朝后摔去。
    他在地上躺着喘气，被小孩倒提了起来，抓着他的一只手与一只脚，正要使力将他撕为两片时雷蒙发出一声绝望的大吼，从背后冲了上来。
    小孩倏然回身，雷蒙把他紧紧搂住，胸膛震动，一缕蓝光投射出来，心脏处的原子炉疯狂聚能，开启自爆模式。
    “不——”欧泊大喊道。
    就在雷蒙自爆的前一秒。小孩瞬间化为墨绿色的碎片飞散，在远处重新聚合，冷冷道：“你们都会死。”
    欧泊：“……”
    欧泊终于知道这是什么了。
    “仇恨、虚伪与傲慢。”
    碎片卷向雷蒙，把他从地面抛离，再在半空凝聚为尸体，给他一拳，将他重重击回地面。
    “那是剑齿虎！”欧泊喝破它的名字，菲尼克斯在他的意念下化为碎片翻飞，卷向半空中的人型剑齿虎，它唰一声穿过菲尼克斯的身躯。
    “让他结合！”欧泊道。
    “无法结合。”菲尼克斯答道：“三号机不接受指令，你们必须先驯服它。”
    “菲尼克斯，你早就知道？”欧泊问。
    雷蒙躺在血泊中喘气，碎片化作利刃犹如暴雨般飞下，小孩的声音无情道：“没有灵魂的生物，你们又怎知霍留斯为所有人所做的万一？”
    “我知道。”雷蒙喘息着说：“给我住手！”
    欧泊一剑击中地面，释放出所有能源，红光爆发开去，整个十六层地面全部碎裂，欧泊，雷蒙随着垮塌的地面落下十七层。
    十七层：英雄之墓。
    欧泊与雷蒙碰上这强悍的人型机甲只有挨打的份，两人磕磕碰碰，顾不得再看地形，一路跑进墓园深处，欧泊道：“去霍留斯的墓前！我就不信他还能把霍留斯的墓给……毁了……”
    雷蒙浑身浴血，两人拖出一道血迹，周围全是墓穴，欧泊甚至看不清楚面前的景象，只是本能地朝着中央墓地跑。
    剑齿虎又追了上来，将他们轰得直飞出去，欧泊直挺挺撞墓碑上，摔了下来。
    雷蒙躺在地上，睁眼看着剑齿虎。
    “霍留斯。”雷蒙说：“我知道他想做什么……我不……我也不想……我也是智慧生命体……我承诺你……”
    剑齿虎停下动作，眼中带着讽刺与仇恨，低声道：“去死吧。”继而无情地击向雷蒙的胸膛。
    “不——”
    欧泊睁开双眼的瞬间，菲尼克斯射出一道红光，悍然击穿了十五层的天花板。
    又一次惊天动地的垮塌，一个小点在天顶闪光，继而飞速坠落，幻蓝萤石旋转着蓝光冲向地面，发出一声巨响，碎为齑粉，无数飘飞的粉末在空中萦绕，那一瞬间仿佛释放出了充斥整个天地的意识，奔腾着，咆哮着席卷了他们。
    “剑齿虎，在这里守护。”霍留斯的声音响起：“直到新的继承人结束这个时代。”
    空气中现出另一名军官的身型：“我相信人类不会被毁灭。”
    雷克特的身形赫然也身处众多意识体之间：“假以时日，我们会胜利的。”
    “永别了，霍留斯。”一名身披铠甲的壮汉从远方走来，躬身朝霍留斯致意。
    “老师。”霍留斯说：“我仍然坚持我的信念，我们和卡尔布，不应是死敌，只要是有灵魂的个体，就有生活在这个宇宙中的权利……”
    剑齿虎安静下来，雷蒙竭力起身，说：“霍留斯的信念也是我的信念。你看得到……你看得到……”
    他的胸膛中，原子炉安静地闪着蓝光。
    “他的信念比他的生命走得更远。”雷蒙说：“我相信霍留斯愿意让我接任他的使命。”
    剑齿虎再次化为碎片飞散，继而聚合为一枚青金石戒指，当啷落在地上。
    “时光之海启动。”
    潮水般的红色河流席卷了欧泊与雷蒙全身，将他们卷到一起，包裹进一个透明的营养舱中，整个英雄墓地焕发着灵魂的光，在周遭的世界里载浮载沉。
    欧泊在时光之海中睁开眼，两人一战后受损的身体缓慢修复。
    欧泊：【它终于安静下来了？】
    雷蒙：【嗯，差点把你害死。】
    欧泊：【为战而生，也为战而死。夜路走多了总会有栽的时候，小意思。】雷蒙和欧泊都笑了起来。
    欧泊转头朝外看，三座墓碑鼎立。
    中央的是：军神霍留斯长眠于此。
    左边是：痕·沙克斯长眠于此。
    右边则是：阿亚娜·斯芬克斯长眠于此。
    欧泊回想过往所接触到的人与事，发现只有霍留斯的称号是整个宇宙承认的，并非职位，也非外号。纵使是在武斗方面有不凡造诣，堪能与科洛林打成平手的亚泽拉斯也仅仅在自己国度里被封作“战神”。
    然而所有人提到霍留斯的时候，都默认他的军神地位。
    哗啦一声营养舱开启，雷蒙摔出时光之海。
    “还不行。”欧泊说。
    雷蒙摆手，胸膛处的皮肤已经修复了，腹部也看不出损伤，欧泊湿淋淋地站在他身边，雷蒙捡起青金石戒指，问：“要怎么唤醒它？”
    欧泊道：“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道：“需要能量，非常多的能量，否则无法令它复苏。”
    雷蒙道：“可以分批注入吗？”
    菲尼克斯说：“可以，从休眠状态中唤醒它，需要海量的启动初能源，而且剑齿虎的灵魂被埋在一个你们去不了的地方，只有欧泊能抵达。”
    欧泊说：“让我试试，要怎么操作？”
    菲尼克斯道：“把你的意识和我融合，使用你的信念之力。”
    欧泊闭上双眼，菲尼克斯唰然瓦解，成为飞扬的鳞片环绕着他旋转，每一片碎片都呈现出三十六面体的晶体形状。
    他的意识与菲尼克斯融合，周围的世界犹如创世时的熊熊炉火，青金石戒指离地升起，指环表面闪现出一缕光。
    那缕光照犹如宇宙深处的某一刻星辰。
    “准备跃迁，目的地，原点。”
    唰的一声，一切景象远离了他，国王码头化为一个点，紧接着千亿星辰化作浩瀚的白线从他身边掠过，继而是无数星系化作涡旋的层云穿透他的身体，最后一刹那，欧泊来到一个白茫茫的空间里。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这是什么地方？”欧泊道。
    “原点。”菲尼克斯说：“五维树与四维空间的交界处。”
    点时间在这里发散，每一刻都有无数事件在发生着，欧泊仿佛感知到了成千上万的世界变迁，圣女要塞朝着国王码头开启光震荡炮，扫射后地面成为一片废墟，复制人军团再度攻陷教廷，星际间战火再起，霍留斯陨落，雷克特与科洛林决战……
    “作个了断吧！”白银巨人怒吼道。
    “老师！”欧泊大喊道。
    饕将龙鳐击成碎片，将它轰进了遥远的未知之中，景象一瞬间消失，欧泊的身体在跃迁中被拉成一条线，再次恢复原状，站在白茫茫的大地上。
    面前是一个在不断旋转的高塔。
    “群星的圣堂。”菲尼克斯说：“3号机，苏醒的时候到了。”
    欧泊隐约看见在高塔下坐着一个近乎透明的小孩。
    “跟我走吧。”欧泊说。
    那小孩道：“霍留斯死了，我不走。”
    欧泊说：“他的遗志还没有完成呢。”
    小孩答道：“你知道他的遗志是什么吗？”
    他隐约觉得这小孩和他们刚刚对战的人有点不太一样，菲尼克斯感觉到他的念头，说：“在十六层内守候的不完全是3号机，只是他被英雄墓地内灵魂影响后诞生的一个新的人格。”
    “黑暗时代的牺牲者在幻蓝萤石的作用下形成对复制人的仇恨与记忆，并影响了他。”菲尼克斯道。
    剑齿虎站起身，朝欧泊走来，化为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说：“你就是这一任的领袖？瓦格拉生命体的本意并不是帮助你们人类毁灭所有智慧军团生命体。”
    欧泊道：“是的，我明白。”
    “我不能相信你作为一个人类的立场，也必须确认下一任继承人的信念。”剑齿虎以一个年轻的少年嗓音在欧泊脑海中说：“否则除却霍留斯，谁也无法再驾驭我。”
    “你已经确认过了，3号机。”菲尼克斯沉重的声音道：“回归圣堂吧，在你与霍留斯离开后，超越者已经出现了。”
    欧泊闭上双眼，手掌轻轻前推，将十六层与十七层发生的事，战斗，坠落，以及雷蒙的话，剑齿虎的行动，一幕幕在剑齿虎面前重放。
    剑齿虎看完这一切，化作灵魂虚质，菲尼克斯再度跃迁，回到国王码头中。
    “现在唤醒他。”菲尼克斯说：“用你的信念之力调集宇宙中所有的能源。”
    欧泊散发出信念之力，漫天星辰与菲尼克斯的碎片融为一体旋转，大地上所有的能源化为光点，被吸摄入剑齿虎的体内。
    剑齿虎就像个无底的深渊，所有能量卷成浪潮，咆哮着朝这个深渊涌去。
    先是E7与小Q的能源被暴力抽走，紧接着命运深渊周遭的灯光，飞船停止运转。
    整个国王码头所有动力能源逐一被抽空，在黎明到来之前，大地陷入漆黑，城市的灯火以大宇航协会为中心，一刹那全部熄灭！
    大厅中央，科洛林的嘴角带起一分笑容，在光屏前说：“我想您已经查清楚了，班宁斯阁下。这里并没有凶手。”
    “还有一个人。”班宁斯说：“在场的各位，今天之前在做什么？”
    入港记录消失，光脑信息网络停止运转，协会内陷入一片黑暗，所有人抬头，厅内产生了不易察觉的骚动。
    “别玩花样！道格拉斯！”班宁斯在黑暗里退后一步，警惕地说：“去个人调查能源系统，十分钟内给我答复。”
    外面响起士兵们的喧哗声，莎莉道：“班宁斯！快出来！”
    班宁斯转身跑出大宇航协会，冒险家们纷纷出来，一片黑暗的静谧大地上，天空中三艘巨型航母逐一被抽走能源，航母上所有的灯熄灭。
    “马上准备迫降！”班宁斯掏出对讲机道。
    航母朝着大地降落，班宁斯的对讲机失去联系，唯余一片沙沙声，杂声渐弱，继而完全消亡。
    天际的金属卫星黯淡下去，继而完全消失。
    道格拉斯若有所思道：“连圣女要塞也调来了，班宁斯阁下，帝君就这么看重国王码头？”
    班宁斯蹙眉道：“那不是我们的人……”
    旭日初升，恒星的光芒投向毫无能源的国王码头，命运深渊发出一声呼啸，一架机甲冲向天际，它在天空中纵声长啸，拥有墨绿色的外壳，通体布满火焰般的金色斑纹，漆黑的双目凝视这片千年前由霍留斯付出生命所守护的土地。
    它不自在地一抖全身，两颗长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发出一声震撼整个宇宙的虎咆。
    又一台火红色的机甲冲天而起，飞向剑齿虎。
    剑齿虎：“准备跃迁，目的地：天琴座，V-107102003173。”
    剑齿虎与真火凤凰同时跃迁，飞过了大半个宇宙。
    面前是磁爆般的闪烁白链，龙鳐在星辰的暴雨中穿梭，欧泊吼道：“老师！”
    雷克特：“离开这里！欧泊！”
    四枚小行星同时发出炽热的电光，一瞬间迸发出强大的能量，冲击龙鳐。
    磁力暴风圈席卷了周围的真空宇宙，欧泊甚至来不及看清楚这里是何处，风暴便以无法阻拦之势冲来，菲尼克斯提醒道：“警告，磁暴飓风，不能开启反向消除模式。”
    欧泊转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定是智慧军团研发出的武器！
    “调集所有能量，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在宇宙中散发出一道红得刺眼的火焰圈环，紧接着古神的躯体焕发出无穷的光与热，整具机甲泛起强光，金红巨剑升温，爆出一道雷霆般的烈火。
    “老师！撑住！”
    那一剑耗尽菲尼克斯的所有能量与欧泊的所有力量，在这一刻，他真切地明白到了雷克特在很久很久以前所说的，只要拥有信念，就能毁灭整个宇宙。
    那一剑以雷霆万钧之势，仿佛破开了整个宇宙，空间在这一剑的威力与磅礴的能量下发生了轻微的扭曲，紧接着小行星被呼啸而去的剑威砍成两半。
    熔浆在真空宇宙中迸发，继而冷却，星球表面发生了爆炸，磁暴断了个缺口。
    剑齿虎掠过磁暴飓风的风眼，与龙鳐离开，龙鳐的声音道：“请求与中枢机对接。”
    欧泊：“……”
    菲尼克斯：“请求对接，欧泊。”
    欧泊道：“同意对接。”
    雷蒙道：“欧泊，请求与中枢机对接。”
    真火凤凰在星空中分解，龙鳐与剑齿虎化作侧翼，同时飞向菲尼克斯，无数碎片彼此嵌合犹如在漆黑的宇宙里燃放绚烂的焰火，继而再次组合，成为一艘奇异的塔状太空船！
    欧泊：“……”
    雷克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场面，说：“菲尼克斯，这是剑齿虎？”
    “是的。”雷蒙笑道：“老师，是我。”
    欧泊道：“现在要做什么！老师！”
    三人在对接机的三个不同区域，太空船分中间高塔部分与侧旁的两个旋转巨轮，一轮青一轮银，青轮上还分布着剑齿虎的斑纹。
    雷克特的意识与欧泊，雷蒙互相共鸣，仅在短短的几秒内，两人便拥有了雷克特的所有记忆。
    莱杰森给出了复制人基地的其中一个坐标，雷克特循着坐标追查，找到了新的复制人工厂，根据莱杰森所言，这里是他们的生活区，四个小行星上有数十亿复制人，更存在着还在黑暗时代就保留下来的遗迹。
    然而复制人军团似乎对雷克特的出现早有准备，龙鳐跃迁抵达后的第一时间，小行星上便发射出磁力锁，将他牢牢困住。
    欧泊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内情，然而他说不出个究竟，是莱杰森吗？帝国将军说莱杰森死了，难道是科洛林？不可能，他要杀雷克特的话，又怎么会让欧泊和雷蒙过来找他？
    “欧泊。”菲尼克斯提醒道。
    欧泊回过神，下一刻，更多的信息涌入，2号机，3号机与中枢机结合后的防御模式与功能，在脑海中投射得一清二楚。
    “启动能量融合模式，菲尼克斯。”欧泊戴上虹镜，一行行可用装置在眼前掠过：“老师负责外圈光炮，雷蒙开启内圈电弧炮。
    雷蒙：“收到。”
    雷克特：“收到。”
    两人各自戴上虹镜，欧泊凝聚信念之力发散出去，防御塔开始释放能量，淡绿色的电弧刹那击穿了空间，烈火与白光毁天灭地的发散开去。
    整个行星系在这强威能下逐级崩毁，战舰接二连三离开星球，跃迁的蓝光此起彼伏，纷纷逃离。
    雷克特道：“马上追击！”
    雷蒙没有说话，欧泊知道他在想什么。
    雷克特道：“欧泊？”
    欧泊道：“老师，暂时停止追击，听听我们说的，可以吗？”
    雷克特疲惫地靠在座椅上，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到。
    “说吧。”雷克特摘下虹镜，随手扔到一旁。
    三台古神机甲自发嵌合，将雷蒙与雷克特的驾驶位转到中央菲尼克斯体内，深空中是正在连锁爆炸的一系列星球反应，就像开启了撞球杆，乱序的原子掀起了天翻地覆的又一场风暴。
    菲尼克斯在这爆炸的狂潮中屹立不动。
    中央舱内，欧泊，雷蒙与雷克特呈三角形分坐一方，会议室顶端投下乳白色的光，照在他们各自的面容上。
    欧泊笼在一层光晕里，看着雷克特，忽然觉得他老了，真的老了。
    他只觉得非常心疼，从认识雷克特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像一个自己前进的榜样，他真的担得起这个位置，如果有什么人是完美的，那么非雷克特莫属。
    在B-11星上坠落后的那一天，欧泊就对他生出近乎毫无原则的崇拜与信任，事实上在他游历宇宙这么多年，见过这么多人后，再没有像雷克特这样的人能令他发自内心的崇敬。他用以要求欧泊的，自己始终做到了。
    他为这个世界做了这么多，甚至没有为自己考虑过什么，雷克特问心无愧。
    雷蒙的眉毛，头发就像燃烧的火，他沉思时有种科洛林的味道在里面，那神态仿佛在考虑要如何措辞，眼中带着极淡的歉意，就像每次科洛林提到雷克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惆怅。
    “老师，你觉得复制人有灵魂吗？”雷蒙说。
    雷克特答道：“雷蒙，我不知道，欧泊，与中枢机结合后，古神能发挥更大的能力？诺兰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雷克特的心似乎不在这上面，也不用意识与欧泊交谈，突兀的这么一句，仿佛只是为了冲淡雷蒙的语气，有意地脱离他对谈话局势的掌控。
    雷蒙说：“老师，那么你觉得我呢，我有独立于科洛林的灵魂吗？”
    雷克特始终没有说话，静默片刻后说：“欧泊，回答我。”
    欧泊想了想，根据菲尼克斯灌输进脑海的信息，说：“是的，星辰自旋机在五台结合之后，可以抽取恒星能量，实现物质跃迁。还可以……呃，通俗地说，可以强行让我们的敌人跃迁，就是把他们给……变走，变没，扔到极限视界以外的地方去，呵呵呵……”
    雷克特似乎在思考什么，雷蒙说：“老师，回答我，你是把我当做以前的科洛林，还是当成欧泊的爱人雷蒙？”
    雷克特始终没有说话，经过了漫长的时间后，雷克特说：“雷蒙，灵魂与意识的存在，是由你自己赋予的。”
    “我觉得人存在的意义，不在于外界的评判，而在于你自己。”雷克特说：“你如果认为自己是科洛林，并完成一个作为他复制体的所有任务，替代他陪伴着欧泊，守护老师。那么你就不是你，你是‘科洛林的代言者’。”
    “当你意识到自己的存在。”雷克特说：“并决心去做一些事，使精神独立于身体之外，这是灵魂完成从浑浑噩噩，达到灵智初开的一种转变。换句话说，如果你觉得自己是复制人，你就只是一个复制体。如果你认为自己是人类，谁也改变不了你的看法。我们的躯壳总有一天会消失，真正通过躯壳去感知世界的，只有灵魂。”
    欧泊似乎得到了某种触动，他想起许久前教皇说过的，并与之印证，明白了更多。欧泊知道雷克特早就清楚雷蒙想做什么。
    
