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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江流逐月花落蘅
　　作者：晚渡MmK
　　文案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天界的花蘅君夏木辰下凡遇故知江逐。神鬼大战的爆发，令其前往鬼界，揭开尘封的回忆，与江逐归隐巴山。然好景不长，天裂之灾的来临让他们面临选择，爱情将何去何从？繁花与长河，在后神明时代，花蘅君和江大人的故事久久不歇。
　　可爱受×清淡攻
　　PS:受短暂失忆（非忘情水），攻重生。攻受曾为师兄弟，不过师门修仙内容很少。本文元素花月诗酒茶，第一次写作有缺陷，希望各位以包容耐心的心态看待本文（笑）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夏木辰，江逐 ┃ 配角：沈依望，慕容祈 ┃ 其它：三界
　　一句话简介：落花流水皆为有情物~
　　立意：取舍，真情，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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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月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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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逢春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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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江水辽阔，圆月朗照，天上人间似是水天相接。
　　花蘅君坐于花蘅殿中，四周是袅袅升起的香。花蘅殿草木繁茂，可谓姹紫嫣红开遍，随着四季的更迭盛开不同的花朵。
　　男子十分年轻。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有如包含了一汪清泉水波荡漾，又似东海浩邈生烟。他鼻梁高挺，弧度却温柔，薄唇似有似无勾着一弯笑，眉目深邃，端的是风流多情貌。
　　成神前花蘅君的日子逍遥自在，在凡间游荡，看山看水看花看云，留恋万千良辰美景。成神后上了天庭，花蘅君不如从前那般恣意，久而久之愈发贪玩。虽说他天资高，人却低调；虽说他惰于修炼，可神力又日益剧增，在这个后神明时代实在难得。
　　他常说，他与山有极深的因缘。
　　天界的神官道：“您简直与万象都有缘。”
　　花蘅君笑道：“我爱这世间山水芳菲，就如同草木爱着光阴。”
　　奈何天不遂愿，近年来无常事繁杂，大千凡世鬼怪横行、灾乱四起，而不论是神明还是其法器，法力竟都日益倾颓、难以为继，神仙再不可能潇洒于九天上包揽乾坤，挥一挥仙袂就了断凡间事了。故而，有为之神君不得不亲自下凡，平息凡间事端。
　　而花蘅君尤其爱下凡，说是平乱，实则是游山玩水。
　　“花蘅君！”身后有人在唤。
　　夏木辰微笑回首，什枝迎了上来：“花蘅君，这次下凡不带我去了吗？”
　　夏木辰唏嘘道：“这次情况有些复杂，怕是无暇……游历了。”
　　什枝道：“花蘅君千万别嫌弃，我绝对不会拖后腿。”
　　夏木辰一挥袖：“那便一起吧。”
　　什枝尾随在花蘅君身后，一路走出花蘅殿，踏过满地白色琼瑶，来到滚滚白云边。一路上不乏有神官问候，夏木辰报之以顿首，两人顷刻即擦身而过，奔赴不同的凡世——天界近来实在忙得很。来到白云边，夏木辰信手招来一片云彩。这片云彩蓬松、悠然，如同被阳光晒得洁白的棉花。
　　驻守的仙官恭敬道：“花蘅君，一路顺风！”
　　两人踏上这片云，云正要启程去向凡间，夏木辰的背后忽然响起“留步”声。
　　什枝回头一看，见来人衣着不凡，应是一名大神官。什枝不认得此人是谁，原因是他成日只顾着与花蘅殿的小仙君们混做一团不亦乐乎，齐心协力照料灵花灵草，再则同花蘅君游历人间。花蘅君自己的心性也是个少年，奈何此少年诸务缠身，难得抽空与他们一同玩耍，必要时还需端起神君的架子。
　　来人问：“花蘅君又要下凡了？”
　　夏木辰答：“正是。成文君可有何叮嘱？”
　　成文君答：“叮嘱不敢。此间事务繁多，花蘅君为天界奔波已久，不知何日方得歇息？”
　　夏木辰疑道：“听你这语气，难不成近来有什么乐子？”
　　成文君大笑而乐：“不错！洛神殿中有一名景，名唤“银天之瀑”，虽闻名遐迩，然见者甚少 ——嘿，你猜如何，近日洛神殿宴请众神前去一观！”
　　夏木辰惊讶道：“洛神殿闭殿谢客已百年，何故……”
　　成文君道：“银天之瀑，可窥潮涨潮落、尘世变迁。前一两百年——哦，那时花蘅君你尚未飞升，洛神殿下正是立于飞瀑之下，见一地江水怒号浊浪排空，方知此处有异变，率众神兵下凡，堪堪阻止。只是……”
　　夏木辰从未听闻此事，问道：“只是如何？”
　　成文君叹道：“只是，湮灭了凡世的一座山。”
　　夏木辰的心狠狠一跳，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那……山上飞禽走兽、树木浅草，岂不尽毁？”
　　成文君答：“知你爱惜草木，这般劫难，埋葬些许生灵在所难免。但本君听闻那山原就寂无人烟，山上树木虽有性命，归根结底却是无情物，湮灭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夏木辰道：“这样……唉，罢了。只是，你还没告诉我为何洛神殿会邀众神观赏那口瀑布呢。”
　　成文君抚掌答：“方才兴起，一时忘了答复。近百余年来，传闻道是天有裂口，致使众神法力枯竭，凡间多有动荡，瑶神殿下——路瑶大人，花蘅君您了解罢，同洛神殿下商谈许久，洛神殿下知晓仅洛神殿一殿之力不够，终决定集结众神，借瀑布之力一览乾坤。且看试手、补天裂——天君也早已恩准。”
　　夏木辰颔首：“既有如此千载难遇之事，哪怕我事务再多，届时也定将其推脱了。”
　　成文君笑道：“期待与花蘅君同游！”
　　两人寒暄了半晌，方两相惜别。什枝在一旁听得仔细，心道：“天界法器力量大多近干枯，这口不知什么名堂的瀑布倒像仍然法力无边。”想罢，窥了一眼夏木辰平和的面容，“到时候我跟着花蘅君，若能进殿一观……啧，想来三生有幸。”
　　少年心绪百转千回，云朵不知少年心事，载着夏木辰和什枝悠悠驶向凡间。
　　夏木辰，天界神官，名号花蘅。据言，他出身于一仙山，但却无人知此山坐落何处，名曰何山。夏木辰成神前日，纵马驰骋，感慨平生意，万般回首化尘埃之悟仅在一念之间，以致拈花成片，化花为魂，集芳菲于一剑之身——终锻造成神剑“花眠”，此名取的是“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之意——立地飞升，成就一段美谈。
　　他是什枝仰慕的对象。当然不止是什枝，还有无数小仙君也将其高高地供奉在心里。什枝一直记得第一眼看见花蘅君的时候，凡间乡田的暮色开始四合，天空的蔚蓝色渐渐被橘红取代，弥漫向无边无际的远方村落与人家。花蘅君的背后，落日燃烧得正是殷红，他天青色的广袖如振翅高飞的鸟儿，一举一落、弹指一挥间将晶莹剔透的剑没入鬼怪的身体，杀得那鬼怪顷刻烟消云散、片甲不留。
　　余晖下，花蘅君把一双素手伸向仰望他的小小少年：“小孩，全村只剩你一个人了，想来你天赋异禀。莫要太悲伤，不如随我去天上逍遥一游罢！”
　　什枝几乎把鬼怪杀戮的血腥场面全然忘却，幼嫩的心里盈满了神圣的霞光，这霞光愈合了生命流逝无痕的惨痛。犹记得花蘅君道：“我心朝圣，亦复何言。”此言被什枝奉为圭臬。什枝不知道的是，那日夏木辰看到了他皮肉包裹下的鲜活之心上有一层淡淡的白光。凡人得此圣光，已是道行臻于化境，肉身可不为邪物所侵，假以时日必将成神。然一个少年如何能有如此造化？夏木辰细细思索，想不出所以然，便把其归因于：天赋异禀。这才有了后来花蘅君携什枝步入天庭一事，免了什枝修炼之苦，也免了沧海遗珠的憾恨。
　　离开天界不一会儿，两人的靴子踏上了凡间的土地，白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轻飘飘地飞远了。
　　什枝有些纳闷：“怎么这处这般繁华，不是说芜城已经空了吗？”
　　夏木辰摇身一变，宽大的仙袍化作一身月白长衫，道：“这里不是芜城。距离芜城尚隔四城。”
　　什枝大惊，道：“难道我们降错地方了？”
　　夏木辰道：“当然不是。只是直捣黄龙未免操之过急。凡间日子流逝的慢，我们入乡随俗，且慢慢走罢！不知这处凡世有何等风光呢。”什枝心知他玩心又起，无奈闭口不言。
　　他们一路游荡，徒步穿过城池。起初尚有烟花红袖，渐渐地，行人变得稀少，春天的花朵都似乎不再那么娇艳。
　　花蘅君行经的路上，手握成诀，施咒生花。一朵朵鲜红欲滴的花朵随之绽放于路边，给这长风古道平添三两旖旎动人之味。
　　什枝担心道：“花蘅君您何必浪费法力……”
　　夏木辰摇头笑道：“无妨，这算不得什么。”
　　夏木辰有素手生花之力，这是他为正位成神时便有了的天赋。成神当日，花蘅君在天上布下春雨，令一座城一夜之间红花盛放，成了一道奇景。
　　这处凡世算不得繁华，但那杨柳垂条，马蹄声脆，已足够赏心悦目。来到郊野，还有成片青青的麦田，使人不免遐想秋收的盛况。过了几天后，两人仍悠然行走于古道上，什枝向夏木辰道：“花蘅君，您看，手镯亮了。”
　　夏木辰若无其事：“天界那帮迂腐的神总是这么慌，没事，不理会就行了。”
　　什枝心想：“您这优哉游哉的，本来也就一天的事硬生生拖了七天还没开始办。天上这才刚开始催促，已经很是不慌了罢……还有，您不是说无暇游历吗？”
　　古道上葱葱的青草越长越野，竟至半人之长。正值牛羊归的黄昏日暮，三两农夫骑着牛踱着。他们走得慢，什枝叫住了他们：“大爷，怎么这个时辰还不回城吗？”
　　农夫对视一眼，叹气道：“我们就是要出城，远离这地方——真是越来越邪门了，也没个人管……”说着说着自顾自地走远，再不看身后两人。
　　什枝面上浮现疑惑，道：“花蘅君，这……”
　　“你可看到牛背上那三两包袱？”夏木辰问道。
　　什枝一愣，这才回眸仔细远看了一番：“噢……嗯。”
　　夏木辰道：“背井离乡，憔悴不堪，你猜是什么原因？战乱，还是……别的什么？”
　　城池完好，未见兵戈，一路走来也从未听闻画角之哀声。什枝答：“不是战乱，只可能……是鬼怪作祟。”
　　夏木辰蹙眉：“看来此事比我预测得还要严重几分，我们走快些。”
　　夏木辰空手画了个符，借助法力，转眼过地千里。景物陡然变换，眼下到了荒无人烟之境，矗立在眼前的是一座寂寥的空城，别说什么画角吹寒之音，半点人声也无，城池肉眼可见地笼罩着黑色雾气。
　　夏木辰率先进城，走过废池乔木，阴气越来越重，四下也越来越死寂。
　　向黑雾笼罩的死城一眼望去，两人竟已然看不清远方的麦田，只有白色的古塔仍傲然矗立，像是死神座下的永生之塔，引人入城，坠入黑暗的怀抱。
　　四周实在太安静了，夏木辰向前踏步走去，什枝两股战战，但也义无反顾地跟着他。只见这座城，原本有官兵镇守的城门口没有人，平素百姓欢声笑语的屋檐下也没有人，只剩下卷地枯草和杂乱的车轱辘横斜在路边。什枝差点被绊倒，只得蹦蹦跳跳地走，走过长长一段青石铺就的路。此路颇为不畅，夏木辰被满地杂乱绊得不耐，抬起手臂，猛地一挥袖子，转眼肃清了整条长路。什枝只觉罡风一起，眼花一瞬后，景物顿时清明。
　　路总算平坦了，只是不知为何，到现在都没有一个活物出现。夏木辰回忆起方才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心道此地不免荒凉过甚，浓黑一片……倏尔，他顿住脚步。什枝险些撞上，好不容易才刹住脚跟，惊道：“花蘅君？怎么了？”
　　平地忽起一阵寒风，从小至大。夜幕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降临，不曾惊起一只鸦雀。四面八方的黑暗如潮水般向两人包裹而来。
　　夏木辰脱口而出：“速回天庭，此地有变！”
　　什枝尚未反应过来，夏木辰已然从袖中掏出一张卷轴展开来——
　　什枝急忙道：“花蘅君，那您呢？”
　　夏木辰一笑：“不必担心，不才在下法力无边。”
　　说罢，指尖燃起一团火，干脆利落地点燃卷轴。随着卷轴燃尽，什枝成功地消失在了眼前，未说完的话随风飘散：“要不要我去替您搬救兵……”
　　“……”夏木辰心道，这还用问，当然要。
　　送走了什枝，夏木辰的目光清晰可见地冷却下来。他低声念了两个字，尔后一柄通体晶莹的长剑出现在眼前，华光流转。
　　神剑花眠。
　　荒城四周的黑雾渐渐深浓，分成了几条毒蛇的形状，严丝密合、小心翼翼地徘徊在夏木辰的周围，蓄势待发。如此深的怨气所凝聚的浊息，只可能是屠城所致。可此处偏偏未有战乱，所以只可能是，非人所屠。
　　夏木辰出手快如闪电，握住花眠的剑柄一闪，黑雾瞬间被流光劈裂成两道。翻手覆手的间隙里夏木辰吟念咒术，指尖绽放出绚烂的白光冲破黑色的枷锁，于黑暗中落成雪白的花瓣，欲赶在黑雾聚拢之前将其解离分散。
　　花瓣碰到了黑雾，顷刻将其于洁白中净化，使之悠悠然消散。然而棘手的远不只于此。
　　即使夏木辰一刻不停地念咒净化，仍是越来越多的黑雾封杀过来，剿灭光明，团团围困住他，呈四面八方闭合之态。
　　夏木辰面上从容，心里大骂。道早知如此便多叫几个帮手，也不至于孤军奋战，实在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眼看黑雾即将发起攻击，夏木辰心知光念咒已是无用。“就和它们鏖战一场罢，”夏木辰想，“到时也许能更全面超度怨灵。”
　　转念间，他腾跃而起。右手于电光火石间紧握剑柄，翻身挥出一道泠泠剑光。与此同时八方的黑雾倾巢而出，如铺天盖地的洪水猛兽般席卷而至。光与影转瞬激缠在一处，夏木辰整个人化作光箭在无形的黑蛇中穿梭，见不得他身形如何迅捷，只见得他的目光清明如许。黑雾浓郁，细细聆听，甚至可以听到雾里的尖叫声。夏木辰已挥出百余来剑，画出千道光线。
　　在猛烈的斗争中，黑雾原本凶煞，突然间，像被一股无形力量牵绊住，渐渐得游动地缓慢了。夏木辰的动作也随之凝滞，轻盈的身形重新清晰。这不是因为他战胜了这邪灵，而是因为……
　　夏木辰看到一抹银色的月华穿透重重黑暗，照进了这座城。如似有飘渺的乐音从远方传来，清灵灵的，顺着月光，流淌到他的身边。
　　黑雾如有感应，从夏木辰身边游离而去向远方——古塔的方向。夏木辰也将目光移向远处，只是黑雾争先恐后地在他身边游走，什么都窥不清楚。
　　夏木辰握紧剑。吸引黑雾的是极强的法力所化的乐音，并非管弦所奏。能以灵化音的人，怎么说法力也不在他之下。此人是敌是友？
　　就在这时，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轰地一声，狂风大作，飞沙扬砾，风暴扶摇而上黑天，夏木辰足尖点地，身如惊鸿飞至上空，无数华光倾泻而出，毒蛇尖叫怒号声蓦然拔高，有灵的乐音亦铿锵不息，尘土肆虐。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千条光线化作难以撼动的绳索死死搅缠住毒蛇，随着乐音顿止，风暴平息，黑雾瞬间溃散，月华流照空城。
　　夏木辰落地，让掌心华光流散到四面八方，在土壤里生长成白花。
　　寂静，安谧。黑色变作银色，如梦一般，刚才的一切仿佛都不曾存在过。只是不同的是，古塔顶尖上，站了一个人。
　　夏木辰噙了一丝笑，月光染上他的眼角眉梢，吊着风情。他拂了拂白袖：“我们又见面了。”
　　“近几年，阁下多次相助本君，可否问尔姓名？”
　　那人高高俯瞰夏木辰，两人隔空对望了许久。
　　夏木辰挑眉，身形消失，下一秒闪现在古塔之顶。
　　眼前的人，覆银色面具，只露出优雅的下巴，身量颀长。同样一身白衣，穿在他身上清绝冷冽。银面后的眼睛看着夏木辰，一丝一毫地躲闪也无。
　　被这样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夏木辰的心里突如其来地涌起悸动，传入四肢百骸。这股悸动莫名其妙，却又熟悉得如同日常。恍惚间，他毫无提防地坠入一个清浅的怀抱……又或许，根本不能称之为怀抱，只能称之为“擦肩”。
　　夏木辰睁大双眼，惊讶到极点，灵海茫然，反而忘了动作。尔后甫一回神，手里已然捏成仙诀。那人仿佛料到他背后的动作，在仙决刚落下的瞬间如鬼魅般结束了短暂的拥抱，在月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飘渺得恍如梁上燕过无痕，亦似孤鸿幻影。
　　夏木辰回过神来左右一看，四下无人，不禁向着天边大声道：“阁下？”
　　什枝在塔下道：“徒儿什枝在此，花蘅君您怎么在塔上看月亮？”
　　“……”
　　夏木辰灵魂归窍，暗暗叹了声罪过、失态，从塔上一跃而下，轻飘飘地降临地面，月华盈袖好似雪莲千层怒放。
　　什枝搬来的救兵只有一人，司火的炘神。此人正抱着手臂站在一边，一身黑衣，仅衣襟衣袖边缘一层火焰的颜色昭示他的身份，他乜向夏木辰：“芜城怎的风清月白，不该是阴风怒号，卷起屋上三重茅吗？是谁说危险得不行的？我定要去讨个说法。”
　　夏木辰恭恭敬敬地挑眉：“抱歉，遗憾大人白跑一趟，前段时间黑雾浓浓，如今我已经解决了。”
　　炘神名曰周燚，闻言道：“竟是如此，果真后生有为！只是，一有困难就巴巴地唤本上神来帮忙，未免，太不成熟了？”
　　什枝有些无措，夏木辰顺手拍了拍他的肩，对周燚莞尔道：“您教训得真对，下次我去找瑶神好了。”
　　恍惚间，晨光微熹。白花沾染了薄薄的一层雾水，期待太阳的照耀，让荒芜的芜城重现生机。
　　周燚问：“夏木辰，你是回天界还是继续玩？”
　　夏木辰回头望了眼塔：“上天。”
　　什枝震了一惊：“您，您竟然不玩了！”
　　夏木辰的眉宇间染上凝重：“这事解决得轻巧，实际上很是严重，没时间玩了！”
　　待两人回到天界，才发觉周燚已不知去向。穿过云层，云层背后的灿烂乍泄眼间。与去时别无二致，神官碌碌奔走。放眼天界，远处的高山上堆积着常年不化的皑雪，看似近在眼前，实则遥亘万里。而这座山背后圣海无波，跨过茫茫海浪，即可抵达佛陀所在的极乐。
　　夏木辰看遍好风光，从未停止过欣赏。但此刻他无暇享受，直奔天界大殿堂。什枝眼见他有要事商谈，默默退回花蘅殿去了。
　　天宫巍峨神圣，钟鸣声悠然。夏木辰穿过莲池进了凌霄殿，众神朝圣的凌霄殿此刻安静得“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
　　象征着天界至尊的神此刻不在殿上，大殿中除了高处侍立于金光闪闪的宝座边的两名天君侍神外，只剩下冷漠地看着夏木辰的尧予君：沈依望。
　　此人亦是一段传奇。不倚仗任何仙门，单凭自己日积月累的修炼而得道成神，令人赞叹。然而，他的眸色常年白雪皑皑一片，从未流露过春色三分，哪怕是两分尘土、一分流水，冷漠得使人胆怯。
　　沈依望开口：“天君圣驾不知莅临何地，花蘅君可是有要事相商？”
　　夏木辰道：“正是。”
　　沈依望面无表情：“不知是否是为芜城的怨灵。”
　　夏木辰看起来很震惊，道：“尧予君料事如神呐！”
　　沈依望道：“芜城兹事体大，本该交由上神。按理说此事异常难办，花蘅君却仅凭一己之力，翻云覆雨间将祸端荡平，真真是……令人佩服。”
　　夏木辰不动如山：“是吗，我恰巧携了法器，运气佳而已。既然天君不在此地，我便告退了。”说罢一揖手，转身离去，面色凝重，抹去了手心一层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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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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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逢春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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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木辰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记忆有纰漏。不错，确有此事。成神之前的光阴仿佛是史书上的笔墨，不过是句读，那些记忆仿佛强加在他脑中一样，回想起来，没有一丝悸动，奇怪得细思极恐。夏木辰从未对任何人说起他的疑惑。想要回溯往昔，可每每追忆，头颅便隐隐作痛，只好作罢。也只是如今想起此中关节，思绪方有些凌乱。
　　月光下的人，那个拥抱……这场遇见突如其来，他也不必深究。神明寿命长，活过那么多年，若是对每一个似曾相识的人都要追究来处，岂不操劳过甚。可心有心弦，撩拨中，不断提醒着他忽略了何等重要之事。
　　三日后，夏木辰降临在凡间一座山上。这座山有名字，叫做松海山。漫山松涛似海浪，花蘅君诞生于此。
　　每年这个时候他躲过天界神君，回到可以这个称为故乡的地方，哪怕这个故乡只是一座山。但山间有一小屋，是他的父母生活过的地方。到如今，他的父亲不在了，他的母亲忘却了。
　　很早的时候，听瑶神提过，今天是父亲的忌日。夏木辰的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修道人，不幸在一场战争中丧生。
　　夏木辰在山林深处给他立了块墓碑，栽了一棵古老的松树为他遮风挡雨。
　　山中无所有，折松枝寄上。
　　转眼春风又绿，一年复一年。
　　风带来草木香，紫衣袖飞扬。夏木辰进山，踏着静谧幽深向里走去。阳光浮游于苍翠间，时见彩色的鸟在林间飞来飞去。
　　树梢间，松鼠精奔跑跳跃。他们大多已化成人形，有男有女，有少无老。夏木辰一路走来，手里被塞了无数松子。
　　松鼠精欢快道：“花蘅君回来了！”一呼百应，众多松鼠精跳下树来，往夏木辰身上扑，夏木辰被数个毛茸茸的尾巴拍脸，一脸无奈地道：“你们淡定些。”
　　他被松鼠精簇拥着走到一块墓碑前。松鼠精不约而同地停止了闹腾，庄严起来，化成了人形，齐齐下跪，向着墓碑磕头。夏木辰止住他们：“起来，起来，与你们说了多少次，揖一揖就行了，何必行此大礼。”
　　松鼠精挨个站起来，夏木辰抱拳：“多谢各位，散了散了，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松鼠精“噢”地几声，成群结队地呼啦散去。
　　待到它们尽数离去，夏木辰才静静转身：“你跟我一路，到底想作甚？”抬眸，只见一黑衣男子站在了不远处的古树下。
　　“扫墓？”沈依望问。
　　夏木辰淡淡收回视线，伸出手拂去墓碑上的松树叶，摆开祭品。“是的，到了我父亲的祭日。”
　　他培好土，浅斟一杯松醪酒，恭恭敬敬地洒在地上，而后跪地，轻轻叩头三拜。其间，沈依望一直冷冷地注视着他，待他做完一切事情后，才道：“局势危急，花蘅君还牵挂着自己故去的父亲，委实孝顺。”
　　这不阴不阳的语气听来实在算不得顺耳，夏木辰置若罔闻，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墓碑上的姓名。
　　夏栉。
　　他的手指描摹了好几遍这个名字，轻轻闭上眼，感受吹过脸颊的山风，像父亲温柔的怀抱——他一生都不会拥有的怀抱。
　　松林里安然，时光仿若静止。夏木辰直截了当道：“有什么话就问吧。”
　　沈依望走近夏木辰身边，眉目幽深，他道：“在芜城，你遇见了谁？”
　　夏木辰目光坦然清澈：“你怎么就那么笃定我遇到了某人？”
　　沈依望摁向夏木辰的肩，惹得夏木辰微微蹙眉。“你真的不知道我在问甚么？”
　　夏木辰素来没什么脾气，那只是因为无人触及他的逆鳞。但如今，沈依望三番四次的逼迫已然使他不耐，夏木辰轻笑道：“你想动手吗？”
　　“你——”沈依望的眸色变换几度，仿若有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归于平静，收回了手。
　　默了片刻，复有些疑惑道：“这座山的松鼠，化成形的着实不少。”
　　夏木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曾经渡给过他们一波法力。”
　　若干只松鼠精躲在不远处探头探脑。沈依望眼风扫过去，它们立刻被吓跑了。
　　“尧予君还有何赐教？”
　　山风卷起松树的清味，撩起沈依望一丝不乱的发丝。
　　“既然花蘅君一意孤行，本君身为外人也无甚可说。就此别过，打扰令尊了。”沈依望的话音落下，转瞬间，人已离去，只余浅草被碾压过的浅痕。
　　夏木辰低低叹了口气：“阴晴不定，难得伺候。”
　　入夜后，夏木辰来到山间小屋，躺在竹床上望着月色，想起一千古绝句：明月夜，短松冈。品味片刻，又思及他的母亲从未来看过自己的父亲，心底泛起不可言说的痛。
　　沙沙、沙沙……松涛在夜色中作响。松海山的山脚设下迷阵，遮蔽凡人，将此山隐匿于红尘间，故而山林人迹罕至，几乎超然于世外了。
　　今夜的松涛声格外响亮。黑暗里，夏木辰沉睡的容颜温柔。褪去了张扬嬉笑的面容，虽说温润，亦显得有几分清冷。
　　沙沙……
　　夏木辰陡然睁眼。
　　沙沙……
　　月光照进小屋，竹床上已空无一人。本该沉睡的紫衣于暗夜中穿梭于明月松间照的松林，掠过层层松树，来到了刚刚扫过的墓碑前。
　　墓前插了一枝松，一名男子覆一银色面具，正等候在此地。早晨满山的松鼠精如今不见踪影，不知是歇息了，还是被不速之客吓得躲起来了。它们年年到头难得见到生人，很胆小。今天一天来了两个生人，不怕才是奇怪。
　　男子气度不凡，但不同于成文君靠衣装彰显身份，也不似沈依望凭借一张铁面呵退众人。哪怕是眼神不佳之人，也能一眼看出此人周身气势磅礴，有着上位者掌握生杀予夺的运筹帷幄。然而年轻的身形，却又压抑了他的霸气，烘托出神秘感来。男子开口，嗓音听来有几分悠然：“幸会，幸会。花蘅君风采依旧。”
　　夏木辰短促地笑了一声：“齐公子，又见面了，近来可安好？”
　　“思君心切，如何算得上好。”齐公子玩笑道，“花蘅君，转眼你我暌违多年，今日一见，可算解了我的相思之苦。”
　　男子的声音无意识地带着蛊惑的意味，如同深渊里的紫渊花摇曳盛放，带着致命的美。
　　夏木辰哂笑不语。
　　齐公子道：“您难得主动找我，我实在受宠若惊。您找我，想必是为了那凡间的……一座什么城罢。”
　　夏木辰提示道：“芜城。”
　　“芜城业已荒凉许久，若不是出了鬼怪作祟之事，只怕天界至今都注意不到这座小城。”齐公子淡淡道，“不过，听闻花蘅君前去平乱，我手下一得力干将自作主张，只身前往相助，不知花蘅君是否因此事困扰？”
　　夏木辰了然，道：“原来那位高人竟是出于鬼界，难怪有操纵怨灵的力量。但我心存疑，只因那黑雾、怨灵，不该出现在芜城这座荒废许久、并无战火的城里。我想知道，你鬼界鬼兵近日可干过……屠城这一勾当？”
　　齐公子面具下的瞳孔瞬间剧烈收缩，像是惊疑不定。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气，恚然道：
　　“竟有如此大事，简直闻所未闻！我这便回鬼界探听一番。”说罢，话音一顿，一转，泛着冷光的面具遮掩下的容颜看不真切。
　　“游丝飞絮、春和景明，正是故人重逢好时节，想必花蘅君的故人，择日便会与您相见。”
　　不等夏木辰回答，齐公子右手翻覆两下，一块黑玉雕琢的玉符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这枚玉符，内里凝了一滴血。”齐公子道，“当初花蘅君执意不收，我莫可奈何。然而，到如今，纷乱四起，殊无宁日，还望花蘅君收下。我若抽不开身，欢您亲自造访鬼界。”
　　“另外，我的时间不多，仅等您……数日。数日以后，万事难说了……”
　　夏木辰勾手，玉符从齐公子手中飞出，轻盈地落入他的掌心。他翻看片刻，对齐公子点头道：“似乎是块好玉。若得闲暇，我定会前去造访。”说罢，将玉符隐了去。
　　齐公子笑了一声：“还是先想想怎么瞒过天界吧，花蘅君。”
　　夏木辰如有感应，回首望去，只见万丈松海怒浪翻腾，不同于沐浴在太阳的光辉下，此刻的松海隐没在月光中，显出苍翠的遒劲的幽深之美。再一转身，齐公子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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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


第3章 惊弦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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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祥云飞扬，漫天澄碧，转眼便到了洛神殿开之日。洛神殿钩心斗角，滨临银天瀑布，四面环水，象征着洛神司水的身份。
　　冰蓝的洛神殿门缓缓开启，上神、众神君以及一干仙官依序沉稳地踏入洛神殿中。小仙官们被告诫要循规蹈矩，故而礼数周全备至。但他们兴奋的目光，压抑不住的雀跃的脚步声已然暴露了真实的心情。
　　夏木辰同成文君同行，花蘅殿和藏书阁的仙官紧随其后。什枝离夏木辰最近，将两位神君谈话声尽收入耳。
　　成文君道：“洛神殿实在巍峨！藏书阁虽书籍繁多，望之浩如星海，却远不及此地大气凛然，令我之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成文君乃天界史官，掌典籍书卷事。夏木辰习惯了他说话的咬文嚼字，回答道：“上神宝殿嘛，终究是不同寻常的。”虽在应和成文君的夸赞，语气温和，却颇显冷淡。什枝不免纳闷，瞅了身边的梓樟一眼。梓樟也是花蘅殿的侍神，平素与什枝最亲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旁又一位神君插道：“洛神殿虽说气派，却不免过于冷清啊。”
　　成文君沉吟半晌，道：“洛神殿下遗世独立，清冷不凡，想必此殿正合其心意罢。”
　　又一神道：“玄明殿兵器陈罗肃杀霸气，落羽殿仙禽飞舞美不胜收，而藏书阁满是沉淀的书香味，花蘅殿喜气洋洋，各有千……”话音未落，夏木辰猛地一拍此人的背，不服道：“兄弟，我的花蘅殿如何能被称作喜气洋洋？又不是月老的香火琳宫！花蘅殿内鲜花满枝、百草滋荣，凡是来我殿一游之人，观良辰美景，莫不惊叹，着实是赏心乐事一……”
　　众神忙道：“打住，打住！”
　　穿过迂回的长廊，大片琉璃台呈现眼前。什枝顿觉豁然开朗。只见琉璃台层层台阶皆为透明色，倒映朵朵云彩，看似如结冰的水面，白靴踩上去却悄然无声，毫不滑脚。登上九九台阶，穿过大小宫殿，水汽倏地漫延而来——银天之瀑浩然呈现眼前。
　　什枝的呼吸刹那间屏住。银天之瀑竟有三千尺之长！浩荡的水雾蒸腾，水声哗然，磅礴似无边无际，从天界无限高远的天穹之上倾泻而下，用凡人的话说，宛若横贯星空的银河洒落九天。立于高处，天界的辽阔尽收眼底，神树繁茂，水流潺湲，汇向渺渺圣山圣海，消融了粉红花瓣翻飞的姿态。
　　泱泱天界，除天君外，共有三位上神，八十七位神君，以及以千计数的仙官乃至以万计数的天兵。每一殿神君来到，立于九九台阶边的流缨、子淼二位侍神便高声通报一番。侍神报：“琼瑶殿、炘神殿。”瑶神与炘神来到了。在看到瑶神后，夏木辰的眸子亮了一亮，冲瑶神夸张地一礼。路瑶亦朝这边看来，莞尔失笑。身边的周燚冷淡地乜了夏木辰一眼，夏木辰以一个耸肩回报他。
　　正经说来，瑶神路瑶之于花蘅君，正如花蘅君之于什枝一般。夏木辰初到天庭，因其素手生花的天赋，被路瑶一眼相中，收入琼瑶殿门下。也只是后来，夏木辰道行愈发高，这才自立门户，有了自己的花蘅殿。
　　成文君叹道：“师徒情深。”
　　流缨、子淼侍神通报：“尧予殿。”众神又是一阵寒暄。夏木辰笑道一句“尧予君”作为问候。沈依望侧目望来，冷淡回礼，目光中含有些许不明意味。
　　众神俱至。此筵席并无山珍海味，也无管弦歌舞，唯有一樽仙酿、一簇云团、一缕薄雾而已。洛神殿内庄严的珠丹侍神乃除洛神外位分最高者。珠丹立于银天之瀑边，颇有居高临下之傲，然礼仪却是周全备至。只见其向来客深深揖首，朗声道：
　　“洛神殿，谢诸君莅临！洛神殿下随后即至。今洛神殿下宴请众神，是为共商补天大计。”
　　“诸位皆知，苍天有裂，神明补之。然犹如扬汤止沸，至今未果。”
　　洛神殿珠丹侍神面容庄严，字字珠玑：“幸银天之瀑，可观天下潮汐变迁更替，有助探察源头，端本正源。今洛神殿下意欲重开此瀑，望诸君共观。在此之前，敬请诸君畅享此地风光。”
　　筵席这便算正式开始了。夏木辰是拒绝饮酒的，少了很多乐趣，无可奈何，便卯足劲灌别人酒。什枝同梓樟混迹众神之间，其乐无穷。尧予君、玄明君相互敬酒，落羽君走至夏木辰身边，笑着打趣：“花蘅君，本君的这杯酒您还是赏脸喝一杯罢，可别像姑娘一样了。”
　　夏木辰的脸红了一红，皱着眉头反驳道：“你才是姑娘！”
　　“这话倒是没错，”一神调侃道，“所以花蘅君喝不喝呢？”
　　夏木辰正色道：“我拒绝。”
　　“这怎么可以！”“方才属你劝酒劝得最欢。”
　　夏木辰被数落得受不住了，只好道：“好罢，其实，喝一杯也无伤大雅。”
　　“这才对嘛。”落羽君得逞，笑得愉悦。
　　众神正怡然自乐。骤然，一线银光自浮云深处飞来，泠泠划过水瀑，截断飞流直下三千尺。在难以抑制的惊叹声中，银天之瀑向两边徐徐分流，水汽变换回溯，光晕斗转星移，最终定形，于水流之中呈现出大千光景。
　　此剑，名曰“银霜”。
　　“洛神殿下到了！”
　　众神停止交流，汲汲寻找洛神殿下的身影。只见珠丹朝银天之瀑边一礼：“洛神殿下。”
　　众神看向银天之瀑。
　　什枝好奇地看了过去，大惊。使什枝震惊的，不仅仅是因为壮阔的瀑布之水竟变为了湛蓝的天色，更是因为——他从未料到，那清冷地立于瀑布之下的身影，传说中独行独往的洛神大人，竟如此风华绝代。她的一双眼睛色泽竟为冰蓝，如高山上的湖泊，又似浩瀚的皑皑积雪，素净苍茫，无与伦比，以万物作比尽是对她的亵渎。她虽立于磅礴瀑布边，水汽却未浸湿她的一片衣角，微风一吹，白衣袖依旧轻盈地飘摇。再观旁人，未曾与洛神谋面的神官无一不有些微怔愣，漫不经心的只有……夏木辰一人而已。
　　“洛神殿下！”众神礼道。
　　轻启朱唇，洛神的嗓音空灵，如空谷寂渊、青石传响，轻而有力地在众人耳畔作响：“诸位不必多礼。”
　　筵席结束后，夏木辰依旧同成文君结伴而行。走至殿门，夏木辰被珠丹叫住：“花蘅君请留步。”
　　夏木辰和成文君均停下脚步，珠丹走了过来：“花蘅君，洛神大人有请。”
　　成文君见状，礼貌道：“那本君先行一步了。”夏木辰颔首道：“好的，顺便把我殿的仙官带走。”
　　夏木辰随珠丹重新回到了洛神殿，珠丹带着他进入主殿。夏木辰一眼便看见了殿中的人，珠丹道：“大人，花蘅君来了。”只听殿里那人吩咐道：“好。”
　　珠丹退了出去，夏木辰走上前去，一贯微笑的脸上只剩下肃穆：“洛神大人唤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洛澜头也不抬，只道：“听说在芜城，你度化了一城的怨灵？”
　　夏木辰的手紧了紧：“是。”
　　洛澜却不做声了，夏木辰只得站着，整个大殿十分空旷。洛澜看完了手中的文书，这才抬起冰蓝色的眼睛：“是你做的吗？”
　　“……”夏木辰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洛澜没有感情地看着夏木辰，吐出五个字：“学会撒谎了。”
　　夏木辰的面色瞬时白了下来。洛澜站起身来：“据我所知，那人是鬼界的人，姓江，既为巴山的主人，也担黄泉一职。你认识他？”
　　她什么都知道了，夏木辰坦然道：“不认识。”
　　“此人本领很大，”洛澜续道，“可惜来自鬼界。”
　　夏木辰忍不住道：“那又如何呢？”
　　洛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木辰，你多虑了。”
　　“您视鬼界为敌，我是知道的。”夏木辰低下头。
　　“我何曾这么说过？”
　　“……”夏木辰不愿与洛澜争论，他们难得私下见一面，自己应当对她恭敬一些。
　　“你近日去松海山了？”洛澜又道。
　　“洛神大人什么都知道。”夏木辰扯出一个微笑，“我的确去了，我还遇到他了。您放心，我没有做出格的事。”
　　“那就好。”洛澜微微颔首，“你与鬼界，适当保持距离。”
　　“是。”夏木辰道，“还有……松海山一切如故。您若得闲的话，不妨去看看。我可以与您一起，我……”
　　“日后再说。”洛澜道。
　　夏木辰心知这便是敷衍了。久违的酸涩、委屈与愤恨难以抑制地涌上夏木辰的心头，他回忆起孩提时的往事。
　　他生于松海山上。松海山上尽是松树、飞鸟、溪泉，他在自然中长大。没有一个玩伴，甚至很少见到人，唯一亲近的只有母亲。母亲是一个难以亲近的人，不会替他穿衣，不会抱他入怀，但他喜欢母亲身上的气息，喜欢亲近她。
　　他问：“娘，我的爹呢，他在哪儿？”
　　母亲把他带到了一棵虬枝盘曲的松树前，指着松下的青冢道：“这里。”
　　长大一点，夏木辰知道了母亲原来是一个神。他不觉得有多么惊奇，母亲这么高贵，自然是神了。他个子长到母亲腰际时，母亲便带他下山了，在凡间游历，看尽好风光，也看遍了世间疾苦。每当看到百姓流离、天灾人祸时，夏木辰便止不住落泪。一滴、两滴……
　　对此，洛澜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如此软弱，成何体统？”
　　年幼的夏木辰抬起白白胖胖的手擦干眼泪，仍是为世人悲伤无限。
　　洛澜开始授他剑术，引他修道，她是严厉的老师。在她的教导下，夏木辰虽是年少，已有所成。
　　日子本来平淡有致，无常之事却发生了。一日，母子二人经行凡世的一座城，但见河水滔天，众生哀鸣。洛澜眉目凝重——原来河内有一只兴风作浪的强大水鬼。她即刻通讯天界请求来援，抛下夏木辰飞身前去救人，与水鬼一战。
　　夏木辰何曾见过如此乱象，心下惶恐。但是，勇气战胜了胆怯，他也想像母亲那样拯救水深火热的百姓。可他太弱小了，反而使自己陷入了麻烦……与百姓一同被困在了汪汪大水之中。眼看大水要淹没腰际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恐之哀声。夏木辰不惊不惧，他知道母亲会来救人，故而安然地等待着。
　　与洛神鏖战的水鬼被银霜剑钉了数个大窟窿，败迹已呈。洛澜的法力在斗争中被耗损，短时间内难以调伏大水，只得化了一条大冰舟护百姓出城。百姓陡见活神仙，来不及震惊，纷纷跪拜，感激涕零地登上冰舟。
　　夏木辰在一边等待着百姓一个接一个登船。待最后一个百姓登上船后，夏木辰迈起短腿，正欲随之。谁料倏忽间，冰舟凌波行远，他的脚步落了空。
　　“……”夏木辰犹自茫然，他生得又矮，水很快爬上了他的肩膀。他忙不迭地往高处去，然而，大水步步紧逼，他很快就穷途末路了。夏木辰看向仍在与水鬼战斗的母亲，害怕地叫道：“娘！娘！”
　　洛澜犹如未闻，头也不回。与此同时，水鬼终于败了。败了的水鬼自是不甘，嘶吼翻滚，拍出巨浪。一个巨浪打来，正巧打在了夏木辰的头上。夏木辰没入深水中，仍在不死心地呼唤。然而，他的殷切等待只换回了洛澜的一个淡淡的、无动于衷的回眸，她至始至终没有任何旁的举动，最后转身离去，仅给夏木辰留下一个白衣背影。
　　夏木辰的口鼻里尽数灌满水，一点点坠落。令人窒息的水流绞缠住了他，本该滋润万物，却恍若化作利刃，将他稚嫩的肌肤割裂……
　　夏木辰拼命挣扎，徒然吐出一串串水泡，离水面一线光明越来越远，眼看着光景尽数扭曲不清……
　　就在行将窒息昏迷之际，夏木辰的眼前蓦然席卷入万千飞花，如绳索一般飞速伸向自己。夏木辰昏迷前见到的最后一个场景，是无数芬芳包裹住了他，带他向上、向上……
　　夏木辰醒来的时候，躺在松海山小屋的竹床上。一个美丽又温柔的女子欣喜道：“你醒了！”
　　夏木辰看向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死了吗？”
　　“你活了，孩子。”
　　“我在哪儿？”
　　“这里是松海山。”
　　“你是谁？”
　　“我……是你娘的一个，朋友。”
　　“我娘是神仙，你也是神仙吗？”
　　女子有些意外，如实道：“是的，孩子。”
　　“你拯救了我？”
　　“嗯。”
　　“……那我娘呢？”
　　女子正欲开口，这时，小屋的门被打开，洛澜走了进来。
　　“灾难已然平息，多谢琼瑶殿相助。”洛澜道。
　　“何必如此客气。女子莞尔微笑，玉手温柔地抚摸夏木辰的头发，“这便是你的孩子吗？当真玲珑可爱。”
　　洛澜看向夏木辰，一语不发。夏木辰见了洛澜，朝她哭道：“你为什么不救我？”
　　“……”
　　女子的微笑敛去，默然。
　　“你擅自闯入水域，已属添乱，”洛澜的眉心微蹙，“数百百姓等我救援，我难道弃了他们，单单救你？”
　　“可那条船明明可以多载我一个的呀。”
　　“不可。”
　　“明明可以！”
　　“不可。”洛澜加重语气。
　　那名女子柔声道：“冰舟看似可以多载一人，实则将耗费更多的法力。若法力消耗殆尽，水鬼便难以降服了。”
　　“可是……”
　　洛澜道：“路瑶，你不必与他多说。我来说。”她立于竹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木辰，冰蓝的双眼冷漠至极：“本上神最厌恶无知孩儿。你既无能，便莫要逞能。哪怕就此死去，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夏木辰睁大眼睛，不信道：“你不是我的娘吗？你不是旁人，你是我娘，应该救我呀。”
　　洛澜似叹了口气，冷淡如斯：“那又如何。我并无义务。苍生方为我的义务。”
　　夏木辰呆呆地看着她。
　　“我从未向你提起你的父亲，今天告诉你。”洛澜道，“他死了。被我一剑穿心而死。他死得心甘情愿，死得非常好，他用他的死，阻止了一场战争。你不懂什么叫做责任。但我们都懂。”
　　路瑶颤声道：“洛澜！……你，你怎可以当着孩子的面这般口无遮挡？你……”
　　洛澜转过身，淡淡道：“我无需孩子。养了这么多年，缘分已尽。你喜欢，你领去。”
　　夏木辰嚎啕大哭，晶莹硕大的泪珠一颗一颗地滚落。他的母亲回天界做神仙去了，他被抛弃了。从此，年复一年，直到长大成人以前，他再也没有见到他的母亲。直到现在，除了路瑶之外，天界无一人知花蘅君与洛神的关系。
　　如今想来，着实太过失态。
　　夏木辰闷声道：“大人若没有别的事，木辰便回花蘅殿了。”
　　洛澜朝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算不上笑容，不过是嘴角向上勾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去罢。”
　　夏木辰一愣，道：“好。”洛神方才似乎笑了一笑，夏木辰回想道，自己应该没有看错。想到这里，他雀跃起来，一路步伐轻快地走出洛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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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洛澜在全文出场很少。洛神取其姓，与宓妃无关～


第4章 惊弦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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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日子没过几日，天界迎面袭来一个噩耗：鬼界向他们下了战书。
　　“这鬼王想干什么？”凌霄殿上，一神愤然道，“我们多年相安无事，无缘无故的打仗作甚？”
　　玄明君在一旁淡淡道：“据说，鬼界大将军不参与此战。”
　　“确有其事？”
　　又一神道：“确有其事。”
　　夏木辰听在耳里。鬼界的大将军，名唤周苍雪。他战无不胜，天兵每每迎上他所率领的鬼兵，就没有过胜算。在鬼界，他俨然是一个神话般的存在。不过这个神话是上一代的故事，到夏木辰这一代，对于大将军的传闻愈发少了。周苍雪已经许久不曾亲自率兵，故而，夏木辰、沈依望、成文君这些神对于这位将军，心里并没有什么畏惧感。
　　众神云集凌霄殿之际，皆是天君分派任务之时。待作战部署布置完毕，众神便回殿准备了。
　　“他所说的‘数日以后，万事难说了’，竟是这个意思？”夏木辰回殿的路上想道， “唉，他怎么这么可恨！”
　　回到殿里，夏木辰直截了当道：“认为自个儿能出去打仗的，来本君这里报个名儿。”
　　结果，花蘅殿里所有的侍神都报了名。
　　“……”夏木辰沉默半晌，道，“认为自己实力非凡的留下了，其余人可以去做别的事了。”
　　留下来的人几乎占了十中之九，夏木辰扶额道：“你们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什枝大声道：“花蘅君，您说过，做神要有自信一些。”
　　梓樟应和道：“脸皮要厚一些。”
　　花精灵萱萱道：“脸有时可以不要。”
　　又一侍神道：“为神当勇敢而无畏！”
　　“……”
　　他们越说越来劲，夏木辰黑着脸：“都闭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
　　“打仗不是好玩的！”夏木辰严肃道，“虽然我没有打过仗，但战争绝不如下凡平个小乱那样简单，有可能会死的！你们好好想想罢。”
　　“神鬼大战，”成文君道，“两百多年前也爆发过一次，爆发原因是……不念了，这里有清楚的记载，你们自己看罢。”
　　夏木辰接过卷轴，徐徐展开。花蘅君、尧予君、落羽君、桑湛君、熙谐君……一向人少的藏书阁竟一下子聚集了十来位神君，简直匪夷所思。一问，原来他们都是来了解上一次神鬼大战的，可见新一代的神官们的历史常识多么匮乏。
　　众神聚在一起，沈依望冷淡道：“这么多人挤着，怎么看？”
　　夏木辰安抚道：“不慌，尧予君，你与我负责同一战线，我们可以慢慢商谈，我看完了就讲给你听。”
　　沈依望不甚愉悦地道：“哦。”
　　桑湛君道：“本君也看不见了，给本君留一块位置啊！”
　　“先到先得。”落羽君推开他，“我们马上就看完了。”
　　待看罢卷轴，众神之间没了轻松，只剩下凝重。年轻的神官们没有料到战争是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前几日洛神殿内，银天之瀑向他们显现了天裂的隐患，洛神登时就变了颜色，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观其神态，天裂的忧患似乎更大了。诚然，在场的众神大多没看出忧患在何处，能看出来的恐怕只有三位上神。
　　不多时，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天君一声令下，众天兵就此出发。
　　渭水边，寒风萧瑟。
　　夏木辰与洛澜并肩而行，夏木辰一身青衣，洛澜白衣胜雪，风吹仙袂飘飖举，身后是千万天兵神将。
　　洛澜道：“此战凶险，务必当心。”
　　夏木辰回答：“大人放心。”
　　风吹走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默，母子二人已经很久没有独处过了。对于夏木辰而言，母亲是神圣但冰冷的。无情岁月的流逝早已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鸿沟，泼天巨浪倾泻其间，最终将两颗心隔离到天涯两岸之遥，将原本最最浓郁的关系淡化为稀薄无常。
　　两人阒然无声地前行，十万天兵遥遥尾随于身后。夏木辰侧身望去，只看见洛澜凉薄的侧脸。多情的心再度发出感叹：不知是什么，夺走了一位绝代佳人的笑靥，让她成日白衣加身，满面风霜？
　　洛澜停下脚步，夏木辰随之停下，两人即将奔赴不同战线。洛神殿下贵为上神，法力远胜普通神官，邪祟妖鬼在其银霜剑下无处遁形。可夏木辰却隐隐觉得，洛澜今日似乎有点不同寻常。
　　洛澜目光飘渺，像看着夏木辰，又像看着他身后的渭水，像看着夏木辰的眉眼，又像透过他，顺着时光洪流逆流而上，看着昔日的故人。
　　风吹起了洛神的鬓发，冰蓝的眼睛一惯如万年冰原，此刻却透出难以察觉的柔情。夏木辰一时有些愣住了。
　　洛澜轻叹：“木辰，你的眼睛很像你的父亲。”
　　夏木辰仿若被从天而降的寒水淋了个通透，灵台顿时一惊，洛澜主动提起夏木辰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孩提时，夏木辰总是追问，后来被拒绝多次，渐渐不再深究。但始终好奇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
　　直到知道父亲是……后，才明白，洛澜不想提及的原因，许是因为恨深。
　　夏木辰语气里带了几分小心，“大人，不，”夏木辰改口道，“母亲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洛澜目光清寒：“斯景斯情，徒生感叹。”话音里，不知不觉流露了些许怀念。
　　“他当初，在神鬼大战后，化作了萤火飘散。天界始终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修道人。”洛澜的语气无喜无悲，听不出情绪。
　　渭水被风吹动，草随风披靡，不远处大军等待号令，留给母子的时间不多了。洛澜抬手，止住了夏木辰飞扬的发丝，轻轻别在了耳后。难得的温情。
　　夏木辰终于问了出口：“那母亲您……可曾爱过父亲……哪怕只有一点……”还是说，不管世事如何变迁，留下的始终只有悔恨。
　　洛澜没有回答。
　　天地浩大，亘古永恒。水汽扶摇而上天穹，为即将开启的大战奏响悲壮的序章。
　　就在夏木辰以为洛澜不会回答时，洛澜开口了，说的却是：“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我与他故事的最终，在他灰飞烟灭时，我若……靠近他一步，他最后………”夏木辰凝神倾听，然洛澜的声音渐渐微弱，成了呢喃，叫人再也听不真切。
　　但接下来的这句话，夏木辰听得一清二楚，洛澜说的是：“对不起，木辰。”
　　这一声对不起，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是作为母亲的亏欠，还是为无情惹下的祸根，实在难以分辨。
　　夏木辰望向母亲深邃的眼睛，无情的眼眸，此刻可堪道是无情却有情。
　　洛神，始终叫人看不透。
　　洛澜转身：“我去了。你可记得，你正位成神的那日，我对你说过的话，你立过的愿？”
　　夏木辰肃然道：“母亲道‘为神者当胸怀苍旻，不滞于物，不乱于情’，而我向天地立心，‘愿拥有一颗透明的心和一双会流泪的眼睛，愿化作光明烛，生生世世，燃烧自我，烛照逃亡屋’。”
　　洛澜颔首：“唯愿君永志之。”说罢，迈步向前，衣衫随风摇曳。汩渭水畔载满了离情，夏木辰心知，此战凶险，洛神身为上神，所肩负的责任将更大。只是经历过两次大战的她，折旧的心里，不知是否依旧会感叹世事之兴亡。
　　夏木辰缓缓在洛澜身后跪下，双手交叠，高举过头顶，摆出祭拜天神的姿态，朗声道：“洛神教诲，夏木辰牢记于心，必将永生躬行！”说罢，叩首三下。一拜，再拜，三拜。
　　洛澜闻声却步了片刻，但始终没有再回头。夏木辰拜罢起身，久久凝望着远方，而后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毅然决然亦不再回头。
　　渭水中下游战线。
　　沈依望正站在天兵的最前方，头束蓝色发带，身着暗色玄袍，袍上绘着繁复的曲线，流光溢彩。放眼望去，天兵一片肃穆，琉璃盔甲闪烁着耀眼的白光，如此怎不令人心神激荡！夏木辰飞掠众神兵而过，站在了最前侧，同沈依望并肩。
　　沈依望目不斜视，一声令下：“出发！”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浩浩荡荡，凌万顷茫然。击鼓之声轰然炸响，一击又一击敲打在心上，士气随之高涨，直至巅峰。
　　花蘅君和尧予神君负责渭水防线。沈依望拨了五成兵力来到前线，另外五成坚守后方。
　　夏木辰正色道：“本君生平第一次指挥作战，望与尧予神君首战告捷。”
　　沈依望冷冷道：“鬼界区区宵小之辈，何足挂齿。”他本无心战争，胜负皆不放在心上。只叹兴亡都是凡人苦。天鬼交战，伤的最重的是凡间。上天将降下雷霆和闪电，大雨倾盆不休，摧枯拉朽一般。曾经亲眼见过战争的残酷的人，对此无一不深恶痛绝。
　　随着最后一声鼓角声落下，仿若只是一刹那，天空已被黑云压顶，河对岸万箭齐发，每一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狂风呼啸，渭水激起千层巨浪，意欲拦截箭矢，虽堪堪刹住雷霆之速，却依然阻拦不了其穿水而过，直直射向一众天兵。但无人畏惧，迎着箭矢逆水而上，凌波而行，整个渭水仿若弥漫上一层厚重的白霜，那是万片琉璃甲前进渭水与彼岸交战的奇观，战士们英勇得如在箭雨的阴翳下乘凉。
　　流幻光华映入夏木辰的眼睛，点亮了黑色的瞳孔。他催念咒术，无数飞花顷刻绽放，纷纷扬扬地飞向渭水上空，看似轻柔无害，然转瞬间却将箭矢支支摧折，强悍的力量可借此一观。
　　鬼王慕容氏，远古时代当称之为天界的死神殿下。然而沧海桑田、海枯石烂，到如今同室操戈，天界与鬼界早已势不两立。哪怕神明的法力倾颓，天神一个接一个陨落，但是，尽管如此，除非世上再无死亡，不然死神依旧可以代代永生。
　　河对岸乃慕容氏座下，将军聂锦。他所率领的鬼军属于鬼界最强悍的十军团中的一支，号“白马军”。故而，聂锦亦被称作“聂白马”，“白马将军”。夏木辰还记得花蘅殿那一众小仙官曾嗤之以鼻，大嘲鬼界何等不会取名。当然，与天界的封号如“花蘅”、“尧予”等比起来，鬼界的确朴实得多。
　　夏木辰同沈依望作为主帅，是整个军队法力源泉。他们立于悬崖之上，俯瞰战场。渭水萧瑟，一方纯白，令一方漆黑，很快白与黑再难分得清楚。光华与兵戈、鼓角与厮杀，多少神力流转就有多少怨气相抵，眼花耳热后，终会成为史书上一字千钧之重……和大地永不磨灭的伤疤。
　　沈依望双手捏诀，水波状的光晕自他手中散出，很快便弥漫了整个战场上方，天兵们从这光幕中获得了崭新的力量，整个人仿佛新生一般。说时迟，那时快，彼岸的波涛如怒，呼啸着奔涌而来，裹着黑浓浓的一片雾状物，顿时吞噬了一大片天兵。鬼兵却在黑暗中如鱼得水，开始绝地反击。
　　沈依望陡然道：“看！”夏木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有的天兵堪堪避开巨浪。乍看之下并无异样，然而，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天兵们身上交战时被重创而成的伤口顷刻笼罩上黑色的雾气，眨眼间便将整个人团团围困。凄切的惨叫声骤然响起，不绝如缕，最后黑雾越缠越紧……一声轰炸声平地而起，黑雾散去，此兵已形神俱灭。
　　夏木辰的瞳孔剧烈收缩，熟悉的感觉如潮水般涌起，心绪回转间，恍然惊觉这便是他在芜城看到的黑雾！当时尚未使出全力便得人帮助，还未领会到其中凶险，没想到此黑雾竟能夺去神兵的性命，甚至如此轻而易举！
　　夏木辰已禀报黑雾之异，但顷刻之间即是一场战争的开始，又哪里有机会无暇顾及其他？
　　夏木辰低声吟念，花眠从天际飞来落入他的掌心。“主帅，有一人足矣。剩下的，都是战士。”
　　沈依望尚未回神，刚要开口，夏木辰已然俯冲而下。天地间，一道青色的身影刹那间携摧枯拉朽之势奔向渭水鏖战最烈的上空，花眠从剑柄处向剑身激起寸寸晶莹，照亮天青色的衣袖。沈依望握紧双拳，岿然不动，唯有双眼犀利地凝视着白马军，和那诡谲的黑雾。夏木辰旋转花眠剑，原本搅缠天兵的黑雾似乎感应到更为强大的召应，纷纷化作蛇形朝夏木辰游走而去。
　　鬼将踏着渭水波涛继续向前进军，夏木辰冷静下来，一边低吟神谕阻止鬼兵，一边借花眠召唤出岸边万片野花抚平波浪。任耳边的水声扶摇，惨叫声悲壮，厮杀声激昂，这一切都无法撼动他的心湖。结束这场战争，是身为天神的使命，减世间疾苦，亦是修道的初衷。
　　天兵前有花蘅君鼎力相助，后有尧予君的强悍力量支撑，终于得已喘息，重新列阵，再度英勇无畏地冲锋，迎战劲敌。
　　正生死存亡之际，出乎意料地，彼岸传来了急促的鸣金之音。所有人俱是一惊。只见黑雾深浓间，众鬼兵后方一高大的身影驾着波涛缓缓向前。远处的沈依望将其尽收眼底，心神一凛，心知谈判的时候到了，夏木辰也在此刻回头望向崖顶，两人目光交汇，沈依望极轻地点了点头。
　　夏木辰沉静道：“众兵听令，退守后方。”
　　天兵齐声吼道：“誓死追随花蘅君！”
　　黑雾尚在身侧盘旋，夏木辰的语气不容置噱，只道：“退守后方，听尧予神君之令。”
　　若云销雪霁，豁然开朗，待到天兵退回渭水河畔，磅礴的黑雾也随之散去，景致重新变得清晰。夏木辰冷淡抬眸，眼前，鬼军亦退回彼岸，已戎阵整齐，而那个高大的身影——白马将军聂锦，头戴黑色盔甲，一身漆黑如墨——已巍然凌波于渭水之上。
　　夏木辰冷笑，轻点足尖，飘然降临渭水，那万片野花似有生命，为其在水上铺就出一条鲜花大道。
　　白马将军见到夏木辰前来，面色冷峻，抬起手臂，鬼兵全部利落地放下弓箭，站得笔直，训练有素地等候下一步号令。白马将军凝视夏木辰良久，尔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气贯长虹：“本将久仰花蘅君大名，然而始终缘悭一面。今日一见，果真非凡。”
　　夏木辰颔首：“白马将军豪气盖世，本君亦是久仰。”
　　白马将军说罢，踏步向前。夏木辰立定原地，警觉地注视他每一步动作，随时准备反击。花眠的华光大盛。然而，白马将军仅仅是踏着波涛向前一步步走来，并未呈现任何攻击性举动。沈依望亦从高崖上一跃而下，与天兵一同站在渭水岸边，目光阴沉地看向这边。
　　岑静半晌，白马将军用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殿下的玉符，不知可还在否，祈……齐公子已恭候多时了。”
　　“……”夏木辰蹙紧双眉，白马将军负手而立，等待他的回答。
　　夏木辰沉沉道：“尔等究竟意欲何为？”
　　白马将军遥看远处，低低道：“天界众神非等闲之辈，鬼界想要光明正大地邀请花蘅君更是难如登天，无奈只能出此下策，还望花蘅君海涵。”
　　“这场战争，原是为我而来？”
　　“白马军，是为您而来。”
　　“哦？”
　　“若花蘅君肯屈尊前往鬼界，我等将立即退兵。花蘅爱护世人，必然不愿干戈四起罢！”
　　无名的怒火从心底熊熊燃起，夏木辰甫一开口，白马将军即刻续道：“花蘅君举棋不定，故而，齐公子只好代您选择。天界虽好，不是久恋之家。这个道理，花蘅君懂的。”
　　“……”
　　此岸一众天兵昂首，彼岸鬼军森严寂然，风吹过天地肃杀一片。
　　过了许久，白马将军不出意料地听到一声铿锵：“好。”


第5章 沧浪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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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硄——硄——”
　　“硄——硄——”
　　九天之上，钟声已悲鸣了七天七夜，它哀悼着神明的陨落。高山、河畔的残烟散去，疮痍虽然被抚平，但永远篆刻在了历史中。这场战争，雷声大雨点小，以势不可挡开头，以轻描淡写结尾。可就这么儿戏一般的战争，化作了乌云，长长久久地遮蔽了整个天界。据尧予神君道，花蘅君与鬼界聂锦将军达成协议，只身前往鬼界，鬼界也终于答应退兵，和平休战。至于其中暗藏了何等玄机，神官们苦苦思索，终不得其解：花蘅君与鬼界究竟有何等因缘？
　　成文君一笔一划，将这场战争始末记录于史书之上。只是还有一事，他始终不明缘由。尧予神君自渭水归来后，本就冷若冰霜的铁面堪堪化作地狱怨魂修罗脸，尧予殿内的仙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不可怜！尧予神君道：择日，他将前往鬼界，一会巴山之主。此言一出，数神阻拦，但也拦不住他的决心。
　　巴山，由覆压八千余里的大小山组成，原处凡间，与鬼界相邻，因鬼界怨气重，故一直以来荒芜寂寥。可一位高人在几十年前到达此地，竟化腐朽为神奇，生生将巴山变作了漫山尽染、秋水为波的圣地。鬼王殿下慕容祈感念他的造化，将整片巴山所在的地域尽划为其封地。又过了十几年，到如今，巴山脚下已有市人言语、人间烟火，着实奇迹。
　　然而这与尧予神君有什么关系呢？一天兵道：那日渭水之畔，神秘的巴山之主来到了渭水，亲自将花蘅君接往鬼界。尧予神君立于渭水上，见其身姿不凡，脸色顿时僵硬，瞳孔里闪烁着奇异的光，竟如看见杀父仇人，风度全无、破口大骂，若不是炘神赶到，只怕不死不休。喧哗间，只见巴山之主携花蘅君头也不回地离去，唯余背影而已。
　　巴山脚下。
　　两名鬼兵傲然站立于山口，肃静得千篇一律。巴山危机甚少，太平安宁。今日不同寻常，主人亲自前往渭水，只为迎一故人归来。“他们想必该到了。”鬼兵正这么想着，突然心念一动——不远处传来人语声，他耳力极佳，将其尽收入耳。
　　“这里便是传说中的巴山了？百闻不如一见啊。”一个轻快的声音道。
　　“不错。”主人的声音响起。
　　“在芜城，不，这几年，多谢江大人出手相助了。”
　　“……”
　　“渭水河畔，你甫一现身，我便知你身份了。江大人做好事不留名，而且本领还这般高，帮了我这么多次，我很敬佩你。”轻快的声音续道，“大人风华无双，一睹难忘。只是不知，为何沈依望竟会失态至此，难道大人与他有过旧怨？”
　　“……不错。”而后没了下文。
　　那个轻快的声音安静半晌，续道：“与君初相遇，竟犹如故人归。话多了些，望大人见谅，只是，不知大人名讳？”
　　“江逐。”
　　“哦？”
　　“江水的江，‘逐’是‘愿逐月华流照君’。”
　　说话间，主人的身影已在眼前。两名鬼兵齐声道：“恭迎主人归来！”
　　江逐淡淡颔首，尔后拾级而上，夏木辰跟在他的身后。鬼兵见到夏木辰的面容，原并无所惊。然当他走过他们的身侧，跟随江逐向上时，一鬼兵不经意回眸，望见其背影，顿时大骇。
　　那还是六年前，鬼王慕容祈破例亲封一人为王，封号为“明”。鬼界圣山永夜，峭壁洞开，玄朗如门，宛若通天之户。透过此洞，可看得死亡之花——彼岸美景，在山的另一侧，洋洋洒洒鲜红荼蘼。那日，众长老集结于永夜圣山，山下百万鬼兵庄严无声。鬼王立于峭壁洞口，新封的明王殿下一袭华丽的紫衣衫，沿着通天绳索缓步而上，视飞檐走壁如无物，就这般行走于这段加冕之路上。
　　突然，怨灵怒号，彼岸花纷纷扬扬顺着洞口飘来山的这一侧，无数飞矢以“势拔五岳掩赤城”的磅礴之气向明王射去。异变陡生。然鬼王殿下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只见明王殿下弹指一挥，飞矢如有生命，倒转而去，射穿无数躯体，威力震慑三军。那流风回雪的背影在漫天红花中似真似幻，当真无人能出其右。美中不足的是，明王殿下戴了张妖娆狐面，莫说看清面容，就连男女也莫辨！
　　鬼界信奉强者。至于后来长老如何信服明王殿下，三军如何心甘情愿拜其为君，鬼兵已经记不清了。记得的，仅一袭紫衣恍然，一场花海芳华无边。
　　此时此地，此岁此年，鬼兵再回神一看，山阶上天青色的背影早已行远。
　　登览巴山，夏木辰心道别有天地。树木成荫，盎然有趣，半山处竟有一汪湖水，长桥卧波。此刻正值春日，倒映在湖水中的山色苍青，走过璧玉长桥，纵有万千情丝，在一刹那间也能归于寂静了——正是修道好时节。
　　江逐一身白衣，并未束冠，黑发铺展，面色清淡，身上的气息如松海山上苍翠的松树。夏木辰因战争无常和白马将军三言两语而激起的怒火，在这静谧的巴山里平息了下来。山水对夏木辰一直有种神奇的魔力，能让他的心变得安然。
　　巴山虽占地极广，山顶直插入云，小山峰环绕其间，然其山势却很是平缓，飞檐楼阁掩映在浓浓草木深处。江逐穿林拂叶，引夏木辰来到一座庭院。只见这座庭院牌匾题字曰：沧浪记。
　　夏木辰对巴山已是爱极，只觉这一草一木尽合自己的心意。江逐站在沧浪记前，向夏木辰望去，微微一笑：“花蘅君，请进。”说罢，向他伸出一只棱骨分明的手。
　　夏木辰在这样柔和的笑容里竟失了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与江逐的握住。他又想起那日，芜城月下清浅的怀抱了。
　　江逐握住他的手，推开院门，院内芳菲无数，花香袭人。“烦请花蘅君在敝舍屈尊数日。”
　　“不，怎可谓屈尊呢。”夏木辰兴致勃勃地踏进沧浪记，庭院之大出乎意料，不仅有流水亭台，还有数棵花树，规格之大可称之为园林，“江……大人的巴山竟如此美丽，草木繁茂，大人必然是有情之人。”
　　江逐问：“为何？”
　　夏木辰道：“唯有情之人，才会爱着无情草木，并付之以深情。”
　　江逐低笑一声：“就知道你会喜欢。”
　　夏木辰心觉这话有些奇怪，疑惑地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拉着江逐走了长长一段路，他回味过来，讪讪地松开了手。反观江逐，倒是气定神闲，提议道：“我带你熟悉一下巴山的地形，如何？”
　　夏木辰一愣，自是赞同。两人复出了沧浪记，一前一后向着云林深处走去。


第6章 沧浪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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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夏木辰在巴山住了数日，俨然把自己当作此地的一员。巴山上至主人下至仆从对他一律友好至极，待客之道周全备至。只是夏木辰心忧天界，时不时向江逐打听，江逐把天界如何退兵、如何善后之事向他一一道尽。夏木辰临行前，对沈依望道花蘅殿诸多事务全权由什枝暂代。什枝陡然被委派大任，不知心里做何感想，当然，不谈其它，这也是对他的历练。据江逐所说，花蘅君先在巴山住上几日，择日齐公子便会前来一叙。至于为何要如此安排，江逐语焉不详，夏木辰便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一天，夏木辰出了沧浪记，本想找人闲话，寻了许久却是寂寂无人，他只得自寻其乐。心想江逐的浮舟殿离沧浪记不远，他去过了，其他大小亭台也已然欣赏流连，一时忘返。唯有入云的山顶上，那片名唤“梧桐台”的高台没有登临过，不如今日前去一观。听巴山的众仆从道，巴山位于凡间鬼界交界处，从高处望去，若目力足够好，可见得凡间景色。“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自高台上俯瞰下去，定能看到巴山的另一番旖旎模样。
　　不巧的是，待他登上梧桐台的时候，一个清绝的身影已伫立在了栏杆边。山风吹满了他的衣袖，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遗世独立。
　　夏木辰站在江逐身后，正欲扬声：“江……”转念一想，却是不作声了。他心有疑惑。他的心湖本无忧，却屡屡而因之皱面。那日，他答应鬼界给出的停战协议后，转过身去，目光穿过千军万马，一眼便看见白衣的身影，戴着面具的江逐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一袭白衣，隐没在一片黑墨中，像身披月华，静静地、淡淡地等待着他向他走去。刹那间，感动、期许、焦灼……多种杂陈的情感猛然发酵，填满了他求道多年、无欲无执的心房，久违得仿若前世，又熟悉得如同昨天。
　　江逐的身世、背景他一概不知，他们相识也不逾半载，究竟是什么，给了他熟悉的感觉——是失落的记忆吗？是流逝的缕缕年华吗？
　　梧桐台一片空旷，唯有入口的石阶旁栽种了一棵亭亭如盖的梧桐树。山风吹起树叶，江逐察觉到夏木辰的目光，侧身向石阶看去。夏木辰的目光被他手中的一抹鲜红摄取，努力追忆那抹熟悉感之余，分出神来想：江逐拿着这个作甚？
　　江逐徐徐将手中的红丝绸展开，突然玩笑般地把这块绸缎向着夏木辰的方向掷去！夏木辰愣在原地，忘了动弹。只见蓝色、青色、白色在他的眼中寸寸缩小、缩小，江逐的容颜也仿若远去，全部被艳红取代，天地间终只剩下一种颜色——红绸缎不偏不倚地覆住了他的头，温柔地垂落，好像新娘的盖头一般……
　　“咚，咚……”萝径绿荫、群山云林，若细细凝听，还能听到飞鸟的振翅之音，却什么也比不上轻灵的靴声这般清晰。
　　“是我唐突了，木辰。”江逐掀起红绸缎，“方才我在此冥想，瞥见有一人站在这里，就是你，实在吃了一惊，手一抖，就……”
　　夏木辰眯起眼，心道：“我适才分明看见你与我目光交汇，定了半晌，而后方丢出这红盖头……红布的，现在反倒归因于手滑了。当我是傻瓜？”心里虽然这么想，嘴上却没有说出来。
　　“原来如此。”夏木辰皮笑肉不笑道。
　　江逐自然而然地替他理顺凌乱的头发，夏木辰抬头看向江逐的脸，莫名有些热。他脑中飞速思索着该说些什么。
　　“此日风大，花蘅君若要赏景，不如改日再来。”江逐收回手，垂下眼帘。
　　“……”
　　夏木辰被他时近时远的态度弄得茫然，一腔亲热之情被泼了凉水，化作一腔心烦意乱。江逐性子不算热情，他自是看得出来。江逐看自己的目光有些深沉，他也看得出来。再结合江逐的多次帮助，夏木辰思忖着江逐待自己有些不同，自己对他也是很有好感的。既然如此，不如进一步交往。可此人前一刻温润，后一刻疏离，反复得让人有些茫然，自己又该摆出什么姿态来？
　　夏木辰只好道：“打扰大人吹风的好兴致了，大人若不喜，在下以后便不来了。”说罢礼节性地一点头，就此离去。
　　“等……”江逐张嘴道出一个字。只叹长阶春叶，衣衫翩然，人已行远，他只得将万般话语吞回腹中，如玉的脸上一片寂寥。
　　齐公子在夏木辰留客巴山的第二十天悠然来访。
　　馀香庭清幽宁静，春光融融。江逐面不改色地喝茶，齐公子若无其事地欣赏墙上的醉墨痕。
　　“别喝了，你莫非以为这是酒？”齐公子不满道，“茶又不能消失意之愁，何必一杯接一杯。”
　　江逐道：“茶味甘，故而多饮了几杯，如此而已。”
　　齐公子笑盈盈地踱了过来，在江逐面前坐下，一双闪亮的眼睛充满戏谑：“与夏木辰可有何进展？”
　　“王君想我们有甚进展？”江逐反问。
　　“本王真是替你担忧。时光荏苒，分离百年，好不容易故人再见，人都请到家了，却什么缠绵话都没说开，什么亲热事都没做……可惜。”
　　江逐冷淡地放下茶盏：“不劳您费心。”
　　“我苦心孤诣地给你们制造机会，你却毫不领……”齐公子还欲说些什么，此时，夏木辰彬彬有礼的叩门声至远处传来。
　　仆人恭敬地引了夏木辰进来，夏木辰径直走进茶室，悠悠道：“四面绿竹，配以春茶浓浓，两位好雅兴。”
　　江逐默然不语，齐公子笑道：“花蘅君快来坐。”说罢，指了指江逐身侧的位置。
　　夏木辰毫不扭捏，直接坐了下去。齐公子亲热地给他递了杯凉茶。夏木辰颔首，道了声谢。
　　四面传来鸟叫声，凉风徐徐吹来。
　　“您叫我来鬼界所为何事？是为鬼界的彼岸，还是为别的什么？”夏木辰没有碰面前这杯茶，开门见山道。
　　齐公子感叹：“就不能是目极千里兮伤春心，惜日夜思念不见卿？”
　　夏木辰毫无笑意地笑了一声。
　　“那芜城的黑雾，您可弄清楚了？”他问。
　　“哦？哦，”齐公子正色道，“花蘅君，既说到此事，实在抱歉。鬼界怨灵多，超度难，有个将军突发奇想，想着把那些怨气凝聚成团，来攻击生灵活物，必然将所向披靡。之后牛刀小试了一下，果真威力无穷。唉，若不是花蘅君舍己为神，天界不知还会狼狈成什么样呢……不谈这个了，聊些体己话。花蘅君，这几日在巴山可好？江逐泡的春茶甚甘，何不饮一杯？”
　　夏木辰意味深长地端起茶盏，面不改色地泼向对面。茶水淋了齐公子一身。齐公子眉毛挑高了，面上竟甘之如饴，从容地抬起袖子擦了擦。
　　“慕容祈，莫装模作样了。”夏木辰冷冷道，“拐弯抹角多了，人就显得猥琐了。”
　　江逐轻轻勾了勾嘴角，正巧被慕容祈瞥见。他“哈”了一声：“夏木辰，你这话可真令弟弟伤心。我若猥琐，那你身旁那个又该怎么说？”
　　夏木辰不解其意，慕容祈对着江逐续道：“论拐弯抹角，孰能及君也！”
　　江逐蹙眉道：“王君。”
　　夏木辰道：“……别扯那些有的无的，我们就事论事，你想我为你作甚？”
　　慕容祈故作委屈，表情夸张：“既然兄长都这么问了，小弟不敢不从。兄长想必料到了……是为永夜彼岸花。天界神力大不如远古，连累彼岸这娇花，唉，它受的影响可不是一星半点，竟然成片成片的，全枯萎了，着实令人痛心。若鬼界再无彼岸，黄泉路上，又有什么可以送那些孤苦的亡魂一程呢？”
　　夏木辰明白了：“不必多说，我懂了。需我何时去？”
　　“三月之后。”
　　“好。”夏木辰答，“但是阿祈，我答应你，是为了此花，不是为你鬼界。你鬼界那黑雾极其不祥，你身为鬼王……还是遏止罢。否则……”他摇了摇头。
　　“……本王定当尽力而为。”
　　夏木辰觑了江逐一眼，心知他两还有要事相商，识趣道：“我今日不想喝茶，先行一步。”起身走了。
　　鸟叫声不知何时停了。慕容祈微笑的神色随夏木辰的离开渐渐淡去，直至消无。江逐喝了许多茶水，此刻已然喝饱，遂放下茶盏，淡淡道：“花蘅君，非易于忽悠之辈。”
　　慕容祈起身，神色晦暗地看向那面墙。良久，方道：“一月之内，江逐，你必须让他心甘情愿地归顺我。”
　　江逐道：“王君卖了三十年的力，六年前方且成功一半。剩下这一半，需我于短短一月完成，如何可能？”
　　慕容祈莞尔：“利诱不行，唯情可以。”
　　江逐顿了顿，声音有些清冷：“抱歉。他已忘却前尘，如今的花蘅君很好，我……他不必再记起。”
　　慕容祈回首，看向江逐：“不必他记起。就算他什么都不记得，本王也不信他对你毫无感觉，得到他，不等于伤害他。这是本王所愿，不亦是你之所愿？……江逐，我从未请求过你什么。”
　　江逐一凛，偏头对上慕容祈深沉的目光，一贯沉静的眼底闪现挣扎的神色。两人岑静了许久。
　　墙壁上，墨痕如许。慕容祈轻轻扣了扣白墙的墨迹。
　　终于，江逐站起身来：“既为报君意，江逐必不反复。”
　　话音落在微风里，送至慕容祈的耳畔，馀香庭的鸟叫声再度响起。


第7章 沧浪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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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山近来宾客盈门，迎来了花蘅君，送走了鬼王殿下。今日，尧予君站在了巴山脚下。仆人见到传说中的尧予君，俱是恭恭敬敬。然而，不同于花蘅君和煦如阳，也不同于鬼王殿□□恤下人，尧予君端着豺狼虎豹般的冷脸，阴恻恻道：“不必去什么馀香庭，本君不是来做客的。识相的，烦请通知你们主人出来一见。”
　　好在花蘅君及时解围，仆人们本想尧予君见着花蘅君会和缓一些，未料到他眼皮都不抬，一阵冷嘲热讽道：“我道是哪位贵人，原来是花蘅。你身为天界的神官，如此，倒是把自己当成巴山的主人了。”
　　夏木辰知他口里一贯没什么好话，刚欲开口，沈依望却不给他机会，续道：“想必你与那人甚是密切，还巴巴地准备替他说话——你与他莫非是旧识？”最后一个问句，带着明显探究的意味。
　　夏木辰微蹙双眉，答了一个“不”字。可这时，沈依望整个人的注意已全部被从长阶上徐徐走来的身影攫住，全然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江逐再次戴上了面具，从高处静静地垂眸。沈依望冷厉的眉眼霎时竟变得狂热，疯癫起来，全身似燃起了无形的火焰。
　　“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请尧予君移步。”江逐落下这句话，淡淡转身，顺着原路走上巴山。目光若是有形，沈依望已然将江逐穿透千百回了。然而，方才神情倨傲的神君此刻却一言不发，随江逐登山而上。夏木辰不禁咋舌。
　　馀香庭内，罡风四起。江逐与沈依望对立而坐，一语不发。
　　还是沈依望率先开口，压抑着磅礴的情感，他低沉道：“流光一瞬，华表千年。”
　　江逐道：“好久不见。”
　　沈依望闻言，猛地一拍木桌，差点令其分崩离析，他大喝道：“还不摘下你这该死的面具！江逐，你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吗？”
　　江逐淡淡地取下银面，将其放于桌上，而后对着庭院门道：“花蘅君，若无闲事挂心头，还请进庭一叙。”
　　夏木辰斜倚绿竹，闻言道：“我只是担心你们打起来，败坏这好景致。”话是这么说，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走进馀香庭来。
　　沈依望目不斜视，一字一句刻骨道：“百年光阴倏忽而过。庄生晓梦，望帝春心，却都比不过……我的恨深。”
　　“这么多年，我变了，但你没变。仍是一身清寒，仿佛从未经历过世事浮沉一般。”
　　一滴水落入夏木辰的心上，沈依望低沉的声音使人想起弥漫着大雾的森林，飘渺的孤月高悬。他道：“你竟然真的还活着！你活着，却不告诉我。昔年一别，本以为再无相见之期。我沈依望历尽沧桑，一朝封神，踏遍凡间却再也找不到雪泥鸿爪、旧日之痕。而你却弃明投暗，转而做一条鬼界的狗！江逐，你躲我这么长时间，你……当真一切都忘了吗？你东躲西藏这么久，总算是躲不过了罢？”
　　江逐淡淡道：“我从未躲你。我也从未忘却。世事两苍茫。昔年你我反目成仇，清明台上，六长老面前，纵有千情，如何叫我与你一一述说？后来，也不必说了。”
　　沈依望一指夏木辰，恨声道：“那他呢？你避世多年，却为他现身。你的情，是否早已对他诉尽？”
　　夏木辰全身凛然，江逐的目光飘至夏木辰身上，尔后又淡淡飘走，叹息一声。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依望冷然道：“但他记得你，不是吗？”
　　夏木辰如同处于流沙中，被裹挟着不知所归，忽上忽下，只听得沈依望与江逐猛然剧烈争辩起来。沈依望咄咄逼人猛拍桌，那张木桌不负众望地碎裂了，江逐蹙着眉解释，嘴唇一张一翕……他们提到了自己，提到了许多夏木辰抓不住的事物，最后万千话语归一，只剩下一句——
　　“——你还记得清山吗？”
　　你还记得清山吗？
　　夜晚浸透了草木的清凉，月牙儿高挂，星空远茫。谷雨已过，夏季将至，沧浪记的芳菲渐尽，已有隐约的蝉鸣。
　　“沧浪记若是再种上几棵槐树，想必美绝。”夏木辰笑道，“江大人不妨考虑一下。”
　　江逐抚上花树的枝干，轻笑道：“如此甚好。”
　　只是，这满园的春色原只为一人盛开，既然这个人不会淹留至夏季，又何必继续此院的芳菲？
　　两人绕着沧浪记散步，夏木辰道：“江逐，跟我讲讲清山的故事罢。”
　　江逐一顿，而后道：“你想知道吗？”
　　夏木辰认真地点头：“当然。那日，沈依望准确无误地道出你的名字，我便知你们所言句句属实。你要我留下来，想必也是让我听着的意思。既然如此，何不细细说来？况且……不妨向你坦白，我甫一见你，便有种莫名的亲切感。这一见如故的根源，定是来源于传说中的清山。”
　　江逐沉吟片刻，道：“那木辰，你见到沈依望的时候，是否也有这种感觉呢？”
　　夏木辰回想起他与沈依望在天界第一次相遇。
　　他成神的日子晚于沈依望。成神当日，他于凡间马服山上与一众凡人子弟纵马驰骋，好不痛快！尔后黄昏既至，两相惜别。他独自一人立于晚风中，遥见仙官踏着祥云从天际来——他终于得道成神，步入天庭。
　　上了天庭，他见过天君，去向极乐叩拜神佛，而后流连于天庭各处，直到获得封号“花蘅”以前，他都没有亲眼见过沈依望，只对尧予神君略有耳闻。天界众神皆赞他年少有为，然为人过于冰冷。
　　千万年来，得道成神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否则，何德何能成神，又何德何能庇佑苍生？
　　夏木辰一次平乱归来，在天界成文君的藏书殿中偶遇沈依望。现在想来，除了那日光线更加明亮外，一切稀松平常。只是，当沈依望看见他的那一刹那，稳稳当当执于手中的卷轴轰然落下，轱辘轱辘滚了一地。夏木辰与成文君俱是一惊，只听沈依望厉声道：“陈之文，此人是谁？名唤何名？为何在此处？”
　　陈之文，是成文君的名字。成文君苦恼答道：“回尧予君，这是花蘅君啊！前些日子正位成神的花蘅君，尧予君莫不是……还不知道？”
　　夏木辰轻笑，迎上沈依望的目光，略施一礼，答道：“尧予君英气逼人，华光万丈，在下仰慕已久。本人姓夏，名木辰，号花蘅。”
　　沈依望激动得实在匪夷所思，以致冲淡了夏木辰对他的第一眼印象。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沈依望的激动是大有原因的。只是，他却没有直接向他挑明：吾辈乃旧相识。许是见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心生疑窦罢。尧予君一贯心思缜密。
　　思及此处，夏木辰诚恳地对江逐道：“我对他没什么感觉。”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江逐的脚步轻微地顿了一顿，只觉心灵像是被一层蜜油滚过。
　　沧浪记内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淡淡地笼罩住草木。夏木辰听江逐娓娓道来了几件凡间事，正是兴味浓时，恍惚方惊觉夜深，却不忍作别。两人坐在了亭子下，江逐提议浅斟杯酒，夏木辰欣然赞同，心道：“舍命陪君子，饮酒又何妨。”
　　“按你所说，我该唤你一声师兄罢？”
　　“……确实。”
　　夏木辰见江逐目光微有闪烁，不明所以，只听江逐缓缓道：“这个称呼，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夏木辰怔愣片刻，方意识到他说的是“师兄”二字，心底不由随之黯然。相顾无言，又难以落泪，惟以酒代替泪千行。
　　雾气越来越浓了，两个人酒量都不算豪，俱有些微醺了。繁星如许，明月清辉皎洁，月色穿过雾气落入夏木辰的眼里，照得他的眼睛迷离一片。
　　星芒点点，江逐突然大醉了，突然有勇气了。他握住夏木辰的手，低语道：“……你知道我们以前……交游的情境吗？”
　　夏木辰已然呈现醉态，并且醉的不轻：“不，不记得……不过按你所说，我们乃是修道人，定是要守着戒律清规不逾矩的，怕是没什么乐子，不，也许有……”他摇了摇头，仍然不清明，“对了，那座仙山就是清山？为什么我从未听说清山这个名字……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他一只手顺了顺头发，另一只向江逐伸去，哈哈笑了片刻，不知兀自乐着什么，只口齿不清道：“交游之乐，烦请我的‘师兄’向我说说罢……”
　　江逐不动声色地抿住唇，夏木辰酒量浅薄，这么多年过去，仿佛更浅了。
　　他的脑海里想起慕容祈说的话：“得到他。”此刻，满腔思念和热情喷涌而出，携着呼啸而过的百年光阴向夏木辰席卷而至。“嗯。同你说。”顷刻，清浅的气息缭绕于夏木辰的鼻间，夏木辰困惑地抬眸——
　　于是，江逐闭上眼，俯身下去，吻住了他。
　　“砰！”夏木辰手中的酒杯砰然坠地，酒水四溅，他本人呆滞当场，浑然不觉。心有明镜台，爆出串串烟火，火树银花玉壶光转鱼龙狂舞星落如雨，一派乱象怎么了得！
　　雾里看花，醉里见月，仿若无边春色、潋滟随波，又似细雨山林、润物无声。雾气如生出蛛网裹挟住两人，将两人带入泡沫一样的梦境，好似情愿他们就这般缠绵着，永永远远地，沉醉入那远去的旧年里……


第8章 清明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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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百八十年前。凡世，清山。
　　修道之人，向着清山的方向远远望去，无一不油然升起“玉垒浮云变古今”之感——此座仙山仙雾缭绕，非等闲之辈可寻觅而得。登上此山，须踏尽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走过一棵虬枝盘曲的菩提树，于烟雾迷障之中穿行而过，方可来到清明圣地，清明台。
　　清山有六位长老，以“清”为名，半神为身。清明台，主祭拜，司审判。修道之人饮过可涤尽身之内外、澄澈红尘之心的醴泉，再于清明台上拜过六长老，尔后，将被授予一袭浅蓝色的衣衫，轻薄飘逸，是为清山的弟子服。
　　清山是一个神秘的地方，恍如太虚之境。看似不过一隅方寸之地，却又浩渺无边；看似不识此山真面目，循着那九九长阶而下，却又须臾间即可重归烟火红尘世间。道与俗，只在一念间。在这二者中往来而不绝者多矣，然能将无欲无求的求道心与留恋繁华的普世愿和谐交融之人，少之又少。这亦是清山修道的终极归宿。
　　百年前的凡世，此时节，乃春季。
　　时近三月，清山设宴，觥筹交错，春光融融。
　　清山每年这个时候都要举办一次盛典，为的是向天神祈求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并表修道之心。故筵席上无饕餮之餐。
　　筵席唤作“清明宴”。设于清山最高处的山巅。人们认为至高处最接近神明，祈告之声更易上达天听。立于此地，抬眸浮云犹在眼帘，垂眼可观碧山潺湲。着实可称人间天境，绝佳修道之处。
　　弟子依次入席。长老则坐于高位。居于最高位的是清山的第一长老——衍清。清山共有六位长老，他们容颜不老，仙风道骨，实在不像是传道授业者，除却传道受业的时辰，终日神龙见首不见尾。
　　一男子，身着浅蓝衣装，头系浅蓝发带。发带随着长风翩跹，摇曳出芝兰玉树的颀长身姿。此人眉目亦是清俊深致。而一身飘然欲仙的无俦气质，使之在众多蓝衣之间超凡脱俗。
　　一阵轻灵的脚步声于身后响起，男子微微皱眉，淡淡道：“你又来晚了。”
　　“我的好师兄，小声一点。”少年轻轻笑了一声，“这不还没开宴么？”
　　男子无奈叹息，心道此人实在不遵礼法。但说他不遵礼法，待人接物却叫人挑不出毛病，说他遵守礼法，如此圣筵也能姗姗来迟。
　　“既然来了，找我作甚？”
　　“唉，跟你打声招呼罢了。现下打完了，我先溜回座位了！”
　　男子目送少年如鱼得水地闪回自己的席上，瞬间与人交头接耳起来。不一会儿，钟声悠然鸣起，清明宴正式开始。少年们只得止住了闲话声，席上霎时寂静一片。男子亦收回视线，目不斜视，正襟危坐起来。
　　六长老空灵的声音缓缓随着山风传入众人耳畔，低沉的祝文于口中吐出。众百名弟子亦随之吟念出声：“恭维尊神，至圣至灵。德高千古，享祀万代……”
　　每一位弟子的脸上，俱是肃静、神圣。仿若这段祝词，早已融入他们的血脉中，成为灵魂的一部分。
　　“……威灵林林，恩育浩浩。诚祀神明，敬秉于神。虔陈果酒，用展微忱。神明万灵，默为庇荫。诚恐稽首，颂德颂恩。”
　　“神其有灵，来格来享。”
　　“伏惟，
　　尚飨！”
　　念罢祝词，尔后鼓瑟吹笙。人人都要献上仙乐一曲，祈愿上苍，以示修道虔诚。并高呼一声：“以敬诸神，愿祈长明”。
　　轮到男子。男子起身，一把好嗓音，清越卓绝：“弟子江逐，献乐一曲，以敬诸神，愿祈长明。”一曲《山鬼》诡兮谲兮，凭空丝弦之间。
　　少年则与众不同。好曲子《祭灵曲》、《岁神祭》皆不弹奏，弹奏一曲《春江花月夜》。待意识到不对时，一曲已毕。席上弟子无一不为之忧心，提醒他选错了曲子。
　　少年乃头一回参加清明宴，平素又不读礼仪之注，将师兄们叮嘱过的话权当耳边风，闻言自然大惊。长老不发一语，江逐的眉再度微微皱起。
　　然而此少年绝非池中物。虽是大惊，却很快便镇静下来，越出宴席，款款立于中央，向着高位揖手一礼：
　　“弟子夏木辰，失矩了。着实惭愧，但弟子私心以为……”
　　他正色道：“《春江花月夜》一曲，奏之听之，明月朗照、江水潮流之境如在眼前。此曲余深爱之。若将深爱之物献于神明，未尝不可移作为最虔诚的祈愿。弟子一番谬言不吐不快，望长老恕罪，弟子愿斋戒以示忏悔！”
　　长风吹过，浮云洁白。
　　衍清长老轻拂衣袖，沉吟道：“天道慈悲，宽恕为怀。汝赤子诚心难得可贵。便以斋戒九日为罚，请勿复尔！”
　　夏木辰一口气吐了出来，身旁的韦释替他捏了把冷汗。
　　此次宴罢，韦释惊道：木辰啊木辰，我真是为你捏把汗。就算你入门清山不逾一载，清明宴何等重要你怎能不知？怎可不选祭祀曲目呢？唉呀天哪……”
　　夏木辰扶额喘气，道：“我只会比你更惊惧……”
　　“那还不是因为你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一人戏谑道，“这下总算知道厉害了罢！”
　　夏木辰回眸望去，回道：“沈依望，别幸灾乐祸太甚。说不定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你了。”
　　沈依望摇摇头，冷酷一笑：“我才不会像你这般稚气未脱，心志不熟。只需什么事儿也不犯，像那些……斋戒九日之事自然轮不到我头上。”
　　夏木辰哈哈笑，还欲回怼一句什么，忽见江逐朝着他的方向走来。不知算是故作夸张还是其他，他顿时大惊失色，拉着韦释和周围一帮子弟同流合污，飞速逃远了。
　　江逐顿步，看着一群奔跑的乌合之众，拍了拍仍站立在原地茫然的沈依望：“走了。”
　　沈依望回眸，恍然大悟：“难怪夏木辰跑得如此快，原来是你！”
　　“……”江逐淡淡道，“他怕我责备他。呵，我难道会跟一个小孩计较？”
　　夏木辰奔下山顶，逃到一处静谧的林子里。春日的阳光毫不吝啬，照得林子氤氲一片绿，简直要浮动起来，化为绿色的雾了！林子里，还能看见彩色的鸟快乐地飞来飞去。
　　此林是夏木辰的避难所。一帮弟子逃到此地，皆叹惋。一人道：“哎，唉，累死了。你跑个甚么？江逐难不成会吃了你？”
　　夏木辰道：“他会骂我！”
　　又一人道：“你看别人沈依望就不跑，多么淡定！”
　　韦释道：“哦，对呀。为什么要跑？”
　　夏木辰怒了，做出号啕状：“兄弟落难，你们怎可不陪我！我还是不是你们最最最好的师弟了？”
　　“江逐肯定会板着脸，斥责道：‘同你说了多少次礼法，竟一言不听，如此顽劣，着实该打’。然后我只能默默流泪，还要被他压去斋戒，可怜……”
　　弟子们齐声道：“打是亲，骂是爱呀！”
　　“见鬼吧，鬼话！”
　　“这可是俗话。不知承载了多少民间智慧啊……你干什么？住手，放开你的咸猪手！”
　　“哈哈哈哈哈哈……”
　　林子承载了少年的欢声，笑语久久不歇。
　　九日斋戒，自然要老老实实地完成的。夏木辰再次被灌注了许许多多的礼仪规章制度，他吃了教训，总算认真地将其牢记于心了。江逐奇道：“怎的转性了？”
　　夏木辰没有挨骂，却是挨打了，手心被江逐打了十板子。他垂头道：“我怕你。”
　　“哦，”江逐点头，“清明宴迟到了，你竟还有勇气与我打招呼，委实怕我怕得厉害。”
　　夏木辰不知如何应对，只得插科打诨起来。长老不在时，江逐位同长老，拥有惩罚弟子的权力，他不得不从。他的这位师兄不知在清山活了几岁几年，一身仙气，飘然却不孤立，冷淡不失平易近人。年方十五的夏木辰对他崇拜得很，实则，也亲近得很。
　　夏木辰道：“师兄。”
　　“嗯。”
　　“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山？”
　　“……不必急躁，眼下，你当做好该做的功课。”
　　“我就问问而已，”夏木辰把整个头探到江逐的眼皮下，“师兄啊——”
　　江逐直接无动于衷地推开了夏木辰，却转而用书挡住了眼底的笑意。
　　夏木辰生得白白净净的，因为年幼，还略带点婴儿肥，像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讨人喜欢的紧。并且他嘴甜，爱笑，很难有人能拒绝这样的少年。
　　这个形象一直延续到他十七岁那年。
　　十七岁了，夏木辰有了下山历练的机会。对于这个经历，夏木辰日后回想起来，掬一把辛酸泪，不得不叹一声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第一次修炼，就遇上了棘手的事。
　　夏木辰同一群弟子年纪轻轻，无术法傍身。凡间又不太平，路遇一窝贼寇横空出世，打乱了原本的路径。不仅无白衣侠客相助，雪上加霜，韦释还被抓回了贼寨。
　　他们本该原地待命，等待师门来援。夏木辰却兀自闯入贼窝里，杀得浑身浴血，把韦释救了出来。
　　有规言：修道人不得染杀孽。夏木辰分寸把握得极好，出的是夺命招，却留了山贼一命。慎重至此，让人细思极恐。
　　回到清山，众人惊悚。江逐低沉道：“你从何习来如此狠辣身法？”
　　夏木辰笑道：“师兄何出此问？我自是从师门习得。既是为了救命，怎可谓之狠辣？何况，韦释的安危朝不保夕。谁能断言当师门援助之际，韦释能依旧毫发无伤？”
　　韦释惊魂未定，对夏木辰英雄救……的行为感激涕零，却也知道江逐看似只是脸冷了点、语气重了点，却是真的生气了。察觉到这个事实后，韦释在一边挤眉弄眼，示意夏木辰少说两句。
　　谁料夏木辰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狼，江逐说一句，他顶撞一句，一句接一句。一旁的人那叫一个胆战心惊。
　　江逐难得说了重话，道：“我居于清山多年，从未见过你这般顽劣的弟子。做错事毫无悔过之心，反而固执己见。你可知，你的手，染上血，就再也洗不清了！”
　　夏木辰收敛了笑容，平静答道：“我心朝圣，亦复何言。”
　　“……”
　　江逐沉沉地看着他，却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最后，把长老惊动了。夏木辰见义勇为不假，手段残酷、双手染血，却完全背离了修道初衷。功不抵过，于是，夏木辰又被罚了。但这次，便不是斋戒那么简单了。
　　此事终了后，议论却不休。清山一位女弟子名为容昭，她看夏木辰被打得可怜，私下交流道：“木辰年幼无知，长老罚的未免过重。”
　　众人纷纷表示认可，江逐却不赞同。以前被夏木辰天真的外表迷惑，却忽略了他的修为，他的内心。一个徒手端了贼窝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其中蕴含了多少果断，多少英勇，多少狠绝，远超如此年纪。从前，是错看了。
　　但江逐忆起夏木辰一字字道出“我心朝圣”时平静的容颜，心湖荡漾，久难平息。最后，他带着药膏去看了夏木辰。
　　夏木辰一个人趴在床上，裹着柔软的衾被，缩成了小小的一只，当真是无比委屈，无比可怜，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江逐心平气和地坐在床边：“伤哪了？”
　　夏木辰的脸埋在枕头里，一声不吭。
　　江逐把药膏轻轻放于榻头。
　　夏木辰侧过一只乌黑的眼睛看向那盒药膏，目光湿漉漉的，轻轻道：“谢谢。”
　　他的眼睛里有光点。
　　江逐道：“今天韦释看了你之后，便痛哭流涕、呼天抢地，不能自已。说自己害你挨了重罚，难过得不行。”
　　夏木辰又缩了回去，道：“跟他有什么关系，我使歹毒的身法，手上的血多的洗不清，不是自作孽是什么？”
　　“……”
　　江逐不慌着走，而是在夏木辰的榻边坐了片刻。夏木辰道：“你怎么还不走？难不成想替我上药？”
　　江逐沉默片刻，道：“好。”
　　夏木辰一惊，江逐已然掀开被子，他遍布鞭痕的背暴露在了空气中。凉丝丝的药膏涂抹在伤痕处，江逐的指尖温凉的触感亦是十分清晰。
　　江逐道：“为什么要擅自行动，你不知其中危险吗？”
　　夏木辰道：“等待是最无用的事。”
　　离开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就好像一去不复返的雁，奔流到海的河。与其等待，不如将时运把握在自己手里。
　　江逐再度缄默半晌，尔后道：“这话，不像平时的你了。”
　　药涂完了。夏木辰没留意，一个翻身，疼得“嗞”了一声。江逐替他感到疼，却见夏木辰浑然不觉疼痛，直直看进自己的眼睛，认真道：“老实说，我在师兄眼里，不过是个孩子罢？”
　　“现在不是了。”
　　“师兄只需知道，我一心向道，其他的事……”夏木辰哂笑，“无关紧要。师弟我还是那句话：我心朝圣，亦复何言。”
　　江逐点头：“好一个‘我心朝圣，亦复何言’，但师兄也要告诉你一句话。”
　　他淡淡道：“等待不止你一个人的坚持。”
　　说完这句话，江逐就走了。夏木辰怔然坐于床榻上，向着江逐的方向望了许久，像是在发呆。
　　少年如新日初生，不过多久，夏木辰便恢复了活蹦乱跳。他仍与众人打成一片，与江逐之间却不免微妙起来。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流淌而过，平静但斑斓。处处良辰美景，天天赏心乐事，清山岁月，实在是一段可遇不可求的美好时光。
　　清山习道，亦然习剑。弟子们时不时就要切磋一番剑术。
　　夏木辰是有一把剑的，因他下山时，在凡间某个武库，顺手拿了一把玄铁剑。
　　此剑无名，也非神剑，显得剑的主人有几分寒酸。好比，江逐的剑名唤“半缘”，是一把上古神剑，吸收天地灵气，已经有了剑魂，和主人灵魂相连。又好比，沈依望、韦释等弟子皆有佩剑，佩的又皆是宝剑。如此看来，玄铁剑着实不足挂齿。
　　但夏木辰从容如故。衣衫翩跹，素手挥剑，虚虚向旁人瞥去，眼角眉梢处处含着游刃有余的笑。从前稚气的孩子已有了少年郎的风华。
　　修道讲究“清心如水，万变不惊”，也追求“心有黎元，直道谋身”。心灵不静，修为境界难升，更遑论得道成神。
　　但成神与否亦有机缘。正如不少弟子纳闷的那般，长老道行已臻化境，何不早日羽化登仙？再观江逐不识烟火红尘气的清然，想必对道法已有足够高的了悟，为何至今未学成，出师？……这一切都是谜。
　　时和气清的一日，光线明亮的明书堂内，长老承清问起平生志向。
　　弟子答：“愿参悟道理，得道飞升。”
　　答：“愿做有为之人，激浊扬清。”
　　答：“愿百姓沂水舞雩，永享宁日。”
　　承清曰：“十余年前，神鬼大战，天降罡风雷电，大地一片疮痍。无常事繁，宁日难存。若天无宁日，该当如何？”
　　“……”众弟子居于清山，方免此劫难，但无一不深知其中要害。一时，众人沉默了。
　　沈依望率先答：“望渡众生劫，非成神无以为之。”
　　“若无为神机缘，君将何所依？”
　　沈依望自信答：“吾心向之，必能行之。”
　　夏木辰答：“凡间有诗句‘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弟子愿奉行此句。”
　　江逐淡淡道：“吾将上下求索。”
　　“……”
　　“……”
　　承清盍上眼，穿堂长风吹过书案，经书哗哗作响，除此外阒静无声。良久，承清长老方道：
　　“……少年者，当不坠青云志向。”
　　韦释听着一个个凌云之志，唏嘘不已。他的志向却未对任何人言说，只悄然道：“一生多么短，多么无常啊。我只希望如同那梁上燕，与心爱的事物岁岁常相见。我只愿终老之日，眼双明，旷怀浩渺。如此任平生，问心无愧足矣。天下元元……与我何其远呐！修道于我，渡己就够了……”
　　悄然的话如秘语，随着风散去，散到绿树青山里，散到暖沙浅草中，一个碌碌却温柔的心愿就此落地生根。
　　在十八岁那年，夏木辰正式得以下山历练，同江逐、沈依望、韦释前往凡间的清明道观。他们打点了一番，就此作别师门，开始了为期一年的修行。


第9章 星野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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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走在凡间官路上，骑着三匹马。
　　“这天阴沉。”沈依望仰头望天，啧了一声。韦释裹紧了衣服，打了个哆嗦。
　　沈依望回头看向身后的两个人，眼角一跳：“你们能不能快点骑！”韦释闻声也望向身后。
　　夏木辰摇头：“骑不快。我不会骑，只得劳烦师兄带我一程了，两个人怎么骑得快？是罢？”说到最后一句时夏木辰望向后方，后方的江逐双眼只瞻前方，恍若未闻，不想理他。
　　于是夏木辰压低声音问前方二人：“不如你们试试？”
　　沈依望的眼睛翻了一翻：“也就你不会骑马。”
　　夏木辰听到这话长叹：“我怎么知道这次不能御剑，怪我了。真是不好意思，罪过。”
　　江逐双臂虚虚搂着夏木辰，抓紧缰绳，突然加快了策马速度，夏木辰“呀”了一声，身下颠簸，眩晕得眼睛花了，待再定睛时，江逐的马已奔到了最前面，夏木辰听他道：“加快速度，你们可有发现不对。”
　　夏木辰坐直了：“天空没有星星。”
　　韦释“哦”了一声：“难怪天这么黑，风这么冷。”
　　沈依望也加快了速度。一行人穿过荠麦青青，古道边的芳草随风伏倒，风声鹤唳，几乎要盖过响耳的马蹄声。拿出追风赶月的速度，四人终于在黎明破晓之时抵达目的地——星陵城。
　　夏木辰一行人下山修炼，期限是半年。民间皆知清山乃仙山，清明观里的道士是修仙之人，自然慕名前来祈愿者极多。
　　此番接到了一桩大案子，这案子还是帝王都城里的案子。
　　修炼期间禁止使用法术，所以他们只好骑马。从道观到星陵路途遥远，路长人却不困。
　　巍峨的城门近在眼前，只听得一声“来者何人”，此乃来自守门将士的大喝。
　　江逐出示通行证：一枚玉佩。将士接过这枚玉佩，细细看罢后，立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勒令部下打开城门。
　　巍峨的城门缓缓开启，里面的光景呈现于众人。三匹马踱了进去。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清晨的第一缕辰光倾泻而下，照得河水波光潋滟。河水弯弯曲曲环绕绿树人家，向远望去皆是雕梁画栋，向远方延伸到皇城。三两画舫停泊在河边，桃花瓣片片飘落流水中，仿若桃源之境。可以想象，到了夜晚，该是怎样的人间烟火盛况。
　　一行人走在路上，路边小桥流水人家。星陵逐渐从睡梦中苏醒，百姓游乐上街，画舫开始飘摇。欢声笑语，但并不嘈杂，处处透着诗意，洋溢着繁华。
　　韦释借问船家，招呼夏木辰等人：“江兄，沈兄，木辰，我们坐船去罢！”
　　江逐率先登上小船，夏木辰随后，沈依望磨蹭到最后，似乎有点犹豫。
　　夏木辰一把拽住他：“还不快上船来！”
　　沈依望猝不及防被拉了上来，身形不稳晃了晃，道：“我们为什么要坐船？”
　　船悠悠驶离青石路面，这条小河并不宽，韦释已经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看向沈依望：“难得下山，当然要体验一番当地风俗。况且奔波了一夜，人都累死了，坐船多么舒服，还能看风景。”
　　江逐也坐了下来。夏木辰本是拽着沈依望的，此刻竟被他反拽住，他有些无奈：“沈兄，你先放开我好嘛？”
　　沈依望越拽越紧：“你先坐下来。”
　　夏木辰心道你拽这么紧我还怎么动，但没有多说，带着宛如狗皮膏药的沈依望坐了下来。江逐扫了两人一眼，未置一词。
　　倒是韦释反应过来：“沈兄你该不会是晕船吧？”
　　沈依望面色登时转青：“我才没有！”
　　夏木辰愣了愣，随后大笑：“这才坐了多久就开始晕了？船根本就没怎么摇晃啊，平稳得很。”
　　韦释奇道：“没想到沈兄竟然晕船，神奇啊。”
　　夏木辰应道：“哈哈，我也没想到。此人还说我不会骑马，哈哈哈哈，真是天道好轮回。”
　　沈依望怒道：“有这么好笑吗！呕——”
　　夏木辰笑完了，见沈依望真的难受，遂拍了拍他的背，正欲说话，却见江逐丢给沈依望一瓶药，扔药的手垫到脑后：“把这瓶药放在身上，星陵多走水路，坐船机率很大，难受就吞一颗药。”
　　沈依望接过去：“多谢江逐了。”
　　江逐嘴角翘了翘：“那便坐好，莫贴着旁人，保持你的仪态。”
　　沈依望不知该摆出何等表情，只觉江逐笑里藏刀。仪态？不，怕是因为你不想旁人贴着夏木辰罢？当然，这话也只是在心里想想。
　　韦释已经看风景看得睡着了。狗皮膏药离身后，夏木辰也靠在船上闭眼休憩。沈依望兀自昏沉。只有江逐仍睁着眼看向窗外，在思考着这次祈愿。这座城，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而是暗藏玄机。
　　城门离皇城颇有些遥远，到达住处时时辰已是巳时。众人下船，付给船家银子，船家爽快地道一声：“多谢客官嘞！祝客官玩得愉快！”
　　夏木辰回了一礼：“承您吉言。”
　　船家咧开嘴，话音里带着浓重的口音：“要我说嘛，咱们星陵到了晚上可真是热闹得不行嘞。客官要是喜欢热闹就去那明月楼逛一逛撒！”
　　夏木辰挑眉：“何处相思明月楼？”
　　“对对对，就是这句话……”船家和夏木辰寒暄了片刻，摇着他的船驶离了岸，继续热情洋溢地揽客去了。
　　夏木辰哈哈一笑：“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不错不错，入夜我定要去一游。”
　　江逐淡声道：“先入住。”
　　凭着玉佩，一行人得到了热情有礼的招待。丫鬟领着他们走进一座阔气的府邸，里面流水潺潺，桃花绽放。夏木辰心想：“这星陵倒处处是桃花。”思索间，沈依望已经问了出来：“请问姑娘，星陵城桃花遍地，是因为当今君上喜爱桃花吗？”
　　丫鬟有些羞涩，她的举止有着星陵百姓特有的大方：“民间传言，是君上的友人喜爱桃花。友人故去了，君上为了纪念，在整个星陵种满了桃树。”
　　韦释试探地念了一句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夏木辰慎重道：“此诗是形容爱情的，应该不可随意使用。”
　　“哈，你在想什么，我只是形容这灼灼芳华。”
　　丫鬟噗嗤笑了，“两位道长真有趣。”
　　众人在丫鬟的带领下走进了府邸里的院落。丫鬟站在院子中间，低眉细声道：“道长们请在这间小院歇息，这间小院有四间房，分别是‘春江’、‘芳华’、‘云端’、‘槐荫’。”
　　江逐颔首：“有劳。”丫鬟羞赧地笑，退了下去。夏木辰道：“我先进去了。”说罢径直走入一屋：芳华。江逐淡淡瞥了一眼夏木辰的背影，亦随意进了一屋，是“春江”。而沈依望似乎若有所思，低头推开一间“云端”，便进去了。剩下的韦释别无选择，望着房上题字：槐荫，自觉也是不错。
　　日斜西山，华灯初上。
　　夏木辰敲响隔壁的房门：“师兄，你在吗？”
　　江逐打开门：“何事？”
　　夏木辰委婉一笑，江逐心道这又是有求于我了，而后果然听得夏木辰道：“师兄可愿陪师弟去一趟明月楼？”
　　江逐拒绝道：“我素来不喜烟花繁华之地。”
　　夏木辰煞有介事道：“此行并不是为了玩乐，而是为了了解当地民情。”夏木辰换下道士服，身着锦紫衫，头上系着鲜红的发带，身后的夜色令其显得无端冶艳。
　　江逐准备关门，道：“我不去，你，也不准去。”
　　夏木辰撑住门，有些生气了：“你怎么这么不近人情？我为什么不能去？这里可不是清山。”
　　江逐沉默半晌，只好道：“那你早去早回？”
　　夏木辰就是缠着他不放：“你与我同去罢！沈依望晕船劳顿需要休息，韦释在房里睡觉，我还能找谁……”
　　说时迟，那时快，夏木辰耳边突然响起幽幽人声：“木辰，木辰！这么好的事怎么能不叫我？我跟你一起去！”
　　夏木辰惊得心脏几乎停跳，缓缓回头：“你……不是在睡觉？”
　　韦释哼道：“唉，师弟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师兄，我又不是只知道睡觉。”
　　夏木辰尚未答话，江逐闻言，一挑眉，温温凉凉道：“既然如此，你们速去速回，莫让我去抓你。”说罢，他瞪了夏木辰一眼，以示警告，接着转身，“砰”地一声关上门。
　　韦释心虚道：“……江师兄好像不让，不如……”
　　夏木辰打断他，皮笑肉不笑道：“他今天火气很大，不用管他。”
　　明月楼很好找。他们居住的府邸处于繁华地段，明月楼亦然。夜晚的星陵果然如夏木辰设想的一般画舫醉人，灯映桃花，歌舞升平，烟火之气更胜诗词中的秦淮河畔。夏木辰鲜少见到如此人间盛况，一时看醉了。
　　两人到达明月楼前，韦释对着牌匾评头论足：“明月楼啊明月楼，大气是真的大气！”
　　进了楼，穿过长长的门，前路有光，待豁然开朗之际，只见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灯笼之光照亮暗夜，夜明珠点缀堪比白昼。这不是楼，是宫，抑或是传说中的鬼市，不在人间，繁华得如处云端。
　　走过夜明珠为灯的春江路，转至潋滟路，至此盛装的姑娘引着客人一路前行，来到。芳甸路、流霜路、纤尘路、江月路……直至摇情路，才算是欣赏完整个明月“楼”。
　　夏木辰和韦释已经不再惊叹了，满眼璀璨，两眼放光，哪里还有心思惊叹。姑娘掩唇一笑，柔婉道：“各位请前往明月路，明月楼。”两人这才知此地最是繁华明月楼，这一整片楼宇其实各有其名。
　　目光对接，一拍即合，两人风风火火地走进货真价实的明月楼，随众人登上二楼雅间。夏木辰坐了下来，倒了杯茶，感叹道：“江逐不来也好，他那个性格，啧啧啧，不好玩。”
　　韦释敬畏江师兄，听见此话只得胡乱哈哈，不知所言。
　　“今夜的诗词盛会，即将开始。”姑娘说罢，整个楼不约而同的静了下来。像是为了迎合一楼到来的歌舞袅袅、琴瑟琵琶。韦释扶着栏杆探身一望，面露古怪。夏木辰兴奋地问道：“这等盛会，不知在下可否有幸参与。”
　　姑娘笃定道：“公子不是本地人吧。诗词盛会远近闻名，人人可参与，只是……”她顿了顿，“如果没有几分才华，恐怕也只能干坐着。”
　　夏木辰不再多问，“如此甚好。”姑娘恬然微笑，缓缓退下。韦释贼兮兮拉住夏木辰，附耳道：“师弟，这里挺雅的。”
　　夏木辰有些奇怪：“依你之见，此处难道应该是‘俗’楼？”
　　韦释小声道：“我以为是青楼。”
　　夏木辰简直要被噎住，万幸茶已下肚。揣测着韦释定是是因为好色才跟着我玩，人面兽心，太可怕了。
　　两人吃吃喝喝，喝了两壶茶水三叠点心瓜子，总算到了盛会终于正式开始。
　　一楼有一个平台，正是方才载歌载舞之处，平台四周摆着短桌。数人被若干美丽的姑娘领着依次入座，观其风雅气度，便知其定为才子文人。
　　夏木辰耳听八方，心有灵犀一般仰头，透过天窗看了看天空。果真，天空一片漆黑，依旧没有星星。继而，他看到韦释在狂吃。
　　夏木辰找姑娘要了把白扇子，无奈地点了点他：“别吃了，听听他们在谈论什么。”
　　韦释含糊地应了：“我正在听，他们在说李白怎么还有没来。”
　　“谁没来？”
　　“李白公子。”韦释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你怎么一脸……？”
　　夏木辰听到自己艰难地开口：“李白诈尸了吗？”
　　韦释这才明白：“噢，不是。李白是星陵的一位神秘的公子，每次诗词盛会都有他，此人据说才华横溢。”
　　夏木辰缓了过来，心觉简直不可思议。他一边想，一边感到古怪。正巧，一个姑娘来添茶水，夏木辰便问道：“姑娘，你可知诗词盛会的奖品是什么？”
　　这个姑娘与上一个姑娘说了同样的话：“公子不是本地人罢？奖品年年不同，不过……”
　　夏木辰佯作好奇，挑眉奇道：“不过什么？”
　　姑娘温婉地添完了茶水：“不过有位李白公子近年一直拔得头魁，他自己定下了奖品，是……”
　　姑娘想了想，续道： “在星陵指定的位置种下五棵桃树，近四年已经种了二十棵。”
　　韦释吞下一口点心，夏木辰垂眸思索，韦释随口一说：“难道星陵想种树就种树，君上都不管的？”
　　姑娘闻言有些不快：“公子这是哪里话？当今君上酷爱桃花，李白公子身份不明，但想必是君上近臣，得了允许。而且这几棵桃树都是李白公子自己选定的，我们只负责种。”
　　说罢有些感叹：“李白公子定是没有什么心仪的奖品，不过是给明月楼一个方便，毕竟种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夏木辰听到这句话抬头：“既然这样，李白公子为何要来参与诗词盛会？”
　　姑娘愣了片刻：“也许只是想一展才华，或愿才名远扬罢。”
　　看来没什么好问的了。姑娘退下后，夏木辰偏头对韦释道：“如此可见，星陵官民融洽，高官扮作平民只是寻常事。这个李白倒是神秘，指定的位置种树……为什么一定要指定？”
　　说罢，没指望韦释回答，自言自语：“这是什么奇葩的爱好，就没人觉得奇怪么？”
　　直到盛会开始，李白仍未来。第一轮，每人轮流说一句与桃花有关的诗句，同一首诗不能重复。恕夏木辰直言，实在是没什么难度。“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癫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与桃花有关的诗可别太多！
　　……
　　带桃花的句子层出不穷，夏木辰打了个哈欠，吃起了瓜子。
　　第二轮开始时，台上上来了一位红衣的女子，眉间点了梅花蕊，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原先的竹竿子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原来竹竿子也要一轮换一位。”夏木辰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用帘幕遮挡的矮桌仍是无人落座，看来是给那位迟到的李白准备的。
　　第二轮开始，这一轮飞花令，要求每人轮流一句诗，四句一循环，分别一二三四字为“月”，被说过的诗仍是不能重复。
　　难度稍微增加，夏木辰向楼下探去。
　　“月上柳梢头。”“明月不谙离恨苦。”“沧海月明珠有泪。”“胡天八月即飞雪。”
　　众人轮流下去，其中不乏卡壳之人，只好黯然淘汰，不过仍有看热闹的权利，是以坐在位上，无人退席。
　　不知不觉中，二楼雅间的人越来越多，三教九流皆有之，可见明月楼实在是出名。韦释左看右看，恍然惊道：“怎么这么多人看啊。”
　　与此同时，府邸。
　　沈依望敲响了“春江”之门：“——江逐？在吗？”敲了半晌没人答应，沈依望有些纳闷，难道江逐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睡得不省人事的江逐站在繁华的街道。此刻近亥时，长街灯火却依旧没有阑珊意。江逐走过摩肩擦踵的人群，身上穿的还是那身道士服，只不过换了个寻常发髻。
　　江逐忽略了人群向他投来的若有若无的目光，仅漫不经心地扫过摊位，一个个兔子灯、捏泥人、转糖。拥挤了一路仍没有找到想要的，遂不再留恋，转身拐进了一条相对清冷的街道，耳边顿时清静不少。
　　这条街不再有摊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铺子，成衣铺、字画铺……江逐一个个走过，在一家书铺门前站定，略一思索，迈步进入。
　　这厢夏木辰已进行到了第四轮。每一张矮桌上上了一坛酒。若是打不上来不仅要退出，还要自罚……一坛酒。对于酒量不佳的人而言实在是“酷刑”，可遥看一众文人，竟无一人胆怯，可谓是勇气可嘉。这一轮依然是飞花令，规则是从“春”、“江”、“光”、“花”四字中选两字，道出含此两字的古代诗或词赋，当然，含三字或四字亦可。于第三轮淘汰了不少人，第四轮的难度更是陡然增加。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
　　诗句虽多，然而脍炙人口的被一一道尽后，再想寻找，便很是为难了。夏木辰见帘幕轻轻一动，便听得大堂响起了清冽一声诗句，犹如深山清潭般，略显低沉，十分有穿透力：“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夏木辰正觉昏沉，闻此声后陡然打起了精神——这声音是从帘幕后传来的。李白不知何时悄然降临。夏木辰严重怀疑他走了后门。
　　整个明月楼一片哗然，大多是兴奋出声：“李白终于来了！”
　　韦释本来快睡着了，一下子惊醒，环顾四周。夏木辰好心地拍了拍他的肩：“韦兄，李白来了。”
　　韦释“哦”了一声，没有惊讶。飞花令继续，夏木辰若有若无地看向帘幕，帘后不止一个人，一站一坐。站着的那位身着黑衣，坐着的那位身着白衣，发饰寻常，再往下看，腰间似有佩物，像是玉佩……夏木辰伸长了脖子，从上往下看，怎么也看不见李白的尊容。
　　“黑衣的想必是侍卫。”夏木辰思索着，“参加盛会迟到，不仅无人质疑，而且堂而皇之地走后门，像明月楼是自己家开的一样。这架势……李白非富即贵。
　　飞花令仍在继续：“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
　　……


第10章 星野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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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逐走出铺子时，面色稍显沉重。
　　“天空无星，近三年一贯如此。开始夜里时有流星划过，没有人留意，但时间一久终于被人发觉，渐渐造成了百姓的恐慌。”书铺的老板道。
　　“官府是如何通告百姓的？”
　　“偷星者，天界有偷星者。”
　　江逐面色一凛：“这是如何得知？”
　　书铺老板意味深长：“道长不是本地人罢？”这句话，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
　　“当今君上圣明，且兼修仙道，此乃君上与神明沟通所得结果。”
　　江逐恰到好处温声道：“本道一路探查民情，所感君上甚得民心。”
　　书铺老板替他包好书：“那是自然，君上是爱民如子的好君上，在位十二年，如今尊龄三十有五，嘿，瞧着甚是年轻。”
　　江逐停住，抬眼看向他：“老板见过君上？”
　　“这，听说的啊，见过君上的都这么说嘞。”
　　江逐怀着一包裹的书回到灯火依稀的院落，抬眼望向屋檐。沈依望正坐在房顶上百无聊赖地看月亮，未曾注意到江逐回来。
　　江逐一向脚步无声，旁人极难察觉他的踪迹。他蹙眉咳了一咳，沈依望这才扭头，看到沐浴在月光下的江逐。沈依望大声打招呼：“江逐——”
　　江逐被沈依望突如其来的“热情”震慑了一秒，无言片刻，斟酌道：“你怎么了？”
　　沈依望跳下屋檐：“我几度无聊。”
　　江逐和沈依望自拜入师门后相识十逾载，彼此熟悉，沈依望向江逐怀中扬首：“怎么不叫上我一起买书？”
　　江逐不语，径直进了屋，沈依望跟在身后，只听江逐道：“怕打扰你休憩。”语调里有点揶揄意味，但难以形容，无法言说。
　　沈依望皱眉，思忖片刻，却是听懂他在影射什么，登时发尽上指冠，敢怒不敢言。江逐把包裹放在檀木桌上，解开了结：“这是当今君上从太子到登基十二年的全部史事。”
　　江逐的手指突然顿住，转向沈依望：“夏木辰和韦释呢？”
　　沈依望没什么好脸色，道：“还在花天酒地罢。”
　　江逐翻开书，未置一词。沈依望看着他，莫名觉得有点冷，故而打了个寒战。
　　诗词盛会比拼到了最后一轮，夏木辰欣赏得越发专注。剩下的寥寥几位文人个个都不是浑水摸鱼的人物。夏木辰忍不住去了一楼。
　　李白端坐在帘幕后，夏木辰终于窥见了一角：他的手掌平摊，是个放松的姿态。虽然看不见脸，但势在必得。
　　最后一轮分三小场。第一场主持人报上句，比拼者对下句，诗句毫无顺序可寻，这实在考察积累量。从名句到冷门诗句，越考越刁钻，刚开始众人游刃有余，渐渐便出现倾颓之势。李白的声音始终如一的从容不迫。
　　“披衣视良夜，河汉已西倾——请作答。”无人作答，李白答道：“国忧今未释，何用慰平生。”
　　这句诗实在冷门，观看的人议论道：“在下听都没听过这句话。”
　　“李白就是李白，不同凡响。”
　　第一轮淘汰了三人，紧接着就进入了第二轮。这一轮，根据诗句，回答诗人以及此诗名称，竹竿子换成了男子。夏木辰摊开扇子掩面，一双眼华光流转。
　　轮到李白，是这么一句诗：“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请作答。”
　　李白顿了顿，声音从幕后传来：“……唐李白，《沙丘城下寄杜甫》。”
　　这下有点尴尬，四周传来哄笑。夏木辰笑眯眯地扇了扇白扇子。
　　第三场乃终场，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看客都竖起耳朵聆听这一场的规则。
　　第三场，考察创作能力，对对联，加诗眼，由在场众人评出最妙句。姑娘们向各桌摆上笔墨纸砚。气氛活跃了起来，因为二楼之人亦可参与，这下夏木辰可跃跃欲试了。听了那么久别人的诗，总算轮到自己了。他幸甚至哉地跳回了二楼，刚坐下不久，一位黑衣男子来访，拱手一礼，开门见山：“李白公子邀请这位……”
　　“……”夏木辰眼睛不转了，仍不忘体贴道，“鄙人姓夏。”
　　“……夏公子参与此轮，夏公子想必有意。”
　　“……”夏木辰的神情由讶异转为微妙，“烦请转告李公子，在下不胜殊荣。嗯，不胜殊荣，定不负公子之邀。”黑衣人再一拱手，转身离去。夏木辰探下身，黑衣人已然站在了李白身后。
　　第三轮，先是对对联，上联：寒塘渡鹤影。
　　夏木辰大喜，这句他听说过，下句本该是“冷月葬花魂”，可有人对出了更妙之句。
　　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冷月葬诗魂。夏木辰洋洋得意地感叹博览群书的好处。
　　待收起了宣纸，才子们正襟危坐。
　　夏木辰单手支额，顿了顿，立刻看向身侧：才发现韦释睡着正香。夏木辰觉得他睡着的样子有几分动人搞笑，便不知不觉看着韦释神游起来。
　　忽然，耳边传来轻柔一声：“你看看现在几时了。”
　　一阵浅淡的气息笼罩住夏木辰，夏木辰随口答道：“我还没留意呢，现在几时了——”话音未落，他的冷汗却已然滴落，飞速向后一瞥，手猛烈一抖，失手甩了扇子，扇子飞向一楼，“啪”一声掉至一位文人的桌上，再“啪”一声弹至舞台中央，最后闷响一声，终于不动了。
　　江逐神色毫无异样，正静静地看着夏木辰。
　　夏木辰肝胆俱裂，竟然忘了时间！清山有规定，最迟人定之末必须就寝。现在……现在几时来着？但是，现在不在清山啊？思及此处，夏木辰镇定了。
　　江逐的目光扫过昏睡的韦释，夏木辰连忙起身：“师兄……”
　　江逐夸道：“韦释倒是按时入睡。”
　　夏木辰嘴角弯起，作出一副乖貌：“师兄，现在不在清山……”江逐温柔地拍了拍夏木辰的肩：“好，那你今晚就睡这里吧。”
　　“不不不。”夏木辰圆滑至极，“这里哪有和师兄一起睡来得舒坦。”
　　江逐瞳孔漆黑地看着他。
　　夏木辰这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待反应过来时，江逐已转身。夏木辰连忙拽起睡着的韦释，一边往楼梯拖一边对姑娘道：“实在是对不住，师门有急令，不得不退场，请姑娘只会李公子一声……”
　　帘幕后的李白目光追随江逐，低声道：“问清楚了？”
　　侍从毕恭毕敬地答：“回君……，此二人今日刚入京，手持玉佩，应当是清明观的道士，公子雇用的人。前方那位为江逐江道长。”
　　李白点头：“此人甚是有趣。”
　　夏木辰一路拖着韦释，韦释竟依然睡得死沉，没有醒的迹象。他一边拖一边追江逐：“师兄等等我——”
　　江逐直奔楼门，夏木辰尾随着他很快出了整片楼宇，回到街头。相较进明月楼之前，街上变得冷清了，游人少了许多，灯火终于阑珊。江逐充耳不闻，脚步飞快，夏木辰一路跟着江逐回了府邸。
　　沈依望经过一天的颠簸，早已困得不行，已经睡了。夏木辰看了看滴水的漏，现下正过子时。
　　……豆大的冷汗至此流下。
　　江逐在四人的院子院口停住，夏木辰同步。江逐从夏木辰手里接过韦释，居高临下道：“你看你如此顽劣，该如何是好呢？”
　　夏木辰听不得这种语调，自知理亏：“啊，师兄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嘛。”
　　江逐思索片刻，一锤定音：“现下不在清山，师兄也不好管你。不如多玩一会儿，还回来作甚？今晚不必回了。”这不就是不让睡觉吗？
　　夏木辰精神实在好，此刻才后知后觉涌起一股困意。虽说他对待江逐，乃是敬而不畏，但这并不代表他敢于为所欲为！万一回到师门，被告上一状，岂不是又要被罚？万万不可因小失大。
　　思及此处，夏木辰不敢进院了。此刻家童鼻息已雷鸣，上哪去给他找一个睡觉的地儿？
　　夏木辰伸长脖子在院口徘徊，江逐已经把韦释丢回了“槐荫”。他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于附近寻了个角落就地坐下了。
　　头顶一轮上了西天的月。从喧嚣的楼阁来到万籁俱寂的院落，仅仅几条街的距离，星陵堪称不夜之城。夏木辰的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就着这个入睡姿势见了周公。
　　……
　　到了第二天，他从床上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屋里。发带、靴子、外衣被整整齐齐地放好，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既无腰酸也不背痛，昨夜犹似一场梦。
　　画舫悠悠驶向宫门，载着正襟危坐的三人和要吐了的沈依望。
　　韦释看似正经，暗地里对夏木辰挤眉弄眼，做口型道：“师弟？昨天我们到底怎么回来的？”
　　夏木辰回敬他以口型：“我说过了，是被师兄抓回来的。”
　　韦释后怕地瞅了瞅江逐：“那他怎么没有反应？”
　　夏木辰扶额，心道你睡着了难道还能感觉到他的反应，都是我替你背了锅。他瞟了眼江逐：“你不觉得他今天很冷淡吗？”
　　思绪翻飞间，画舫停泊在了岸边，前来接待他们的人道：“皇宫已至，请各位道长下船换乘马车。”
　　沈依望瘫痪在船，有气无力：“真是太好了……总算不用再坐船……”
　　清晨中的皇宫，屋瓦琉璃清澈得可以反映天穹的倒影，训练有素的宫人为他们打开层层宫门。直到今天一早，四人才知祈愿者竟是宫中人。
　　夏木辰快步走在最前，与江逐并肩，“师兄，委托人的玉佩可否再给我仔细观摩一番？”江逐从袖中拿出玉佩递给他。夏木辰对他做了一个鬼脸。
　　接过玉佩，夏木辰的脑海中浮现了昨晚依稀看见的李白公子的玉佩。两块玉佩皆为白玉，皆是云纹，且很是繁复……
　　他们来到了一处四面临水的楼阁，春意醉人，风吹层层涟漪款款荡漾。他们被宫人引着走上台阶，进了一扇门。
　　宫人退下，他们穿过白色帷幕，来到楼外之台。凉风吹起，椅上端坐着一位白衣青年。
　　青年微微扬首，手虚握成拳。目光交错间，仿若寂静的夜折射出月华，后归于幽邃。
　　江逐一礼，道：“君上。”
　　白寂饶有兴致：“江道长火眼金睛。”
　　其余三人一惊。江逐给三人解释：“君上袖口绣了龙。”
　　夏木辰在一边默默观察，谁料白寂的目光看向他：“夏木辰，我们昨晚见过。”
　　夏木辰和韦释同时愣住。电光火石，夏木辰一言道破：“李白？”
　　沈依望如雾里看花，疑道：“什么李白？”
　　“昨晚明月楼，道长中途离席，才华不展，芳名不扬，本君好生嗟叹。”
　　夏木辰顶着江逐意味不明的目光，强自哈哈笑道：“没想到君上竟是李白，贫道哪敢在君上面前献丑呐！”
　　白寂面上仍是肃然无笑，只是微微颔首。
　　江逐把玉佩双手呈上：“君上，您祈愿之事，是为何事？”
　　白寂接过玉佩，扫了一眼便还给了江逐：“各位请坐。”
　　故事遂开始。
　　白寂拿出一卷卷轴：“画上人是本君的友人，姓苏名玖字如琢，凉原九王子。”
　　他似想到了什么：“你们知道本君的友人喜爱桃花罢？”
　　众人道：“知道、知道。”
　　江逐看过画卷，画卷上的男子身后桃花灼灼，眉目张扬明媚，骑着一匹骏马，身姿挺拔，眼眸胜星，墨发飞扬，好一个风流不羁正少年。
　　韦释小声感叹：“真是一位好儿郎。”
　　他的小声白寂听得清清楚楚，白寂淡声回道：“确实。他极通马术，最爱策马于草原，如自由的风。”
　　夏木辰看了一眼江逐，对白寂道：“这与君上所托之事有何干系？”
　　江逐正色道：“我听闻星陵有‘偷星者’，不知君上是否在为此而苦恼。”
　　白寂毫无意外，仍是肃然貌：“不错。”
　　“星陵至今无星，许与……苏玖有关。苏玖在四年前不幸意外掉落悬崖而死，他的魂魄却不曾安息，多次托梦于本君，一年后，天空便彻底暗淡下来。”
　　“苏玖身为质子，七年未归故园。他曾对我说过星星可以指引着魂魄去向魂牵梦萦的地方。本君多年向上天祈愿，可神君只道星星为人所偷，再无其他神谕。此事被搁浅至今。”
　　江逐道：“所以您认为，苏玖不安息的魂魄偷走了星星？”
　　白寂道：“不错。但本君从未招回苏玖的魂魄，此番向仙门祈愿，便是请各位招回苏玖的魂魄，探清失落的星星被禁锢于何处。”
　　江逐正欲答是，手却被夏木辰摁住。他微地一顿。
　　夏木辰笑得很无邪：“君上，您为何要去明月楼？”
　　白寂道：“了故人心愿。”
　　“什么心愿？”
　　“苏玖喜爱我朝诗篇，”白寂顿了顿，“可惜凉原文化……”
　　说到此处，便不必说下去了。凉原乃草原，多纵马游牧，诗词文化凋敝在情理之中。
　　夏木辰感叹道：“君上您很看重苏玖殿下这个朋友啊！”
　　白寂神色如常：“当然。”说罢一指卷轴，眉目间很是怀念：“这是昔日，他与本君在桃花林内策马扬鞭。本君那时还是太子，骑射皆佳，就连皇兄也无法胜于本君。然而对于苏玖而言，本君不是他的对手——他驾马把本君甩出了极远。”
　　“自此，本君与他形如莫逆，如子期伯牙一般。”白寂的眼里渐渐含了微笑，“他曾道：‘愿你我二人情比金坚，永如今日！’以往不觉如何，而今……罢了。不过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众人闻言，皆叹惋。夏木辰抬起眼，微笑道：“那么君上之意，重在星星，还是重在苏玖之魂？”
　　江逐眉峰微蹙，只听白寂沉沉道：“二者皆重。”说罢，低低咳嗽一声，像是染了风寒。
　　夏木辰无话可说了。
　　江逐开口问道：“敢问君上，凉原为熹武君所灭，可当年主此战者，乃身为太子的君上。史书记载，凉原覆灭前年，苏玖便已入京为质子。他……”江逐默然，斟酌后方续道：“难道不会对君上不满吗？”
　　夏木辰不由感叹白寂当真自控力强，至始至终脸色分毫不变。他道：“自古情义难全。还请道长莫要刨根问底。”
　　言尽于此，再问实在僭越。夏木辰心道：你什么也不说，叫我怎么找魂？思绪翻飞，四人已被人领了下去。宫人把他们安置在了宫内，道到了晚上再行宾主之欢，乘船共赏夜色歌舞云云。
　　宫内有一人工河，名为“拂君河”。夏木辰期待无比，只是沈依望听闻“船”之一字后着实提不起半分兴趣。
　　宫殿定然是比宫外的豪宅更大更舒适。夏木辰按捺不住好奇，悄悄问江逐道：“师兄何时知道凉原灭亡的史事的？”
　　“昨、晚，”江逐浅笑道，“买了几本书，了解当地民情。”
　　“师兄厉害，厉害……”夏木辰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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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副本大概9章～