    第一百五十三章
    
    雷蒙沉默片刻，欧泊也听得出雷克特的话中深意——让雷蒙不要去想自己到底是复制人还是人类，只是单纯地遵照信念行动。
    那么雷蒙的信念又是什么？
    “老师。”雷蒙说：“霍留斯的信念，你觉得是什么？”
    雷克特微微拧起眉，欧泊道：“老师，你也知道的。霍留斯的初衷并不是消灭所有的敌人。”
    雷蒙与欧泊交换了一个眼神，雷克特道：“你继承了霍留斯的遗愿？”
    雷蒙点头道：“我把自己当做人类，霍留斯的下一任继承者，我希望人类能给智慧军团留一席之地，智慧军团也有自己的生存空间。”
    雷克特不以为然地摇头，雷蒙道：“就像黑暗时代中期，霍留斯一度和卡尔布达成协议，人类和智慧军团停战，相安无事的情况。”
    “你不懂。”雷克特说：“你和欧泊都想得太简单了，事情不是你们想的这样……”
    欧泊：“那就告诉我们，老师。”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雷克特说：“复制人不是人类，星盟至今仍不承认它是一个具有自己智慧的生命种群，这点非常复杂，包括它们的寿命，传承方式以及基因突变的可能性，以及这个族群对人类的认同感。”
    欧泊说：“如果已经存在的每个复制人，都换一副面孔，就像雷蒙这样，你看……你看。”
    欧泊过去掰雷蒙的脸，又捏捏他的耳朵，按着他的眉毛给他整了个八字眉造型，说：“这样看上去就不像科洛林了。”
    雷克特无奈莞尔，这个行为令气氛终于轻松了些。
    “我觉得我们和他们之间，需要彼此的理解。”雷蒙依旧认真地说，在这一刻，他的语气是诚恳的，甚至使用了“我们”这一个称呼，把自己和智慧军团划分开来。
    雷克特说：“你能想到的，我们曾经都想过了，黑暗时代中期格莱宾尼就是这样被卡尔布囚禁，霍留斯也因为他的仁慈，而死在国王码头协防战中。”
    “但不一定每个复制人都想打仗，我觉得……”欧泊道：“老师，就像我们人类一样，有时候战争的开启，未必就是所有个体的共同意志。”
    欧泊极其小心地与雷克特讨论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怕他发火，而是源自心底对他的尊敬。毕竟这已经涉及到雷克特的原则与信念。
    雷克特说：“那么就给我理由，给我保证，给我一个能肩负得起所有责任的人，他必须有足够的分量，在作出决定后能应付一系列接下来的问题。否则我还是会坚持我的立场。”
    话说到这份上，雷克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欧泊与雷蒙对视一眼，雷蒙道：“先回去吧，看看国王码头的情况。”
    “准备跃迁。”欧泊说：“目的地，国王码头。”
    防御塔状态的合体机同时跃迁，抵达国王码头时倏然分离，此刻大部分战舰已撤去，整个国王码头的星球防御体系犹若无物，三艘飞梭化为近地跑车，飞向大宇航协会。
    整个星球上有种大敌将来的紧张气氛，雷克特快步跑进大宇航协会，欧泊发现帝国军已经走了，科洛林不知道还在不在协会里。
    大宇航协会内，冒险家们正在给所有原子炉填充新的能源石，中央反应堆重启，正从协会朝着全星逐渐恢复供能。
    “那群帝国人呢？”欧泊问道：“都去哪了？”
    “要打仗了！共和国朝帝国宣战！”有人道：“出大事了！主席团正在二楼开会。”
    欧泊道：“大王牌呢？”
    “走了。”又有人道。
    周遭人来人往，尽数带着凝重的神情。
    “通讯频段还没接上吗？”一名工作人员喊道。
    “马上接通！”
    刷刷声响，协会大厅内所有的光屏全部亮了起来，继而从四面八方朝中央围聚，嵌合成立体投影光栅，画面一亮，上面是个女主播在播报新闻，背景是两艘太空船，以及国王码头与烈星外的圣女要塞，没有声音。
    “开声音！”
    欧泊总觉得大事不妙，三秒后，女主播的声音响起：
    “……发现黑暗时代的复制人军团遗迹，迹象显示复制人已再度侵入人类社会，帝国皇子亚历克斯拒绝对此事发表任何意见，共和国朝星盟提交报告，要求狮子星帝国交出研发中的所有复制人并销毁复制人技术，罗特曼元帅则对此事予以否认。”
    所有冒险家都停下手头的活，站直了身体遥望屏幕。
    “歌剧王子莱杰森日前在女萝星失踪，根据证人供词指认其曾经参与复制人研发计划……”
    整个大厅瞬间炸了锅，雷克特的表情十分复杂。
    “废弃遗迹内情况表明，多个复制体已进入人类活动区域，以下为复制人特征。”
    光屏内投射出第一个人。
    “克里劳斯·本·亚泽拉斯。前烈星佣兵王。”
    “伊让·阿提米斯。第十二任教廷大主教。”
    “霍留斯。光辉少校，军神。”
    “疾·沙克斯，十九代沙克斯王。”
    “以上为已经发现的复制体，未来或许还会出现更多，星盟在此呼吁各成员国住民提高警惕。”
    宇宙历光纪元20112年，共和国与狮子星帝国爆发了自黑暗时代结束后最为严重的一场冲突。复制人技术在沉寂了数千年后，再次出现在人类的传闻中。
    各方势力严阵以待，其中最为紧张的是烈星，毕竟复制人个体中有上一任烈星王！
    烈星马上要求帝国彻查真相，共和国的航母开至星盟中间地带，朝罗特曼提出条件。罗特曼则否认所有内情，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大宇航协会整合了所有资料，道格拉斯提交出早前的一份报告，报告指明亚历克斯曾多次往返熔岩之星，利用多棱硅晶进行复制人芯片研发技术，大宇航协会的倒戈彻底扭转了局势，共和国开始要求帝国全境彻查复制人技术，并将罗特曼撤职查办。
    雷克特将所有资料汇报给大宇航协会，并通报共和国大使，包括他们的一些推测，事件的过往，起因，以及残留战斗力估算。那边只是简短地回答道：“知道了，雷克特。”
    雷克特说：“喀什特蓝，此事非同小可。我希望共和国政府马上采取对策。”
    “议会的决策我无从干预。”共和国驻帝国大使道：“不过我会把你的报告交给卡伦斯，至于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实在是我管不了的。我得走了，朋友。”
    共和国驻帝国大使朝雷克特摘帽致意，两国断交的时间迫在眉睫，共和国外交官们的飞船以国王码头为中转站，喀什特蓝与雷克特告别后登舰离去。
    “在这种时候，人类应该集结起来才对。”欧泊蹙眉道：“怎么他们的关注点好像完全不在这上面？”
    雷克特看了欧泊一会，说：“很奇怪？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即使在霍留斯逼和智慧军团那段短暂的休整期中，人类联军仍然做不到一致对外。狮子星自治州在和谈，星际共同体则要求开战。”
    雷克特与欧泊回到大宇航协会，霍留斯复活的传言已经遍布整个国王码头，那一天冒险家们没有亲眼见到霍留斯的复生，却看见墨绿色的剑齿虎机甲横过天际。
    这无异于给所有人吃了一枚定心丸，至少在复制人军团卷土重来之时……不，它们也不一定会卷土重来。
    因为帝国已经完全否认了这件事，并指出共和国议会造谣，同时国内着手清查所有可疑迹象，帝君卡尔特斯终于出面，否定存在复制人军团的情况。而共和国要求帝国方面交出莱杰森，彻查此事。
    事态极其紧张，双方的弦都绷得很紧。
    雷克特的追查线索到第二个基地就断了，根据雷蒙从凯尔雷处得到的消息，宇宙中还有两个复制人基地，其中一个是黑暗时代存留下来的黑匣子星球，而另一个，则连雷蒙都不清楚上面有着什么。
    4月17日，共和国与帝国终于开战，共和国情报组织先于雷克特一步，找到了第三个基地。与帝国的搜查舰在仙女座爆发了一场火力冲突。
    “打起来了！”
    两个国家一开战，打破了黑暗时代结束后的大格局，整个星际便为之震动。
    “打起来了！”不少冒险家顾不得出任务，聚集在大厅内嚷嚷。
    欧泊抬头看着投影上的交战映像，共和国的小型战舰充斥了宇宙空间，开始进攻帝国领土。
    谁也料不到共和国会是率先开启战争的一方，另一个光屏上播放着共和国议会长的宣言：“……不能再让黑暗时代的悲剧重演，卡尔特斯所进行的反人类实验必将得到制裁，今日我再次呼吁所有星盟与暗盟成员国，对复制人研发技术进行抵制……”
    欧泊道：“老师，我们要参战吗？阻止他们的战争？”
    雷克特道：“不，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最后的复制人基地。只要查出凯尔雷和黑匣子的下落，一切都将迎刃而解。现在人类就要获胜了，四个基地已经被发现了三个。”
    雷蒙这些天里一直呆在资料室，从幻蓝萤石，黑暗时代，一路查阅，以期寻找基地的蛛丝马迹，欧泊已经有点头疼了，浩如烟海的资料，密密麻麻，根本无从分析。
    雷克特的调查过程也陷入停滞阶段，这一刻，所有人都像在拼了命似地抢时间。
    欧泊思考再三，接通了伊斯祖尔的通讯。已经有冒险家发现了雷蒙与科洛林的相似之处，欧泊只得说他们只是单纯地长得像。毕竟大王牌出现的当天只有主席团亲眼见到了他，而不幸中的万幸是，主席团都没有问，仿佛是某种默许。
    欧泊知道道格拉斯说不定猜到了什么，但他已经无暇去找主席求证了。
    “这里是陨星大厦中央政务部门。”阿伦的声音答道：“欧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欧泊吁了口气，问：“老师呢？我需要和他谈谈。”
    “他最近不在旋光之握。”阿伦说：“他吩咐过，如果国王码头有危险，你们可以随时回母星，目前来说伊斯祖尔是最安全的地方，可以把你的任何朋友都带过来……”
    欧泊沉吟片刻，说：“谢谢，国王码头的情况还好，我想问点别的事。最近伊斯祖尔有军事计划么？”
    欧泊这么直截了当地开口，阿伦一时间无法回答，欧泊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拐弯抹角的打听和直接发问效果是一样的，能让他知道的一定会说，不能让他知道的不管怎么问都不可能透露风声。
    短暂的沉默后，凯萨的声音说：“我来跟他说。”
    “欧泊。”凯萨道：“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和陛下的老师在一起？”
    欧泊深吸一口气，想了想，说：“对，但我们有一些观念上的分歧，复制人基地的资料我这里有，现在传给你们一份。”
    欧泊通过长波通讯将资料发送给凯萨，凯萨说：“陛下不在伊斯祖尔，但再过段时间，阿努比斯号会有军事行动。”
    欧泊道：“我需要知道在这场战争中，伊斯祖尔是站在哪一边的。”
    “我们将站在共和国一方。”凯萨说：“但没有和李维达成任何协议，我猜陛下正在筹备此事。”
    欧泊松了口气。
    阿伦说：“让我看看，什么资料？我的老天。”
    欧泊说：“这些资料非常重要，连国王码头都没有照片，请务必保密。”
    阿伦：“太可怕了……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军团？”
    凯萨：“我猜陛下已经知道了。”
    欧泊说：“陨星军团要怎么协助共和国？”
    凯萨说：“具体的战略目标还没有定下来，需要等陛下命令。”
    欧泊想了想，点头道：“祝你们好运。”
    凯萨说：“欧泊，国王码头如果有危险，就回家住一段时间。”
    欧泊疲惫道：“会的，道格拉斯主席还没有参战，我们随时交换情报。”
    他关闭了通讯，想了想，又联系烈星。
    迅：“欧泊，你在大宇航协会？”
    欧泊：“情况怎么样？”
    “非常糟糕。”迅说：“帝国拿不出证据，直接动手，共和国说他们得到了另一个情报，我有很多个老爸，这简直就是……太荒唐了。”
    欧泊说：“烈星上呢？他们怎么说？”
    迅说：“已经发布了全民委托，听着，欧泊，他们还怀疑另一件事，有人在上次战争中看到科洛林了……”
    欧泊心中一惊。
    “他们说雷蒙和科洛林长得很像。”迅说：“我告诉他们，只是容貌相似，没有什么问题。宇宙中长得像的人很多，嗯，就这样。”
    欧泊心道幸好幸好，迅又说：“罗森带着战舰去搜索帝国领域和深空区，共和国说还有一个基地，那是最重要的地方，保存了所有技术，是不是？”
    “听着，迅。”欧泊说：“是这样的，老师把它称作黑匣子，我怀疑最后的基地不在帝国区域里，你可以换个目标找找。”
    迅说：“噢不，欧泊，我如果是他们，就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被找到，你知道吗？罗森和卡伦斯商量过，现在卡伦斯是共和国军的主力，李维牵制罗特曼军团，卡伦斯带兵去帝国境内找可能的知情人，大部分佣兵都出动了，乌尔卡和机甲队留在烈星。”
    欧泊说：“好吧，有什么情报，务必在第一时间跟我联系。”
    迅说：“行，就这么说。”
    欧泊切断通讯，站着思考，雷蒙的声音在他背后道：“有进展么？”
    “没有。”欧泊说：“我找不到科洛林。”
    雷蒙问：“梦里呢？”
    “梦里也没有。”欧泊抬眼看雷蒙。
    这些天里欧泊几乎都和雷蒙一起行动，反而是雷克特落单了，双方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推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而线索的突然中断令战局无从臆测。如果没有雷蒙转述的那句话，欧泊甚至怀疑复制人基地是不是只有三个。
    “狮子星系帝国与银河系共和国的交锋正在扩大规模，星盟多数成员国已参战，陨星军团迟迟未发表宣言，一旦陨星军团参战，狮子星帝国就要遭遇同时两面作战的困境……”
    新闻的声音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雷克特站在大厅中抬头望投影区间，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科洛林为什么不出战。”欧泊也有点疑惑，问道。
    雷蒙说：“他在等。”
    欧泊：“等什么？”
    雷蒙表示他也猜不到。
    欧泊想了想，接通第三个通讯。
    牧者：“欧泊我告诉你，谁劝也没有用，这教皇我不当了……”
    欧泊：“哦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找到你的老师了。”
    牧者：“什么地方？”
    欧泊：“象牙塔试验场，科洛林复制人的身上。”
    牧者那边登时静了，欧泊说：“你能感应到他么？我们在找下一个基地。”
    牧者说：“不行，真的有那玩意？我一直以为是共和国放的烟雾弹。”
    欧泊道：“怎么可能？！”
    牧者：“怎么不可能？李维和提风支持巴罗克上位，亚历克斯在烈星战争中输了个底朝天，共和国把王牌一张张扔出来，现在连罗特曼都兜不住了，我觉得根本就没有什么基地，就像罗特曼说的，都是共和国捣的鬼……”
    雷蒙道：“不，牧者，有，我确定有。”
    一个比一个更不清楚状况，真是够了，欧泊根本拿这群家伙没办法，牧者在那边似乎与大主教们议论了几句，又问：“真的有亚泽拉斯那些复制人？大叔什么也不告诉我。卡尔特斯马上就要让巴罗克继承王位了。”
    “有。”雷蒙说：“得到什么消息，记得通知我们。”
    欧泊道：“听着，牧者，智慧军团在黑暗时代结束后，就留下了他们的黑匣子，这个黑匣子可能是一个小行星，或者一艘太空船，也可能是一个在星图外的基地，我们查过了大宇航协会所有的星图内容，都没有发现这个基地。”
    牧者道：“但黑暗时代最后一战，只要是在这个宇宙空间中的复制人都被销毁了不是么？”
    欧泊说：“是这么说，如果在当时保存了大量没有被开机的复制人呢？”
    牧者静了一会，开口道：“亚历克斯在向教廷申请庇护，我猜他死心了，想进来当个主教，等罗特曼元帅送他过来后我问问他。”
    “嗯。”欧泊说：“亚历克斯到教廷之后，务必通知我一声。”
    牧者说：“行，我们一起审讯他。”
    欧泊切断通讯，心想可怜的亚历克斯……
    雷蒙坐在沙发上，依旧一页一页地翻星图资料，说：“这个黑匣子里你觉得保存了什么？”
    欧泊道：“它可能是所有复制人的总部，我怀疑像象牙塔试验场，老师找到的基地，只是它的一个分支。”
    雷蒙道：“我不明白，从凯尔雷脱逃到现在，按道理也只有几年。”
    欧泊说：“应该不超过六年，你记得吗？杰米死后，吉米森才把凯尔雷放出来的。”
    雷蒙唔了声，说：“他是怎么在这短短的几年内建立起这么多基地的？”
    欧泊道：“多吗？只有三个……加上他自己留下的技术……”
    欧泊虽然不太清楚复制人技术，但短短几年间要建立好几个基地，感觉也不太现实。
    “象牙塔说了。”欧泊道：“凯尔雷当时是躲在时间之轮号上，在黑暗时代结束后又回来，建起了制造你的那个试验场……或许他还有帮手？这个帮手是谁？”
    雷蒙道：“他躲在时间之轮号上，就没有人发现他的身份么？”
    欧泊说：“所以科洛林让我们调查时间之轮的下落，但线索也中断了……”
    欧泊在隐隐约约间察觉了一件事。
    他的呼吸似乎停滞了，发着抖翻开时间之轮号的三次出发资料。
    光纪元3779年：时间之轮号第一次返航。
    光纪元3790年：时间之轮II二次启程，洛根作为领航员之一参加了这次计划。
    光纪元11293年：智慧革命爆发，复制人攻陷了整个宇宙。
    光纪元14284年：审判战役，历时2971年的黑暗时代结束。
    “审判战役之前。”欧泊道：“凯尔雷就已经逃离这个宇宙，前往时间之轮了。”
    雷蒙道：“按时间算的话应该是。”
    “所以至少从14284年开始……凯尔雷一直都在时间之轮号上。”欧泊喃喃道。
    光纪元15330年：时间之轮号二次返航。
    光纪元16008年：时间之轮号第三次出发。
    “我知道最后一个黑匣子在哪里了。”
    在这一刻，欧泊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一股彻骨的寒意涌上他的背脊，如果最后一个复制人基地就是时间之轮……那么所有的事情，都能完美地对上。他甚至不敢去多猜想这其中的经过，仿佛里面蕴含的内情将颠覆他的所有认知，甚至彻底颠覆他的生命。
    雷蒙起身朝欧泊走来，欧泊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看雷蒙，看周围的世界，脑海中一片晕眩。
    凯尔雷在时间之轮号第二次返航之前就进入了这个探索舰，并在四千七百年前跟随它一起返航，再次回到四维宇宙中。
    后来，洛根再度启动时间之轮号出发，如果这时候的洛根已经不再是一开始驾驶时间之轮号的领航员洛根……
    欧泊不敢再往下想，却不得不想，母亲在B-11星上的坠落，对过去讳莫如深的表情……时间之轮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凯尔雷杀死了时间之轮上的领航员洛根，并将时间之轮号当做基地，制造出新的复制人洛根，那么自己就是……
    凯尔雷在第二次返航后就回来了，他们用了足足四千七百年来复兴智慧帝国，绝对不止只有四个基地这么简单。
    危机感涌上欧泊心头，他转身跑出大厅。
    “欧泊！”雷蒙大声道。
    