第11章 星野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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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晚上，沈依望称病闭门不出。可惜了，他看不到皇宫夜晚的盛况。夏木辰心想。
　　宫墙上勾勒出巧夺天工的弧度，紫色的弧线围绕雕梁画栋，散发出幽幽的荧光。四处灯火通明，桃花香若有若无。他们百转千折后终于来到了拂君河，歌声隐隐绰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余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河边，立着一白衣人。
　　引着他们的宫人说，这位是楼兰王，当今君上的皇兄。
　　白息风度翩翩，年轻俊美，比起白寂气质更显平易。
　　三人向他一礼，他亦拱手回礼，迎着晚风将三人带上了宫廷游船。
　　游船上轻歌曼舞，凉风习习，如此这般当真是赏心乐事。
　　“君上事务繁忙，便由我来招待各位。”白息含着笑道，“四美具，二难并，愿尽欢。”
　　“有劳殿下了。”江逐道。
　　宫女为席上人斟酒，白息端坐上位，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道：“道长可有禁忌？”
　　夏木辰道：“百无禁忌。”
　　江逐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纠正道：“确有禁忌，但饮酒无碍。”夏木辰眼观鼻鼻观心，不语。
　　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一会儿已是微醺。白息饮完最后一盏酒，目光怅然，道：“诸位见这星陵好景，可得其乐？”
　　“自是愉悦的。”
　　“那道长可知偷星一事？”
　　江逐心中一凛：“楼兰王殿下可是得知内幕？还请道出，许对探明真相有所裨益。”夏木辰和韦释正在灌对方酒，闻言双双向白息看过来。
　　白息的眉目变得淡泊，方才的笑意消散不少。他道：“你们先退下。”宫女们依言而退。
　　天边的明月照出一道人间银河倾泻而下，少了繁星点缀，美丽有了残缺。白息的声音飘渺，像渺然的歌声。
　　“当年，中原尚未完成一统，西有凉原。凉原谨慎，抓不到过咎，找不到攻伐之因。直到那年九王子进京。”
　　韦释插嘴道：“九王子，苏玖！苏如琢。”
　　白息垂眸，眼睫洒下一片阴影。于夜色里，楼兰王开始追忆：“不错，正是如琢。在星陵习俗里，我们称王子为殿下。”
　　时隔十三载，记忆里的快马蹄声尤在耳畔，哒哒穿过流年。
　　星陵飞扬着柳絮，那时还没有这么多桃花。白寂奉命迎接凉原来使，一眼见到那位英姿飒爽的少年儿郎。
　　那位儿郎生得白净，举止却带着与外表截然不同的豪气。他驱着马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那人又应了一句什么。
　　他们说得是：“王兄，听说星陵大多走得水路，岂不是不能骑马了？”
　　“郊外有猎马场，你给我记住了啊，这里不是凉原。入乡须随俗。”
　　白寂目光清冷，待到使者走进了，才颔首道：“白寂，奉命接待三王子。”
　　苏珞回礼，道：“太子殿下。”
　　旁边那位显然不如他哥哥知礼，眼尾挑起，“这位太子殿下怎么不接待我呢，我好歹是九王子啊。”
　　苏珞直接拍他的头，斥道：“你闭嘴。”
　　白寂视若无睹，淡淡道：“君上已为殿下安排好了住处，二位王子请吧。”
　　九王子将马鞭卷了一卷，侍从上前伸手，九王子不给，自己拿在手里，他对白寂道：“太子殿下名唤白寂，那么可有表字？”
　　白寂微微蹙眉，但还是回答道：“本宫表字子漠。”
　　九王子逮了一个侍从，小声问了些什么，而后介绍自己：“本王子表字如琢，当然，太子可以唤我的名字阿玖。”
　　没等白寂回答，他又道：“不过刚才听说，太子殿下竟比我还小，哈哈哈，那就唤我玖哥吧哈哈哈哈……”
　　白寂的侍从在一旁胆战心惊。早知凉原民风淳朴，但没想到竟是这般大胆。太子殿下一定要发怒了！果真，白寂冰冷的目光射向苏玖：“……本宫有皇兄。”
　　苏玖毫无负担，勾唇笑道：“开个玩笑，殿下不喜欢便算了。”
　　白寂知道面前的人不可斥责。虽然脸色很难看，但还是把“不识礼数”几个字打住了。苏珞见状，把苏玖狠狠地拽过去，不让他再乱说话。
　　苏玖偏头对他挑了挑眉：“谁料星陵礼数如此之繁琐。”
　　“那年桃花开得很好。”白息如是道。
　　夏木辰轻抿一极小口醇酒，眸色清明得无半点醉意，他道：“后来呢？”
　　“凉原来使目的其实是……”白息思索片刻措辞，“彰显和平为邻之愿。”
　　夏木辰了然：“凉原已感知到你们有攻伐之心了。”
　　“所以后来呢？”韦释问道。
　　“后来……”白息声音有些暗哑，“苏如琢自请为质，留在星陵。”
　　“自请？”夏木辰道，“那就是说九王子的父王并无此意，他为成全凉原……而为之？”白息无言颔首。
　　“那是为什么？”
　　“九王子，希望和平，”白息抿了抿唇，半晌道，“也信任子漠。”
　　夏木辰不由道：“听殿下所言，一开始白寂对苏玖并无好感呐！他们后来却成为挚交，其中是否……”
　　白息笑了一笑：“君上就是这样的人。看似冷漠罢了。一日，郊外桃花林里，九王子与太子殿下比试骑射，自此结交，在当时，星陵可是流传着这样的一段美谈。”
　　白寂也说过类似的话。三人俱颔首。话题回到原点。“凉原王……实则很疼爱九王子。”白息续道，“苏如琢，也深爱着他的凉原。”
　　晚风拂过，夜色静好。一时没有人说话。
　　爱骑马，爱故乡的王子甘愿留在异乡，因此远离草原，远离无拘……这是爱与自由的诘问。
　　“都说是苏如琢执念太深，死后带走整片星空。但……不妨说……”说到此处，白息再也不语。
　　夏木辰看向白息目光所及处。
　　船在不知不觉中靠岸，白寂正站在拂君河岸，一身常服。他眸色愈发深深如许。
　　白息率先站起身，众人随着他下船，向白寂一礼。
　　白寂的目光一一略过众人：“道长请回吧，本君委托之事，烦请道长劳心了。”
　　逐客令下得如此突然，但众人也不好多说，便跟着宫女退下了。江逐回身看去，只见白寂白息对面无言，如出一辙的平静。
　　待众人走后，白寂向白息冷厉看去：“你想说些什么？”
　　“君上多心了，臣只是想交代几句……事实。”
　　白寂冷淡地蹙眉，猛一挥袖，空气随之“哗”地一响：“僭越。再有下次，本君定不轻饶。”
　　白息欲言又止。白寂身边的宫人对白息道：“楼兰王殿下，请罢。”
　　这便是请出宫的意思。白息稍显错愕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悲哀。而白寂，已然转身离去了。
　　昨夜众人留宿皇宫，终究于礼不合。翌日清晨，江逐携另外三人便请命出宫了。
　　“这该从何查起？”夏木辰第一次下山接受祈愿，觉得新鲜，“你们以前都是怎么开始的？”
　　沈依望拖长声调：“每一次都不一样啊，怎可执一而论呢？夏木辰，你可要多多学习才是。”
　　夏木辰的眼珠看向天空，眼白看着沈依望：“哦。”
　　四人回到府邸。江逐停下来，一一看过三人，目光最终停在夏木辰的身上，他问道：“你觉得该怎么开始？”
　　夏木辰摇头晃脑，而后认真道：“我想去看看‘李白’种的桃花。”
　　江逐和夏木辰走在宁静的小路上，徐徐前往第一棵桃花树的所在地，和风吹拂、草木泛香。
　　“明月楼，建成于祈明元年，扩建于祈明七年，是除了皇宫以外最繁华的地方。”江逐宽阔的道士服随风轻摇，“凉原九殿下身殒之时亦是祈明七年。”
　　夏木辰的靴子踩在鹅卵石上，发出富有节奏的清脆响声。他的嘴里含了一根草，说话声稍微显得含糊：“这么说明月楼扩建就是为了纪念苏玖嘛。”他微微一哂，“没想到君上竟然与草原的王子有着这样深厚的友情。嗯，我觉得不可思议。”
　　江逐思索的时候，眉峰习惯微蹙，听了夏木辰的这句话后眉目舒展开来，觉出几分趣味：“哪里不可思议了？”
　　夏木辰看向江逐，凑近了他：“师兄，你觉得一个习俗不同，性格差异大，立场对立的两个人之间能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就算曾经友谊比金子还坚，那么凉原覆灭后呢？苏玖不会恨吗？”
　　江逐点了点头，垂眸与夏木辰对视：“你的意思是，白寂一厢情愿了？”
　　“我可不敢这么说。”
　　“习俗、性格、立场不同的人，未尝不可有情。”江逐顺手拍了拍夏木辰，“毕竟情这个东西，从来不止友情一种。”
　　夏木辰若有所思，江逐已然走远了：“愣着干什么，再发呆可要耽误时间了。”
　　他们与沈依望、韦释分别前往不同的地方看桃树，并约定了会面时辰。夏木辰听罢，吐出嘴里的草，连忙追上前去：“师兄等等我！”
　　小路的尽头通向一片街市，几户小桥流水，有茶室，有书斋等。桃树则种在酒楼里。
　　这座酒楼名曰：醉月轩，同时也是客栈，兼带一个后花园，供客官消食赏花。来到后花园，须经过一道石桥。桃树即种在后花园的正中央，枝繁叶茂、繁花满枝、落英缤纷。酒楼甚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太贵了。
　　夏木辰想在此地吃一餐，江逐拒绝了。夏木辰道：“你既不在这里住房，也不在这儿吃饭，你凭什么去人家的后花园？”
　　江逐侧过脸：“我有君上的玉佩。”
　　“那也得看人家识不识货罢。”
　　江逐叹了口气，无奈道：“师兄给你买一碟糕点，好吗？”
　　夏木辰捧着糕点随江逐来到了后花园。此地稍偏僻，来客算不得多，后花园内唯有零星游客。两人走向那棵桃树，皆仰头看向粉红的桃花，江逐道：“这棵桃树，很有些年岁了。”
　　夏木辰奇道：“你知道这些桃树分别在哪一年种下的吗？”
　　江逐一怔，道：“尚未了解。”
　　“也许可以从这方面入手呢？”夏木辰越想越觉得可行，“劳烦师兄将二十棵桃树的种植时间、地点了解一下啦。”
　　江逐的手抚上树干，闻言，好言道：“师弟，不可事事劳烦师兄。万事还须自为。既是你想出的主意，当然该由你来践行。”
　　夏木辰出乎意料，思之倒也在情理之中，便摆出虚心的样子：“受教了、受教了。”顺带撇一撇嘴。
　　江逐无视他的小动作，手指沿着树干的纹路向下描去。突然，他停住了。夏木辰也将手伸了出去，贴上树干，他兴奋地拱了拱江逐：“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江逐凝神感受着，过了许久方肯定道：“此树内含法咒。”
　　夏木辰惊了一惊，道：“为什么我没有感应到？”
　　江逐席地而坐，夏木辰随之坐下。江逐道：“你太浮躁了。”
　　“……”夏木辰少年心性，不想再理他，只催促道：“师弟无用，请师兄快快破解法咒罢！”
　　江逐观察半晌。树木的纹路看似成环，实则成雨滴之状，尖端指向根部，细细感受，确有细微法力波动，想来咒术应匿于树根。
　　零星的游客若有若无地看向两位白衣道士，他们围着一棵树坐下，举止甚是奇怪，像是在施法。果然，更高挑的那个道士单手结了一个法印，喃喃念了一句什么，尔后双手合一，指向树根。端着糕点的那个道士年轻得好像是一个小孩，表现得很是兴奋，糕点也忘了吃，正眉飞色舞地说话……游客彼此眼观眼，俱摇头嗟叹，道士么，总是这般不正常。嗟叹后，他们颇为默契地离开了后花园。
　　后脚刚刚踏出石桥，一人回头一望，发现两位道士竟然一动不动了，小孩道士还端着那盘没有吃的糕点呢！那人抹了抹眼睛，他们还是没有动。与此同时，四周似乎升起了无形的屏障。同伴见他半天不来，正在前方不耐地催促。那人早已被吓得肝胆俱裂，连忙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急急追上前方的同伴，立刻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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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星野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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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木辰和江逐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了。就在江逐捏了一个咒之后，他们便没了意识。
　　意识回归后，夏木辰和江逐惊讶地发现，他们陷入了幻境。
　　他们身处一个院落，院子里有几棵桃树，开得荼蘼绝艳，掩映一座双层的竹楼。竹楼后面有一潭清澈的湖水，湖水边是一片竹林，黄鹂的叫声婉转。春光分外融融。
　　转身，他们看到了行走中的白寂。江逐很快反应过来，在夏木辰的耳畔低声道：“这是幻境。他看不见我们。”
　　夏木辰也从震惊中回神，忙道：“我没有经验，什么也看不出来。不过师兄可知道这个幻境里将要发生的事是真是假？”
　　江逐敛眉道：“且看。”
　　白寂走进了竹楼。楼外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不约而同地传递出两个字：“跟上。”
　　白寂明黄衣袍加身，径直走上二楼，敲三下后，熟稔地推开一扇门。夏木辰追上他的步伐，探头一看：门后是一个略显瘦削的男子，长发披散，不曾束发，看上去很是憔悴，且双手缠满厚厚的绷带，正缠绵病榻。光线昏沉，他看不清男子的面容，只觉依稀有些似曾相识罢了。
　　男子看见推门而入的白寂，眉眼间一派萧索和恍惚。室内昏暗，白寂皱了皱眉：“怎不拉开帘子。”说罢，向窗边迈步。
　　男子突然大声道：“不！我不想拉。”
　　白寂身体一僵，停住脚步。男子喘了口气，声音听上去像是压抑着什么：“君上日理万机，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白寂听闻这句话，本有些僵硬的脸变得柔和了一些，看上去不那么不近人情了：“我来看你。”
　　他到男子床边坐下，男子不动声色地往里靠。白寂的目光略过男子缠着绷带的手，落至他的脸上。男子闭上眼：“君上又要做什么？”
　　白寂的视线一直落在面前的男子身上，他缓缓道：“凉原人很是不老实，易俗之事进行得极为艰难。如果由你出面，想必会顺利许多。”
　　男子恹恹道：“君上请回罢。”
　　“不考虑一下？”白寂淡淡道，“促凉原遗民融入我朝，事关千秋万代之和平共处，何乐而不为？”
　　男子睁开眼，目光里满是厌恶，但他仍是平静的，语气也算得上恭敬：“君上，贵朝贤人辈出，何苦难为我呢？君上请回罢。”
　　白寂仿佛已经预料到了男子的回答。他凝望男子半晌，出手快如闪电，卡住男子的手，男子登时面露痛色，一双桃花眼蒙上水汽。白寂下手极狠，缓缓勾唇：“苏如琢，你忘了你的手怎么伤的了？需要本君帮你重温一下吗？”
　　平地起惊雷，夏木辰震住了。江逐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夏木辰身后，两人于房门口面面相觑。夏木辰恍然道：“这名男子是苏玖？和画上的不太一样啊！白寂竟然曾断了他手？”两人之间势如水火，怎么也不像挚友般惺惺相惜。夏木辰觉得自己的推测被证实了，他们之间的情谊果真不似白寂表现出得那般好。
　　这边，苏玖被恐吓住，身体一动也不动了。
　　白寂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答应了就点头。”
　　苏玖倔强地摇头，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看向对面的人，眼里包了泪，就是不落下来，他恨道：“你杀了我罢。”
　　白寂冷厉地看了他半晌，手却缓缓松开了。苏玖立刻偏头，躲开拂在自己脸上的手。白寂起身，叹气：“你就这么厌恶我？”
　　苏玖平静下来，眼泪散去：“我不厌恶你，只希望你能放我回凉原。”
　　白寂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休想。”
　　苏玖也知道不可能，再度疲惫地闭上眼。白寂沉默片刻，道：“你瘦了许多。”
　　苏玖躺了下来：“多谢君上挂怀。君上请回罢。”
　　白寂居高临下地看床上的人，眼眸寒如深渊，终是什么也没说。地面上响起“咚咚”声，白寂离开了这间房。
　　夏木辰和江逐紧随其后，一起下楼。出了竹楼后，光线立即变得明亮多了，花香袭来，两人闻了个满腹。江逐的声音响起：“苏玖的手伤，许是与白寂的皇位有关。”
　　夏木辰思索片刻，道：“还有白寂刚刚提到的‘易俗’一事。这么说，幻境发生在过去，时间是凉原覆灭之后。苏玖的手伤，为什么不能因为他乃凉原殿下，故而朝廷对其严刑拷打，令其供出凉原机密呢？”
　　江逐看了他一眼：“你……”
　　夏木辰咧嘴笑道：“我只是猜测。”
　　江逐想了想，直言道：“苏玖久居星陵数载后，凉原方覆灭。他又能知道多少秘密呢？”
　　夏木辰逆着光看向江逐，江逐的背后映照桃树竹楼，他的眉目柔和清浅。夏木辰随后才反应过来，揶揄道：“师兄原是把星陵史事都背下来了。”
　　谈话间，白寂已然走出了院落，刹那间，竹楼灰飞烟灭。待夏木辰恢复知觉时，发现自己仍坐于桃树下，手中的糕点上不合时宜地停着一只苍蝇。
　　夏木辰了无胃口，把糕点塞给一旁的江逐。江逐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袖，指了指夏木辰，不悦道：“浪费。”
　　巳时，四人碰面了。
　　互相一问，不出意料，沈依望和韦释也发现了法咒。韦释笑道：“我们围着树看了半晌，还是沈兄发现树的纹路有异的呢！”
　　沈依望颔首，续道：“桃树在一家古董铺子，法咒藏在树干里，你们那棵是否也是如此？”
　　夏木辰瞪大眼睛：“我们那棵在树根。”
　　他忙道：“江逐！”江逐瞥了他一眼，夏木辰续道：“……师兄，你有星陵城的地图吗？”
　　“在府邸，没带出来。”
　　夏木辰欣慰道：“我们回去就把桃树的地点标记出来，以及法咒方位、种植时间，这样浏览起来方便多了。”
　　韦释不住点头：“说得对啊，说得对啊！”
　　沈依望扯着嘴角看了江逐一眼，江逐面无表情，道：“马上到午时了，该用餐了。我们回府邸。”他转向沈依望，“方才夏木辰说了我们所看到的，现下轮到你们讲所见所闻了。”
　　四人向着府邸走去，沈依望肃然道：“好。只是不要坐船。”三人无奈，只好乘马车而归。
　　据沈依望所说，他们看到的情景乃苏玖读信。
　　信上写道：“……只叹满身空飞去，浮世三千都做了雪。留，刀前血；去，霜后月。时隔经年，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夜三更，思少年往事，泪湿衣衫，叹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兄现下安好，之于时事，别无所求，唯望弟安康。兄玿敬上。”
　　苏玖轻轻地吟念出声，一隅室内，兰烬昏黄，他的侧影若隐若现。半晌，他把这封信捂在了心口，紧紧地攥着，而后将它凑到烛火边，焚烧殆尽。烛火吞噬了家书，苏玖的脸已经泪流满面。
　　“只有这个？”夏木辰挑眉道，“这段往事少得可以。”
　　韦释不满地开口：“我觉得你看到的片段也不多呀！”
　　夏木辰慎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悄声道：“我要再去一趟明月楼。”
　　韦释敬畏江逐，不愿意与夏木辰同流合污。夏木辰气极，独身而出，日落而归，他已经知晓二十棵桃树的种植时间了。推开“芳华”门，他在地图上标出了桃树的种植地点、种植时间。
　　“咚、咚。”有人敲门，夏木辰跳下椅子，前去开门。江逐的脸出现在门后。
　　“嘿，师兄。”夏木辰笑容满面。
　　江逐温声道：“方才宫里来人了。明日我要进宫。”
　　“我们四个同去？”
　　“不必了，”江逐道，“我去即可。”夏木辰警惕起来：“你去皇宫干什么？”江逐看向室内：“不知道。”
　　夏木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江逐在看地图，夏木辰走近桌边，拿起地图：“你看，我标好了。”
　　正好，韦释也来到了芳华。看到江逐先是缩了一缩，见江逐面色如常，方凑上前端详，随后惊道：“木辰师弟，你怎么画了一只麻雀？”
　　“鬼扯！”夏木辰登时一怒，“这是桃树的地点。”
　　两人争论起来，江逐听了片刻，觉得无趣，便转身离去。他来到云端，沈依望适才出门透气，看见了江逐：“哟，江兄。”
　　江逐颔首。沈依望又道：“明天，不如，我进宫罢。”
　　“嗯？”江逐意外地向他投去一眼，“为什么？”
　　“我对桃树幻境没有什么兴趣。”沈依望耸肩，“去宫里熟悉熟悉岂非更合我意？再说，若是招魂，皇宫是最佳地点。”
　　江逐对两者皆无兴趣，两者皆可，闻言自然赞同，不过他道：“那你把韦释也带进宫罢。”
　　沈依望奇道：“为什么？”
　　江逐的嘴角微微一扬，道：“两个人方便照应。”沈依望觉得这话很有几分古怪，忍了忍，终是没问。
　　第二天，各自启程。
　　“我以为，每一棵桃树都承载了一段往事，而往事的先后顺序对应着种树的时间。种下的时间越久远，对应的历史便越远。”夏木辰的袖子里放着那张地图，“这个咒，君上难道不知道？”
　　江逐淡淡道：“他不可能不知道。”
　　夏木辰面上流露出更深一步的疑惑。江逐说出自己的想法：“也许，君上在尝试招魂。”
　　他们来到了比昨天的桃树种植时间更前的一棵桃树。这棵桃树种在一家兵器铺里。此地不偏僻，也不繁华。兵器铺来客稀少，偌大的铺子里，只有一脸肃杀的老板。堂上挂满了兵器：弓箭、刀剑、铁鞭……夏木辰和江逐今日正好佩了剑，倒是应和了此时光景。
　　向老板表明来意后，老板将他们引至后院，后院的桃树柔化了兵器的杀伐气。老板一脸冰冷：“我接过此店时，这树就在这里了。”
　　夏木辰微笑道：“您似乎不甚喜爱此树。”
　　老板不语。江逐拱手一礼，走进后院。老板喝道：“且慢！”
　　江逐顿住，转过身来。老板不复冰冷，一张容长脸上放光：“此剑有灵！是为仙剑。道长，能卖否？”
　　“……”江逐无言半晌，“抱歉，不可。”
　　夏木辰奇异地看了老板一眼，也走了过去。谁料老板又喝道：“站住！”
　　夏木辰举起玄铁剑，喜道：“我的难道也是仙剑？”
　　老板挑剔地看了看夏木辰手中的剑，道：“方才我似乎感到些许灵气，现下再看，不过是一堆铁罢了。”
　　夏木辰失望地追上江逐。
　　“不过，日积月累……养出剑灵也未可知。”老板遥遥补充一句，可夏木辰哪里还有心思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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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星野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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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上次同，然这次法咒在于树枝。
　　两人甫一进幻境，但见满院皆兵，山雨欲来风满楼。此院相较竹楼更显奢华，腊梅怒放。
　　“那是苏玖！”夏木辰道。苏玖一身华服，端的是风流倜傥貌。此刻的苏玖与画上的男儿郎更相似。然苏玖如临大敌，面色沉重。
　　只听苏玖厉声道：“这是做什么？”
　　士兵分成两列，穿着龙袍的帝王从士兵让出的通道缓缓走了进来，面若霜雪，眸如深渊，隐藏着电闪雷鸣。想必为星陵先君熹武君。
　　苏玖的侍卫抽剑挡在苏玖身前：“君上这是何意，难道这就是贵国的待客之道？”
　　君上淡淡的扫了一眼该侍卫，身边的侍卫霎时怒喝一声：“哪来的不知礼数的奴才！胆敢如此顶撞君上？”
　　苏玖示意自己的侍卫不要妄动，他挺身而出，抱拳行了凉原的礼：“君上，苏玖不知何处得罪了君上，如此兵刃相向，却是为何故？”
　　君上看向苏玖，后者立刻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君上道：“凉原九王子，苏如琢。”
　　苏玖凝眉道：“正是在下。”
　　侍卫怒喝道：“拿下！”
　　变化来得猝不及防，满院皆是星陵最精锐的战士，苏玖院里的仆从毫无招架之力，纷纷被制服。苏玖的侍卫大惊：“九王子！”
　　一把剑架在了苏玖颈上，只听君上缓缓开口：“九王子金枝玉叶，本置身事外，奈何搅入其中。本君不得不如此。”
　　苏玖面上呈现了然的模样，道：“君上指的是太子妃的死吗？望明鉴，太子妃的死与我并无关系，在场的宫人都可以证明。”
　　君上冷然道：“那本君的太子白寂，和九王子也无关系吗？”
　　苏玖脸色剧变，只听君上道：“宣太子。”
　　白寂黄衣加身，踏着积雪走进院中，没有分给苏玖一眼，看向自己的父亲：“父君。”而苏玖的目光却死死锁住白寂，轻声唤道：“白寂，你误会了。”
　　白寂目光直视前方，目不斜视。倒是君上的目光于两人间来回扫去，沉道：“太子，不与你的朋友回个礼？本君听闻，你们私交甚笃。”
　　白寂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父君误会了，九王子与儿臣不过点头之交。”
　　苏玖的脸上瞬间浮现错愕，随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的心渐渐下沉，不测之事将要发生了。
　　夏木辰耳边响起江逐的声音：“白寂未登基前，的确有一位太子妃。只是这位太子妃红颜早逝，而故去时已有身孕。”
　　一阵清淡的气息喷到了夏木辰颈上，夏木辰不由摸了摸脖颈，道：“你怎么知道？”
　　江逐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你不是说我把星陵史事都背了下来吗？此话不错，就在你去明月楼一醉方休之时。”
　　夏木辰这才想起来，窘迫之余撇嘴道：“我哪里一醉方休了？我可探听到了宝贵的信息。又不是真的在花天酒地。”
　　江逐微笑地点头，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夏木辰盯着眼前的景象，正色道：“太子妃的死竟然和苏玖有关系，皇家事太复杂了。”
　　谈话间，白寂从腰间拔出了剑，众人的目光尽数投到此雪白的剑上，此剑不消细看便知是宝剑，剑上倒映的人影比清澈的湖水中的倒影还要清晰。
　　白寂的目光流转，扬起手臂，猝然星奔川鹜般迅猛斩向苏玖身边的侍卫。仅此一瞬，殷红之鲜血飞溅，哗啦落于雪地上，墙角的梅花飘落，侍卫在这花香中茫然地瞪大眼睛，便这么倒了下去。苏玖的眼里似有血红的烟花绽放，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君上低沉道：“太子。”语气中，却殊无斥责之意。
　　剑身染血，白寂朗声道：“请父君给儿臣这个机会，让儿臣手刃仇人。”话音未落，刀光剑影闪过。满院寂静，衬托苏玖的惨叫尤为刺耳。
　　夏木辰抖了三抖，仿若过往的春花秋月尽数碾成飞灰，最信任的人却是推向深渊的手……这种感觉，夏木辰闭上眼，他在很小的时候曾经体会过，此刻重温，竟感同身受。江逐揽住夏木辰：“别怕。”夏木辰拭去冷汗：“我没有，只是突变来得太意外了，我没会过意来。”
　　苏玖的手腕处被连劈两剑，鲜血呈泼墨状飞溅，动脉被割裂，紧接着白寂一剑刺穿腹部，苏玖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了下来。泪眼模糊中，白寂的眼底之寒胜过十尺寒冰。
　　苏玖半身浴血，而白寂的衣袍干干净净，未染上一滴鲜血。
　　剑在苏玖的腹部搅动，苏玖一阵痉挛，痛到抽搐，君上无波澜的声音方响起：“太子，够了。”
　　白寂冷然抽剑，苏玖支撑不住，向前跪倒在地上，满院的士兵冷眼旁观，竟无一人流露一丝不忍。苏玖想要站起，全身的力气如流沙般逝去，最终什么也没有了。
　　渐渐地，苏玖的鲜血染红了雪地，比侍卫的血还要鲜红，白寂脚边飞溅的血，恍惚间像梅花兀自绽放。
　　可院子中那寒冬里的梅花依然傲霜斗雪，在墙角芬芳着，无悲无喜无情无义，无半点怜悯。
　　“冷……”苏玖看着自己的血，感觉此生的血仿佛要在此刻流干了。在这异国的土地上，直到此刻他才惊觉，竟是如此冰冷。冰冷的雪，冰冷的人，冰冷的心。他的眼前发黑，剧痛和失血过多使他意识逐渐涣散。他在想，他的手还在吗？已经被砍断了吧……以后再也握不住马缰了吧……
　　最后，他听到白寂沉寂的声音：“杀妻之仇，丧子之痛，儿臣毕生难忘，只恨不能手刃仇人。儿臣心知苏如琢乃凉原九王子，然此仇不报，儿臣难安。凉原早已心怀不轨，望父君明察……”
　　苏玖陷入一片黑暗中，音尤在耳：“如今一统乃天下大势，还望父君莫念情谊，起兵攻伐。”
　　“起兵攻伐！”
　　……
　　苏玖是被冻醒的，醒来视线昏黄，幽暗的烛光在寒碜的矮桌上摇曳。苏玖转了转头，后知后觉地，手腕和腹部传来钝痛，他勉力抬了抬手臂，一抬便是锥心的痛。手腕的血虽然止住了，但包扎并不仔细，稍微一动，白绷带上又有新的血渗出。
　　苏玖的目光透过铁栏杆，意识到自己身处天牢。几个狱卒正开怀畅饮，一边大声说话，全无顾忌。
　　“这下吾君总算可以一统九州了。”
　　“唉，又要打仗了。遭罪的不还是我们老百姓？”
　　“成就雄图霸业哪能没有牺牲呢，此战是为了更好的太平。”
　　“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
　　“哼，那句话怎么说的？一将功成……”
　　“这个时候念什么诗？炫耀自己认得字？来来来，喝酒！”
　　一阵浓郁的酒香传来，苏玖躺在坚硬的木床上。如此单薄的罗衾又怎么耐得住五更寒。他的血已经冷却，全身上下一阵难受。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没有进食，此刻闻到酒香……好想喝一杯，温暖一下。
　　狱卒还在交谈，全未留意九殿下已经醒了过来：“你说那苏如琢怎么害死太子妃的？”
　　“我也不清楚，听说是……派刺客刺杀太子殿下，却杀错人了？”
　　“他不是与太子殿下交好吗？怎么会……”说话的狱卒被另一个狱卒拱了一拱，那个狱卒大声道：“君上说是这样那就是这样！太子妃都死了，总不可能有假罢？我可听说那刺客杀完人后逃跑，血迹通向九王子的住处呢。”
　　“这可是铁证如山了。”
　　“这个九王子也不看看太子周围的禁军有多么精锐，那三脚猫刺客哪里杀得了我们太子殿下呐！只是可怜太子妃无端遇害。”
　　“凉原的人真是恶心，叫人作呕。既然存了不轨之心，还假意交好作甚？”
　　“所以吾皇要攻打凉原嘛……”
　　你一言我一语，苏玖听了个真切。他像个废人一样瘫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也无力出声反驳。哦不对，他已经是废人了。
　　在牢里数日，不辨晨昏。苏玖的嗓子咳哑，剑伤也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他沙哑着嗓子，请求见太子一面，换来了好几天冷嘲热讽，渐渐哀大莫过于心死。
　　待听到凉原被破，父王母后双双殉国的消息后，整个人彻底地衰败。
　　南柯一梦醒，恍惚间，只觉天地崩。
　　待出了幻境后，两人久久忘言。他们竟与苏玖产生了共情，以至没了自己的意识！夏木辰的感觉尤为强烈，他的冷汗流了一头。江逐恢复常态后，凝重道：“或许，这一段记忆，对于苏玖而言，分外刻骨铭心。”
　　夏木辰沉默片刻，赞同道：“法咒封存了苏玖的记忆，也封存了苏玖的情感？”
　　“不错。”
　　“君上一个不修道的人间帝王，竟能做到这一点？”
　　两人面色阴沉地走出兵器铺，前往下一棵桃树。老板一路目送他们离去，目光一直留在江逐的半缘剑上，很是垂涎。
　　再说沈依望和韦释入宫之后，双双面见了白寂。白寂一如初见的样子，威严而冷厉：“怎么就你们两位道长，那位姓江的道长和夏道长呢？”
　　沈依望如实道：“他们尚在思考对策，生怕耽搁，故而我二人入宫。君上若有要事交代，我……”
　　白寂止住他，道：“沈道长不必多说，本君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不知君上宣我二人入宫所为何事。”
　　白寂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不知你们能否担此重任。”
　　沈依望和韦释自是双双抱拳：“定不负君上所托。”
　　“那便随本君来。”白寂遣退宫人，引两人向深宫走去。
　　这是一个共识：抱有希望，往往会万劫不复。
　　出狱的那一天，是个难得的晴天。许久不见日光，苏玖被积雪反射的阳光刺痛了双眼。他走得很缓慢，一身的伤病让他无法像以前那样阔步。
　　狱卒不耐道：“走快点，怎么这么难伺候！”
　　苏玖一声不吭加快了步伐，牵动了腹部的伤，疼得冷汗流了下来。
　　上了马车，马车悠悠载着他驶向宫外。车帘隔绝了苏玖和外界的视线。他坐在车里，睁着眼睛，看到的尽是鬼影幢幢。
　　马车载着失魂落魄的人来到住所，正是夏木辰在幻境看到的那栋竹楼。现在想来，当时夏木辰他们所见，正是冰雪消融后第二年的春天，时间的珠子一下子串了起来。夏木辰猜测得不错，桃树的种植时间就对应了历史的远近。
　　之后，苏玖就在那栋竹楼里养伤。他一直留存一点希冀，直到山陵崩，太子殿下登基，年仅二十三岁成为帝王，改年号为祈明，取父君谥号为熹武。熹武君的年代谢幕，星陵迎来了全新的开始，和一位风华正茂的新君。
　　这一天，白寂到来。他进入竹楼时苏玖甚至有些恍惚。眼前的人黄袍加身，一身帝王之气，容颜俊美，光芒万丈，他生来就是如此。可在苏玖眼里，记忆里的太子殿下在此刻变得十分陌生。
　　白寂看到苏玖，脸色微变，走近了掀开他的袖口，苏玖一缩。白寂看到苏玖的手腕的裂口还未愈合，皮肉狰狞得恐怖，勃然大怒：“放肆，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人的，要尔等何用？”
　　宫女战战兢兢地跪下，苏玖愣愣地看着白寂，白寂厉声道：“传太医，若再不仔细，本君要你们的脑袋！”
　　众人连呼君上息怒，好一阵兵荒马乱，太医顶着堪称泰山般的压力在万众瞩目下来到。汗涔涔地在君上锐利的视线下给苏玖查看了伤口，而后冷汗消失了，神色变得严肃。
　　白寂冷然道：“如何。”
　　太医行了一礼：“君上恕罪，九王子情况不乐观。”他咽下一抹口水，在白寂转冷的目光下硬着头皮继续道，“王子的伤一拖再拖，没有得到很好地治疗，如今……手筋本就断的彻底，再想接上恐怕不……不可能了……”
　　苏玖的眼睛没再无光亮。已是意料之中的结局，可当亲耳听见时，仍是无比难过。白寂沉思片刻，“你且给他重新包扎一遍。”他道。
　　太医连连称是：“老臣定当竭尽全力。”
　　“来人！给本君审问狱卒，认罪者即刻枭首示众——”
　　苏玖突然开口：“白寂，没有人亏待我，是我自己伤得太重，怪不得御医。”
　　白寂的面色稍缓，这才作罢。太医给苏玖的手缠上厚厚的绷带，叮嘱道三个月后才可以拆，需要及时更换，不要沾水云云，一旁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记了下来。
　　白寂深深地看着苏玖，眼前的人消瘦了不少。苏玖接触到他的视线后，目光向一边一闪，没法再直视他了，现在的他跟那个毫不犹豫断他手筋将他一剑穿腹的人判若两人。
　　楼内，只剩下相顾无言。
　　“苏玖……”白寂先开口。
　　“我知道，君上不必再说。”苏玖垂下眼帘。不是不知道，是不想再说。不想面对镜花水月，和旧日和谐、今日沉疴。
　　又是长久的沉默，白寂抿唇。他这种身份这种性格的人，怎么会穷追不舍地解释。
　　曾经以为永恒的桃花源，转眼间便无踪迹。苏玖这才知道，战火纷飞，烽火狼烟，雄图霸业面前的情谊不值一提。
　　“白寂，”苏玖道，“你不妨杀了我。我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白寂转头深深地注视他，放在案桌上的手握紧。良久，他道：“非我所愿。”
　　苏玖轻声道：“不错，但你是直接受益者。”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或许……这本就是星陵皇室自导自演的大戏，他毫不设防，落入圈套。
　　思及此，他的心如寒冰，沉沉道：“我不知太子妃的死因，但我知道，她不是我杀的，刺客不是我派的。上位者之心百转千回，用一个女子的生命成了换来你们的胜利，是否很划算呢？”
　　白寂捏碎了茶盏。
　　苏玖惊地一跳，未料他反应如此强烈，惊惧地扭头看向他。只听得白寂阴冷道：“菀儿是本君唯一爱过的女子，你以为，她是因为什么而搅入这场纷争。你既然想得清楚，你不妨思量一下，一切是为什么。”
　　苏玖没有吭声。
　　白寂漠然地瞥开眼，道：“错不在你，我知道。可这也不是我的非。国与国之间相互较量，强者胜出，唯有战争，才能换来永恒的安宁。”
　　“你说过……你不喜欢侵略。”苏玖茫然道。
　　“是吗？”白寂冷冷道。
　　苏玖彻底死心了。怨恨从心底滋生，如星火燎原一般。在牢中，他将此事翻来覆去地想，已经想罢千遍，然终觉蹊跷。他突兀地笑了一声，试探道：“太子妃的死，原在你意料之中罢。”
　　“星陵的禁军精锐，太子与太子妃同在东宫，太子无恙，太子妃却身殒。想来便甚是奇怪。”
　　未等白寂回答，他又道：“熹武君正当壮年，戎马一生，却病逝宫廷。这不是你的非？既然君上惯会尔虞我诈，可想而知……”
　　白寂闻言大震：“你说什么？”
　　苏玖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脸，心有思绪万千，尽归于一抹凄寒。白寂厉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苏玖扬首，桃花眼内光影明灭，笑看白寂：“君上如此冷血，怎配为一国之君。”
　　白寂直接抬起手狠狠扇向苏玖。
　　“啪。”
　　清脆地一声响，两个人同时愣住。
　　苏玖的脸上传来痛感。他木然地转过被打偏的头。
　　白寂伸手，好像是想抚摸他的脸。他躲开了。
　　疼痛由麻转烈。被掌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苏玖安慰自己。
　　然滴血的心背叛了意志。
　　白寂这是……被一语戳中，恼羞成怒了罢。


第14章 星野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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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下一棵桃树的幻境出来，走出茶室，二人感到了疲惫。苏玖的情感一次比一次强烈，他们有些招架不住了，江逐尚可，夏木辰尤受其影响。
　　夏木辰疲累地毛骨悚然：“白寂是个好狠的人啊。”
　　江逐道：“不可听信一面之词，白寂的震惊也不似作伪。”
　　宫里，白寂将沈依望和韦释向前引去。阳光照耀得宫廷煜煜生辉，走过大小楼宇，经过一段空地，一座高台出现在三人眼中。
　　韦释后退一步：“这是……”
　　白寂继续向前走：“金银台。”
　　“九重垒土、直冲天际？”韦释愕然得不行，“为什么我们一直没有留意到这么高的建筑？我的眼睛出现了问题！”
　　“韦道长镇定。”白寂道，“我朝创建之初，开国之君曾请高人在此设下障眼之阵，除本君之外的人若无本君引领，无法踏入此地。此地，是星陵历代的绝密之地。”
　　沈依望同韦释交换了一个眼色，从对方的眼睛中读出来不可思议。“如此高人，设下如此大阵，且此阵历千年不破……如此修为，不在家师之下了。”沈依望道。
　　白寂一哂：“这位高人，传闻是一神仙。但不过传闻罢了，真假不知。障眼之阵究竟能历几代不衰，更不可预料。”
　　阳光不知不觉中被稀释了，三人踏上了金银台的第一级阶梯。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夏木辰和江逐迈向了又一棵桃树。“自古以来魂魄能够归来，皆是因为执念。”江逐对夏木辰解释道，“招魂最要紧的，首先要找到此人心中的执念所在。找到执念，方可引魂归来，魂魄归来后，再将其度化，便是圆满了。”
　　夏木辰点头道：“我记得承清长老曾经教过。所以，把这几棵桃树看遍，应该就能找到真相了。既然是苏玖偷走了星星，找到他的魂，星星自然就能回来了！”
　　两个沿着一条□□向前走去，这条花路沿途种满了桃花，软风拂过，时不时便有一场倾城的桃花雨下。夏木辰苦恼地续道：“但是度化……恐怕很难了。”
　　花瓣随风向两人飘落，吹过垂在脸颊边的几缕长发，江逐偏头一望，只觉人面桃花。江逐的目光涌现了炽热的情感，夏木辰睁大眼睛，听得他清淡的语调里流露出不可抑制的铿锵激昂：“我清山师门多次下凡，样样皆精，唯度化一技无人通晓。”
　　“承清长老曾言，若思度化，只有祈愿神明，故而此类祈愿大多上达天听，修道人是难当大任的。我却觉不然。勤加修炼，待修为上升到绝境，纵使不成神，照样可以行度化事。”
　　粉洲如雾，好香似水，云卷云舒，和风骀荡，夏木辰听到了花开的声音。他低下头，掩抑心的颤抖，诚恳道：“真到那时，以师兄的修为和悟性，早就成神啦！”江逐只是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无言地走过长长一段路，终于走到了目的地：玉缘阁。向老板说明原委后，老板搔首道：“我这店门前门后都是桃树，道长指的是哪一棵呐？”
　　夏木辰摊开地图：“无妨无妨，我自然找得到。”
　　两人绕到玉铺后，夏木辰果真找到了那棵桃树：最大最美的桃树。
　　见四下无人，两人再次进入幻境。
　　还是竹楼，白寂一身常服，漫不经心地问苏玖：“你想见我，是为何事？”
　　他们站在门前的桃树下，此刻桃花还没有开，但积雪已经消融了。苏玖只道：“我们进屋谈，好吗？”
　　白寂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本君尚有公务，不如王子闲暇，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罢。”
　　苏玖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看白寂身边的侍从，侍从立即垂下眼。白寂淡淡抬手，遣退下属。
　　待到侍从退下，白寂看向苏玖：“可以说了罢？”
　　一阵料峭风吹过，苏玖遍体生寒。他如今的体质不如常人。白寂的目光中露出一点嘲讽，负手等待他开口。
　　苏玖道：“你……能放过我的王兄吗？”
　　白寂的脸上浮现讶然的神色，眼底却是意料之中的神情。他走近苏玖，苏玖身上有着阳光清爽的气息。白寂的眼神渐渐幽深。
　　“九王子，那件事，你当真不再考虑一下？”
　　苏玖面色浮现痛苦，他再度沉默了。
　　白寂如看戏子表演一般，看着苏玖脸上痛苦的神情，淡淡道：“如何？”
　　苏玖深吸一口气，不再流露出痛苦和软弱，而冷冷地抬头，竭尽全力压抑住恨意。竹楼内外有奴仆进出，看到白寂后纷纷行礼。苏玖平静道：“好，我答应你。你放了我的王兄。”
　　白寂不置可否，却道：“九王子连基本礼数全忘了，竟不知如何称呼本君吗？”
　　“……”
　　眼前的君王故意为难他，但苏玖别无选择。他拱手恭敬道：“请君上放过……”白寂抬手打断他，漠然道：“行星陵叩拜之礼。”
　　苏玖再度默了良久，白寂有些不耐了：“九殿下原来尚在犹豫。”
　　他冷笑一声，道：“无事莫通传，本君经不起九殿下再三踟蹰。至于凉原易俗之事，朝廷自会找到更合适的人选。”
　　苏玖一震，心知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不抓住，白寂就要将凉原的王室赶尽杀绝。他咬紧牙关。终究是屈膝，向白寂跪下，行星陵叩首之礼。
　　白寂的眼睫轻轻颤动，如蝴蝶扇动翅膀，得到九王子的臣服，帝王的脸上未见得多么快意。
　　有仆从看向这边，畏缩又好奇。苏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死死地盯着地上新冒头的绿草。又是春天了……自己的生命却像走到了暮年，死后，也再无颜见列祖列宗了。
　　白寂缓缓走近，在苏玖跟前站定。苏玖只看得见他明黄的靴子，干干净净，不染纤尘，高高在上。
　　白寂微微俯身，道：“爱卿请起罢。”
　　苏玖僵住。白寂将他扶起，悠悠道：“看在爱卿的面子上，本君便网开一面，将残余的五位王子分地幽禁，爱卿看来如何？”
　　苏玖急忙抬头看向白寂，眼底有了希冀：“放他们回凉原！我此生……再不踏出星陵。”
　　白寂松开他，嘲道：“你觉得可能吗？”
　　苏玖黯然下去，希冀转为悲凉。他如鲠在喉。白寂转身，沉闷的靴声响起，人已远去，他道：“你要让本君看到你的诚意。”
　　夏木辰有些不解，江逐适时补充道：“祈明二年，九王子被封为凉原候，从此入朝为官。是年四月，凉原候启程北方，祈明四年十月而还。从此，凉原残余部落尽数归顺。”
　　夏木辰扶着树干，道：“为什么非要苏玖去干这易俗之事？”
　　“许因为苏玖是质子，在星陵生活过几载。由他出面，莫不更显合适？”
　　夏木辰和江逐走进玉缘阁，向老板作别。老板觑了觑二人神色，热情洋溢道：“道长既然来了，不妨看看铺子里的玉，个个成色都是顶呱呱嘞！道长，有没有心动？”
　　江逐委婉地拒绝了，走出店铺。行过一段路，觉出异样了：身边过于安静。他顿住脚步：“木辰。”回身一望，身后空空如也。他蹙眉返回，果不其然，在玉缘阁内看见了夏木辰。夏木辰与老板谈得火热。
　　江逐不由握了握拳头，忍住把这个不听话的师弟拎出去的冲动，只听得老板道：“这白玉珰，那可是和田玉，你知道和田玉是什么吗？”夏木辰摇头，老板满意道：“就是羊脂玉，这可是上等好玉啊！”夏木辰点头，表示受教了。他回头泪光闪闪地看向江逐：“……师兄，我想要。”
　　江逐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不行，没钱。”
　　夏木辰指了指一对白玉珰：“这么小一点，能要多少钱？老板，多少钱？”老板谦逊地笑：“当然不贵了，也就一两金子罢。”
　　“……”夏木辰摆出一个真诚的微笑，“我们修道人没这么多金子呐。”老板摆了摆手，“不贵的，真的不贵。不过就是五张银票罢了。”
　　夏木辰对钱没有什么概念，期待地看向江逐。江逐见他还赖着不走了！只好走上前去，问道：“你要这个作甚，又不是姑娘家。”
　　夏木辰拉住他：“玉好看，我喜欢。”江逐瞥向他的耳朵：“你的耳朵没有穿洞。”夏木辰扯住他的袖子：“我挂腰带上！”江逐叹气，欲扯开他的手：“这么小，挂上去都看不见了。”夏木辰不放手。
　　江逐不想在此地纠缠，见老板和夏木辰皆紧张而期待地看着他，只好从怀里拿出钱袋。玉缘阁许久没有生意了，老板自然不会放过商机。江逐缓缓打开钱袋，两人如狼似虎地盯着，江逐从钱袋中取出三张银票：“哟，看来不够。”
　　夏木辰上前一扒，又倒出几颗碎银和几枚铜钱。他失望地“啊”了一声，立刻将手探进自己怀里，摸来摸去，终于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银票。又在袖子里倒腾半晌，掏出几块碎银，一起堆在老板面前：“够了罢。”
　　老板清点后，颇有良心地还给了夏木辰几颗碎银，以及几枚铜钱，满面春风地道：“够了、够了！多谢道长，多谢道长！”夏木辰霸气地挥手：“来，把这一对玉珰分别用线穿起来。”
　　江逐站在一边，痛心疾首，又无处发泄——总不能真的把师弟打一顿。
　　线穿好了，夏木辰满意地看着一对玉珰：“待我佩戴玉珰走过□□时，这就叫做……‘雪白玉珰花下行’！我说得对罢？”夏木辰拱了拱江逐。江逐正在气头上，冷冷扫了一眼，道：“琥珀金线，不若玉雪银丝来得合宜。”
　　夏木辰定睛一看，又挑剔地看了看两种线，恍然大悟，连声赞同：“师兄挺有眼光。只得劳烦老板换一换了。”
　　线换毕。江逐的怒火本强自消了一小半，看到夏木辰土拨鼠一般将剩余的钱全部据为己有，连钱袋也不放过后，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抬手照着师弟的脑袋狠狠一拍。夏木辰一缩，迷茫而委屈道：“你做什么打我？”
　　“……”
　　两人一路走上□□，沿原路返回。夏木辰分给江逐一个玉珰，江逐拒绝了。夏木辰坚持道：“留作纪念，不好吗？这还是你买的呢。”
　　江逐无奈，心道孩子心性，最终还是收下了，收尽袖里。夏木辰将白玉珰戴了起来，感到很是幸福。然而玩乐过后，思及方才幻境所见，他的心又沉重了下来。
　　“他们之间哪里有情。”夏木辰突然叹气。
　　江逐意外地侧目，目光柔和，他抚上夏木辰的头发，慢慢将其理顺。江逐居于清山的岁月长，对红尘世间的七情六欲已经不那么感同身受了，权作红尘的看客。可他忘了夏木辰年纪尚小，阅历不足，又是第一次接受祈愿，沉醉进去原在情理之中。
　　江逐从夏木辰的头发上拈起一片花瓣，从容道：“世间不是所有的情都能被看出来的。无情与有情，怎能一言以蔽之？”
　　夏木辰不以为意地撇嘴，脚步轻盈，发丝自江逐的手心溜过，夏木辰向前走上几步，转身面对江逐，求好玩似的倒着走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两人这样走了几步，“砰。”夏木辰一顿，他不小心撞上了一过路人。夏木辰连忙转身一礼：“抱歉！”
　　江逐也上前一步。被夏木辰撞到的人周身黑衣，面容隐匿于斗篷之下，手上还牵着一个垂髫小儿。那个小儿仰起脸来，声音脆生生的，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地流连在两人身上：“我们没事，道长不要自责才好啊。”夏木辰挑眉道：“小公子，你的语气甚是老成啊。”小儿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通，胡乱说了些含糊的话，江逐和夏木辰都没有听懂。
　　谈话间，夏木辰只觉心脏跳动得似乎更为剧烈了，全身血液的流动在无形中加快，莫名其妙，他这是怎么了？他状若无意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江逐似乎发现了夏木辰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挡在夏木辰面前，道：“两位先请。”侧身让出了路。
　　黑衣人的声音沙哑：“有劳。”说罢，牵着小儿走了过去。他们一走，空气仿佛在瞬间回温了。江逐低声道：“这两个人很危险。我们快些走。”
　　夏木辰“哦”了一声，不适感突兀地来，又突兀地消失了。他疑惑地回眸，那个小儿正巧也在看着他。夏木辰一愣，随后报以温和的微笑。桃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花落的时间里，夏木辰和江逐已然走远了。
　　那个小儿目送二人离去，良久，方收回视线。黑衣人道：“走了。”小儿由他牵着走，眼帘低垂，唇角扬起，笑得分外邪恶：“苍叔，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第15章 星野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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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后，沈依望和韦释还没有回来。宫里传来消息，原来他们留宿宫内了。
　　而夏木辰同江逐一起，呆在“春江”里。夏木辰对着地图道：“兵器，树枝；茶斋，树枝；酒楼，树根；玉铺，树叶；古董，树干。这些店之间莫非有什么关联？”
　　江逐一语道破：“与店未必有关，但必然与地有关。”
　　“哦？”夏木辰从地图中抬起头，“师兄是怎么知道的？”
　　“店铺更迭，焉知这些年来是否换代？然而土地永远在那里，哪怕酒楼变成玉铺，茶斋变成兵器库，土地仍不变。如此看来，不必在店铺上纠结。”
　　夏木辰看向地图：“那么，这些地方有什么特点呢。繁华？荒凉？热闹？偏僻？……不，是人少。”
　　江逐赞许道：“不错。”
　　夏木辰放下地图：“师兄，还有好几棵桃树我们没有看过。这些桃树年岁更加久远，大抵是苏玖进京到凉原覆灭之前的往事，一一看罢未免有些……”他咳了咳，瞄向江逐。
　　江逐想了想，道：“不看不可，不如分开行动。”夏木辰眨眼，江逐又道：“对了，法咒学会了吗？”
　　夏木辰继续眨眼，不确定道：“应该学会了罢。”
　　江逐见状，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桌面，对夏木辰道：“明日我教你一遍。”
　　夏木辰道：“好的！谢谢师兄。那么，明日还是一起行动罢！”
　　到了第二天，两人前往桃树。在这些桃树的幻境里，苏玖和白寂都更加年轻，也更像朋友。他们一同去吃酒、打猎、骑马，也曾赏花、观月、吟诗，苏玖很喜欢诗词。
　　秋初的港湾边，身着常服的两人一站一卧，站着的是白寂，卧在树上的是苏玖。荷塘中的荷开至荼蘼，据理而言便要枯萎了，然放眼望去，依旧碧绿无穷。苏玖的手里把玩着酒杯，他道：“请子漠吟诗罢。”
　　白寂随口道：“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一鲤鱼跳出了水面，在月光下舒展身躯，尔后不甘心地落回水里。见状，白寂续道：“……曲港跳鱼，圆荷泻露。”
　　苏玖从树上探出头来：“然后呢，怎么没了？”
　　白寂抿唇，看向树上：“没什么，不应景。”
　　苏玖“哈”了一声：“你不念，我就自己回去翻书！”
　　白寂无所谓，道：“好。”
　　“喂！”
　　白寂道：“本宫要回宫了。”
　　苏玖只好从树上跳下来，一口气喝完酒，揽住白寂的肩。苏玖悄声道：“子漠，我想好了。我不随珞王兄回凉原，我要留在这里。”
　　白寂挑眉，表现得很是意外：“当真？”
　　苏玖伸出食指抵住白寂的唇：“当然了，你玖哥不会骗你。”白寂拨开苏玖的手，苏玖不以为意，笑着续道：“星陵，风水好，人民好，文化好。当然，凉原自然也很好！不过，父王不止一次说了希望两朝交好，我作为父王的儿子，王兄的弟弟，自然要为他们分忧。所以我决定做那个……叫什么来着？”
　　“质子。”
　　“哦对！”苏玖了然一顿，“就是质子。”
　　白寂心中自有打算，嘴上却道：“你要慎重。做了质子……就难以回家了。”
　　苏玖微微一哂，重重地拍了拍白寂：“不是还有你吗？我的好兄弟！”
　　白寂迎上苏玖热情的目光，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就是莫名地让人感到他现在很愉快，他道：“嗯。”
　　侍卫为两人牵来了马。夏木辰一看，这个侍卫就是被白寂一剑毙命的那位，夏木辰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呢。正好奇，便见苏玖松开白寂，揽住这个侍卫：“苏守，好兄弟，马给我，你先回去。”
　　侍卫原来叫苏守。苏守大惊：“九王子，你还玩！三王子说了，命令卑职务必把你带回去！不能再玩了！”
　　苏守如临大敌的夸张表情逗得苏玖捧腹大笑，苏玖一指白寂：“你看，他是谁？”
　　苏守疑惑地向苏玖身后看去，就着月光和远处港湾的灯火，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震惊道：“天呐！太子！”
　　白寂默不作声地看着苏玖笑得更肆无忌惮了。待苏玖缓过来后，苏玖突然严肃起来：“本王子要护送太子回宫，懂吗？你这侍卫还不快点回驿站，杵在这儿等着太子怪罪不成？”
　　白寂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无声地翘了翘，苏玖手臂一扬：“太子殿下，上马！我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包你在宫禁之前抵达东宫。”
　　苏守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同乘一匹马绝尘而去，心里焦急得如等着放榜的秀才。但是，他一个侍卫有什么办法？三王子那边又该如何交代？苏守一拍大腿：“我就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桃树里承载着尽是美好的时光，若无后来的事情，这些日子该多么令人神往！可惜、可惜……
　　直到日落，夏木辰终于学会了这个法咒。江逐面无表情道：“你其实早就会了罢。”
　　夏木辰喜道：“师兄原来如此高看我，我好开心啊。”
　　是夜，入宫的二人依旧没有回来。夏木辰和江逐继续研究地图。
　　夜空中一片漆黑，只有孤月。思及幻境里的繁星满天，夏木辰只能叹息。江逐亦看向夜空：“你知道什么叫做星野吗？”
　　夏木辰道：“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江逐的眸子里闪过微光：“我小时候喜欢看星星。”夏木辰瞥向他，没有料到师兄竟然也有“小时候”。江逐续道：“民间都说天上的星星是守护神。”夏木辰附和道：“嗯，守护神有四个呢。”
　　江逐和夏木辰来到房外。夏木辰玩笑道：“不如我们去屋顶上吹吹风？”江逐道：“好。”夏木辰一呆，一愣，一讶，一喜。两人飞身上屋。月光轻如纱，款款笼罩住两人。院中疏影横斜，清婉动人。
　　星陵地处南方，如今朱雀七星却不见踪迹，想来令人嗟叹。两人于屋檐上品味凉风，谈论星辰，甚是舒适。聊着聊着，一股异样感油然而生，夏木辰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件事，浮光掠影，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待各自回房后，躺在“芳华”的床上，夏木辰顺着记忆的长河逆流而上，将来到星陵后的这几天细细捋了一通——还是想不起来！他泄气地一捶床，终是放弃：想不起来，证明它不重要。
　　第二天，江逐和夏木辰分道扬镳，各自去向不同的桃树。江逐嘱咐道：“午时，府邸见。”夏木辰应了一声，不得已带着地图，踏上了一个人的道路。
　　午时，府邸。
　　江逐和夏木辰交流了彼此所见，而后开始用膳。桌子摆在院中的一棵大树下。夏木辰捞起袖子，这样显得更凉快，嘟囔道：“怎么沈依望和韦释还没有归来，这都是第三天了。”
　　江逐的眉峰隐隐约约又蹙了起来，他远远向皇宫投去一眼，心道恐生异变，但没有说出来。江逐近日在思考一件事：“如果白寂找到了苏玖的魂魄，他想做什么？”
　　夏木辰接道：“还能做什么，令其安息，度化呗。”此话一出，夏木辰自己也沉默了。不安地撩了江逐一眼，夏木辰咬下一口果馍馍。
　　原因无他，正如他们前几日讨论过的，修道人不通晓度化，唯神明方可胜任。那么，白寂若真的想要度化，自然应当向神仙祈愿，何必向一个道观祈愿呢？既然不为度化，那么，他寻到苏玖的魂，是想做什么？
　　江逐和夏木辰两相对望，眉宇间的凝重简直要化作实质了。就在这时，一丫鬟进了院，递给江逐一封信：“两位道长，这里有你们的一封信。”
　　夏木辰意外道：“给我们的？”
　　丫鬟轻轻地点头，行过一礼，悄然退下。
　　待她退下后，江逐立马打开信封，夏木辰放下果馍馍凑上前去。只见信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道：沈韦被囚，望当心。
　　沈依望闭着眼盘坐牢中，韦释咬着笔冥思苦想。他的面前是一块布，是从自己的道士服上撕下来的一角。幸甚至哉，沈依望的袖中藏了一支笔，两人这便有工具了。
　　沈依望道：“还没想起来？”
　　韦释额上的一滴冷汗流下，他道：“你慌个啥，马上啦。”
　　沈依望受了伤，正在打坐。画出金银台地形的任务自然落到了韦释的身上。韦释紧闭双眼，嘴里喃喃念叨，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金银台终于被画在了纸上。沈依望瞧了一眼，不甚放心：“能推断出障眼之阵的阵眼所在吗？”
　　韦释道：“这个我不行。就看沈兄你的了！”
　　沈依望恨铁不成钢，气沉丹田：“你先琢磨一下撒，我还没调理好。”
　　说来实在误打误撞。前几日初登金银台，白寂请他们在金银台上设下招魂阵，以备不时之需。他们自然应了。虽说沈韦二人很是年轻，但修为并不低下。就拿韦释说，其修为在清山众人中或许不好，出了清山，必要之时，未尝不可独当一面。
　　金银台当得起九重垒土一说。白寂将招魂阵之地点定于第八层。沈依望委婉建议道：“君上，招魂之阵，若定于最高层，效果想必更好。”
　　白寂扫去一眼：“无妨。照本君所言来做。”
　　“……”沈依望心里嘀咕，听这语气，好像白寂自己才是修道人似的，也不知谁在这方面更有经验。当帝王当久了，就是说一不二。
　　韦释倒是无所谓，两人即刻开始设阵。只是，在中途，沈依望觉察出了一股细微的波动，于是他实话实说：“君上，第九层似乎有异。”
　　白寂道：“道长多虑了。”
　　过了一阵，在招魂阵快要设好时，韦释道：“我好像也感受到了。”
　　招魂阵最后还是设好了。白寂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温和道：“沈道长、韦道长辛苦了。本君现在就派人送你们出宫，可好？”
　　沈依望叹了一口气，道：“君上，本以为您叫我们前来，是想问进展的。您虽然没问，我却不得不履行我的职责。”
　　白寂短暂一顿，道：“你说。”
　　“我们在桃花树里发现了一法咒，”沈依望道，“里面有君上和苏玖的过去。”
　　白寂面色不变：“这个本君清楚。”
　　“回忆并不美好呀。”韦释补充道。
　　“说得对，”沈依望看了韦释一眼，用眼神示意，可韦释没有领会。沈依望烦躁地咬了咬牙，维持平和的姿态：“苏玖的魂魄回来了，君上想做什么呢？”
　　白寂的脸终于冷了下来，道：“这不是你们该关心的。”
　　沈依望靠近白寂：“君上……”话音未落，趁着白寂猝不及防，沈依望扬手向第九层打出一道法咒。本只是想试探一番，没想到歪打正着——第九层爆发出金光！沈依望的法咒被一层结界反弹回去，打到了自己的身上，来不及反应，“砰”地一声倒了下去。
　　韦释大惊失色：“这，这光……”
　　沈依望也愣住了，眼睛直瞪着那金光：“莫不是……”
　　“不吃敬酒吃罚酒。”白寂平淡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冷冷响起，二人回过身一看，发现自己已然被暗卫包围了。
　　“那金光就是星星。”牢里，沈依望笃定道，“找个机会，我们通知江逐和夏木辰。”
　　桃树已经全部看完了，却没有看到苏玖的死。夏木辰和江逐下定决心：“今夜前去宫里。”
　　与此同时，沈依望和韦释也计划着：“白寂心怀不轨，今夜一定要从牢里出去。”
　　夏木辰和江逐持君上玉佩进宫了。韦释施了一个拙劣的迷幻术，守门的狱卒昏倒了，谁料甫一撬开门，巡逻的一干狱卒就发现了他们：“你们！”
　　韦释拉着沈依望逃跑，沈依望现下的伤已好了大半，跑得比韦释还快。于是，当夏木辰二人看到沈依望二人时，只见两个道士携着一干狱卒朝他们飞奔过来。
　　“有人越狱了！”
　　宫里的灯亮得更多了，禁军简直都要出动了。
　　夏木辰张大嘴巴：“这是干什么？”
　　江逐急忙迎上去，快速道：“发现了什么？”
　　“金银台！”沈依望跑得太快了，气喘得厉害，坚持传递重要的信息，“星星在金银台！”
　　江逐与夏木辰登时对视一眼。身后的追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愈来愈近，韦释大喝道：“快跑！”
　　四人同时撒开腿，夏木辰边跑边道：“你们为什么会被关起来？”
　　“我，们，在金银，台设招魂阵，沈依望无意发现了，星星，白寂就把我们关，了起来。”韦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逐听罢，做出决断：“金银台何在？”
　　沈依望指了一个方向：“金银台有阵法保护，你们需要先破阵。”
　　“我与你前去，”江逐道，“夏木辰和韦释甩开追兵。”
　　夏木辰拒绝：“我要跟沈兄去！”
　　江逐不给他拒绝的权力，两人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开了，夏木辰大骂一声：“鬼江逐，抛弃我！”
　　“那我们，快，跑罢！”
　　夏木辰和韦释拐了一个弯，跑向明亮的地方，成功吸引了追兵。两人向后看，韦释道：“他们真，的追上来了！”
　　夏木辰认真道：“看来他们的夜间视力不太好，只看得到亮处的人。”
　　韦释想笑，正要说些什么，一不留神，迎面撞上一个人。
　　韦释的头装疼了，一抬头，一讶：“楼兰王？”
　　白息疑惑道：“……韦道长，还有夏道长，你们这是做什么。”追兵追了上来，先发制人：“禀告王爷，此人越狱。”
　　白息温和道：“他们是本王的友人，你们先退下。”
　　“可君上……”
　　“君上那边本王去说。”白息坚定道，“退下。”
　　夏木辰心道：连越狱的人已经换了一个都不知道，这群狱卒，唉……夏木辰在心里摇着头叹气。
　　这厢，韦释已然向白息解释了前因后果，白息听罢，面色凝重，道：“两位请稍等片刻。”说罢，转身进了殿内。两人这才发现，原来这处乃楼兰王在宫内的居所，无言对看半晌，俱庆幸。
　　白息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向前走去：“道长请随我来，我带你们去金银台。”闻言，夏木辰和韦释大喜，二话不说，急忙随白息去了。
　　到了金银台那处，只见沈依望和江逐正半跪于地。听到声响，二人回身一看，沈依望的眼睛亮了：“地图快拿出来。”
　　韦释的手伸入袖子中捣鼓片刻，掏出一团布。江逐向白息看去，白息道：“道长可有把握破阵？”
　　江逐道：“可。然需守阵人，以免此阵崩陷。此阵崩陷，其威力足以令皇宫坍塌。”
　　夏木辰忙道：“我随你进去，沈依望和韦释留下。”
　　“好。”江逐心知夏木辰一向嫌守阵之事无聊，只得应了。如此，沈依望失去了拒绝的权力，韦释则从始至终都没有意见。
　　沈依望就着地图找准方位，江逐和沈依望退后几步，双手结印，结界的形状隐隐显现。
　　“破！”
　　两个小缺口被打穿，江逐回头道：“拜托你们了。”
　　韦释已然准备就绪了，沈依望摆手道：“快去罢！”
　　夏木辰和江逐两人钻进结界。再视前方，见到了从未见到的建筑：高耸巍峨的金银台。其高度，足以令人仰酸了脖子，才能勉强看到它的最高层。然此刻最让他们吃惊的不是金银台，是金银台绽放的华光。他们大步跑去，踏上金银台。


第16章 星野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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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银台登顶并不困难，夏木辰和江逐三步并做两步，转眼就登至了第八层，光亮盛大——但见流星飒沓，星星于夏木辰和江逐的身边流过。夏木辰随机抓住流星的尾巴，两人瞬间被卷入了一幻境里，没想到，每一颗流星都承载了一段记忆。万木春生转瞬盛夏满荷塘，霜林尽染后梨花雪下。四季飞速轮回。
　　覆雪的苍山下有着大片辽阔的平原，白寂和苏玖策马扬鞭。苏玖的手被白寂握住，攥紧马缰，白寂将苏玖整个搂入怀中。他们就这样一骑绝尘回到山脚下的军营。
　　此时即将入夜，冬季的天黑得很早，各处军营已亮起点点灯火，星罗棋布，在夜色里连成了皓皓星河。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远处军士们欢声笑语，把酒畅饮，整个场景像神话一般的绮丽壮阔。
　　驻守在帐外的士兵看到两人，都微微低下了头。白寂挟着苏玖下马：“要喝几杯酒吗？”
　　苏玖双脚落地，微微挣开了白寂搂着他的手：“多谢君上，不过不必了。我有些累，想休息一下。”
　　白寂深深地看着他，而后又说：“这座苍山半山处有红梅，你要去看吗？”
　　苏玖沉默了半晌：“君上，我不喜梅花。”
　　白寂怔愣了一下。
　　苏玖又道：“君上，我可以回帐休憩否？”
　　白寂神色淡了下来，道：“晚上到本君这来，我们手谈一局。”
　　苏玖无从拒绝，顺从地道了声是，转身离开。
　　白寂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苏玖的身影在拐角消失，他才转向士兵们：“你们不必看守，退下吧。”
　　士兵们如获大赦：“是！君上。”
　　他们尽数退下，也加入了把酒言欢的行列，欢天喜地。
　　苏玖孤身走在回帐路上。繁华与他无关，也映不进他的眼。他看也不看，只是往前走。
　　在走过又一个拐角时，耳边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是士兵的声音：“君上又带那个凉原候去骑马了，你们看到了没？”
　　“看到了，看到了……”应和声响起。
　　“看他那病殃殃的样子，真是叫人扫兴！冬猎本就为驰骋纵情，带他来，呵！”
　　“没办法，君上重视他，我们能怎么办？”
　　“一个亡国奴罢了！”
　　窃窃私语声渐渐远去。苏玖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立在风雪中许久，青青头发被染成白色，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寒冷和僵硬，迈开蹒跚的脚步走入营帐。
　　入了亥时，有人来传话，请苏玖前往君上的大帐。
　　苏玖披上厚厚的斗篷，走进风雪中。君上的大帐仍灯火通明，周围的营帐如众星拱月般围绕。苏玖并不慌着进去，只于不远处凝视辉煌灯火，眼神清迷。
　　这个时候，白寂的帐中走出来了一个人，是白息。苏玖看着白息，想来他们也许久未见了。
　　此时，距离苏玖被囚，已过了五年。
　　白息也看到了苏玖，愣了愣，随后笑着走过来招呼他：“九王子也来找皇弟啊。”
　　苏玖疏离客套道：“楼兰王殿下。”
　　白息看了看苏玖 ，还记得九王子刚到星陵时，与自己相谈甚欢，很是投缘，如今的确变化太大了。白息心里有些惆怅。
　　白息道：“怎么这般疏离了，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
　　苏玖抬眼，淡淡道：“劳楼兰王记挂，我很好。”
　　白息欲言又止。面前人的眼睛，再无春风拂柳意，六月麦田色，也再无大悲大恸，取而代之的是如远山皓雪般的清寂。也是繁华褪尽的死寂。
　　白息打趣道：“如琢，听说皇弟今天带你骑马了，怎么样，开心吗？”
　　谁料，苏玖面色开始不耐：“楼兰王究竟想说什么。”
　　白息犹豫了半晌，还是脱口而出：“如今君上待你极好，你可感受得到？”
　　苏玖又是沉默，士兵的言语像一根根小冰针扎进他的心。一个亡国奴而已，谈什么待遇好坏，只有恩宠多少罢。苏玖自嘲地笑了笑，没有答话，举步欲走。
　　在两人擦肩而过时，白息握住苏玖的手腕，随后明显一愣。手上的触感并不光滑——白息触摸到了粗糙不平的皮肤，这是苏玖手腕上的伤疤，在五年前的冬季留下的，双手都有，永远都消失不了，仿佛为了时刻提醒他一般。
　　苏玖被人握住手，蹙眉道：“白息，放开我。”
　　白息道：“如琢，你的故园可有这般繁华笑语？你看，你在星陵一样可以体会到这般滋味，又何必那般执念故土……”
　　苏玖打断他：“故园无此声。”
　　语气平淡，没有情绪，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风雪怎么这么大，而后甩开白息的手。苏玖虽使不上力道，白息还是被成功甩开了，愣愣地看着苏玖进入了白寂的大帐。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
　　光景褪去，剩下无言的叹息。两人继续在繁星中穿梭，夏木辰道：“这是真的星星，不是幻境啊。”
　　江逐问道：“你似乎很确定？”
　　夏木辰一笔带过：“我是猜的。”
　　江逐莫可奈何地看向身边的流星。星星兀自盘旋飞舞，有一颗星星十分明亮，璀璨夺目、摄人心魄。夏木辰一凛，江逐也留意到了，沉声道：“去触碰那颗。”
　　两人交换了眼神，夏木辰正欲飞身前往。就在此时，异变陡生，星星蓦然极速流动，两人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见得一片光网。光影幢幢间，夏木辰高声道：“师兄？在吗？”
　　话音刚落，右手被人握住，肌肤的触感清清凉凉。夏木辰只觉全身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手上，身体有些僵硬，僵硬中又品味出了几分酥麻。
　　而江逐貌似无异样，也不见恐慌，沉静道：“有人在操纵星星，不知底细，当心。”
　　星星盘旋地越来越快，如果是风暴，可以将人瞬间搅碎。江逐另一只手隐隐戒备，正准备放出符咒。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光影陡然灰飞烟灭，无影无踪，仿若刚才种种只是幻觉。
　　金银台的最顶端，白寂从高处沿着台阶而下。从阴影处过渡到光明。
　　他一点点走下台阶，面色阴鸷，声音低沉道：“本君早就告诫过道长不要随意乱闯。”
　　夏木辰只觉眼前倏忽一变，便从记忆的星海中回到了金银台，江逐已经松开了握着自己的手。他很快回过神来，微微一哂：“偶尔也要不讲道理一次嘛。”
　　白寂冷然蹙眉：“那本君只好与二位道长兵刃相向了。”
　　夏木辰道：“且慢！”
　　就在刚才，他想通了一点。
　　昨日，夏木辰翻来覆去地追想心上怪异的感觉，始终未果，到现在，他终于发现了源头——源头是韦释的一句“你怎么画了一只麻雀”。
　　地图上标记的位置，组在一起，的确像一只麻雀，但此鸟可不是真麻雀，而是……
　　江逐听得夏木辰悠悠开口：“朱雀星君当真不理事务了，七星都被人拽了下来，还未上报天君。莫非，君上你一个凡间帝王，竟与天界存在什么勾连？”
　　白寂的眼中的光影一闪而过，他的脸色愈发森然：“道长可不要胡乱推测。”
　　夏木辰低下头，无端大笑：“君上不问我如何得知朱雀是位仙君的吗？”
　　白寂神色晦暗，道：“未曾留意。”
　　夏木辰抬眸看向他：“不，君上如此英明，怎可能未曾留意。只有一种解释行得通，那就是君上您早知朱雀并非七星。”
　　南朱雀，二十八星宿之七。以星分野，星陵地处南方，上空七星连接宛如朱雀之态，如此七星得名“南朱雀”。但天界众神皆知，掌管这二十八星宿的四位星君的名字，叫“苍龙”、“玄武”、“白虎”、“朱雀”，刚才夏木辰口中的朱雀，正是朱雀星君。然而在凡间，凡人都只知朱雀，不识星君。
　　这些，都是路瑶上神曾经与他闲聊般谈论过的凡人对于天界认知的误区，在他孩提时，于松海山上，入门清山之前。
　　白寂彻底冷了下来。而后，他道：“哦？”
　　夏木辰笑眯眯道：“嗯！”
　　“本君祈愿于清明观，不是让你们插手闲事的。”白寂抬起手来，一支宝剑自金银台顶端飞来，“道长，请罢。”
　　江逐无意交战，却担心夏木辰莽撞，遂拉住夏木辰向前一步：“君上，找寻偷星者，本就是君上的委托，我们的义务。如此算不得闲事。”
　　白寂不屑道：“现在你知道了，偷星者就是本君。”
　　江逐道：“事关苏玖的魂魄，君上当真不愿听我一言吗？”
　　白寂神色稍缓，却拒绝了：“不必。你们已经用法术唤醒了桃树里封尘的法咒，本君不再需要你们了。”
　　他仰头看向越来越漆黑的天幕：“四年，成败在此一举。”
　　沈依望喝道：“破！”韦释站在一边，斗转星移间，阵法终于又被打出了一个缺口。
　　沈依望侧过身来：“楼兰王，请罢。”
　　白息面容忧虑，道：“多谢沈道长。”
　　“不必了，守阵事大。”
　　白息颔首，正欲再言，却见高台上爆发出璀璨华光，几乎照耀得人睁不开眼。白息大惊失色，急忙向金银台飞奔而去。
　　剩下沈依望和韦释对视一眼，两人合力守阵，沈依望擦去额上汗珠，咬牙望向巍峨的金银台，白息的身影一路前行。
　　沈依望突然想到一事，在缺口即将闭合时，向白息怒道：“殿下，接住！”
　　白息回身一望，沈依望向他抛出一环：“此乃仙门宝物，可画地为牢，或许于殿下有所裨益。”
　　白息道：“多谢！”
　　白息赶到金银台第八层时，江逐与白寂已交手数招了。
　　夏木辰第一个看见白息，轻悄悄地踱过去。白息将手中的环递给夏木辰：“道长可知此物有何用？”
　　夏木辰看一眼便明白了：“殿下尽管交给我罢。”
　　夏木辰走至白寂身后，朝白息使了一个眼色，作口型道：“殿下，唤君上的名字。”
　　白息照做了，道：“子漠！”
　　白寂果然一顿。就趁这时，夏木辰抛出手中的环，光环瞬间扩大，江逐退让得很及时，不至于被包进环中。白寂被这个环圈住了。
　　“君上，您的身手当真极好，平时恐怕没少修道罢！”夏木辰赞叹道。
　　白寂面色阴冷地站在光圈里，白息惊道：“道长，这？”
　　“殿下不必担心，此环毫无杀伤性，只起到隔离之用。”夏木辰解释道。
　　江逐拱手道：“君上，得罪了。”
　　白寂的目光扫向白息，白息与白寂隔着一道光圈彼此相看，白息道：“子漠，这么多年你累了。”
　　“如何见得？”
　　“处理国事，操心招魂，天南地北地寻找道士，修炼各种术法，以寿命为代价。如此难道能不累吗？”白息道，“招魂一次次失败，你便一次次重来。君上，再这样下去，龙体会吃不消的。”
　　白寂漠然道：“本君早知你欲阻拦。罢了，罢了……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本君不信……”
　　江逐在一边听着，听到此处，发问道：“君上，将记忆封存于法咒里，以生者喜爱的桃树为载体，摆成朱雀的形状，将天上星辰困于高台……在下斗胆一问，凡人绝无可能办到，可是有人教授于您？”
　　白寂冷然看向江逐，保持沉默，也是默认。江逐虽然怀有疑虑，到现在，也没了线索。
　　夏木辰的目光看向白寂，又看向江逐，最终看向凝重的白息：“殿下，那封信，是您送的吗？”
　　白息缓缓地点头。
　　夏木辰续道：“帮人帮到底，您不如告诉我们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罢。”
　　白息看向白寂，后者道：“你敢？”
　　夏木辰认真道：“你们如果想彻底解决这件事，请务必将真相告诉我们。”
　　此话一出，白息下定了决心。
　　“凉原的太子苏玿不堪忍受屈居敌国的耻辱，集结了凉原残存的军事力量决计刺杀君上，不幸失败。君上还未下令，苏玿便被禁军枭首。”白息沉重道，“此事激起群臣之愤，一日之内，数百道折子上奏，斩草除根，将凉原王室尽数斩杀，其中，常年于君上左右的凉原候难以幸免。甚至有大臣猜测，皇宫的地形图正是由苏如琢泄露而出。”
　　白寂在一旁怒喝：“本君命令你出口！”
　　白息哀伤地看着他：“君上，你看看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除了折煞你自己，又得到了什么？到如今……”他似是说不下去了，从怀中拿出一物，对江逐和夏木辰道：“我手上的晶石承载了最后一部分记忆。”白寂目光如刀：“此石竟在你手！”白息长叹一声：“抱歉，君上，臣不能看着您一直这样下去。”
　　江逐伸手，接了过来。
　　白息看向白寂：“他们是修道人，也许……待他们看罢后，便可明了招魂失败之因，何不一试？”
　　白寂站在光圈里，闻言，暴戾的神色略有平息，终是没有再阻拦。


第17章 星野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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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时值仲夏。
　　白寂千方百计隐瞒着苏玿的死亡。他陪在苏玖身边的时候，面容端得滴水不漏。苏玖虽是凉原候，但不过虚名。他早已远离朝廷了。
　　今日，苏玖难得来了兴致在池塘边喂鱼，四周如盖的绿树舒缓了阳光的温度。白寂静静看着苏玖投放饲料，眼中依稀缱绻。
　　谁料苏玖主动开口对他说：“白寂。”
　　他已经很久没有直呼过自己的姓名，白寂神色一顿。苏玖缓缓道：“这么多年，太平盛世，凉原百姓过得很好。我想了许久，当初你是对的。”他的嘴角扬起弧度，“唯战争方换来永久的和平。”
　　白寂十分意外，意外之余很开怀：“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苏玖蹙眉道：“为了和平，总是要有人牺牲的。我决定不恨了。这么多年，你待我也很好。谢谢你，白寂。”
　　白寂良久方道：“你不必说这些。从前是我辜负了你。”
　　“从前的事，我已经放下了。”
　　白寂的目光染上难以言喻的色彩，苏玖侧头看向他，笑道：“我记得你今年已是而立。”
　　白寂舒颜，道：“是的，”他面上带了极淡的笑，“我记得你今年三十有一了。”
　　苏玖笑道：“你作为君上，该册立君后了，不能令后宫悬虚。”踟蹰片刻，终吐出肺腑之言：“我知道……你忘不了你的太子妃。但斯人已逝，生者该向前看才是。”
　　白寂当他要说什么，原来是这番话。他不知不觉烦躁起来，只道：“苏如琢，僭越了。”
　　苏玖只得闭口不言。白寂侧过头去，道：“本君今生永不会再娶。”
　　“那，那君上百年后，又能传位给谁。”
　　“待楼兰王妃诞下长子，本君便禅位于楼兰王。”
　　苏玖低头看着清澈见底的池塘里欢快游动的鱼，声音飘渺：“君上很爱太子妃。”
　　他丢了一大把饲料，越来越多的鱼聚集过来。白寂瞥了一眼，建议道：“当心把鱼撑得翻肚皮。”苏玖这才意识到饲料放多了，连忙放下手中的盘子。
　　他回过眼眸，突然又道：“君上，近来我的兄弟可好？”
　　苏玖一直惦记他的哥哥们，白寂心里清楚。苏玿不久前才下葬，此刻面对苏玖的询问，白寂的心咯噔了一下，压抑住内心的不安：“一切如故，很好。”
　　苏玖活动范围有限，闲言碎语大多传不到他的耳朵。苏玖果然安下心：“这样啊……那就好。”
　　白寂看着他此刻温和的神情，心情越发沉重。朝廷劝杀之声如此响亮，他不信无人在背地推波助澜。无论如何，必须平息此事。至于苏玿之死……还是瞒着苏玖罢。
　　白寂起身离开。近日多事，很多公务没有处理，酉时还要召开晚间朝会。
　　苏玖凝视着他离去的背影，眉目冷却成刀锋。他回忆起五日前，他静静摊开手中的字条：太子身死，王室入危。群臣直谏攻伐凉原遗民，恐君上赶尽杀绝，故计五日后脱逃，酉时相接。
　　苏玖缓缓将小纸条折得细长，撕成碎片。
　　今日，正是第五天。
　　……
　　夏木辰定定道：“苏玖没能成功回到凉原。”
　　白息垂下眼：“他为他的王兄引开禁军，来到星陵城外的泊海悬崖边。”江逐和夏木辰一凛，这才是苏玖所谓的“意外”坠崖的真相。
　　白寂负手而立，冰冷得已经看不出情绪。
　　白息涩然道：“如琢虽然将禁军引开，但从星陵到凉原重重关卡。引得开禁军，引不开各城池的守卫军。他们低估了城池的防守的森严，也高估了自己的力量，最终……”他闭上眼，“最终仍是死伤殆尽。”
　　夏木辰不知不觉握紧拳头，白寂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夏木辰只觉可笑，道：“苏玖用性命换得兄弟出逃，君上视之为友，却杀尽他的亲人……”果然，帝王永远是无情者。
　　白息看向白寂苍白的脸，为他辩解道：“君上没有下令杀之。凉原王室为最后的尊严，选择自刎殉国。君上下令，他们的尸体永葬凉原。”
　　“那，苏玖的尸体……”江逐开口。
　　白息再次无声，半晌道：“如琢坠海后，无数士兵乘船寻找他的遗体，却再也没能寻到。”
　　苏玖与一个黑衣人同骑一马狂奔，虽说夏季天黑得晚，但如有天助，此刻的天幕已渐渐漆黑。
　　苏玖道：“苏护，且止住罢！”
　　侍卫苏护不停，急声道：“王子忍耐一下，卑职定能甩开禁军。请殿下信我！”
　　苏玖的神色从焦急转向沉寂，突然，他把手臂穿过马缰，以手肘勒住。虽然力道不足以使马停下，但仍是使马不安地踢踏起来。苏护眼看危险，终是停住了。
　　此刻暮色已合，苏玖放眼四周，而后轻声道：“白寂极为敏锐，星陵的禁军骁勇。若无人引开他们，恐怕哥哥们是回不去凉原的。”
　　苏护立刻作揖：“请王子允许卑职引开这群虎狼……”
　　话音未落，苏玖抬手止住了他，凝眉道：“他们的目标在我。”
　　苏护大惊，领会了他的意思，道：“九王子，万万不可啊！您的王兄在等着您，他们都非常想念您，您怎么能……”
　　苏玖沉静道：“我有何脸面去见他们？”
　　“我已是废人这点不谈。凉原不说因我而亡，也是由于我而加速灭亡。苏玖愧对王兄，愧对父王母后，愧对凉原，七年日日夜夜梦里难安。”
　　苏护眼里含泪，哽咽道：“别说了，王子，这不是您的错……他们从未怪过您……王君和王后在天之灵也定希望您平平安安……”
　　苏玖严肃起来：“不，若他们真的愿我余生安宁，那么请你替我完成这个心愿——现在，立刻下马离开。现已出城门，前方有大片草原可做掩护，你脚程快些，必可按时与王兄他们汇合。然后，带他们离开。”
　　“如此这般，苏玖不胜受恩感激。”
　　带着燥热的风吹过旷野，身后的马蹄声仿佛近在耳边。苏玖闭上眼：“你下马，卧地，附耳聆听，马蹄声已在咫尺——时间不多了，还犹豫什么！”最后一句话陡然加重语气。苏护一愣，他看到了从前的九王子。
　　……
　　苏护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苏玖离去的背影，咬牙向前去。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玉佩，那是最开始在凉原苏玖赐给他的贴身侍卫苏守的玉佩。苏守被白寂杀死在了雪地里，斯人已去，苏玖却保存了他的玉佩七年。
　　“对不起，苏守……我没能护住他。”
　　“让九王子在哥哥的眼里，永远留在最初的样子吧。”苏玖粲然一笑，“别小看我的马术，哪怕手动不了，但我以手肘发力，同样足以支撑一段路。”
　　“驾——”
　　耳边的风呼啸而过，苏玖策马往来时的方向跑去，他的眼睛越来越明亮，盈满了银色的月华。
　　此刻宫中，晚会在一片“讨伐凉原”声中散去，白寂面色阴沉。
　　“君上仁善，善待凉原王室，然他们并未领情。可见斩草必除根啊，君上！”
　　“凉原候亦为凉原王室，留之无用，实为不妥，当杀之以儆效尤。”
　　“愿君上发兵，再度讨伐凉原遗民！”
　　群臣方且退下，紧接着又有宫人来报，白寂这才得知苏玖逃离的消息。白息在其左右。
　　白寂的脸没有一丝温度，他的声音仿佛万里冰原上最冷的冰：“不论如何，把凉原候给本君铐回来。”
　　白息看了白寂一眼，白寂起身往星空璀璨、夜鸟歌唱的殿外走去。
　　白息道：“子漠，你这……是打算亲自出宫？”
　　白寂冷然道：“把他抓回来，挑断他的脚筋。”
　　白息知他说的是气话，可仍免不了心惊肉跳：“罢了吧……如琢，凉原候已经很悲惨了。”
　　话音随夜风飘散，白寂头也不回地远去。
　　只是，这回，他再也没有了机会关住苏玖。苏玖用最决绝的办法，获得了最崇高的自由。
　　四年后的金银台上，白寂已不再年轻，摧残人的从来不是岁月。他幽寂得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就好比夏木辰无法分辨白寂对苏玖到底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
　　白寂对那年夏天的夜晚记忆犹新，他本以为他们还有无数个夏天可以一起度过，无数的星夜可以畅谈。谁料苏玖，竟然从未有一刻快乐过。
　　苏玖死后的第一年，白寂的心辗转反侧痛苦难堪。自己是帝王，自己难道就没有苦衷吗？为什么那人看不到自己的退让妥协？让他留在星陵，就好像比杀了他还痛苦。
　　其实，白寂到现在一直不愿意承认但早已心知肚明的是：那年，梅花甚好、大雪纷纷，他亲手挑断了苏玖的手筋。从此，苏玖对他的情便再不复初。
　　苏玖策马，到他支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已穿过一片树林，来到泊海之崖。马很是温顺，他一路畅通。
　　在这里，禁军将他包围。可他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站在悬崖之上，他一直看着茫茫海面。泊海由无数江河汇聚而成，其中必然有一条江来自他的故乡。
　　他背对着禁军，披满身月华，一身洁白宛若谪仙。质本洁来还洁去。直到白寂站在了他的身后，他才转过身来。咫尺天涯处，苏玖深深凝望着面前的人。
　　突然，苏玖放声大笑，好久都没有这么畅快了啊！他状如疯狂，白寂身后的禁军看着他，面色各异，心道这人是疯了罢。
　　白寂喝道：“所有人退下！这是本君和凉原候之间的事。”
　　众人连忙收敛脸上的异色，总督不安地看了看白寂，却未多嘴劝谏，率领众兵依言退下。
　　白寂满心怒火，此刻却尽数被苏玖的笑声熄灭，他道：“苏玖，你冷静。”
　　苏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白寂，你再也关不住我了，我很快就自由了。”笑累了，苏玖微微弯下腰。
　　白寂一怔，爱恨在他心底翻滚，不知是什么滋味。
　　苏玖道：“听说在月夜顺着海浪，漂泊的灵魂就可以顺着星月的指引回到魂牵梦萦的故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站立在悬崖边，衣袂飘飘欲仙，看着天边的明月：“我若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白寂的心剧烈地震撼，升起难以言喻的恐慌，他强自镇定，面上维持着冷漠，道：“苏玖，你若敢从这里跳下去，本君立刻杀了你的兄弟，星陵的马骑将踏平凉原。你可以试试看。”
　　月华粼粼倾泻在苏玖身上，苏玖心知白寂尚且不知他的哥哥已经成功脱身，不过无妨，且骗他一回，能骗多久就多久。于是，他听到这句话后缓缓回头。
　　目光空茫，此刻即使是月光也染不亮他的双眸，曾经的少年郎容颜憔悴，他的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疲惫：“我若不敢，你就不会攻打凉原了吗？”
　　“子漠，我好累。”
　　白寂冷漠的脸上有轻微的凝滞，他复而开口：“你先过来，慢慢说与我听。”
　　苏玖闻言笑了：“罢了，说了你也不明白。”他仰头望向明月，这轮圆月一开始从海面上徐徐升起，而今已经升至高空，光照游子离人。他张开双臂做怀抱星空状：“沐浴在这片月光下，仿佛就回到了故土。曾经觉得故土太小，如今却锦书难寄，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白寂迈前一步：“你要干什么！”
　　苏玖回望他：“子漠，你不必再威胁我。你我之间，究竟是谁欠谁更多，你自己心里清楚。”
　　白寂难得有些失态：“是吗？就在方才你还亲口说过，你已经不恨了，前尘往事都放下了。现在却又重提，你这是何意？”
　　苏玖打断他：“我没有指责你，君上。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了。你囚禁我七年，山河破碎、血亲分离，我到现在都不能见他们一面！我的父母，到死都没有见到他们的儿子，我的兄弟，被你用来作为威胁我的把柄！他们有什么错？因为莫须有的反叛之心，就活该被赶尽杀绝吗？”
　　静了半晌，白寂目光清冽，看向苏玖：“莫须有？”
　　苏玖沉毅地回视白寂：“我的王兄，一心向往和平。现下两族交好，天下太平，他们决不会反！”
　　白寂在心里摇头，只道：“如果你想，我今晚就带你去见你的兄弟。”
　　苏玖轻轻一笑：“我已经分不清你说的是真是假了。”
　　“此话绝不假。”
　　苏玖的目光又失去了焦距：“不了，如今我这般样子，废人一个，有什么脸去见他们……不了……不了……”
　　说着说着渐渐后退，离坠落只有一步之遥。白寂整张脸都变得扭曲了起来，他起身欲追，大喝一声：“苏如琢，你给我站住！”
　　苏玖轻轻的声音随风飘逝：“抛却一切，你还是我的朋友。不要过来，听我把话说完。”
　　他静默了一下，目光越过万水千山。他仿佛看到故土的玫瑰花绽放，一片花海瑰丽芬芳，他醉倒在繁花似锦中，美酒清香，兄弟们笑着朝他招手，他从花海中起身奔向他们；他仿佛又看到他与好友们策马扬鞭，驰骋在广阔平原，风在耳边呼啸，此刻他还是少年，金枝玉叶的殿下，不知疾苦不识情爱，风流倜傥无双绝代。
　　他的父王母后还在，一切还在，他还有父母，有家可归。
　　最后，在一切浮光中，他看见了白寂，最初的样子。他怀念那时的白寂和他们没有恩怨的日子，哪怕是假的，回望过去，依然甘之如饴。
　　一场感情到了追忆最初之际，便差不多到了终结之时。
　　他呢喃道：“我要去追逐星星了。白寂，我的朋友，再见。”
　　说罢，纵身一跃，面朝明月流星的方向向下坠落。
　　白寂拼尽全力扑上来，连衣摆也没抓住。白寂跪倒在悬崖边，冰冷的面具瞬间支离破碎，脸上呈现出巨大的恍惚巨大的震惊巨大的悲怆。
　　苏玖面带微笑闭上了眼睛，多么圣洁的样子，仿佛去向了极乐。而后他的身影被海浪吞没……
　　海浪将带着他的灵魂，星月将为他指引，他将回到魂牵梦萦的故土，与亲人再次相聚。
　　白寂失声喊道：“不——”
　　画面渐渐远去，最后的场景，白寂在凄美的月光下，留下两行清泪。他当然没有随苏玖一起跳下去。也罢，他是帝王，帝王向来最是无情。江逐却凝重道，白寂的爱与别人不同，他不想与友人同死，而是想倾尽所有让友人与自己同生。只是不知，苏玖之于白寂，究竟是友人……还是爱人了。
　　夏木辰一颤。回忆渐渐散去，散了一地惆怅。白息道：“子漠，你折煞寿命，只为招魂，可这有什么意思呢，那……”
　　话音未落，白寂道：“谁说我只是为了招魂。”


第18章 星野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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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俱愣，江逐适时撤去环。一口水晶棺不知何时出现在第九层，白寂一步步登上高台。
　　水晶棺里的人，同苏玖别无二致。
　　夏木辰觉得有些悚然：“你……你重造了一副躯体？”
　　白寂苍白的手抚摸上水晶棺，惯常冰冷的人此刻流露出的温柔惊心动魄，他缱绻地注视着水晶棺里沉睡的人：“待阿玖归来，这具身体健健康康，他就可以握得住马缰了。”
　　江逐冷然道：“九王子生前可没听您唤过他阿玖。”
　　白寂只是看着水晶棺里的人，不说话，仿若陷入了一个温柔的梦境。江逐淡淡地看着，夏木辰却觉得怜悯：“君上，苏玖已经仙去了。”
　　白寂摇摇头：“本君把凉原的星星和星陵的星星都请到了金银台，如此明亮，阿玖会看到的，他会回来。”
　　夏木辰轻轻地叹气，一时觉得面前这个叱咤风云的帝王如此可怜。他道：“君上，您以为苏玖会回来，是因为执念？”
　　白寂冷漠道：“不然如何。”
　　生前若尚存一丝执念，魂魄必定难飘散，只要以死者生前执念的事物为灯塔指引着黄泉路上的魂魄，魂魄就会重返人间。这时再引着魂魄回到躯体，待到天时地利人和，神魂归位，人就可以复生。前提是，死者有着强大的执念。并且神魂归位过程需召魂者不眠不休念咒还魂，并折损自己的寿命，稍有差错，魂魄便有可能回不到身体，流落凡间化为孤魂野鬼。
　　此法的确是有，但如今已经失传了。
　　夏木辰悲悯道：“苏玖并无执念。”
　　江逐微微侧目，白寂厉声道：“胡言乱语！他怎么可能没有执念，他这么思念凉原，临死的时候还说着……”
　　白寂的声音渐渐衰败：“还说着要追逐星星……”
　　“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他还没有回来？你可寻觅到了一丝他魂魄的影子？他坠落海浪前放声大笑，笑自己终于摆脱了禁锢。既已拥有了心心念念的自由，他再无所求。他说他一个废人无颜再见兄弟，他怎又有颜面再回故土？被海浪淹没时，他微笑着，已经得到了最后安宁。我相信，他的身体，早已顺着海浪漂回了故乡。”夏木辰说得极快，“君上，您说他有执念，不过在骗您自己。”
　　长剑出鞘，白寂陡然逼近：“你给本君住口！”江逐反应更快，半缘一挡，生生接下了白寂一招。夏木辰趁机避开攻势，也将随身携带的玄铁剑拔出，高声道：“还请君上莫要自欺欺人，归还星星，还夜晚一个璀璨。”
　　江逐一面见招拆招，一面沉声道：“君上。生前不知珍惜，死后无比深情，您这般又有何用呢。”
　　白寂颇有失控：“本君待他如何他自己怎么看不出来，他为什么不知道服软，他从前愿意为本君入星陵为质，后来……”
　　“后来他国破家亡，您难道还要他一如既往地视您为知己？”夏木辰道，“您真的把他视作朋友吗？在他的记忆里，我完全没有体会到你们的友谊，而他的感觉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字。”
　　“疼！”
　　白寂瞳孔骤缩，被江逐抢占了优势，但江逐并未乘胜追击，而是挥出一道泠然剑光分开了两人，两人在对立面站定。
　　白息挡在白寂身前，沉声道：“江道长，请注意分寸。”
　　江逐丝毫不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就在此时，白寂剧烈咳嗽起来，白息连忙扶住他：“子漠，没事罢？”
　　夏木辰轻轻按住江逐的手臂，江逐放下了半缘剑。
　　白寂咬着牙，摇头道：“本君无需你操心。”白息心知他在怪罪自己，可他并不后悔。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沉浸在梦里，这么多年，该醒了。
　　谁料，强硬的君上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身体颓然倒下——
　　“君上！”
　　“子漠！”白息失声道，“御医何在？快！”
　　……
　　“强弩之末，”御医沉重道，“君上今日一倒，恐怕日后……再难康复啊。”
　　白息面色煞白，语气却轻描淡写，吩咐道：“君上只是染了风寒，并无大碍，本王说得不错？”
　　御医连忙颤巍巍地叩头：“楼兰王说得是，说得是。”
　　白寂做了一个梦。
　　梦里开满了倾世桃花，他的友人策马扬鞭，激起千层桃花瓣，风华无双、笑容璀璨。物换星移沧桑后，再见他，唯余此身微颤，眼睫扑棱棱地绝望抖动。他知道刺客不是他派来的，他知道他待自己何等真心，他辜负了他们的情谊，再想弥补，已经无用了！
　　心里似针扎一样痛，白寂从昏睡中醒来，梦境烟消云散，桃花终成了过往云烟。
　　白息道：“子漠！”
　　白寂的眼里没了冷厉，也没了鲜活。他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名字，又什么都没听见。
　　许久，才应了一声：“嗯。”
　　白息忍着伤恸：“子漠，都过去了，别想了。天下需要你，兄长还要看着你立后、生子，长命百岁，将国家治理得国泰民安。”
　　白寂竟然笑了一下：“多谢了。”
　　白息道：“他……他也一定希望看到你过得好好的。”
　　白寂疲惫地闭上眼：“我知道了。”
　　病来如山倒，白寂难得的虚弱。多年的执念总算是压垮了他。他伸手，白息握住他的手，就好像兄弟二人少年的样子。
　　什么都不用说了。
　　白寂道：“皇兄可否出去，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白息点头：“嗯，你好好睡。”说罢，松了他的手，替他捻好衾被。
　　此后几天，白寂似乎真的放下了前尘，安心养病起来，白息也渐渐放宽心。就连提到立后一事，白寂也没有否决。
　　这夜，御书房没了君上的身影，只有孤独的诏书。
　　君上称己无能，禅位于楼兰王。
　　与此同时，灿烂的华光照彻天穹，划破了如墨的夜色，那是被困于金银台上的星星！待众人察觉不对时，已经太晚了。
　　星星直冲天际盘旋于金银台上空，化作流星各归其位，留下一道道划破夜色的光尾。
　　水晶棺里的苏玖，面容圣洁不染纤尘，正安宁地睡着。白寂撑着透支的身体缓缓走到苏玖的身边，水晶棺开了，他慢慢躺了下去，躺在了友人，或是爱人的身边。
　　这一刻，流星飒杳，一个个自由的灵魂在欢笑，白寂面朝星空，眼前的景色渐渐模糊，他侧头看了看沉眠的人，虽然身边的人只是一副躯壳，可在这盛大的时刻，白寂依旧感到了莫可言说的幸福。不论如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在自己的身边，来世，他们也要在一起。
　　恍惚间，他听到：“在下表字如琢，当然太子可以唤我的名字阿玖。”
　　“什么，太子殿下竟比我小吗？哈哈哈，那就唤我玖哥吧哈哈哈哈哈……”
　　笑声清脆穿过了时光，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又回到了眼前，拈下一片桃花瓣，苏玖对着还是太子的白寂灿烂地微笑。白寂也笑了，最后的一幕他看到了桃花雨下，看到了从桃花雨中拂花而过的苏玖策马追上自己，苏玖嚷着：“比试还没开始，子漠你怎么不等等我！”
　　好，我等你，来世你也要等等我……
　　白寂无声地笑，终闭上了眼睛。
　　白息同群臣失魂落魄地赶到金银台之际，只看到双双沉睡的轮廓。一切尘埃，原来在很久前已经落定。
　　终是一场山陵崩，丧钟悲鸣，举国哀悼。祈明十二年，君上驾崩。其兄继位，改国号靖安。
　　白寂，谥号“青平”。这是一位圣明的君王，荡平外敌，开创祈明盛世。后人皆知，他驾崩后，与他的挚友凉原王子合葬在了一起。
　　或许有人不屑一顾，有人感动，有人叹息，但那与青平君再无关系。
　　这么多年，青平君一直致力于招魂引星，不仅折损了寿命，更折损了精神。如今，他躺在水晶棺里，和苏玖一起长眠。
　　可苏玖已经自由如蝶飞跃沧海到达了彼岸，白寂再追又怎么追得上呢，他们的来世，恐怕也再无相见的可能了。
　　白息登基为帝，无不怅惘地对四人说，他一直看得出来苏玖对白寂是不同的。在他们初见时，苏玖风华正茂，怒马轻裘，好像所有的阳光都汇聚在他一人之身。
　　后来的苏玖少年折翼，面对白寂时眼里流露的哀伤与仇恨那么真切。白寂看到了他的痛，却不知如何为他疗伤，终于造就了悲剧的结局。
　　青平青平，回首江山青如发，故人仍念山海平。
　　白息道：“皇弟的性子一贯如此，旁人看不清，可我一直知道……”新君叹了口气，不再自称本君，仿佛还想再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只是道：“每个人都有难处。”
　　众人沉默。只有韦释道：“君上恕罪，我还有一事不明。”
　　白息微笑：“道长请说。”
　　韦释斟酌着用词：“青平君……真的曾……弑父吗？”
　　谁料白息殊无半点意外，肯定道：“不是。”
　　韦释还欲再问，却被夏木辰拦住了。夏木辰道：“不用问了。”
　　局外人又如何能品尝到局里人的滋味。人生中曾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足以用余生回味。不论是苦是甜，起码曾经有过经历，而许多人，可惜，连这一点也没有得到过。
　　此次修行圆满结束。四人作别了君上，就此返程。
　　山水常在，后会无期。
　　夏木辰执着地要求江逐教他骑马，江逐无可奈何。好在夏木辰天赋异禀，虽然骑得歪歪扭扭，终究是学会了一点。他扬言回道观后要天天骑。
　　沈依望道：“道观太小了，骑不了。”
　　夏木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沉……不不，自然直。”
　　犹记初来时，天空黑暗。夏木辰仰头看了看天，驾着马费力地骑在最后。四人离星陵越来越远，星陵，终成了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画卷。
　　策马粉洲桃花雨，桃花香满春衫袖。渌水迢递青山远，风月无情人难旧。
　　去时，明月引路，繁星如许，夜空一片璀璨。
　　何苦长恨不自由，心在天涯一瓢酒。海阔星晴泪阑珊，故土犹待人归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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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星野（完）
　　求评论，不管是褒是贬都可以（哭泣）


第19章 风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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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回到了清山。一去一年，清山依旧。
　　要说有何不同，只是夏木辰最近有几分恍惚而已。要说从何处看出他的恍惚，可从目光时常失焦，整个人时而走神得知。然而，当事人却丝毫不觉。
　　直到某一天，弟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明书堂，去向舞剑坪。夏木辰突然对韦释道：“你知道什么叫爱情吗？”
　　韦释大惊：“啊……啥？”
　　夏木辰定定地看着他，不出一语。韦释觉得自己的汗都顺着脊背淌下来了，被盯得毛骨悚然。还好，容昭拯救了他。
　　“韦释，木辰！”容昭施施然走来，笑道，“怎么愣着不走啦，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事儿了？”
　　韦释上下吞咽了一口，干巴巴道：“容昭啊，那个，夏木辰思春了。”
　　作为清山不可多得的一名女弟子，安抚情窦初开的师弟这种事自是不可推辞。韦释本想快快遁走，避开这个让人头大的问题。谁料夏木辰挡住了他的去路。无可奈何，欲哭无泪，三人只得一起踱着。
　　“爱情，嗯，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感情之一。它存在于每一个人的心里。”容昭道，“怎么，木辰有心悦的人了吗？是谁啊？”她的语气轻快俏皮，眼神有几分玩味揶揄。
　　夏木辰摊开手，叹道：“我只是有几分好奇而已。容昭师姐，都说爱情美好，那么它是不朽的吗？哪怕愿意为一个人等待三年、十年，甚至一生，也不肯罢手？哪怕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也甘愿沉沦在一个梦里？”
　　韦释听出了几分不对，疑惑道：“你说的是……”夏木辰一挑眉，尚未作答，韦释突然灵光乍现，大声“啊”道：“难道是白，白……”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只觉有些不明的事物即将浮出水面。
　　“什么白，白？”容昭问。
　　夏木辰于是把此次修行的来龙去脉简要讲了一通。容昭听罢，了然颔首，拍了拍韦释的肩膀，叹惋道：“这位人君实乃至情之人，用情至深。”
　　“不是，你们到底何意？这同爱情又有什么关系？”
　　容昭叹道：“爱情可以一瞬，可以永恒，可以轻，可以重，更可以海枯石烂，地久天长。毕竟人的寿命有限，就更显得爱情无限了。”
　　“你……你怎么知道？”夏木辰道，“师姐了解的很多啊！”
　　容昭小声道：“话本子看多了。而且……其实，我也有过心动……”
　　两人大奇，连忙追问。可惜，此刻已走至舞剑坪，几个高高的梅花桩出现在眼前，无奈，只得暂停这场对话。“以后再告诉你们。”容昭轻跃数步，翩跹行远，“木辰，师姐看好你，加油！”
　　夏木辰心知她定然还是误会了什么，倒也懒得解释。只是韦释仍然在纠结白寂和苏玖的感情。夏木辰心道：“既然江逐都说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儿，那么他一定是对的。所以，两位男子，也可以……有爱情？”他思索着，改日再找容昭细细问问，她见过的话本里有无这种桥段。至于个中动机，夏木辰也弄不清，自己究竟为何好奇。
　　于是，夏木辰问了沈依望。沈依望奇异地看着他，道：“好奇的话，你可以问江逐。”
　　夏木辰摆摆手：“他最近不想搭理我。而且，江逐怎么就一定会知道？”
　　沈依望哈了一声：“他见多识广。别看他年纪轻轻，实则不知有几十岁了。”
　　一弟子插道：“那你多少岁了？”
　　“你猜？”
　　“……”
　　在清山，各人的年龄一直是一个谜。因为久处仙山中，时光流逝感渐渐便淡了，哪怕有计时的划痕、日历、树木的年轮，终究是与凡世有所不同的。这么说来，与众多不知多少岁的师兄师姐比起来，夏木辰实在年幼。
　　可夏木辰不想问江逐，江逐最近冷淡得很。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夏木辰关于“爱情”的叩问经过口口相传，在众弟子间已然传遍，众人皆知少年思春了！最后，传到了江逐的耳里。
　　据说，江逐听罢，一顿，一僵，一凛，一“哦”，却不再追问。夏木辰几分忐忑，又有几分失望。没想到他竟冷淡至此，对自己漠不关心，明明在星陵城的时候还如胶似漆、密不可分。夏木辰越想越恚然，越想越莫名其妙。最后，他打着套近乎的算盘，还是问了江逐这个话题。
　　谁料江逐放下书卷，冷然道：“既然你如此渴望体验，不如下山归去，去红尘体会一遭罢。还修什么道？”
　　“我只是问问啊……”
　　“你搅得众人都不得安分，你看看，你问了多少次这个问题？”
　　夏木辰回想了一下，也不过问了三四个人而已，正要替自己辩解，江逐却不咸不淡地挥手，颇有些不耐，重新执起书卷。
　　“以后，若无闲事，莫随意发问。心思要放在修道上来。”
　　夏木辰呆住了。四肢百骸传来钝感，鼻头一酸，直愣愣地僵在江逐的书案前。
　　“……我打扰到你了，真的对不住。我太不知分寸了。”
　　江逐从书卷中抬首，瞥见夏木辰的神色，顿时愣住，眼底少见地流露出几分无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只听夏木辰道：“我以后不找你了，你也别来找我。咱们老死不相往来！”夏木辰说罢，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踏出去，一边走一边抹脸。“什么清淡深致，还道是好师兄，根本就是喜怒无常！我再也不睬你，你来追我我也不睬你！”
　　江逐站起身，在身后道：“木辰！”谁料夏木辰跑得更快了。江逐颓然坐下。“不与小孩子计较。”他如此默念几番，平静了下来。
　　夏木辰跑至林子里，大口喘气。喘罢，一个人默默地走向舞剑坪。近来，他常常怀疑剑的摆放位置不对，他的剑最近似乎有了点灵气，无人见处，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自行移动。故而，夏木辰打算挥剑细细体验一番，顺便发泄一口恶气。
　　途中遇上沈依望。沈依望道：“哟，看你这样子，那个‘爱情’的问题问过江逐了？江逐怎么回答你的？”
　　“关你屁事，一边儿去！”
　　沈依望哈哈大笑，笑声中并无恶意，同身边的弟子道：“肯定被江逐骂了一顿。”
　　他根本没控制自己的音量，夏木辰听得清清楚楚，这才反应过来——沈依望故意看他吃瘪。不由更加郁闷。来清山已有五年，他们却还是拿自己当小孩子一般逗弄。“个个都不尊重我！”
　　自此，与那帮人冷战数日。虽说修道仍是一心一意，长老们却已然看出夏木辰心之荡漾，提点数次。夏木辰也不负众望，从此心无旁骛起来。一团孩子气竟然脱去了不少，尽管如此，他仍在赌气，只与容昭、韦释亲近。
　　清山是仙山，仙山为修道，修道怎能无剑，无剑怎能执侠江湖间？如今，五年一遇的清山论剑来了。
　　热血沸腾、摩肩擦踵的少年郎早早候在了舞剑坪前，宝剑纷纷出鞘，一片泠光飒飒。清山的比试从来不论功名，不过切磋而已，自然也无甚彩头。若非要说有点什么的话，大概是胜者可赢得满堂喝彩罢。
　　比试分为三轮。第一轮，一炷香时间里立于梅花桩上切磋，不坠落方胜；第二轮，三两人一组，纵横清山上下，可御剑飞行，可飞檐走壁，以剑法论胜负，点到即止，愿赌服输；第三轮，选出最最出类拔萃的两位弟子，于清山之巅，一决胜负。
　　说的轻巧。第一轮比试时，众弟子方惊觉梅花桩的长度竟凭空翻了倍，拔到两丈之高，且桩桩间距极宽，干跨步是跨不过去的，只能靠飞了。
　　“一夜间旧貌换新颜，也不知长老怎么能一下子把梅花桩换了个样。”
　　“十年、五年前，也没有如此奇……新颖的桩子罢？”
　　韦释唉声叹气：“第一个落下的怕就是我了。”
　　夏木辰挥挥袖子，珍而重之地擦拭他的玄铁剑，嘴上却道：“莫慌莫慌，老子我连柄像样的剑都没有。”
　　韦释举起手里的剑就着阳光看了半晌，剑柄处刻着“醉泽”两个繁复的大字。看罢，韦释怀念道：“这是我爹为我打造的。他还等着我学成归来呢。唉。”
　　夏木辰心道：“清山乃人间仙境，时光流逝有别。待你学成归去，你爹不知可还在否。”当然，这话他自是没有说出口。
　　旁边一眉眼疏阔的弟子扭头道：“‘醉泽’剑？确是不凡！且看我的，我的剑乃我王氏祖传古剑，可断盔斩甲，精刚无与俦。”
　　“厉害、厉害。”
　　“犹记得……”
　　弟子们激情洋溢地探讨起神兵武器起来，各说各剑传承了家族如何如何的历史，寄托了父辈如何如何的期待。夏木辰默不作声地退至一边去了。
　　忽一弟子拔高声线，道：“都莫说了罢，且止住。师兄弟们有所不知，江逐那‘半缘’神剑……“
　　一阵应和声响起，打断了话语。那弟子轻咳数声，方续道：“……乃衍清长老亲赐，是真真正正有剑灵的宝物啊！主人心念一动，挥出一剑，秋水可为之断流。”
　　“这说的……倒像你亲眼见过似的。”
　　“我还真亲眼见过，不信你问江逐。——江逐呢？”众弟子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江逐尚未到来。
　　“咦——夏木辰呢？怎么也不见了？”
　　夏木辰走到了绿林子里，一边走一边抱着他的剑，念道：“剑啊剑，我知道你有灵，快快显灵显灵！你朋友我要论剑了，没有你相助，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啦！”
　　他跳到一棵树上，躺了下来，嘴里不住祈祷。忽地，树下传来一声轻笑：“祈祷有用，还何须修炼？”
　　夏木辰猛地向下一看，眼睛一瞪。江逐眉目如玉，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夏木辰顿感恼怒。此人着实三番四次反复无常，前几日对他冷冷淡淡，如今又摆出好相处的姿态。“我若依旧不计前嫌，那也太好哄了。不可，不可。”
　　江逐于树下站了许久，也不见他吭声。尽管如此，他仍是不慌不忙，随意掸了掸衣衫，道：“再不下来，可就迟到了。师兄替你担心。”
　　夏木辰脖颈一扭，直直看着绿荫，哈哈道：“师兄有空便操心一下自己罢，你不也快迟到了？”
　　江逐温声道：“无妨，我等你。”
　　“……”
　　这人不走，夏木辰无可奈何，只得跳了下来，径直走了。江逐从容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树林，回到舞剑坪。弟子们已就位，江逐和夏木辰亦依次归位。正值此刻，箫声吹响，仅一刹那，蓝衣们纷纷跃上梅花桩，飒沓如流星。
　　一炷香时间转瞬即至。不出意料，韦释第一轮便落了下去，摔得龇牙咧嘴。弟子们被刷去了三中之一，这三中之一懊恼有之，无缘接下来的比试，无可奈何只能作壁上观。韦释道：“哇，木辰好样的！这身手……”
　　夏木辰这一轮通过了，闻言大声微笑：“哈哈哈哈哈。”
　　沈依望看向这边，疑道：“方才，我见你剑似微有灵气。”
　　夏木辰道：“我也这么觉得。但这点灵气跟您的黑曜宝剑比起来，可差远了。”
　　“……”沈依望不悦道，“说话怎的这般阴阳怪气？我这是关心你。”
　　夏木辰故作讶然，道：“你想多了，我可没有阴阳怪气。”
　　“……”沈依望无言片刻，回到方才谈论的内容上，“玄铁剑竟也有灵，说不定，其内附着什么灵物。这可真不错。”
　　夏木辰瞥了眼玄铁剑，道：“或许罢！我倒很是希望如此。”
　　韦释插道：“这剑叫什么名？为什么我从未听过它的名字？”
　　夏木辰正欲回答，立于不远处的江逐难得开口，不咸不淡道：“剑啊剑。”
　　韦释没听清，道：“啥？”
　　江逐侧目，正要再度开口，夏木辰赶在他前面怒道：“你——闭——嘴！”


第20章 风波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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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释虽然被刷了下来，但这已是预料之中的结局，故而他一笑风云淡，作壁上观。第二轮很快便开始了。
　　夏木辰的对手名唤凌云志。“这名字，取的当真好。”夏木辰不止一次地想。比试前，凌云志同夏木辰持剑一礼，颔首道：“请指教。”
　　弟子们纷纷站定。夏木辰的比试地点分在一处小悬崖上，一边的韦释前来观看，连连叹息：“倒霉啊倒霉，这个地方最不好了，摔下去多难受啊。”
　　凌云志听到了，向夏木辰挑眉：“夏师弟，需要本师兄让你一把吗？”
　　此人前些日子同沈依望一起嘲讽过自己，夏木辰记仇，闻言笑道：“谁让谁，可说不准呐！”
　　凌云志不以为意，哈哈一笑，十分自信的样子——在夏木辰看来是自负：“师弟，请。”
　　电光火石间，比试开始。两道蓝衣身影立即交织在一起，伴随剑光和两剑相击的声音。韦释在这边看了一会儿，没什么精彩的。被刷下来的弟子提议道：“我们去看半缘剑！”韦释听罢，兴奋起来，随着那群弟子看江逐去了。
　　江逐速战速决，同他交战的弟子一个接一个的……被他打败。众人得以一饱眼福——半缘剑的剑身时明时暗，随江逐心念而动。两剑相激，剑气冲天，光芒耀眼，白紫相间，整个清山都为此更添明亮。韦释赞叹不已：“这是仙剑，货真价实的仙剑，只有神仙才能用的宝剑！”
　　“人间哪得几回看啊。”
　　谈话间，比试已经结束了。成败得失，已成定局，弟子们或懊悔或得意。玄清长老摸着胡须，满意地点头。突然，一众弟子道：“夏木辰和凌云志还没有来！”
　　玄清长老满意的表情凝固了。江逐看过去：“他们在何处？”
　　答话的人是韦释：“他们在小悬崖那儿。”说罢，指着一个方向。
　　“玄清长老，弟子过去一看。”江逐抱剑道。玄清叹了一口气：“快去快回，不要耽误下一轮。”
　　虽说只有江逐一人禀报，跟着前去的弟子却乌压压的一片。观看比剑总归胜过与长老在原地两相对看。江逐顺着韦释指的方向前去，身后一众弟子跟着，沈依望也在其中，边跑边道：“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江逐没有回复。一弟子悄声道：“关心则乱。”沈依望一扯嘴角，其余一些好事的弟子不忘挤眉弄眼。一边的韦释心想：“不是我说，你们看上去真的有点猥琐啊。”
　　跑过几棵树，拨开树枝，小悬崖的全貌呈现在众弟子的眼前。江逐猛地一刹脚步。“砰！”身后传来哭爹喊娘的几声碰撞，弟子们撞成一团。
　　沈依望惊道：“夏木辰！”
　　韦释“啊”了一声，已经跑出去了。
　　只见小悬崖上，一个蓝衣的身影飞了出去——当然是被击飞的。正是夏木辰。凌云志目呲欲裂，面无血色。他没有料到这个师弟当真有一手，好胜之心太强，凌云志失了分寸地挥剑，结果下手下重了，师弟直接被他轰飞了出去。所有人都知道夏木辰的剑没有灵气，这一摔，恐怕非死即残了。
　　夏木辰紧闭双眼，耳边的风烈烈作响，大脑一片空白，简而言之，就是等死了。即将落地的瞬间，一物接住了他。
　　夏木辰突然睁开眼睛。
　　接住夏木辰的，当然不是奔跑着试图徒手接人的韦释，不是站在悬崖上不知如何是好欲哭无泪的凌云志，也不是江逐已挥出的半缘神剑，而是……
　　半缘转了一圈，没有接到人，悻悻地飞回主人的手中。韦释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抬头瞪向夏木辰那边。所有人都看向一处——只见，那把玄铁剑，稳稳地接住了主人。
　　夏木辰坐起来，万分惊喜。谁料，玄铁剑仿佛不耐烦了一般，直直落在地上，“啪”地一声躺成尸体，不动了。夏木辰的屁股陡然一空，瞬间狼狈地掉落在地，摔得呲牙咧嘴，起都起不来。
　　但是，所有弟子都看见了：玄铁剑有灵了！
　　凌云志从小悬崖边上爬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夏木辰：“夏木辰，你没事罢！”伸出手来，扶起夏木辰。夏木辰叫道：“我屁股好疼。”
　　凌云志十分内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给你揉揉罢。”
　　“……”夏木辰见到了向自己走了的韦释，还有后面的江逐一众人，“这有失体统啊。”
　　凌云志方才太过紧张，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现在才发觉不妥。他“哎哟”了一声，又提议道：“我背你！”
　　夏木辰吸着气道：“好，如果有擦屁股的药，就更好了。”
　　韦释已经走了过来，闻言，直接冲江逐焦急道：“江师兄，木辰把屁股摔了。你有没有药啊？”
　　江逐的目光有些微妙，但没有多说。见夏木辰无恙，他转向一堆看热闹的人：“回去了。”
　　众人不忘恭喜夏木辰，一弟子道：“因祸得福啊。一个屁股换一把灵剑，师弟，你赚了。”
　　夏木辰不忍卒听：“你睁开眼看看，我的屁股还在我的身上。”
　　沈依望黑着脸道：“什么屁股不屁股的，有完没完了，还不快送人回去休息。”
　　凌云志背起夏木辰，拿出冲刺的速度，高声道：“我现在就送夏木辰回去——”
　　他跑得飞快，很快就没影了。江逐收回目光，淡淡道：“回去罢。”
　　晚上，弟子院里，夏木辰趴在床上，问起比试的结果。他的屁股很疼，暂时走不动路。送药的是韦释，韦释绘声绘色地说道：“最后两个比试的人自然是江逐和沈依望啦！已经连续几次是他们两个了。”
　　夏木辰好奇道：“那谁胜谁负？”
　　“沈依望惜败。”韦释激动道，“其实，他们的实力不相上下，决出胜负的完全在于他们的剑。黑曜剑虽好，仍然不及半缘剑——半缘与江逐心意完完全全的相通，剑与主人已经是一体的了。”
　　夏木辰惊讶道：“你竟能说出这番评价来，好生厉害！”
　　“哦，不是我，是玄清长老说的。”
　　“……”夏木辰回想起坠落时一闪而过的白光，迟疑地问道，“我从悬崖上掉下来时，看到了一白光，莫非是半缘出鞘了？”
　　“对呀！”韦释连连点头，“江师兄想救你呢。谁知你的剑已经把你救了。”
　　夏木辰喜笑颜开：“它终于有灵了。”
　　韦释也很开心：“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此一问，夏木辰沉默了一下，最终决定告诉韦释：“……名字嘛，早就取好了。”
　　“是什么？快说！”
　　夏木辰慢条斯理道：“也不是什么好名字嘛。”
　　韦释憋着气：“你不要吊人胃口了。”
　　夏木辰安抚道：“好的，好的。”他收敛起玩笑的神态，正色道：“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
　　“所以，”韦释道，“这剑名为草藉？”
　　夏木辰恨铁不成钢：“是花眠！”
　　“啊？”韦释一瞪眼，“这个名字有些像女人用的。”
　　夏木辰翻了一个白眼：“再见。”
　　夏木辰感到很郁闷，他很喜欢这个名字。之所以不说，就是怕那帮人调侃，本以为韦释不会如此，这才告知于他，谁料他也这么觉得。
　　夏木辰不由想：“江逐一定不会调侃……”
　　这夜，明月银白，石径蜿蜒，一路踩着斑驳树影，夏木辰晚课念罢，跑着回了弟子院。没过几日，他的伤已然大好。隔着老远，便可见弟子院内一虬枝盘曲的古树，枝繁叶茂。
　　推开门扉，一片树叶轻轻摇落，衬得夏木辰清亮的眸子里满是绿意。
　　夏木辰拂开落叶，而后愣了。
　　江逐正倚在这棵树下，垂着眼帘，月光给他镀了层银边。他眉目清浅，听到了脚步声，抬眸向院门看去。
　　夏木辰盈满星光的眸子看向江逐，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道：“师兄怎么想着来看我了？稀客啊。”
　　江逐向夏木辰走去。夏木辰抿唇看着他。江逐道：“你的剑有了灵，师兄来恭喜你。”
　　夏木辰眨了眨眼，只听江逐和声道：“玄铁剑可有名字？”
　　夏木辰故作不屑地乜向江逐：“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江逐看起来很是失望地垂下眼：“原来师兄不配知道。”
　　“……”夏木辰一阵肉麻，脱口道，“我的剑叫花眠。”
　　江逐抬起眼：“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
　　夏木辰欣喜道：“师兄最懂我！”话音刚落，突然想起自己还在与他怄气，顿时觉得丢脸。江逐轻轻一笑，见夏木辰那副神情就知他在想什么，从善如流：“之前师兄错了，向你赔罪。”夏木辰面无表情地见他覆住自己的手，引着自己出了弟子院，“向你赔罪，带你去看月亮。”
　　夏木辰愣了，不忘“哼”一声。
　　“前几日对你的态度有些差，伤你心了。”
　　“不必，我本就没把你放心上。”
　　“……小孩子。”
　　夏木辰怒道：“我马上就及冠了！不是小孩了！”
　　江逐淡淡道：“做一个小孩子，竟叫你这般反感？永远被人疼爱有什么不好？”
　　“……”夏木辰眼眶倏地酸涩，又不说话了。此刻，他想起了许久未想起的母亲冷然的眼神，和冰冷的话语，无情道：“本上神最是厌恶无知孩儿。”思及此处，夏木辰不由留恋江逐给予的这份，从前求不来的温暖。
　　夏木辰不觉得丢脸了，态度软和下来，安分下来，不问来路，不问归途，随江逐走。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江逐亦没有解释去处，他们步程加快，奔跑起来，未惊起一个酣梦人。江逐带着他穿过树林虫声，穿过寂静喧哗。凭虚御风，转眼飞掠大半个清山。
　　清山只有春夏。春末夏初的微风吹过耳畔，心变得轻飘飘起来。夏木辰侧目，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江逐侧脸的轮廓，他的发用一根黑色的帛带束在脑后，一丝凌乱也无。江逐从来都这般整洁，看上去有着说不出的冷冽。
　　但此刻，是说不出的温柔。
　　许是察觉到了夏木辰的视线，江逐回过头，道：“清山的另一面有一条江，流向人间。”
　　不知不觉，飞过树林。空气中弥漫开栀子花香，这一片竟是大片栀子花林，尚未到盛夏便已开至荼蘼。没了枝桠的遮挡，月光也越来越明亮。夏木辰的眸子一点点被照亮，他看到了那条江。
　　在那条足以动摇心旌的江照亮夏木辰眼睛的第一瞬间，一句“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月照皆似霰”，自少年心上油然而生。
　　居清山五年久，夏木辰虽有耳闻，但从不知山上有片栀子花林，有一条江自清山发源，却是流向了红尘。
　　天上的星辰全部倒映在了波光粼粼的江面，江边树林吹落了洁白的栀子花，纷纷扬扬落在水中。风吹过，揉碎了满江星星，江水奔流着向前去，哗哗哗哗，尽情欢呼激荡，溅起滚滚浪花，银河落九天一般倾泻而下，浩浩荡荡直下凡间。江流就这么从容地奔下山去，去往辽阔无边的原野，然后一路壮大，一路高歌，最终孕育了沿岸的生命，成为凡尘的一条母亲河。
　　此处有两片无边星空，一片在天上，一片在人间。此处有两轮明月，一轮在头顶，一轮在心上。
　　月光下，两人立在了江边一片岩石上，执手相依。
　　咥！浮华是非不过一粒微尘，少年郎何必将它放在心里。
　　江逐的嗓音素来清淡，富有磁性，在耳边响起的时候，无心中给人悸动，汇作一股暖流滋润干涸的心田。
　　江逐对夏木辰道：“木辰，你可愿听我说来……我的故事？”
　　夏木辰认真地看着他。江逐亦深深回望着他：“在我孩提之时，我的父亲出了趟远门，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母亲告诉我，他去了远方。”
　　夏木辰握着江逐的手不由紧了。
　　“娘给我取名为‘逐’，她希望追逐着月华，去向夫君的身边。那年战争，无定河边白骨累累，烽火连绵不休，不知何处是前期。直到……天神下凡，平息战事，挽救了无数生命。可叹天神功德无量，却因此变作谪仙。”
　　夏木辰涩然道：“原来如此，天神不可插手凡事罢。”
　　“六位神明，尽数流放凡间。我从此立下修道之志，只愿叫世间再无灾难，愿世间永远充盈繁花、欢笑、月华，从此再无疾苦，天下安宁。”江逐的语气里，有淡淡的却掩不住的激情回响。
　　异样伴随震撼涌上夏木辰心头，他惊道：“六位……谪仙，莫非……”
　　江逐微笑不语。
　　夏木辰道：“难怪，难怪……长老们……难怪。”他震惊后平息下来，却道：“你究竟多少岁了？”
　　江逐未料他的思绪竟跳脱至此，无奈道：“太久了，我忘了。”
　　“那你为何不成神呢？”
　　“长老道，我的心仍羁留凡尘俗世，执念不散，万般不空，无以为神。”
　　也是，江水、月华如此美，任谁也难以割舍下红尘。夏木辰了然。一股豪气激荡心底，堪可凌云：“如此这般，我也不愿成神。再说，渡苍生，何必以神躯？你我以一介凡躯，照样可以照耀众生！何必端居九天，此身在何处，我等便照耀何处！放眼四方，尽是我心归处，便是我之家乡！”
　　江水波涛，仿佛在应和这狂妄的宣言，水汽蒸腾、翻滚奔涌、气贯长虹。这一往无前的沧浪啊，何等华美而无上！
　　江逐道：“此心可鉴，就像明月，我与你。”
　　如明月同在。
　　夏木辰抬头，凝望江逐深邃的面容，心底如炸开火树银花。洁白芬芳的栀子花萦绕着两人，天上人间，融为一体，仿若好梦一场，这场约定，便是梦的起点。夏木辰道：“师兄，美景见证，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们的意志永远向前。”
　　“愿逐月华……流照君！”
　　无数情丝在不知不觉之中扎根心田，以灿烂盛大的光景、狂妄激情的誓言为养料。如有所感，两人看向天边的一轮玉盘。
　　银光如水，粼粼此天。
　　微风撩起两人的发丝，在空中成为纠缠的曲线。身后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白花落成了倾城一雨，面前的江流奔腾，那丝淡淡的燥热变为缕缕的清凉。
　　张扬放纵，天地用永恒来见证少年的轻狂。