    第一百五十四章
    
    “所以我怀疑最后一个基地就是时间之轮。”欧泊低声道：“老师，如果事实证明了我的猜测，那么这个宇宙中，凯尔雷已经作了四千多年的布置，绝对不可能只有四个基地。”
    雷克特脸色凝重，沉默不语。
    “你说得对，欧泊。”雷克特说：“是我大意了，得马上通知帝国与共和国加强防御。”
    欧泊转身跑出协会大厅，雷蒙追了上来。
    “你要去哪里，欧泊！”雷蒙大声道。
    欧泊道：“我马上回来！”
    菲尼克斯分解，欧泊道：“跃迁目的，赤炎星系，B-11。”
    菲尼克斯与剑齿虎同时跃迁，无数星辰在他们身边掠过，一颗贫瘠的锈铁色星球出现在眼前。
    剑齿虎嗡的一声破开空间，与菲尼克斯互融。
    雷蒙的操纵舱转向核心区域，出现在欧泊身后，两人静静看着这颗星球。
    “这是什么地方？”雷蒙问。
    “我的故乡。”欧泊说：“探测空间波动轨迹，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的操纵光屏上现出一系列复杂计算，最终面前的星空现出一个隐形的隧道接口，无数数据跳跃不定，隧道入口犹如心脏般缓缓起伏，搏动。
    “这是我妈妈当年跃迁后回到四维宇宙里的通道。”欧泊戴上虹镜，说：“菲尼克斯，我能沿着原路返回吗？”
    菲尼克斯说：“你具有随意出入五维空间的能力，但雷蒙不行。”
    雷蒙道：“太危险了，欧泊，你要考虑清楚。”
    欧泊深吸一口气，说：“我进去看看，不行的话马上就出来。”
    欧泊说：“我一定要找到时间之轮，科洛林以前说过，沿着这个通道说不定能找到它。”
    雷蒙说：“如果情况有不对，不要逞强。”
    欧泊点了点头，剑齿虎与菲尼克斯分离，真火凤凰发出红光，扑进了隧道口。
    “作个了断吧！”雷克特的声音怒吼道。
    “老师，我不想杀你。”科洛林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无数错乱的时间从他身边擦过，景象破碎飘荡，欧泊看见时代VI迎面化作一道光冲向自己，舷窗内是母亲带着泪水的隐忍的面庞。
    “妈——”欧泊大吼道。
    所有的景色都消失了，扭曲的大型飞船在空间中旋转，欧泊有种极其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上一刻还是婴儿，下一刻却成为了垂死的老者，组成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飞速新陈代谢，继而又疯狂地逆向生长。
    在这一刻，只有意识是清醒的。
    声音远在天边，却又近在耳畔。
    “这是我们保存的人类强者的基因……”
    “总部完了，有生力量都在这里……”
    “必须马上开启新的研究，不能在芯片技术上留下任何破绽……”
    “利用洛根的身份掩饰，我们需要韬光养晦一段时间……”
    “那个人类雌性会不会泄露机密？”
    欧泊看到一艘大型勘察舰，菲尼克斯追着它而去，却无论如何碰不到它，片刻后它掉头离开，周围亮起光，沉入了坍塌的空间中。
    漩涡将菲尼克斯也卷了进去。
    “准备降维。”菲尼克斯说：“目的地，四维宇宙空间。”
    嗡的一声，一切恢复原状。
    欧泊满头大汗，金红机甲悬浮于幽暗深远的真空宇宙内，底下是时间之轮号，四周围绕着无数小型战舰。
    “雷蒙。”欧泊开启通讯，说：“我找到时间之轮号了，它正在我们的四维宇宙里，坐标是A70G237707……”
    雷蒙道：“在那等着，我马上……”
    通讯被切断。凤凰倏然拔高，脚底喷发出推进火焰，欧泊侧身避开迎面射来的雷霆电光，时间之轮周围的四个空间站迸发出强烈的磁力电弧，风暴卷起，欧泊不住闪避，紧接着光弧再度黯淡下去。
    “诺兰的继承人？”时间之轮号上发来通讯：“进来吧。”
    智慧军团撤走所有武器，欧泊正在犹豫要不要发射能量把它毁掉，但时间之轮周围环绕的防御飞行装置太多了，说不定无法突破这个防御层。
    一个男人的声音道：“终于找到这里了，欢迎，我们最年轻的星辰骑士。进来聊聊吧。你本来也是我们的一员，就没有任何归属感吗？”
    菲尼克斯在战舰甲板降落，沉入舰内停机坪。
    时间之轮号内部：
    灯光亮起，停机坪内空无一人，欧泊收起菲尼克斯，躬身落地，抬眼时看到令他无比震撼的景象。
    数只小机器人聚拢过来，每一只都与E7一模一样。
    它们的头上亮着灯，好奇地端详欧泊，欧泊一刹那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完全一样，E7越来越多，全部围了上来。
    一只E7过来，顶灯旋转并一闪一闪，其它小机器人纷纷跟着它走了。
    脚步声响，一名小个子男人身穿军服，声音很浑厚，说：“跟我来，领袖想见你。”
    欧泊心中一震，说：“你……霍留斯？”
    小个子男人负手而立，眯起眼打量欧泊，说：“霍留斯是我的父体，人类，注意你的言行。”
    欧泊吁了口气，问：“你的编号是什么？”
    “C8072。”复制人说：“第三军团总指挥，你对我这么好奇？”
    欧泊摇了摇头，这尚且是他第一次碰上传说中的霍留斯，虽然只是复制体，气势却依旧不减，和记忆中看到的，那个与雷克特相对沉默的霍留斯几乎没有区别。
    他跟随C8072走上通道，海量的E7小机器人就像一个小王国，有的在路边检修飞船，有的则在传送东西。
    欧泊走上舰桥，舰桥尽头的操纵台前站着五个复制人，中央坐着一个男人，他的转椅背对欧泊，抬头看着舷窗外的景色。
    时间之轮四周环布着复杂的机械装置，犹如一个浩大的王国，无数战舰环绕着这个王国的核心，未曾竣工的空间站犹如零散的机械积木悬浮于宇宙中。
    欧泊停下脚步，霍留斯的皮靴跟轻轻一碰，点头致意，走到一旁站定。
    五名复制人依次是雷蒙，亚泽拉斯，凯尔雷，伊让，还有一个欧泊只在新闻上见过——疾·沙克斯。
    “你的母亲把我最重要的东西偷走了。”中间驾驶位上的人漫不经心道：“儿子，现在你是来归还它的吗？”
    洛根坐着转椅，旋转一百八十度，与欧泊打了个照面，把他从头打量到脚。
    “很像。”亚泽拉斯的声音说。
    欧泊带着迷茫端详洛根，洛根和他在大宇航协会的资料上看到的人一模一样，和欧泊相似的眉眼，略带雷同的神态，眼里闪烁着大男孩般的促狭。
    欧泊蹙眉说：“你是我的父亲？”
    洛根朝身边的复制人手下说：“我不知道克里斯汀娜怀孕了。”
    “她不叫这个名字。”欧泊马上反驳道：“她叫‘安’。”
    洛根饶有趣味地看着欧泊，说：“叫什么都好，你的出生是一个失误。现在，把你母亲给你的’枢’交回来。留下星辰自旋机，你可以走了。如果想呆在我们的阵营中，我会给你点事情做。”
    “噢不。”欧泊说：“我本来只是想过来认识一下自己的父亲，但你好像和我想象中的稍微有点差别。”
    数名复制人都笑了起来。
    欧泊说：“我刚刚有那么一秒的迷茫，以为我也成了复制人，现在看上去，我还是个彻头彻尾的人类。可怜雷蒙还一直想着大家握手言和……”
    雷蒙的复制人说：“父体的另一个复制体？”
    欧泊微微眯起眼，说：“你们都知道。”
    伊让开口道：“当然，莱杰森都告诉了我们。”
    欧泊深吸一口气，他意识到在这里搜集到的情报已经非同小可，洛根伸出一手，说：“诺兰给不了你们什么，别太自大了，把核交出来吧。”
    欧泊退后一步，说：“我没有那东西，母亲什么都没给我。你这个畜生……”
    凯尔雷摸了摸自己的头，危险地笑了起来，欧泊在心里掂量自己能不能一次放倒这里的所有人，借助菲尼克斯的力量呢？
    洛根既然有恃无恐放自己进来，多半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布置，他不可能不明白古神的威力，这个时候不能使用古神。
    欧泊生出了探查他们底细的心思，好不容易进来一次，无论如何不能马上出去。
    “抓住他。”洛根下令道。
    凯尔雷与雷蒙，亚泽拉斯的复制人同时动了！
    欧泊瞬间退后，挥出手中大剑，当的一声格挡住亚泽拉斯的复制人一拳，手腕隐隐发麻。科洛林与凯尔雷左右夹击，欧泊再次斜拖大剑后退，同时左手一撤，释放出信念之力。
    复制人也并非这么难对付……欧泊刚一动念，便遭到一股巨力轰击，脑中嗡一声，眼角看见洛根抬手虚按。
    欧泊：“……”
    欧泊从舰桥上直摔下去，一头撞在侧门上，菲尼克斯化为碎片席卷，四周电弧飞来，将他牢牢锁住。
    欧泊发狠大喊，跃起要抽身而退，雷蒙的复制人一身长风衣飞扬，从舰桥上飞下，双方对视一眼，欧泊从他的脑海中读到了一个念头——复制体不想杀他。
    正是机会！
    欧泊松手撤剑，刻意示弱，雷蒙的复制体一拳捣向欧泊的小腹，将他再次击飞，欧泊在半空中闭上双眼，陷入短暂的昏迷。
    “把他关起来。”洛根说：“等计划开始后再审问他核的下落。”
    欧泊闭着双眼，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一个陌生的声音说：“这小子在装昏。”
    雷蒙的声音道：“嘘……毕竟是他的儿子，不能下重手。”
    雷蒙的复制人把欧泊横抱着，沙克斯拿着他的大剑，两人将欧泊带出走廊，带进一个囚室内。
    欧泊睁开眼，说：“谢谢。”
    雷蒙复制人的眼中带着隐约的笑意，搭着沙克斯的肩膀走了。
    欧泊以手背抹了把嘴角的血，坐到角落里，开始思考。
    刚刚那股信念之力是洛根发出的，他也有信念之力？
    “E7？”欧泊一下又认错了。
    三只小型机器人围过来，在外面嘀嘀嘀地交谈，又一起打量欧泊，抖个没玩像是在笑。
    欧泊感觉被围观了很窝火，说：“喂，帮个忙。”
    两只机器人走了，留下一只在附近转来转去。
    “是你？”对面囚牢传来女孩声音。
    欧泊蹙眉道：“茉莉？”
    他凑到光栅旁朝外窥探，斜对面，茉莉抱着膝盖坐在囚牢里，欧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莱杰森让我陪着他的父亲。”茉莉说。
    欧泊道：“你们的人呢？”
    茉莉说：“不知道，凯尔雷和索隆达成交易，把我送来这里当人质，半年了。”
    欧泊问：“莱杰森送你来的？他把你当做人质？”
    茉莉没有说话。
    欧泊隔着囚牢释放出星辰的信念领域，茉莉身周的风域呜呜地旋转，仿佛带着来自亘古的悲伤与无奈。群星的光芒笼罩着茉莉，犹如温柔的安抚。
    “U星系的人可能都死光了。”茉莉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低声说：“我爸爸不该和凯尔雷做交易。”
    “U星系。”欧泊说：“海盗的领域都被侵占了？”
    茉莉说：“我不知道，只是我的猜测，莱杰森也很久没有来看过我了。”
    欧泊说：“先想办法出去。喂，你听得懂我的话么？E7的复制体。”
    一个小机器人过来，欧泊动了动手指，E7的翻版射出一道光，辨认欧泊的模样。欧泊用信念之力把它扯了进来，E7刻录版马上想逃跑，电了欧泊一下，欧泊早有准备，从小和E7厮混到大，这几招早就心里有数，牢牢抓住了它，噼里啪啦一阵电光后，欧泊沉声道：“外面的，把牢房门打开，否则我就拆了它！”
    欧泊手指捏着手里E7的摄像头左右动动，像是要拧断一个机器人的脖子般威胁外面围拢过来的小机器人群。
    一群E7围着看热闹，被欧泊抓着的E7头上的灯疯狂闪烁。
    又一只E7从走廊过来了，它转过摄像头，朝里面好奇地看一眼，继而马上飞速过来，将信息探针接上激光栅栏的发射口处。
    所有E7同时看着帮助欧泊越狱的E7，发出一阵好奇的声响。
    “E7？”欧泊道。
    E7嘀的一响，栅栏激光撤除。
    欧泊马上出来，说：“是E7吗？”
    E7的头顶放出一段踢踏舞，欧泊心道太好了，说：“把这个门也打开。”
    E7去操作茉莉的囚牢，剩下的小机器人全部围在欧泊身边，欧泊抬脚，机器人们纷纷自动让开一条路。
    欧泊有点奇怪，他走到哪，这群小机器人就跟到哪，茉莉也被放出来了，他们快步跑出走廊，欧泊意识到E7也在这里，也就意味着：雷蒙来了。
    雷蒙呢？
    欧泊沉吟不语，以信念之力联系菲尼克斯，液体般的赤红金属贴着地面涌来，飞向他的手腕，在手掌中一收，化作金红大剑，反手负于背上。
    “雷蒙？”欧泊接通古神之间的机甲通讯。
    雷蒙道：“欧泊，别惊动守卫，按照E7的地图走。”
    “跟我来，茉莉。”欧泊说。
    E7头顶投射出地图，地图上满是光点在缓慢移动，欧泊避开守卫，感觉到远处有一个亚泽拉斯的复制体在走动，茉莉气息一窒，被欧泊捂住嘴。
    欧泊低声道：“雷蒙，洛根在什么地方？”
    “不要去见他！”雷蒙说：“他非常危险！到外停机坪去，我们在那里汇合，这里的防御阵列全是针对古神设置的，一个不小心就会死在磁暴漩涡里！”
    欧泊说：“他不会杀我的，我还得问清楚另一件事……”
    雷蒙道：“回去再说，老师已经通知共和国军队了。”
    欧泊带茉莉从无人的通道中跑向侧旁停机坪，身边的小机器人越来越多，居然全部跟着E7跑了。
    这么多小机器人，赶又赶不走，目标太大容易暴露，欧泊蹙眉道：“都跟着我做什么？”
    小型机器人已达到上万只，全部停下，头顶的闪灯此起彼伏，像个海洋。
    欧泊：“……”
    他转身继续跑，看到两个雷蒙站在外停机坪内，一个骤停，抽出背后武器。
    其中一个人转头道：“是我，欧泊。”
    这个是雷蒙，欧泊松了口气，与他面对面交谈的却是另外一个复制体。
    “……克里斯汀娜爱上的是第一个洛根。”复制体说：“后来凯尔雷把洛根替换掉了，她一直没有察觉，直到后来知道了这件事……”
    复制体雷蒙看着欧泊。
    欧泊认出他了。
    “你是刚刚把我抱进囚室的……”欧泊说。
    复制体点头道：“你认得出我们？”
    雷蒙说：“所以欧泊的父亲是他。”
    停机坪内响起警报，复制体道：“离开这里！他们发现了！”
    雷蒙道：“欧泊，走！回去再说！”
    菲尼克斯化为飞船，背后小机器人一拥而上，欧泊快疯了，说：“全是E7！要怎么办！E7呢？！”
    真正的E7已经混在机器人群里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欧泊眼花缭乱，只得用菲尼克斯把所有小机器人一兜。
    剑齿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与菲尼克斯破开空间，跃迁，拖着绚烂的轨迹离开了时间之轮号。
    两具古神融合，密密麻麻的小机器人填满了整个舱内空间，欧泊不得不把菲尼克斯再次扩大，才容得下这么多小机器人，它们的声音简直就是此起彼伏的噪音。
    雷蒙看到的时候也有点头晕，欧泊大声道：“安静！”
    这个小机器人王国安静下来。
    欧泊道：“我得到了很多消息，老师在什么地方？”
    雷蒙道：“老师让我们快点回去，离你进入那条通道已经一周了。”
    一周内，帝国与共和国的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
    圣女要塞一个被扣在烈星，另一个则几乎无法阻拦共和国的炮火，星盟几乎所有成员国都站在了共和国一方，对帝国穷追猛打。战线一度逼近狮子星系外围。
    新任将领抵挡不住了，罗特曼只得率领四大军团投入了战斗。
    老将再度出战，瞬间将战局扳平，逐步收复外围四十六星的失地，共和国遭到更为猛烈的反扑。
    外围星球上战火不断，所有住民开始逃向帝国的核心星域，更多的人则拖家带口，撤向国王码头。一度上演了末日前的混乱景象，大宇航协会暂停了所有委托，冒险家们回到本星，疏散民众。
    大街小巷全是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传闻。
    “复制人军团被罗特曼派出来了！”有人喊道：“历史又要重演了！”
    “首都要沦陷了！”
    “贾斯汀他们还有后手！不一定会输！”
    “罗特曼就是复制人，这些年里已经被掉包了！”
    一时间谣言四起，根本不知道该相信谁的，而道格拉斯适时地出现，封锁全星，星际各地的战争难民只能进，不能出，所有冒险家回归，留守国王码头。
    人挤得走都走不开，不同人转述着不同的内容。
    停机坪人山人海，成千上万。
    “星盟中心发来最新消息，陨星军团正式加入战争，两艘航母跃迁并进攻白隼之星，贾斯汀·罗特曼与费格调动星系防卫力量回防。”
    停机坪的大型光屏上映出距离他们五百万光年远的狮子星系深处，阿努比斯号与复仇女神号出现在人们的眼前，两艘航母朝着星球外围防御机开炮，悍然进入了战团。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费格怒吼道。
    “谁知道那老滑头？”贾斯汀道：“元帅这次真的是栽了，把另外一颗要塞调回来，一定要守住白隼之星。我猜科洛林马上就会撤走，他的用意不在侵略，以他的实力，也吃不下整个狮子星系。”
    谁也猜不到陨星军团继四年前与共和国开启一场大战后，于帝国的冲突中竟然会站在共和国一方，冒险家们纷纷大哗，却又觉得实属情理之中。罗特曼扳回的战局又一次朝着不利方向倾斜，帝国被迫两线作战，同时应付来自共和国的压力以及陨星军团对己方的袭击。
    三天后，帝君卡尔特斯发表讲话，巴罗克接任下一任皇子之位，同时帝国战线朝内部收拢，放弃十二个外围星系，以白隼之星与金耀星为战略核心，所有舰船在外围列阵，以两颗圣女要塞作为防御点，面对共和国的攻击。
    科洛林的舰队撤走，帝国终于从被动中缓慢争得了喘息时间。
    国王码头成为孤岛，这些天里几乎所有的信息都在这颗巴掌大的小星球中传递，来自星际各地的消息在此汇总。形形色色的外星人在此降落，中转。
    “帝国内乱了！”有人带来了最新的消息：“英格郎星系有暴动！白隼和金耀星坐不住了！”
    这场动乱在20112年秋开始，紧接着范围不住扩散，几乎是同时的，银河系也传来了内乱的消息。
    欧泊与雷蒙回到时代VI内，雷克特正在看今天的战况。
    “回来了？”雷克特道。
    “回来了。”欧泊道。
    他疲惫地倒在沙发上，说：“老师，隔壁菲尼克斯里的情况你想去看看吗？”
    雷克特道：“什么？”
    雷蒙比划着笑道：“几万只E7，我们在时间之轮上找到的。”
    雷克特点了点头，没有问欧泊的经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欧泊注视着天花板，问：“老师，茉莉回U星系去了。凯尔雷和索隆之前达成过交易……”
    雷克特说：“科洛林正在那里，现在U星系已经没有人了，剩下一片废墟。”
    “我们可以用古神炸沉时间之轮么？”欧泊说。
    “不行。”雷克特道：“我看了你们传递回来的景象，时间之轮号周围全是针对古神的武器，只能通过战斗把他们诱出来，再想办法突袭。”
    欧泊道：“什么时候开始战斗？”
    雷克特深吸一口气，说：“莱杰森失踪太久了，圣堂必须团结，否则这一战将打得十分艰难，该死的，莱杰森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欧泊说：“帝国将领说他死了。”
    雷克特道：“我觉得没有，这可能只是帝国通过冒险家协会放出的假消息，毕竟莱杰森身上牵系着许多线索，只能对外宣称他死了活着失踪了。为此我特地去圣堂看过，星狐没有回去，这就证明他还活着。为什么迟迟不露面？”
    三人静默片刻，雷克特说：“我去联系喀什特蓝。”
    欧泊躺在沙发上，雷蒙坐在地毯旁，长久的沉默后，欧泊道：“复制人军团的统帅和你说了什么？”
    雷蒙说：“那个位置本该是我的，他只是暂代。我问他，有没有解决的办法。他告诉我其实一部分我们的人也不想打。”
    “我们的人？”欧泊问道。
    雷蒙道：“像我这样的，科洛林的复制体，他们每一类复制体都是一个族群，推举出一个领袖，科洛林的和沙克斯王交好，亚泽拉斯和霍留斯关系处得不错，凯尔雷则是独立的，伊让的个体很少，只有不到三千个，还有……洛根，他们都不知道洛根有多少。”
    欧泊揉了揉太阳穴，想到了许多事。
    从前他万万不会想到自己会和复制人牵扯上关系，在他的体内有洛根的基因，那么他究竟是洛根的儿子，还是复制人洛根的儿子？
    从生父的角度来说复制体洛根才是他的父亲，复制体和本体一样么？真正的洛根会具有毁灭人类社会的野心吗？不应该才对。
    也就是说洛根本体与复制人之间有很大的区别。
    复制人与人类的儿子，自己究竟算是什么呢？
    欧泊有点迷茫了。
    “我是什么？”欧泊问道。
    “你是欧泊。”雷蒙答道：“我是雷蒙。”
    这个答案令欧泊混乱的思维清晰了些，雷蒙又道：“你会放弃努力么，欧泊？”
    “不。”欧泊果断道：“不会。”
    他想起迅曾经做过的事。
    “我得去弥补这一切。”欧泊说：“不管我的父亲是谁……”
    雷蒙说：“听着，欧泊，我觉得毁灭不是唯一的办法。”
    欧泊点头道：“对，我知道。先去试试吧，这一仗首先必须打，只有交战以后才有和谈的机会。”
    欧泊猛地坐起身，与雷蒙对视良久，摸了摸他胸膛前的项链。
    “现在我和你一样了。”欧泊说：“我们站在一边了。”
    雷蒙笑道：“可能这才是我为什么爱上你的原因。”
    “准备出发了。”雷克特进来说。
    他打开一个光屏，上面是共和国本地的情况，灰城与白城都爆发了动乱。雷克特暂停画面，说：“看这里。”
    他指向其中一处，欧泊看到了一个人。
    他戴着斗篷，侧脸笼罩于阴影中，站在武装人员的最后，欧泊马上就认出来了——是科洛林。
    “不，不是科洛林。”雷克特说：“是复制体。”
    欧泊：“！！！”
    雷蒙走过来，看着屏幕上的映像，这是三个小时前从泛光之源传来的消息，雷蒙道：“我和欧泊马上过去一趟。”
    雷克特说：“雷蒙，去英格朗星系，帝国内部的动乱一定也和智慧军团有关。我和欧泊去找李维，终于露出马脚了。”
    雷蒙操纵剑齿虎离开国王码头，前往英格朗星系。
    欧泊与雷克特的古神合二为一，驰向茫茫太空深处。
    