第21章 风波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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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的风躁动起来，蝉聒噪起来。弟子们侍立明书堂前，夏木辰不住打哈欠，引其他弟子纷纷侧目。
　　韦释道：“木辰怎的这般困？”
　　又一弟子道：“这形状，像是一晚上没睡。”
　　“昨晚又溜出去玩了罢！”
　　夏木辰肃然道：“明书堂前不可叽叽喳喳，成何体统？”
　　沈依望忍不住回怼道：“这话说的不就是你吗？”
　　“可我现在没有叽叽喳喳呀。”
　　说话间，承清长老至。江逐侧目，低声道：“夏木辰，肃静！”
　　夏木辰一脸茫然。韦释等人止不住地憋笑。弟子们端正仪态，不再多言，依次走入明书堂。不一会儿，读书声朗朗响起。
　　“天地絪缊，元精代序。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明日映天，甘露被宇。蓊郁高松，猗那长楚……”
　　……
　　“谁能秉志，如玉如金。处哀不伤，在乐不淫。恭承明训，以慰我心……”
　　……
　　“非义之荣，忽若尘烟。虽无灵德，愿潜于渊。
　　造化絪缊，万物纷敷。大则不足，约则有余。
　　何用养志，守以冲虚。犹愿异世，万载同符……”
　　……
　　一晃又是数年，今年的盛夏不同寻常。清明观再度迎来祈愿。此次祈愿兹事体大，个中细节不足为外人道。衍清长老只遣了江逐和沈依望两位道行最高的弟子下山，去往平川。
　　而绿遍山原白满川的平川，是沈依望的故乡。
　　沈依望兴致勃勃、兴高采烈，眉眼都要飞起来了，说话的语调也变得温和多了。夏木辰对此十分惊奇。
　　“不知道平川如今怎么样了，”沈依望兴奋又惆怅地对江逐道，“山一定更高，水一定更蓝了，故人……不知可还在否？儿童相见，莫不会笑问客从何处来罢？”
　　江逐不理会他。这几句话沈依望颠来复去说了不下十遍，江逐的耳朵听得都起茧子了。
　　夏木辰百感交集，道：“故乡如此好，竟能改变一个人的性子。”
　　沈依望拊掌长叹，赞道：“那是自然。你若还记得那凉原的苏玖殿下，便该知道，故乡对一个人有多么神奇的魔力了。故乡，值得人一生为之魂牵梦萦。”
　　“此刻正值夏季。平川到了夏季，子规声里雨如烟……”沈依望望着天边的浮云，“一别经年，我实在想念得紧，可谓思之如狂。”
　　众人见其痴狂，皆扶额兴叹。只有江逐颔首，道：“很快便能见着了。只是，需做好准备。”碍于其他弟子在场，两人不再多言，只眼神交流片刻，心照不宣。
　　六长老吩咐，此行凶险，务必慎重。
　　不出意料，夏木辰也要下山修行。临行前一天，长老点名要见他。
　　这位长老名禅清，是一位温和随性的长老。夏木辰在他的面前，不如在教授道经的承清长老面前那么拘谨。
　　夏木辰来到了明书堂，此时没有其他的弟子。禅清长老盍眼端坐着，他的黑发蜿蜒铺于地面，仙风道骨，无白须飘飘。长老们是不老的。
　　夏木辰恭敬地礼道：“弟子夏木辰……”
　　他话未说完，禅清长老便道：“不必多礼，坐罢。”
　　夏木辰果然不再多礼，一句谢也没有，直接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禅清长老沉默半晌，而后睁开双目，看向夏木辰。
　　“你来清山已多年，修行如何，可有心得？”禅清长老端了一张含笑貌。
　　“修行尚可，至于心得……”夏木辰思索片刻，道：“弟子认为修道重在此心，其余皆是身外物。”
　　禅清长老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夏木辰道：“好比爱恨贪嗔痴，这是人生来就有的，修道人不必刻意回避。也好比杀生之孽，并非神明才有资格做执剑人……”
　　“放肆！”禅清长老陡然怒喝一声。
　　夏木辰一卡，闷声道：“罪过。”
　　“修道者，仁也。凡人本该敬神，汝缘何质疑神之公理？”
　　夏木辰垂下眼：“神明……就一定是公允无私的吗？难道凡人，便不可渡众生了？”
　　不待禅清长老回答，夏木辰复恭敬问道：“禅清长老，那么弟子敢问：修道人所谓‘无愧于心’，自是极好。但是，尽管如此，当天上逍遥仙被谪入红尘时，他是否也真真正正，无悔无憾呢？难道，便不会叹一句不公吗？为何行救人之举，却反而成了罪过？”
　　禅清长老原不动如山，听闻“谪仙”一词后，眸色微惊，悟了。不由疑道：“……定是江逐那厮告诉你的罢！唉，他待你一向亲近宽厚，竟连此事，也告知于你。”
　　夏木辰听罢“亲近宽厚”一词，微微一笑，很欣喜的样子。一双眼睛明亮闪烁，等待着禅清长老的回答。
　　禅清长老叹了口气：“你有此问，在我意料之中。这正是我唤你前来之因。”
　　“凡人对万物都该持有敬畏之心，若无敬畏之心，只是妄想以一己之力翻天覆地，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得道成神呢？想当年……我等自是有怨，不提也罢。可到如今，我心唯余清静空灵而已，哪还谈悔不悔呢。君不知，行善不错，但无敬畏之心，纵使行善，仍有悖初衷啊。”
　　夏木辰欲言又止。
　　“清山包容众生，是为凡人修仙路。心怀敬畏与博爱，方可立足天地。万物有刚硬，更有柔软。”禅清长老温声道，“况世上事非凭一己之力便可变更，哪怕是神，也的的确确不一定做得到。若仅仅无愧于心，道行，仍是尚浅。”
　　“汝天分极高，待真正明白这一点，便是道法趋于圆满之际。”
　　长老的这番话，当年的夏木辰记在了心上，但并不赞同。直到物换星移经年过后，再回首浅尝，才悟得一点余味。
　　命运的长河有条不紊地奔流，不因人的意志而徐缓亦或湍急，一切只为奔向既定的终点。
　　夏木辰几天后，同另外三位师兄下了清山，前往另一处凡世。谁料待他归来后，整个清山已翻天覆地。
　　夏木辰永远记得归来之日，风和日丽。往后，夏木辰都不愿再去回想当时弟子们难掩惊慌的神色。一弟子告诉他平川惊现旱魃凶鬼，有赤地千里之力。江逐与沈依望挥剑，试图将其击杀。
　　夏木辰忙道：“然后出事了吗？”
　　那弟子慌道：“是啊。这鬼怪可真是凶险，平川险些化为焦土。不过幸好它是一只小旱魃，尚有一斗余地。江逐情急之下，以血为引，神剑半缘画阵，将其逼困于平川一村庄里。沈依望却坚决反对——那村庄，是他的家，里面住着他凡间的亲人友人。”
　　夏木辰手脚冰凉：“后来，那个村里的人都被旱魃烧死了？”
　　“你说的对！沈依望现在已经疯了。六长老正审判此事呢！”
　　夏木辰只觉天旋地转，犹如看到五岳崩，江海竭，天地骤然变色。江逐将旱魃困至一村，这是弃该村百姓不顾，用他们的命换来旱魃被诛杀。但是，以活人命为代价，这是杀孽，而修道人，不得造杀孽。修道人不得造杀孽！江逐自毁道行！
　　夏木辰运气，飞身而起，赶往清明台。
　　清明台上六位长老聚集一地。台上江逐和沈依望分站两端，台下是师兄弟。隔着很远，弟子们只能遥遥看清两道颀长的身影，和六位莲花座上的半神。
　　江逐面容苍白，唇无血色，诛杀旱魃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他还没有恢复，垂下眼帘，看不清眼里的情绪。沈依望高声恨道：“江逐丝毫不顾无辜百姓性命，扬手便弃了一村人。凡间乱作一团无人给出公道，难道清山众长老同样也要让无辜鲜血白流吗？”
　　夏木辰赶到时，正好听到这句话。
　　容昭瞧见了夏木辰，眼神里满是担忧。夏木辰跑过来，她抬手按住夏木辰的肩：“师弟，别冲动。”闻言，夏木辰勉强站住。韦释也看到了夏木辰，两人站在了一处。台下弟子俱满脸的担心，不乏像夏木辰一般蠢蠢欲动的人。
　　“江逐。”衍清道，“你可有言？”
　　江逐沉默半晌，道：“弟子无过，无悔。”
　　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同往常一样镇静。但这镇静落在沈依望耳里显得无比冷酷——至始至终，他毁掉了自己的故乡，只是平淡的一句：我无罪过。
　　衍清长老微微颔首，江逐续道：“情势急迫，实在容不得犹豫。若那村人不死，整个平川的人都会死。”
　　“舍小保大。”夏木辰缓缓想道。
　　沈依望愤然怒吼：“伪善小人！我敬你为师兄，你竟如此待我，翻脸无情！”他转向衍清和其余五位静默的长老，声音里有着急切和隐秘的期望，“敢问长老，弟子所求有何不妥？江逐造下杀孽，却毫无忏悔之心。清明台上有神明为证，长老们应当主持公道！”
　　“……”夏木辰握紧双手，沈依望此刻已被怒火冲昏头脑，他如此期盼着自己的故乡，故乡却被毁于一旦，旁人又该如何劝？夏木辰看向江逐，焦急地想道：“师兄如果肯服个软就好了……”
　　天地出现短暂的静默。
　　仿佛过了万年，又仿佛只是花开无声的一刹。
　　衍清长老盍眼，如似如来一般，道：“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
　　若是真的一心向道，当着眼自身，方成仁义，而不是责难世人。
　　……声音飘渺而去，寂静。
　　而自有无边喧哗。
　　沈依望猝然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不见世间过！”
　　无人敢言，台上台下皆是死寂。
　　江逐无声地握紧双手，面上却仍旧一派淡然，无悲无喜。沈依望缓缓看向江逐，江逐也看向他。沈依望笑着道：“你满意了吗？”
　　江逐的声音貌似从容如故：“你我相识多年。你知道，我从会不后悔。”然细细听来，里面有明显的颤抖，连夏木辰都听出来了，沈依望想必也能听得出来。
　　“哦？”沈依望道。
　　沈依望的眼神是冰冷的，放声对高台上的六位长老道：“你们说，修道人不见世间过，我一辈子都不会懂。我已经不适合留在这里了。”闻言，江逐不由自主地迈出一步，又生生顿住，只听沈依望续道，“今日便出了清山，哪怕凭一己之力，我沈依望照样能修炼成神。”
　　沈依望扬手一扯，浅蓝色的帛锦陡裂，随着微风飘落在清明台的一角。江逐的目光愕然，可惜到最后，仍是没有说话，清冷而独立。夏木辰深深地凝望江逐，他明白，江逐认定了没有错的事，哪怕九死亦不悔。清淡如江逐，也有他自己的固执。
　　沈依望的眼凌厉地剜过江逐，而后，头也不回地下了台。
　　弟子们不由自主地让出了一条道路。无人敢拦，无人敢劝。一人本欲开口，在看清沈依望的脸时便顿住了。沈依望的脸如修罗，凝结了寒冰三尺。所有人都心道：少年一去再不还。
　　弟子服下黑色的衣衫，是夏木辰和江逐记忆里沈依望最后的样子。从此再见时，已是咫尺天涯。
　　过了许久，衍清长老轻轻地摇了摇头，叹道：“皆是业障。”
　　夏木辰的目光从远方收回，掩盖了深浓的惆怅。他知道，这远不到结束。
　　果然，长老道：“江逐。”
　　江逐行礼，道：“弟子在。”
　　“汝所造杀孽，是否属实？”
　　“是。”江逐答得干脆。
　　夏木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再看一边的容昭，眼泪浸湿了衣襟。夏木辰绝望地听着衍清对江逐最后的宣判：
　　“汝修道多年，假以时日必将成正果。今之所为，当行善积德以偿。故即日起，放汝归去。”
　　意即，逐出师门。
　　夏木辰的心跳都要停止了。台下弟子一片哗然。
　　江逐沉默了半晌，缓缓撩衣下跪，叩首道：“江逐，谢过各位长老。”
　　夏木辰直直地立在原处，久久不能平息。天边的浮云姿态悠闲，天空这般湛蓝干净，草木这般欣欣向荣，嫩绿的植物的芳香把夏木辰团团围住，和风温柔地送来阳光的气息，蓝色的飘带悠悠招展，一切都那么美好。可涉世未深的夏木辰终于知道了：世上好物多不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第22章 风波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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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几日，夏木辰大多呆在弟子院里。恐惧由心而发，漫延全身。夏木辰一连几天枯坐在树下，不敢去想江逐何去何从。时光不会凝滞不流，该来的事终究来了：这一天，一声“吱呀”打破寂静。容昭推开院门，红着眼睛说道：“江师兄真的要走了。”
　　夏木辰的心上传来无痛感的绵寒，急忙站起身来，顾不上容昭了，奔出弟子院，向着清山长阶的那棵菩提树奔去。
　　江逐正劝走了送别之人，回眸望去，如愿看到夏木辰的身影。一身蓝衣的夏木辰自白云深处奔跑而来，站在了白衣的江逐面前，微微喘气。
　　两人之间但余岑寂。夏木辰张了张口，却不知怎么说，他的眼睛有些湿润，开口道了声：“师兄……”
　　江逐静静地看着他：“我如今已不再是你的师兄了。”
　　夏木辰执拗地说：“你永远都是。”
　　江逐听闻这话，竟轻声一笑，秋天漫山的枫叶都比不上此刻的绚烂。他很少这样笑，面对夏木辰时，从来都是温和地笑，没有过开怀地笑。夏木辰愣住了。不过，这笑容没有持续多久，宛如蜻蜓点水，一下子杳无所踪。江逐抬手摸了摸夏木辰的头发，凌乱的发丝变得更加凌乱，江逐耐心地，又一点一点把乱了的发丝抚顺：“木辰，我们终会再见。”
　　夏木辰心酸地笑：“以……以后我想你了怎么办？”
　　江逐指了指夏木辰腰间的白玉珰，温柔道：“睹物思人。我也一样。”
　　夏木辰这才发现，从星陵买来的白玉珰，江逐此刻挂在了腰带上。他真的挂起来了。夏木辰想起过去，泪水已经盈满眼眶了。
　　江逐轻轻地抱了抱他：“木辰，再见面时，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夏木辰闭上眼，两滴泪流下脸颊：“好。你要记住了，千万不要忘记，不要忘了我。”
　　江逐低声道：“我不会忘的。”
　　夏木辰故作轻松：“当然啦！在长河边，我们都许下承诺了：愿逐月华流照君。”
　　白云入画，山路无声。白玉珰在两人腰间点缀，两人眼里闪烁的，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希望。
　　至此，少年的时光落幕。清山又迎来了新的弟子，夏木辰不再是最小的那位，他也有了师弟。可不知怎么回事，总感觉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明明风景依旧，不过是走了几个人，又来了一群人，却感觉整个时光都不一样了。
　　过了几番岁岁年年，夏木辰刻苦的修炼得到了回报，早早地便出了师门，去往凡间。韦释见挚友离去，心怎么也静不下来，最终决定重归红尘世间，回到父母的身边去。夏木辰与韦释一道拜别师门。
　　韦释没有料到，待他回到家乡时，父亲已经去世了。在父亲的灵前，韦释放声大哭。夏木辰陪着他无声落泪，他为韦释的悲伤而流泪，为从前的少年韦释而流泪，他知道单纯懵懂的韦释也成长了，少年一旦成长了，就不再是少年了。
　　再后来，韦释与名为“卫轻痕”的女子相爱，他们结发为夫妻。韦释过得很幸福，夏木辰看在眼里，在这时提出了告别。
　　他想去寻找江逐了。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夏木辰与韦释长别，却未曾想，这一别，就是沧海桑田。
　　有缘自会相见，在凡间的第八个年头，夏木辰如愿与江逐重逢了。两人俱是欣喜若狂。时隔多年，他们再次执手仗剑，那年夏天，清山失落的岁月，仿佛又回到了眼前。幸甚至哉！
　　故事未央，好物不常。不久后，在千万个平凡的一天里，清山黑云压顶，仅一朝便轰然覆灭！曾经的人间仙境变作了荒山。凡间的后人甚至不知，清山究竟是否真的存在过，曾经的清明观，也再无香火奉承。弟子们永远失去了踪迹，江逐至此也不知所踪。
　　清山，成为了世人眼里又一个桃花源。
　　只有夏木辰，在几十年后再度出现在了凡间。眉目间全无悲怆，笑得风华绝代。他变了，还是没变？不知道，因为凡尘再无旧人识得他曾经的样子。
　　这天惠风和畅，尘世熙熙攘攘。
　　茶楼里，说书先生手持羽扇，抑扬顿挫地念道：“邯郸城南——游侠子，自矜生长——邯郸里。千场纵博——家仍富，几度报仇——身不死。宅中歌笑——日纷纷，门外车马——常如云。”
　　一群少年人听得热血沸腾，他们直欲钻进诗里，去做那游侠子，不一会儿，便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改日去马服山游猎一番。
　　他们的邻桌，一名黑衣人听得津津有味。修长的手指把玩眼前的茶盏，叫人分不清，醉翁之意，到底在茶，还是在说戏人。
　　“未知肝胆——向谁是，今人却忆——平原君。君不见即今——交态薄，黄金用尽——还疏索。以兹感叹——辞旧游，更于时事——无所求。且与少年——饮美酒，往来射猎——西山头。”
　　诗念罢，戏文正开始。在座的听书人连连鼓掌：“精彩至极，精彩至极。”
　　散场后，少年人结伴而出，却被黑衣人唤住：“各位侠士请留步。”
　　这声侠士唤得人身心舒畅，少年人和颜悦色道：“这位公子所为何事？”
　　夏木辰的头发用发带绑成了一束，腰间佩着他的玄铁剑，哂笑道：“在下方才听闻各位不日相约游猎，不知可否带我一个？”
　　少年人面面相觑，夏木辰不紧不慢道：“在下同各位一样倾慕着少年侠客，只恨平生无挚友为伴，若能得与各位同游之缘，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这话说的太合脾气了，少年们立刻七嘴八舌高声道：“当然！我们与公子甚是投缘，若不同游一番，岂不辜负平生之乐……”
　　择日，他们纵马来到了马服山。
　　绿草如茵，极目远眺。夏木辰身边是少年郎肆意的笑声，策马奔腾多么畅快啊！可是，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学会了骑马？
　　夏木辰看着这一世凡尘，内心涌起过往如云烟的感叹。或许万物的一生皆是平凡，只是时光赋予了他们存在的意义，让他们在平凡中拥有了无比的灿烂。
　　天庭之上，史书记载，就在这一日，花蘅君道法圆满，正式步入天庭，成为了真真正正的——神。
　　夏木辰放声大笑，开怀畅饮。他拿起弓箭，同少年一同奔跑在天穹下，身边有着美酒，胸襟溢满豪情万丈。热汗挥洒，衣衫紧紧贴身，马儿欢快地驰骋，普天之下，有什么欢愉能比得过现下？
　　似乎有点醉了。他们就这么滚倒在草坡上，相互大笑。滚烫的阳光如金子，照耀得人愈发懒洋洋。
　　不昧平生志，无须敛锋芒。侠客本当如此，自将胸襟热血扬。他们壮志可酬、风华正茂。
　　夏木辰无端生出一抹不合时宜的惆怅。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失落在了深渊，可当他细细想来，其实最好的时光，就是现在。
　　“那还管什么呢？”夏木辰摇了摇头，擦了擦头上的汗，眼里的金比阳光还敞亮——
　　“且与少年饮美酒，往来射猎西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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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酒中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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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泪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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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匹高大漆黑的骏马拉着一辆宝车疾驰在鬼界的天际，风驰电挚地去向永夜圣地。
　　夏木辰和江逐分坐两侧，一语不发。只听得风声烈烈，气温一点点变凉。直至风声渐止，夏木辰向外一望，永夜山洞开的峭壁已然近在眼前，鬼界士兵驾着四匹马安稳落地。
　　他们来到了永夜。
　　永夜圣山，并非永无白昼。只因其地接连黄泉，怨灵终日缭绕，久而久之呈现出一派漆黑，故名“永夜”。
　　江逐同夏木辰下了宝车，向山脚走去。一名面容硬朗、棱角分明的将军上前，见过夏木辰手中的玉符后，颔首致意：“江大人，花蘅君。”
　　夏木辰垂眸。紫黑色的天幕上划过银色的宝车——正是他们方才乘坐的那一辆，现在马不停蹄地赶往鬼宫了。江逐道：“金戈将军。”
　　金戈将军裴州伸出手臂，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江大人莫要客气，王君已等候多时了。”
　　江逐便不再多言：“有劳。”说罢，目光投至夏木辰的身上，夏木辰正立于不远处，阴风吹过他的紫衣衫，看上去宛如遗世独立一般。江逐的目光柔和：“木……花蘅君，走罢。”
　　夏木辰与他目光交投，算是回应，两人一同前行。裴州侧过身。然待夏木辰经过裴州身旁时，突然被拦住了。裴州正色道：“花蘅君身份特殊，为免多生事端，还请佩戴面具。”
　　江逐向后扫去：“这里不是鬼宫。”
　　裴州面对江逐时更显亲切：“江大人，本将也是为那万一着想。”
　　夏木辰止住他们，从袖中拿出银面，于裴州眼前晃了一晃，道：“不用你说，本君自然有数。”
　　“花蘅君深明大义。”
　　夏木辰收回意味不明的目光，登上通天之阶，裴州紧随其后。夏木辰环顾永夜，但见萧瑟，他抚住飞至眼前的一绺发丝，江逐清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明王殿下加冕时走的，便是这条路罢？”
　　夏木辰不动声色地离江逐远了一些，方纠正道：“路还是这条路，但当时走的可不是台阶，而是绳索了。”
　　江逐自然察觉到夏木辰有意保持距离，但面上毫无异样，眼角弯了弯：“可惜，我错过了那般盛景。后来，鬼界众人无一不道那日的彼岸何其之美。”
　　夏木辰不问他缘何错过，只是微笑道：“大人何必惋惜，美景就在前方峭壁后。”
　　江逐的面色轻微一僵，斟酌片刻，只得轻轻道：“嗯。”
　　复行数十步，愈发陡峭，待陡峭得几欲倾颓之际，已经走到头了。慕容祈向下居高临下地探出头来，笑盈盈道：“江大人，还有兄长呢，需不需要本王拉你们一把啊？”
　　江逐和夏木辰均有礼地无视了慕容祈伸出的手，剩下一个裴州自是抱拳道：“属下不敢。”
　　慕容祈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来，继续笑盈盈地，明亮的目光于江逐和夏木辰之间来回，最后定至夏木辰戴着面具的脸上：“兄长终于来了，可让弟弟等不及了。”
　　他们此刻，站在如门的洞口。洞的左侧是来路，艰难险阻，阴风如怒；洞的右侧——当目光从左向右缓缓转过，此情此感，恰如从最深的深海一跃而上，刹那沐浴明亮的皎月光辉：洋洋洒洒的彼岸花鲜红胜血、妖娆伤眼。风将花瓣送上紫黑色的天，整个视线由紫黑过渡至鲜红。来至地狱的美，便是这般绝艳。
　　慕容祈显然见惯了如此景致，身姿轻盈地一跃而下，其余三人亦随之落地，鬼王所到之处，彼岸花纷纷让路，向两边拨开，呈现一条康庄大道。裴州站到最前方，等待慕容祈的指令：“王君。”
　　慕容祈扬首道：“好，走了。”说罢，又道：“江逐，还愣着干什么？别盯着兄长了，在巴山这几天还没看够呢？”
　　闻言，两人俱是一僵。江逐的目光的确若有若无地瞥向夏木辰，但万万谈不上“盯”，慕容祈一语道破，只能说是故意的。夏木辰佯做不知，嘴唇勾了起来：“鬼王殿下不走，我们怎敢走？”
　　四人终于迈开步子，一路走去，花香馥郁，夏木辰不由纳闷：“阿祈，我见这彼岸开得甚好，毫无枯萎的迹象，你可别是诓我的。”
　　慕容祈立刻道：“兄长这话便是不信任我了。这一片开得确实美。枯萎的可是黄泉路上的。”
　　“黄泉路，”夏木辰若有所思，“渡过碧水与澄江，于两江交汇处顺流而下，方至黄泉。碧水与澄江，可谓黄泉的母亲河。”
　　“说得不错。”慕容祈赞许道。
　　裴州走在最前方，偏头道：“花蘅君身处天界，对鬼界的了解却也不少。本将佩服。”
　　慕容祈笑道：“该改口，唤明王殿下了。”
　　裴州一顿，遵命道：“是。”
　　夏木辰皮笑肉不笑，道：“好读书是一个好兴趣，可惜金戈将军没有。”
　　“是啊，多读些典籍，三界的大小事自然了如指掌。”慕容祈看向江逐，“黄泉一带可是江大人最是熟悉了。”
　　夏木辰的目光向江逐飞速一扫，终于难掩好奇。江逐的气息这般纯净清澈，着实不像是在怨气最多的黄泉当职的人，夏木辰语调平缓地问道：“可否一问……江大人在黄泉是做什么的？”
　　江逐尚未说话，慕容祈便先一步道：“兄长觉得他是做什么的？”
　　夏木辰思忖半晌，道：“天界皆道江大人乃巴山之主，兼摄黄泉事。我下凡平乱时，蒙大人帮衬，见识了大人非凡的本事。大人莫不是……”他隐隐约约有了预感，刚想实话实说，转念一想：“度化一事大多神明为之。超度后的魂魄方可引向黄泉。然在芜城，江逐分明把怨灵超度了。这人到底是神是鬼？”
　　“引魂者。”夏木辰得出结论，“引魂魄去往黄泉的人。我说的没错罢？”他纯粹出于好奇地抬眼。
　　慕容祈觉着江逐的步伐凌乱了一步，他玩味地观察江逐的反应，江逐清淡的声音道：“不是。明王殿下不知可否听说过‘渡魂’一词。”
　　夏木辰瞬时凛然，洛神殿设宴那日曾有耳闻，他抚掌道：“听说过！但我不知是何意。”
　　江逐温声道：“殿下日后便知道了。”
　　夏木辰笑了笑：“反正，江大人一定不是孟婆。”
　　“……”江逐沉默片刻，“殿下说笑了。”
　　慕容祈在一边叹气：“江逐曾经受过很重的伤，十几年前才得以康复。不然，凭他渡魂的本事，天界的神早就弃之无用了。”
　　夏木辰更加好奇了。江逐蹙眉道：“王君，言重了。江逐何德何能。”
　　慕容祈哈哈一笑：“我说说而已，你何必当真呢？”
　　夏木辰知道慕容祈从不掩饰对神君的鄙夷，早已懒于计较。四人无言向前，裴州尽职尽责地走在最前方，慕容祈走着走着，开始懒洋洋地催促：“我的金戈将军，你能不能走快点呢？”
　　夏木辰嗤道：“阿祈，我们去黄泉，没必要加一个将军罢？”
　　“兄长有所不知，金戈将军震慑怨灵的威力当真无敌。”慕容祈解释道，“你肯定也察觉到了，越往前走，风吹得越猛了罢。”
　　夏木辰道：“确实。这些风里也有怨气。”裴州沉稳地向前走，风向两边吹，走在他身后的人几乎感受不到，然而阴风呼啸的声音大到了不容忽视。彼岸摇曳，花瓣飞舞，几乎包裹住四人，目之所及红了一片。夏木辰揶揄道：“王君可是鬼王，将军的威力再怎么无穷，也比不上你的罢。”
　　慕容祈点头道：“可本王懒嘛。”
　　话音刚落，除了裴州目不斜视外，余下的二人均散发出了一阵无言的气息。渐渐的，风越来越小了，彼岸花瓣落下了，纵目望去，路的尽头，是一只船，船浮在水面上。
　　慕容祈道：“到了！”
　　裴州见状，抱拳道：“王君。军中事务繁多，容属下先行一步。”
　　“站住。”慕容祈阻止他，“你走了，谁送我们回去？”
　　裴州的脸上浮现无奈的表情，上前一步，对着慕容祈附耳私语一阵，慕容祈的眸色沉了一沉，摆手道：“速去速回。”裴州得了赦，化为一阵黑风飞走了。
　　夏木辰睁眼旁观，心道：“早知如此，让姓裴的化成风送我们过来，岂不是省了一段脚程？”
　　这船不大不小，通体漆黑，折射冷月幽光，唯船头雕了一黑曜手掌，手掌上托着一璀璨夺目的夜明珠。这颗夜明珠硕大，想必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这颗珠子将亮如长明灯。
　　船上缩着一个人，同样通体漆黑。起初夏木辰没有看到他，直到慕容祈不耐烦道：“绝，没见到本王和明王殿下吗？江大人也来了，还不开船？”
　　船的一角动了一动，倒把夏木辰吓了一跳。一团黑影站了起来，弯腰驼背道：“王君。”声音沙哑如同白发苍苍的老人。
　　慕容祈率先踏上船。江逐回身，原想拉夏木辰一把，夏木辰无声地拒绝。江逐垂下眼睫，掩盖住眸中翻滚的情绪，手紧了紧，两人什么话也没有说。
　　绝踱至船头，船悠悠开了。
　　夏木辰的目光一直停在绝的后背上。从一开始，此人便卑躬屈膝，缩得像一团黑球，叫人完全看不清他的脸。慕容祈与这位绝一看便是老相识，居高临下地命令道：“明王殿下初到黄泉，给殿下唱首歌来。”
　　这个要求简直无聊。夏木辰一想到绝沙哑的嗓门，便谢绝道：“你认真开船就行了。”
　　谁料绝只听慕容祈的命令，直接开口唱起来了。夏木辰无法。船顺着漆黑平静的河水游去，沙哑的歌声和着船桨划过浪花的声音传来：
　　“彼岸花荼蘼开放，
　　永夜之夜寥廓深沉。
　　死神灯塔照亮，
　　死神请赐我永生。
　　我有两道狭长的泪痕，
　　一道名为碧水，
　　一道名为澄江。”
　　……
　　一片歌声荡漾中，平静的水流逐渐汹涌，漆黑的水面慢慢清澈，水花的声音哗哗得正欢，慕容祈高声道：“到了碧水了！”
　　猛然一个浪打来，绝双手操桨，一左一右地划，动作之迅猛令人眼花缭乱。夜明珠于此刻散发出暗昧的幽光，水滴一触即散。慕容祈姿态放松地坐于船头，江逐无论何时皆正襟危坐，夏木辰则靠在船边，突然道：“前方水流向下了。”
　　慕容祈一拍手：“碧水与澄江的交界处要到了。”
　　夏木辰疑道：“那我们现下在哪条江里？”
　　“澄江。”江逐答道。
　　慕容祈枕着一只手，悠然道：“本王也分不清碧水和澄江是哪条啊。不知怎的，江逐就知道。”
　　夏木辰遂第二次将好奇的目光投向江逐。江逐则自然地看向河水：“此河水清中染黄，是为澄江。清得碧绿，是为碧水。碧水与澄江的渡口时刻变化，来者时而漂上碧水，时而漂上澄江。都是常见的事了。”慕容祈顺势道：“本王竟连黄色和绿色都分不清了。”夏木辰觑了一眼水，只见一汪透明的澄清，哪里有什么黄，什么绿？原来自个儿也黄绿不分，不由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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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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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泪泉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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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熟稔地摇动船桨，夏木辰有一种莫名的感觉：绝的肌肉鼓起，手背上青筋遍布。然观其模糊的身影，这种感觉便不明显了。慕容祈一直用余光看着夏木辰，见他一动不动地注视同一个方向，不由笑道：“兄长不仔细看着江大人，却是对这个船夫感兴趣得很呐！”话音未落，江逐的目光笔直地射了过来，慕容祈笑得邪魅，心道：“畏首畏尾，恼羞成怒。”
　　夏木辰道：“禁止开玩笑。我不过是看不清绝的面容，感觉甚是奇异罢了。”
　　慕容祈沉吟道：“绝于黄泉做船夫已有好几百年，若非兄长好奇，还有谁会注意他？兄长若对他感兴趣，我把他赠给你做仆从好了。”
　　夏木辰不出意料地摇首：“那怎敢当。”
　　慕容祈也不强求，转了一个话题：“兄长难得回到鬼界。不知对鬼界可有了解？”
　　“你是指？”
　　“比如说，鬼界十将军。”
　　船行至坡，向下俯冲，雪白的浪花迸溅于黑船两侧，夜明珠的光强势地笼罩住众人，在砯崖转石万壑雷中，慕容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悠扬，调侃道：“不知江逐是否对兄长说过，我鬼界十将军镇守东南西北各面，所向披靡，一支可御万千怨灵？”
　　夏木辰一哂：“整个天界皆知。神鬼大战，两军不久前刚交过手。”
　　慕容祈无视其中指责的意味，续道：“那么江大人可提及过鬼界十将之首，大将军？”
　　夏木辰的眼风一撩江逐，道：“江大人倒不曾与我提起过。”江逐则应道：“对于大将军，我知之亦甚少。”
　　激流平缓了，风景豁然开朗。两江清晰地呈现于众人面前，交汇成一条大河。交界处，黄绿不容，泾渭分明，如此倒叫人可以辨认出碧水澄江的不同了。绝一丝不苟地开船，就仿佛从来不曾疲惫。湛湛江水上有殷红，然愈往前，殷红愈薄，黑色的泥土像伤疤一样外露。彼岸果真枯萎了。
　　“大将军，周苍雪，身世成谜。”慕容祈玩味道，“祖父器重他，一度视他为义子，说起来，他还是你我的长辈呢。连本王都得唤他一声叔。”
　　夏木辰从不了解自己的父辈，无以回应，含糊道：“哦。”
　　“但有一点是知道的，周苍雪还是凡人的时候，做的便是船夫……或是车夫，不记得了。”慕容祈貌似苦恼地回想片刻，“这一点和绝挺像。”
　　绝握桨的手剧烈一抖，沙哑的声音更加沙哑：“……卑职岂敢、岂敢与大将军相提并论。”
　　慕容祈不耐烦道：“慌个什么？开你的船。”
　　“王君对你寄予厚望。”夏木辰笑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可不是好士兵。”
　　“兄长说得不错，鬼界一向信奉强者。”
　　可怜绝颤抖得如风中落叶，夏木辰笑着笑着，生出了几分不忍。几乎沉默了一路的江逐适时道：“黄泉，要到了。”
　　“……”
　　船缓缓地靠岸，灵魂的气息深重，他们已然见到了几团鬼魂，这便是黄泉了。
　　夏木辰不知江逐屡次到此，记忆早已根深蒂固，见江逐下船后径直向一个方向走去，欲出声提醒。道出一声音节，动作却是凝固了，心道：“……我为什么要留心他？”
　　慕容祈坐于船上岿然不动，夏木辰原想下船，却被慕容祈亲热地拉住。慕容祈高声道：“江逐，江逐！”
　　他叫第一声的时候江逐便顿下脚步了，回头望去，只见兄弟二人亲密无间的光景，慕容祈道：“江大人，许久不当职了，可不能偷懒哦！劳你先去黄泉奈何桥、三生石那儿看看，若鬼魂们出了乱子，便维持一下秩序。本王要带兄长去另一处复活彼岸。”
　　江逐微微有些惊讶，沉思了一会儿，不确定道：“死神灯塔，亡灵台。”
　　慕容祈含笑点头：“不错。”
　　死神灯塔之下，便是亡灵台。亡灵台乃鬼界重地，非王室不得入内。江逐知道分寸，仅虚虚扫过夏木辰平静的脸和盛了好奇与兴奋的眼，便道了声“再会”。
　　船继续向河水的深处驶去。眼角眉梢若有若无的彼岸红尽数消失不见。
　　水逐渐漆黑、深沉，阴气之重一层胜过一层。夏木辰不是鬼界人，尽管他拥有鬼界的血脉，但依然受到沉重的压迫，惹得他的眉峰高了起来。再观慕容祈，自始自终，怡然自得的神情分毫不改，像游园似的。
　　天随着水一同漆黑起来。
　　巨大的黑网笼罩住三人，整个世界什么都没有了，只余孤舟不系。夏木辰眯起眼睛，感受黑暗在指尖游走的感觉。他认为，黑暗是有形的，光明是无形的。这种认知始终在他的脑海里，无理了多年成为了真理。
　　慕容祈的声音打破寂静：“兄长，投奔死亡的怀抱罢。”
　　“我们现在不正在享受着虚无吗？”夏木辰仰头喟叹，星辰隐匿，万物归一，“虚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代表了死亡。”
　　慕容祈的精神力量不容小觑，地狱中的紫渊抽枝拔节，摇曳盛开：“做神有什么好的？死亡才是一切的结局，与归宿。唯有死亡，才是真正的安息。兄长，你以为呢？”
　　夏木辰心知慕容祈趁着一片黑暗，试图用精神力量侵袭自己的灵台。胆小怯懦的人在无依无靠时，的确会丧失自身的意志。然花蘅君自诩精神力量照样强大，笑吟吟地反问：“王君知道究竟用什么尺度来衡量神吗？香火、信徒，还是法力？”
　　未及慕容祈回答，夏木辰斩钉截铁地续道：“不，将人心玩弄股掌之间，那才是真神。”
　　慕容祈夸张地一“哟”，道：“照兄长这么说，弟弟我勤加修炼攻心术，便也可以为神了？”
　　“你现在已经不错了。”夏木辰意味深长地说道。
　　黑暗中，慕容祈无端笑了一笑。船头处，夜明珠随之亮起。夏木辰见他不再施加灵魂压力，便放松下来，若无其事道：“亡灵台上我需要做些什么？”
　　慕容祈的轮廓随着夜明珠的亮起而显现，他的面容一般洒上光影，一半幽深成了晕影，眼中倒映了夏木辰的脸。夏木辰的脸此刻是安详、温润的。慕容祈晦暗不明地凝望自家兄长半晌，轻轻启唇，吐出几个字：“输送法力。”
　　夏木辰一怔。绝无声无息地抿起唇，远处死神的灯塔已经出现了。
　　江逐负手立于渡口，耐心等待着慕容祈和夏木辰，等待多时了，却半点也不恼，姿态清雅。淡淡几片飞花有意渲染他不加修饰的衣衫，他无意拂去，只拿双眼静静望向远方的江水。江水不负他的期盼，当真送来了一叶扁舟——
　　江逐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弯起，眼睛明亮起来，忙迎了上去。船悠悠靠岸。
　　慕容祈招呼他：“江大人，我们回来了。”
　　江逐正欲回话，目之所及，却惊讶地发现夏木辰连脸带唇地尽是雪白，他脱口而出：“木辰！”
　　夏木辰蹙着眉朝他点了点头，表示安抚。江逐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先上船来，”慕容祈无奈道，“我向你解释。”
　　“兄长的法力与亡灵台的气息相斥，亏得我以我之法力中和，我二人法力方得以顺利为亡灵台吸收。”江逐上了船，直接搂住夏木辰，担忧已经不加掩饰了。船顺着原路逆流而上，慕容祈很是愧疚的样子，“却不曾想兄长不能适应那里的环境，法力输送多了，竟遭反噬……”
　　江逐烦躁地打断慕容祈：“原来王君叫他来输送法力？如此凶险。王君见木……殿下不适，竟不知阻止吗？”
　　慕容祈摊手道：“本王是第一次尝试啊。兄长同时有着天界和鬼界的血脉，彼岸又是出自天界，生在鬼界，兄长还是司花之神，如此合适之人，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然……”
　　“别说了，”夏木辰道，“我不过稍有不适，不是什么大事，何必斤斤计较呢！彼岸救活了，我也是很愉悦的。”
　　江逐只好缄口不言，搂住夏木辰肩膀的手却不松开。夏木辰挣了挣，发现挣不开，也没力气挣，还能如何？忍气吞声地由他去了。慕容祈上下打量二人，叹道：“兄长，江大人对着本王的和颜悦色若是有对你的一半就好了。你看他方才的样子，简直要活生生吃了本王。还不快替弟弟说他几句？”
　　江逐冷淡地看着他，夏木辰一鼓作气地怒道：“你能不能正经一点！”一鼓作气，再而竭，待将这一口气捋顺，船已经行过陡坡了。
　　慕容祈故作垂头丧气的委屈貌：“好罢，不说了。”
　　江逐也平静下来。黑船距离黄泉渐渐遥远，江逐见夏木辰的脸色与唇色一点点地恢复了红润，一颗心放下一大半。一次性输送大量的法力怎么说都很是损耗气力的，夏木辰需要休整。心思辗转间，慕容祈又开口了，说得话同江逐思量的一致：“兄长不宜奔波劳累，这些时，就住在鬼宫修养罢。明王殿经年空无一人，兄长的到来必定令其生辉。”
　　江逐道：“王君说的是。”
　　夏木辰觉着自己宛如病西施，很感挫败。他们已经说一不二了，同意或者不同意结果都是一样的。夏木辰遂道：“那便叨扰了。”
　　“兄长这是什么话，明王殿就是你的家，谈什么叨扰？”
　　慕容祈的嘴上功夫做得极好，夏木辰说不过他，合情合理地露出一个感动的微笑。这个弟弟待自己还算真诚，但所作所为像隔着几层纱，自己总是看不透他，也无法信任他。
　　船靠岸了。夏木辰站起身来，江逐不得不收回手。夏木辰径直上岸，没有回头，自是忽略了江逐眼底升起的落寞。三人上岸后，绝继续留在船上。裴州已至岸边，沉稳地转身开路。来路被彼岸花淹没，绝黑球一般的身影就此消失不见了。夏木辰惊诧地发现：自己还是没看清他的脸。
　　裴州道：“王君此行辛苦了。”
　　慕容祈笑道：“明王殿下才最是辛苦。”
　　裴州不语了。
　　慕容祈的语气听上去不咸不淡，深不可测的眼底却暗含警告：“金戈将军，对待明王殿下需要尊重。”
　　裴州只好开口：“明王殿下……”
　　夏木辰叹了一口气，道：“不想说就别说了，本君不喜欢听奉承的话。”
　　慕容祈又伤心了：“江逐，夏木辰说本王奉承他，本王的心可是比金子还真呢！”
　　江逐以沉默终结了这个话题。
　　四人回到峭壁前，一跃而上，再一跃而下，来到最初的山脚处，就此分道扬镳。慕容祈招呼夏木辰和江逐同自己一同去鬼宫，裴州则返回军队。
　　慕容祈先行登上宝车。夏木辰却被裴州叫住。
　　夏木辰抬眼，道：“金戈将军有何事？”


第25章 泪泉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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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木辰和裴州其实有过矛盾。
　　这需要追溯到六年前，夏木辰初封明王之时。
　　鬼界众人皆道明王殿下如何风华无双，却无人知其狐面下的真容。虽说长老已亲口确认明王殿下的血统，然此人依旧来历不明。对其俯首称臣，首先，将军中就有人不服。其中以裴州为最。
　　一日，金戈将军同白马将军、青霜将军、赤缨将军等六位将军联名上奏，请求挑战明王殿下。鬼王一口回绝。无奈六位将军相逼，只好请明王殿下应战。
　　六打一，明眼人一看便知不公平，故而仅以裴州一人迎战。金戈将军实力强悍，所率金戈军几无败绩，哪怕打倒一个天界中等的神君也是绰绰有余的。那日鬼界无风，明王殿下却如从遥远的地方快马加鞭地赶来一般，风尘仆仆，不知为何故。
　　鬼王看起来有些忧心，择了鬼宫外山谷间的一幽深树林，遣退所有闲杂之人。
　　比试开始了。余下的五位将军同鬼王皆袖手旁观。罡风闪电霹雳炸响，乌云滚滚鸦雀逃散，林中树木接连摧折。一时间二人不相上下。
　　转折发生在裴州祭出金戈剑时。剑上淬满了煞气，承载了无数怨灵的哭号，等闲不轻易亮出。然裴州棋逢对手，一时兴奋忘情，金戈剑以排山倒海倾轧之势挥向明王殿下，伴随着鬼王的怒吼：“停下！”却哪里停得下来？剑风汹涌而至，明王殿下的狐面自中线碎裂，面具下，裴州但见一双多情的眼睛，摄人心魄。
　　就在无可挽回之际，眼看明王殿下将命丧金戈剑下，他穷途末路了，终于挥出自己的剑——灿烂的华光直冲天际，万千飞花环绕晶莹剔透的剑身盘旋绽放。两剑相击的刹那，斗转星移，整个鬼界肃然一片，惊骇一片。小树林则被毁得面目全非。所有人都在纳闷：“天界的神怎的无声无息地跑到鬼界来了？”
　　花眠剑一出，明王殿下的身份就此暴露在六将军面前。
　　将军大震，慕容祈用那三寸不烂之舌好容易才说服他们压下此事，乃至平息此事。夏木辰死里逃生，想来很是后怕，对待欲夺他命之人自然没有好脸色。天界同鬼界素来不合，将军们遂倍加排斥明王殿下。从此，他们便没有融洽的时候了。
　　山脚之下，阴风灌满夏木辰的紫袖，夏木辰加重语气，重复道：“将军究竟有何事？”
　　裴州漾起微笑，显得面相温暖明媚，然眼眸深处阴骛肃杀，暴露了他嗜血的本性。他道：“明王殿下，有一事，本将多年来十分好奇，却不敢询问王君。今日得以向您请教：您的父亲是鬼，可您却是神，那您究竟是什么？”
　　江逐正立在前方，闻言大大蹙眉，冷淡地看去，正欲开口，只听夏木辰莞尔一笑，淡淡道：“我是我，夏木辰。”
　　慕容祈热情洋溢地把夏木辰安顿在鬼宫的明王殿。兄弟二人的微笑画在了脸上，慕容祈如何夏木辰不知道，夏木辰只觉自己的脸几乎要笑僵了。
　　江逐在鬼宫也有自己的寝殿，不过只供歇脚而已。慕容祈道：“江逐，左右巴山无事，你便也歇在鬼宫罢。”江逐正欲答是，慕容祈续道：“你那寝殿不过供人歇脚罢了，如此简陋，不适合久住。”夏木辰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果然，慕容祈笑眯眯地说道：“不如去明王殿凑合一下——兄长，你意下如何？”
　　“那怎么可以！”夏木辰不假思索地反驳。话音刚落，夏木辰一愣，后悔了。江逐虽然面无异色，可他明显地体会到了他的情绪低了下去，而且是在转瞬间，也就是自己说完那五个字之后。
　　慕容祈也稍微愣了一愣：“兄长，你做什么这般激动？”
　　夏木辰极尽柔和地解释，翘起唇角，摆出温和的姿态：“非也。别看明王殿奢华，然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阿祈别误会，我可不是说它不好，只是过于寂寥了，不便待客啊 。”
　　这句解释自相矛盾，慕容祈疑道：“江逐来了，你们两个人，不就不寂寞了吗？实在不行，本王派些仆从来？”
　　“如此，我的面具可以永远不摘下了……”
　　“不必麻烦，”江逐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殿下前来修整，正需静养，我怎好添乱。”
　　慕容祈顺着他的话说：“那么，本王给你另辟一个寝宫？”
　　江逐失笑道：“万万不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夏木辰则做着心理斗争：“我为什么会后悔，我有什么好后悔的？真是邪门，这个江逐总能勾起我旁的情绪，倒显得我与他之间有多么熟悉似的。以后还是尽量离他远一点的好。”
　　最后一锤定音。慕容祈不再强求寝殿之事，却力求江逐带着夏木辰于鬼界各处闲逛，自己没时间奉陪了，鬼王可是日理万机的。慕容祈这般，夏木辰总算明白了过来：他在极力撮合自己……和江逐。认清这一点后，夏木辰除了恼怒，还是恼怒。
　　数日前的巴山，沧浪记的亭子，两人俱微醺。江逐这个人长身玉立，唇竟可以如花瓣一般柔软，夏木辰呆滞片刻，被他吻得酒都醒了。想推开他，全身软如泥，不推开他，着实不妥。他万念俱灰地发现，自己竟然……陶醉其中，有所反应了！简直为之神魂颠倒了！不过一个吻而已。
　　灵台正鱼龙狂舞，突然，江逐猛地放开了他。夏木辰一晕，再定神，只见江逐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面上一片僵硬。他不出声，夏木辰也不出声，无言良久，只听江逐晦涩道：“……抱歉，我……”
　　夏木辰觉得面容滚烫，他的脸较旁人而言容易变红，尤其当他羞涩时，几乎一下子便能通红。夏木辰多年没有体会羞涩的感觉，话语在唇齿间斟来酌去，终作淡定貌，道：“没事。”
　　与此同时，江逐续道：“……认错人了。”
　　“……”
　　一万只蚂蚁爬满全身之感都不及夏木辰此刻的愤怒与伤心。他不知自己的反应为何这么强烈。江逐太令人讨厌了！之前莫名其妙地丢红布，如今又来这一套。若即若离，反复无常，到底想做什么？“老子不陪你玩了！”夏木辰无声怒吼。
　　所以，江逐自食恶果。如今，两人并肩走在鬼宫外的山谷里，一路默然无声。六年前鏖战的痕迹已经看不出来了。草木蓊蓊郁郁，怨气缭绕的地方照样生机勃勃。
　　行至一清潭，但见一树秋季盛开的繁花，红得胜过晚霞。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整个山谷被晚霞的朦胧笼罩，隽永得触不可及。
　　江逐清淡的声音悠悠道：“落花潭水随。”
　　空旷的山谷因为有了江逐的声音而更加寂静，夏木辰眺望远方，勾唇道：“林深倦鸟归。”
　　江逐没料到夏木辰会回应自己，心境霎时明朗起来。两人绕着潭水踱步，最终踱至花树下，嗅着芬芳，夏木辰心旷神怡，只觉自身法力充盈，还能大战三百回合。正快乐着抬手拈起一片花瓣，便听闻江逐含笑的声音：“清霜降幽谷。”
　　夏木辰素手挥去，花瓣怡然投入水的怀抱。月亮升起来了，暮色无声谢幕，四下安静，未闻鸟鸣，只闻身边清浅的呼吸声。四面树木环合，宁静无人，江逐和声道：“木辰，我们回去罢。”
　　夏木辰随江逐返回了。江逐离夏木辰很近，夏木辰深感错乱，一甩紫衣袖，这一甩福至心灵，即刻道：“月华盈袖挥。”
　　江逐赞道：“好诗。”
　　夏木辰道：“谬赞。”
　　两人漫无目的地下山，实在没什么良辰美景，夏木辰也觉疲累，于是回宫了。而江逐踟蹰一路，最后开口了：“木辰，那日我不是有意的。”
　　“哪日？”夏木辰明知故问。
　　江逐抿唇道：“在沧浪记的夜晚。”
　　夏木辰垂下眼帘，依稀的灯火衬托下，他的眉眼深浅有致。“我知道，江大人从来都没有有意的时候。”
　　江逐一刹那的表情茫然无措，眼睁睁看着夏木辰远去的背影，明明没有进食，却品尝到了满嘴的苦涩。
　　夏木辰的虚弱不是作假，但也并不全真。他在亡灵台看到了别的东西。也许是眼花，看错了，不过夏木辰这个人从不信会有无缘无故的眼花。他站在铜浇铁铸的亡灵台上，看到了漆黑的无间。无间本就暗沉不假，可一片漆黑就反常了。并且这一片漆黑，翻滚反复……很像雾的形状。
　　无间的光景在亡灵台上闪过，夏木辰还看到了黄泉，永夜，鬼宫，以及鬼界的不同角落。亡灵台则是整个鬼界的中心。夏木辰下定决心，假以时日，一定要重回亡灵台一看究竟。于是矫情了一番，摆出弱不禁风的模样来，顺利住进明王殿。只是鬼界人生地不熟，如裴州之辈甚至报以偏见，处处提防，这种想法践行起来可就难了。夏木辰蓦然思及江逐，江逐正在黄泉当职……“不，”夏木辰打断了这般思绪，“既不愿与他来往，就该坚定。谁知道他会不会向慕容祈出卖我。”
　　机会来得轻易。每逢凡间的中元节，便是鬼界的盛宴。届时，鬼宫将于死神殿堂大开宴席，杯酒三千一盏接一盏地回添，长明灯彻夜明亮。鬼界的高级将士、德高望重的长老、王室宗亲皆将到场。整个鬼界防御最为松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只是，放眼整个鬼界，谁能做他的同盟？天界必然有埋伏在鬼界的眼线，但夏木辰并不想暴露自己明王的身份。慕容祈对天界说的是：花蘅君救活鬼界之彼岸，已回到巴山，然因彼岸之死活反复无常有待观察，故而日后将长居巴山。只是不知天界是否会因此无理之言而愤怒。总言而之，天界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这时，夏木辰的脑海里出现一个人的身影：绝。


第26章 泪泉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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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中元节便到了。
　　夏木辰在空旷奢华的明王殿里忍使恹恹，两处无聊，时不时便出宫闲逛。巧得很，每次出宫都能遇见江逐。早晨，两人淡淡地颔首致意，黄昏，两人在同一处又见到了彼此。虽说夏木辰有意远离江逐，却做不出视而不见的姿态。何况，江逐日日关怀备至，比两人在巴山之时还要殷勤——夏木辰几乎要怀疑他别有用心了。从另一方面说，夏木辰本就故作柔弱，见罢江逐的关怀，面上无恙，心中却很是惭愧。俗话说：伸手不打笑面人，两人至此缓和不少。
　　中元节这一日，夏木辰却见不到江逐了。慕容祈解释道，中元节鬼门大开，乃整个黄泉最忙的时候，江逐此刻启程凡间渡魂去了。夏木辰对于渡魂十分好奇，可惜他有更要紧的事要做。这件事，实则在花蘅君看来，有些卑鄙。
　　明王殿下不赴宴，所有的鬼界人都知道。但明王有王君护着，他们再多的好奇、不满只能往肚子里咽。在中元节之日，整个鬼宫当属明王殿最冷清。明王殿虽然占地广，奈何偏僻，平素来人甚少，且无一宫人，正好方便夏木辰行事。只要出宫了，事情就好办了。
　　夏木辰给自己穿了从头到脚的一身黑，形如鬼魅。慕容祈方才亲自前来，问过夏木辰今年可愿赴宴。夏木辰滴水不漏地婉言谢绝，自己正在静养，不宜热闹喧哗。慕容祈笑吟吟地走了，此刻应当已至死神殿堂了。于明王殿内设下以备不时之需的阵法后，夏木辰独自一人出发了。
　　守卫鬼宫的将士由大将军周苍雪亲自率领，个个精锐。夏木辰提心吊胆地来到宫门，一路畅通无阻，趁着黑夜掩盖，夏木辰晃出了宫门——竟仍然轻而易举，顺利得令人发指。夏木辰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枝作为剑，御着树枝，夏木辰奔向永夜。
　　此刻的永夜士兵稀少，守卫远不如鬼宫森严。瞒过他们乃轻而易举的事。登上峭壁，跳下峭壁，夏木辰落进一片彼岸花海。夏木辰乃司花之神，又是明王殿下，况且不久前施予彼岸法力，彼岸花好像认识他一般，花纷纷为他开路。顶着阴风，夏木辰来到了渡口，不知是碧水，还是澄江。
　　在看到船上缩成一团的绝后，夏木辰彻底安下心来。
　　绝猝不及防地瞥见夏木辰，顿时跳了起来：“不，不知明王殿下亲临，卑职，卑职……”
　　夏木辰哈哈一笑：“今天是中元节，你怎么还在船上。”
　　绝嗫嚅道：“卑职一直在船上。”
　　“哦，这样啊。”夏木辰单手一翻，将手中之物递给绝，“鬼王授予我玉符，请你将我送至亡灵台。”
　　绝连忙拿起船桨，弯腰驼背道：“殿下请上船来。”
　　夏木辰跳上船：“开快一点，我得尽快赶回鬼宫向王君复命。”
　　激流勇进，星奔川鹜，黑船一会儿便划至两江交汇处，夏木辰心道原来渡口变成了碧水的渡口。绝乘流击汰，将船划得快如闪电，夏木辰欣慰的同时，为骗人的行为不耻，不忘心惊胆战地想：“日后再也不能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了。”
　　黄泉到了，原本露出黑泥的土地上，彼岸花重新生长了出来，却并不繁盛，聊胜于无。夏木辰颇感纳闷，按理说，司花的花蘅君注入如此多的神力，此一带必当洋洋洒洒开遍花朵。“许是彼岸还未全开，如今只是叶。花叶永不相见，叶凋零后就有花了。”夏木辰随心想道。
　　渐渐地，水天一色，光线隐匿，船只即将到达亡灵台。越是靠近亡灵台，夏木辰表现得越是沉静。远方死神灯塔之上，两道白光于水面上来回扫射，照亮了夏木辰深邃的眉眼。绝划船的速度放慢了许多，仿若生怕惊扰远古死神安息的魂魄，阴气之深沉，令夏木辰感到无形的压力。
　　越过死神灯塔，黑暗中的亡灵台散发出幽幽的荧光。
　　如似渺茫的歌声呼唤着天涯倦客，亡灵台有一种神奇的魔力，随着船靠近，夏木辰愈发体会到千丝万缕的勾连，和难以言喻的阻力，亡灵台呼唤死神的血脉，却排斥着神明，两相拉扯，夏木辰很不好受。
　　终于，他拿出了玉符。慕容祈在巴山将这枚玉符交给夏木辰的时候，曾经说过玉符里凝结了他的一滴血。这滴血是来自鬼王的血，夏木辰认为其在亡灵台上必有所用。
　　亡灵台的形状是一个巨大的八卦阵。中央，高大透明的华表已存在了千万年。历史云烟、盛衰更迭，它却依然剔透无瑕，反射来人的身影。上一次，夏木辰将手放在了它的身上，向它输送法力，观其变幻鬼界光景；这一次，他握着玉符，润泽的手缓缓覆盖上华表，谨慎得几近虔诚，一句话已至唇边：“现无间地狱。”
　　“吁——”
　　夏木辰一怔。
　　俄顷，刺耳的高鸣声响彻寂静的黑天黑水，不远处的死神灯塔霎时冲出十道华光，向亡灵台照去。几乎千钧一发之际，夏木辰向后腾跃，避开了华光的照射，然被照到的黑衣被光线撕破，而后灰飞烟灭、片甲不留。
　　夏木辰大骇，几欲遁走，十道光线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不住地阻拦。夏木辰翻起、落下，用尽最快的速度跳出亡灵台，身上的黑衣已破裂的差不多了，手臂被划出一道较深的血痕。一边逃命，夏木辰一边庆幸道：“换做一个身手差的，早就死翘翘了。都说了不可事事依靠法力，天界那帮小仙君不听。只得以后叫他们亲身体会，才晓得其中厉害。”思绪万千，头脑却无比清晰。绝从船上站起身来，沙哑的声音道：“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夏木辰一顿。
　　绝！
　　绝是忠于鬼王的。如此明显的异样，他还会为自己划船吗？
　　夏木辰跳上船去，警惕地看向绝，手掌已暗暗蓄力。谁料绝二话不说地操起双桨，灵活得令人咋舌，颇有十步杀一人的风范。夏木辰连忙坐稳了。只见夜明珠像要燃烧一般，抵御朵朵浪花与风暴，死神灯塔之光被绝完美地避开，不过弹指一挥间的时间，他们已经划出了这片水域。夏木辰在心底呐喊：“有这功夫，当船夫委实屈才！”
　　绝的身体弯成了一道箭在弦上的弓，十指如钩，修长有力，看上去并不衰老。可惜夏木辰没心思欣赏别人的手，慌乱感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这是为什么？是什么触动了亡灵台，莫非是鬼王的血？不，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地。
　　水浪几乎要冲天了，平息的时候，世界再度静了，唯见彼岸看不到尽头地盛开在岸上，姽婳鲜红。夏木辰跳下船，感激道：“谢谢你。”
　　绝低着头，道：“殿下快回去罢。”声音里有催促的意味。夏木辰来不及多想，看着他一点头，便奔向了彼岸花海中，消失不见。
　　聂锦面目沉着，身后跟着一众鬼兵。穿过灯火如昼的楼台，最后停在了高大的宫殿前：明王殿。
　　聂锦左右之人叩响宫门，无人应答。聂锦也不恼，耐心地等待，只是增多了叩门的人数。又过了一会儿，依旧无人响应。
　　聂锦缓缓吐出一个字：“撞。”鬼兵正待撞击，门却开了。
　　夏木辰惊诧地立在门前，一袭锦紫衫，明亮的眼睛瞪大了：“你们在干什么？”
　　聂锦沉着脸问道：“花……”话音一转，他立即改口道：“明王殿下，您为何迟迟不肯应门？”
　　夏木辰疑惑地挑起眉毛：“当然是因为没听见。”他双眼一瞪，“且慢，不是不肯，这话说得仿佛本王故意不应一般。”
　　“原来如此，”聂锦微微一哂，“王君有请殿下前去赴宴。”
　　夏木辰笑着回绝：“本王在静养。”
　　“殿下不必客气，王君有请。”聂锦坚持道，“王君特地派本将前来邀请，殿下可以不给本将面子，但不可不给王君面子啊。”
　　夏木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容我去取我的狐面。”
　　聂锦从怀中拿出一模一样的来：“不必取了，这儿便有。”
　　夏木辰的目光落入聂锦的手中，遂点头道：“好罢。”
　　聂锦侧身，众鬼兵也侧过身。聂锦道：“明王殿下，请。”
　　夏木辰勾起嘴唇：“白马将军请。”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过鬼兵让出的通道，两人走过后，鬼兵立刻聚拢，一丝不苟地守卫在明王殿前。夏木辰回头一望：“他们怎么不跟上来？”
　　“他们留在这里保护明王殿。”
　　夏木辰玩笑道：“空空一个大殿，哪用得上这么多人。”聂锦不应。夏木辰的手在袖子中捻了一捻，擦去手心的冷汗。手臂处传来湿润黏腻的触感，一线的疼痛无时不刻不使夏木辰如履薄冰。
　　死神殿堂。
　　死神殿堂没有穹顶，抬头便可见高悬的天空。数千盏长明灯排列成笔直的两条，每盏长明灯下皆有一席，按照地位之高下尊卑依次入席。长明灯的尽头，是一座漆黑雕花的王座，王座上缀满整个鬼界最璀璨的夜明珠，红艳的彼岸花栩栩如生，泛着冷光的死神镰刀如弯月如银钩，悬于王座之上，时刻警醒后人。而王座上坐着的，自然是鬼王殿下了。
　　慕容祈正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中的玉杯，一双眼睛却不停留在华美的酒杯上，而犀利地射向王座之下，面前一席饕餮盛宴，他看也不看。鬼王一身华服，玄黑为底，上袖殷红繁复的图腾，状如恶鬼。本该热闹的大殿此刻只余细微的呼吸声，衬托出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清晰得如在耳畔。在座的众鬼均低下头，一双双眼珠却拼命的向上抬，想看清来者的容颜。这时，他们的鬼王殿下清楚道：“兄长。”
　　男子的声音温润而灵动，沉稳道：“阿祈，唤我来可是有何要事？”
　　众鬼伸长了耳朵。这是传闻中明王殿下的声音。有鬼大胆的抬眸瞄了一瞄，但见紫衣的背影。坐得离鬼王更近一些的，譬如将军、长老、宗亲，则不必出于礼数与敬畏低头，他们大方地平视，见到的是明王殿下的狐面，以及狐面下若丹霞一般的、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的嘴唇。
　　慕容祈偏头道：“兄长，你的衣服脏了，需要换一件吗？”
　　夏木辰低头扫过自己的衣衫，状似无意地“咦”了一声，右手臂上出现一片与紫色格格不入的深色，夏木辰抬起眼来，微笑道：“在明王殿里不小心划了一划，一时不察，竟不料见血了。”
　　“什么东西划了兄长？”慕容祈说着关切的话语，脸上却一片寡淡。
　　夏木辰收起笑容：“发生什么事情了？”
　　四下阒静。慕容祈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本不欲惊动兄长。然此事事关重大，不可拖延。”他站起身来，逼视夏木辰，问道：“兄长，一直在明王殿内？”
　　夏木辰道：“自然。究竟怎么了？”
　　慕容祈的眼睛向身侧一冷：“你来说。”
　　身边的人从头到脚尽是珠宝，想必地位极其尊崇。慕容祈不带感情地缓缓道：“彼华长老，说。”
　　彼华向夏木辰躬身行礼：“尊敬的明王殿下，就在宴会开始不久后，鬼宫的法阵乍然被激活，成森严壁垒貌。宴会被迫暂停。明王殿下，此番迹象许久未曾出现，一旦出现，只有一点原因。明王殿下想必知道的。”
　　慕容祈道：“说完。”
　　彼华只得续道：“这说明，亡灵台遇袭。”
　　夏木辰的心被吊得老高，冷汗已经遍布后背。慕容祈的目光炯炯有神，直看进夏木辰的眼眸深处。夏木辰本就心虚，此刻强至镇定，声线平稳道：“如此说来，王君在怀疑我吗？”
　　慕容祈没有温度的眼神扫向在场诸鬼，走下王座，道：“此阵乃本王亲自设下，然触发之条件从未对任何人道也。目的就是防止某些心生歹念的奸细，拿着本王的血，冒充本王，去亡灵台上做些惊天动地的壮举！”
　　最后一喝满怀怒火，响彻整个死神殿堂。诸鬼瑟瑟发抖，颤抖着站起身来，齐声道：“王君息怒。”
　　慕容祈续道：“凡是持有本王亲赐玉符之人，给本王滚上前来。”
　　台下陆续有人站出。夏木辰不动声色地看去，只见其中有聂锦、裴州等五位将军，六位衣装华丽奇特的鬼，同彼华的风格很像，应该也是长老，以及穿着较为普通的鬼，不知何等身份，想必为重臣。当然，还要加上夏木辰自己。
　　“本王一早便说过，非本王之外的人，不得靠近亡灵台半步。”慕容祈阴狠的目光游走在站出来的人中，“你们把本王的话当成耳边风了？”
　　裴州首先道：“王君，属下冤枉！”
　　慕容祈冷笑道：“本王还没说什么，你就先喊起来了，莫不是心里有鬼？”
　　裴州低头抱拳：“王君不妨思量，这些人中谁最有嫌疑。”
　　夏木辰一惊。慕容祈斥道：“用不着你来教本王做事。周苍雪何在？”
　　有人答道：“禀告王君，大将军出宫去了。”
　　慕容祈没问原因，直接恨道：“废物！”
　　那人吓得跪在了地上。


第27章 泪泉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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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木辰抿紧嘴唇，果然，下一刻，慕容祈就站在了他的面前，目光算是柔和：“兄长，不出意料的话，这些人中只有你不知道我定下的规矩。你是不是……想知道什么事情，所以去一探究竟了？”
　　夏木辰不语。事已至此，慕容祈发了这么大的火，可见其严重性。他没料到会是如此。撒谎的话，他不想说，与之相反的话说出来是找死，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夏木辰全身冰凉，脑子却慢慢想着别的事情：“慕容祈隐瞒的秘密，必定惊人。”
　　“兄长，”慕容祈加重语气，“你在想什么呢？”
　　所有人都看向夏木辰。有时，沉默往往意味着默认。裴州与聂锦快速对视一眼，彼此认定了夏木辰身上有问题。慕容祈的目光也越来越冷。正在此刻，一人从后而来，清淡的声音穿透力极强：“王君恕罪，江逐来晚了。”
　　夏木辰莫名松了一口气。黑衣正装的江逐拾级而上，带着清淡的气息，从容走至慕容祈的身前。慕容祈的目光移向他，回温了些许：“渡魂事了了？今年倒是快得很。”
　　江逐和声道：“出了些状况。”
　　众鬼忐忑不安地将耳朵伸得更长。江逐歉疚道：“前些日子同明王殿下散步，向他讨了一样东西：一枚玉符。这枚玉符里有王君的一滴血。”
　　慕容祈不动声色道：“嗯？”
　　“我去黄泉看了一看，中元之节，来往的鬼魂数目虽然众多，然与生死簿上记载得……似乎略有出入。”江逐道，“魂魄的数目异常，是江逐失职了。思及亡灵台上之华表可一览全鬼境，我便令船夫向那边去了，本拟找出原因……”
　　众鬼哗然。江逐的面上流露出一丝惶恐：“江逐可是犯了禁忌？”
　　慕容祈却道：“江逐，你的身上为什么没有一丝伤痕？衣衫也未见凌乱。”
　　江逐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王君的意思是……”
　　慕容祈意味深长道：“你的身手当真极好。”
　　江逐作不解状。
　　“本王问你，船夫长何幅模样？”
　　江逐沉默半晌，道：“我未曾留意。”
　　慕容祈扬声道：“把今晚驻守碧水与澄江的船夫传上来。”
　　几个鬼兵压着一人一路走上前去。那人刚被人放开，便“扑通”跪倒在地。夏木辰同江逐齐齐望去，原来是绝，今日只有他一人当职。
　　“……”江逐道，“此人……”
　　慕容祈哈哈一笑：“前些日子才见过这人，这么快就忘了？”
　　江逐道：“……王君恕罪，我真的不记得此人。”
　　慕容祈道：“本王不信。”说罢，踢了绝一脚，“是你送江大人去的黄泉？”
　　绝极力埋着头，慕容祈用靴子挑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一字字道：“实话实说。”
　　绝开始颤抖，下面的诸鬼只见一团黑影在王君的脚边抖动。慕容祈明明还没对他做些什么，他的声音却抖得叫人不忍卒听：“……是、是。卑职有罪，卑职有罪。”
　　夏木辰一阵感激，全身的凉意退去一半。慕容祈开始微笑，直至放声大笑。众鬼一向知王君喜怒无常，全部把头低得老低，耳朵也不伸长了，心道：“这船夫要倒霉了。”
　　果然，慕容祈飞起一脚，照着绝的脸踢去。绝惨叫一声，身躯飞出数丈之远。落地时，骨头断裂的声音分外清晰，全身抽搐不止。夏木辰忍不住道：“阿祈。”
　　慕容祈收敛了笑声：“兄长？”
　　夏木辰诚恳道：“请息怒。”
　　慕容祈道：“我哪里怒了？我开心得很！这小小船夫厉害得很！带着江大人避开了死亡灯塔的数道攻击，平安无事地把江大人送回来了。本王可高兴了！”
　　“……”夏木辰笑不出来，“嗯，是啊。”
　　慕容祈的目光回到夏木辰和江逐的身上，“本王一问道兄长，江大人便正巧过来了。你们说，你们是不是很有缘呢？”慕容祈笑眯眯道。
　　夏木辰沉默无言。慕容祈向江逐伸出手：“玉符呢？”
　　江逐从怀中摸出来，递给慕容祈。慕容祈正反一看，捏在手里凝神感受片刻，舒出一口气：“正是凝了本王血的玉符。”
　　夏木辰心道：“我将玉符留在明王殿里，外有鬼兵。看来江逐发现了我设下的传送阵。幸甚至哉！”
　　同时，一鬼兵小跑着上前，一路奔跑至慕容祈身侧，耳语半晌。慕容祈的神色松了一松。打发走传话的鬼兵，慕容祈叹气道：“本王说你，想要玉符，直接找本王不就是了，找兄长借算个什么事。兄长你也是的，须知玉符等闲不可轻易外借——对了，江逐，你莫非不知鬼界的规矩？”
　　江逐连忙拱手：“事急从权，江逐不料引来如此严重的后果，望王君惩罚。”
　　慕容祈挥手道：“白马将军。”
　　聂锦出列，道：“王君有何吩咐？”
　　“黄泉魂魄异常，劳你同江大人一同前去黄泉，探清是否确有其事。”
　　夏木辰的心紧了一紧，万一，江逐是诓慕容祈的，那该如何是好？谁料，慕容祈突然握住自己的手，热情道：“兄长，你想知道什么，尽管来问小弟，小弟怎么会不满足你呢。”握着自己的手异常紧，“不用担心江逐。谁不知白马将军同江大人最是亲近，他们两个在一起能出什么事？”
　　此话暗示意味极强。夏木辰蹙眉，否定道：“我没有担心。”
　　慕容祈诧异地挑眉：“兄长同江大人彼此亲密无间，本王这些日子不止一次地听说你二人并肩而行，怎会不牵挂对方呢？”
　　“……”夏木辰心上涌出熟悉的排斥之感，慕容祈咄咄的语气让他很是反感，为显不满，他欲抽手，却抽不出，慕容祈紧握不放，夏木辰的手背浮现出清晰的红印。夏木辰冷淡道：“我与江大人从来都没有什么干系。从前、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慕容祈陡然松了手，偏头道：“江逐，你们之间闹矛盾了？”
　　夏木辰一惊，这才发现，原来江逐尚未离开。那么，方才的话，他都听到了？夏木辰的表情瞬间无措，回头一看，只见江逐同聂锦头也不回地背影。
　　“嗯……”
　　绝躺在地上已久，忍不住了一般，发出痛苦的□□声。“事情还没完。”众鬼这才重新留意到他，彼此挤眉弄眼，眉目传情，猜测接下来的事。
　　慕容祈眼前站了一堆人，他不耐烦道：“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回席上去。”
　　“兄长，来都来了，就别回去了。”慕容祈又道。
　　夏木辰向绝的方向示意：“这个人，王君打算如何处置？”
　　慕容祈仿佛才注意到绝，摇着头，对绝道：“你默默无闻到了何等地步，开了这么多年的船，江大人连你的脸都记不住。”
　　江大人一向得鬼王宽容尊敬，有特权一般。众鬼盯着地上的绝，绝强撑着作五体投地状跪下，夏木辰在一旁道：“上次坐船时，我也从未看清过他的脸。”
　　众鬼觑向中间的绝，绝的几乎脸已经埋至地下了。慕容祈悠长地“哦”了一声，肯定道：“他的脸貌似着实看不清。”遂一挥袖，与此同时，绝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黑色的身影猛然飞至两人面前，再度摔在地上。
　　慕容祈道：“抬头，让明王殿下看看你的脸。”
　　绝抽着气抬头。夏木辰看去，但见一张利落惨白的脸，嘴边挂着深红的血，生得不差，只是瞧上去像尸体，而且没有特点。可是，不知从何而来，夏木辰总能隐隐约约地见到黑色的阴影缭绕在绝的脸上，模糊了他的面容。难道，在黄泉呆久了，被怨气缠上了？
　　夏木辰心里思索着：“他为什么要帮我？”
　　慕容祈则道：“身手不凡，本王现在才发现。在黄泉做船夫屈才了，日后，你就跟着明王殿下，给明王殿下驾车罢。”
　　绝不可置信一般，连连磕头：“多谢王君，多谢王君！”
　　“……”绝如此这般，夏木辰没有拒绝的余地。慕容祈悄声道：“之前，本王提起过把他送给你，兄长拒绝。这回，还请不要推辞了，绝的本事大着呢。”
　　夏木辰感到为难：“我留在鬼界的日子不长。”
　　“无妨，”慕容祈道，“就算如此，明王殿总不能一个仆从都没有。再说，倘若兄长离开鬼界，绝可以归江逐收容——江逐定是愿意的。”
　　“江逐……”夏木辰一阵恍惚。
　　“兄长那句话，好像伤到江逐了。”慕容祈面上夸张地沉重道，“他的脸可一下子没了血色。”
　　夏木辰心知慕容祈夸大其词，可怎么也不能当做没听到。慕容祈搂住夏木辰，大声宣布道：“一场误会罢了。让我们继续这个筵席！”众鬼这才彻底放松下来，再度欢喜地宴饮。菜肴接连续上，美人如花隔云端，鬼姬带着轻薄的面纱，柔若无骨的玉手执起黄金酒，一杯复一杯地回添。珍珠宝石，碰撞不歇；酒水溢出，开怀大醉。觥筹交错间，无数双眼睛不约而同落在了百闻不如一见的明王殿下身上，不怀好意者有之，纯粹好奇者有之。可惜自始自终，明王殿下不苟言笑，从未摘下他的狐面。


第28章 红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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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木辰步履凌乱地走向他的明王殿。他的心跳此刻已经平静了，然而冷汗渗透全身，被飕飕的阴风一吹，寒冷如冬。多么惊心动魄的一夜，那一盏盏长明灯……此刻想起，竟如同鬼魅。花蘅君头一次惧怕起光明。他现在只想去一个没有灯的地方，静静闻着草木香，让自己的灵魂不再为谎言、虚伪感到战栗。
　　驻守的鬼兵早已散去。明王殿漆黑一片，夏木辰的心渐渐安定下来。踏进殿中，夏木辰一顿，一动不动地注视坐在石桌上喝酒的人，那人抬起头来，看向自己。
　　“明王殿下，哦不，花蘅君，月色甚美，能饮一杯无？”江逐朝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夏木辰明显得感受到江逐有些醉了，他一直都是沉稳从容的，从未有过任何失态。可如今，在这一片黑暗中，一轮孤月的清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轮廓在光晕下模糊不清，双眼浸满迷离，还有一些暗昧的幽深，在夏木辰的眼中，江逐变得无不陌生。
　　“过来。”江逐见夏木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耐烦道。
　　夏木辰抿了抿嘴，深深呼出一口气。按理说，他应感谢他对他的维护，可他现在却只想逃离——应该是出于谎言而心虚。然而夏木辰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是自己不假思索而道出的那句话。
　　“坐过来。”江逐轻轻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迷离的目光沉沉看向他。
　　夏木辰坐了过去。
　　江逐给夏木辰倒满一杯酒，拉起夏木辰的一只手，把酒杯放在他的手上。夏木辰被迫握住这只银色的、泛着冷光的酒杯，但并未喝，只道：“江大人怎的不打声招呼就闯入我的殿中，这恐怕，于理不合罢？”
　　江逐哂笑，道：“无妨，无人知我在何处。权当我今夜无处可归，来找花蘅君闲话。”
　　“白马将军呢？”
　　江逐扭了扭头，轻轻捏着额角：“事情结束了。”
　　“你说的……是真的？”夏木辰问道，“黄泉当真有异？”
　　江逐凌厉的目光射向夏木辰。夏木辰不由向后一躲，躲罢，夏木辰镇定道：“事情都结束了，我为什么要怕他！”终于，花蘅君恢复淡定的姿态。
　　“花蘅君对于鬼界的事，未免过于关心了。”
　　夏木辰坦然道歉道：“对不起，我逾矩了。”
　　江逐似乎有些头疼，仍然捏着额角，声音紧绷：“你这个……”
　　夏木辰没听清，道：“嗯？”
　　谁料江逐突然抬手，一口气喝完了握在手里的酒。“哐当！”酒壶落地，四分五裂。江逐直视夏木辰：“喝。”
　　夏木辰的手指微微蜷曲：“我酒量差，不能喝。”
　　江逐冷笑道：“酒量差，胆子倒大得很。”
　　夏木辰手一抖，杯中的酒洒了几滴在石桌上，他面不改色地拂去，手臂一扬，酒就喝下去了。喝罢，夏木辰把酒杯不轻不重地放在石桌上，酒的浓度很高，流过喉咙带来火辣辣的刺激，他偏头道：“酒喝了，江大人满意吗？”手臂一紧，却是江逐撩起夏木辰的紫衣：“什么时候受的伤？”夏木辰蹙眉道：“放开我。”急欲挣脱，江逐自然不放，喃喃道：“木辰怎么受伤了呢？”
　　夏木辰确认江逐醉得不轻。江逐道：“我给你处理一下。”夏木辰一怔，由江逐拽过自己的手臂。
　　蓦然，他发出一声痛叫：江逐下手没轻没重，直接掀起了他的袖子。流出的血早已凝固，糊在衣服上，此刻猛地掀开，就如生生撕开疤一般。夏木辰痛得一缩。江逐道：“闭嘴，不准叫。”
　　夏木辰含着泪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到我这里耍酒疯？事不过三，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你放开我，我叫你放开！”
　　江逐斥道：“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面前吼？你再吼一声试试？”
　　这莫名的畏惧来自骨髓，夏木辰不敢吭声了。
　　江逐自顾自地拿过另一罐酒，在夏木辰惊恐的目光下拔开酒盖：“烈酒可以治伤。”说罢，细心地泼至夏木辰的手臂上。
　　夏木辰痛得剧烈挣扎，叫道：“你这个疯子！不用你管我，滚！”
　　江逐仔仔细细地淋遍伤痕，撕下自己的内衬擦净酒水和血水，再包扎起来，这才放过夏木辰。夏木辰一得自由，立马跳起来：“滚蛋！”
　　江逐不带感情地说道：“在我的面前，禁止说这两个字。”
　　夏木辰登时气道：“哟，你以为你是谁，在本君这里充大哥来啦？别以为你帮了我一把，我就可以纵容你为所欲为了！”
　　“你怎的这般顽劣，”江逐不解地蹙眉，“从前你不是这样的，现在你变了，学会骂人了。”
　　夏木辰的心如同被揉成一团的纸。月色下，江逐寂寥而落寞，此时微风复起，风中充盈着群声嘁喳，那是树叶瑟瑟，是虫鸟窸窣，是旧日少年的呢喃，还有一声无法排遣的怀念却再也寻觅不得的细微叹息，江逐本人对此毫无察觉。但夏木辰听到了，也看到了，他看到了江逐因追忆过去而泛起的笑意，在眼眸深处，极难被人留意，但夏木辰就是看见了。然而，这一点笑意顷刻就被千山暮雪的孤独掩盖，就好像……跋涉在朝圣路上的虔诚者终于来到了朝圣地，却目睹一片荒芜凋敝。如黄粱梦醒，夏木辰的眼角不由湿润，这回，他毫无察觉。江逐低沉的声音响起：“君不见夸父逐日——向着太阳前行，哪怕身心已然遍体鳞伤。”
　　夏木辰鬼使神差地抬眼，天边一轮明月。此情此景，年年望相似。夏木辰的头开始疼起来——他每每回想空白的往事，在即将接触真相时，头就会疼。夏木辰停止深思，甩开纷乱如麻的思绪，尽量平稳道：“江大人，本君要歇息了，您请回罢。”
　　江逐抱着酒，平静道：“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仅一句话，夏木辰立即头痛欲裂。江逐还在我行我素地说着什么，没有注意到夏木辰的异样，夏木辰忍无可忍，撑住石桌，大喝一声：“够了！”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江逐，江逐猛地把酒壶往石桌上一掼，站了起来，一手别住夏木辰的下颌，逼他抬起头。
　　“看着我，”他冷笑，“你怕什么？是怕做的那些不为人知的事被慕容祈知道，还是怕自己的心灵不再高尚？怕知道尘封的往事，自己无力承受，还是……怕我？”
　　此话正中夏木辰的心脏，激得心咚咚作响。他双手攥紧自己的衣袍，目光凶狠地瞪着江逐。两人在黑暗中较着劲，江逐掐着夏木辰下颌的手转而抚上他的头发。夏木辰道：“我为什么要怕你？”
　　江逐道：“那你为什么瑟缩？师兄何时伤害过你？”
　　夏木辰心念一闪，但一种巨大的恐慌使他来不及深加思考，只听江逐续道：“自从在巴山……那夜起，你对我便一直横眉冷对，不正眼瞧我。我一时忘情，吻了你，你便这般排斥，你就这么反感我？我难道不会为此神伤，为此悲忿？从前我们那么亲近，如今你竟这么对我，你竟然……”
　　夏木辰心道：“明明是你先说认错人的，换谁不生气？”
　　江逐有力的双臂环抱住夏木辰，“你竟然说我与你从来没有干系。你这个……”他把方才没有说完的话说完了，夏木辰听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不知好歹的东西。”
　　夏木辰睁大眼睛：“你骂我！”他强迫自己镇静，“你莫不是又认错人了？清醒一点罢，请江大人——”
　　“不要说话。”江逐冰凉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夏木辰的嘴唇上，“木辰，木辰……花蘅君神圣，拥有透明的心、慈悲的眼睛、宽广的胸怀。但在我眼里，他还是当初的那个小孩——可他自己全忘了。”
　　夏木辰的双眼无比酸涩，温柔的声音令他几乎想要拥抱住江逐了，依恋的感觉清晰如昨，浮光掠影间，夏木辰的记忆里缓缓出现一座壮美苍郁的山，还有银色的月华——未料江逐陡然粗暴地扯住夏木辰的头发，夏木辰不得不向后仰，江逐的鼻息喷在他的脸上，俊美无俦的容颜隐没在阴影中，眼睛却闪着幽微的光。
　　“我累了，不想等待了。你的心，必须回到我的身上来。”
　　夏木辰的头皮被他扯得生疼，朝他吼道：“头发！”江逐如梦初醒地松开手。
　　夏木辰在他松手的瞬间立刻推开了他，把他推得一个趔趄，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寝宫。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江逐站立的石亭月色照耀不到，石桌、树木隐藏在黑黝黝的阴影里，没有光，诡谲得可怕。夏木辰迈开步子飞奔起来，眼看到了寝宫，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突然，身后一阵凌厉的风猛地刮过。夏木辰警惕地回头一望，只来得及看清一个黑影子一晃而过，整个人已然被凌空抱起。
　　“那个吻根本不算什么，过了今夜，你才会体验到什么叫做……”江逐抱着夏木辰走进寝殿，不顾夏木辰拳打脚踢，吻住他凉薄的嘴唇。
　　一只冰凉的手探入夏木辰的衣襟，夏木辰想大叫，想后退，吻着他的人察觉到他的举动，托着他来到大床边，将他轻柔地放了上去。与这轻柔的动作截然不同的是无间断的落下的狂热的吻，夏木辰挣扎着避开，那只手便顺着胸膛移到腰际，将他牢牢地桎梏住。
　　夏木辰平生所受的绝对性压迫不多，可当他面对江逐时，竟毫无还手之力，拳脚像是落在棉花上。视线所及尽是黑暗，皮肤的触感在此刻显得分外清晰，自己的衣带被扯开，衣衫被一点点地、不容置疑地剥落，而后是……
　　此时此刻，月寂风息，整个世界都归于虚无……整个世界只剩下黑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沉沦着，进入更深的黑暗。
　　“兄长今天怎的主动来找我了？我实在受宠若惊啊。”
　　“我来向你解释。”夏木辰端坐于慕容祈的对面，“我知道，你终究是信我不过，不是吗？”
　　慕容祈皱眉道：“别这么说，我的好兄长。你把我想象成什么人了？来龙去脉昨晚已经弄清楚了，也没有造成什么祸患，皆大欢喜。”
　　夏木辰笑了笑，诚恳道：“如此甚好！谢谢你，阿祈。”
　　夏木辰起身，慕容祈把他送至鬼宫殿的殿门处，正要与之告别，却听夏木辰状似无意地问道：“今天……怎的没看见江……江大人？”
　　慕容祈一怔，笑意转深：“兄长怎的突然问起他来了？”
　　夏木辰轻咳一声：“昨天……他替我解围，我很是感激。”
　　“兄长待他明明有情，就不要否认了，”慕容祈笑得古怪，“不然昨晚，兄长缘何犹豫半天，始终不肯供出自己把玉符借给江逐了呢？”
　　夏木辰正要开口，慕容祈止住他，道：“开个玩笑嘛。江逐那巴山出了点小事，于是便连夜回去了。兄长想见他，我便遣人去请罢！”
　　“不用、不用，我也不过随口一问罢了。……既然他走了，也无甚可说的。告辞。”
　　慕容祈目送夏木辰的背影消失在尽头，目光微沉，转身进了暗沉的鬼殿，重新在雕花宝座上坐了下来，沉吟思索。正在这时，鬼殿的黑暗深处浮现一团黑影，黑雾散去，一全身兜黑的鬼差躬身走上前来，呈出一封信函。
　　慕容祈正色，接过这封信，鬼差无声无息地退下，消失不见。确认无人后，慕容祈拆开信。信上的字迹似铁画银钩，笔扫千军。慕容祈看着看着，眸子里的冰渐渐化去，真正的笑意浮起。指尖生火，他将这封信燃烧殆尽。火光照亮慕容祈的眼睛，慕容祈摇头笑道：“阴错阳差、因祸得福。”
　　夏木辰重新回了明王殿，推开殿门。明王殿内唯有自己与草木为伴……还多了一个不知缩在何处的绝。
　　夏木辰定定地站在原地，望着石桌，发了许久的呆。尔后，着魔一般，走回了寝殿，于矮榻上坐了下来。他望着空气里的浮尘，室内暗香涌动，光线还算明亮，布置奢华，帷帘飘飘。
　　“竟然就这么走了。”夏木辰心道，“我还没兴师问罪，他就跑了，不敢见我了罢。”回想起昨夜黑暗中零碎的场景，夏木辰的脸上发热。不恚然，也没有悲戚，却是有些……回味悠长。“我真是魔障了，疯了。”他心道，努力把江逐挤出了灵海，不再去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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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笑脸）