    第一百五十五章
    
    “到底是什么人？”一名年轻将领道：“连提风校长也拦不住。”
    “难度相当大。”卡伦斯道：“得调集航母回防，否则首都保不住。”
    李维道：“就没有影像传输？他们是怎么抢到城市防御系统的？不到三个小时全星沦陷，这在历史上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三名军官将灰城的场景翻来覆去地放，里面都是暴乱前的细节，没有具体过程，仿佛所有叛乱者都十分默契，在内战一开始时便捣毁了整个城市监察体系，信息无法对外界传输，在最短的时间内抢到了星球武装力量，并朝双生城的另一个——银城发动进攻。
    “调一艘航母回灰城去。”卡伦斯说：“李维，你亲自去。”
    李维疲惫地出了口气，属下来报：“三位将军，有访客到。这里是他们的身份信息。”
    卡伦斯打开看了一眼，马上道：“请他们进来。”
    欧泊与雷克特快步进入航母，雷克特说：“封锁双生星系，调集所有航母炮轰那里。”
    李维道：“你是什么人？！上面还有共和国住民。”
    卡伦斯看着欧泊，欧泊说：“卡伦斯，智慧军团开始进攻了，他们足足准备了四千多年，绝不止几个基地这么简单，现在必须和他们抢时间，回防共和国。”
    指挥部内死寂一般，卡伦斯说：“我们已经在全国范围内作了准备，在这些时间里排查可疑分子……”
    “没有用。”欧泊说：“复制体全是强者，你必须有和霍留斯作战的心理准备。”
    指挥室内展开战况报告，双生星系几乎所有小行星已经全红，红色光点在朝外围散播。卡伦斯果断道：“航母回防，支援泛光之源。”
    李维道：“提风还在星系前线，得尽快和他汇合。”
    三艘航母缓缓掉头，散出空间机器人，布星空门，准备跃迁。
    欧泊站在舰桥上打开与雷蒙的通讯，说：“雷蒙，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全是复制人。”雷蒙说：“英格朗星系已经被占领了，双方正在交战。”
    雷蒙隔着剑齿虎的操控舱望向外界，真空宇宙中两股战舰正在与帝国军团交火，这是帝国领土范围内，大型战舰不敢炮轰星球表面，而智慧军团仅仅是操纵星球本地防御武装力量，就能灵活拖住前来清剿反叛军的战舰。
    雷蒙道：“我试着进入行星内部看了一次，太多了，他们已经开始在建工厂，你猜我看到了谁？”
    欧泊：“亚泽拉斯？”
    雷蒙道：“不，一个我们都没有见过的科学家……我觉得他有点像ACU的人，估计他们还在复制，一边侵略一边复制……”
    “欧泊。”雷克特在欧泊背后说。
    欧泊转身，雷克特道：“我和卡伦斯去泛光之源，你留下，协助李维接应提风。”
    欧泊点了点头，雷克特说：“雷蒙那边有什么动静？”
    雷蒙的声音说：“确实是复制人军团，但现在消息几乎是完全封锁的状态，帝国军进不了本土星球，我已经把这个讯息传递给第二军团了，他们没有任何表示。”
    雷克特说：“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这次我们应该不会再陷入像黑暗时代的被动应战之中。准备战斗吧。”
    “伊斯祖尔那边呢？”欧泊问。
    雷克特道：“你告诉科洛林，如果他直到现在还想着捡漏的话，在战争结束后，我会毫不犹豫地与他决斗。”
    “当然不，老师。”科洛林的声音倏然在通讯器里响起：“我还是想活动活动筋骨的，雷蒙，你还在这里看什么？”
    欧泊看了雷克特一眼。
    雷克特接过通讯，说：“科洛林，帝国的情况就交给你了。”
    科洛林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说：“我只能尽量把人类撤出来，凯萨的航母等在星系外围，至于罗特曼要怎么解决这件事，只有让他自己看着办了。”
    雷克特切断通信，朝欧泊作了个告别的动作，跑向停机坪。
    欧泊进入中央指挥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李维站在中间，对着光屏，指挥部内播放着一段话。
    “李维，我们这边可能抵挡不住，对手太强，每一步都考虑得十分周到，共和国部队几乎就是被敌人牵着走。”提风说：“你们碰上这支军团的时候千万要小心……”
    沙沙的电流声。
    提风：“李维，我们这边可能抵挡不住，对手太强……”
    李维关了通讯，欧泊说：“老师和卡伦斯去支援泛光之源了。”
    李维说：“我们必须按兵不动，在这里接应所有离开灰城和银城的部队，予以收编。”
    他打开另一个光屏，上面是泛光之源的议会情况，共和国议会已经吵翻了天，新闻上还有人纷纷离开本地，驾驶飞船出走。
    复制军团的消息在银河系共和国传播得比帝国要快，欧泊说：“老师捣毁了他们的两个基地，如果没有意外，还剩下两个。”
    李维点了点头，说：“喀什特蓝早在五年前就提交了关于智慧军团复兴的报告，但一直没有引起重视。这份报告也说得似是而非，关注度不够……”
    欧泊回想时间，那恰好就是在雷蒙死后，自己潜伏进伊斯祖尔担任卧底的一段时期。雷克特在他离去后便知道了许多内情，并回报给了共和国。
    “李维将军！”通讯频道里说：“从灰城撤退的防卫军遭到追击，正在向我们请求支援！”
    李维道：“马上派出机甲队前往救援！”
    欧泊道：“我和他们一起去。”
    “给你一支两千人的机甲队。”李维道：“由你带队，听指挥官的命令。”
    欧泊点了点头，李维道：“你是卡伦斯的战友，应该有作战经验，对不？”
    欧泊道：“有。”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李维说：“雷克特是你的老师？”
    欧泊道：“是，我还有一位……”
    李维道：“恩迈诺先生，如果我猜得没错……”
    欧泊舔了舔犬齿，有点不安地说：“科洛林。你进军伊斯祖尔的时候，我就在旋光之握上，坦白的说，我的老师对你的评价还是……很高。”
    欧泊说了句违心的话，事实上科洛林根本不把李维放在眼里，但这种时候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令双方的气氛变得正常点。
    李维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现在叫做欧泊。”欧泊道：“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现在我们都必须并肩作战了。”
    李维右手在军帽的帽檐旁轻轻碰触，说：“祝你好运。”
    欧泊摘了摘帽，转身跑向停机坪。
    “蓝光机甲队准备出战。”停机坪内响起声音：“各检修人员请在三十秒内撤离。”
    欧泊看到机甲的时候就记起这些是远程操控的智慧机型，炸毁的话对留在航母内的驾驶员几乎没有太大影响，只有菲尼克斯是真身上阵，但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菲尼克斯在停机坪中央幻化成金红色机甲巨人，接通固定频段。
    “嗨，小子。”有人道：“你的机甲看上去威风得很呐！”
    欧泊道：“承蒙夸奖！指挥官呢？李维让你们跟着我行动！”
    “我是指挥官。”一人的声音道：“智能战斗机第三作战小队遵照您的吩咐。”
    “大型星空门对接预备。”女声提示道：“倒数，十、九、八……”
    停机坪地面释出牵引磁力，将两千台机甲固定住，航母顶棚朝两侧开启，呜的一声空气卷向宇宙中，现出头顶黑暗的宇宙。
    距离他们十万公里外，六个大型星空门阵列发出传送的白光，即将把所有灰城的逃亡部队传送过来，跃迁结束的一刹那，智慧军团的战舰与机甲也会随之出现。
    “跟在我的身后。”欧泊：“避开星空门，从跃迁阵列后进行反向轰炸！”
    “收到——！”所有兵员齐声道。
    大型星空门逐一连接，将方圆近万公里笼罩在跃迁阵列的光芒中，空间发生了扭曲，一道光弧在宇宙中瑰丽地扩散，灰城撤出的残余部队眨眼间出现在阵列中，将动力系统开到最高，飞向航母！
    停机坪磁力固定系统解除，两千架机甲刹那冲了出去！
    敌方的轰炸机穷追不舍，离开跃迁阵列后先是霎时散得铺天盖地，再旋转着飞向逃亡部队，菲尼克斯爆发出耀眼的火焰圈环逆流而上，率领左右各一千的机甲阵列冲向智慧军团后阵继而转身，形成了漂亮的包抄。
    金红巨人手持大剑，于后阵突破了防线，冲杀回来，通讯频道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红色机甲是谁？！”
    “我！”欧泊大声道：“提风！我掩护你们！到航母去！”
    四处都是火光与爆炸，极目能见之处一朵朵火焰犹如绚烂的花瓣在静默的空间中炸开，冲击波充斥了整个世界，提风的机甲率领剩余部队形成了新的防线，与在后阵的欧泊朝着中间汇集，构筑出夹击阵型。
    爆炸的震荡覆盖了整个战场，跃迁的白光再度亮起，更多的小型战斗机加入了战团，指挥官大声道：“我们的兵员损耗得太快了！”
    提风道：“把他们引向航母！”
    李维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内响起：“各单位注意，马上朝忒修斯号机动撤退，我为你们进行火力掩护！”
    机甲队与战舰一边交战一边撤向航母，航母开始聚能，四台光震荡炮同时转向，射出四股能源在空中聚合，同时炮台分离，在真空中缓缓旋转，震荡炮的洪流一瞬间迸发开去。
    提风大声道：“散开！”
    两个队伍在千钧一发之时唰然成为左右翼散开，智慧军团的战舰在光震荡炮的白光中化为粉末飘零。
    航母甲板上成千上万的装置射出牵引光束，令部队回归己方，中央防御塔悍然迸发出磁力电弧，将追击的所有战舰困在力场圈内，继而扯进了航母内腹。
    出战时两千机甲，归来只剩四百多台，幸亏都是无人驾驶的，菲尼克斯在停机坪内分解，欧泊擦了把汗，离开通道跑向舰桥。
    提风的脸色发白，走路时仍在喘息，他带着军官们从另一个通道过来，与欧泊打了个照面。
    欧泊点了点头，提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两队人汇合朝指挥部去。
    进入传送通道内，下属为提风找来一把轮椅让他坐下，提风额上满是汗水，欧泊道：“灰城怎么样？”
    “全面沦陷。”提风说：“根本猜不到敌人想做什么，太被动了。”
    “卡伦斯和雷克特老师去支援泛光之源了。”欧泊说。
    “我们还得进军灰城。”提风说：“首都反而能守住，但灰城是整个共和国的武器库，收到复制人的消息后我已经加强了防御部署，不料那些复制人比机器人的战斗力还要强……”
    “具体有哪些复制人？”欧泊问。
    提风道：“亚泽拉斯，凯尔雷，疾·沙克斯……都是战斗的好手，还有……你的叔叔。”
    欧泊：“……”
    电子门开启，提风操纵轮椅进入指挥部，李维站在中心，凝视甲板上的俘虏飞船，听到他们进来的时候只是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提风的感情略有点波动，欧泊感觉到了，但李维还是没有表现出什么关心，只是说：“我们俘虏了七十艘敌方飞船。”
    提风的语气也很平淡，说：“不能在这里审讯他们，先跃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周围没有星空门的。星盟已经派出小型机器人，准备去关闭所有星空门的跃迁功能了。”
    李维点了点头，说：“发布命令，准备跃迁，目的地，长蛇座。”
    欧泊拿着个杯子去接水，说：“星空门关闭对我们也很不利。你们查过俘虏了吗？”
    “正在清查。”一名军官道：“全是复制人。”
    镜头转向甲板的隔绝空间，十六台小型光震荡炮与火焰枪对准了被押下飞船的复制人。
    欧泊看到了亚泽拉斯。
    很多的亚泽拉斯，他们都不说话，每一个复制人眼中都带着镇定。
    “哦老天。”欧泊蹙眉道：“这些家伙可不好解决。”
    欧泊有点恐惧，这么多亚泽拉斯的复制体，以他们的能力，说不定足够攻陷整艘母舰。
    李维喃喃道：“需要非常非常小心，把他们单独关押起来，用最高级别的囚室。谨防押送路上有情况，一出问题，马上进行通道隔离，发动光震荡炮进行清洗。提风，你认为应该关闭星空门？”
    提风叹了口气，说：“至少现在，我们手里的跃迁机比敌人的掌握得多，太被动了，简直是神出鬼没，刚才接到兰瑟那边传来的消息，当地已经受到复制人军团的进军，只怕也撑不住。我们必须学帝国收拢防御圈。”
    数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一队复制人被押送进囚牢，欧泊总觉得很危险——相当危险，SS级的佣兵的作战素质，从航母上逃脱会引起怎么样的结果？或许李维不该把他们抓回来的。
    “别紧张。”提风看出了欧泊的恐惧，说：“我们的武装也不弱，只要在他们有异动前使用毁灭性武器，全清除掉难度不大。”
    直到七十个亚泽拉斯的复制人被押进囚牢内，没有发生任何变故，指挥部中所有人松了口气。
    中央舰桥提示音道：“全舰跃迁倒数，十，九，八……”
    李维道：“抓稳了，跃迁马上就要开始。”
    指挥部内墙出现固定扶手。
    欧泊端着杯子，抓住身旁的扶手。
    茫茫太空中，共和国战舰通体泛起蓝光，在跃迁的电弧中不住震荡。
    七十艘小型战舰附着于母舰的甲板上，同时亮起白光。
    忒修斯号跃迁，宇宙空间犹如凹陷的水，轰一声坍塌下去，收缩为一个点。
    然而下一秒，智慧军团的战舰在耀眼的白光迸发出彼此牵连的电弧，紧紧融合于一处，发生了爆炸。
    千亿星辰化作白线扑面而来，就在这跃迁的途中，忒修斯号发出了巨响，母舰从中断开，裂为两半。
    高能量的压缩在跃迁通道中彻底爆发，火光吞噬了战舰，距离长蛇座一千四百万光年外的宇宙深处，五维夹缝与四维空间产生了一场震荡。
    “欧泊！保护提风！”李维吼道。
    所有景象在跃迁的光线里扭曲，菲尼克斯化为碎片卷向提风与李维，然而一场爆炸将所有人抛开。
    爆炸前欧泊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中计了，原来亚泽拉斯的复制人只是转移他们注意力的一个陷阱……真正的杀手锏在飞船上。
    
    第一百五十六章
    
    忒修斯号冲出了空间，整艘母舰在宇宙中解体，爆炸能量将各个部分抛离，紧接着是跃迁的光芒，智慧军团的战机再度出现，包围母舰展开了新一轮炮轰。
    欧泊刚从跃迁状态中清醒过来，菲尼克斯便遭到强力轰击瓦解，那一刻他只觉五脏六腑都要炸开了，一艘大型战舰破开了空间，直接撞上菲尼克斯。
    突破空间的巨力几乎是机甲无法抵挡的，震荡力不亚于一个小星球的冲撞效果。
    “时间之海启动，损伤率17%。”
    欧泊的血将舱内液体染得通红，大脑在这震荡中一片混乱，信念之力刹那漫开，他有那么短短的一秒时间以为自己要死了，灵魂在他的身体中左冲右突，想唤醒四肢与意识，却短暂地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紧接着菲尼克斯耗尽所有能量，朝远方的行星上坠落。
    轰的一声巨响，世界陷入黑暗。
    “欧泊。”菲尼克斯的讯息灯一闪一闪，传来雷克特的声音。
    “欧泊？！”雷克特道。
    欧泊剧烈地咳了起来，湿淋淋地躺在救生舱中，周围是一个大湖，菲尼克斯在湖水里载浮载沉。
    “在。”欧泊无力道。
    雷克特：“你们遭到攻击了？”
    欧泊疲惫道：“对。”
    卡伦斯的声音道：“忒修斯号怎么样？”
    欧泊道：“我不知道，是在跃迁过程中遭到突袭的……”
    雷克特说：“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欧泊清醒过来，他打开救生舱内的分析器，菲尼克斯的能源只剩下3%，大部分都耗在刚刚的撞击上。
    “喀米隆星球。”欧泊说：“室女座漩涡星系，A701恒星，第六小行星。氧气含量19%。有点稀薄。”
    雷克特道：“听着，欧泊，我们和李维失去联系了，逃生舱可能在这个小行星上坠落，你至少得找到提风和李维，再用菲尼克斯把他们送回来。”
    欧泊定了定神，说：“行，我现在就去。”
    卡伦斯说：“拜托你了，欧泊。帝国那边出了一些事，现在我们必须保住提风和李维，否则就没有人能和霍留斯战斗了。”
    欧泊听到那边一片混乱，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过来了——”
    “弃舰逃生！抵挡不住了！”卡伦斯大声道。
    雷克特切断了通讯。
    欧泊疲惫地靠在营养舱上，思索下一步要怎么办，菲尼克斯的能量不够自我修复，还要跃迁，更麻烦的是李维与提风还不知道在不在这个星球上，这真的是一个很重的负担。
    首先要治疗自己。
    欧泊打开修复机，菲尼克斯说：“没有能量。”
    欧泊道：“治疗仪呢？”
    菲尼克斯降下一个面罩，欧泊吸了几口，修复气体进入肺部，感觉好受了些，菲尼克斯道：“再没有能源的话，十五个小时以后我就会陷入休眠状态。”
    欧泊说：“我想想办法，这种地方应该也有矿石……不过我们首先得从这该死的湖里出去……”
    菲尼克斯化作指环回到欧泊手上，他浸入了湖水中，缓缓游向岸边，上岸后打量四周环境，几乎都是原始树林，欧泊的右手一抖，菲尼克斯幻化为大剑。
    “以目前的能量，只能维持三到四次幻化。”菲尼克斯说。
    “我会尽量少使用的。”欧泊说。
    他背起大剑，在丛林中行走，本地的奇异野兽自觉地避开了欧泊。
    信念之力恢复了些许，他试着冥想去探测远方，寻找李维的下落，周围都是密林，地势太低了，他便爬上山峰顶部，去感知这个行星的一举一动。
    大概在一百二十公里外的地方有人在活动，似乎都穿着军装，看不清楚面孔。
    欧泊跃下山峰，骑上一只掠过的四足鸟兽，把手按在它的头上，控制它朝着有人出没的地方飞去。
    人影渐清晰起来，欧泊驾驭那鸟兽降落，说：“喂！打听个事！”
    那人抬头道：“什么？”
    两人一个照面，登时愣住。
    欧泊眼里映出了雷蒙的面容，鸟兽退开一步，被询问的复制人则警觉地抽出腰间光弹枪。
    “人类？”复制人说。
    以欧泊的能力，已经完全能杀了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这么做。
    “你是智慧军团的？”欧泊问。
    复制人看了他很久，收起武器，说：“是，你是从忒修斯号上掉下来的？怎么骑上去的？”
    他有点疑惑地打量欧泊骑着的四足鸟兽。
    欧泊说：“你看到其他飞船坠落了么？”
    复制人没有回答，眯起眼，仿佛在判断欧泊有没有恶意，接着他做了一个出乎欧泊意料的举动，转身离开。
    欧泊控制那四足飞鸟，一颠一颠地跟在复制体雷蒙身后，问：“你的编号是什么？是第几批？”
    复制人又停下脚步，欧泊读取他的内心，读到了一个念头：他居然知道我们的编号？
    “V0232。”复制人说。
    “我知道A是负责供给。”欧泊又道：“V又是什么意思？”
    按道理说，欧泊应该把面前这家伙杀了，又或许是继续去找李维与提风，实在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复制人的时候，还是想和他们说几句话，或许根据逐渐对他们的了解，能帮上雷蒙。
    “V是战斗小队指挥官的意思。”复制人说：“0属于变异个体，情感模式与大环境有所不同。”
    欧泊不解道：“为什么会出现变异个体？”
    复制人说：“我怎么知道？”
    欧泊也发现了这复制人和雷蒙不太一样的地方，但就算是这样，语气和思考模式还是有一点熟悉感。
    “上来吧。”欧泊道：“带你去找你的同伴。”
    复制人看了他一会，翻身上来，骑在那鸟兽上，坐在欧泊身后。
    欧泊按着鸟兽的头，它几乎一直处于欧泊的控制之下，让它飞它就飞，让它停它就停，此刻跃出林间，展翅在天空中盘旋。
    天际的航母化为火球坠落，欧泊不断读取那复制人的想法，以期了解他多一点。先是知道他在想：这人类是怎么控制鸟兽的？
    接着又想：他的身份是什么？
    继而又想：他的武器很漂亮。如果总指挥愿意给每一个成员也配一把这样的武器会很威风。
    接着想：他是不是认识父体？
    “你们的父体是陨星之王。”欧泊说：“为什么不听从他的命令行动？”
    V0232说：“我们不会单独行动。”
    欧泊说：“不能？还是不愿意？”
    V0232道：“不愿意。”
    欧泊道：“为什么？”
    V0232说：“我们虽然对父体有归属感，但他是人类，和我们不属于一个种族。”
    欧泊道：“你们是通过什么方式了解彼此的？谈话么？”
    V0232说：“大部分时间语言交流。”
    欧泊道：“战斗的时候也是？”
    V0232不说话了。
    欧泊读他的心，读到一件事：他们在战斗的时候，可以通过脑子里的芯片交换情报，并完成指挥，逐级下令。
    老天，这也太高效率了。
    霍留斯的复制体操纵军团，几万个亚泽拉斯复制体与科洛林复制体进攻人类的地盘，倏进倏退，这样的一支军队，人类怎么可能打得过？
    “我看到你的同伴了。”欧泊说：“在这里放你下去？”
    “谢谢你，朋友。”V0232说。
    四足兽在密林边缘降落，数公里外，有上百名复制人在那里集队，走向草原尽头的石山。
    “你在人类中的编号是什么？”V0232说。
    “欧泊。”欧泊道：“希望能再次见到你。”
    V0232说：“我也是，再见。”
    V0232转身，欧泊目送他的背影，侧过头，仿佛在倾听他内心深处的身影，一刹那读到了太多有用的东西。
    欧泊驾驭四足兽再度飞起，接通雷蒙的通讯，雷蒙那边道：“欧泊，你在什么地方？罗特曼要完蛋了，这么多军队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欧泊一听到战况马上就忘了想对雷蒙说什么，蹙眉问：“罗特曼也抵抗不住？”
    雷蒙说：“科洛林让我不要出手，白隼之星马上要沦陷了，太快了！”
    三千三百万光年外的狮子星系，整个星系进入了混战状态，帝国的圣女要塞发出光震荡炮，摧毁了大型战舰，然而内部却发出白光，炮台被自杀式的投弹机甲摧毁。
    罗特曼率领他的第十二军团出战了，这支军队被称作白隼之羽，在黑暗时代人类反击战时曾取得三连胜的战绩，然而这一次出战应对更仓促。
    一台青白色的机甲划破了星空，与金色机甲并行冲向复制人战团。
    智慧军团的战舰迸发出耀眼的磁光，战斗机犹如密密麻麻的星辰冲向白隼之星。
    “我刚刚碰上一个叫V0232的复制体。”欧泊说：“我从他的思想中读到了一件事，复制人军团里也有意见分歧，以霍留斯为首的指挥官层反对凯尔雷的理念，他们只想获得生存权与主动权。”
    “是的。”科洛林说：“有议和的可能性。雷蒙，不要冲动，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对付星辰骑士的陷阱。”
    欧泊在通讯器里说：“老师？”
    科洛林道：“雷克特那边情况如何？”
    欧泊说：“可能有点糟糕，灰城已经沦陷了，他们抢到的武器太多……”
    科洛林道：“不是武器太多，黑匣子早在几万年前就准备好了，他们迟早会回来的，从五维向四维的跃迁，只是在时间落点上有区别。”
    欧泊：“什么？我不明白……”
    雄狮与星河两台机甲出战，帝国军登时士气大振，越来越多的机甲冲向空间，排布成盾阵，然而星球的另一面，新的火力支援出现了。
    随着第一颗要塞崩毁，帝国军的防御战接近尾声，星罗棋布的智慧军团战舰布满外围。
    帝国机甲队犹如折翼的飞鸟群大溃，新的航母冲出大气层，跃迁消失。
    爆炸在白隼之星外围扩散，犹如小型超新星的诞生，罗特曼的亲卫军陨落。
    “古神才是他们唯一的敌人。”科洛林说：“我们必须集中手头所有兵力，和霍留斯来一场硬碰硬的决战。”
    
    第一百五十七章
    
    欧泊终于找到了在喀米隆迫降的救生舰，忒修斯号跃迁失败的一刹那，大部分成员仍然逃脱了，不少撞击在这个星球上，天黑时，瀑布下面聚集着一群共和国军人。
    提风显得更虚弱了，这里的氧气含量太稀薄，仿佛随着昼夜更迭而进行变化，夜间氧气只有17%，提风不住咳嗽，军人拿来氧气罩给他戴上。
    欧泊抵达时，共和国的残余部队一阵骚动。
    “是我。”欧泊道：“有能量么？”
    提风蹙眉，摇了摇头。
    欧泊问道：“李维呢？”
    提风摇头，脸色非常难看，他甚至快说不出话来了。
    欧泊过去按着提风的肩膀，信念之力犹如澎湃的潮水涌入他的脑海，提风舒服了些，闭上双眼安静思考。
    提风在氧气罩里说：“我们的飞船彻底报废，最近的星空门距离这个星球三十五光年，你能联系上雷克特和卡伦斯么？让他们通知总部，派人过来接。”
    欧泊道：“就算联系上，你让他们怎么来？用光速也得走三十五年。”
    提风说：“跃迁飞船。”
    欧泊道：“霍留斯一定会料到有人来救，正在星球外围监视跃迁动向呢。”
    提风揉了揉太阳穴，欧泊说：“而且卡伦斯现在的处境可能比我们更危险，只能自救。”
    一名军官道：“抢一艘智慧军团的战舰？”
    欧泊想了想，说：“能量，五十万单位的能量，足够让我们离开这里。矿石什么的也行。”
    士兵们从瀑布的上游卸下能源炉，欧泊放出菲尼克斯的能源中枢，把它接在能源炉上，能源中枢周围一圈灯亮起。
    “12%。”菲尼克斯说：“达到17%才能跃迁，否则破开空间后没有能源会非常危险。”
    欧泊道：“嗯，我也不想被霍留斯打出空间，在宇宙中漂泊几万年……”
    军官们小声议论，欧泊的机甲不仅是所有人见所未见，更是闻所未闻的，可以拆分，变形，组合成不同模式的战斗机，更有高级人工智能。
    欧泊说：“我去复制人的地方看看，说不定还能偷点能源。”
    “一起去吧。”提风说：“我们虽然战斗力不强，但多少也能帮上你一点忙。”
    欧泊想了想，本打算只身潜入，抢到一个能源炉后便回来，然而提风开了口，便只能带着他们行动了。
    军人们仍配备了小型地面救生飞板，这些飞板能利用反重力悬浮效果飞行，里面能源只储存了很少，就算全部注入菲尼克斯内，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欧泊便留下了飞板这些与光弹枪的能量。
    他把提风放在四足兽背后，展翅飞上树林高处。
    星球入夜，未知的黑暗密林与苍穹中都不知蕴藏着多少危险，提风说：“你长大了，伊文。”
    欧泊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颇有点感慨，笑道：“是啊。”
    提风道：“六年前与你见面的那次，我完全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能坐在你的坐骑背后，在这种地方飞行。”
    欧泊侧头道：“校长，李维呢？”
    提风说：“不用找他，他现在已经回去了。”
    欧泊：“……”
    这该死的，欧泊蹙眉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提风道：“他必须为共和国保存实力，忒修斯号遭到偷袭时他就脱离了战斗，没关系，欧泊，我不怪他，人都是要以大局为重的。”
    欧泊想到提风与李维的相处，李维确实总是很为大局为重。
    从科洛林的转述中，欧泊对李维建立起的印象一直不太完美，从提风的提拔开始，到他职业道路的晋升，再到他的威望……最终招致与陨星帝国交手的惨败。
    “伊文。”提风又说：“你叔叔有什么打算？”
    “呃……”欧泊说：“我觉得他应该……近期不打算做生意了吧，可能还是……保命要紧。我觉得李维上次有点冲动。”
    提风嗯了声，说：“从前的事都不重要了，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你叔叔，会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
    欧泊低声道：“不客气，毕竟他也是受害者之一。我是说，他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复制人父体了。”
    提风说：“我们刚才干掉一个复制人，他和你的叔叔长得很像。”
    欧泊气息一窒，说：“对，所以我想，我们现在有着共同的敌人。”
    提风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四足兽越过森林，进入海岸线区域，海中应该不会有复制人的存在，欧泊便沿着海岸搜索，寻找亮光。
    “李维应该是真心爱着你的。”欧泊说：“不，我很肯定，他很爱你。”
    提风说：“我知道，我也爱着他，所以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我们都能理解彼此的抉择。”
    欧泊嗯嗯不答，他能理解提风和李维之间的感情，又问：“等到这场战争胜利之后，你还会留在共和国么？”
    提风笑道：“我觉得不会了，想和李维去过过小日子，太累了。”
    “李维曾经对我说过，他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经历过黑暗时代，与智慧军团的决战是所有历史名将的舞台……”提风眉毛动了动：“可能有点生不逢时的抱怨在里面。”
    欧泊说：“那么他总算赶上了。”
    提风笑了笑，没有说话。
    欧泊终于找到了一处复制人的聚集地。
    两个复制人对着原子炉，坐在海岸边。
    提风道：“准备战斗，杀了他们。”
    欧泊果断道：“不，我们不是对手，树林里还有敌人。”
    他释放出冥想之力，探测到树林内有不下十个复制人，当前要务是得到能源离开这里，而不是与他们硬碰硬地战斗。交战起来他只能制服两到三个雷蒙的复制体，看样子里面还有亚泽拉斯的复制人……欧泊只在时间之轮号上和亚泽拉斯短暂地交过一次手，对方哪怕只是保留了父体20%的能力，也非常棘手。
    更麻烦的是，欧泊对亚泽拉斯有种近乎与生俱来的崇敬心理，机甲战还好，毕竟见不到面，单人战时信念之力一定会遭到动摇。
    如果自己被拖住，其余人突袭提风与他的部队，生还几率不知道有多少，提风非常脆弱，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我去看看。”欧泊说：“你们在这里等，情况不对就马上用飞行器到海面上去。”
    欧泊把提风放下来，驾驭四足飞行兽贴着海滩奔跑，于沙砾上留下一行爪印，缓缓靠近那两名复制人，试着以信念之力操纵他们。
    那两个都是科洛林的复制体，正在小声交谈什么，欧泊的距离近了些，再近了些，他们终于发现了，四足兽背上有人。
    欧泊刚要开始精神控制便惊动了他们，两个复制人都起身看着他。
    欧泊索性放松了些，驭使四足兽缓缓过去，看着他们。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欧泊说。
    其中一个复制人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有什么能帮助你的么？”
    欧泊：“！！”
    另一个复制人问他的同伴，说：“你认识他？”
    第一个复制人见欧泊有点迷茫，便说：“我是V0232。”
    他又朝他的同伴说：“刚才是他带我找到部队的。”
    第二个复制人叼着烟，眯起眼打量欧泊，片刻后坐在礁石上。
    欧泊有点迟疑要不要动手，片刻后他作了另一个决定，说：“我需要一点能量。”
    V0232道：“这里够么？拿去。”
    “他想做什么？”复制人同伴问V0232。
    V0232道：“我不知道，但我想给他。”
    “你说了算吧。”复制人同伴叼着烟，含糊道：“你是不是看上这个人类了？”
    V0232不悦道：“你想太多了。”
    “谢谢。”欧泊看着V0232。
    “拿去吧。”V0232说。
    欧泊开启菲尼克斯的能源之心，吸取原子炉的能量，V0232说：“过来点，我没有恶意。”
    欧泊靠近些许，原子炉的光线映在两人脸上，逐渐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菲尼克斯的能源之心周围的亮起旋转的红光。
    “这是什么？”V0232问。
    欧泊说：“古神机甲。”
    黑暗的沙滩上，海水沙沙作响，涨潮的浪汐温柔地卷上沙滩，高大的雷蒙沉默地站着，与欧泊一同注视菲尼克斯的能量之心。
    另一个雷蒙的复制人则抬眼看他们，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欧泊。
    那眼神像极了许久以前，雷蒙被酸液兽摧毁后，他们从烈星逃亡的那一刻，残破的雷蒙看他的眼神。
    在这一刻，欧泊恍惚有种错觉。
    每一个复制体都像他曾经在烈星大厅里认识的雷蒙一样，他们身上有彼此产生的最初的记忆，仿佛在欧泊每见到一个人时这种回忆都被激发出来，成为灵魂中一段难忘的过往，填补了彼此生命中的空白。
    “V0232！你这个叛徒！”亚泽拉斯的声音响起，两个雷蒙的复制人登时警觉，欧泊也不禁心里打了个突。
    亚泽拉斯手持巨斧出来，眼神中满是愤怒，注视着欧泊，沉声道：“不能把能源给人类！”
    亚泽拉斯的声线充满了威严与杀气，就像往昔欧泊在烈星听到战时宣言的那一刻。
    V0232沉声道：“V7129，这是我的决定，你无权干涉。”
    另一个雷蒙的复制体说：“我支持他，你想做什么？我们有权支配自己的所有物。”
    又一个雷蒙的复制人出现在亚泽拉斯身后，蹙眉打量欧泊。
    “欧泊。”雷蒙的声音从菲尼克斯的能源之心传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欧泊道：“一切还好，我在搜集能量。”
    雷蒙道：“罗特曼死了，卡尔特斯留在金耀星上不愿意走，亚历克斯逃了，巴罗克在贾斯汀和费格的保护下撤离狮子星系。”
    欧泊道：“科洛林呢？”
    雷蒙说：“他接管了溃败的帝国军，回去调集航母了，现在我们正在收编逃离狮子星系的帝国机甲队。”
    欧泊说：“我这边马上就可以结束任务，离开这里以后再和你们联系。”
    有复制人在，欧泊不想当着他们的面说太多，截断通讯后发现所有复制人都看着他。
    “你们帝国的进攻计划完胜了。”欧泊说：“对人类就有这么大的仇恨吗？”
    坐着的雷蒙复制人说：“不是仇恨，是为了争夺自己的生存空间。”
    欧泊说：“我们完全可以在这个宇宙中一起生活，大家各过各的，宇宙这么大，总会有安身之所的。”
    “你们摧毁试验场基地的时候，为什么不这么说？”V0232反问道。
    欧泊登时愕然。
    所有复制人都看着他。
    “因为黑暗时代遗留下来的仇恨。”欧泊想了想，说：“我影响不了老师的决定，他们经过第一次和你们的战争，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所以只能先下手，在你们还没有成气候前清理掉那些基地。”
    “所以现在清理不掉了。”第三个复制人说：“被攻占了，打不过了，再来要求和平共处。这就是你们人类的习惯。”
    欧泊道：“是的，我想你用同样的话来质问我的老师，他也会承认，但他问心无愧，而我问心有愧，因为我的爱人，和你们一样，都是复制体。我的父亲也是复制人，他就是洛根。”
    “区别只在于他是父体为了我，而单独制造出来的，承载了我们最初记忆的复制人，他拥有和我在一起的所有灵魂，回忆。”欧泊认真道：“他没法把你们当做机器人杀戮，我也办不到，我甚至不知道我算什么。就这样。我们都有各自的立场，我尽力了，战争结束后，要我为你们的同伴赎罪的话，可以来想办法杀了我。前提是有这个能力。”
    V0232说：“领袖不会和你们和谈的。你很强大，我们都拿你没办法。”
    亚泽拉斯的复制体看着欧泊，眼中带着危险的神色。
    “他可以杀了我们所有人。”坐着的复制人漫不经心道：“只是不想动手，V7129，别贸然行动。否则再多的芯片备份也救不了你。”
    欧泊心中一动，似乎从他的话里发现了什么，他读取雷蒙复制人的思想，感觉到他在判断自己的实力，便切换到亚泽拉斯的思考中，读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欧泊静了一会，说：“所以还是得打。打到双方都不想打了，才有和谈的机会。”
    坐着的复制人说：“打吧，走着瞧。”
    欧泊道：“你们走着瞧。”
    菲尼克斯在所有复制人的视野旋转，化为金红碎片的风暴，组合成凤凰太空船，飞向沙滩远处，共和国残余部队上船。
    船舱中央，深红色的控制水晶亮起光，投射出星图。
    欧泊道：“还有谁？得把这里的所有迫降的人找到。”
    提风说：“这个星球上除了我们已经没有共和国人了，都集中在这里，现在能跃迁么？”
    欧泊点了点头，但他不知道该跃迁去哪里，便开启通讯，问：“老师，我救出提风了，在什么地方汇合？”
    卡伦斯的声音道：“提风，李维呢？”
    雷克特道：“伊斯祖尔。”
    菲尼克斯贴着浩瀚的海洋，带起一道滔天巨浪，天顶战斗舰追着凤凰呼啸而来，发出密集光弹。
    “准备跃迁。”菲尼克斯沉厚的声音道：“天蝎座，伊斯祖尔。”
    欧泊悍然释放出信念之力，一道火环在海面扩散，火焰的风暴将追在菲尼克斯尾后的战机扫得七零八落，真火凤凰展开双翅，光芒一闪，带着海水哗然被扯进了五维空间。
    翻涌的海水冲出，散向无边无际的宇宙，浪潮卷起的瞬间凝聚成冰，犹如涅槃凤凰的冰晶王座。
    极目所见之处，到处是航母，战舰，以及小型战机，伊斯祖尔星系外围密密麻麻地构筑起了磁力防线，中央恒星迸发出光珥的飘带，衔接着亿万旋转的空间防御阵容。
    菲尼克斯在复仇女神号上降落，几名陨星军团的军官将提风与欧泊带进中央会议室。
    会议室内站着雷克特，卡伦斯，凯萨，安多雷以及迅。
    欧泊松了口气，说：“怎么都在这里？”
    “李维呢。”卡伦斯道：“这是我第三次问了，谁能回答我李维的下落？”
    欧泊茫然道：“他不是已经回来了么？”
    提风操纵轮椅进入会议室。
    “李维死了。”提风眼睛发红，说：“忒修斯号遇难，他为了掩护我们脱离，被爆炸抛出了保护舱。开始作战会议吧，人类的有生力量还剩下多少？”
    
    第一百五十八章
    
    十二艘航母在伊斯祖尔外互相传递消息，人类残军再次收拢防线的第一天在混乱中过去。
    “我们的情况并非这么糟糕。”费格准将在屏幕上说：“帝国还有60%的领土掌握在人类的手里。贾斯汀正在带领部队进行疏散。智慧军团比起黑暗时代总攻击时期，数量还是太少了。”
    “初步估计智慧军团数量有七十二亿……”
    “他们正在扩大族群。”
    “只要切断资源命脉线路，智慧军团就无法再生产同伙……”
    “从基因碎片被加入到制造出完整的复制体需要的时间是十六个宇宙日，他们的生产条件有限……”
    “以生产设备从启动到关机为一个周期……”
    贾斯汀道：“校长，这里是我们手头保留下来的所有力量了，我们还有一枚军事要塞。白水井目前还没有收到消息。”
    提风说：“我们需要成立联军，科洛林呢？”
    凯萨答道：“陛下在分析复制人的技术弱点，由我代他指挥陨星军团，加入人类阵营阵营，安多雷作为我的副手协助各位行动。”
    凯萨摘下军帽，说：“暗盟成员国至今仍未受到智慧军团的侵略……”
    人类所有的高级军官坐在各自航母的会议室内，注视星系中的战况——狮子星系，银河系部分行政星，民生星，能源星已发着红光，表示被智慧军团暂时控制，卷土重来的复制人阵营放慢了速度，在最开始以猛烈攻势侵占人类地盘后便不再贪功冒进。
    “看来他们是打算利用这些星球作为根据地重新发展了。“提风说。
    离开了远古纪元后，星际防御战进入一个新的格局，光纪元中跃迁航母的出现令作战天平朝着进攻方倾斜，辽阔的适人小行星，广袤的国家领土令组织防线变得十分困难，然而战线一旦收拢，集中了所有反击力量，双方的火力才有交锋的条件。
    旋光之握：
    欧泊进入陨星大厦的空中花园，又回来了。周围全是他带来的小机器人，布满整个花园，在路上跑来跑去。
    科洛林站在偏殿内，抬头注视中央置放着的培养舱。
    里面是全身赤裸的凯尔雷，他的身体近乎完整了，裸露的皮肉中仍有不少发着光的金属点。
    “新的记忆神经元。”科洛林说：“取代了第三代复制体的独立芯片。不再用芯片校正行为模式了。”
    他转过身，看着欧泊，说：“与雷蒙的结构有相似之处。”
    欧泊注视着手术台上并列排开的一行行芯片，说：“这些线在雷蒙的身上也有，那用什么来校正？”
    科洛林道：“新的智慧军团没有控制行为这一说，现在的芯片一个记忆备份，他们只要寻找同伴被摧毁后留下的芯片，再添加到新个体的身体内，这个战士就再次复活了。”
    欧泊想起在喀米隆行星上听到的，T0232和他的同伴们的短暂交谈，说：“我猜他们的计划还远远不止这点，如果有一个大型计算机……”
    “嗯。”科洛林赞许地点头道：“初步估测，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白水井拉克西丝，在拉克西丝上有着全宇宙最大的计算机。只要得到一个信息中枢，所有复制人的芯片可以利用长波技术，直接与中央主机联网，战死后芯片信息被输入，备份。再被调出，输入新个体内，实现真正的躯壳不灭技术。”
    欧泊吁了口气，未来一片黑暗，在这错综复杂的迷局里，甚至不知道线索在何处。
    “你打算怎么做？”欧泊问道。
    “等待。”科洛林说：“看我们的老师有什么更好的方法，他快从象牙塔上回来了。”
    科洛林走出大厅，在王座上坐下，半个身体隐藏于阴影之中。
    欧泊转身坐在王座下的台阶上，倏然感觉到了什么，那纯粹源自于内心深处的直觉。
    “你的灵魂在挣扎。”科洛林低声道：“欧泊，你想亲手杀了他？不要被仇恨与痛苦驱使你的行动，一切都在你出生之前就已注定发生，考虑自己是复制人，还是人类。这些都毫无意义。”
    “你都知道的。”欧泊问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科洛林道：“只是我的一个猜测。我所掌握的信息并不比你多多少。”
    门再次打开，雷蒙进来了。
    欧泊抬眼看他，雷蒙坐到欧泊身边，两人安静地面对科洛林。
    科洛林的眼中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洛根朝你们说了些什么？”科洛林说：“我很有兴趣听听。”
    欧泊沉吟片刻，把他从进入时间之轮号之后的经过详细说了次，末了道：“复制体他找我要一件叫做’枢’的东西，我不知道它有什么用。”
    雷蒙说：“那是上一任时间之轮的船长留下的东西，幻星人交到他们手里的，C1739告诉我，洛根需要这玩意来与星辰自旋机结合，制造出一个属于智慧军团自己的宇宙。”
    “那么把这玩意交给他们。”欧泊道：“智慧军团就会走了么？”
    “不。”科洛林说：“他们不会走，因为我们的宇宙就是他们所需要的粗坯。”
    欧泊蹙眉道：“他要制造怎么样的宇宙？”
    科洛林道：“一个不会受到高维意识干预的世界。”
    雷蒙说：“有了那玩意，就能制造出一个新的世界？”
    科洛林说：“或许吧，确切地说是改造，我的信息和你们一样匮乏，只能根据诺兰交给我的信息来判断……”
    欧泊说：“我很确定我的妈妈没有留给我任何遗产，只有那艘太空船和E7……”
    龙鳐与星狐化作碎片，卷入陨星圣殿。
    “象牙塔破解不了这种芯片技术。”雷克特说：“已经不是利用共振技术能解决的事情了。”
    茉莉与雷克特出现在王座前，星狐化为手镯环绕于她的手腕上。欧泊道：“莱杰森呢？”
    “他死了。”科洛林说：“死在伊让的手下，星狐里面有他最后的一段记忆，不过我想现在不是操心这个的时候。”
    “老师，各位请跟我来，我要给你们看看，诺兰临终前嘱咐我的使命。”
    陨星王座分解，大厅地面旋转，继而缓缓下陷，沉入空中花园的地底部分。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一个投影器，雷克特说：“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时，诺兰交给你的东西？”
    “是。”科洛林低头说：“他觉得以我们当时的目光与信念，时机，都不足以完成这个使命，甚至在你看到它之后，是否会放弃担任一名星辰骑士，回去经历人类的生老病死……”
    “这是小Q的一部分。”雷蒙说。
    科洛林点了点头，说：“它的中央处理器零部件，小Q自从被拆走这块芯片后就一直时好时坏。”
    雷克特说：“我不相信，科洛林，诺兰是我的导师，无论他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只要嘱咐我一句……”
    “如果他也是个复制人呢？”科洛林说：“看看吧，老师。”
    科洛林把中央处理器装上投影仪，黑暗的大厅内投射出一幕景象。
    先是耀眼的白光，继而是诺兰的声音。
    “人类，这是我们的宇宙。”
    星辰倏然远退，现出广袤的宇宙空间，绚烂的星云在太空中缓缓旋转。
    