第29章 红妆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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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鬼界一留竟留到了冬季。夏木辰虽身为明王，却并无实权。慕容祈明面上敬他爱他，背地里什么心思也不难猜出一二：觊觎生花的法力。闲来无事，夏木辰不免长太息，叹一声身处这鬼界，可谓无所依靠。
　　鬼界的严冬，素雪仿佛都是苍白寥落的，毫无生机。老鸦飞动，寂静无声，而后一团积雪落下，未惊动树木半分，自然也没有惊动殿上的人。
　　绝近日常伴他身侧。此人沉默寡言，一贯低着头，摆出卑躬屈膝的卑微姿态。夏木辰却觉得他甚是有趣。夏木辰与他说话，常常说上大段长句，绝只会答一句：“……殿下所言甚是。”
　　夏木辰笑道：“若你能习来半点活泼气，那我可算欣慰得不行了。”
　　绝低着头，沉默地站在一旁：“……殿下所言甚是。”
　　“……”夏木辰朝他招手，“来，抬起脸来。让本君细细端详端详你。”
　　绝面无表情地抬起脸，很快便又低了下去。夏木辰奇道：“害羞什么？早知你生得甚是利落，怎的一天到晚埋着头？又不是见不得人，面目也绝非吓人。”
　　绝艰难道：“请殿下莫拿卑职开玩笑了。”
　　夏木辰愈发开怀，哈哈大笑，道：“绝，你比我年长还是年幼？哦对，我大抵两百来岁。”
　　绝生硬道：“卑职已逾五百岁了。”
　　夏木辰大惊，道：“罪过罪过，不知你年长我如此之多，失敬失敬！”
　　“你怎的五百岁，还给鬼王担一个船夫？”
　　“……职责所在。”绝回答。
　　夏木辰若有所思，缓缓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绝道：“卑职不想呆在黄泉了。卑职想出去！”声声若泣血，反倒震惊了夏木辰，“黄泉……太孤寂绝望了。”
　　“所以，你便没有说对鬼王实话？”夏木辰道，“江逐其实没有去黄泉罢？”
　　绝低着头点头。
　　夏木辰明白了：“原来如此。不过，你怎知鬼王会将你送给我？”
　　绝瑟缩道：“卑职不知。只、只是一赌。”
　　夏木辰笑了起来：“不慌。你倒有几分心机，本事很大。在黄泉，当真是怀才不遇了。”
　　这天夜里，夏木辰躺在床榻上，望着轻盈的帷幕，想着来到鬼界的日子，相处下来，夏木辰不难看出他的弟弟为人可谓九曲回肠、笑里藏刀，所作所为、言谈举止俱透着一股疯癫劲。夏木辰不由回忆起弟弟最初找到自己时，活泼、明媚，谁料如今竟公然发动两界战争，再观其中元鬼宴的情态，着实越来越……夏木辰摇了摇头，看来初见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这回，自己帮了慕容祈一个大忙，按理说他这个人已无甚作用，可慕容祈对于他是去是留的态度依旧模棱两可，怕是疑虑未消。夏木辰颇为怅惘：“日子愈发无聊了。在鬼界不知何时是个尽头。当然，不过，若我继续留在鬼界，换来和平，那么三界便可以继续安稳好一阵了。这也不错。”
　　迷迷糊糊即将要进入梦乡之际，空气中忽地传来一抹奇异的香。起初淡得难以察觉，尔后愈来愈浓。夏木辰的头突然疼了起来。
　　“谁……”
　　夏木辰按住脑骨，极力克制，疼痛却如潮水般势不可挡，朝他疯狂涌来。他怒且惊，想趿了鞋下床，掐断香气的源头，却连下床的力气也无。浑身绵软无力，很快，手指头都动不了了！似万千萤火齐齐涌入灵海，天翻地覆、地动山摇，夏木辰痛叫一声，向后一仰，就此昏倒在了灵海里的一片碧绿中。
　　“自作主张，本王怕是太纵容下属，竟叫人骑在头上来了！”慕容祈在鬼殿怒吼，“是不是他的主意？”
　　鬼差机械答道：“是。”
　　鬼差不过是鬼界信使的别称罢了，如傀儡，没有自己的感情。慕容祈道：“他想做什么？”
　　鬼差复述道：“王君息怒。臣自作主张，操的却是为人臣的心。明王殿中香名曰‘惊梦’。虽有迷魂散魄之效，控制时间与用量，却有另一效用——唤回人平生入骨的记忆——这一点，世人知之甚少。明王殿下若忆起往昔，必当对天界心存芥蒂。”
　　“……你不了解夏木辰。我的这位兄长最是宽恕，再说，始作俑者乃洛神，他难不成会与她反目成仇？你当真大胆！万一夏木辰的魂真的不小心散去了，本君上哪去寻？”
　　鬼差继续机械地复述：“……臣断不会做不利于您的事。明王殿下醒来，君上不妨试探一番，确认其是否记起往事。必要时，可退为进，用江逐牵住明王殿下。君上，万望三思。”
　　慕容祈还待说些什么，鬼差已经复述完毕，那人也不在眼前，不能当面斥责。慕容祈满腔话语只得化作眼底的暗沉。
　　夏木辰苏醒的时候，慕容祈正忧心地坐于床边。见他转醒，方松了口气：“兄长，你可算醒来了。”
　　夏木辰蹙眉，眼前星光飞舞，许久方歇。他的头仍然隐隐作痛。“是何人在我殿内燃迷魂香？”
　　慕容祈听罢，回头厉声道：“把人给我押上前来！”
　　“——罢了！能轻易被你们抓到的，只能是替死鬼了，不是真凶。”夏木辰坐起身来，揉着头道，“无甚大事，不必如此紧张。本以为此香凶险，可现在，我却已无恙——迷魂香千金难求，点香之人将其用在我身，不为取命，却是想做些别的事。背地里使绊子，当真防不胜防。”
　　慕容祈听罢，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夏木辰的话道：“叫兄长受了委屈，我心里真是难过得不行。我必当逮到真凶，交给兄长处置！唉，若是叫江逐知道了，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夏木辰动作一顿：“嗯？”
　　慕容祈笑道：“兄长难道至今不知，他有多么关心你吗？”
　　夏木辰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只道：“我与江逐一见如故。我记忆虽有缺失，却不难看出，从前，我与他定是极好的朋友。那日他径直回了巴山，却不告知我，我还真有些思念他了。”
　　慕容祈心道“果然”，端出诚恳的姿态：“兄长如果愿意，我即刻派人护送你回巴山，同江逐在一处，如何？”
　　夏木辰淡淡道：“你这是嫌弃兄长在这里给你添乱了？”
　　“哪有的事，”慕容祈以一种奇异的语调道，“只是小弟私以为兄长怕是想念江逐的紧，在这里无聊得紧，处处不自在罢。”
　　夏木辰坦然道：“我确实有些不自在。”
　　这次轮到慕容祈一顿，夏木辰的目光落到慕容祈的身上，温和道：“阿祈，昨日那香令我记起来一些事……既然你这么说了，日后，我便留在巴山同江逐团聚罢！他日若有难处，你只管知会我一声，我自当竭尽全力帮助。”
　　四匹高大漆黑的骏马驾着宝车赶往巴山，聂锦面无表情地驾车，夏木辰于车内玩味道：“白马将军，屈尊了啊。”
　　聂锦瓮声道：“为殿下效劳，正是属下职责所在。殿下言重了。”
　　夏木辰轻笑一声，车内归于寂静。到了巍巍巴山，从上俯瞰，群山覆雪，依旧难掩苍翠，呈现出青白交织的胜景。宝车缓缓着地。下了宝车，草木的清香气息扑鼻袭人，携着素雪的冷冽，自是绝美无限。
　　夏木辰拍了拍紫衣袖，呼出的气凝成淡淡的白雾，突然道：“绝是个不错的下属。将军回鬼宫后，烦请告知君上善待他。”
　　聂锦道：“本将定当转达此话。”
　　夏木辰信步走去，上了巴山。巴山脚下那两位鬼兵见花蘅君去而复返，俱是一愣，但未阻拦。聂锦紧随其后，却被铁面无私地拦截：“白马将军请留步，待我等上报……”
　　夏木辰微笑地对鬼兵道：“无妨，两位兄弟，我自会同江大人言说，现下先放他进来罢。”鬼兵听罢此话，略不迟疑，动作整齐有序，收回铁戟，重新目不斜视地站定。
　　一股奇异怪诞的滋味从聂锦心下油然而生。夏木辰沿着山阶向上，悠悠道：“怎的，怕我溜回天界，特地跟我一路？”
　　被夏木辰一语道破，聂锦沉默半晌，沉声道：“不敢、不敢。”
　　两人上了巴山，夏木辰一路走进浮舟殿，众仆从俱是恭敬。聂锦心中暗道：“巴山从鬼兵到仆从，对待夏木辰俱是恭恭敬敬得很——却不知何故？”心绪流转间，只见夏木辰已与一位侍女对话起来，那位侍女惊喜道：“花蘅君，您又来了？”
　　夏木辰笑道：“前度刘郎今又来嘛。阿叶，我来找你们主人，你们的主人在何处呢？”
　　阿叶一指右方的青石径，道：“江大人在求缺斋。”
　　夏木辰与阿叶谈笑一番，便踏上了石径。青石铺就的小径如蛟龙般蜿蜒通向幽处，枝枝玉梅旁逸斜出，暗香浮染，缭绕衣袖。夏木辰的脚步稍显急切，聂锦心内奇异的感觉愈发深浓，直到——
　　夏木辰走至幽静的求缺斋前。求缺斋乃一座韵味古朴的阁楼，庭前积雪薄薄，万年青、君子兰绿得生机盎然，灌木生长，经冬不衰的冬青木葳蕤掩映，少许绿萝爬上了墙壁、窗棂。求缺斋是为巴山的书阁。夏木辰于求缺斋门前站定，微微喘气，眼底闪着炽热的光点。抬起手臂，正要敲门，门却从里而开——于是，一身常服的江逐与夏木辰两相对看了。
　　江逐未束发，黑发铺展于肩背，讶异道：“你……”
　　江逐的面上闪过明显的欣喜，尔后，回过神，一贯从容的人的眼神竟飘忽、躲闪起来。江逐迟顿、僵硬地向后退了一步，然目光一直游移在夏木辰的身上，甚至一眼都没有向身后的聂锦投去。
　　聂锦一路以来所受诡异之感不绝，正开口道：“兄弟……”
　　谁料——至少聂锦未料——夏木辰如飞鸟投林般扑入江逐的怀抱，双臂环抱住他，声音似有娇嗔更有懊悔：“我真是瞎了眼也盲了心，竟不知你爱我如此之深。从前忆不起清山的往事，如今我已经尽数忆起了，半分也不愿与你再分离！江逐，师兄，这几个月在鬼宫你一直没来看我，我好想你！”
　　聂锦的表情活像生吞了三个鸡蛋，五味杂陈迫不及待地炸成烟花喷涌而出，万幸将“我的个娘啊”及时刹在了嘴边。
　　江逐满面怔愣，一动不动，更加僵硬地立于原地，双臂微张，目光越过夏木辰的发顶看向聂锦的方向。聂锦过于震惊，当机立断，拔腿而去：“兄弟！鬼宫还有要事，花蘅君我送回来了，告辞，咱们改日再聚！”说罢，头也不回地仓皇离去。但是，实则，江逐完全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微风止息，万籁无声，江逐只识得夏木辰的青青长发，和埋于胸膛的灼灼心跳。其他的，俱远去、沉淀，化作虚无。
　　“我等这句话，已经等了百年了。”江逐心道。
　　但，或许……许是一句戏言、一个梦……那待梦醒时分，又该如何自处？
　　恍惚无言间，夏木辰从江逐的颈间抬起头来，眼底的泪光清晰闪烁，江逐听他一字字道：“师兄，你说过‘做一辈子的小孩有什么不好’，但如今……你同样说过，我已经变了，那你还愿意疼爱我吗？”
　　江逐再也没有犹豫，在满庭草木、积雪缱绻中吻住了他。


第30章 红妆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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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木辰和江逐进了求缺斋。
　　两人顺着木阶上了第二层。第二层较第一层，室内光线略显昏暗，南北仅两扇窗，日光照进来，被稀释成柔和的晕影，使厚重的书籍有了别种况味，书香气愈发浓郁了。
　　夏木辰坐于美人靠上，江逐握着他的手微微颤抖，许久方道：“木辰，现在没有外人了，方才，你，你……”
　　夏木辰震惊道：“江逐，你莫不是以为我方才……是给聂锦做样子看？你怎么可以这么想？”
　　江逐微怔，而后展颜，缓缓一笑，低声道：“不，当然不是。师兄太开心了，竟不敢相信。”
　　夏木辰着迷地看着江逐的笑，两个人比肩而坐，凝视昏暗室内的一道穿堂光线。夏木辰揽住江逐的手臂，话音里似有穿透光阴的魔力，既沙哑又清澈，宛如浅斟低唱，缓缓道：
　　“当年清山覆灭，我万念俱灰，抛却前尘，并非有意遗忘，因实在是……太痛了。如今，少年历程已成为过往，我好快慰！我们还能再相逢。我不仅活了下来，还成神了。成神的这些年里，却总也不甚快活，心头萦绕的尽是怅然若失和旧桃源已崩的虚幻。这么多年，师兄既活着，怎么现在才来见我？见了我，却什么也不与我明说，叫我忐忑不安了好久。”
　　江逐的鼻息落于夏木辰的发间，闻言道：“不是不想……前几年，我……神识极为不稳，是不能。如今，是不敢了。何况你再也不记前尘，我虽然想，却如何忍心惊扰。”他顿了顿，语调低沉起来：“那晚……我醉得厉害，抱你上床后没多久便悔了，心道一切都完了，没想到，木辰，你还愿意宽容我。我很感激，也很……抱歉。”
　　夏木辰抬眸，眼睫扑闪数下，唇边缓缓漾开一个弧度，微微哂笑：“那晚，师兄并没有做什么，不是吗？”
　　“……”
　　“你想做什么……我不是……不懂。但是毕竟，男人醉了之后，是不能……咳咳，的。”夏木辰的脸红了一红，“师兄对我做什么我都可以接受，谈什么‘宽容’一词？我不要听你说‘抱歉’，我要你从此不离开我。”
　　江逐的心湖漾起涟漪，这微带任性的话语，令他恍惚以为：清山岁月里，那熟悉的少年隔着两百年的时间洪流，再度回到了眼前。
　　“慕容祈费尽心思把我留在鬼界，我不放聂锦进来亲眼见你我亲热，他又怎能安心？不过，江逐啊，依我看，他对你倒是信任得很。”
　　江逐低笑，明知故问了一句：“木辰这是何意？”
　　夏木辰“哼”了一声，道：“鬼界上下对你尊敬得不行，对我便不怎么样了。好比那裴州，同你交谈甚是融洽自然，于我则是阴阳怪气处处提防。江逐，你当年……活了下来，定与慕容祈脱不了干系罢？不然，你缘何与鬼界有瓜葛？”
　　江逐颔首，道：“我的命，是慕容祈救的。他以死神灯塔为引，‘有执’之术为辅，在亡灵台上为我重造躯体，使我魂魄重归，耗费了难计的心力，方得以令我与他同享无疆寿命。如此大恩，我将用一生回报。”
　　夏木辰睁大眼睛，心中一跳，颤声道：“原来如此。‘有执’，莫不是……”
　　“正同当年凡世的青平君所用之法。”
　　一股可怕的直觉涌入夏木辰的灵海。但此刻，他没有顾及此处，只紧紧抱住江逐：“你竟然已从黄泉路上走过一遭了！我感谢慕容祈，若不是他，我们再也不能相见了！”
　　江逐道：“我心有执念，‘有执’之术方可生效。木辰，你可知我意？”
　　夏木辰怎会不知。泪水滑落，被他用衣袖悄然擦去。“那……你们如何相识的？”
　　江逐道：“当年，我离开清山后，到凡间处处游历，在与你相逢以前便认识了他。他与我交情尚浅，不知为何，却肯复生我，道是因‘惜才’。直到那时，我方知他是鬼界之人——那时，慕容祈尚未即位成王。”
　　“竟是如此……”
　　两人于求缺斋内话谈百年人生，谈江逐如何一点点复生，如何入主巴山，将人鬼交界地带料理得欣欣向荣；谈夏木辰做了花蘅君的诸多趣事，也谈他被封为明王后如何飘渺来往两界而无人知；谈天界的风光、天裂的忧患，谈沈依望的修罗脸，以及他们的过往，不由俱是唏嘘嗟叹。唯一不谈的，便是那年清山覆灭后，夏木辰的去向。夏木辰不愿说，江逐了然，也不再问。
　　冬季巴山，带着草木香的风轻柔拂面，水雾湿润。记忆的丝线仿佛被唤醒，同样湿润的空气……
　　是缕缕的流年。
　　天净海的彼岸，是天界的另一端，凡人称为：极乐。
　　一叶扁舟凌万顷茫然，驶向看似永无尽头的远方。
　　但哪怕再漫无边际，彼岸总在那里。
　　像是为了迎接他的到来，这一日，浪潮偃旗息鼓，海面笼罩着些微薄雾。船飘过迷茫后靠岸，白袍的男子轻步下船，俊美的眉目里带着安宁。他如墨的长发披在身后，带着水的浸润，头上系着金环，一点玉坠垂落眉心。白袍上的银线勾勒出莲的纹路。男子向前走去，莲随衣衫摇曳盛开，踏上天阶，走进三千莲花金光齐绽的大殿里，里面端坐着诸天神佛。
　　乐音带着神圣之光辉，在这绝对的光明与敬畏里，男子轻轻跪于莲花座上，举头处的佛投来悲悯的目光。
　　夏木辰闭上眼，细心感受乐音。此刻的灵魂，漂游于三界。他看见凡世的烟火与战争，见到鬼界黄泉路上的魂魄，最终，站在天界的雪山处，观瞻圣洁的雪莲。
　　修道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成神罢。
　　人又是为什么想要成神？
　　神会告诉世人，是为兼济苍生。
　　夏木辰在这神圣的时刻，缓缓吟念出佛经。他闭着眼，虔诚地向真佛叩首。
　　我成神，是为了什么？
　　在今日，夏木辰于马服山纵马，悟天地之理，集繁花万朵，锻造威力无穷的花眠神剑。夏木辰初上天庭，方知这天地啊何其浩大，哪里只是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
　　纵然圆满，但夏木辰一直在想，自己的内心除了渡苍生于苦海的宏愿外，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坚定了他的信仰。是什么呢，他到底忽略了什么？在他至今的生命里，是否缺失了一段重要的回忆？
　　于这庄严的佛音里，夏木辰叩首后，再次直身跪立。夏木辰缓缓睁眼，目光里一片清明，映照无边金光和浩瀚大海。
　　我不知我忘了什么，但我知道，倘若再次相遇，我一定会遵循佛音的指引，奔向心灵的呼唤。
　　佛，于世人，是清明，是无欲念的空。
　　但我何苦遁入空门，我心若诚，慈悲的佛岂会不渡我？
　　若神明，被世人称为善恶的尺度。
　　那佛，则是渡人的轻舟，驶过万重红尘，引人去向灵魂的极乐净土。
　　我愿永怀悲悯，做善恶的尺度，踏上轻舟。我愿尝尽世间八苦，抵御雷霆、烈火、寒冰、闪电，换茫茫三界中的一眼回顾。
　　我将不断追寻，直至地老天荒。
　　巴山的日子美好悠长，数旬后，烧灯节至，万民同乐。
　　今年巴山的烧灯节尤其隆重，用一个词可恰如其分地形容：十里红妆。
　　江逐走进沧浪记，夏木辰正于庭前悠然踱步。“去梧桐台上看看罢。”江逐过来牵夏木辰的手，夏木辰兴高采烈地跟上去了。
　　元宵佳节，巴山一带花市灯如昼，一条花灯组成的游龙蜿蜒缓慢地在街市上爬行，所到之处，朵朵烟花盛开，人们欢呼雀跃。总角垂髫的孩子拿着小烟花挥舞，说是从龙的身上摘得的；大人们一边吆喝孩子，一边震撼于烟花何其璀璨；还有未出阁的姑娘亦或翩翩公子买来一碗汤圆，目不转睛地追随游龙，凝望烟火盛况。烟花盛开在了每个人的眼里。
　　夏木辰从巴山的梧桐台上，纵目眺望遥远的凡间集市，隔着老远便看见了这条长长的红龙，目瞪口呆：“还真是十里红妆。”
　　江逐道：“等会儿这龙便会爬上巴山来。”迎着夏木辰疑惑惊讶的目光，江逐补充道：“热闹热闹。”
　　夜空中，星星遍布天穹，比任何时候都耀眼。这条遍体红妆的龙的装饰物被孩子们摘得七零八落，竟还是红亮红亮的，总算撑到了巴山。正值此刻，灯火蔓延而来，自巴山脚下直达梧桐台，整座山骤然被点亮！漫山遍野一派红艳，红彤彤的灯笼不知何时挂满山树，喜气洋洋至极。
　　江逐从夏木辰身后轻轻的将他整个人搂入怀，仿佛搂着绝世珍宝一般，嗓音充满磁性又注入了从未言说的温柔：“元宵快乐，我的辰辰。”
　　那一刹，盛大的繁华冲击，天际有火焰，脸颊有轻风，夏木辰神色痴迷，好半晌才回过神。
　　“你叫我什么？”
　　江逐轻咳一声，道：“没什么。”
　　夏木辰脸上泛起红晕：“我都听到了，你别想抵赖！”
　　“你方才说，我的辰……”夏木辰玩味地调侃，反应飞快地抬手挡住了江逐伸来捂他嘴的手，两人互相拆招，哈哈笑了起来。
　　龙踱过长桥越过秋池缓慢往上爬。满山灯火照映它巨大灵活的身躯，紧接着，爪下生出彩烟，未施加任何咒法，龙就这么腾空飞了起来。
　　夏木辰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龙有趣得很。龙飞得缓慢，与此同时，天际边传来悦耳的鸟鸣声，三只雪白的仙鸟从遥远的天边的飞来。夏木辰的目光被攫住，眼睛蓦然一亮。他认出来了：这三头远看仙风道骨，然近看油光水滑的——落羽殿座下仙禽。
　　三鸟各叼着红缎。突然，最前面的一只飞快地甩开了身后两只，来到梧桐台上空，抖了三抖它那硕大的肥翅膀，紧接着一大堆红色的事物从天而降，劈头盖脸砸向江逐和夏木辰。
　　“累死我了，累死我了。”仙鸟喳喳叫唤。
　　“……”
　　两人颇为无言地摘下落在头发上的红，一看，原来是大把红色干花。
　　夏木辰的面上浮现皮笑肉不笑，江逐心知：每当他露出这种笑容，便是在嘲讽。果不其然，夏木辰道：“辛苦你们了，傻鸟。你们怎么飞这儿来了？天界有要事吗？江逐，难道随便什么鸟都能飞越巴山上空？”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江逐低笑：“当然不是。”
　　夏木辰道：“那这三只怎么飞来了？”
　　江逐微笑道：“今日，我允许它们飞来。”
　　“哦？”夏木辰挑眉。
　　后两只鸟体力更好，平稳飞落，缩小了羽翼，屈起它们肥硕的身躯，将两个箱子“轻柔”地放在了梧桐台上，一前一后放出“砰”地两响。
　　“花蘅花蘅，”领头鸟说，“下官不远万里来给您送箱子，您可要感激啊。”
　　夏木辰扶额叹气：“为难你了。”
　　江逐轻笑。
　　三只鸟落地，化作天界仙官的模样，理了理飘飘的白衣，而后站成一排，为首者上前一步，朝着夏木辰以及江逐恭恭敬敬地一礼。
　　“花蘅君久不归天界，诸事甚是不畅。”一鸟感叹，“听闻花蘅君暂居巴山，经巴山之主许可，众神官派我等前来问候。”
　　夏木辰面色凝重些许，道：“敢问有何指示？”
　　另一只鸟觑了觑江逐的神色，见其并无异样，便道：“神鬼一战，死伤虽不算惨重，但思及神明陨落，实在令人哀叹，好比上神……”
　　江逐忽然道：“诸位不妨长话短说。”
　　该鸟恍然大悟：“好罢，好罢，时间紧迫，那便说重点。有一事花蘅君须知：鬼界之黑雾至战后仍然频发，天界被其困扰良久。花蘅君虽受桎梏，诸多不便，但还请您留心。此箱内，乃花蘅君的花眠剑，以及天界的通讯骨镯。若江大人……方便,允、允许……花蘅君可与天界保、保持联络。”鸟边说边看江逐，一阵磕磕巴巴。
　　夏木辰道：“我居于鬼界时，便留心了此事。”他亦看了一眼江逐，江逐道：“无妨，黑雾一事，我亦疑惑。”说罢，侧向一边，以示回避之意。夏木辰这才续道：“此事，或许……”他想了想，改口道：“据我所知，鬼王似有不明之图谋，不过尚不确定。此事不可胡乱猜测。至少在鬼界，我没有看到黑雾。”
　　他一抬手，箱子掀开，将晶莹剔透的花眠剑隐去。当初来鬼界时，受聂锦停战逼迫，不得已切断了与花眠的神识连路，如今花眠重归，夏木辰深感快慰。
　　“还有一事……”此鸟道，“请花蘅君当心天裂。若有异变，万请速速返回天界。”
　　夏木辰凛然道：“自当如此。”
　　身后两只鸟见正事说罢，忙高声道：“我等还为花蘅君和江大人带来了礼物！”
　　夏木辰喜道：“是什么？”
　　“花蘅君不是已经看到了吗？”第二头鸟欢快道：“正是这些红色的物事。”
　　“……”夏木辰无言片刻，“这……也可以叫礼物？”
　　“礼轻情谊重嘛。”第三只鸟道，“花蘅君喜爱花，这些花久开不败，正是——干花！这个箱子里全是的。”
　　夏木辰怒了：“退货，我不要。”
　　第三头鸟道：“别啊，这些花皆为灵力所化，不是普通的干花。它们可入药，可做装饰，可赠人，好处多多。”
　　听到灵力二字，夏木辰转瞬微笑：“多谢各位，花蘅实在感激不尽。”
　　“不胜惶恐。”第三头鸟道，“除了神君外，花蘅殿的什枝还拖我等带话，道他想念花蘅君想得不行，日日以泪洗面。”
　　“花蘅殿的事务他处理得可还好？我一贯信任他。”夏木辰道，“日日以泪洗面……说得太过于夸张了罢。”
　　“下官怎敢欺骗花蘅君呢？什枝的事务处理得确实……不错，除了有一次因为赶时间而不慎将藏书阁的卷轴全部撞倒，害得成文君整理了数日，以及因为法力不够，骑着落羽殿的仙禽——也就是我辈——下凡处理一城火患时，害得那只鸟羽毛尽数被烧光，惹得落羽神君勃然大怒等事外，几乎没出什么差错。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由于花蘅殿内仙官都非常的忙碌，导致花蘅君您前些年好不容易弄来的重瓣七色莲死了一片……”话音未落，响起惨叫：“嗷——”
　　江逐看了过来：“……”
　　夏木辰的手上摊着几根洁白的羽毛，笑道：“你，说什么？”
　　第三头鸟哀嚎：“我什么也没说——”
　　其他两头亦被吓住。他们明明化了人身，谁料花蘅君如此残忍，生生拔去了他们真身的羽毛。鸟儿们再不敢停留，忙不迭道：“告辞，告辞。”说罢，立即就地振翅高飞，再度化作了仙风道骨的仙鸟，把夏木辰“若什枝忙不过来，叫他向炘神、瑶神求助罢”之话抛诸脑后，只忙着飞，边飞边道：“大人您有了骨镯，可以自行对他说……”
　　踱步游山的红色游龙正在这时浮现于梧桐台，倏忽，与江逐和夏木辰六目相对。夏木辰这才明明白白地看清它的确样子。紧接着，红龙一飞冲天，在上空中炸裂，成了一丛丛烟花，震耳欲聋、万分喜庆。三只远去的鸟儿一阵哆嗦，羽毛似乎又掉了几根。
　　江逐道：“木辰方才真真潇洒。”
　　夏木辰道：“你可是在讽刺？我倍感伤情，我的莲死了……”
　　江逐安慰道：“沧浪记还有新的花儿。”
　　夏木辰欣喜道：“说的对！而且，不止有花，还有你。”
　　江逐沉默半晌，毫无预兆地从袖里拿出一块红布来。
　　夏木辰先是一讶，再是不解，后成恍然：“这布……”
　　江逐道：“这块红绸缎为凡间皇家之物，缂丝绣之，精致无伦，前几年，我在凡间渡魂时偶然得到了此物。我……”他咳了一声，踟蹰道，“我那日实则有意将其盖于你头上。”
　　夏木辰心想这简直显而易见，嘴上若无其事，笑道：“哦。”江逐看向他，夏木辰连忙又道：“哦！我懂你。所以现在，你再来盖在我头上罢！”
　　夏木面上一副慷慨的样子，灵动的双眼直视江逐，却未料到江逐果真面色肃穆、缓缓地将这块红绸缎慎重地盖在了他的头上。
　　而后轻轻掀开。
　　就好像时光漾起了涟漪，和风摇落了冬季。
　　烟花极其夺目，倒映在两人的眼眸里，和着洁白的仙鸟在灯火通明处离去的光景……万家团圆夜，万物喝彩，他们恍如天地间唯一的存在。
　　两相笑看。
　　天地静好，一吻绵长。
　　……


第31章 红妆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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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时令流转，冬去春来，春去夏至。夏木辰俨然将沧浪记作为了花苑。他与江逐一同在沧浪记里挂上了水晶帘，搭起了木架，种下紫灵的葡萄、粉红的蔷薇，东南种了紫薇，南向移植了一片茉莉，还有金银、石榴、槿柳以及槐树等不胜枚举。仆人们进来沧浪记，一院芬芳如醉，竟不知从何开始。夏木辰听罢，只道索性再也不扫。如此度过了在巴山的整个夏季。
　　而绿树浓荫、满架蔷薇一过，转眼便又到秋季。
　　这日，秋池水涨。慕容祈派人来巴山提点了一番，江逐这才想起有一事未了，需下山一趟。只怪此间度日悠闲，竟至忘了时光，险些搁浅别物。
　　夏木辰听得了风信，对江逐道：“带上我嘛，我好歹是个神。巴山甚好，却也不可整日整日呆着，我想去凡间看看了。”
　　江逐弹了他一下，无奈道：“听话。”
　　“为什么不带我去，为什么不带我去？”夏木辰做出泫然欲泣的样子，“我一个人留在巴山会很想你的。”
　　“这趟并不好玩。”
　　“我在天界遇到的不好玩的事难道还少了？你太小看我了罢！”
　　江逐微怔，略一思忖，道：“也是。”
　　夏木辰道：“这就对了嘛。对了，我还没问你要去哪儿啊？你怎么什么都不与我说？”
　　江逐安抚住夏木辰，道：“我去收拾残局。”
　　“……”夏木辰无言以对，半晌方道，“给人擦屁股去？你就干这事？”
　　江逐面上微笑得体：“这事只有我做的好。有问题吗？”
　　“没有，当然没有。”夏木辰诚恳道。
　　直到他们下了巴山，来到目的地，夏木辰才如梦初醒。
　　“呜——呜——”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边声悲壮。连绵起伏、尚未修葺完善的颓圮古城墙守卫着边疆，落日坠入孤城之中，大雁飞去，无可挽留。背对城池向远望去，暮色无边，一片茫茫，尘沙被席卷上带着苍白底色的落日余晖中去。远山连绵，细望，竟有万里驿路盘悬山壁之上，蜿蜒至视线的尽头。他们来到了凡间的边陲之地。
　　“巴山本就处于凡间与鬼界交界之处，故而慕容祈将此事委托给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做此事。”江逐解释道，“而凡世的边疆，自古是战争频发、怨气深重之地。我自此地起，走过凡尘超度怨灵，指引它们踏上轮回往生之路。曰之：渡魂。”
　　夏木辰恍惚道：“原来你来做传说中的渡魂事了！竟是如此。将渡魂此等大事称作收拾残局……着实过于谦虚。”
　　驻守边关的战士放了他们进城。夏木辰回头，问道：“你为什么要跟来？”
　　跟在二人身后的绝埋着头：“……卑职给……二位大人驾车。”
　　夏木辰奇道：“你们鬼王命你来的？”
　　绝道：“王君把卑职赶到巴山来了。”
　　夏木辰笑了，道：“走投无路了是罢？莫担忧，江逐肯定愿意收留你。”
　　江逐走在前面，闻言，对夏木辰道：“悉听尊便。”夏木辰的眼睛扑闪了两下，绝的头似乎抬起来了一点。
　　三人穿过一段长长的甬道，脚下踩的尽是沙砾，还有几丝灰黄得看不出的草。走至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三人这便到了城内。
　　城内一片狼藉，断壁残垣，无一安处，只得设帐迎客。统帅拱手，对他们道，请他们暂做歇息，子夜时分，即可出城渡魂。
　　“道长莅临边城，我等不胜感激……只是不知，”统帅略有迟疑，“道长以往渡魂，皆待中元之时。如今中元已过，道长却……”说到此处，统帅止住话语，看向江逐，以示句后之意。
　　江逐淡淡点头，道：“抱歉。今年中元之时淹留别事，故而迟来，给您添乱了。”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续道：“虽说中元已过，但也无妨，请放心。”
　　“江道长这话说的，实在令我等汗颜、惭愧！”统帅连忙道，“道长肯来，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江逐道：“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统帅转向夏木辰：“这位是？”
　　夏木辰微笑，道：“在下乃江道长的……”说到此处，却不知如何表达。
　　江逐接道：“算是舍弟。”
　　夏木辰脸色微变。统帅显然忽略了话外之意，两人客套数句。随后，统帅便吩咐下人，引三位入帐歇息了。
　　“不必设三个帐，”江逐谢绝道，向夏木辰的方向扬了扬，“他与我一帐即可。另外，那位兄弟一帐。”他指绝。
　　统帅大感意外，碍于身份，并未多言。下人依言去办了。
　　甫一进帐，夏木辰便怒吼着扑向江逐，江逐伸手抱住。夏木辰拳打脚踢，怒道：“你还好意思说我是你弟弟？有与弟弟睡一帐的兄长吗？道貌岸然，虚伪小人……”
　　江逐笑道：“乖，别生气。”说罢，就着两人现下的姿势深深吻住了他。夏木辰一呆，抗拒片刻，便老实了下来。两人唇齿缠绵，良久方分开。江逐抹去夏木辰唇边水渍，心道：“此招可真管用，不给亲便不乖。”
　　夏木辰被亲得有些晕，虚虚推开江逐。他回过神来，似笑非笑道：“你怎么解释？”
　　江逐道：“与这帮凡人，不必解释这些。木辰总不愿意，这一趟下来，一直接受惊讶的目光洗礼罢？”
　　夏木辰道：“也是。但我还是很愤怒。”
　　江逐道：“放心，不用废话，自有人领会你我关系。多说无益。”
　　“好比？”
　　“绝。”
　　子夜时分很快到了。
　　一场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战争已经过去了许久，据战士们道，那是一场保家卫国的鏖战。夜色里，启明星璀璨，边塞的凉风吹得人遍体生寒。江逐同夏木辰立于城墙之上，眺望远方。
　　他们看见了凡人眼里看不见的东西——一个个徘徊于黄沙夜空之上的灵魂，在黑暗中，全部显现了出来。
　　“你待如何渡魂？”夏木辰问道。
　　“花蘅君，且看。”江逐舒起右臂，右手往胸口处向下一划、一抬，低念道：“半缘。”话音刚落，半缘古剑闪现在了主人眼前。
　　剑身冰冷冷、暗幽幽，却因主人的召唤而澄澈发亮，白色的剑光堪掩日月，紫色的剑气上冲斗牛。
　　夏木辰怔愣住了。
　　江逐手执神剑，飞身一跃，惊鸿幻影般于暗夜中以半缘为笔，化出二十五道幽蓝光线，翩然落地，二十五道光线随之凝聚成了琴弦之貌。
　　江逐回眸望去，只见夏木辰亦跃下，款步上前，悠然道：“江大人身姿着实不凡。只是好端端的，为何想不开，偏要跳墙呢？”
　　江逐莞尔道：“这样方便。”
　　夏木辰的目光落于江逐手中的一张琴上，唏嘘道：“原来半缘一直在你身边。”
　　江逐微微颔首。修长蓄力的手指春风一拂，二十五弦飞舞，发出如泣如诉的乐音。江逐试音罢后，拨响渡魂乐章，手指穿梭弦中。二十五弦来回变换，观其形态，先是锦瑟，而后隐去二弦，化作箜篌，由横琴转竖琴，由有声到无声，庄严神圣，浑浑有浩然之气。
　　磅礴的一幕出现了。一个个灵魂渐渐聚合、成形，飘上天去，越飘越高，排列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夏木辰的视线也随之抬高。江逐见状，乐音陡转，初闻空灵清澈，再听灼灼如华，最后万物皆成虚幻，大音希声，唯见死神灯塔不灭，指引世人，走上必经的黄泉之路。
　　江逐双手平摊，虚握成拳，光弦收归掌心。江逐喝道：“去！”猛张双手，华光飞出，伸展开来，于夜色里铺开一条光路，灵魂们浩浩汤汤地踏上此路，一个接一个。明月高悬，一轮月下，他们就这么游向远方，去了黄泉，仿若凌月而行。
　　夏木辰的眸色被点亮，喃喃道：“这就是……渡魂。”夏木辰转念一想，赫然发现：不过，这不就是度化吗？
　　“原本无需光路，只待鬼门开启，将其送进鬼门即可。”江逐道，“然而，今年的中元节已过了。”
　　夏木辰了然，奇道：“渡魂，这便渡完了？”
　　“不，还没有。”
　　夏木辰正欲追问，耳畔倏忽传来了渺远的歌声……仿若夜间的薄雾，悄然弥漫整个荷塘。
　　“寒蝉凄切长亭晚，雨住舟发泪眼潸。”
　　江逐对夏木辰道：“来了。”
　　夏木辰随江逐走上前去，难掩好奇，聆听那婉转哀怨之声：
　　“酒醒今宵杨柳岸，晓风照月情亦残。”
　　他们看见了一团唱着歌的魂魄，不止一团，还有好几团，皆不愿踏上光路，依旧徘徊在夜空。
　　“这些是执念不散的魂。”江逐感慨道，“年年都有，年年常在。情之一字，从来刻骨铭心。”
　　夏木辰面上荡漾出一个温柔的微笑，缓缓道：“师兄所言甚是。”
　　他逮住了离两人最近的一团灵魂，问道：“师兄向来如何超度他们？”
　　江逐道：“……等等，木辰，我有必要告诉你，你不必用手抓他们。只需神识交流，解其心结即可。”
　　夏木辰道：“哦。不过，我觉得这样会更亲切一点。”
　　江逐无言片刻，随他去了。夏木辰的另一只手又逮了一团，问道：“执念若仍不解，此身便成鬼，终日游荡凡间，不得善终。是罢？”
　　“正是如此。”
　　夏木辰想起了什么，垂下眼帘，不复询问，看向双手。左手的灵魂安然，而右手的灵魂却不甚老实地动着，显然是表示不满。
　　江逐温声问道：“你想先渡哪一团？”
　　夏木辰道：“右手这团。我先抓的这团。”
　　江逐的右手轻轻按向这团灵魂，一道金光没入，两人同时听到一个声音：“何方宵小对本将不敬？速速松手，速速松手！”看来，这团灵魂生前是个将军。
　　“……”夏木辰松了手，“实在抱歉。”江逐的目光揶揄，夏木辰视而不见。
　　那团灵魂从夏木辰的手里挣脱开，飘至两人面前。他上下浮动，打量两人许久，幽幽道：“尔等是来渡我之人？”
　　江逐道：“正是。敢问将军，为何不肯去向黄泉？”
　　那将军长啸一声，高声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战争虽胜，本将……却再也无缘看见我朝蒸蒸日上，国泰民安了！我愿终生守护在边疆，为上效命，哪怕不得善终，又有何妨？我要看着那蛮子节节败退，永永远远灭了他们的侵略之心！”
　　江逐思索片刻，道：“将军肉身已亡，不再是人了。若言守护边疆，何德何能致之？生如朝露，何必执着如此？若一趟黄泉水，待轮回转世成人后，照样可以再一度，提携玉龙为君死。”
　　“本将不甘——”那将军嘶吼道，“我辈守卫下来这大好山河，却无缘一见。叫马革裹尸的将士们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您的子孙会替您看着。”江逐一字字道，“他们是您的眼睛。而待轮回后，您亦能看见。”
　　那将军听罢，竟许久不发一言。
　　时机到了。江逐化出三弦，再度拨响乐音，音符不全，却无端遒劲。那将军不再挣扎，飘上了光路，去向了黄泉。
　　夏木辰遥望着那将军离去，不免叹道：“这个将军竟如此好劝。”
　　江逐淡淡道：“执念原只在刹那间。”
　　夏木辰看向自己的左手，朝江逐示意。又一道金光没入，左手这团灵魂缓缓飘起。
　　“阁下是？”夏木辰见他许久无话，主动发问。
　　“我乃……”此魂终于发话，说的却不是中原的语言。
　　夏木辰和江逐俱是一愣，原来这团灵魂是战死他乡的北原士兵。
　　“呜呜呜……我想我的家。”这个士兵是一个少年，“我的家，有成群洁白的绵羊，一望无尽的芳草，还有金色的帐篷。几支河流缓缓流淌，无数雪白的花儿被摘下来，一把一把，少女们把它们戴在发梢上，引来河水边无数热烈的目光……我不想要无休无尽的战争，我想念我的阿爸，我的阿妈，我的阿妹，我辽阔的……大草原……”
　　“若我不能再见他们一面，我哪里能安心地在这片异土上去向轮回啊？我怎能心甘情愿割舍下世间呢？”
　　夏木辰叹了口气，心道：“战争不论对错，害的都是黎民。”他想起了神鬼大战，不由握紧了手。
　　江逐沉默良久，道：“若你真心爱着你的土地，你便更应该去向轮回。”
　　“为何？为何？我不要站在异土上去往我的轮回，我要回我的家乡去！”
　　“道阻且长，实在无可抵达。”江逐如实道，“但当你经行黄泉路，看到那片荼蘼的彼岸花后，你会得到慰藉。”
　　“为什么？”
　　“它们会倒映你的心景。”
　　“花，倒映人的心景？”
　　“不错。去了，就知道了。”
　　“你……不会骗我罢？”
　　“不会。”
　　少年不再挣扎，怀着美好的希冀，与那将军一样，飘上了光路。
　　就这么，他们送走了许多灵魂。但是，那缕歌声不绝，仍凄凄唱着，听来无限伤情，黯然销魂者有之。
　　“此去一别已经年，良辰美景付颓垣。
　　痴心纵使诉千遍，亦是无人做郑笺。”
　　那灵魂痴痴唱着，视二人如无物。江逐在夏木辰耳边低声道：“这才是真真执念至深之魂。无需神识互通，已然步入鬼境。”
　　夏木辰神思一荡，微微失神地看着那团灵魂。听这歌声，歌唱者分明是一个男儿郎，却唱得如此婉转，更胜女子，叫人肝肠寸断。
　　那魂唱罢，哑然开口：“你们来了……来渡我了？”
　　“阁下……”
　　“罢了罢了，”那魂竟打断道，“二位道长可愿听我述说平生事？”
　　他主动开口，两人颇感诧异，忙道愿意洗耳恭听。
　　“人皆道：生逢乱世，生不由己。我欲长相守，怎奈世事令其成虚妄？思及此处，怎不怆然涕下？……待我出征之际，她已怀胎五月。我本不欲远行，她却道：‘男儿志在天下，夫君当勒石燕然而还’。于是我便去了。谁料有去无回，果真应了那句‘古来征战几人回’！”
　　“我的屋，柳絮翻飞。门前杨柳低垂，门外落花入水，绿水环绕人家。凉风吹来，满眼金碧，与她执手相看，平生幸福也不过如此了。”
　　那魂自顾自地说，浑然不在乎两人听不听得懂。
　　“我本江湖人士，与挚友周游山川异域，仗剑执侠，武林夺魁。良玉啊，本为歌女。那年红楼，软风如醉，我何德何能，得佳人垂青。为了她，我不再四海为家，从此退隐江湖。良玉爱好音韵，我便为她寻琴，良玉爱好制曲，我便替她和音。画船听雨眠，皓腕凝霜雪……可惜我怀抱勒石燕然的壮志参军，却与她永永远远地分离！还记分别那日，满川细雨，轻舟不系，泪眼潸潸，二人无语凝噎。船去了，我不忍回头。待行去甚远，回头望去，只见烟波茫茫，一片迷蒙，此刻我终知——再也回不去了。”
　　“来到前线，我方惊觉战争何其残酷，我军节节败退，最终退无可退。那夜，长风席卷，肃杀浓黑。双方鏖战，我善机关之术，造出烽火连环箭，一片红光自我方城墙上射出，遮天蔽日，宛若凤凰张开了羽翼，火焰照彻长空万里，直直杀向敌军，气吞万里如虎！我们一往无前地向前冲去，我们终于取得久违的胜利了！任谁不心生激荡？然而，胜利，并没有换英雄归乡去。我不负山河，不负雄心，却辜负了情谊，负了与良玉生生世世的誓言。”
　　“唯一传至我手的家书上，只有一曲她新谱的《雨霖铃》。我们的孩子，现在也有五岁啦！怎能解断肠相思呢？如何能放下入骨之情呢？寒蝉凄切长亭晚，雨住舟发泪眼潸。说的不就是分离之悲？酒醒今宵杨柳岸，晓风照月情亦残。此去一别已经年，良辰美景付颓垣。痴心纵使诉千遍，亦是无人做郑笺……”那魂再度吟唱起了歌。
　　圆月高悬，塞外秋风萧瑟。夏木辰轻声一笑，道：“君只见别离至苦，却不知爱能够横跨阴阳，纵越死生。”
　　此语一出，四下皆静。江逐深深看向了夏木辰，那魂亦停止了歌唱。夏木辰缓缓道：“今生无法相守，何不待来世相约？”
　　那魂怆然涕下：“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已生休！”
　　江逐沉默不语，双手翻覆，化出七弦，拨响开来，仿佛在呼唤着：魂兮来归，魂兮来归……
　　夏木辰的声音在乐音中仍是清晰无比，他道：“但是，这位兄弟，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执意不入轮回，你连来世都没有了？”
　　那魂蓦然一震。
　　“你的魂魄会终日游荡在凡世，无人感知你的存在，无人看得见你，直到丧失为人的记忆，沦为一个无意识的孤魂野鬼。你将永不可再度为人。”江逐凝神拨弦，不忘劝诫道。
　　夏木辰看了江逐一眼，没有接话，对那魂道：“听我一句劝，去黄泉罢！奈何桥边，等上数十年，你的妻子便会来见你了。只需数十年而已，你若深爱她，怎会等不得？到那时，你们饮罢孟婆汤，踏上生死轮回，共同赴往你们神圣的来世——这是……多么美好，多么无上！”
　　乐音高亢，促弦转急，来得比以往都强烈得多。那魂不由自主地听从乐音召唤，缓缓飘向了光路，突然，他停住了，道：“数十年后，我真的能见到她吗……她，她还会记得我吗？”
　　夏木辰摇摇头，道：“你这是不信任你们的爱情。”
　　那魂久久无言，轻叹道：“道长，在下懂了。”
　　夏木辰目光柔和、悲悯，对着远去的魂道：“黄泉路上，唱一首欢快的歌罢，莫要唱悲曲了。”
　　那魂道：“我所习得的曲子皆为良玉所唱，不过鹦鹉学舌罢了。唯有那《雨霖铃》……只有数十年后，才能再向她讨一曲听罢。到那时，想必她已然白发苍苍，声音也不会动人了……不过，又有何妨……”
　　那魂的身后映照着千年孤月，渺渺茫茫地唱着《桃夭》远去了。
　　两人目送着他远去。再看远方，一片银白，风沙静谧，身后古城墙连绵无声。魂魄尽数去向了该去的地方，战争的疮痍得到了抚慰。
　　夏木辰这才怪道：“你作甚诓人家不去黄泉便会‘丧失记忆，再无意识’？”
　　江逐轻咳一声，道：“嗯，善意的谎言。须知不入轮回，终究害人害己。”
　　“这点倒是不错。”
　　江逐颔首，启唇欲说些什么，眉心却忽然蹙起，一手按住了心口。
　　夏木辰连忙扶住他，焦急道：“江逐，怎么了？没事罢？”
　　江逐很快便恢复平常，莞尔道：“我没事，很正常。方才那渡魂曲耗费了一些心神，仅此而已。”
　　夏木辰犹自担忧。江逐弹了他一下，道：“执念至深的魂，平常曲子对其是无效的。唯有号称渡魂第一曲的《魂归》方可渡之。木辰不必担心，仅此而已，便是仅此而已。”
　　夏木辰捂住被他弹过的额头，有些疼，敢怒不敢言，只听江逐道：“玩得可开心？”夏木辰听罢，眉毛一挑，瓮声答道：“这趟不是来玩的。”
　　江逐笑道：“现在你知道了。当初还缠着我，非要下山来。”
　　夏木辰道：“我又不后悔！”他定了定，望向江逐，天边的月华给江逐镀上了一层银边。夏木辰的眼里浮现水汽，他开怀道：“江逐，你如愿啦！”
　　江逐凝望夏木辰的眸子，反应过来后，方微笑一声：“是啊。”
　　绝驾着宝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二人身后，低着头，两人打趣的声音时不时在他的耳畔响起。直到江逐提醒夏木辰：“绝来了，我们走罢。”
　　“不与那统帅道个别？”
　　“不必了。我一向星夜离去。”
　　“如此啊……不，还请师兄等等，我方才心生一念，若是不做，总感觉不痛快。”
　　江逐闻言，站去了宝车边，静静注视着夏木辰。只见，夏木辰张开双臂，仿若遥遥怀抱住天边玉盘，万千飞花顷刻于手心催生、怒放。
　　江逐猜到他要做什么了。花蘅君素有素手生花之力，最是怜爱草木芳菲。秋风飒飒起，飞花随风而去，洋洋洒洒遮蔽旷野。夏木辰低念咒术，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咒语拐了个调，万千飞花听其调令，落地、入土，最后竟悉数化作了遥亘天边的长长青草，绵绵无尽、欣欣向荣，任是野火也烧不尽，在月色下，一片郁郁葱葱。
　　夏木辰双臂垂落，双手合一，沐浴在粼粼如水的月色中，虔诚道：“君不见鲜血浸染过的黄沙之上，也能生出葳蕤草木来。兵戈已休，魂魄无恙，天若有情，唯愿予生灵安息。”
　　江逐的身后，绝一直低沉着的头微微抬起，久久注视着悲悯的神明赐予给这片土地的芳草，久久忘言。
　　“秋风卷长草，以代月明花满枝。”江逐道，眼眸微含笑意，凝视着夏木辰蹦跳地向他走来。夏木辰的语气里很有几分娇气：“师兄最懂我。”两人相拥着上了宝车，越过古城墙，向着月光照耀的远方飞驰而去。


第32章 红妆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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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负风光，待他们来到另一处凡世时，已是初春时节。俗话曰：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虽然夸张了，但天界和鬼界的时光的确流逝得比凡世慢了些许。
　　这处凡世，是一处丘陵，名唤沂原。山势颇缓，平原居多。江逐和夏木辰在长长的沂水边信步而行，绝沉默地跟在后面。此地民风质朴，少有华装，放眼望去一派天然之乐。民歌时不时飘至耳畔，或委婉，或奔放。
　　夏木辰道：“这儿，竟也有魂要渡？”
　　江逐颔首，道：“是的。沂原很大，虽说此地祥和，不代表整个沂原皆是祥和。”
　　夏木辰道：“哦。但据我感觉，此地怨气远不及边疆那么多。”
　　江逐轻笑：“任他何处皆比不得边陲怨气之多。接下来我们可以轻松许多。”
　　两人沿着沂水走下去，少女们嬉笑，垂髫小儿放着纸鸢，隐约的歌声愈发清晰，悠扬婉转，夏木辰侧耳聆听：
　　“阿姊河边浣春衫，
　　阿兄去乡三月三。
　　桃花落水雾不散，
　　棒槌打手泪不干。”
　　……
　　夏木辰听得正入神，江逐拍了他一下，牵过手，道：“往这边走了。”夏木辰回过神，走上青石铺就的石桥，走到大街上。
　　沂原的街上车水马龙有之，行人步履轻快，面色从容。街两侧的屋檐上有着燕筑的巢，街巷边种了一行行柳树，其生机只能用“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来形容。街道颇多，纵横交错，宛如迷宫。行人往来不绝，可谓眼花缭乱了。
　　江逐带着夏木辰穿街过河，一路走下去，还没有走到目的地。夏木辰拖长音调，问道：“韦府到底在哪里？为什么还没有走到？你肯定绕路了。”
　　江逐抬起另一只手作势，夏木辰连忙甩开他的手，躲过。江逐道：“慌什么。多走路，多锻炼。难不成你想天天坐车？”
　　夏木辰道：“你果然绕路了！阴险！”
　　江逐道：“我们多欣赏一下此地风光也好啊。”
　　绝跟在后面，一直不出一语，此时突然道：“江大人，韦府不在这里。还需向南穿过三条河水，那里才是沂原最繁华的地方。”
　　“……”
　　夏木辰震惊道：“原来，师兄迷路了吗？”
　　江逐轻咳一声，略过话题，道：“走罢。”
　　“啊！喂！”
　　他们找准了方位，加快步伐，从“迷宫”中突围，终于站在了韦府前，俱是长叹一声：“到了。”
　　当地知府姓韦，于修道一术颇有造诣。江逐此番前来渡魂，在之前，还需见见这位韦知府，算是知会一声。
　　韦府雕甍绣槛，画栋飞檐，府门凌驾于长阶之上，长阶不染纤尘，只有府门旁一棵虬枝盘曲的槐树香气盈袖，花瓣洋洋洒洒落了一地，两名仆从手持扫把正在打扫。两人踏上长阶，表明身份，立刻有人恭恭敬敬地将他们引了进去。
　　进了韦府，左侧奇花灼灼，右侧流水细细，中有庭中湖泛波。穿过游廊回桥，三人被带至堂上，下人躬身道，韦知府正在议事，还请道长稍等云云。
　　三人谢绝了偏殿等候的款待，随意站去了一边。夏木辰人还未踏入堂上，便听得堂里传来了一男子的惊怒声：“什么？又有鬼怪作祟？最近这种事怎么这么多？本官近日连夜寻访大街小巷，连鬼影都没看见。你确定不是那人精神恍惚做梦梦见鬼却误以为见到了真实？”
　　“……知府息怒，容属下再去审审。”官差声音里颇有苦意。
　　“去罢，问清楚了！江道长将至，若还不能将事情善了，届时只好请道长处理了。”挥袖声扬起，官差愁眉苦脸地疾走出来，很快就走得没影了。
　　夏木辰微微挑眉，以示兴趣。江逐见议事已罢，遂对一旁侍卫低声道：“劳烦替在下通报一声。”
　　侍卫立刻飞奔进去了。
　　不出多时，方才尚且气急败坏的男子像是换了个人，音线沉稳了不少，朗声道：“快请道长进来。”
　　绝候在堂外，江逐两人踏入堂中。入目，即是一扇大型屏风，漆木玉石，雕工典雅，屏上绣着长风流云。绕过屏风，身着深蓝色官服的男子姿态颇显礼贤下士，立于主位上。穿堂微风吹过，透过飘窗看去，窗外白云悠悠。
　　三人皆顿住。
　　眼前的男子，眼角生出了许多细纹。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道道痕迹，然而，他惊愕的样子，依旧恰似当年的少年。
　　韦释道：“江师兄……木辰？”
　　三个人坐于水中亭，四面环水，水里红色的鲤鱼欢快地游动。
　　韦释浅尝一口茶水：“实在不好意思，府中戒酒，没有美酒可以招待。”
　　江逐亦端起茶盏：“有茶便好，无需酒水。”
　　“差点忘了，江师兄喜爱喝茶胜过喝酒。”韦释舒然一笑。
　　三个人一阵沉默。夏木辰微有出神，韦释偏了偏头，微笑道：“木辰？木辰啊，好久不见啊。”
　　夏木辰亦笑了，继而怅惘道：“当年一别，本以为可以再见。可后来……实在世事苍茫。”
　　韦释听罢，顿时激然起来，道：“我正想说及此事。到如今，约莫两百年了罢？当年我们一家搬迁，我想尽千方百计知会你，去了松海山，却根本登不上去。犹记得当时的心情，真真急死了，也气死了……”
　　夏木辰忙道：“当年我忘了说，松海山是一座仙山，等闲人进不去。后来……发生了劫难，清山覆灭了，从此便再无音讯。”说及此处，叹惋不已。
　　韦释怔愣道：“清山，竟真的不复存在了……难怪我多年后，跋山涉水，故地重游，寻不到清明观，也再也瞧不见九九长阶了。”
　　江逐淡声道：“俱成过往云烟了，不必再提了。”
　　韦释道：“说得对……说得对，人要向前看。”
　　夏木辰哈哈一笑，道：“没想到我们缘分未绝啊。不过，韦兄，你……”先时出于震惊，未端详故人容颜，这时方发现韦释的鬓边，竟生出了丝丝白发，已连成一片了。
　　韦释摆了摆手，沉默片刻，淡然一笑道：“我放弃修道了。”
　　两人抬眼看他，目光里含着千言万语。韦释轻叹一声。
　　“那一年战乱，我的第三子执意参军，不幸战死，自此轻痕的身体便每况愈下。再后来，父母生老病死，我们一直经历着别离。轻痕的身体愈发不堪重负，再也无法修道了……”韦释道，“我们辗转多地，如今来到了这处凡尘。”
　　韦释笑道：“我已是中年人的样貌，可你们还是当年的少年郎。”他转向江逐，续道：“卫轻痕是我的结发妻子。后来……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实在惭愧。”
　　江逐的目光染上一层愧疚之色，道：“木辰对我提起过。可叹当我知晓时，早已错过了你们的婚礼，当是我惭愧。”
　　韦释颇为讶异，斟酌道：“……当年你们又相逢了？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现在……”却见两人俱是垂眸不语，立刻道：“不想说就算了，当我没问！”
　　“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夏木辰道，“正如江逐所说，都过去了。至于现在，我们现在一直在一起。”
　　三人话聊了这百年的经历，微风吹皱了一池水，吹在脸上，舒适惬意，像温柔的手撩拨心弦。韦释恍然道：“我绝对没有料错，你们果真成神了罢！不愧是你们。”
　　此言一出，对面又是一阵沉默。
　　韦释的表情随之凝滞，不由纳闷起来。心道：“未料一问一错，二问二错。想必这几年的波折……不是一般的多。”
　　短暂无言后，夏木辰玩笑似的道：“韦兄说错了，我们都成鬼了。是吧，江逐？”江逐哂笑，夏木辰又道：“嗯，韦兄，你怕是不怕？”
　　韦释故作惊讶恐惧，道：“来人！本知府太怕了！快救命！”
　　哈哈大笑声自水中亭传出，久久方歇。叙旧许久，话题终于到了正事上来。
　　“我知新任知府姓韦，不料是你。”江逐重新斟了一杯茶，给夏木辰也添了些，“江逐先表敬佩。”
　　韦释有意无意瞟着江逐斟茶的举动，闻言道：“江师兄谬赞了。天底下姓江的数不胜数，我也不料是你啊！这里天高皇帝远，出了事全是我做主，着实累得很，但也值得。……好了，不扯这些了，两位道长随我起身罢，渡魂之处在郊外山丘之上……”
　　出了水中亭，正待走出韦府，韦释又道：“容我与轻痕道个别。”夏木辰关切道：“忘了问，尊夫人可安好？”韦释道：“疾病缠身，长久卧病在床，请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夏木辰表示伤感，韦释叹了口气，告别去了。
　　夏木辰遥望韦释的背影，叹道：“着实一往情深。”
　　江逐颔首，赞同。两人对视，眼底俱浮现出笑意。待韦释告别完了，众人起身前行。知府大人出行，自有马车相送。绝没了用武之地，分外抑郁，被夏木辰揶揄了几句，方不甘不愿地上了凡间的马车。
　　经过沂水时，夏木辰再度听见了依稀的民歌声。这回，他对江逐和韦释道：“来听。”
　　“听什么？”
　　“你们当地的民歌。”
　　三人望向马车外，歌声正缭绕着沂水：
　　“何日重游共一笑，
　　独倚红楼南北眺。
　　佳人再聚容颜老，
　　鲜衣又忆裘马少。”
　　……
　　“我们方才候在堂外，听你说起民间近来闹鬼？”
　　韦释一僵，一扶额，干笑道：“我的声音竟然这么大。”
　　江逐笑而不语。韦释正色道：“是的，的确闹鬼之事频发。但我已亲身体察多次，从未觉异样。一路下来，江师兄可觉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众人沿着山路走下山丘。空气中沁着山茱萸的香气，春风拂过山丘，夏木辰深吸一口草木味的空气，随口道：“许是有人装神弄鬼。”
　　江逐道：“木辰说的不错。此地虽有怨魂，却是极少，可称平安。即使闹鬼，也绝无害人性命之可能。此事就由知府大人自己办罢。”
　　韦释闻言，怆然道：“我已经焦头烂额了！堂堂知府，却成日操心这些小事。”
　　“就拿前几天的事儿来说。丈夫执意说自家夫人被邪祟附身了，报官报了多次。问其夫人有无被附身的几个明显症状，却含糊其辞，只道那夫人时而痴傻时而清醒，夜里总是无声无息地坐起来，像魂儿没了似的，他问夫人怎么了，夫人便森然一笑，道：‘妾身无事’。——这也不能说明什么罢，许是因为那家夫人近日有所思虑，不甚安心。本知府白龙鱼服前去拜访，那夫人美目盼兮、巧笑倩兮，那丈夫生得却……娶了这房夫人，他福气可好着呢。依我见，那夫人只是偶尔魂不守舍，一问方知，儿子不日前出门求学去了，为娘的能不操心吗？我真觉着那丈夫多虑了，不知你们是否也这么想？”
　　夏木辰听罢，煞有其事地应道：“我也这么觉得。美人如斯在怀，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江逐牵住夏木辰的手，意味不明地紧紧握了握。
　　绝凌空驾出了宝车。得幸山丘一带人烟稀少，不然，等闲人瞧见了这一幕恐怕会吓个半死。也亏得这几个府丁知晓江逐一行人乃道士，惊讶一阵后，权且将其看做为奇门遁甲术。
　　夏木辰奇怪道：“那你为什么要做官？”
　　韦释道：“人生在世，总得做点什么罢。况且我不修道了，不做点什么事，人生不就索然无味了？”
　　夏木辰深深看着他，缓缓道：“这话，不像是你会说的。”
　　韦释定了半晌，方道：“也许，这么多年来，我还是变了罢。”
　　“也好。”江逐道。
　　渡魂过后，一片清朗。他们漫步回到了山脚下，望向来路，一片芳草萋萋。绝拉着宝车站于古道一侧，隐隐有催促意。
　　韦释看过去，笑道：“那位兄弟似乎很不满意我府的马车。”
　　夏木辰耸肩，瞥了绝一眼。“他只喜欢自己驾车。”
　　韦释道：“哦。所以，你们这是要走了吗？”
　　江逐道：“此事已终了，确当告别了。”
　　韦释忙道：“我们多年后再见，怎么说也该开筵设席，痛饮一番罢！两位给个机会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嘛。还是说你们有急事，现在慌着离开？”
　　“不慌、不慌，韦兄说得对。绝，快收了宝车。”夏木辰喝道。绝只得照办，依旧不甘不愿的样子。
　　此行幸也不幸。幸的是故人重逢，不幸的是故人颇为忙碌。说好了款待，最终却因公事搁浅，韦释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吩咐旁人代为招待。于是，三人被引至郊外的别庄。
　　这个别庄景致甚好，奇石假山、花木涓流应有尽有，观其布局，极具曲水流觞之妙。踏青人们依稀的欢声笑语时不时传入庭院里。
　　玩乐一阵，意兴未曾阑珊。夏木辰道：“沂原的特色不少。”
　　身后的仆从闻言连忙殷勤道：“敝庄之点心亦分外可口，道长可愿品尝一番？”
　　夏木辰欣然赞同。
　　黄豆糕、白兰酥等权且不论，一道汤甚得人心意：几片莼菜似茶非茶，丝丝春笋鲜青打底，清香四溢。江逐饮了不少，夏木辰见状，将别的点心搁置一边，同他一块喝，从中品尝出不少妙意。
　　次日清晨，夏木辰道：“这个庄里还有何处我们未曾去过的？”
　　江逐扶住夏木辰的肩，低语道：“韦释说，深庭内有处温泉甚好，力邀我们前去一享。”
　　沂原的温泉乃名胜。夏木辰面上一热，眼风飞速向四周一扫，道：“现下清晨，不会……有人吗？”
　　江逐微笑，道：“没有人。”
　　……
　　温泉水滑，热气氤氲，白雾弥漫。夏木辰披散着头发，发丝如墨般浮于水面，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光裸的背抵于石壁上，修长的腿落入强健的臂弯里，向两侧分开，隐秘的风光一览无余。
　　江逐一开始温和而从容，好言哄劝，渐渐便狂热起来，再也没了君子的风度。夏木辰的身体摇晃得比漫于石壁的水波还剧烈，嘴里颠三倒四地叫着江逐的名字。白雾蒸腾，只见得江逐在雾气中深情凝视自己的眼睛，和布满不知是水珠还是汗珠的结实胸膛，随着有力的动作，手臂的肌肉一起一伏……
　　他们在一起已经许多年，夏木辰却仍是难掩羞涩，忙合上眼。面上水珠汇聚至下颌一点，而后滴落，落入温热的泉水中。“辰辰，”水声哗哗，江逐动情的声音在他耳畔清晰地响起，“好美。”
　　良久，夏木辰的腿被放了下来。夏木辰将头抵于江逐的颈间，带着疲惫的满足。两人在水里泡了许久，天光云影尽数投入水波，被雾气一挡，顷刻朦胧如迷津，阳光熹微。夏木辰眯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他离开江逐的怀抱，侧过身，靠在了石壁上，姿势颇为慵懒，沙沙道：“师兄再来。”
　　江逐的眸色暗了几度，手抚上夏木辰的腰际。温泉里复又响起缠绵的声音，和着庭外歌声的余韵：
　　……
　　烟光融融春日韶，
　　此情悠悠竟不老。
　　……
　　绝没有机会驾车了，因为他们走水路，于是只好开船，重操旧业。
　　乌篷船前，岸柳青青。夏木辰折下垂柳的尖梢，在指尖把玩着。江逐温声道：“韦释，再见了。”
　　昨夜一场潇潇春雨，洗涤草木，欣欣向荣。良久，韦释方叹道：“何日更重游？”
　　夏木辰闻言，将垂柳随意丢进河里：“折柳送别就罢了。韦兄这么一问，我突然想起一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打明黄色的符纸，上有繁复花纹，“切记切记，横竖对折两次，从中线撕开，尔后再次对折两次，撕开，循环三次，此符方可生效。此符撕开，我便知道你想要见我了。”
　　韦释接过，无言片刻，道：“这撕法颇为讲究。”夏木辰哈哈一笑，肃然道：“不要在乎这个。”
　　韦释沉吟道：“不错。这么说，手持此符，哪怕相隔天涯海角，也能立刻相见？”
　　“自然如此。”
　　乌篷船悠悠开了。阳光细碎，柔绿的垂条浸水，摇曳出盎然诗意。夏木辰眯着眼靠着船，忽然道：“师兄，此情此境，像极了当年的星陵。”
　　江逐自然而然搂过夏木辰，于是，夏木辰顺势躺入他的怀抱，改为靠他身，懒洋洋的。绝目不斜视，于船头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地开船。
　　“还记得星陵的桃花吗？”江逐想起了往事，笑问道。
　　夏木辰道：“当然！桃花雨下，美不胜收。话说韦兄……”起身一看，这才发觉，原来他们已然作别了。
　　回眸望去，船已行去甚远，韦释却仍久久立于岸边，在春风中遥遥向他们挥手。
　　跋涉过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骑过骆驼聆听驼铃声声，飘过五湖四海，行走罢杏花烟雨……凡世大江南北渡魂事终了。江逐问：“木辰还有哪里想去？”
　　“我想回巴山了。”夏木辰如实道。
　　凡间四季更迭数次，巴山岁月却才慢悠悠地，缓缓踱罢一季。冬季信步来临了，漫山素雪缱绻，落风华于屋檐上、秋池里、草木中和染指间。
　　虽有“ 巴山楚水凄凉地”一说，但此乃凡世的巴山，非也鬼界的巴山。鬼界的巴山，春夏时节，漫山遍野郁郁葱葱，溪泉清亮流泻，溪边绿树亭亭如盖。在溪边寻一棵可以遮蔽阳光的树，跳上树枝，听着溪水叮咚，借此安然入眠，其乐无穷。若于殿前挂上风铃，清越之声连成一片，差可比拟溪泉。而秋季，大雁南飞，引领群山远眺，阡陌相交，是梧桐台上风景最好的时节。
　　冬季则宜端坐檐下，听雪烹茶，好比现下，两人在求缺斋前吃茶看书，一边闲聊，面前的红泥炉煨着腾腾热气。
　　“凡人常道，花未全开月未圆才是人间最好的时节。”江逐翻过一页书，“这就是书斋名字的由来。”
　　“不求全圆，但求有缺？”夏木辰道，“我却以为若无闲事挂心头，不论何时何地，皆是好时节。”
　　江逐伸手揉了揉他，淡然道：“木辰说得更对。”
　　只愿年年如意，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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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求缺斋，是曾国藩的书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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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江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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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羽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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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弟，这只鸟儿的羽毛真美！”
　　女子和男子并肩前行在山谷里。
　　“你莫非想拿它的羽毛来做衣织？恕我直言，你的羽衣已经够多了，还是放过这只罢！”
　　“不，我就想要这只。”
　　“……我带你去吃酒，看兵器，以换你未来的新羽衣，如何？”
　　女子上前数步，转身拦住男子，伸出纤纤手指一点，嗔道：“你们男人就喜欢打打杀杀的东西。罢了，便陪你去喝酒罢，且放过这鸟。”
　　男子面上浮现出笑意，道：“好的，若狭。”
　　夏木辰和江逐面色凝重地坐在浮舟殿里。
　　江逐冷然道：“你选天界，还是选鬼界？选你的神官朋友，还是选你的弟弟，和我？”
　　夏木辰肃然道：“我选天界。”
　　江逐道：“果然如此。好得很！那么，再见。”
　　夏木辰摊手，道：“做什么搞得这么严肃？你替我去参加了那祭祀，再来找我不就得了？”
　　江逐眉目舒展，面上浮现几分揶揄，轻笑道：“试探试探花蘅君是个什么反应。”
　　夏木辰皮笑肉不笑，道：“哦。本君竟不料江大人颇有心机。”
　　两人走出了浮舟殿，一路走下巴山。初夏时节，绿树浓荫。夏木辰抬手遮去透过枝桠的零星光斑，忽道：“如今是第几年了？”
　　“第二十年了。”
　　夏木辰微叹：“竟过了这么久。”
　　转眼，在巴山的日子，已经走过了二十圈的年轮。二十年，在神鬼眼里算不得多长，却足够发生许多事。夏木辰同江逐这二十年来，可谓十分美妙了。美妙得，忘却了纷扰。
　　纷扰自己来了。不久前，夏木辰清理大小匣子时，不经意翻出了天界通讯骨镯。他暗道不好，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扔着蒙灰。连忙主动联络，尔后被一连串信息炸得天旋地转。
　　一则，凡间的四季，开始错乱了。
　　二则，山河社稷笔，需重取了。
　　四季错乱，预示浩劫将至。此等浩劫，千万年也未必有一次。须知四季更迭乃自然的法则，当一种能凌驾于自然之上的力量出现时，可想而知，即是毁灭。这由不得神官们不重视。
　　而四季，以草木花朵区分。春开百花夏有绿，秋则层林尽染，冬至大雪皑皑。若满池菡萏伴随素雪，枫叶边迎春油菜开得洋洋洒洒……这便违背了秩序。而此等奇景，在凡间已波及一片。
　　“木辰，快去快回。”江逐道，“鬼界素来看重祭祀，你此去耽搁，恐生麻烦。”
　　夏木辰随意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尽量。”说罢，对他笑了一下，同他吻别。
　　江逐欲言又止。
　　夏木辰召出花眠，御剑飞去。江逐凝望片刻，转身向鬼宫去了。
　　天界与鬼界重归和平已久，夏木辰近年隔三差五前往永夜，彼岸重新荼蘼绝艳。是时候担起天界神官职责了。去前，夏木辰细细询问过，此行，去向南方。
　　松海山，坐落东方。巴山，地处西方。西方以后则为整片鬼界。天界高位九州大地之上，西以渭水分隔神鬼界，北以天净海区别神之天庭与佛之极乐。鬼界与凡间可以巴山为界，人间与天上，却毫无通途，唯有那浩浩银河，依稀叫人见罢鹊桥相会。凡世之上，天庭以下，修道之大小仙山，坐落东西南北，其中以南方仙山为最。
　　夏木辰问：“敢问此行目的地名为何山？”
　　成文君道：“不，它是仙谷。”
　　“……”
　　数日御剑，夏木辰来到了霓裳谷。
　　成文君、落羽君，及众天兵，歇在仙驿，已恭候多时。
　　夏木辰累道：“你们下次记得派个神来接我，行么？”
　　成文君喜道：“花蘅君，终于又见到你了！”
　　落羽君亦道：“经年不见，花蘅君风采依旧。”
　　夏木辰嘲道：“我灰头土脸地飞来，竟能叫人看见风采？落羽，你的眼光果真独特啊。”
　　落羽君笑道：“还不是因为你太迷人了。”
　　成文君作呕吐状，道：“不要互相吹捧了好么？花蘅君，召集众天兵后，咱们就可以进谷了。”
　　落羽君想起了什么，对夏木辰道：“对了，此次前来的仙官里，还有你花蘅殿里的那……”话音未落，只见夏木辰已被一人熊抱住，不由无言。
　　什枝从仙驿冲出，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花蘅君大人你终于回来了，徒儿太想您了！这日子过得太苦了，徒儿太没用了呜呜呜……”
　　夏木辰叹道：“哭个甚，养死那莲的事我早就不在乎了。什枝，你先放开我。这么久不见，该让本君见识见识你的长进？”闻言，什枝果真站得笔直了，面上恢复肃穆。夏木辰心下暗道：二十多年的时光当真磨砺了他。不由一阵欣慰。
　　“花蘅啊，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成文君问道，“我还没问呢，你与那巴山的江大人据说亲密无间，你怎么会认识他？”
　　夏木辰道：“这话听谁说的？”
　　成文君道：“你初到巴山时，尧予君不是亲身前往了吗？一回来便复命，说了些‘不必担心花蘅，他与那江大人亲密无间’之类的话。奇了怪了，尧予去时怒气冲冲，回来时却莫名平静了不少，这些年我一直好奇，你们仨究竟是什么关系？”落羽君款款站在一边，也插了一句：“本君也想知道，在巴山究竟发生了什么？鬼界缘何单单要了你一个，便宣布停战。依我看，那战雷声大雨点小，虽有天兵受伤，却不及三百，倒像是专门冲你去的。”
　　夏木辰微笑，道：“你们这么想知道？”
　　成文君轻咳一声，道：“牵连两界，暗藏玄机，心下存疑，故而问问。你我多年好友，只当闲聊一下。”
　　“怎么不去问沈依望呢？”
　　成文君惊道：“算了，他太凶，本君不敢。”
　　落羽君则道：“尧予君不便亲近，问你最佳。所以，是为什么呢？”
　　夏木辰道：“说来话长，等事情办完了，找个地方，坐下来，喝个茶，吃个饭，再慢慢聊。现在说，不利于平静心绪。”
　　一众天兵天将和仙官跟于三位神君身后，成文君祭出一道光门，众神穿过光门，景致陡变，霓裳谷即在眼前。
　　夏木辰略过先前的话题。问道：“成文，这次为何指了我和落羽？可否有什么别的深意？”
　　成文君回神道：“落羽君乃司仙禽之官，而霓裳谷的主人，正是仙禽，故而……嗯，你懂了。至于深意，没有深意。其他的神官忙着平别的乱去了，实在没有神了，就花蘅君你还清闲。”
　　夏木辰长叹道：“——罪过啊，我竟然成了最清闲的神官，想当年，我花蘅殿……”
　　什枝在身后道：“不！还有我！我不清闲，花蘅君，您听我说……”
　　“你不添乱就得了。”落羽君道。
　　什枝听了此话，像打了霜的茄子，耷了下去。
　　夏木辰瞥了一眼落羽君，笑道：“莫非你还在记恨，为那被烧了毛的仙禽？”
　　什枝震惊想道：“什么？此事竟传至鬼界了？”心下更心酸忐忑了。只听落羽君悠悠道：“怎么会呢？本君好歹得卖你一个面子罢。”什枝却觉得更丢人了。
　　一路调侃，神君彼此间重新亲切起来。
　　立于霓裳谷的谷口，向下望去，风光一览无余。令人颇为吃惊，不因此谷宽阔无边，却因此谷一望有余。
　　什枝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花蘅君，热泪盈眶。像以往一样，忙请教道：“为何此谷这般小啊？”
　　夏木辰弹了他一下，道：“折叠术。”
　　什枝道：“原来如此！”
　　三道玉阶直通谷底，谷壁覆满苔草，玉阶旁侧乃道道流水，波光粼粼，夏季的太阳最为慷慨，照彻霓裳谷，每一处都浮光跃金，耀眼夺目。
　　成文君有些紧张。山河社稷笔，自古由藏书阁司掌。上一任神官已然陨落数百年，山河社稷笔已千年不曾启用。这一任的陈之文成文君，担此重任，祭出此笔，将其妥善送回天界，看似简单，却不得轻慢。
　　待众神下至谷底。成文君回身，面向一众天兵，落羽君低声道：“下令罢。”成文君微一颔首，轻咳一声，压下那一丝惴然，沉声朗道：“诸位听令，守候此地，不得放闲人入内。静待本君取笔归来！”
　　“呔！”天兵齐声应喝，声音响彻谷底。
　　夏木辰环顾四周，发觉谷底遍地开放着雪白的花。七个洞口连通不同的方向，他们正立于最大、最巍峨的洞口前。成文君低声吟念仙诀，双手变换斗印，流光溢出，此洞仿若被注入了源头活水，金光闪闪了起来。
　　“哒——”众天兵分列守外，三位神君同各殿仙官依次踏入洞里。
　　仿佛穿过了一层薄薄的雾，一层肥皂水吹出的膜，此身过界，豁然开朗——大片雪白花朵绵延铺开，蜿蜒铺向山谷的四面八方，山谷呈环闭之态。再一回眸，背后哪里还有什么洞穴，只有绿树浓荫，藤蔓低垂，草木葳蕤而已。
　　“这是什么花？”夏木辰双指并拢，向上一扬，一朵花翩跹落入手心。
　　落羽神君凝望远处。闻言，情不自禁道：“雪铃花，霓裳谷圣花。”
　　“我竟从未见过此花，真真极美。”夏木辰垂眸细看，雪铃花形似风铃，纤细柔美，像是天界才会有的事物。“什枝，以后碰到了，如果可以，记得在花蘅殿内种一些。”还有沧浪记，也可以试着种种，只是不知此花服不服鬼界的水土，夏木辰在心里补充道。
　　落羽君却道：“没用的，别想了，雪铃花只有霓裳谷才有。”
　　夏木辰颇为诧异，向她一望，只见她目不斜视。成文君道：“走了。”