    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们的起源已经无从考据。”诺兰的声音说：“瓦格拉生命体身处的，只是无数个四维宇宙中的一个，曾有历史猜测，我们也是这个宇宙中的外来客之一。”
    “最初的种群延续形态，就像你们所看到的，这是我们保留下来的一段非常珍贵的历史。”
    画面镜头以飞翔的速度不断推进，锁定星云间的一个区域，推向一个小小的恒星系，进入某个行星，呈现出行星上的画面。
    画面上，机械工厂覆盖了整个行星，每一颗行星都是一个巨大的复制人生产基地。
    诺兰的声音说：“像这样的星球还有很多。直至现在，我们仍然保留着来自远古的生命制造技术，不同族群利用这种方式来延续自身的存在。”
    画面上：
    每一个复制人的面目都十分模糊，或许是源于这段录像以意识波转录为画面，也或许是因为幻星人的历史在他们的种族中也不甚详细。欧泊只能看到许多复制人制造飞船，前去探索这个宇宙。
    “意识被一代又一代地保留了下来。”诺兰说：“先祖们尝试着创造新的个体，我们没有更多的基因，只能在摸索中前进，他们将进化的方向从身体转向意识，并制造了伊格纳之脑。”
    画面上出现一个巨大的计算机中枢。
    诺兰：“通过伊格纳之脑，瓦格拉生命体的灵魂得以抽离，成为游离的电波，并在这个宇宙间探索。我们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为何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当几乎所有的瓦格拉生命体都脱离了生命的束缚，成为单独存在的意识波，这个过程或许是十万年，也或许是百万年，宇宙中不再生产新的复制人躯壳，所有的工厂几乎都被荒废了。他们开始追寻自己存在的意义。
    幻蓝萤石成型，每一个晶体簇都是一个复杂的信息晶格，瓦格拉生命体利用信息晶格转录，实现了在意识波将消亡之时的又一次转录。
    科洛林在这个时候说：“时间之轮号第一次返航时就带回了这段录像，但没有引起关于瓦格拉生命体本身经历的多少重视。当时的人类着眼点只在于幻星人的技术上。幻星人有什么超越人类的科技？能带给我们的社会多少进步？只有求知派学者们在思考幻星人起源的背后。”
    雷克特道：“在那个时期……让我想想。”
    科洛林：“光纪元3401年时间之轮号首次出发，3779年首次返航。”
    雷蒙道：“这还是在智慧革命之前。”
    科洛林嗯了声，说：“4009年才有了第一具复制人的诞生，所以或许当时的星际共同体从这段幻星人的历史中得到了什么信息也未必不可知……”
    画面黯淡下去，再亮起时，诺兰的声音道：“失去了时间对个体的束缚，一切都毫无意义，我们为了追寻瓦格拉生命体的源，最终利用伊格纳之脑的能力，以及所能采集到的，五维世界投射于这个宇宙中非常稀少的，珍贵的资源潮汐金，制造了星辰自旋机，进入更广阔的五维世界探索。”
    紧接着，画面就像漩涡一般扭曲，与欧泊看到的五维世界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只能这样为你们描述。”诺兰说：“人类受身体所限，存在的世界维度过低，无法亲眼看到四维以外的空间。我们在离开本身所属的宇宙后，遭受了更高维度的意识冲击。”
    “这种能量形成障壁，阻止我们进一步进入五维世界，根据对它的追踪，我们发现它的存在直接影响了四维宇宙，形成光束发散，投射于四维时空之中，每一个发散点，最终的落点都对应着一个发光体。”
    “它为所有平行宇宙供应了所有的能源，并制造出四维的一切存在。我们将它称为源意识。”
    星辰自旋机收拢能量，退回宇宙中。
    “我们回到了五维与四维的交界处。”诺兰说：“并着手研究摆脱源意识的方法。经过讨论后，以我们所掌握的技术，使用一种能量引发连锁反应，令五维树上的四维空间节点断裂。”
    “这能让一个平行宇宙脱离源意识投射的影响。游离于五维世界之外，形成新的不受影响的独立四维空间。”
    “只有这样，弱小的四维意识波才能不受干预地避开高维意识，探索更高的维度，寻找存在的本源。”
    “但那势必将切断源意识在该世界上的连续投影能量……而接下来，我们再度发现的是，当高维造物主在某一个宇宙中的投影能量消失，便无异于毁掉该四维宇宙，令它陷入长久的冰冷与孤寂之中。”
    “所以我们保存了这个方案，未曾付诸实践。我们无法再原路返航，事实上一旦离开了自己所属的四维宇宙，必将在五维的时空树中迷失方向，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故乡。”
    “而在空间的交界面上，我们碰上了来自另一个四维宇宙中的探索舰。”
    画面逐渐暗了下去，最后一幕景象是人类宇宙的银河系，它像一个光芒四射的银盘，在太空中旋转。
    “未竟之途止于脚下，交给你了，科洛林，或许死亡才是生命的唯一归宿。”
    厅内一片黑暗。
    科洛林说：“这些年里，诺兰和我一直在思考，我们发现了一件事，在恒星短暂的熄灭后，高维意识的投影会离开我们的世界，不再构成影响。而在这之后，恒星内核本身具有的残余能量足够令它重燃。”
    雷蒙道：“我不明白瓦格拉所说的造物主，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什么影响……”
    科洛林轻轻地嘘了一声，说：“你知道为什么复制人会变异么？”
    欧泊：“……”
    “利用瓦格拉生命体的技术制造出的复制人，外加校正思考的控制芯片，为什么会发生突变？”科洛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说：“高维意识已经注意到了第一批脱离四维空间的个体，并随着幻星人的迁徙，将注意力锁定了我们的宇宙。”
    “而诺兰在黑暗时代里目睹了整个过程，同样的，还有格莱宾尼，他也知道这一点：我们的世界，诺兰的世界，都是脱离了高维意识掌控的试验场。”
    “这两个试验场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科洛林说：“但事实还没有证明我的最后一个猜测，接下来的一切都属于未知，欧泊，在你身上有打破这个循环的因子。且看看能不能达成诺兰的遗愿……”
    黑暗的大厅内，所有人都在思考，地面缓缓上升，欧泊只觉这段映像实在颠覆了他的所有认知。
    在他的身上有着什么样的使命？
    雷蒙说：“我只知道星辰自旋机的作用是传送幻蓝萤石。”
    科洛林说：“五具古神的作用不仅仅如此，它们是瓦格拉生命体所在宇宙中的智慧结晶，是改造一切世界的必备道具。”
    科洛林伸出手，花园外的树叶沙沙作响，一根树枝折断，在空中旋转，上面带着数十片落叶。
    科洛林说：“老师，诺兰的真正信念，是在这么一根五维的枝干上……”
    树枝上的叶子轻轻抖动，一片树叶离开树枝，于空中飘扬。
    “……把我们的世界摘出来。”
    雷克特说：“我能明白，它会成为游离于五维树外的存在，并重新诞生出更多的新的平行宇宙，累积出一个新的五维。”
    科洛林缓缓点头，说：“接着是六维，七维，直到十一维，这等于一个再创世的过程，听说这也是洛根曾经的想法。”
    “科洛林，你的最后一个猜测是什么。”雷克特道。
    科洛林摇了摇头。
    欧泊道：“伊斯祖尔已经被点燃了。诺兰不用再担心宇宙陷入冰冷的问题。”
    科洛林说：“白夜光轮的情况得出证明，我们不用永远地熄灭这些恒星，它们将经过一段极短的时间后再次重燃，这个宇宙在离开了五维树，会重新进入新的规律推算，而伊斯祖尔之外的广袤星空中，时间，空间以及能量都会重新生成。这个过程或许是一秒，也或许会是十分钟，宇宙还是会恢复原貌的。”
    欧泊说：“但你缺少把它摘出来的装置。”
    科洛林沉吟片刻，而后道：“是的，洛根还说了什么？我想我有必要亲自到时间之轮号上去一趟。”
    欧泊倏然想起一件事，他触电般地朝花园跑去。
    “E7呢？！”欧泊大声道：“E7在哪里！”
    一群小机器人通通围过来。
    欧泊：“E7！那个陪着我长大的E7！”
    一只E7被许多小E7簇拥着出来，头上放着踢踏舞。
    欧泊过去提起它朝侧面平台跑，小机器人们纷纷围过来，仿佛把E7当成了它们的领袖，雷克特等人注意到欧泊的举动，便来到花园中的平台前。
    欧泊心脏通通地跳，他把E7放在石桌上，深吸一口气，面前是密密麻麻的小机器人，全部安静地看着石桌，石桌犹如一个祭坛，而被放在桌上的E7，就像整个宇宙的祭品。
    他关上小机器人的开关，拆开E7的前盖，欧泊在很久以前就拆过一次，里面的线路一团杂乱，他看不懂原理，却能用信念之力记住它们原先的位置。
    E7的零件散开，悬浮于空中，解体后中央的小型能源炉发着淡淡的红光。
    能源炉解体，唯一的核心出现，它就像一个精巧的齿轮，嵌合着数不清的奇异装置，在微观的王国内持续运转。
    零件接二连三地镶嵌回去，E7恢复了原状，欧泊手中悬浮着那个齿轮，抬头时眼中充满了震惊。
    它投射出模糊的映像，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声音——那是欧泊的母亲。
    “……我在这颗星球上迫降，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回到帝国……”
    “时间之轮号被复制人占领了，我分不出谁是船员，谁是被改造后的复制体……被囚禁的洛根把我送出来，让我用这艘飞船逃回宇宙。”
    “他们不相信我的话……没有人相信我……”
    “我只能把信息留在这里……”
    欧泊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自己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带着他到时代VI里去，朝外太空发出呼救讯号。
    “我甚至不知道哪个洛根才是欧泊真正的父亲……”
    “如果有一天这个小机器人能被发现，请把它交给船底座教皇，里面有洛根让我转交的‘枢’，我和我的儿子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拜托了。”
    “欧泊。”克里斯汀娜最后说：“不管你什么时候看到这段消息，有什么样的迷茫，你都一定要记得，你是人类的儿子，组成你的基因，归根到底还是从人类身上来的。你的父亲始终洛根。”
    记录中断，剩下B11星上铺天盖地的风沙呜呜作响。
    齿轮落在欧泊手中。
    四周阵阵震荡，天空中太阳的光度再次提升。
    “陛下。”通讯频道内凯萨道：“他们来了，战阵和黑暗时代完全一样。是霍留斯的排兵习惯。”
    科洛林道：“陨星军团全线参战。”
    复制人军团攻占了所有的重要星球，集结了大军，朝伊斯祖尔发动最后的总攻。
    传说中的霍留斯挂帅，区别在于这一次，他所率领的不再是人类军团。
    智慧军团在距离伊斯祖尔十二光分外的宇宙区域架设星空门，开始输送军队，数人回到母舰上，凯萨戴着虹片眼镜，指挥军队调动，中央指挥舰发来讯号，说：“科洛林，这里是提风，费格，克米兰卡，卡伦斯组成的临时指挥队伍。”
    科洛林道：“知道了，马上过来。”
    欧泊始终沉默地注视着外面的星空，巨型舷窗上倒映着背后的战况大屏幕。
    科洛林在与雷克特交谈着什么，茉莉坐在一旁，雷蒙则站在凯萨身边，注视屏幕。凯萨最初也分不出谁是谁，然而科洛林穿着那身黑色的王服，没有对雷蒙的身份作任何解释，凯萨也就没有问，只把雷蒙当做欧泊的战友。
    雷克特道：“欧泊，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欧泊转过身，说：“老师，我也有一个办法。”
    他走向雷克特与科洛林，解释道：“菲尼克斯在最开始的作用是传送。把一切物质存在，在两个不同的平行宇宙间传送。”
    厅内所有人停止了交谈，一起看着欧泊。
    “所以我们可以利用五具古神的威力。”欧泊说：“把复制人军团传送走，送到另外一个宇宙里去，让它们去幻星人的故乡，或者别的平行空间里。”
    科洛林看了雷克特一眼，雷克特没有说话。
    “这和我想的完全一致。”科洛林说：“我们要启动自旋机，令这个宇宙脱离五维世界，利用那一瞬间的能量，完成格局布置。”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要把所有的，未被智慧军团占领的生命行星传送到伊斯祖尔周围，恒星相应熄灭，这样时间之轮号将成为孤军。再利用第一次残留的能量，将所有复制人军团抛离这个宇宙，让他们进入另一个平行世界。”
    雷克特说：“菲尼克斯说了，你必须在中轴线启动古神。”
    科洛林点了点头，说：“我和欧泊去，把古神交给我们。”
    欧泊道：“你不能去，菲尼克斯说过，人类进不去那里。”
    科洛林说：“可以。”
    菲尼克斯的声音响起：“可以进入，但进入后未必能再回来。”
    “我和欧泊去。”雷克特说：“以你们的经验，操控不了五具古神。”
    “我也去吧。”茉莉说：“莱杰森做的事还没有一个结束，我会为他修补这一切。”
    雷蒙抬眼看着欧泊。
    短暂的沉默后，科洛林说：“再说吧，我们都需要想想。”
    【我的使命马上就要结束了。】科洛林在欧泊的脑海中说：【雷蒙将代替我，陪你去经历这个全新的宇宙。】欧泊手里握着母亲留给他的齿轮，站在舷窗前，航母外的星空战再度打响，复制人军团开始进军伊斯祖尔。
    在旋光之握的带领下，所有小行星逐一开启星球炮，此起彼伏的光柱破开虚空，射向智慧军团的战机群，伊斯祖尔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整个星系巍然成为彼此呼应的星球防御阵，科洛林似乎早有准备，两千多年的发展中，已经把一切盘算到位。
    机甲队爆炸的光芒时不时在远处闪烁。
    雷蒙站在欧泊的身后，说：“我也会陪着你，欧泊。”
    欧泊看着舷窗上雷蒙的倒影，雷蒙说：“我和时间之轮号上的军团统帅联络过了。”
    欧泊：“有什么消息？”
    雷蒙：“科洛林和沙克斯的复制体争取到了霍留斯，他们准备杀死洛根，抢夺时间之轮号上的控制权。得到控制权后会和我们谈判。”
    欧泊说：“但就算现在停战，智慧军团和人类之间也没有办法达成和解的。”
    他们一起抬头看着光屏，被侵占的区域已达到了33%，雷蒙说：“他们只想有一个生存的空间，不想再和人类交战了。”
    欧泊说：“把科洛林的提议告诉他们，让他想办法撤回已经进入人类星球的军队。”
    
    第一百六十章
    
    狮子星系，银河系共和国，烈星与陨星帝国四大军团发出了深空的炮火，这是一场实打实的会战，再无偷袭与游击，发挥的余地可言。人类联军的所有力量都集结在伊斯祖尔之外，这一战若失败，智慧军团将如秋风卷叶般横扫整个宇宙。
    较之数千年前的黑暗时代，这一次复制人军团已吸收了所有的教训，不再分头击破，宁愿放下所有未攻占的星球，集中打击联军。
    人类联军也知道在星球防御战中防守只会陷入被动，采取了新的战术，所有军团集中于天蝎座。
    黑暗太空里，能量的光线覆盖了每一寸空间，科洛林与人类联军将领出战，对阵霍留斯。
    在军团指挥中欧泊帮不上忙，此刻古神若贸然出战，很可能会迎上智慧军团准备的磁暴飓风，只得等战况告一段落，科洛林回来。
    十七个小时后，局势再次发生了变化。
    科洛林快步进入中央指挥厅：“智慧军团放弃了他们占据的所有行星，正在朝天蝎座集合，又一波援军马上要来了。”
    雷蒙道：“不，这是我们计划好的，抓紧时间。”
    欧泊道：“走吧，把古神交给我。”
    雷克特道：“我们三个去，茉莉留在这里。”
    茉莉说：“我也得去。”
    雷蒙说：“我和欧泊一起，我是我，你是你，科洛林。”
    科洛林看了雷蒙一眼，笑了笑，点了点头。
    雷蒙说：“你的每一个复制体都有自己的灵魂和使命，他们正在证明。”
    “让欧泊决定吧。”雷克特说。
    数人望向欧泊。
    欧泊知道很有可能进入群星圣堂后，无论是否成功，再回来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雷蒙，科洛林，雷克特与茉莉的身体都会在四维与五维的交界处消陨。
    “我不在你的决定内。”科洛林漠然道，转身走向舰桥，在那里安静地站着。
    “都去吧。”欧泊说：“一起去，你，茉莉。”
    他一手按在茉莉的肩上，说：“莱杰森和你父亲的仇恨……”
    茉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欧泊略抬起头，看着雷蒙，雷蒙说：“欧泊，我们也是战友。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雷克特站在科洛林的身后，两人在舷窗的倒影中注视着彼此。
    “老师。”科洛林轻轻地说：“我不是一个听话的学生。”
    “老师的话。”雷克特道：“也不一定是对的，你的思想和追求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追求了，如果没有这一次进入圣堂的机会，老师仍然一样的不赞同你的想法，白夜光轮的爆炸毁去了那么多星球，以及星球上无辜的生命。”
    科洛林转过身，说：“可是现在都不重要了。”
    雷克特点了点头，说：“是的。老师仍然庆幸，命运在最后一刻将你推回了人类的身边。”
    欧泊与雷蒙紧紧拥抱着，许久后，他们放开了彼此，手掌贴着手掌，两枚指环解体。
    五具古神同时幻化，碎片充斥了大厅内的每一寸空间。
    “准备跃迁。”菲尼克斯的声音道：“目的地：源点。”
    所有景象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白茫茫的世界，欧泊悬浮在空中，菲尼克斯发出巨响，成为中枢机，剑齿虎，龙鳐，星狐与饕刹那分解，化为自体镶嵌的金属轮盘，笼罩住中央的菲尼克斯，并缓缓旋转。
    那枚小齿轮一进入临界区域便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发散开去，重重金属彼此嵌合，越来越大，扩展成一座城市般大小的机械，各个部位焕发着光芒。
    其余四人已成为意识波，身体随着进入群星圣堂一刹那的古神分解而化为原子消失。
    雷克特；【欧泊，启动知识传输。】
    欧泊开启操作机的传输模式，五台古神镶嵌而成的星辰自旋机朝着四股意识波传输内容。
    线性时间在这一刹那幻化开去。
    复制人军团攻陷了人类联军，伊斯祖尔毁于战火。
    无数场景诞生，又接连毁灭。
    雷克特：【欧泊，你在做什么？】
    欧泊：【我在看我们的分支选择。】
    科洛林：【这些都是由我们的世界孕育出的并行世界之一。】欧泊：【我还看到了你和老师。】
    雷克特：【我们在平行宇宙中有无数个存在，不稀奇。】欧泊：【等等，我把我看到的传输给你们，雷蒙，你看。】雷蒙：【有，还有我。】
    某个宇宙里，科洛林抵达试验场，开启了雷蒙的营养舱。
    而在另一个宇宙中，雷克特发现了这个试验场，毁灭了所有的复制人。
    又一个宇宙，雷蒙被星盟作为复制人处决，各大势力开始搜查宇宙间的智慧军团基地，洛根提前发动了战争。
    混乱与毁灭的战火蔓延，毁去了每一寸地域。
    欧泊：【没有我。】
    科洛林：【是的，这些都是没有你在的世界，你在时间之轮号上被孕育出来，你的母亲逃进了其中的一个四维宇宙中，你作为干涉一切的因子才得以发挥作用。】欧泊：【我妈妈进入了这个宇宙，它是她的故乡么？】
    科洛林：【不一定，其余宇宙中也一样的有着时间之轮号，有时间之轮号的宇宙发送探索舰，这些镜像投影在进入五维与四维的交汇处后汇成一股，成为单独的时间之轮。当它们再度回到无数个平行宇宙中时，再度发散出投影，进入不同的空间之中。】“能量预备完毕。”菲尼克斯说：“请求操作模式。”
    欧泊闭上眼，刹那海量复杂的信息朝他涌来。
    “截断高维意识投影。”欧泊说。
    菲尼克斯答道：“请选取合适时间点。”
    一瞬间浩瀚的星辰迸发，拖着白线朝他冲来，场景瞬息万变，欧泊终于看到了这个宇宙的原型。
    它不是本源的宇宙，而是从另外一个世界分离出来的。
    ——就在克里斯汀娜冲出空间隧道的那一刻！
    光纪元20086年12月7日，克里斯汀娜的脱逃形成了第一个分歧点，它从五维树上衍生出来，独立形成了一个新的宇宙。
    这个平行世界是在母亲进入的一秒，从某个宇宙中脱离出来的。
    场景飞速转换，雷克特坠落于B11上，欧泊离开矿星，佣兵之国毁于战火，他看着一幕幕的过往，直到莱杰森的星狐于地球上坠落。
    欧泊看到了那一幕。
    他看到了科洛林所有的布置，数人的意识联系中断。
    雷克特道：【欧泊？】
    欧泊道；【没什么，等一会，老师。】
    科洛林轻松地说：【我们可以在这里呆得更久一点，老师，不如猜猜看结束之后，我们会变成什么？】【会消亡。】星狐的声音说：【你们没有瓦格拉生命体的转化能力，回到四维宇宙后，意识波会马上消散。彻底地回归世界。】欧泊看着面前的场景，科洛林与凯尔雷达成了协议，他的梦境引诱着莱杰森进一步堕落，他在熔岩之星外偷袭了雷克特，那时候，另一艘采集原料的飞船刚好离开，前往时间之轮号。
    他把所有的变化都掌握在了手中，事态一步一步地朝着他的控制演化，直至五具古神都集合在他的手中……再到现在，启动星辰自旋机的一刻。
    【你什么都知道。】欧泊说。
    科洛林答道：【那已经不重要了。】
    雷克特：【什么？】
    欧泊：【没什么，时间定点选择，菲尼克斯。】
    画面中，复制人军团大败，被提风与卡伦斯率领的人类击溃并撤离，时间之轮号发生了内讧，洛根死去的一瞬间，欧泊道：【确定时间。】菲尼克斯作出标记，接着的未来飞速变幻。
    欧泊看到了自己，火海与星辰之间，他将一把大剑捅入了科洛林的胸膛。
    伊斯祖尔周围环绕着千亿行星，巨人的心脏焕发着红光，深黯的宇宙中，恒星群再度爆发，射出光点照亮了整个宇宙。
    行星在新的光芒照耀下恢复生机。
    另一个场景中，五具古神在磁力飓风中陨灭，被吹散，过往的世界消逝，复制人的时代开始。
    欧泊道：【这些又是什么？】
    雷克特：【你看见了什么？】
    科洛林：【未来，如果我们不在这里，宇宙有可能发生的未来。】欧泊闭上双眼，说：【开启枢。思维覆盖。】
    星辰自旋机在机械的王国中旋转，爆射出耀眼的光芒，电芒朝着四面八方飞窜，一瞬间覆盖了枢的国度，这个复杂的机械群从内至外逐层发光，强光充盈了所有的空间。
    欧泊：【启动星辰自旋机，行星跃迁传送。】
    他以自己的意识俯览整个宇宙，他的思想无处不在，无限远的思维与无限的宇宙相融合。
    时间短暂地静止，星盟领域内的所有行星消失。
    千万枚行星再次出现于伊斯祖尔周遭，欧泊深吸一口气，在短短的一秒内，以浩瀚的意识将无数行星同时归位，它们安静地运转，彼此错开。
    欧泊：【启动枢，断开五维轴。】
    下一秒，所有存在的物质朝着中央飞速收拢，压缩为一点，继而喷发出磅礴的能量，犹如宇宙初开之时，发生了摧毁一切的大爆炸！
    中轴线在这能源的聚合下断裂，宇宙犹如脱离枝干的孤岛，在虚空中飘向远方。
    短暂的瞬间内，欧泊看见了更高维度的存在。
    那就像一个新的王国，在这个王国中有闪着光的生命体，它们发出的光投向低维宇宙，在这一刻五维世界里似乎发现了什么，一道能量射来，要将孤岛上的所有存在都彻底毁灭。
    “嗨。”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我走了，祝你们好运。”
    “教皇？”欧泊道：“格莱宾尼！”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团光破开了障壁，能量洪流在此处偏转了一个角度，擦着自旋机掠过。
    声音与景象重归于寂，浩瀚恒星在那一瞬间尽数熄灭，唯余冰冷的整个宇宙。
    欧泊：【我要把复制人军团传送走了，雷蒙。】
    没有人回答，欧泊道：【老师？茉莉！】
    四周静谧，欧泊意识到，他们都消失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原始宇宙开始孕育出新的平行宇宙，菲尼克斯道：【欧泊，我们距离五维树已经很远了。】欧泊马上回过神，说：【启动自旋机。】
    古神再度启动，欧泊屏住呼吸，看到了遥远的时空深处，离他们而去的无数个宇宙。
    新的宇宙正在五维树上产生，它们就像从无中诞生出来的，水泡般不住扩大，并朝着五维树靠拢，再被吸附上去。
    “那是什么？”欧泊道。
    “量子涨落。”菲尼克斯答道：“空无一物的世界中产生正负能量的分极。”
    欧泊看到一个初升的宇宙，光点飞向时空深处，那时候恒星正稳定下来，行星表面笼罩着氮与氦，奔腾的水流布满赤裸的星球表面。
    无数个星系在这个年轻的宇宙中旋转，到处都有新的世界在诞生。
    “对位跃迁传送。”欧泊道。
    菲尼克斯：“启动对位传送。”
    刹那间欧泊来时的宇宙，恒星再一次重燃，温柔地将世界笼罩在光与热中，欧泊的意识覆盖了整个世界，仿佛与这个宇宙融为一体。
    茫茫宇宙中，复制人军团开始与人类联军最后的交锋，然而扭曲的空间扩散开去，霎时间所有智慧军团战舰消失。
    卡伦斯道：“怎么回事？全部失踪了？”
    “下令停止追击。”凯萨的声音从通讯频道内传来。
    提风将轮椅推到舷窗前，抬头注视星空，短暂的数分钟后，黑暗的宇宙里再次亮起光。
    那是绚烂的星云与距离他们无限远的恒星。
    结束了。
    菲尼克斯：“任务已完成，请下达新指令。”
    欧泊安静地躺在操纵舱的椅子上，四具古神内不再有操纵者，他接替科洛林，完成了诺兰的使命，群星圣堂的时代终结。
    “菲尼克斯，如果我回到过去，会碰上另外一个我吗？”欧泊说。
    菲尼克斯说：“如果你回到过去，将开启一个连接在这个宇宙树上的新的四维平行宇宙。因为你不受时间规则的约束，所以过去没有你。但我必须提醒你的是，欧泊，其余每一个进入过这里的人，都很有可能在时间轴上消失，再也找不到处于过去，现在或者未来的存在。你所回到的过去，并非你一路走来的过去，在枢启动之时，过去就已经留在了造物主的树上。”
    “也就是说。”欧泊说：“过去的老师，过去的科洛林与雷蒙，他们都会消失，是么？”
    菲尼克斯道：“不一定，很大几率是，除非这个宇宙的因果足够巧合得生出他们，事实上在大爆炸开始后的某一刻只要稍有不同，他们都不会出生，就算出生了，他们也不会记得你。毕竟你的存在太特殊，你不在过去的时空中。还有，时间之轮号没有带回幻星人，更不会有枢与星辰自旋机。”
    欧泊想起幻星人是经过时间之轮号来的，而诺兰也进过这里，所以在过去，诺兰所拯救的雷克特就不会成为星辰骑士。雷蒙不会被凯尔雷研究出来，科洛林也不会被雷克特培养成星辰骑士。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一切导致你产生的因果，都会重新推算。而你也永远无法再回来了，因为从你开启枢的时间点开始，这个宇宙就会开始一段新的未来。”
    欧泊道：“所以在这个新的宇宙的过去，没有智慧军团，也没有星辰圣堂……”
    菲尼克斯道：“是的，没有我，没有诺兰。但不一定会没有智慧军团，因为复制人是人类创造的，它只是一个属于你们人类的时间轴。它会进行演化。自然衍生出一个截然不同的过去。”
    “我还能找到他们的灵魂吗？”欧泊说。
    “我无法回答你，欧泊。”菲尼克斯说。
    欧泊忽然想起刚刚所看见的五维世界生命体，它们似乎都是光体，按道理说，自己也是五维世界里出生的，也就是说可以自由地穿越于无数个平行的四维宇宙之中么。
    “回航吧。”欧泊说：“回去了。”
    菲尼克斯：“请求跃迁目的地。”
    欧泊沉默了很久，说：“学徒的圣殿。”
    浩瀚群星化作白线掠过他的身旁，欧泊出现在缪斯的小王子星球，它已不在变星的恒星系里了，天空中有一枚太阳，那是遥远的伊斯祖尔。
    金色阳光无处不在，洒向麦田，盛夏的清风卷过。
    星辰自旋机解体，回到圣堂之中，各归己位。
    “你们的使命完成了。”欧泊说：“再见。”
    “你呢。”菲尼克斯沉声道。
    欧泊道：“我或许还会留在这里一段时间……不，我可能会在这个星球上生活了。”
    他迎着风走出圣堂，看着麦浪在阳光下翻滚，雷克特，科洛林，莱杰森……雷蒙。
    他仿佛感觉到雷蒙就在他的身边。
    通讯器响了，雷蒙的声音道：“欧泊？”
    欧泊：“……”
    “雷蒙！你在什么地方？”欧泊道：“老师呢？”
    雷蒙说：“我们都回来了，在你发动枢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被传送回复仇女神号上了，你在什么地方？”
    “他也回来了。”雷蒙不知道朝谁说：“欧泊回来了。”
    “我在学徒圣堂，你不知道什么地方。”欧泊道：“老师他们呢？”
    “在。”雷克特说：“一切都很好，不过老师打算走了，再见，欧泊。”
    雷蒙道：“我过来找你，在那里等着。”
    时代VI在小行星上降落，欧泊跑向飞船，与雷蒙紧紧抱在一起。
    三个月后，人类进入新纪元。
    暗盟与星盟合并，成为新的星盟。
    陨星帝国正式更名为伊斯祖尔自治州，科洛林从智慧军团一战后便消失无踪，紧接着凯萨、阿伦、安多雷与伊索恩辞职卸任，将军队权利归还议会，旋光之握正式进入议会制时代。
    银河系共和国恢复民生。
    帝国巴罗克皇子即位，一场大洗牌后，罗特曼家族再无干政的权利。ACU，IRC与多个联合组织机构在伊斯祖尔范围内成立新的经济体系联盟。
    遥远的太空中所有星空门被恒星的再次爆发摧毁，大宇航协会开始架设新的星空门，去探索这个未知的，欣欣向荣的新宇宙。
    一切都在复兴之中，欧泊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他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是人类所不知道的。
    包括科洛林说过的最后的一个猜测。
    这些天里，他忍不住和雷蒙翻来覆去地讨论这个问题。
    “你说他最后的猜测是什么？”欧泊疑惑道。
    雷蒙耸肩，说：“我怎么会知道？就这样吧。可能是关于时间之轮号的事，不过他们也都走了。”
    雷蒙与欧泊坐在战魂广场的长椅上，烈星归入伊斯祖尔，不再有雷暴了，大部分时间都是晴空万里，这令佣兵们常常觉得很不习惯，没有雷暴日的休假，这意味着大家就要常常干活。
    欧泊还没拿定主意要去什么地方，他决定先在伊斯祖尔星系内到处晃，全宇宙的生命星球都在这里，共计一百多万个行星，在意识与这个世界相融合的瞬间，他为这些星球各自安排了轨道，然而星球上的风土人情，崇山峻岭，他还没有去亲身体会过。
    每一天换一个星球，至少也要一百万天，两千七百多个宇宙年，所幸星盟在这些行星建立了新的星空门。货物，资源不用再跨越上千万光年的距离，在不同的势力间周转。
    人类再次放眼外部婴儿般的宇宙，并派出飞船前去探索那些未知的，恒星重燃后的区域。
    欧泊来到烈星就不想走了，阳光晒得他懒洋洋的。战魂广场重建完毕，不少佣兵对目前的情况非常愤慨，要找科洛林复仇。
    然而科洛林已经在宇宙中销声匿迹了，连对象都找不到，凯尔雷的复制人传言在新星盟中广为流传，佣兵们只得无奈把复仇的情绪暂且按捺下去。
    欧泊想到科洛林做过的，包括莱杰森，亚泽拉斯……如果科洛林现在还在，一切确实不好说，只能离开了。
    只不知道他现在和谁在一起，是和雷克特吗？
    “我记得他说过。”欧泊道：“该做的事情做完以后，就会去找个小星球种种花。或者到处走走。”
    雷蒙漫不经心道：“我猜他可能和老师在一起，毕竟他俩都走了。”
    欧泊抬头看战魂大厦外墙的新宇宙探索计划，这是国王码头与烈星联合发布的一个悬赏探索，不管是谁，不管有多少人参加，只要报名就可以前去调查，并提交资料，制定伊斯祖尔外新的广阔疆域的星图。
    “要去吗？”雷蒙说：“以垦荒为主，估计佣兵们在这里也呆不住。”
    物价终于回落，资本家们还是太多，新的冒险旅途即将开始，他们需要宇宙中重新诞生的行星上的新的矿产资源。
    欧泊说：“再看看吧，过完今年以后去？”
    雷蒙笑道：“在哪里过年？你说了算。”
    欧泊想了想，说：“国王码头不错，带着马丁他们……我去买点喝的，你要什么。”
    两人起身，雷蒙说：“热咖啡就行，我去领份任务说明。”
    欧泊去买饮料，雷蒙站在广场偏僻处，看一个小机器人推销的今日消息。
    【共和国与帝国达成新的贸易税协议。】
    【旋光之握启动年度预算……】
    背后传来脚步声，继而有一只手，拍上雷蒙的肩膀。
    “第三件事。”
    