第34章 羽衣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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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进谷中谷。原以为谷口寂静无人，乃因人俱在谷中谷，眼前的场景却叫人大吃一惊——谷中谷竟也无甚人影，而且，准确说来，有的只是精灵。夏木辰心道：松鼠精见多了，见见鸟儿精也稀罕。
　　“尔等何人，来我之境？”声音无形中透着威严。
　　“天界之神。”
　　“什么？天呐，神？我的天呐！死了死了，快快快，出来出来，神来了，神来了！”拦路鸟猛地跳起，呼啦一声振翅高飞，呼朋引伴，仅仅一刹那，漫山遍野腾飞起雪白的羽翼，整个山谷的鸟儿尽数飞来迎接。
　　“……”成文君仿佛惊呆了。夏木辰看得津津有味，落羽神君一动不动，什枝怔愣不已。
　　一群鸟亲亲热热地将他们迎进了谷。夏木辰身边簇拥着七八团羽毛，呼吸不畅，分外艰辛，观成文君行将窒息的表情，想必感同身受。
　　鸟们顺带当起了向导。
　　“我们这霓裳谷啊，没有修道人，也没有仙人，乃一任自然！我们的名字，叫霓裳鸟。”
　　“你好，霓裳……鸟。”
　　霓裳鸟，略有耳闻。据说百年前已然绝迹，没想到霓裳谷内还有。
　　“我们霓裳谷世代镇守仙物，从未有外人来犯，我们与世无争，爱好和平！”
　　“我们与世无争，爱好和平！”众鸟说着说着，开始高亢歌唱。唱得虽然动人，却未免震耳欲聋。
　　成文君忍无可忍，道：“诸位，本君真的要窒息了……受不了了……”
　　夏木辰挤了过去，拨开覆于成文君口鼻上的羽毛。抬头张望，却见落羽君像是颇为享受，什枝眼睛圆瞪，惊异地看着这些热情的精灵。藏书阁、落羽殿内训练有素的仙官们一脸肃然，沉稳得叫人佩服，夏木辰思及此处，暗暗叹气。一边又想，落羽君本就掌管仙禽，必然喜爱动物，这不正合她意？什枝这孩子还是世面见少了，以后带他去松海山看看，那些松鼠恐怕比霓裳鸟更加热情。
　　“霓裳谷流传着一个传说。”待到了谷内，鸟儿总算散去，落下无数洁白的羽毛，唯余一鸟，想必是该谷的谷长。
　　夏木辰抖了抖全身的羽毛。山谷里大小溪流颇多，弯弯绕绕，曲水流觞，水中央立着一个雕像。流水绕过这雕像，流向更深处。
　　“传说？”
　　“不错！”霓裳鸟道，“一个与神仙有关的爱情传说。”
　　千百年前。霓裳谷还不是鸟的谷，乃是人的谷。
　　有一名女子，名唤若狭，生来能与鸟儿对话，喜爱羽衣。她有成千上万件衣织，尽是鸟儿心甘情愿为她献上全身的羽毛，织就而成。
　　谷里有一名男子，爱慕她的风华。为追求伊人，不住寻求羽衣。若狭亦深深爱着他，两人许下与子偕老的誓言。却未料，男子为寻羽衣，活剥霓裳羽毛，殃及生灵，致使众鸟光秃，无法抵御严寒，只只冻死。
　　夏木辰沉默半晌，道：“秃了……竟会冻死，这么严重？”
　　霓裳鸟叹道：“仙使有所不知，霓裳鸟乃天界古鸟，与凡鸟不同，十分尊贵，也十分娇贵，羽毛就是我们的全部啊！当然，随着数百年的进化，我们早已更加强壮了！我们强身健体，自给自足！”眼看又要唱起了歌，成文君连忙插话道：“后来呢？敢问，后来呢？”
　　后来，触怒诸天神佛。须知霓裳鸟乃神明的恩赐，竟被无知凡人生生害死，岂能容忍？于是，天降劫难，霓裳谷内修道之人皆难逃一劫。
　　为平息上天怒火，若狭亲手撕碎了她的万千羽衣，霓裳谷五彩斑斓，尽是羽翼，她想用这羽翼为霓裳鸟遮蔽严寒，却终究于事无补。霓裳鸟没能熬过寒冷的严冬，最终还是全部死去了。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若狭甘愿用自己最珍爱的羽衣挽救生灵，此举感动了天神，天神决定点若狭为神，并饶恕霓裳谷众人的性命。可那罪魁祸首，定定是无法饶恕的。
　　为救男子一命，若狭放弃了成神的机会，以此换心爱之人的安稳。她带领族人离开了世代生活的霓裳谷，向外寻找新的家园。
　　她制造出的漫天羽翼，看似无用，却为霓裳鸟尚未孵化、蜷缩蛋中的幼雏带来了温暖，保留了火种不灭。天神闻之，大为惊喜，于霓裳谷设界，用那折叠之术令霓裳谷与外界间隔，除了神明外，再也无人能来到此地，更无人能侵犯。霓裳鸟从此在这谷中谷，继续代代相生。
　　什枝在夏木辰身后，小声道：“那个男子太不应该了。怎么能为了让喜欢的姑娘开心，就去戕害别物呢？”
　　“这位仙使，”霓裳鸟竟听到了什枝的话，“您定然从不识情爱，凡人的爱呀！最是无理，但也最是动人！”
　　什枝脸红了。
　　“请看这雕像，雕的就是善良的若狭姑娘！我们世代铭记着她的恩情。”
　　成文君同夏木辰交换了神色，两人俱是无言以对。霓裳鸟恐怕单纯太过。依夏木辰看，若狭姑娘的行为，属于代人赎罪，也是应当的，真真不必称此为“恩情”。成文君心道：毕竟，从狭隘了看，没有她，霓裳鸟根本不会有濒临灭绝之难。天界怎会会赐予此人成神的机缘？传说果然是传说，不可相信。
　　落羽君道：“谷长，可允许我们上前一见雕像吗？”
　　霓裳鸟欢天喜地地领路去了。溪水中浮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石子路。落羽君问道：“你们可有兴趣一观若狭雕像？”
　　夏木辰道：“自是有兴趣。”成文君见状，也跟上了。什枝左顾右盼。落羽殿的仙官们已然同霓裳鸟有说有笑，像是找到知己似的，有的仙官甚至摇身一变，直接现了本身，化而为鸟，振翅高飞起来。霓裳谷旋起一阵风。
　　“这不对。”什枝不合时宜地想。他欲跟上夏木辰，却被数只鸟拉住：“仙使，仙使，你要去哪里？”
　　什枝愣了，道：“我去看雕像啊。”
　　霓裳鸟道：“别看了，不好看！与我们一起玩罢！这位哥哥，我们见你颇为亲切。来给我们讲讲谷外的变迁罢……”霓裳鸟给什枝塞了一大把雪铃花。什枝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哦，好。”
　　这边，夏木辰等人走近了雕像。入目，即是刻于底座的，歪歪扭扭的两行字：
　　拟宽浩君羽，
　　若狭盈我衣。
　　夏木辰敏锐地体会到了一缕阴森，他缓缓抬起头，找到了原因：雕像的眼睛是红色的，正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们。
　　从远处看，这座雕像女子一幅翩跹起舞的模样，身着宽大的羽衣，华美的羽毛根根毕现。然而走进了看，却莫名地沾染了几分鬼气，像是风化了一般，虽说美丽，却十分老旧。夏木辰思及霓裳鸟耳力极佳，不动声色，使了传音入耳的法术，问两人道：“你们，可觉异样？”
　　“嗯？”落羽君先回复，“你是指？”
　　夏木辰道：“……鬼气。”
　　“没有鬼气啊。”
　　夏木辰一怔，看来这缕鬼气淡得连神官都无法察觉。难道因为自己有鬼界的血脉，所以才……如此，更显奇怪了。
　　成文君看罢两行诗，道：“此诗作得粗糙。”虽说对偶至极，却无雅意，完全是为了对偶而对偶。落羽君轻声道：“许是两行情诗。”
　　霓裳鸟翩翩落于雕像的头上，翅膀一指下方，道：“这便是善良的若狭姑娘。有言道，谁看进了她的眼睛，谁就会得到霓裳谷的祝福。”
　　“看来我可以得到姑娘的祝福了。不知是何等祝福呢？”夏木辰笑道。
　　霓裳鸟端详了夏木辰，肯定道：“姻缘！”
　　落羽君和成文君俱是一脸奇异。夏木辰道：“……为什么？”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霓裳鸟扑扇翅膀，“这几位仙使中，就仙使您身上有两个人的气息，定然是您的妻子留下的！”
　　这鸟说得极其大声。
　　“……”
　　一片寂静。夏木辰道：“哦。你的嗅觉也挺不错。”
　　“当然啦！”霓裳鸟道，“主要是这气息实在太明显啦！长年累月的……”
　　成文君终于忍不住，打断道：“不是，恕我直言，花蘅君，你身为神官，岂能成日流连风月？这，太恐怖了，你变了。”
　　落羽君惊讶道：“花蘅，你何时娶的妻？怎不告知我等呢？姻缘来了，天君又不会拦着。”
　　夏木辰心道此事暂时不便多说。他咳道：“住嘴。不是。别忘了我们来此的目的。出了谷，坐下来，喝口茶，吃口饭，然后再谈。不急，不要这么好奇。”
　　霓裳鸟道：“山河社稷笔，便在流水深处。”
　　众仙官沉稳下来。踏上了流水的石路。什枝被几只鸟缠得脱不开身，夏木辰道：“你好好玩罢。”
　　什枝凛然道：“不。”正欲跟上，霓裳鸟叫了起来：“别去，别去，故事还没讲完呢！”什枝道：“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晓。”
　　“哪里还有下回啊？”
　　什枝又是一愣。夏木辰道：“别跟了，差你一个也应付得来。好好陪鸟们玩。”
　　什枝于是没有跟上来。
　　流水深处，路渐平坦。流水分流处，一棵神木虬枝盘曲，树上栖息着一只巨鸟，雪白的羽翼，殷红的鸟喙，华美的姿态，高贵无双。树下落了一地羽毛，待走近了，拾起来，雪白的羽毛却消失在了手心里。
　　霓裳鸟径直飞过，道：“幻象，幻象，仙使莫要紧张，我们继续走。”竟也不多做解释。
　　夏木辰驻足，隐约听见：“百年了，百年了……”他回头一望，巨鸟的眼里，似乎含了清泪，再看，却什么也看不清了。
　　“执念。”夏木辰心想。
　　霓裳鸟飞得很快，众人也加快了步伐，将巨鸟抛至身后。
　　水流截断。最后，呈现于众人面前的，是一个宽阔的洞口。里面，想必就是祭坛了，也是山河社稷笔所在之处。
　　历来开祭坛，只容一神入内，其余诸神候外守阵。成文君身为藏书阁首席神官，先身士卒义不容辞，夏木辰和落羽君双双退后。
　　成文君凝重道：“望顺利。”
　　“望顺利。”
　　成文君进了洞穴。落羽君问道：“花蘅，还记得开坛手印与法诀是什么么？”
　　“自然。”夏木辰双手结印，华光溢出，落羽君亦然。一众仙官次之，霓裳鸟立在最远处，看着这边。
　　取笔之事，本也并无凶险可言。夏木辰于是问道：“守阵怎么说也需一炷香。这段时间里，落羽，与我说说天庭近况罢。”
　　落羽君道：“近况不好。凡间乱了。天界众神的法力有了江河日下之趋势。这个后神明时代啊，灾难终于来了。”
　　夏木辰道：“那可真是可怕。”
　　“花蘅，你还是快快回天界罢。”
　　夏木辰没有接话。
　　“怎么，你惦记着你那妻子？”
　　“别瞎说，落羽，”夏木辰无奈道，“我没有妻子。”
　　落羽神君莞尔一笑。
　　夏木辰又问道：“山河社稷笔取来干嘛呢？”
　　“这个我暂时也不知道，待回了天界去一趟藏书阁罢。山河社稷笔乃上古法器，藏书阁卷轴的里应会记载。”
　　夏木辰又问道：“那天界诸神呢？俱是安好？”
　　落羽君看了他一眼，道：“大家都安好，只是更忙了。瑶神殿下下界料理繁花错开之事，炘神殿下则奔走平乱，玄明君、尧予君等一众神官随之。”她说了数个神官的去向，“花蘅殿内的众仙官被分暂且派到瑶神座下去了。这是天君的主意。”
　　夏木辰了然，道：“毕竟我与瑶神法力同宗，俱为司花。”
　　落羽君叹道：“我殿里仙禽恐怕不过多久，便不够用了。”
　　夏木辰道：“辛苦了。实在不行，驾云也不是不可罢！虽说更耗法力。”话音刚落，想起如今神官法力倾颓之事，夏木辰的面色变得凝重，只得沉默。
　　落羽君则道：“等这一阵过去就好了。”
　　夏木辰忙道：“若还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定全力以赴。”
　　落羽君笑道：“你本就是神官，客气什么！闲了这么久，这是你该做的。”
　　夏木辰皮笑肉不笑，道：“惭愧。您说得对。”
　　“对了，”夏木辰状似无意，又道，“方才说了这么多，却独独没提洛神殿下——她近来如何了。”
　　“……”
　　落羽神君手臂猛地一颤，阵法随之一抖。
　　她望向夏木辰，后者奇怪道：“做什么这么震惊？怎么了？”
　　身后的仙官方才还发出了一星半点的声音，此刻一片阒然，整个霓裳谷只剩下断流的回响。
　　“花蘅，”落羽君缓缓道，“你莫非还不知道，……洛神殿下，早在二十年前……便陨落了？”


第35章 羽衣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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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文君封好山河社稷笔，出了洞，朗声道：“万事顺意！我们返程复命罢！”
　　却见夏木辰的脸色，愣了。
　　“花蘅君，怎么了？”
　　夏木辰冷声道：“好得很，什么事都没有。我们走罢。”
　　众人顺着原路折返。与来时不同，成文君双手捧了一个白玉匣子。
　　霓裳鸟依旧在前面带路，一路无言。他们走回原路，走过若狭雕像，再也没看见那只栖于神木的巨鸟幻象。夏木辰一路走在最前，始终一语不发。后面的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想必面色阴沉。
　　“他怎么了？”成文君问道。
　　“我告诉他洛神陨落了，他便突然这样了。”落羽君低声回道。
　　“莫不是，他还不知道？”
　　“看样子是的。真是，唉！上神陨落，每一位神官的心里都不好受。”
　　霓裳鸟在他们身后落下，停在了若狭雕像的上方。
　　“天界的仙禽？自然还有更美的。但若叫我分，我实在分不出来啊，在我的眼里，你们都是最美的鸟……”甫一踏出石子路，什枝同霓裳鸟的对话便入了众神耳底。
　　落羽君咳了一声，道：“什枝！”
　　什枝猛一回头，道：“这么快就取完了？花蘅君？”夏木辰径直走远。什枝不明所以，欲追上去，被一仙官朋友喊住：“打道回府了。”那人复又低声道：“花蘅君心情甚差，莫打扰大人他。”
　　什枝一惊，疑道：“为什么？”众人摊手，俱是不明所以。什枝只好作罢，向霓裳鸟告别。
　　“别走，别走！”霓裳鸟全叫了起来。
　　“抱歉，我要回去了。”什枝抱歉道，手里还握着一大把雪铃花，“日后有缘，我们定能再见。”
　　“不，你们走不了了。”霓裳鸟谷长立于若狭雕像的头顶，缓缓道。
　　“啊？”
　　“你们走不了了。”
　　“什么？”
　　“你们走不了了。”
　　“快看！这是怎么了？”
　　“你们走不了了。”
　　“天啊——”
　　整片霓裳谷，斗转星移刹那间，蔚蓝的天幕变作了赤红。
　　谷长缓缓站起，一翅拍碎了若狭雕像，清澈的鸟眼爬上铺天盖地的红。它长啸道：“入我山谷，焉得生理？”
　　“还我命来！”
　　成文君惊愕道：“这是怎么回事？花——”
　　“它们浑身怨气。”夏木辰答道，“你竟还未发觉？”
　　一路走来，众鸟高歌善良的若狭姑娘，霓裳鸟却拉着什枝，说“没什么好看的”。谷长领着他们上前时，直接降临于雕像的头上，毫无尊重。再观谷长将雕像一掌拍碎，便知这分明是恨深！
　　落羽君有些失措，声调不觉拔高，道：“霓裳鸟，你们这是意欲何为？”
　　谷长的身形陡然变大数倍，赤红的眼厉鬼一般俯瞰众神，其余的霓裳鸟环绕飞舞在它的身侧，只只双眼红透。
　　“我们被困在此谷，已经数百年了。”谷长的翅膀扇出，细流截断，草木狂飞，静谧安详的仙境般的霓裳谷顷刻飞沙扬砾，阴风怒号。“山河社稷笔镇压我的力量，天界法阵摧毁我的羽翼，我不得安息。这么多年，我们终于等到了！兄弟姐妹们，让我们冲出这霓裳谷！飞向自由！”
　　“飞向自由！飞向自由！”
　　“在此之前，让我们杀了这群贱人！”
　　什枝双目圆瞪。落羽失魂落魄，但还算镇定。夏木辰面容冷淡。众仙君大惊失色。成文君道：“不是，本君与尔等无冤无仇，尔等缘何——”
　　“你们，与那贱人是一路的！她害得我们好苦！”
　　落羽君怔道：“贱人……你们指？”
　　“就是若狭这个贱人！”一鸟仰天长啸，壮怀激烈，“若狭！你这个活该下无间的贱人！去死罢！”
　　众鸟朝着夏木辰等人急冲而下，显然丧失理智，势如排山倒海。成文君道：“快，开光门！”
　　夏木辰道：“不可！山河社稷笔一取，怨灵怨气暴涨，开了光门，压得住它们吗？——什枝，你干什么，快回来！”
　　什枝上前一步，大声道：“快住手！若狭不在这里，住手！你们认错人了！”
　　“闪开！”夏木辰喝道，“你给我回来！”众鸟转眼冲至眼前，什枝首当其冲，被风刮飞了出去。然而，众鸟越过了他，直接向成文君、落羽君的方向飞去。
　　“哗——”
　　“得罪了。”夏木辰召唤花眠，顷刻万花飞舞。落羽君一动不动。众鸟被花朵打得迷乱，夏木辰道：“落羽，你掌仙禽，可有办法应对这些发狂的怨鸟，你——”话音未落，吃了一嘴羽毛，只好住嘴，原来花眠打落了霓裳鸟无数的羽翼。夏木辰吐出嘴里的羽毛，却发觉羽毛消失了。
　　这些羽毛，竟都是幻象！
　　夏木辰明白了。这些霓裳鸟，原来已经死去多年了，他们看到的这一谷的鸟，全是幻象，一谷子的怨灵！是有多么深的执念，能让柔弱无害的鸟，变得宛如厉鬼般骇人？
　　“慢！”成文君双手紧捧玉匣，厉声道，“速速退回祭坛！祭坛将行倾塌！”
　　“什么？”夏木辰怒喝，“你不是说此行必定顺利吗？怎么事儿一件件的？”
　　“本君也想知道啊！若狭究竟是怎么了？这鸟又是怎么了？”
　　谈话间，众神飞掠山谷，重回故地。夏木辰断后，只听得漫天飞花羽翼里霓裳鸟的怒吼。它们没有穷追不舍，调转目标，开始怒寻光门：“趁现在，我们一起飞出去！”
　　夏木辰不再留恋，飞向祭坛。但凡有点经验的神君都看得出来此境全系祭坛支撑，只要祭坛无事，它们必定冲不出去。那些霓裳鸟许是智商有限，竟然不知道。
　　祭坛的洞口已经塌陷了，露出一个古老荒凉的石阵，猩红的岩浆从地底冒出。“众神前去守阵！勿令其倾塌！”
　　夏木辰上前加入。落羽神君、成文君、花蘅君三足鼎立，各殿仙官居后，花蘅殿只来了一个什枝，其余二殿分了一批人补上。夏木辰沉声道：“快通知天界，通知守候的天兵。”
　　“已经通知了。”落羽君道。
　　岩浆一寸寸翻滚而上，拔地而起，喷得老高。“本君真是……苍天！”成文君话未说完，只见飞天岩浆中映照出一只巨鸟的身影，正是栖息神木上的巨鸟幻象。它的羽翼下，一只幼雏正酣然入梦。巨鸟清澈的双眼流下眼泪，直直滴入幼雏的心上。
　　“啵——”
　　水利万物，润物无声。
　　“幻象。”夏木辰提醒，“当心！”
　　一个声音仿佛从地底发出，尖叫着，分外高亢，又是那句：“若狭，拿命来！”
　　岩浆轰然落下。
　　“不要惊慌，守好此阵！”成文君和夏木辰同时喝道。却见落羽君尖叫一声，撤了手印，下意识化出光网拦住上方即将落下的岩浆。
　　这可就糟了！阵法缺了一角，焉能生效？岩浆滚落，天空血红。“轰隆隆，轰隆隆——”惊雷炸响，霓裳谷中谷的结界破了。
　　“花蘅君！”什枝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夏木辰反手就是一拉，可已经来不及了。
　　岩浆却倏忽凝固了。
　　成文君，落羽君，仙官们，全都一动不动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孩子，你终于……回来了。”
　　“轰！”振翅之声。定睛一看，阵法失效，身后一片焦土，身前玉阶碎裂，守候在外的天兵已悉数倒地。幸未阵亡，只是重伤。
　　霓裳鸟们，正冲向霓裳谷口。
　　忽然，数道泠泠乐音激然响起。众神一凛。夏木辰反而沉下气，安抚道：“有救了。”
　　“天兵这么快就来援了？”一仙官急切道。
　　成文君蹙眉道：“不，是鬼界之人。”
　　乐音似有形。前一刻如金戈铁马，下一刻如万里河山奔腾，浩浩黄河之水天上来，弦弦急促，一声比一声猛烈。万花飞向霓裳鸟，落羽君似回过神来，凝聚法力，众神落下一击——
　　一声轰鸣，不安息的怨灵刹那烟消云散，天地清明。
　　一道身影从尘烟中现出，手持光弦，半缘凌空。夏木辰飞身上前。那人一把扶住他，沉稳的声音里含着焦急：“木辰，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玉阶碎了，幸存的众神一个接一个飞出来，一个比一个狼狈，头上俱顶着一片灰烬。成文君开口：“阁——”
　　夏木辰一把推开扶着他的人，挡开替他摘去头上灰烬的手，道：“我好得很，不用操心。”
　　那人未料夏木辰做此反应，一脸惊讶，许久，方道：“木辰，是我。”
　　“我知道。”夏木辰道。
　　“敢问阁下，可是江大人？”成文君问道。
　　那人转过身来，清淡无双、如玉无俦，不是江逐却是哪个？
　　“幸会。”江逐颔首。
　　“天界仰慕江大人风采已久了！”成文君感激道，“江大人渡魂之术可谓了得！超度的怨灵不计其数，美名在外，本君只恨无缘一见，今日一见，实在心折！多谢江大人救命之恩。”
　　“分内之事，不足挂齿，神君言重了。”
　　成文君还欲说些什么，夏木辰闻言，却低低笑道：“你的分内之事着实不少啊。这也是分内的，那也是分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三界都归你管呢！”
　　江逐注视夏木辰，低声道：“你怎的像吃了炮仗似的？”
　　成文君不明所以，忙道：“不，江大人，花蘅他……”
　　夏木辰道：“快请别说了。成文，赶紧带着山河社稷笔回天界复命罢。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龙去脉还需彻查。”
　　什枝站在一边，神游天外，闻言脱口道：“花蘅君，你不与我们一起回去了？”
　　夏木辰揉了揉眉心，闭上眼，很是疲倦。江逐看着他，不语。
　　“我回巴山去。”夏木辰道。
　　江逐温声道：“花蘅君与鬼界契约在前，暂且不便离身。”
　　成文君本想说“这个时候还管什么契约”，但转念一想，这位江大人不正是鬼界之人吗？不妥，不能乱了分寸。故而一挥满是尘灰的衣袖，成文君一手仍稳稳端着玉匣，坚持一礼，道：“如此，有劳了。”
　　江逐淡淡回了一礼。
　　落羽君面容苍白，唇瓣染血。成文君忧心道：“落羽，可还撑得住？”
　　落羽君嘶哑道：“我……很好。”但这幅形容怎么都不像好的样子。成文君无声叹气，道：“我们回天界罢。好好养伤。”
　　夏木辰、江逐与天界一帮伤兵分道扬镳，别离前，夏木辰忽然道：“忘了告诉你们。”
　　成文君扶着落羽君，两人一愣：“什么？”
　　“也没什么。茶没机会喝了。只好在这里说了。”
　　夏季的长风吹过，带起劫后余生的燥热。夏木辰道：“我与江大人，早就在一起了，有很多年了。嗯，就是这样。”说罢，摆了摆手，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走向江逐。一身黑衣的绝驾来宝车，江逐同夏木辰就此离去。


第36章 四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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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祥云之上，钟鸣声歇。凌霄殿内，众神官分列两侧，皆是一脸肃穆。凌霄殿内，只余成文君端正的声音，他一字一句，事无巨细，清楚道出霓裳谷内所发生的事。
　　“……山河社稷笔一出，怨气暴涨，霓裳鸟一族冲出结界，尚未出谷，幸得超度，但也由此灭绝。”
　　众神听罢，神色俱是微变。炘神问道：“那么，花蘅君为何未与你们一同返回？”
　　“花蘅君与鬼界尚有约，不愿轻易毁之。”成文君如实道。
　　天君在上，淡淡听着。沈依望却道：“劫难在即，何须顾及所谓契约。莫不是别的什么人出现，将花蘅君带走了？”
　　尧予君极少主动发言，说出的话却一字千钧、直指要害。成文君沉默半晌，拱手一礼。
　　“尧予君所言不错。巴山之主，江大人，手持光弦奏出铿锵渡魂乐章，助我等渡过难关。花蘅君，随之离去。”
　　沈依望眸色沉沉。一神闻言，惊道：“江大人？可是司鬼界黄泉渡魂一职的江大人？”
　　成文君回道：“不错。此人法力甚是强悍。若无他即使出手，霓裳鸟的怨灵，恐怕难以控制得住了。”
　　天君淡淡道：“此人，本君有所耳闻。”
　　成文君顿首。天君道：“成文君，霓裳谷之事，诸事存疑。还劳你继续查办了。”
　　成文君迟疑片刻，正欲开口回复，天君又道：“一人力不能及。在场诸神，可愿意协助？”
　　“落羽君何在？”
　　这才发现，落羽君不在凌霄殿。成文君道：“落羽君伤势似乎颇重，成文以为，她不宜。”
　　天君问：“哪位神君得闲？”
　　左右侍神答：“目前，玄明殿暂无事务。”
　　天君颔首。侍神朗声道：“请玄明君！”
　　一身黑衣的玄明君出列了。
　　“玄明君，请您协同成文君彻查此事。”
　　“遵命。”玄明君不出赘言，干脆应下，而后退回原位。
　　炘神见状，复又道：“瑶神殿下下凡未归，繁花错开之事不容小觑，偏偏整个天界唯两殿司花。依本上神看，当尽早召回花蘅君。花蘅闲暇太久，归来后，不仅可以多贡献一份力，亦可替瑶神殿下分担些许。”
　　众神看向炘神，暗含赞同，听到最后一句，目光瞬时微妙起来。
　　“本君正有此意，”天君叹道，“即日，便派人前往鬼界罢。”
　　“我愿前去。”沈依望再度发声，出列。
　　众神颇为意外，天君讶然，道：“尧予，你？”
　　沈依望沉声道：“尧予保证，必携花蘅归来。况我与江……大人有过交集。恳请天君恩准。”
　　“准。”天君广袖一挥。
　　而与此同时，巴山夜色已深。
　　夏木辰手握骨镯，听罢天君的安排。诚恳道：“辛苦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人身在巴山，尚不便多说。不过有一点要切记，望留心落羽，以及什枝。”
　　成文君道：“这是自然。”察觉到异样的原不止一人，成文君又道：“花蘅君，天君已命神官即日前往鬼界，迎你归来了。你与……咳，你的江大人，恐怕不久便要分离了。”
　　夏木辰沉默半晌，缓缓道：“知道了。”
　　成文仿佛还想再说些什么，踟蹰半晌，选择缄口不语。两人切断了联络。
　　去时，巴山一片葱茏，如今时节已过，绿意换做层林尽染，落叶斑斓，在幽暗的夜里，飘飞如蝶。回到巴山时，夏木辰着实震惊，毕竟，离开时，明明才是初夏。江逐却道，他已离去三月了。夏木辰更加惊讶，这才料得原来霓裳谷内的时光流逝得竟是快得多，也能体味江逐为何焦急了。
　　江逐推开浮舟寝殿的门，走向床祎。床榻边，一盏烛火暗昧，夏木辰躺在榻上，听到动静，向江逐看来。
　　江逐刚刚沐浴罢，发梢犹带着湿润，一滴清澈的水珠从他的鼻梁流淌而过。他一边除靴，一边道：“怎么还不睡？”
　　夏木辰的声音带着鼻音：“当然是在等你了。”
　　江逐莞尔一笑。上了榻，大手熟稔地探向夏木辰的腰际，轻轻一勾，解了他本就系得不严实的衣带。夏木辰的衣衫滑落，他起身，欲灭了那盏灯：“太亮了。”
　　江逐翻身将他压至身下，安抚道：“不熄灯，我想好好看你。”夏木辰听罢，也不强求，随他去了。汗气不一会便蒸腾了上来，夏木辰脸颊绯红，眼底弥漫起一片水雾氤氲。
　　正是情浓时。江逐在夏木辰耳边道：“现在不气了？”
　　“什么？”
　　“在霓裳谷的时候，你火气很大。”
　　“……对不起，”夏木辰道，“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江逐拨开他的发丝，道：“嗯？”
　　“天界，凡间，已经开始乱了，可我却什么也不知道。就连上神陨落，四季错乱，也是近日方知。”
　　江逐稍有凝滞，夏木辰察觉到了这一点，却见下一刻两人正面相拥，吻了一阵。夏木辰攀住江逐，压住晃动，尽量冷静道：“众神勠力同心、共克时艰，我却仍安于一隅，实在不安。江逐，你，我……”
　　江逐停了动作，沉稳的声音响起：“嗯？想说什么？”
　　夏木辰轻轻垂眼，眼睫投下一片扑棱抖动的细碎阴影，他极小声道：“鬼界……终究不是我的长安之处，我想……我该回天界，做回花蘅君了。”
　　话落瞬间，江逐撑于夏木辰身体两侧的手臂瞬间一紧！夏木辰的手颤抖了一下，尔后平静如初。
　　江逐不理会夏木辰的话，拉住他的一只手，十指扣住，温声道：“辰辰方才说什么？没有听清。”
　　“……”
　　夏木辰只是垂着眼帘。不消半晌，江逐的气息沉重起来，凉薄的唇重新覆盖住夏木辰的，这才听到夏木辰带着委屈的声音含糊道：“……没什么。”
　　一夜过后，两人相安无事，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但也有一些微妙的不同了。
　　此日，瓢泼大雨，秋池泛波。
　　夏木辰带着斗笠忙着培土。沧浪记不少花儿被雨水打得歪了身躯。江逐坐于亭里，喝茶听雨观书赏景。雨珠落入面前的湖水，像从水底冒起一个又一个泡，弥漫起一片雾气，噼里啪啦出一片铿锵。
　　夏木辰抹了一把雨水，扭头道：“你也不来帮我一把。”
　　“不慌，”江逐道，“雨水多乃常事，过几日自然便好了。花儿没这么娇气。”
　　夏木辰不置可否，依旧忙活。待他忙完，就着雨水随意洗去手上的泥，踱到亭前，将斗笠取下挂于柱上，带着一身湿气依江逐坐下了。
　　江逐放下手上的书，自然而然替他擦去雨水，将他垂落的发丝别至耳后。夏木辰温吞道：“江逐，四季果真错乱了。”
　　“我知道。”江逐道，收回手。
　　“我感到很不安，”夏木辰的目光投入石桌上的书，“看来你也一样。”
　　江逐将书反扣，遮去封面，随意道：“此乃天意。你我做好分内之事即可。木辰，我知你心焦，但你又能如何呢？所能做的，不过观其变而已。”
　　“原来如此？”夏木辰道。
　　两人一时无言相对，唯有雨落的“刷刷”声分外清晰。
　　“黄泉路的魂魄，恐怕是又多了。近日凡间灾难频发，隐隐有了失控的征兆。”夏木辰的目光回到书上。
　　“不错。”
　　“我见你近日不时翻阅生死簿，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此事无需操心，”江逐道，“我自会解决。”
　　夏木辰定定道：“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江逐道：“不是不能。我已说得很清楚了，只是不需。”
　　夏木辰的眉缓缓挑起，面上浮现出一个怪异的笑，像是隐怒也像惆怅。他道：“如果我想知道呢？”
　　“那就告诉你，”江逐起身，“灾难四起，过了奈何桥的魂魄日与剧增。然生死簿上的记载却不增反减，甚是奇怪。”
　　夏木辰也起身，闻言一愣，道：“为何如此？”
　　江逐叹道：“我尚未寻得原因。近日，许将前往鬼界。”他的目光转向夏木辰，“你……在巴山便好。此事，恐怕牵连甚广，还是别参与进来了。”
　　夏木辰垂眼，道：“你去鬼界，却把我一人拘于此处，叫我如何心安理得？江逐，生死簿有异绝不是近日才发生的事，怕是，到如今……终于兜不住了罢？”
　　江逐蹙眉，眼眸深处隐隐含上怒火，他沉声道：“你这话是何意？”
　　夏木辰面无表情：“你与慕容祈干过什么事，想必心里清楚，非要我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吗？”
　　“咻——”江逐猛然甩袖，生死簿随之隐去。他走近一步，一字字道：“我江逐做事，从不遮掩。花蘅君却不信。安此罪名，何患无辞？也罢，再也不谈。”说罢，径直走入雨里。与送茶的阿叶插肩而过，漠然走出了沧浪记。
　　阿叶不知所措，看向夏木辰，夏木辰面容萧索地立在亭子里。
　　阿叶走上前去，轻轻收了纸伞，将茶叶摆在桌上，小声问道：“花蘅君，这茶……”
　　夏木辰道：“没事，放着便好。他不喝，我喝！”
　　阿叶发觉不对了，委婉地问道：“你们……是闹别扭了吗？”夏木辰愣了愣，轻笑道：“自然没有。”然笑容显得勉强。


第37章 四季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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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尧予君第二次来到巴山。
　　头一回，尧予君携带一腔怒火滚滚而来。而此次造访巴山，他显得礼数周全多了：身着细纹绯衣，内衬玄色，头束神冠，面容沉毅。
　　馀香庭内，竹枝一年四季皆是节节挺拔。巴山之主素来于此地待客。
　　“本君奉命前来，请花蘅君返回天界。”沈依望紧束袖口，显得整个人几分凌厉，没有多余的表情，“大难将起，若花蘅君还沉溺于……浓情蜜意，凝滞不前，实为大大不妥。”
　　夏木辰沉默不语。江逐淡淡瞥了夏木辰一眼，对沈依望道：“当初，鬼界与天界立下契约，花蘅君前往鬼界，救活了鬼界的彼岸，鬼界上下尽是感激不尽。事发突然，还待通报鬼王殿下。”
　　沈依望脸上浮现出讥讽且带着怒意的表情，沉声道：“不必了。江大人怕是不知，神鬼两界已然联手，同舟共济了。通报乃是早晚之事，有甚要紧？眼下，只看江大人愿不愿放人了。”末了复添一句，“你觉得呢，花蘅君？”
　　夏木辰平静地看向沈依望，依旧一语不发。
　　“哦。既然如此，我不便挽留。二位请便罢。”
　　夏木辰的手微微握紧。
　　沈依望道：“江大人深明大义。”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馀香庭。沈依望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清俊深致的身影缓步走出馀香庭。沈依望淡漠的眼里含了复杂的情绪，他抿紧嘴唇，忍了忍，终道：“本君屡闻江大人于‘渡魂’一术甚是炉火纯青，霓裳谷事件过后，成文君亦是力赞。江大人不如……与我等一同前往凡世一探。大难将至，天界需要鬼界的助力。”
　　江逐貌似不甚在意，道：“抱歉。需问过鬼王殿下。”话音一落，夏木辰的神色刹那间扭曲起来，分不清是难过还是别的。
　　沈依望全然没发觉两人的异样，听罢，极冷地笑道：“江大人果真忠心耿耿，本君敬佩。”说罢一甩衣袖，转头离去，礼数又不那么周全了。
　　夏木辰落在后面，慢吞吞地走。走出一段路，没有人挽留他。
　　他有些黯然，缓缓回头，却见江逐仍然立于原地。
　　见他回头，江逐深沉的目光一闪，眸色转凉，一语不发便欲离去。
　　夏木辰凝望半晌，对着江逐的背影道：“我会回来。”
　　“……”
　　江逐道：“随便。”靴声沉闷，径直走回浮舟殿了。
　　沈依望实则也未曾料到江逐会轻而易举地放行。夏木辰随沈依望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天界。祥云漫天，花瓣飞舞的情态始终如一，分毫不变。变的只是悠然的钟声急促了，洛神殿的洛神……不在了。
　　夏木辰至今恍惚不已。那年战前，他向着她庄重又虔诚的三拜，原意想着日后还能再见，却未曾料到，此次一别，便是永别了！而自己，隔了整整二十年才知晓，愧疚、酸辛在他不由自主地来到洛神殿之时达到了巅峰。
　　方才，凌霄殿上，花蘅君回归之事已传遍天庭，天君深感欣慰，即刻便委派了他一件差事：协同尧予君一道下凡平自然之乱。在此之前，夏木辰重游天庭一番，天君自然准了。
　　珠丹侍神十年如一日的庄严，正踏出殿内，看见了直直立着的夏木辰。
　　“花蘅君。”珠丹未做惊讶之态，“……请进殿罢。”
　　夏木辰勉强微笑，道：“不必麻烦了。”他看向珠丹手中卷轴，“您快去忙罢。”
　　“花蘅君客气了，这是下官该做的，不麻烦。花蘅君，请。”
　　透明台阶依旧，楼阁飞瀑依旧，一切未变。实则，夏木辰并未踏入洛神殿几回，却平白无故地生出了几分物是人非之叹。他的目光静静滑过洛神殿，如飞鸟飞过天空一般了无痕迹。
　　流缨、子淼可谓形影不离，见了夏木辰，纷纷行礼：“花蘅君。”
　　夏木辰略回一礼，叹道：“你们好。”
　　珠丹面向夏木辰，肃然道：“花蘅君此番前来，可是有疑想解？珠丹知无不言。”
　　疑惑？什么疑惑？疑惑她当年为何弃他不顾，疑惑她做出的选择，疑惑她为何轻而易举赴死，还是疑惑……父亲的死因。
　　但夏木辰不愿意问这些陈年旧事，这些事，在他恢复记忆之后，有的早已看破。他只问了一句。
　　“她……洛神殿下，她有没有说什么话，有没有……提起过谁？”
　　“大人没有留下任何话，花蘅君。”
　　闻言，站在珠丹身后的流缨缓缓抬头，眼眶泛红。
　　“不，大人留下了什么的。”
　　夏木辰急切道：“是什么？告诉我。”
　　“大人她留下了一个笑容，我……下官从未见过那么美的笑容，如同朝霞一般，足以照耀万物。随后，大人便……”
　　珠丹回头，严厉斥道：“收回你的眼泪，流缨。洛神殿内，不许落泪！”
　　“笑……”夏木辰想，“她竟也会笑吗？她果真无牵无挂了无遗憾了吗？”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往回走去，再也不发一语，将呼唤“花蘅君”的仙君们抛诸脑后。“在她心里，苍旻至高无上。那我呢？其他人呢？在她心里，相比而言，只能是沧海之于一粟了罢。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之神？”
　　但他也仅仅沉沦了刹那，便重新振作起来。“我们都不愿意别离，这样也好，再好不过了。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
　　夏木辰的脸上重新挂上微笑，虽然很淡，但也很浓。他信步前往花蘅殿。七色莲死了，至今种不活，仙君们零零散散，大多随瑶神下凡去了，什枝也不在。一问方知：什枝仙君自请下凡去了。当初在霓裳谷的异样被到来的天劫之危覆盖了，到如今还没有水落石出。此事不由夏木辰查办，他便无需干涉。
　　夏木辰感慨一番，不再停留，走向白云边，沈依望已负手而立、恭候多时了。两人这便乘着云彩去向凡世。
　　立在街道上，夏木辰疑道：“这里是……”沈依望道：“沂原。”
　　果然似曾相识之感是对的。夏木辰舒颜道：“我曾经来过此地。”
　　沈依望冷飕飕地挑眉看向他，道：“和江逐一起来的？”
　　夏木辰道：“是啊。”
　　放眼望去，秋风萧瑟。银杏树金黄温暖地给路面铺上薄薄的地毯，空气中浸满银杏的冽冽清香，夏木辰只觉获得了短暂的心旷神怡。他的心随之安然下去，缭乱的思绪似乎顺了。
　　天神下凡平乱无须顾及凡人，必要时甚至可以隐身。夏木辰不愿隐身，道他想见一故人。能让天界派两位神君下凡的地方，必然事态严峻，然夏木辰和沈依望都暂未发觉此地乱在何处，正需多多观察，沈依望遂同意不隐身。两人以本体下凡，一路前行。
　　沈依望冷然半晌，终于开口，问出了最想知道的事：“你和江逐如何相识？”
　　夏木辰想了想，道：“这个不好说。毕竟初到巴山时，我当真不认识他，只道他是巴山之主。但是，现在，前尘往事我已经记起来了。”他偏头看向沈依望，微笑，“当然也想起了你，沈师兄。以前我们在清山的日子多么快乐。但我不提，你似乎也忘了。”
　　沈依望蓦然转身，与夏木辰对视。夏木辰安静地等待沈依望的反应，谁料沈依望的第一句话是：“清山是如何覆灭的？”
　　夏木辰一顿，眸色沉了下来，哑声道：“被洛神引来的大水淹没了。”
　　沈依望逼问道：“洛神？为什么？”夏木辰答道：“为了拯救凡人。”沈依望厉声道：“清山覆灭，到如今无人记得。你如何得知乃洛神所为。莫非早在未成神之时，你便已知洛神？还是说你与洛神有旁的关系，或是……瑶神。”
　　尧予君的敏锐当真势不可挡。夏木辰做玩笑状：“尧予君，你冷静一下嘛。你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江逐也知道。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天界不知，不代表鬼界也无一人知嘛。”
　　沈依望的脸彻底黑了下来。夏木辰能体会到他的牙正咬着死紧，沈依望咬牙切齿道：“花蘅君，你与以前一样，喜欢顾左右而言他。讨厌至极。”
　　夏木辰笑眯眯道：“不该是夏师弟吗？”
　　沈依望冷静下来，终道：“他比你可爱多了。你已经变了。”话一出口，沈依望便后悔了。
　　“什么，可爱？”夏木辰当真惊诧，“你竟然会这么觉得？当真是万万没想到，沈……”
　　沈依望黑着脸斥道：“闭嘴，别说了！”
　　夏木辰闭嘴了。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沉声道：“再说。你以为，天界当真无一人知晓么？”
　　沈依望的手不由自主握紧了。夏木辰拍了拍他：“为神者，任重道远啊。”
　　沈依望道：“江逐，缘何与鬼界勾搭，又如何得知清山覆灭真相？”
　　夏木辰心道你当真不依不饶，无声叹了口气，他道：“清山覆灭，江逐身死。鬼王用有执之术救了他。”
　　“……”
　　沈依望面上浮现些许恍惚，顿住了脚步。夏木辰此言分毫不差地验证了他的猜测。事实真相原来就如自己多年来朝思暮想的一般，那么，江逐弃暗投明，并非自甘堕落，而是无可奈何……自己，是否可以放下了？
　　夏木辰仿佛能一眼看穿他的想法：“鬼界不一定为暗，天界也不见得是明。你太刻板啦！还在想着你与江逐那年清明台上的事吗？这么多年了，你做了多年的神君，执着这些又有何用呢？”
　　沈依望长久的缄默。直到秋风将他们吹了个沁心凉，直到路人用奇异的宛如看羊癫疯的眼神注视他们，直到夏木辰的腿站得麻了，沈依望才继续向前走，幽幽开口：“有执？”
　　夏木辰道：“你想起来了吗？还记得青平君吗？”
　　沈依望却道：“你不知道么。”
　　“什么。”
　　“再还魂，他就不是他了。”
　　两人穿过银杏街，拐了个弯。
　　“魂魄走过黄泉，哪怕再纯净，也会受到怨气侵染。你与他相处这么久，就没有发觉他与以往相比哪怕一点的不同？”
　　夏木辰的脑海里蓦然浮现一幕——
　　漆黑的明王殿，伸手不见五指，唯余耳边炽热的鼻息，带着薄茧的手抚摸过敏感的皮肤，触感分明而炽热，引起阵阵战栗。
　　夏木辰回过神，发觉沈依望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你想到什么了？”
　　夏木辰扭过头去，道：“你不会想知道。”
　　“……”沈依望冷然扯了扯嘴角，转瞬明白了，“你们之间的龌龊事，当本君很有兴趣么？”
　　夏木辰抿唇一笑，分不清是温和的微笑还是皮笑肉不笑。他没有向沈依望解释他与鬼界、洛神的关系。不是做贼心虚之类的遮遮掩掩，只是厌倦于解释。说不说，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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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删了点儿内容，发不出去（哭）


第38章 四季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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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终于来到了韦府。
　　谁料知府不在，接待他们的是二公子：韦宗睿，字仲愚。
　　韦宗睿热情好客，密不透风地招待了他们，从头到脚，从衣食到住处无一不周到。夏木辰问及其父，韦宗睿坦诚道：“近来发生了许多奇奇怪怪的鬼事儿，家父出府料理，恐怕暂时不会回来了。”
　　夏木辰觉着有些失望，韦宗睿继续热情洋溢道：“两位远道而来，不妨在此下榻，家父想必不过多日便归来了！”
　　夏木辰打量他半晌，道：“本道长上次前来可没有看到你。”
　　韦宗睿睁着眼睛惊讶道：“原来道长来过敝舍啊。也许那时我同家兄云游，正好错过了罢。兄长尚在远方未归，但我……”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想念父亲、母亲，于是就回来了。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嘛，我大哥……家兄却不听我的，唉，没办法。”
　　夏木辰觉着韦宗睿唉声叹气的样子很是搞笑，忍着笑，关切道：“令堂身体如何？”
　　“还是老样子啊……”韦宗睿俨然将夏木辰当做同辈的朋友，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了起来。沈依望一语不发地端坐一旁，甚感无趣。
　　聊至日暮时分，沈依望终于坐不住了，直截了当地提出去往郊外。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找出此地异变的发生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首先，此地至今并无异变，不知天界那帮人如何看出来此地有异的；其次，谁也不知道异变怎样来临，何时来临。
　　韦宗睿忙道：“这位沈道长，歇息一晚再去罢！”
　　沈依望面无表情。夏木辰见状，应和道：“那便劳烦韦二公子了。”
　　用过晚膳后，天色已经漆黑如墨。沈依望没好气道：“你要见故人，故人连个影子都没有。这都什么时候了，就知道玩，耽误正事。放眼整个天界，做神没有做成你这样的。”
　　夏木辰四处观望，觉得此院甚合心意，心情甚好地答道：“这个故人你也是认识的——你记得姓韦的故人吗？”
　　“姓韦的故人，”沈依望推开房门，“呵，本君活了几百年，百家姓都见过，姓韦的莫非特殊一些？”
　　夏木辰的好心情瞬间被败光了。人的记忆只有短短百年，尚且有限，更何况天神，天神只会更容易遗忘。不知是自己太怀念清山的事与人，还是沈依望太淡漠了——沈依望这人实在没有让人喜欢的地方。
　　沈依望莫名其妙地看着夏木辰沉着脸走进房，一语不发地摔上门。他心道：“精神有问题。”
　　次日公鸡还没有打鸣，两人便告辞了韦府，前往郊外。这回，他们御剑前行。听风在耳畔呼啸，离去前，二人于沂原上空盘旋良久，未见半个邪祟。待到降临郊外后，两人向山丘行。山丘众多，二人再度御剑俯瞰，除了被秋风吹得更凉了以外，几乎没什么收获。
　　两人决定守株待兔。异变往往是毫无征兆的，防不胜防。然而若能在最开始防住了，后面可就轻松多了。
　　几天后，兔子终于出现了——一处山脚下，出现了一道裂痕。起初并不起眼，然而一天长过一天。夏木辰和沈依望发现了这道裂缝，对视一眼，沈依望抽出他的黑曜剑向裂痕指去，黑曜剑寂静半晌，顿时激烈振动。
　　夏木辰瞬时凛然，道：“果真有异，能弄清是什么么？”
　　沈依望收回剑，沉重道：“不知。但不是邪祟。”
　　天色渐晚，橙黄色的夕阳没入远方的地平线，令人陶醉的晚霞逐渐稀薄，被鸦羽般的黑浸没，鸦羽上撒满了细碎的闪闪发亮的钻石，星光璀璨。夏木辰仰望星空，提议道：“我们先去寻一家客栈罢。”沈依望一丝不苟，道：“你去。本君守着这处裂缝。”
　　夏木辰闻言，笑着改口：“尧予君如此兢兢业业，我怎好意思独自享福呢？”
　　于是两人守至夜深，再至清晨，又至黄昏。然裂缝没有增长，也没有缩短，仿佛不会变化了一般，保持着这般模样。其间，两位神君尝试了不同的术法咒语，终究无迹可寻。
　　精力旺盛的尧予君倦了，爱好玩乐的花蘅君拉着他去休息了。两人就近来到一家客栈里。这个客栈无比简陋，夏木辰表示抗议。沈依望反驳道：“地处郊外，能有什么好地方？”夏木辰千里眼四面八方一望，正见一家高级又豪华的建筑，距离裂缝处也不远。夏木辰心里直嘀咕：沈依望行事从来过分认真，令自己都不好意思挑剔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上天喜爱无情地捉弄生灵，是人是神是鬼都在劫难逃。就在他们回到客栈后的不久，远处传来一阵骚乱，伴随着地崩山摧的声音。两人奔下楼，只见满客栈的人抱头鼠窜，老板娘叉着腰吆喝：“乱跑什么呢？这这这，砸坏了东西给老娘赔钱来！”慌乱中，有人尖叫道：“地震啦，我的天啊！命都没了，要你娘的钱！”
　　夏木辰一步百里地跨出门，腾空直奔裂缝处。尚未到达，浓浓的阴气便扑面而来，随后赶来的沈依望大骂：“该死的，这又哪里来的怨灵？”夏木辰一阵透心凉，心道：“……又见到了。”芜城、渭水河畔，还有后来凡间大大小小的地方，雾气如死亡的阴影，伴随不祥而诞生。一个不留神，它们便再度出现了。
　　浓浓阴气笼罩处，山丘轰然，飞沙扬砾。花蘅君曾经对付过这种东西，只是多年过去了，不知是否依旧游刃有余。他低声吟念法咒，花眠剑瞬间为他所握，阴气虎视眈眈地游走在他们身前。见状，花蘅君高举花眠，花眠爆发出耀眼的华光，无数飞花刹那绽放，刺破黑雾的迷茫，尧予君素来与其配合极佳，拨开阴影御剑而下，赫然见裂缝正不断延长、延长，长至百里，顷刻三百里，照这速度，很快便将至沂原城内了！
　　事实证明，在巴山的那些日子，夏木辰还是懈怠了。花眠的光亮支撑了没多久，竟然渐渐黯淡、湮灭了。夏木辰心道糟糕！似火焰的夕阳开始下沉，沈依望的骂声夹杂了怨灵的哭号、如巨石的滚滚声、凡人们若有若无的逃亡声……以及夏木辰念咒的挣扎。
　　沈依望及时反应过来这个东西已是“老朋友”了，他大喝一声，瞬间崩溃数道阴影，直扑裂缝。夏木辰的身形素来迅速，携着万千飞花，宛若一道斑斓的光线，斗转星移间站在了沈依望身侧，左手握拳，向地面洒出花瓣，花瓣落及处，柔和的光晕如雪一般洁净了伤痕——裂缝似乎小了些许。见状，两人俱松了口气。
　　夏木辰看向沈依望的眼无端风情，道：“许久未合作，你我配合得不错。”
　　“……嗯。”沈依望不得不承认事实，幅度极其轻微地颔首，“净化之术似乎对裂缝也有用。”
　　夏木辰将花眠搭至肩上，扬首道：“当心怨灵卷土重来。真是奇怪，这个东西是怎么凭空出现的？总不会是从地里钻出来的的罢。”
　　沈依望蹙起眉头：“我用剑试探过，起初并无异样。”
　　突然，夏木辰脑海里灵光一现。他调动一切与沂原有关的记忆。早在多年前，韦释便说过民间闹鬼，然而待其走访大街小巷，却发现殊无邪祟。当时虽觉奇怪，却道无甚了不起……是不是从那时起，不，从很久以前，阴气的存在就无形而令人不察了？
　　细思极恐。夏木辰挑起眼，慎重地看向沈依望，道：“依我刍荛之见，这个怨灵很可……”
　　沈依望的眼睛骤然一亮，怒道：“当心！”手与口同步，他拽住夏木辰，猛然将其一抻。与此同时，一道血红的滚烫岩浆直冲天际，夏木辰正背对裂缝，尽管遭沈依望一拽，然猝不及防，依旧被其余威震出六丈之高！沈依望随之飞出，但他有所防备，不及夏木辰所受冲击之剧烈，堪堪稳住身形，死死拉住夏木辰的衣袖。哪知刺耳的“刺啦”声响起，袖子已经断了。
　　夏木辰被高高地抛了出去，姿态十分狼狈。他过分震惊，几年的懒惰怠工令其迟钝地、毫无反应地落下，眼看就要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巨坑。而沈依望的视线被聚拢的黑雾遮挡，竟无法判断夏木辰掉到哪里了。
　　千钧一发之际，耳熟能详的乐音传来——渡魂之乐。夏木辰脑海里的空白被惊醒，却太晚了！他头脸朝地，撞上了坚硬的地面，夏木辰的五官皱成一团，剧痛传来之际，发现自己又被抛起了！这回，夏木辰知道催动花眠了，花眠鸣了一声，却罔顾主人的命令，毫无反应地躺在主人的手里。夏木辰咬牙切齿地心道废物。可幸下一刻，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了夏木辰的腰，修长有力、骨质分明。
　　“……”夏木辰抬起手挡了挡风沙，熟悉到不用回头都知道这双手的主人是谁，他识相地做了一只鹌鹑。
　　江逐一手搂着夏木辰，一手拨弦。从容如流风之回雪，有条不紊似四时之代序。果然，术业有专攻，渡魂之事还得江大人亲自做。顷刻间，阴气便溃散了，拔地而起的岩浆昙花一现消失无痕，甚至没有在地面上烫出坑洞。裂缝长长地横亘地面，狰狞如恶鬼的唇线——里面却也不见岩浆在翻滚。
　　沈依望看了过来。
　　夏木辰后背很疼。伸手一摸，摸到破烂的衣衫、裸露的皮肤、斑斑点点的鲜血，想必是岩浆喷的。他觑了觑江逐，江逐不动声色地放开手，指尖划过他的后背，背上的疼痛顿时减轻了不少，江逐平淡道：“擦脸。”
　　夏木辰习惯性照做，听话地抬手，发觉自己还握着花眠，遂漠然地随手一丢，花眠在地上蹦三蹦，愤怒地激鸣。夏木辰视若无睹，仔细地擦脸，脸上蹭破了几处。待夏木辰擦干净后，视线清明，花眠终于无可奈何地隐去，夏木辰毫无意外地见沈依望露出冷笑。
　　“江大人这么快便请示鬼王殿下了？”沈依望朝他二人走来，“当真来得巧。”话语听起来不善，然此刻的尧予君面对江大人，却没了誓不罢休的劲头。
　　江逐显然感受到了这一点，心里稍微有些意外。他朝夏木辰的方向示意，回答道：“他在这里，我不放心。”
　　夏木辰心中一暖，便忘了他与江逐之前的矛盾。沈依望也看了夏木辰一眼：“他是花蘅君，又不是无知小儿。江大人何须时时刻刻护着他？”
　　“这……”夏木辰夹在两人中间，只觉回到了从前，在清山中他的年纪最小，谁都可以逗弄他，显得他怎么样都低人一等、矮人一辈似的。当时很愤怒，现在却怅然若失，“我……”
　　江逐继续平淡道：“花蘅君在巴山成日养花养草，很久不曾修炼了。万一不小心被伤得深，怕是要闹的。”
　　夏木辰恼羞成怒，直接打断他：“胡说！”他蓦地想起两人的矛盾，便看江逐不顺眼了。
　　沈依望森然一笑：“如此看来，江大人和花蘅君果真感情甚笃。”
　　江逐淡淡地看向一边：“方才遥见花蘅君和尧予君使出的法术，我有必要解释一番，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此地的怨灵，再普通不过了，不是以往的黑雾。”
　　夏木辰登时愣住，再回味一番，才发现果真如此。沈依望冷了一冷，也意识到了。方才的怨灵没有聚集成蛇的形状，虽然很是浓郁，密度却不高。天界没弄懂黑雾的由来，以至于草木皆兵了。
　　这时，一批官府的人马匆匆赶到。韦宗睿率先跳下车，担忧地嚷道：“各位道长没事罢？”
　　夏木辰风度翩翩道：“没事。”
　　韦宗睿大惊失色：“夏道长，你的衣服，你的脸怎么都破了？”
　　“……”迎着韦宗睿以及一帮府丁的目光，夏木辰微笑道，“摔了一跤罢了。劳韦二公子记挂。”
　　江逐闻言，朝韦宗睿投去一眼。韦宗睿早就注意到了他：“这位道……这位是？”
　　江逐一身宽广黑衣，上袖银纹，这身装束偏于华丽，不似修道人。江逐淡然不语，夏木辰只好替他说道：“他是我的朋友，江大人。”
　　韦宗睿反应灵敏，见江逐并非冷淡不近人情之类，便大方地介绍自己道：“江大人好啊，我是韦府二公子宗睿，字仲愚。”
　　江逐颔首，若有所思。韦宗睿探出头：“您身后这位……”
　　众人转身，这才看见随宝车一同现身的绝。
　　沈依望的目光如长明灯般直直照向绝，面上多了几分警惕。绝埋着脸，缓缓拱手：“……卑职是江大人的车夫。”
　　韦宗睿道：“哦，车夫好。”
　　环顾四周，裂缝清晰地横在地上。韦宗睿道：“这是怎么回事，谁把地砍了一刀啊？还砍得这么长？我老远就瞅见了。”
　　他的话着实体现他这个人是一个纨绔子弟，没有本事。沈依望不想解释，江逐淡淡负手立着，绝一语不发，夏木辰道：“说来话长。恐怕不日有劫难降临。二公子若能联系上令尊，还望其速速归来。”
　　“什么？”韦宗睿知道摊上大事了，瞧着正经了许多，“难道沂原数年间发生的鬼事都是有征兆的，道长且细细说来……”
　　夏木辰长话短说。三人设下一阵，确认灾难暂且不会发生了，韦宗睿领着众人来到一处豪华的建筑——正是夏木辰之前看到的，建筑的牌匾是：韦卫客栈。
　　夏木辰赞道：“这家客栈想必是韦府的了。”
　　韦宗睿笑道：“是啊，客栈的名字是由家父及家母的姓氏组成的呢。”
　　众人鱼贯而入。客栈旁种了许多梧桐树，随风摇曳出凉意。老板显然是认识韦二公子，连忙迎了上来。韦宗睿打发走了一众府丁，道：“给本公子来……”韦宗睿回头一望，“五间上房！劳烦了。”
　　伙计正待吩咐，绝突然来了一句：“卑职身份低微，不配住房，恳请江大人允我守着宝车。”
　　“什么？没必要没必要，本公子多的是房，不差你一间。这位哥们怎可如此自贬……”
　　江逐淡淡道：“随他去罢。”
　　夏木辰眉峰一挑。
　　不出意料，韦宗睿只好道：“那便四间上房！各位请……”
　　上了楼，沈依望在入住前仍不忘对夏木辰道：“岩浆既出，若不能阻止异变，假以时日，此地离炼狱也不远了。”夏木辰眉心微皱，沉稳点头，表示自己心里有数。沈依望复看了他好几眼，欲言又止，终究无话，只能作罢。