    第一百六十二章
    
    欧泊买了两杯咖啡回来，雷蒙正在挤办事员的窗口，办事员大吼道：“你以为你是谁啊！谁怕你啊！有本事找佣兵王投诉去啊！”
    前面的佣兵愤怒地大声道：“你们联盟是联成了白痴吗？！怎么不去给大宇航协会干活……”
    办事员登时炸毛道：“还有脸说大宇航协会！你们这些连冒险家都比不上的废物点心！”
    雷蒙怒吼道：“快一点！你们怎么总是这么不长进！”
    欧泊道：“哎冒险家又怎么了，不要挑拨离间好吧，速度点。”
    雷蒙接了咖啡，两人站着排队，欧泊伸手去搭雷蒙肩膀，说：“探索计划有福利么？”
    雷蒙笑道：“找个小星球，找到了别告诉他们，如何？”
    欧泊眯起眼，想了想，笑道：“这主意不错。现在星球都放开所有权了。”
    雷蒙领到表格，说：“首先我们定下来一个区域，报备以后在仙女星座附近查找……走吧。”
    欧泊与雷蒙离开工会，看到极光隼坐在椅上，端着饮料，看一份消息，便与他打招呼，说：“嘿！”
    极光隼抬头时险些洒了饮料，雷蒙带着笑意看他。
    极光隼道：“欧泊，雷蒙，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们。”
    欧泊说：“你知道老师的下落么？”
    极光隼摇了摇头，雷蒙道：“你找他做什么？”
    欧泊道：“问他一些事，之前没有想明白的那些……”
    雷蒙道：“忘了那些猜测吧。”
    欧泊耸肩，与极光隼交换了通讯号码。说：“你玩得开心。”
    极光隼笑了笑，说：“你们也是。”
    欧泊与雷蒙端着咖啡，带着资料回到时代VI中，小Q和E7在发呆，又多了五只闲不住的小机器人在给他们打扫船舱。小Q转头时看到雷蒙，便兴奋地亮起灯，过来围着他转。
    E7移动过来，好奇地以摄像头对准雷蒙，拍了张照。
    欧泊道：“现在去国王码头？”
    雷蒙道：“走吧。”
    时代VI缓缓升空，从烈星前往国王码头需要经过不少星球，还有欧泊一直很想去，却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前行的绿水星，他看着远处的伊斯祖尔，不得不赞叹科洛林点燃这颗巨恒星的壮举，上百万颗行星居然都能井然有序地错落于各自轨道上，在整个引力场中遵循着秩序运行。
    “我觉得我得整个容。”雷蒙说：“老婆，我要是变了样子，你还爱我么？”
    欧泊道：“算了吧，我觉得该去整容的是科洛林。凭什么要你整容？我先认识的人可是你，又不是他。”
    雷蒙道：“当时在国王码头和烈星，他也是露过面的。或者稍微调整一下容貌怎么样？”
    欧泊道：“你如果坚持的话，我当然也不阻止你，你有考虑过整成老师那样吗？”
    雷蒙：“……”
    欧泊笑了起来，雷蒙道：“让我整成老师可以，不过你必须整成莱杰森。不，我也不喜欢莱杰森……让我想想。”
    欧泊惨叫道：“算了吧！”
    雷蒙说：“待会顺便去ACU，把鼻子调高点？眉毛修一下，就和他不一样了。”
    欧泊侧头端详雷蒙很久，说：“你鼻梁本来就很高，眼睛眉毛也很合适啊！”
    雷蒙笑道：“我可以让你选，喜欢什么样的眉毛，嗯……让你指定。”
    欧泊一想也好，如果雷蒙在意这个的话，稍微调整一下面容，比科洛林更帅，也不是全无坏处。
    不过雷蒙显然已经很帅气了，欧泊郁闷地心想，还要整得更帅气点，这算什么？
    “你这个爱美的家伙。”欧泊说。
    雷蒙笑道：“怎么样也比不上你，你还是僧兵省的人呢。科洛林只是沙克斯和斯芬克斯的混血儿。”
    欧泊眉毛动了动，说：“是吗？我从来没听他说过身世，只大概知道一点点。”
    雷蒙想了想，说：“我也不清楚。”
    古神们全部回到了圣堂内，欧泊也开始学着回到使用时代VI的生活了，虽然没有随时跃迁的能力令他感到有点不方便，但伊斯祖尔星系并不算太大，包括恒星在内的整个直径也只有十二光年，而大部分行星都集中在中央盘带上，这里被称作新行星带。
    所幸在这一百万个不同的行星之间航行，还是花不了太多时间。
    欧泊打开原子撞球机，说：“来玩一会吧。”
    “不玩。”雷蒙说。
    他安静地躺在控制台前的转椅上，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恒星。
    欧泊道：“喂，机器人，不是老婆最大么？陪我消遣一会如何？”
    雷蒙闭着双眼，嘴角勾着，说：“现在不想玩。”
    “你在做什么？”欧泊过去，压在雷蒙身上，端详他的唇，他的面容。
    他把项链从雷蒙的衬衣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说：“怎么，困了？”
    雷蒙睁开眼，说：“我不用睡觉，不困，来玩原子撞球？或者做爱？”
    欧泊一想也是，比起玩原子撞球，他现在更想做爱，吻了吻他的唇，唇分时两人注视彼此双眼。
    三秒后，欧泊察觉到雷蒙的眼神有不一样的地方。
    “哦，老师。”欧泊道：“这一点也不好玩。”
    雷蒙：“……”
    欧泊起身道：“雷蒙知道了一定会发火的，你这么浪费时间，就是想和我来个告别吻吗？”
    科洛林笑了起来，说：“我太高估自己了，不到两个小时就露馅，你是怎么发现的？”
    欧泊说：“你看着我的时候，和他看着我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点差别。这是我印象最深刻的地方。你们不一样——因为你不是复制人，没有那段回忆。”
    “有。”科洛林坐起身，指了指自己的头，说：“发现你是雷克特的叛徒那次，我就已经得到了雷蒙的所有回忆，就像我亲身经历了那些事，和你一起并肩战斗，痛和快乐，那些都是刻骨铭心的，以及你给我的第一个吻，记得么？花茶的味道，令我永生难忘。”
    欧泊看着科洛林，忽然就有点心酸，他给了自己太多，而自己从来没有回报过，直到这一刻，他还是无法去回报科洛林什么。
    “不一样。”欧泊想了想，说：“因为你不是复制人，你在拥有这一段记忆的时候，已经知道了你自己是科洛林，是陨星之王，所以你就算复刻走了雷蒙在暴露身份，成为一具破烂的记忆，你也体会不到，他因为这段记忆而产生的那种……”
    科洛林刹那愣住了。
    欧泊作了个手势，似乎在措辞，最后道：“那种感觉吧。我不知道在记忆里保留了多少印象，但你之前的，高高在上的身份和习惯，肯定会对这段记忆产生自然而然的影响，把它当成平行宇宙的话……”
    科洛林的语气很平静，说：“你想得很清楚，欧泊。”
    欧泊端着酒杯，靠在控制台旁笑道：“后来我想了很多，就是为了区分你和雷蒙，当成平行宇宙的话，那么一个是孤立无援的复制人雷蒙，他在这一刻是完全惶恐无助的。而另一个宇宙里，躺在这张椅子上的，是被陨星之王的灵魂附上去的机器人雷蒙。一样的心情，不一样的人生影响。”
    科洛林缓缓点头，许久后他又道：“但那种感觉，对我来说还是真实的，雷蒙在一刹那对你产生的爱，就像在我的胸膛里撞击。”
    欧泊侧头看他，说：“可能吧，所以，雷蒙总是那么看我，看我的时候，眼神令我想起……想起他变成破烂的模样，就是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像怎么看也看不够的……我说不出来那种感觉。”
    “我呢？”科洛林问。
    欧泊笑着说：“你刚刚……就是挺轻松，又有点紧张。别玩了，雷蒙呢？你让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科洛林道：“他走了。”
    欧泊神色一变，蹙眉道：“什么意思？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我就是雷蒙，欧泊。”科洛林说。
    “你不是。”欧泊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科洛林转了下转椅，轻松地说：“那么他也不是。”
    欧泊：“……”
    “别废话！他到什么去了？”欧泊道：“你让他去当陨星之王了么？正好。E7，调整航路。”
    科洛林道：“真正的雷蒙，早在你来到旋光之握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你为什么总是执着于自己的幻想里？”
    欧泊失去了耐心道：“我很肯定没有！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先告诉我他在哪里！他可以回答你！”
    科洛林道：“被我销毁了，本来就是一具空壳子，具备部分有用记忆，以及战斗经验的空壳子，你还想保留它么？行，我再做一个给你。”
    欧泊：“……”
    科洛林道：“你一直没有发现？新的雷蒙不爱你。这份爱情，是早就被我抹掉了的，制造它时我去掉了表达爱，以及因爱引起的大部分行为模式，但它会遵照你的渴望而行动。不作太激烈的回应，也不会被你发现。”
    欧泊道：“你果然还是动了手脚……”
    在那一刻，过往与雷蒙相处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闪过。
    科洛林道：“每当触及爱情，表达以及其它的相关行为时，会启动他的芯片，接着，我将短暂地与他进行思维互连，指导他的行动。所以除了战斗与冒险，大部分时间，和你相处的人其实是我，它的自主行为，被我控制在20%以下。”
    欧泊的瞳孔涣散，难以置信地看着科洛林。
    “……你甚至连和第二个复制体之间的感情是不是爱情都没有分清，欧泊，这显然很不好。”
    欧泊：“不，不，把雷蒙交出来。”
    科洛林道：“他不是你第一个拥有的机器人了，欧泊，这个宇宙间，每一个个体都是独一无二的，这就是我想教给你的最后一课。没有什么能完整地替代任何一个人，死了就是死了。”
    在那一瞬间，欧泊的信念之火渐弱下去。
    “他仍然在努力的。”欧泊喃喃道：“不管他是谁，他依旧努力想爱上我……科洛林，你不该把这件事说出来。让我们都活在欺骗里不好吗？！”
    科洛林笑了笑，说：“忘了它吧，欧泊，到我身边来。”
    “不——！”欧泊双眼通红，彻底爆发了，他感觉到愤怒在灵魂中膨胀，信念之火在灰烬中铺天盖地的爆发开去。
    “欧泊！”科洛林怒吼道。
    时代VI在两股巨力下被撕裂，菲尼克斯与饕瞬间出现在真空宇宙中，将欧泊与科洛林裹在无数碎片里，金红巨人冲上前，一拳击中了黑铁巨人的胸膛。
    “跃迁目的地……”
    欧泊近乎疯狂地大吼，星辰旋转着化作光点冲向黑铁巨人。
    两具古神在真空中再度解体，菲尼克斯焕发出刺眼的光芒，与饕破开了空间，冲出五维通道，在一个蛮荒般的小星球上坠落。
    两具太空舱落地，欧泊冲出菲尼克斯，徒手一拳击中科洛林的黑色太空舱。
    轰然巨响，信念之力释放到极致，将科洛林轰出了古神。
    又一艘机甲从天际冲来，银光划破了血红色的天空，雷克特道：“科洛林，我终于找到你了，你为什么杀莱杰森！”
    科洛林笑了笑，说：“老师，你不该在现在来的。莱杰森是死在你的手里，而不是我……”
    科洛林的信念领域覆盖了整个星球，熔岩一瞬间涌来，将所有人卷了进去。
    茫茫风沙中，这个不知名的小行星上充满了灼热的地气与硫磺的气味，现实世界与信念领域再次被欧泊强行糅合到一起，流星从宇宙的深处怒吼着飞来，接二连三地震动，冲向大地。
    科洛林太强大了，欧泊尚且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与他正面对撼，雷克特的海水顷刻间在布满整个世界的熔岩蒸发，行星在这横移天地的三股信念之力下瓦解。
    “你、太、疯、狂、了。”科洛林冷冷道：“欧泊，再这么下去，我会不爱你的。”
    “你从来没有想过。”欧泊低声道：“雷蒙为了自己，为了我所做出的努力。”
    科洛林道：“那只是我赋予新个体的任务而已，他很明白自己要什么，甚至连表面上对你的爱，都是由我来说出口的，它的任务只是陪伴着你，完成我们共同的使命。”
    欧泊冷冷道：“谁们？”
    科洛林：“我们，我和你。现在他的任务结束了，所有的记忆都回到我的身上，从前的，现在的，所有的……”
    欧泊道：“你不是他。你不是……”
    科洛林：“如果我不是他，那么他当然也不会是你第一个认识的雷蒙；如果你承认他是你的爱人，那么现在我得到了他的记忆，又有什么区别？”
    欧泊缓缓喘息，科洛林道：“承认吧，从你接受第二个雷蒙开始，你就无法说服自己。”
    欧泊道：“不——！”
    流星与熔岩的领域交汇碰撞，科洛林的声音在火焰地狱中缓缓道：“你的信念不足，欧泊，你提不起勇气与我交战，你甚至没有与我交战的理由。你连自己在为谁而战都不知道。”
    欧泊冲破了熔岩火海，他感觉到自己要被烧死了，他的灵魂在火山与熔浆中痛苦地咆哮，身体层层剥离，在科洛林的意识世界中化为灰烬。
    “欧泊。”雷蒙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欧泊的灵魂焚烧殆尽，继而在飞扬的灰烬中，一声鸟鸣伴随着冲破地狱的光芒，冲向科洛林。
    科洛林的眼神中现出那么一瞬间的惊诧。
    紧接着，雷克特从侧旁冲来，科洛林身周的黑色碎甲覆盖了他的身躯，行星被熔岩摧毁，龙鳐与菲尼克斯再度追着饕冲向宇宙。
    黑铁巨人拖着聚能的长炮冲进了恒星内核，龙鳐的身上闪烁着能量的流光，科洛林的声音：“老师，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别太执着。你和欧泊死一个我都会难过的。”
    下一个瞬间，饕悍然启动聚能炮，恒星在黑洞的力场下坍塌，再在一秒内炸开，能量的风暴席卷了整个空间，超新星的爆发犹如一股洪流，龙鳐被穿透躯壳，化为碎片飘零，重重聚合保护着雷克特，被刹那送进了虚空中。
    菲尼克斯在饕的背后出现，在这能量的飓风中闪烁而过，四周景色再变，两具机甲随着龙鳐的跃迁通道再度冲进四维宇宙，这是一个初生的世界，而周围存在着广袤的原始海洋，菲尼克斯释放出烈火，蒸发了整个行星上的海水，隆隆巨响中，大海被蒸干，飞向天际。
    凤凰嘹亮的啼鸣响彻天地，科洛林抬起长炮，却被冲上前的欧泊一拳堵住了炮口。
    欧泊眼中带着隐忍的泪水，低声说：“我不会原谅你。”
    科洛林松手，长炮落地，低声说：“如果你恨我，就动手吧。我也想休息了。”
    欧泊的大剑抵着科洛林的胸膛，依稀有种雷蒙的错觉，而那一刻，雷克特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欧泊，你必须杀了他，我们别无选择。”
    欧泊闭上双眼，把金红大剑刺进了科洛林的胸膛。
    科洛林戴着的项链发出蓝光，他难以置信地闭上双眼，仿佛被什么占据了身体。
    他睁开双眼，低声道：“欧泊。”
    “谢谢你一直记得我。”雷蒙说：“谢谢你帮助了我们，战友。”
    欧泊难过地说：“战友，再会了。”
    “欧泊。”雷蒙低声说：“我爱你。”
    欧泊的手不住发抖，他认出了雷蒙，曾经的所有记忆在此处融合，仅仅是短暂的一秒，雷蒙把欧泊抱在怀里，摸了摸他的头，低头一吻。
    紧接着，金红大剑化作席卷整个星球的火焰喷发出去，将科洛林的躯壳烧成飞灰。
    大雪铺天盖地的下了起来，白色的光点在天地间萦绕。
    雷克特艰难起身，踉跄过来，他的全身都是血。
    “结束了。”雷克特说：“欧泊，一切都结束了。”
    雷克特把欧泊抱在怀里，欧泊流着无声的泪水，闭上双眼。
    雷克特伸出右手，项链在他的手中悬浮，漫天的光点飞来，没入幻蓝萤石之中。
    行星阵阵震荡，碎裂，真火凤凰与龙鳐离开这个星系，回到伊斯祖尔中。
    黑暗的宇宙里，伊斯祖尔犹如巨人的心脏，散发着橙红色的温暖光芒，照亮了科洛林创造出的新世界。
    无数行星折射着生命的光，环绕着中央的巨恒星，围绕它们的轨道有条不紊地旋转，一如前进于旋律长河中的音符。
    
    第一百六十三章 结局
    
    龙鳐与真火凤凰在时空的隧道中穿梭，它们时而彼此旋转，时而在不同的平行岔路中停下。
    宇宙已成雏形，过去与未来都有无数个路标。
    雷克特注视着某一个宇宙，那一天沙克斯产生了平民暴动，与斯芬克斯之星爆发了流血冲突。
    “我们在这里分开吧，老师。”欧泊交给雷克特一枚项链，说：“谢谢你给过我所有的教导。我爱你，老师。”
    雷克特说：“再见，欧泊。”
    欧泊笑道：“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雷克特道：“如果活得足够久，我们或许会在同一天里碰上的。”
    欧泊说：“已经不是同一个平行时空了。”
    雷克特笑了笑，说：“老师太老了，把这件事给忘了，永别了，欧泊。”
    龙鳐转身离去，进入了某一个平行的分支之中。
    它化作银白色的太空梭，投入天琴座深处，涡旋星云臂上的某个偏僻行星。
    这个行星上风沙漫天，雷克特在集市上行走，戴着幻蓝萤石的项链。这个宇宙中没有智慧军团，也没有幻星人，一切都平常而美好。
    他走到一件房间前，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人回答，只有隐隐约约的喘息。
    “利……利亚吗？”
    雷克特推门进去，一名皮肤黝黑的小孩躺在床上，全身皮开肉绽，肋骨刺穿了胸口，土床边放着一个陶盆，接了半盆滴下来的血。
    “谁……谁。”那孩子痛苦地问。
    雷克特把一张毯子盖在他的身上，说：“你叫什么名字？”
    “科……科洛林。”他说：“你是谁。”
    雷克特躬身抱起那孩子，说：“我是你的老师。”
    他把科洛林抱出门，走进了茫茫风沙之中。
    欧泊站在中轴线上，感知着无数个平行宇宙，在某个宇宙中，沙克斯星上的科洛林独自离开了故乡，搭上定期船，前往佣兵之国。
    他静静注视着这个宇宙。
    智慧革命爆发了，象牙塔开启共振芯片，凯尔雷逃出了四维空间，继而再度回到试验场中。
    凯尔雷毁去了所有的复制人，只留下垃圾槽内的一具，离开试验场星球，登上飞船时却见到一个陌生人。
    “想什么呢。”欧泊说：“再见，你的军团完蛋了。”
    火焰喷发，将凯尔雷灼得粉碎。
    他再度离开这个宇宙，回到中轴线上，菲尼克斯说：“你其实可以用自己的意识去影响它。”
    “不。”欧泊低声说：“我不想再创造更多的分支未来了，希望这不会是我的幻想。”
    他在时间流中追寻着这个被标记的宇宙的未来，直至当他看见雷蒙睁开双眼，打开营养舱。
    赤裸的他茫然而不知所措，最后裹上一袭布袍，走上飞船，驾驶它升空。
    欧泊的眼中满是泪水，他注视着这一切不住流泪，直到雷蒙踏上航运船，欧泊道：“菲尼克斯，走！”
    凤凰在战神星系外展翅飞翔，进入烈星。
    “这里是外空间站检查员安德烈，通报您的身份。”
    欧泊站在菲尼克斯中，答道：“伊斯祖尔王子。”
    “哟。”安德烈道：“这可是个大人物，是来委托任务的？伊斯祖尔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过，伙计，你这个证是假的吧！”
    欧泊道：“它是天蝎座的一个小行星，刚进入星盟，信息还没更新。”
    安德烈半信半疑道：“那么祝你好运，请谨言慎行。”
    欧泊进了停机坪，雷暴在天际间轰然作响。
    “菲尼克斯。”欧泊道：“回去，这是我给你的最后的命令，在此别过了。”
    菲尼克斯道：“永别了，我忠诚的战友。”
    “永别了。”欧泊笑着说：“E7，走吧。”
    “先生，擦飞船吗？换钱吗？喂你的飞船是怎么回事！”迅大声道：“你们看到他的飞船了吗？这是什么技术？”
    欧泊指了指迅，笑着说：“别总在这里坑钱，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吧！”
    迅暴躁地大骂道：“关你什么事！”
    “星盟列车马上就要来了！”警察大声道。
    “扳手！”欧泊朝扳手吹了声口哨。
    没睡醒的扳手牵着莉莉的手，疑惑地转头，欧泊马上一躬身，躲开他的视线。
    他跑出停机坪，看到那个男人一身黑风衣，在暴雨下抽烟。
    警察道：“都上车！这里不允许吸烟！喂你的样子怎么有点像佣兵王？”
    欧泊吓了一跳，抬头看告示板，上面是佣兵王科洛林的讲话。
    欧泊：“……”
    “跟你没关系。”那男人按灭了烟，上车去。
    “你到什么地方！”警察在欧泊耳边道。
    “你们的王是科洛林？！”欧泊难以置信道。
    警察道：“很奇怪么？他从几千年前就是王了！你去哪个城市！”
    欧泊道：“就这辆了！”
    磁悬浮车在阴暗的天空下穿行，日光城工会的街角，雷蒙叼着烟，站在屋檐下看雨。
    欧泊走近他，说：“嗨，兄弟。”
    雷蒙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欧泊怔怔站着端详他，说：“我叫欧泊。”
    雷蒙微微蹙眉，眼中充满疑惑。
    欧泊说：“叫我，欧泊。你想要个机器人么？你叫一声欧泊，我就会过来，听你的命令。”
    雷蒙：“……”
    欧泊说：“你叫叫看，你可以让我去做任何事，管口饭就行。叫吧。”
    “神经病。”雷蒙哭笑不得道：“我发现从抵达停机坪到现在你就跟着我了，什么意思？”
    欧泊笑着说：“没什么，喜欢你所以跟着你。”
    三天后：
    雷蒙不耐烦地挤开佣兵，到办事窗口怒吼道：“我要飞船！”
    办事员朝他大喊道：“没有用！你跟我说这些没有用！”
    欧泊拿着佣兵日记，挤过来说：“我有飞船，我们搭伙出任务吧。”
    雷蒙看了他一眼，嫌恶地避开些许。欧泊大声道：“我有飞船，不收你钱！而且绝对不会干涉你的行动！”
    雷蒙想了想，合上日记，说：“申请协力任务。”
    两人盖完章以后欧泊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我我……”欧泊道：“我忘了，我没有飞船。”
    雷蒙：“……”
    一个月后：
    雷蒙不耐烦地说：“我对这个任务没有兴趣！你就不能别选这种保姆任务吗？”
    欧泊不厌其烦地说：“别去了，离散空间根本就没什么好去的。你听我的，我们去绿水星找人……”
    另外一个佣兵说：“你们快一点行不行？！”
    一年后，暮色湖畔森林烧烤营地，夜：
    “我要和你拆伙！”欧泊吼道：“出来度假你就不能选个好点的地方吗？连杯饮料都买不到！”
    雷蒙和欧泊对着吼：“拆啊！说实话，我也有点受不了你了！”
    欧泊郁闷地去转了几个圈，又回来，雷蒙已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欧泊心中一惊，忙掏出自己的佣兵日记，烟与剑佣兵团还在，幸好幸好。
    转身时险些撞上雷蒙。
    雷蒙拿着两杯饮料，稍稍一让。
    欧泊接过一杯，说：“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
    繁星漫天，雷蒙的腰包里似乎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欧泊看了一眼，有点疑惑，伸手去拆，雷蒙却显得有点不自然，说：“没什么，我也有错。”
    “你买了什么东西？”欧泊道。
    “嗯……野营的时候用的东西。”雷蒙说：“很早以前就买好的，不，刚刚看见打折，才顺手买了。”
    欧泊怀疑地看着他的双眼，笑了起来。
    星光漫天，浩瀚的星空下，湖水刷刷地拍打着岸边。
    “雷蒙。”欧泊低声道。
    雷蒙笑了笑，一手摸了摸欧泊的头，他们面对面站着，久久注视对方的眼眸。
    宇宙风从十一维的时空席卷而来；浩瀚的量子涨落推动时间之轮的创世潮汐；雏形星辰在太初爆发点拖着白光一瞬间远离而去。
    世界初生之时，千亿行星齐声颂唱。
    ——星辰骑士·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收工~放暑假去喽—3—
    衷心感谢追这本追了上百万字的大人
    嗯定制应该暂时不会开
    他们的故事也结束了，当然番外以后是有的，不过近期不会放出来各位暑假快乐~玩得开心~！！下本开坑时间待定，下半年可能会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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