第39章 四季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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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微凉，灯烛暗昧，数只麻雀栖息于韦卫客栈的树梢。进了房坐下，夏木辰侧目望去，只见房里的窗棂上也落了只胖乎乎的麻雀。月光如霜，如给地面铺上了银白色的冰。
　　夏木辰左思右想，枯坐了将近一个时辰，门口传来轻轻一声响，江逐径直推门而入。
　　他褪下外衣，挂于衣架上，边挂边皱眉道：“怎么这么暗？”
　　夏木辰看他分毫不把自己当外人，随意进自己的房，且一句解释也无，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江大人来做什么？”
　　江逐动作一滞，转过身来，看向他，反问道：“我不能来了？”说罢，走至桌前，撩衣而坐，拾起茶喝了一口。
　　“我请你来了？”
　　“那你准备茶做什么？”
　　“我自己喝！”
　　“为何有两盏？”
　　夏木辰怒道：“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江逐蹙眉道：“我不懂你为什么发火。前几日如此，现在又是如此。你到底在气什么？”
　　夏木辰双眼陡然睁大，眼尾高高挑起：“你不明白？”江逐定定地看着他，只听夏木辰续道：“我等你向我解释。你瞒了我什么，你自己知道。洛神死了二十年，你就瞒了我二十年。”
　　江逐闻言，叹了口气：“此事我很抱歉。没想到你如此在意。”
　　“我当然在意！”夏木辰脸上已现煞气，“你真听慕容祈的话。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把他看得比我还重！果然救命恩人就是不一样。”江逐正欲解释，夏木辰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连珠一般，“洛神哪怕再冷漠，再无情，她也是我的母亲。想必你早就知道了，当年清山……她纵然不是，但，但也有苦衷。我身为人子，却连她何日陨落都不知道。你叫我哪有颜面……”说到此处，声音已有些哽咽。
　　江逐面上已是僵硬，待夏木辰平静下来，方缓缓道：“木辰，你方才说，洛神是……”
　　夏木辰嘴角一扯：“纵有不是，亦有苦衷。”
　　“不，”江逐道，“你说她是你的……”
　　“我的母亲。”
　　江逐瞳孔收缩，语调仍是极缓：“……我不知道。”
　　夏木辰一瞪，脱口道：“什么？”
　　“我不知道。”
　　“……”
　　夏木辰道：“不会罢。”
　　灯火昏昏，衬得夏木辰面容怔忪。
　　江逐扶住额头：“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他续道：“如果我知道，断不会瞒你。”
　　夏木辰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江逐看向他：“你亲口告诉过我吗？”
　　夏木辰“啊”了一声，思索片刻，方道：“……确实没有。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
　　话题又回到了原点。江逐疲惫道：“对不起，木辰。”
　　“……”
　　夏木辰霎时发现自己无理取闹了，一颗心惴惴起来。只听江逐幽幽叹气。
　　“虽因清山一事，我稍有……洛神，但断不至于到了愿杀之后快的地步。况且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已释怀。上神陨落，对三界而言俱是重创。”
　　夏木辰道：“江……”
　　江逐在烛光中低下眉眼，道：“你去霓裳谷之时，我便担心你……会离开。瞒着不告诉你，也是因为这个。前些时，我惊闻霓裳谷异变即刻起身，待我火急火燎地赶去接你时，你却一把将我推开，冷嘲热讽。就在当晚，你便说想要回天界去！不出多日，沈依望果真来迎你，而你，二话不说便跟他走……”
　　夏木辰扑进江逐怀里，叫道：“师兄我错了！”
　　江逐道：“不，是师兄错了。把你留在巴山……本就是错。你是神，属于天界，而不是……”
　　“不，不是的。”夏木辰打断道，“如果不是时势不允，我恨不得一辈子留在巴山。我说过我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我不会离开你，你要信我啊。”
　　江逐抱住他，低声道：“哦？”
　　“嗯！”夏木辰有些扭捏，“你知道为什么。”
　　江逐终于轻声笑了。
　　夏木辰从他的怀里起来，发现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这个客栈果然豪华，就连茶也是上等。夏木辰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将凉茶灌进肚子里，借此掩盖此刻的不自然。
　　江逐亦从容地把凉茶喝了。
　　待茶饮尽后，江逐又道：“木辰……你，洛神……”他语调变得沉重，“节哀顺变。”
　　夏木辰拈着茶杯，沉默片刻，方道：“罢了，不用安慰我。这是她的选择。”或许因为洛神于自己而言更像是天神，而不是母亲，他至哀却不伤。夏木辰在心里想了想，选择隐而未发。
　　一阵凉风吹过，梧桐瑟瑟其叶，夜间一任幽寒。红烛泣泪，客栈里却一片朦胧。蜡烛要燃尽了。
　　夏木辰望着江逐，终于道：“江逐，我不是疑心你……只是提醒你。黄泉之事，加上如今的怨气、岩浆……近年来的大小事实在蹊跷。务必留个心眼。”
　　江逐抬眸，直截了当道：“鬼界确有密谋。”闻言，夏木辰敛眉不语。“但我不知，”江逐续道，“知此事者，恐怕只有慕容祈，和那位大将军了。”
　　“周苍雪。”夏木辰默然道。
　　“近年黑雾频发惹人怀疑，我将调查此事。此地岩浆的出现却是不祥。”
　　夏木辰叹息：“三界的劫难，要来了。如此危急存亡之际，黑雾四起……真不知鬼王到底想做什么。”
　　江逐顿了顿，端详夏木辰的面色，终道：“我以为他所谋，未必是坏事。”
　　“……”夏木辰收起沉重的神色，抿然一笑，抬手一点，烛火瞬间暗淡了几分，“师兄说得极是。阿祈乃我亲弟，更是鬼王殿下，我自然不会空口无凭地指责他。师兄放心罢。夜已深了，师兄请回。”说罢，夏木辰先行起身。
　　与此同时，窗边传来“唰”地一声轻响，银白色的帘子骤然被拉上，掩去了一片地上霜。
　　夏木辰回头：“你这是何意？”
　　江逐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夏木辰身后，唇边含着一抹笑：“师兄什么意思，木辰还不明白吗？”
　　夏木辰挑眉道：“哦？”
　　江逐无声叹气，道：“仅仅就事论事，慕容祈行事如何尚待考究。他是鬼界的鬼王。”衣衫摩挲声响起，江逐轻轻抚上夏木辰的脸，拂过脸上的红痕，“而你是我的。这醋不值得吃。”
　　夏木辰欣然道：“谁说我要吃了，又不好吃。”
　　烛光彻底熄灭了。
　　万籁俱寂，捣衣声亦歇。
　　又过了多时。
　　韦卫客栈，一声呜咽，一个声音道：“疼，疼！”紧接着，呕哑嘲哳的声音停了下来，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方才给你……那么久，怎么还疼？”听上去忍耐着什么。那个声音又道：“用油膏。你带了油膏吗？”窸窣翻找一阵，低沉的声音更沉了：“来得急，没准备。”“……”声音带上了少许哭腔和怒气，“你……”“真的很疼？”话音里带上了愧疚。“嗯……”听上去像是在撒娇，“你太大了……”静默了一阵，“不是我的问题，”声音里含着宠溺和揶揄，“是辰辰太紧了。不疼，乖，插松了就不疼了，放松一点，来……”
　　夜风萧瑟，缺月冷冷。站在宝车边的人终于听不下去，右手虚握成拳，而后缓缓松开。
　　“散。”
　　客栈里的一处，一只栖息的鸦雀飞起，飞到了客栈外的树梢头。
　　翌日清晨，夏木辰醒过来，全身上下清爽得不行，光溜溜地躺在床上。江逐昨晚还是很克制的，夏木辰心想，自己除了屁股有些疼以外，其他地方倒还好。
　　江逐正坐在桌前喝茶，温声道：“起来了。”
　　夏木辰翻了一个身：“被子里好舒服，天有些冷，我没穿衣服，起来会被冻着的。”
　　越来越娇气了。江逐道：“我给你穿？”
　　夏木辰勉为其难道：“好罢。”
　　江逐把睡得暖洋洋的夏木辰从被子里捞出来抱进怀里。夏木辰的白屁股被趁机掐了好几把，夏木辰拉过被子盖住，瞪道：“先穿衣服！”
　　江逐兜住夏木辰的头，给他穿中衣，于耳畔轻声道：“怎么没看见肚兜？”夏木辰没听懂，等江逐给他系上腰带时才明白过来，脸色爆红：“你！流氓！”
　　江逐哂笑：“我是流氓，便宜也占尽了。”
　　夏木辰穿上靴子，站起身捂住江逐的嘴：“我是男人，不准调戏我。”
　　冷战过后，两人愈发蜜里调油。沈依望猝不及防见夏木辰和江逐从一间房出来，又见夏木辰颈上红痕，心下痛骂：“奸夫淫夫。”
　　早在很久以前，沈依望便心存疑惑，后来暗中确定，过了这么久，总算亲眼证实了，暗中确定和亲眼证实可不一样。如今沈依望不觉其他，只觉不堪入目。
　　简单用过早膳，几个人从客栈出发。昨夜，韦宗睿已下令疏散全城百姓，尽量减少伤亡。今日一看，裂缝好像有了扩宽的趋势。
　　沈依望试了百八十般术法，却依旧探不到裂缝深处的事物。昨日的岩浆显然不是幻觉，夏木辰道：“实在不行，回天界取了山河社稷笔，向沂原画上一笔，也不是不可以。”
　　“已经有人这么试过了。”沈依望神色晦暗，“不行。”
　　夏木辰意识到了严重性，这东西，不是普通的缝隙。思及昨天的净化之术似乎有用，夏木辰遂再次施展了一番。韦宗睿在一边惊讶道：“裂缝愈合了一些！”
　　江逐同夏木辰并肩而立：“不知度化是否有用？”
　　“忘了问，”沈依望看了过来，“昨日的黑雾是怎么回事？”
　　绝正站在不远处，风送来了沈依望的话，江逐尚未答话，绝先开口了：“那好、好像是怨灵聚集在了一起。”
　　沈依望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道：“你是谁？”
　　韦宗睿道：“车夫呀，昨儿个不是介绍过了吗？”
　　夏木辰心知绝的存在感不强，听沈依望道：“一个车夫而已，插嘴作甚？”
　　夏木辰蹙眉道：“尧予，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和江逐的车夫又不是普通的车夫，他本事大着呢，以前是在黄泉开船的。”
　　沈依望眼角一抽，只听夏木辰问那车夫：“你可知哪来的怨灵？”
　　“……”绝被沈依望吓住，愈发懦弱，踟蹰了半天，“这些怨灵……好像一直都存在。”
　　夏木辰一愣，同江逐对视一眼。江逐道：“此地并无怨气。”
　　“我……也许说错了。”
　　夏木辰心知绝于黄泉开船多年，对怨气的感知能力远非常人可比。沈依望在一边又道：“那你现在可能感知到怨气？”
　　“能、能罢……”
　　“在哪里？”沈依望和夏木辰齐声道。
　　韦宗睿站在一边听着，疑惑得不行。这些道士真不像正常人，什么山河社稷笔什么度化，什么怨灵什么黄泉开船——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儿？韦宗睿想了想，决定不去想了，世人皆道修道人有些神经兮兮。胡言乱语，大概是他们的通病。
　　绝犹豫地不开口了。
　　“他到底行不行？”沈依望对鬼界的人向来没有好感，“不行就不要逞英雄。”
　　夏木辰温声道：“绝，想说什么就说罢。”
　　绝抬头觑了夏木辰一眼，迟疑道：“花蘅君当心……好像……就在附近。”
　　“什么！”
　　江逐立即向地上的裂缝看去。
　　“轰隆隆——”
　　“什么声音？”韦宗睿左右一看。夏木辰看向地面，瞳孔瞬间收缩：“小心，快向后退！”
　　众人连忙向后数步。只见裂缝眨眼间再度扩宽了一倍，众人再向后退，裂缝再度扩大，大小已十分可观了。夏木辰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亮出花眠，手指沿剑柄滑向剑尖，光芒仿佛被夏木辰一点点推上去一般，于顶尖聚集，击向地面，沈依望也使出净化之术，一橘一黄的两团光同时罩向地面——裂缝不再扩大了。
　　韦宗睿及一众官兵皆面无人色，韦宗睿大力拍着胸口：“还好有用，还好有用啊！”
　　他高兴得太早了。夏木辰、沈依望、江逐，以及绝，四人探头望向裂缝，但见深不见底的裂缝底一点暗红缓缓亮起，尔后愈来愈亮，整个地底全部充斥着红色，这是……
　　夏木辰失声道：“岩浆！”
　　江逐回身，厉声道：“还不快跑！”
　　韦宗睿回身，顺着江逐的话道：“快跑啊！”众官兵忙不迭地向后跑去，颇有丢盔弃甲之态。韦宗睿见道长、车夫都没跑，自己作为知府的公子，更不该跑了，遂大义凛然地、坚定地立于原地。但他不知道道长和车夫神是神、鬼是鬼，这么勇敢就不合时宜了。夏木辰见韦宗睿还不跑，喝道：“韦二，还不走？等着被岩浆喷死？”
　　韦宗睿正色道：“本公子是一个勇敢的人。”
　　江逐二话不说，勾起一阵风，直接把韦宗睿送得没了踪影。
　　“……”沈依望蹙眉看了过来，“你把他送哪里去了？”
　　“和那群官兵在一处。”江逐面不改色。
　　此举亦合沈依望之意，沈依望看起来挑剔不满，心里却很是赞同。夏木辰大声道：“尧予君呐，你放心好了！江逐可是一个好人。”
　　“人？鬼罢。”
　　夏木辰挑起一边眉毛：“有长得这么像人的鬼么？”
　　绝在一旁嘀咕：“卑职不像人……”
　　三人俱听到了绝的话，沈依望的眉挑得比夏木辰更高：“须知鬼界的鬼看起来都是人样。”
　　“那江逐就是一个最像人的鬼。”
　　风顺着山丘向低处吹来，江逐无奈道：“别说了。”
　　几个人随时警惕着地缝，夏木辰、沈依望早已执了剑，江逐也将半缘握在了手里。沈依望往半缘处看了看，面色有些复杂，欲言又止。众人等待了良久，什么也没发生。
　　沈依望走上前去：“本君先瞧上一眼。”夏木辰忙道：“小心。”沈依望置若罔闻，走近了地缝。
　　“哗——”
　　明亮的红色直冲天际，沈依望急速一刹，伸手一挡，猛地向后退去。夏木辰冲上去扶住他：“你没事罢？”
　　沈依望一条手臂尽数被烫，十分骇人，面上抽了几抽，一看便知正强忍着痛。江逐大步上前，食指与中指并拢，正要朝沈依望受伤的手臂划下，沈依望咬牙道：“不必了。”说罢，左手向右臂猛地一拍，伤口瞬间愈合了大半。江逐也不恼，淡淡地收回手来。
　　岩浆持续喷射，眼看就要喷到他们这里来了，站在后面的绝焦急道：“各位大人……避一避罢！”
　　夏木辰凝眉不语，扬手洒出飞花，花瓣呈螺旋状飞至岩浆，顷刻便被吞噬。夏木辰倍感意外，江逐已揽过夏木辰，扭头对沈依望道：“先撤退到安全的地方去。”
　　“等着！”沈依望打出一道结界，岩浆落下，冲不破这层结界，沈依望道：“先试试看能不能封住！”
　　夏木辰沿着地缝飞速看去，面色登时一变：“不好了，地缝又伸长了！”他抻了抻江逐的袖，“它向城内去了！”
　　江逐一凛，当机立断：“快些去阻止。”
　　夏木辰问沈依望：“我要去城内了，这里便拜托你啦！”
　　“废话少说。”沈依望双手结印，“务必减少伤亡。”
　　谈话间，江逐已御剑向前了，夏木辰紧随其后，绝左右为难，决定留在原地。


第40章 四季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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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呼啸而过，岩浆喷射的高度足够被沂原内的百姓看见。当夏木辰与江逐赶到城内时，城内的百姓已经四下逃窜了。“末日来了！”“快走！”一片混乱中，韦宗睿正立于屋顶上，高声道：“都跟上，朝这边来。不要惊慌，一个个出城来！”
　　“家什少带一些，逃命要紧！千金散尽还复来，快走罢！”
　　“诶诶诶，别挤，别挤！”
　　就在这时，地缝已然延伸至了城外百里，夏木辰直接割破手指，以神官之血为引，立下坚固的结界，筑起铜墙铁壁来。灾难说发生就发生，可天仍然这么蓝，水仍然这么清，沂原的百姓留恋着家乡不愿离去，却不得不离去，早已哭声一片了。
　　“木辰，”此刻，江逐突然化出三道光弦，“你可察觉不对？”
　　夏木辰不解地皱起眉头：“什么？”话音刚落，花眠震动了一下，夏木辰朝着花眠指着的方向看去，心赫然一跳——有怨灵的气息！
　　地缝延伸得越近，这种怨气就更大。可怨气不是来自于地缝，恰恰来自于百姓！他们明明活着，怎么会有怨气？不仅是夏木辰，江逐也百思不得其解。夏木辰对江逐快速道：“我上空去看！”那厢韦宗睿突然一号，从屋顶上爬了下来：“爹，娘，你们怎么都来了！”
　　夏木辰御着剑，闻言立马回头，从高处向下看，只见韦释携着夫人，身后是一大批府兵。韦宗睿冲了上去，嘴张张合合地解释。只见韦释飞快地掏出黄色的符纸，对折几次撕了去，与此同时，夏木辰的面前凭空出现一张黄色的符纸，黄色的亮光乍现，随后渐渐消散去。韦释如有所感，朝天空看去，与夏木辰对视了。许久未见，韦释又苍老了许多，夏木辰嘴里干涩，只见韦释拍了拍韦宗睿的肩，扭头对卫轻痕说了些什么，卫轻痕不住点头，韦释这才向城外奔去，所到处百姓纷纷让道，府兵一路护送。夏木辰见状，令花眠落地，江逐正手拨三弦，试图渡魂。拨动了片刻，见夏木辰落地，江逐沉重地摇头：“扬汤止沸，无用。”
　　“……”夏木辰陡闻噩耗，被震住了。连江逐都说不行，可见严重到了何等境界。正欲开口，韦释已出城来了。三人相互一看，韦释免了客气话，直奔主题：“木辰，江师兄。能控制吗？”
　　夏木辰担忧地瞥了一眼江逐：“莫非是……”
　　“不错。”江逐的语气毫不迟疑。
　　夏木辰的心凉了。韦释的声音不由更大了：“究竟怎么了？”
　　“此裂缝，需活人生祭方止。”江逐直接道。
　　韦释的头发已然花白，眼角的皱纹也更多了，只有声音听起来还算年轻。韦释向后一个趔趄，被侍卫扶住，颤抖道：“需要多少活人？”
　　“……”江逐和夏木辰都沉默了。
　　“不要顾虑，快说罢！”韦释不住催促，地缝已裂至结界外了！这时，天边又一人御剑而来，是沈依望。
　　“大概需……一城的人。”夏木辰哑声道，“却不知为何，毫无道理！不出意外，这里藏着一个上古凶阵，镇压地底的岩浆，已经千百年，可如今凶阵苏醒了。”
　　岩浆一直深埋地底，难怪沂原温泉众多，原来如此。韦释只觉恍惚。这时，沈依望已经落地了，甫一落地，便恨声道：“见鬼了，这个根本控制不了！”
　　夏木辰转向他：“此地阴气度化也不起作用。”
　　沈依望不假思索：“那不就是凶阵吗？”
　　“不错，”江逐将手中的光弦收了回去，重复了一遍，“需活人生祭。”
　　沈依望将目光投向城内，韦释急忙一挡：“不可！”沈依望这才注意到眼前的人，从衣装和官兵上便推断出了此人身份：“韦知府，你可知凶阵苏醒绝非一朝一夕，它有着一个积累的过程。城内百姓或多或少都会受到阴气污染，染上怨气，怕是已凶多吉少了。”
　　韦释转眼便想到了沂原几年来频发的闹鬼事件，嘴张了张，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夏木辰伸出手臂挡在二人之间：“镇定！我有一法。”
　　韦释像看救星一般看向夏木辰。
　　“我的乾坤袋里有一个宝物，”夏木辰撩了眼江逐，右手向上一抓，乾坤袋落至手上，夏木辰把左手伸进去，掏了一会儿，欣喜若狂，“你们知道是什么宝物吗？”
　　江逐讶异道：“莫不就是你说过的那坯黄土？”
　　沈依望道：“那是什么东西？”
　　只见夏木辰的手上端着一坯再普通不过的土。夏木辰微微一哂，道：“这是女娲造人的土。”
　　“你何时去女娲后人那儿讨要的？”沈依望上下打量夏木辰。夏木辰面上一沉：“有一次我帮了他一个忙，他送我的。”
　　“他还找你帮忙？”
　　“是啊，我替他在凡间找到了一块遗落的仙石。”
　　韦释打断两人：“闲话先别说了，你们看，地缝已经延伸到结界内了！”
　　夏木辰和沈依望同时向下看去，夏木辰一抽气：“结界撑不了多久了！”沈依望反手打出一道法咒，催促道：“好了，加强了。快点说罢，这土如何用？”
　　夏木辰道：“自然是造人了。”
　　江逐接过这坯土，夏木辰从中取了一点，向地上看去：“哪有土呐？”
　　韦释立即吩咐官兵道：“快去为道长运土！”
　　“不、不用了。”正在这时，绝来了，他一步步将宝车拖了过来，站在了结界外。夏木辰道：“快放他进来。”
　　绝道：“不用，卑职可以挖土。”说时迟、那时快，绝徒手向地上一挖，再徒手一抬，地上赫然现出一个明显比绝手要大的坑，绝飞速地挖，一帮府兵目瞪口呆，只见绝已然挖出了好几个土堆。夏木辰满意地点头：“我们快些捏人罢。”
　　女娲的黄土很珍贵，全部用来捏人过于浪费。但若将少量黄土与普通的泥土混在一起，也照样可以捏出人来。韦释也明白了，自告奋勇：“你们需不需要帮忙？”
　　“不必了！”夏木辰向韦释意味深长地看去，“这土只有……”夏木辰指了指天上，“才能用，旁人是用不好的。”
　　韦释了然，面上露出淡淡的笑。他懂了，面前的人都不是凡人。
　　夏木辰和沈依望两个神以及江逐出了结界，开始捏人。绝挖泥土，江逐捧着黄土，两个神捏得飞快，转眼用光了绝挖出的泥土，江逐手中的黄土也所剩无几了。江逐适时道：“好了，可以了。”
　　众人眼前赫然出现密密麻麻、一望无尽的人，从城下延伸至郊外的山丘。夏木辰确认道：“够了罢？”
　　江逐颔首。
　　这些人出自夏木辰和沈依望之手，一个个面目奇丑无比。夏木辰却很满意：“这么短的时间能捏成人样就不错了。”
　　沈依望不免怀疑：“这些人，真的可以充当活人吗？”
　　夏木辰道：“当然不行！”
　　沈依望大怒：“那你还叫本君陪你捏？”江逐蹙眉道：“你先听木辰说完，不行吗？”沈依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再不多说。所有人都看向夏木辰。夏木辰却不说了，重新拿起花眠，迎着江逐信任的目光笑了笑，在所有人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猛然攮向自己的心口！


第41章 四季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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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刀子进，白刀子出，花眠的剑身洁净，从不沾血。心头血很快就放好了。江逐的脸阴沉地要垮下来了，绝手忙脚乱地收集了满满一碗血，夏木辰的心口慢慢愈合，五官疼得错位了，依然笑嘻嘻道：“捏这些人只用了一点儿黄土，哪里够呢？再加上神官的心头血才行。”
　　沈依望的脸也黑了。众人皆知神血极其宝贵，心头血更有各种功效。夏木辰突然叫了起来：“你轻点！”江逐使了一记猛的，加快了伤口愈合速度，夏木辰面色狰狞：“疼死我了！”
　　绝在一边忧愁道：“这一碗……够不够啊……”
　　江逐直接看向沈依望，目光里的暗示不言而喻。“……”沈依望一阵无言，心上甚至有几分酸溜溜的滋味，咬牙切齿，“不行我上！”
　　“娘啊——”
　　谈话间，岩浆喷射，已从山丘一路喷过来了，仿佛一簇簇红色的喷泉，又如炸开的一朵朵烟花——但这不是水，也不是花，是毁灭性的岩浆！热浪滚滚袭来，夏木辰道：“时间不多了，先把这碗血洒上。”
　　江逐把夏木辰向后一推：“站住，我去！”不给夏木辰反应的机会，江逐已然上空去了。江逐挥出半缘，将血泼至剑上，半缘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直冲远方，所到之处，下起殷红血雨，血水淋至泥巴人身上，那些人开始动了。眼睛抬起来了，手脚动起来了，同时，地缝再度裂大，泥巴人如有所感，纷纷跳入深渊，如祭献一般，义无反顾，一个接着一个。
　　结界内的韦释伸长了脖子向这边看，仍看得不太清，一众府兵快要昏厥过去了，他们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呢！这都是什么事啊！
　　江逐在天上道：“血不够。”
　　“啊！”夏木辰仰着头，“要不我再扎自己一剑？”
　　江逐不理他。一边的沈依望大喝一声：“莫动，我来！”
　　夏木辰睁大眼睛，诚然，若非万不得已，自己铁定不愿意挨一刀的。沈依望肯代劳，夏木辰很开心，又有些替他害疼。只见沈依望紧闭双眼，举着黑曜剑的手背上布满青筋，将漆黑反光的剑对准自己的心口，深吸一口气。绝在一边焦虑：“神官，您……您快些啊。要来不及了。”
　　夏木辰好心道：“要不我来帮你罢？实在不行还是我来。”
　　江逐在上空听到，落下地禁止道：“闭嘴！让他来！尧予君莫不是不敢？”
　　沈依望登时一怒，猛地一捅，把剑直接扎进心窝。鲜血流出，很快便是又一碗心头血，绝收集好了递给江逐，江逐对着沈依望的胸口就是一拍，沈依望直接倒地，胸口的伤刹那复原。
　　沈依望爬了起来，脸已经不是修罗脸所能形容了。夏木辰安抚道：“你看，伤好了，好得多么快。”
　　“江逐还能疗伤？”沈依望眼里的怨恨要溢出来了，“以为本君自个儿不会么？”
　　“唉呀，你这就刻板了。有人帮你还不好吗？”
　　沈依望斥道：“那一掌可没把本君拍死！公报私仇，委实可恶。”
　　夏木辰想笑，但知道不能笑，遂作出严肃的样子。红雨再度淋下，所有的泥人争先恐后地奔向岩浆，纵身一跃，身体顷刻融化。这情状，仿佛赶着投胎一般。
　　韦释在结界内惊喜道：“木辰，裂缝往回缩了！太好了！”
　　如梦初醒的官兵一阵欢呼。谁料江逐毫无喜色，夏木辰凑上前去：“可是有什么不测？”
　　江逐担忧地看向夏木辰：“怨气越来越多了。”
　　“这是怎么回事？”夏木辰一惊。沈依望也察觉到了此事，面色狰狞：“恐怕不够。”
　　“什么不够？”事情向最坏的方向发展了，夏木辰不愿去想，却不得不想，“是不是光泥巴人不行，必须要活人？”
　　沈依望纵使不敢相信，也只能颔首：“看样子是的。”
　　“花蘅君，江大人！”绝突然上前，“这里好像要塌陷了。”
　　“好。我们飞起来。”夏木辰准备御剑。
　　“不、不是的，”绝的舌头打结了，“是、是……整个沂原都要塌陷了！”
　　沈依望猛地抓住绝：“你怎么知道？”
　　绝吓得向后缩：“卑职感觉到的。”话音刚落，城里响起一片惊叫。韦释猛地转身，失声道：“木辰，地往下凹了一块！”
　　沈依望听到了韦释的话，瞳孔剧烈收缩，咄咄逼人地上前一步，厉声道：“从一开始本君就觉得你不对劲。你感觉？一个无名之辈，哪来这么多准确的预感？再者，你的脸为何看起来如此模糊？你绝不是车夫，你究竟是谁？”
　　一连串问题快要压垮绝了，绝又开始如风中落叶一般颤抖。夏木辰不欲在此事上纠缠，江逐也是，直接开口：“他这般胆小，能是什么大人物？”
　　夏木辰道：“是啊，绝就是黄泉的一个车夫而已，谁说车夫就一定很差劲啊？”
　　沈依望瞪大眼睛：“这么明显的异样，你们竟然没发现，你们……”他恍然大悟，“你们乃一丘之貉！”
　　“废话不要说啦！”夏木辰开始急了，“如果真的地陷，那些百姓恐怕跑不掉，我们要怎么办？”
　　江逐沉吟片刻，快速道：“我记得天界有驾云之术。”
　　夏木辰明白了：“你是说招来云把人都接上去？”
　　“这需要巨大的法力，”大难临头，沈依望分得清孰轻孰重，暂时放下其它，不去纠结，回到正事上来，“仅凭你我二人绝无可能做到。”
　　夏木辰短暂一怔，拿出骨镯来：“什枝，你去把落羽殿所有的仙禽都赶下凡来……没错，就在我处的这处凡世上。不用担心，落羽会答应的，快点。”
　　其余人俱惊愕，沈依望道：“有必要这样吗？”
　　夏木辰冷静道：“不然还能怎么样？”
　　“仙禽载凡人，当真可以吗？这样别人都知道我们的身份了。胡闹！”
　　“尧予，”夏木辰认真道，“于我而言，救人才是最重要的，后果我来承担。”
　　江逐向城内看去，提醒道：“我们先进城。”
　　四人奔向城内，结界华光流转，将城内城外隔绝成两部分。韦释已经率先冲进城了，但见百姓全都爬向屋顶，整片美丽的土地哀鸿遍野，土地皲裂城一块又一块，坑坑洼洼地向下陷，哭泣声不绝如缕。沂水边的歌声、金黄的银杏树、整齐的街道、桥梁全都没了，只留下一片东倒西歪。
　　韦释治理这一片用了大量的心血和时光，如今亲眼见其惨状，眼前一片黑。就在这时，府兵大吼道：“知府当心！”
　　“我们脚下的地也陷了！”
　　“轰！”优美的白色城墙成片倒塌，眼看就要轮到韦释这一块了。就在这时，一大片云彩从天边悠悠赶来，沈依望拉住陷下去的韦释，大声道：“快上来！”
　　韦释心领神会，连忙爬了上去，府兵见知府已上云去了，便顾不得别的什么了，争先恐后地爬上云。此云竟然能托住人，一干凡人闻所未闻。百姓们纷纷叫起来：“活神仙！活神仙！”
　　“救救我们罢！”“我不想死啊！”
　　夏木辰道：“一个个的来！不慌，人人有份！”
　　江逐挥出半缘，让半缘前去托住大团云，夏木辰不由一笑：“好办法，我也来！”说罢，扔出花眠，沈依望也扔出了黑曜，三柄神剑呈三角状相互叠起，稳稳地支撑云，很大程度上减少了负担。江逐道：“把身上的东西都丢下，尽量减少重量。”
　　韦释带头丢下沉重的一卷书，府兵们纷纷投下长矛。因神官的法力，越来越多的云下凡来，云团变得大了许多，百姓四面八方地向云跑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沈依望始料不及，骂道：“不要慌，慌个什么！扔下这个包袱，给本君丢下！”百姓们不听他的。夏木辰与沈依望对视一眼，将云升高，平和道：“如果不丢下包袱，你一个人占两个人的分量，后来的人就没机会上去了！”
　　“丢掉家什，否则就别想上云。”沈依望沉下脸来。
　　众人只好将手上拿的肩上抗的全部扔下，眼看大地凹陷的越来越厉害，一人道：“快让我们上去！”
　　沈依望厉声道：“还没有扔完！”
　　众人见他们来真格了，只好照办。所有人都知道，命比钱重要。“个狗娘养的东西！老子就要带东西。”“你算个甚鸟，拉倒罢！”有些人在那里骂骂咧咧，不巧被沈依望听见了。
　　“你，你，你，不准上去。”沈依望揪出骂神的人冷酷道，“其余人有序登云。”
　　夏木辰没有反驳，杀鸡儆猴，非常有必要。果真，人们被吓唬住，秩序好了很多，云上很快便载满了人。那些被沈依望禁止上云的人试图冲过来，沈依望轻飘飘地将其拍入地面，看也不看一眼。众人左右对看，俱是悚然——眼前的人是真的神！
　　半缘拱了花眠一下，花眠会意，立刻鸣了一声。江逐见状，低声道：“云恐怕载不动了。”
　　夏木辰也力不从心了，祈祷道：“只能希望那些鸟快些飞来了。”
　　希望来得很快，绝突然抬头：“花蘅君，天边来了几团白色。”
　　夏木辰抬眼，大喜：“落羽来了！”
　　领头的落羽君骑着一只最大的仙鸟，带着身后一众不计其数的白鸟。夏木辰招手道：“快快快！”
　　飞近了，夏木辰听见一鸟道：“我的天呐，这是什么？”
　　又一鸟道：“可不是岩浆么？”
　　“太可怕了，别烧到我！”
　　“花蘅殿怎么老是来这种火多的地方啊？”
　　“上次毛团的毛被烧光了，现在都没长全呢！”
　　夏木辰吼道：“嘀嘀咕咕的干什么呢？”
　　众鸟紧闭鸟嘴，不吭声了。落羽君一身雪白的羽衣，宽大的仙袂垂下，整个人圣洁而苍白。夏木辰道：“落羽，你隐身了？”
　　“对。以免招摇。”落羽君点了点头，“不过那些鸟没隐身。”
　　“太好了，”夏木辰道，“每只鸟驮两三个人就足够了。”
　　落羽君指挥鸟儿下地，指挥鸟儿飞越整个沂原救人，从容不迫，然面色实在憔悴，不知为什么。夏木辰不由担心：“你在霓裳谷就这般模样，现在还是这样，你这是怎么了？”
　　“本君无碍。”落羽摇了摇头，不愿多说，“花蘅，快先救人罢。”
　　沈依望已经把云升起来了。没有上云的人正要惨叫，却见无数白色的鸟停在了自己面前，对自己说道：“快上来罢！快上来罢！”
　　有人昏了。鸟们一阵无奈，只得扇动羽毛，把人拱至背上。云上得救的人已经看呆了。
　　夏木辰招来一团小云，供自己、江逐、沈依望、绝四人乘坐。俯瞰大地，沂原彻底陷落，土地逐渐变成黑色的焦土，再至暗红。下一刻，结界也破了。
　　可怜焦土！只见狰狞的大地露出它本来的面貌，岩浆缓缓流淌，淹没一切草木生灵，亮起的红光组成一个大凶阵的模样。凶阵还未彻底爆发，一是因为守阵的法咒还未崩坏，二是生祭的泥巴人平息了大多数怨气。可随着岩浆所到，腾腾的黑气不住上涨，眼看就要压不住了。必须以真正的活人祭！可，这怎么可以？
　　江逐当机立断，化出七道光弦，奏响强劲的乐音，黑气随着乐音愈发铿锵，竟真的不再上升了！落羽骑在仙鸟上，目光已然被江逐手上的光弦攫住了。“竟有如此能士，”落羽君恍惚想道，“英姿勃发，真真好。他如果还在……”想到此处，落羽君极力控制自己不再深想。近来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她已经不堪重负了。
　　夏木辰见落羽君一直盯着江逐的手，心下疑惑，正要说话，江逐蹙眉道：“不行，快压不住了。”
　　“连江大人都压不住吗？”沈依望听起来像在嘲讽，实则没有嘲讽意。江逐压不住、度不了，在场的人全都没戏，想都别想。“此怨气不是一般的怨气，”江逐压低声音，“我见过这种情况，唯一解决的办法只有活人生祭。”
　　云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叫，韦释立即高声道：“镇定！”好几个百姓哭喊道：“知府大人，您快来看看他们怎么了？”
　　韦释上前查看，只见数人的面孔逐渐变得青紫痉挛，韦释悚然。沈依望见其面上笼罩着一片漆黑——这是怨气，除非修为很高的修道人，凡人眼里是看不见怨气的。沈依望看出来了：“邪祟！”
　　“老妇就说闹鬼了，不停地报官，却根本没有用！”一老婆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声哭号，“我苦命的儿子啊！”
　　“我的孩子！快来救救我的孩子！”
　　沈依望见不得无知凡人作这番形态：“全给给本君闭嘴！不是闹鬼，他们被怨气污染，快要变成鬼了！”
　　哭声一顿。一直沉默的绝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斩钉截铁的语气道：“趁他们还没有彻底成为鬼，把他们推下去。”
　　夏木辰扭头看向绝，绝抬起头看夏木辰，缓缓道：“花蘅君……没有别的办法了。”江逐也束手无措，赞同道：“绝说得对。必须活人，神是没办法插手的。”
　　“有没有办法破坏这个阵法？”夏木辰的声音很沉稳。
　　“短时间内不行的……”绝又低下头，“就算破坏了，那一刹那升腾的阴气足以杀死所有人，并且向外漫延。很、很凶险。你们的能力还不够……就算是上神，也不行。”
　　”那鬼界的将军可否？”夏木辰目光炯炯地看向绝。绝深埋着头，避开他的目光：“卑职……卑职不知，这并不是鬼界立的凶阵……大概不、不行。”
　　夏木辰冷静道：“我知道了。”


第42章 四季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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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逐见状，向绝扫过一眼，绝恰好与江逐目光交接。江逐铁下心：“把被污染的人甩下去罢。”
　　沈依望也有此意，只是不便说出口，深觉不安。落羽更是愕然：“这不是害人吗？”
　　“舍小保大。”夏木辰静静道，“总是要有人牺牲的。”
　　沈依望的脸越来越白，手心已经冒出细汗，落羽君留意到了，关切道：“尧予，你怎么了？”
　　夏木辰和江逐全部看过去，只见沈依望抬头，目光射向江逐，声音还算平静：“你最喜欢做这种事。”
　　江逐闻言，目光轻微一颤，眼睫抖动，却不出一语。沈依望的脸冷了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脆弱，冷淡道：“你是对的。”
　　夏木辰和江逐都愣住了，沈依望却已经别过脸。绝即刻动身，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把凡人丢了下去。所到之地，怒吼不歇，刺耳的尖叫声响起：“你这个天杀的——”
　　小云上，对比鲜明，死寂的沉默。
　　韦释朝绝厉声吼道：“你在干什么？”眼看就要冲上去阻拦。而绝沉默如影子，江逐闭上眼，传音入耳，道：“若想解决，非活人生祭不可为。”
　　韦释大震惊，猛地回头，向江逐的方向看去，瞳孔都失去了焦距。夏木辰一直盯着下方，一个个人被岩浆吞没，像雕像。这尊雕像，缓缓流下一滴清亮的眼泪来，没入云朵，毫无踪迹。
　　就在此刻，天边众鸟飞回，一人骑在鸟背上高声道：“爹！”
　　混乱中，韦释大声道：“你娘呢？”
　　韦宗睿回复道：“在我背后呢！”
　　白鸟飞近了，背上驮着的韦宗睿和卫轻痕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夏木辰与卫轻痕目光交投，点头道：“韦夫人……嫂子，许久不见。”
　　卫轻痕笑容温婉，鬓发乌黑，乍一看正当豆蔻年华。可眼角有淡淡的细纹，整个人如弱柳扶风。她含蓄一笑：“夏师弟，许久不见。”
　　不便寒暄，韦释迎了上去，卫轻痕轻声道：“宗睿，把娘放下去。”
　　韦宗睿扶着卫轻痕下了鸟，踩在了云上，卫轻痕举起一物：“韦郎，你的剑。”
　　醉泽剑。韦释接了过来，扶住夫人，视旁人如无物地关切道：“你劳累了，身子可有不适？”
　　卫轻痕温柔地笑：“妾身很好。韦郎，妾身许久不曾梳妆，今日用莲子草染了白发，韦郎一望是否青青如许呢？”
　　“好像回到了我们最初相遇的时候。”韦释的某自己流露出深刻的怀念，“那时我们正青春年少。”
　　卫轻痕的目光投向下方，韦释挡住她的视线：“轻痕，别看了。”
　　卫轻痕细声细语：“夏师弟，妾身的手腕处有几分异样，能劳你看一看吗？”
　　夏木辰飞身上前：“自当代劳。”
　　韦释不安道：“有不舒服，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妾身只是想确认是否属实，”卫轻痕道，“木辰请看罢。”
　　她的手腕上，赫然笼罩着黑气，夏木辰大骇，向上一看，不仅是手腕，整条小臂都是如此。卫轻痕见不到黑气，道：“可是被怨气侵染了？”
　　夏木辰不想骗她，如实僵硬地点头：“是。”
　　韦宗睿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凑上前去，只看见一段光洁的手臂，韦宗睿好奇而惶恐道：“夏道长，我娘没有异样啊。”
　　韦释面色煞白，卫轻痕一脸平静，微微一笑，抚上韦释鬓边的白发：“韦郎，你老了。”
　　韦释握住卫轻痕的手：“但岁月从不败美人，你在我眼里永远年轻。”
　　“是啊，”卫轻痕垂下纤长的眼睫，“妾身不愿意面目狰狞的死去，妾身希望在韦郎眼里，永远是最美的样子。”
　　夏木辰道：“别悲观，也许可以消掉怨气，江逐——”他看向江逐，江逐却只是摇了摇头。
　　环顾四周，众人惶惑；放眼山河，支离破碎；独省自身，浮萍逝水，终究无依，但好在心似双结网。自第三子死后，卫轻痕身心俱疲，到如今，韦释和二子依旧在她身旁，她已经满足了。
　　“宗睿，待此间事了，去找你大哥去。”卫轻痕柔声叮嘱，复看向韦释，认真道：“韦郎，你是知府。不能看着百姓牺牲，为官者却无动于衷。”韦释瞪大了双眼，缓缓摇头：“不，不……”
　　卫轻痕娇小的身体颤抖起来：“韦郎，妾身很幸运，韦郎、韦郎……”说罢，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大力，挣脱了韦释的手，从云团上跃入岩浆中。
　　“娘啊！”韦宗睿始料未及，嚎啕大哭，“娘！”
　　沈依望和江逐静静地看着这边，所有人仿佛都静下来了。绝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夏木辰身后，夏木辰的眼里满是痛色，上前道：“韦兄……”
　　绝道：“所有被怨气污染的人已被卑职尽数抛下去了。阵已经重新沉寂下来了。”那些人恨不得将绝啖肉饮血，可区区凡人又有何用？只能聚在一起，敢怒不敢言，小声啜泣罢了。
　　“结束了，找个地方安顿这些人罢。”夏木辰道。
　　地上的岩浆偃旗息鼓，有了凝固的征兆，大地完全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一个巨阵，狰狞可怖地卧在地上，朝无能为力的天神微笑。两团云靠拢，聚合，江逐上前来，沉重道：“韦释，多保重。”
　　韦释的目光依次流过夏木辰和江逐，最终在沈依望的身上停留片刻。沈依望的眼里闪烁出奇异的光，如大厦倾塌、黄粱梦醒，他不由自主上前一步。韦释的目光里尽是空虚，缓缓道：“我与轻痕结下过同生共死之约。木辰、江师兄，宗睿便拜托你们了。”他转过身，“你们三个人，多多保重。过去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我到现在都没有忘记。”
　　“韦释！”“韦兄！”
　　韦释回眸，向他们告别。尔后直接跳了下去，稀松平常，毫无畏惧。韦宗睿满脸泪痕，手上无助地捧着醉泽剑，夏木辰轻轻捂住他的眼睛。这一声告别，不是“再会”，也不是“永诀”，亦非“珍重”，只是简单五字——师兄弟知我。
　　转眼，从高处坠落的身影已不见。
　　“韦释——”
　　少年回眸望去，惊喜道：“木辰师弟来救我啦！”
　　剑染血色，微有颤抖，来者的声线却颇为冷静：“我们快走罢！”
　　两个少年相互扶持下山。鲜血染红靴底，踏出红色的道路。“不幸，太不幸！为什么偏偏是我啊！我的长相看起来很富有吗？山贼何苦抓我进窝啊？”
　　“也许不为财产而为美色呢？”
　　少年闻言似乎要吐了，咳嗽道：“莫，莫说了！”
　　一双身影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经年的眉目里。刀剑、肃风，渐渐被劫后的葱茏绿意、流云蓝衣取代。到如今，万物徒然成灰，沉浮辗转的世事令其再度殷红，并将永不褪色。
　　依稀有人道：“问世间情为何物……”
　　夏木辰转身。狂风呼啸地袭向他的脸颊。
　　黑云压顶，暴雨将至。
　　再回身，岩浆却彻底止息了。


第43章 四季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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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舟不系，彼岸无涯。
　　“凡人的记忆由本君来消除，韦宗睿本君自当安顿好，”落羽君慎重道，“花蘅、尧予……还有江大人，沂原放心交给我罢。”
　　“替我多谢你的仙禽了，”夏木辰诚恳道，“它们的体力似乎变好了。”
　　落羽君抿唇一笑：“这次下凡没有被岩浆烧到，它们也很开心呢。”
　　绝重操旧业，握起船桨，夏木辰朝落羽君挥手：“那我们就出发了。”江逐和沈依望以目光示离别意，离开岸，四人就此出发。
　　“从凡世前往极乐道阻且长，你若执意前去，不如先回天界。”
　　夏木辰淡淡道：“尧予多虑了。从凡世进入佛界有三道门，名为空、无相、无作。唯有从凡世启程，渡过此三门，方能向佛表示虔诚之心。”
　　沈依望一震，顷刻道：“如此，我必当与你偕行。”
　　花眠剑于虚空中刻下法阵，夏木辰低声念咒，艰涩的佛语从口中吐出，一个小阵不久便成了。成了之后，夏木辰把悬浮的阵向前一推，阵即刻扩大，立在海面上，成了门。
　　夏木辰微笑着对江逐道：“刚成神时，我曾一个人走过此路。没想到到现在还记得开门的咒。”
　　江逐扶住夏木辰的肩，夏木辰顺势靠住他，江逐温声道：“不想笑就不笑。”于是，夏木辰的笑容下一刻就消失了。
　　“……”沈依望无处可去，只能背对着他们。船上的三人全都没有玩笑的意味，尤其是两位神君，脸上满是疲惫。
　　“韦释，”沈依望声音很轻，“我记起他了。你说的姓韦的故人。”
　　夏木辰两只手握住江逐的一只手，声音轻得仿佛没有了：“哦。”
　　船只缓缓地驶进第一扇门：空门，众人身过此门，霎时从凡世的海域进入了一个白雾茫茫的海面。很长一段时间里，只听到水声，除此之外，简直万籁俱寂。
　　这份沉默是被夏木辰打破的：“……没想到凡间已经乱成这样了。”
　　“不止你看到的沂原，”沈依望道，“还有很多地方，天灾频发。”
　　江逐道：“这些都是近日一同爆发的么？”
　　“……是。”沈依望侧过脸，蹙着眉头，“你们在巴山日日快活，自然不晓得外界的情况。”
　　夏木辰和江逐俱无言半晌，江逐叹道：“是我们疏忽了。”
　　沈依望一阵肉麻：“别故意在本君这里展示你们的……关系了！”
　　江逐可不是故意的，他是习惯了。夏木辰换了一个姿势，一边沿着骨骼描摹江逐的手，一边道：“我一直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我和江逐的关系的？听你的语气，似乎在清山的时候，你就有所怀疑了。”
　　沈依望背对着夏木辰黑着脸冷笑：“看你们黏腻的样子，就觉有伤风化。本君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了，请花蘅君紧闭尊口。”
　　江逐的指腹带着薄茧，触感温凉。夏木辰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这时，船已行了长长的一段距离，来到了第二扇门：无相门。
　　无相门内，天幕漆黑，唯有几颗闪亮的星辰点缀。夏木辰抬头，江逐在他的耳畔沙沙道：“仿佛瞬间从清晨倒流回了子夜。”
　　夏木辰的耳朵有些痒，“嗯”了一声：“这段黑夜会持续很长时间。”靠着江逐有一段时间了，夏木辰坐了起来，手仍握着江逐的。江逐的指尖插入夏木辰的指缝，两人十指相扣。夏木辰静静地垂眼，注视交叠在一起的手。江逐则凝视着夏木辰，深沉的眼眸里尽是专注。
　　韦释之于夏木辰乃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哪怕曾经再投缘，随着光阴荏苒，情谊也渐渐淡了。可他的死却宛如一个警钟，又或一个契机，不断提醒夏木辰记住：好物不牢、胜地不常、盛筵难再。俯仰之间，已为陈迹——这些夏木辰年少时深有体会，如今不得不惆怅难遣了。
　　船行过漫长的黑夜。沈依望背对江逐和夏木辰而坐，坐了许久只觉脊背已发麻，遂换了一个姿势。转过身来，正见两人执手相看、无语凝噎的情状，沈依望不由道：“有完没完了？”
　　夏木辰一抖，双眼猛地一睁，看向沈依望：“我以为你入定了。”
　　沈依望阴沉着脸。江逐淡淡道：“这种事情习惯便好。绝便丝毫末觉不妥，日后，尧予君也会如此。”
　　“江大人还真豁得出来，连本君都为你感到羞耻。”
　　“谬赞了。”
　　沈依望同江逐你一句、我一句地针锋相对起来，夏木辰在一边听他们说话，不知为什么，竟愉快许多了。
　　江逐见夏木辰已然笑眯眯起来，不欲再逞口舌之快，转移话题：“不知木辰从凡界去往极乐用了多久？”
　　问题问到了自己身上，夏木辰回忆了片刻，诚实道：“这个……我不记得了。”
　　沈依望凉凉道：“本君却记得，为了虔诚地拜佛，你还特意跳下天庭，从凡世向极乐。”
　　“这份虔诚佛们可十分受用。”夏木辰玩笑道，“你不信算了。”
　　绝仿佛不知疲惫，长长的路不多时便到了尽头，远方的海面出现了莹莹的光。那是第三扇门：无作门。夏木辰振奋起来：“极乐马上就要到了。此门之后，接连天界天净海。”
　　绝颤巍巍地说道：“卑职可以踏足……天界吗？”
　　夏木辰将手搭至江逐的肩上：“怎么不行？佛包容万象。不过……”他抬起眼，眼睛从纤长而微微上卷的眼睫下向上看江逐，“你可要诚心诚意哦。”
　　江逐弹了夏木辰一下：“知道了，花蘅君。”
　　“又打我！”夏木辰夸张地怒道，“不要打我头！”
　　江逐面无表情，又弹了夏木辰一下，夏木辰道：“你再来？”
　　江逐于是第三次弹了夏木辰。夏木辰愤怒地扑上去，整只船摇晃不已，水声四溅，沈依望扶着船身，怒斥道：“你们能不能要点脸？无作门要到了，还不停下来！”
　　两人不听他的，直到船缓缓驶过无作门，四人一船沐浴在神圣的光辉中，才渐渐安静、庄严下来。他们已经来到天界了，彼岸一望，仍是无边。
　　水汽铺面而来，待水汽散去时，夏木辰已是一身白色的神袍，如墨的黑发披散于肩，束发的发带已经没了。夏木辰极少不束发，除了……江逐的目光飘向远方，眸色在水天一色中显得很清、很静，心底暗暗道：“色即是空。天高地阔，流水行云。”
　　正念着清心咒，夏木辰清越的声音响起：“要正式一些。”
　　江逐了然，待夏木辰回头望向他时，他已一身玄服……正是那年中元鬼宴上所穿。江逐穿黑色，气质都变了，由清淡变得庄严了。而沈依望自然也该穿白色神袍，给其添了几分聊胜于无的柔和。
　　船缓缓地靠岸。绝执意留在船上，道：“卑职留下来……守船。”
　　没有人反对。三人走下船，江逐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不如，我在此地等你们罢。”
　　夏木辰抢先开口：“不行！既然如此，就让沈依望留在这里。”
　　沈依望已经不欲多说了，阴恻恻地横了两人一眼，继续向前：“有你们那绝在这里就行了，江大人还磨蹭什么？”
　　夏木辰知道江逐在担心什么：“我都说了，佛是包容的——快走了！”
　　江逐无声地笑了笑：“好。”
　　夏木辰和江逐正待举步，一袒胸露乳的大肚佛听了下来。夏木辰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三人，沈依望停了下来，不确定道：“……弥勒佛？”
　　“哟，这不是尧予君嘛？还有花蘅君呢！”弥勒佛向后一望，脸上笑出了一朵花，“黑衣服的那个是谁？可真俊俏啊。”
　　夏木辰笑道：“您猜他是谁？”
　　弥勒佛笑而不语，转身大步向前，一步步却走得极慢极稳。三人跟着弥勒佛，走进了弥勒佛堂。一路上，金光四面八方无死角地照耀极乐，光线如此均匀，照耀得所有人都没了影子。夏木辰悄声道：“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找弥勒。”
　　江逐微有疑惑，夏木辰道：“弥勒佛有一个别称，叫未来佛。”
　　悄话间，三人已踏入了弥勒佛堂。堂内没有佛像，弥勒佛的身体突然变大数倍，自己坐了上去，就成了金光闪闪的佛像。“……”夏木辰环顾四周，亮堂堂、闪晶晶，白色的香烟袅袅，还有几个小佛进出。弥勒佛端坐莲花座上，微笑道：“我知你们今日要前来，去海边溜了一圈，当真溜到了你们。”
　　夏木辰微抬头：“是的嘛。弟子们今儿个就是来找您的。”
　　弥勒佛却将慈祥的目光看向了江逐，纳闷道：“真奇怪，我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同时看见仙气和鬼气。”
　　江逐面色平和，心下了然，祭出半缘剑：“佛所说的，是末学手里的半缘神剑罢。”
　　佛继续心宽体胖地微笑：“这神剑……我看你很有仙缘嘛。怎么没成神呢？”
　　江逐沉默了片刻，道：“时也，运也。”
　　弥勒佛笑得更大了：“你们修道人，悟性都很高啊。”
　　“修道人，也同时信奉佛。”夏木辰补充道。
　　“半缘剑，我记得，这是以前清君的佩剑嘛。”弥勒佛道，“那清君后来下凡一去不复回咯！”
　　三人对视一眼，沈依望道：“天界的封号，按理该有两字罢。为何这清君只有一字？”
　　从弥勒佛的表情看来，他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不一会儿，道：“那人的封号可拟了六个。称作‘衍清’、‘玄清’、‘承清’、‘禅清’、‘虚清’、‘泽清’，他自个儿都不满意呢，最终只好选了‘清’此一字。”
　　三人俱震惊。江逐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半缘剑，心道：“原来是这样。”沈依望还未离开清山时，也听闻过谪仙这一传言，却一直将其当做谣言，如今时过境迁，陡然知道了真相，唯余感慨系之。
　　三人在佛前良久地沉默。还是夏木辰先道：“弥勒佛，我今日是为天裂而来。”
　　弥勒佛微笑地看着夏木辰。夏木辰续道：“凡间一大凶阵毫无征兆地崩裂，数处四季开始错乱，天君甚至下令重取山河社稷笔，置笔之处乃仙谷突现，竟然突现岩浆……这些可有所解？”
　　“不过开始而已。”弥勒佛淡定坦然，大肚子随着说话吐出的字而一起一伏，“破解之法……还待多年后了。”
　　夏木辰眉心一拧：“多年后，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弥勒佛话音一转：“花蘅，我怎么见你体内有两股旁的力量呐！”
　　被他看出来了。夏木辰如实答道：“曾有一神……给予我法力。这些早在我刚成神时，弥勒佛就知道了呀！”
　　沈依望没听清“给予”之后的话，夏木辰把这几个字说得极为含糊，沈依望正觉不对，弥勒佛又开口了：“不对。以前是一股，现在是两股，这两股法力出自同一个人。”
　　夏木辰大骇，洛神曾予他法力，是为镇压他体内鬼界的血脉，但什么时候给了他第二股法力？她不是早已陨落了吗？夏木辰的记忆倒流回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洛澜冰凉的双手轻轻抚过他的鬓发，在耳后微微一停。
　　是不是那个时候……夏木辰有些失神了，为什么自己丝毫没有感知到？弥勒佛又道：“嘿，这法力可处于沉眠状态，也许在关键时候可以救你一命。”
　　听罢，夏木辰沉声道：“弟子知道了。”
　　沈依望知道夏木辰身上很多秘密，但观江逐，似乎处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弥勒佛回到了最初的话题：“破解之法，多年之后，诶，你们随我来罢。”
　　弥勒佛身形缩小，跳下莲花座迈着步子向莲花座后走去。三人紧随其后，只见弥勒佛取出一张羊皮卷，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怎么有新的预言了，昨儿个还没有呢……怎么又是这一句？”
　　“什么？”夏木辰忙问。
　　弥勒佛的一张笑脸也变得凝重起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笑哈哈。“你们几个真是好运气呐，正好赶上预言来了之时。”
　　弥勒佛具有预言的能力，是一尊未来佛，他的话一字千钧。夏木辰知道这张羊皮卷至关重要，弥勒佛却把羊皮卷翻给他们看：“这上面的字只有我看得见，你们别想了！”
　　江逐道：“请弥勒佛将卷上所写告诉我等。”
　　弥勒佛作打量状：“你们可有诚心？”
　　“当然有，”夏木辰道，“不然我们为什么要从凡间一路经三道门前来呀？”
　　弥勒佛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非也、非也，你们又没有自己划船，借助他人之力，怎么算得上诚心呢？”
　　三人面色一变。弥勒佛重新回到莲花座上，哈哈道：“佛包容众生，就算你们有诚心罢！”
　　“……”夏木辰道，“您一如既往地爱逗别人。”
　　弥勒佛道：“聆听佛语罢。”
　　夏木辰率先在蒲团上跪了下来，另外两个人，说白了，都信道不信佛。但弥勒佛口中的可是预言，轻易不告诉旁人的，故而也面色肃穆、庄严地跪下了。
　　“这是什么意思？”沈依望蹙紧了眉头，却没见旁边的两个人的脸色愈来愈差。
　　“需要我解释一下吗？”弥勒佛疑惑道，“尧予莫不是听不懂佛语？”
　　“不，我只是有些不明白。”沈依望道，“阴阳相融通三界，这指的是什么？这是哪种人？”
　　弥勒佛包容道：“所谓阴阳相融嘛，自然是男女所生之子。男为阳，女为阴。”
　　沈依望懂了：“所以，如洛神、瑶神类生来为神者不可。”
　　“通三界，指的是与三界有勾连的人。”
　　“指曾经去过三界的人吗？”沈依望沉吟道，“那范围可大了。”
　　“非也，非也。”弥勒佛道，“指的是有三界血脉之人。”
　　“……”
　　夏木辰的脸色变得苍白，江逐不由自主地握住他的手。沈依望奇道：“这怎么可能呢？天界、鬼界、人间从不互通，怎么可能？再说，父亲一脉，母亲一脉，最多两脉，怎可能同时有三界血脉？”
　　弥勒佛笑道：“尧予，你局限了。三界血脉不是指一人身上有三种血。如果一个人的母亲是凡人，父亲是神，他自己成了鬼，不也可称之为拥三界血脉吗？”
　　“但世上哪会有这种人？”沈依望道。
　　“是啊。来自不同的两界生下孩子，须天时地利人和，本就极为不易。更何况，这个孩子还要拥有神的法力或鬼的本事，没有神的法力、鬼的本事，怎么奉献自己的灵魂呢？又怎么阻拦得了天裂呢？”
　　夏木辰的声音轻得如同颤抖：“如果……父母为神为鬼，这个人一开始是凡人，后来飞升成神，那待如何？”
　　“那可真不得了了！”弥勒佛连连点头道，“没有比这种人更合适祭献的了！”
　　沈依望不以为意：“世上没有这种人。”
　　“你怎知没有？”弥勒佛道，“此人千万年难有一个。一个时代拥有这样的神，那还怕什么？”
　　夏木辰惨白的脸抬了起来：“哦？此人可以算作神吗？”
　　“可谓……亦神亦鬼。”弥勒佛的声音穿透夏木辰的身体，直击灵魂，以至于最后如何同弥勒佛告别的都不知道了。江逐搂着他的肩膀，沈依望正思索：“三界血脉之人，祭献灵魂，以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为代价平息灾难，此人还不能是凡人——弥勒佛告诉我等不得泄露天机，否则天谴之……岂不是要我们三个自己寻找这样的人？”思及此处，沈依望扭头对身后两人道：“我们当真幸运，正巧赶上了羊皮卷开。弥勒佛从不轻易道出未来事，却肯告知我等……”
　　江逐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沈依望蹙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到了船，绝见到三个人，一贯沉默，却连忙道：“江大人，花蘅君……佛可有指示？”
　　两个人不理他，自顾自走上船。沈依望见其冷淡模样，便觉恼怒：“你们甩脸子给谁看呢？”
　　“给你看。”江逐道。
　　“你们有完没完了？”沈依望猛地一拍船身，“本君以后再与你们一同出来，本君就不是人！”
　　夏木辰道：“你本来就不是人。”
　　沈依望被夏木辰面无血色的样子震惊住了，绝将船调转了一个方向，听见夏木辰的声音后，也回头望了一眼。船无声地前行，沈依望回到了天界，过了许久，夏木辰被江逐带着重新回到了巴山，但夏木辰已经不知今夕何夕了。
　　洛神为什么要与鬼王之子生下孩子，为什么要把自己留在凡间，为什么让自己修道，为什么在自己难除心魔时强势除之，为什么喜于自己成神，为什么……在渭水河畔，说那声“对不起”？她说这三个字时，究竟在想着什么？
　　夏木辰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这才是洛神！她对自己的好，还有那点唯一的母爱，都是带有目的的。她从来不做无用的事！可她有没有半点想过自己？自己愿意这样吗？自己想死吗？还是永不超生地死！
　　“夏木辰！”恍惚是江逐抓住了他的肩，怒声道，“冷静，看着我，冷静！远不至于这一步，你听到了吗？”
　　他听到了，又仿佛没听到，脑海里仅仅只剩一句话，在不断盘旋缭绕，醍醐灌顶一般——
　　原来这才是我存在的意义。
　　原来，这才是，我存在的意义。


第44章 四季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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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木辰清醒过来时，是在夜间。浮舟殿明亮如斯，江逐亦未眠，直直地看着夏木辰，仿佛生怕他消失了一样。
　　夏木辰的身上披了一件衣服，他沙哑道：“我……”
　　“双目赤红，状如癫狂。”江逐眼底的担心已经化成实质，“你现在好些了吗？”
　　夏木辰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怎么会。”江逐舒了一口气，“只要你好，就好。”
　　夏木辰轻微地僵住，他还未从无能为力的宿命感中脱离出去，只觉人生如梦难凭，已经没有意义了。
　　江逐也远不如看起来那么镇定自若，只听他试探道：“……木辰，你……”
　　夏木辰摊开手，无奈笑道：“我怎么办？认命。”
　　江逐的脸一点点寒下来：“你是认真的？”
　　“这就是宿命！”
　　江逐紧紧握住夏木辰的手：“你不记得你承诺过我什么了？你说你永远、永远不离开我，一下子就忘光了？”握着夏木辰的手微微颤抖，江逐的眼睛死死盯着夏木辰，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蛛丝马迹。
　　夏木辰冷静道：“我早晚要死的，你跟一个将死之人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呢？”
　　江逐怒道：“胡说！”
　　夏木辰站了起来：“我怎么胡说了，我不是一个将死之人？”
　　江逐握紧手，目光灼灼如华：“不要这么说自己。”
　　“江逐，”夏木辰长太息以掩涕兮，“我……我不能眼看着有解决的办法，却当做不知道。我，我保证……我尽量死得晚一些，好吗？”
　　江逐道：“哦？那我就一直无望地等待，等着你的死期？”
　　夏木辰觑见江逐可怕的神色，抬起手摸上江逐的脸：“师兄……”
　　谁料江逐大力打开他的手，夏木辰一个踉跄，江逐阴沉道：“我受够了。”
　　“……”
　　经沈依望提点，夏木辰意识到江逐的灵魂受到怨气侵染，时而不稳，情绪容易波动，便一时不吭声了。
　　江逐却道：“夏木辰，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这个人，我认识你如此之久，现在方觉你毫无信用可言。”
　　夏木辰眼睛一瞪，江逐续道：“承诺、誓言，在你口里就是说得好玩的。你不爱惜自己的命，你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
　　满殿的烛火随着江逐的话剧烈摇动，夏木辰失声道：“可我有什么办法？江逐，你告诉我？你以为我想死？还是说有旁的人可以代替我？”
　　“怎知无。”江逐拾起落于地上的衣服，轻轻放于桌上。夏木辰道：“你简直不可理喻，有本事你去找一个！我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江逐神色晦暗地看着夏木辰。夏木辰此刻头晕目眩，短暂地丧失了思考能力，只觉江逐不近人情，又思自己无以回报这份情，两种复杂的情感交逼，夏木辰哑然道：“我们完了，江逐，我们完了。”
　　江逐走过去，面无表情地牵住夏木辰，引着他来到床边，掀开床帘。夏木辰误会了他的意思，伸手扯开衣带：“随便你怎么折腾，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江逐止住他：“先休息。明天再去想。”
　　夏木辰坐在床上，却见江逐转身离去，自己好像要永远失去什么了，不由焦急道：“你干什么去？”
　　江逐脚步微顿，不回头：“我去死。”
　　夏木辰跳下床，衣服松松垮垮地掉在身上，一把拉住江逐：“你疯了罢！”
　　“我早就疯了，”江逐道，“松手。”
　　夏木辰不松，江逐不耐烦地看向夏木辰：“你到底想怎么样？”
　　夏木辰抬头吻上江逐的唇，吻到一片冰凉，江逐推开他，他就重新吻上去，直到最后江逐将他拦腰抱起，丢到床上，他也要拉着江逐一起。
　　结果到了最后一步，江逐仍然要走。夏木辰看着他整理好衣物，声音清冷：“三天后，馀香庭，我等你最终的答案。”
　　夏木辰伸手拉住江逐的袖子，江逐叹了一口气，直接断了那一片布，夏木辰一惊：“江逐！”
　　江逐已经走了。
　　第二天，夏木辰在沧浪记里。突然，外面一阵喧嚣。竟又是沈依望。
　　沈依望携带满身风尘而来，直接道：“江逐去哪了？”
　　夏木辰笑得很僵硬：“不知道。”
　　沈依望不过随口一问，此行不是来找江逐的，闻言道：“夏木辰，跟我回天界。”
　　夏木辰一愣：“为什么这么慌？”
　　“你本来就重归天庭了，哪有理由继续留在巴山？”
　　夏木辰道：“可……”
　　“天裂全面来临了！”沈依望道，“落羽将沂原的百姓安置到了一处绝对安全的凡世，结果那处凡世昨日沦陷了。地崩山摧，天降闪电。不止如此，几乎所有的凡世都遭遇了天灾，四季错乱到四季之景齐现！凡人死了很多，乱成一片。”
　　夏木辰紧紧掐住手心，到如今，已经容不得犹豫。沈依望道：“凡人需要神明。”
　　夏木辰目光湛湛，清澈透明：“我过三天去。”
　　沈依望惊愕道：“为什么？”
　　从前，夏木辰一听凡间有难，不待催促便主动上阵，现在却成了一副犹豫的模样。“二十年不做神官，你竟不记得自己是神了吗？”
　　我是神。夏木辰在心底默念，他已经决定了：“我没有忘，但我要先解决自己的事情！”
　　沈依望道：“江逐？”
　　夏木辰认真道：“我不能与他仓促的告别。我……爱他。”说到“爱”这个字时，夏木辰的眼眶红了，好像下一刻就要流泪了。
　　时间紧迫，沈依望最终无功而返。


第45章 天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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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杯茶，在素雪中很快便凉尽了，两个人，枯坐至暮天钟。
　　“花蘅君已经想好了？”
　　“江逐，你深知我……你……不要用这种语气与我讲话。我想说……”
　　江逐抿了一口杯中的冷茶。
　　“我是来与你诀别的。”
　　江逐神色终于出现明显的裂痕，他看向对面：“哦？”
　　“嗯。”夏木辰惨淡一笑，“我要走了，就在这几日。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我说了，也不能改变什么。多说是错，何必多说。”江逐闭上眼，声音透露出淡淡的疲惫。这三天他去凡间渡魂，但见疮痍，何似在人间……“让我们免了诀别这一幕罢。”
　　“总是要习惯的，”夏木辰道，“你是这个意思吗？”
　　江逐的语调无波无澜：“长痛不如短痛。”
　　“彻底一刀两断？”
　　江逐没有再说话。
　　“……”
　　夏木辰站起身来，走至江逐的身侧，坐下。他的一只手轻轻覆盖江逐的，凝视着他的目光包罗万般深情。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吗？”
　　江逐目光幽深。
　　“大难临头，即使是勇士也会胆怯，即使是最最无情无义之人也会贪恋世间的温度。”夏木辰的语调旷远如同寒山寺的钟声，浸满了悠长的余韵和深刻的怀念，“……湛蓝无瑕的苍穹，弟子服的浅蓝衣带那样长，随着步伐起落悠悠飘摇身后，宛如长长的丝带，勾连着道书的诵念之音……还有长河，栀子花洒在水面的波涛上，月华照耀得它波光粼粼的，那是我梦的起点。”
　　他带着温柔的笑容看向江逐，却发现江逐的神色平淡，看着他，像是看着乏味的歌舞，勾不起半点兴致。故而，夏木辰的微笑凝固了。
　　“木辰，”江逐的声音如同叹息，沙哑得有些疲惫，“不要再提了，让我们从此再不提起过去。此情可待成追忆，如今，不过空余怅惘而已。执念散了，我也忘了。”
　　夏木辰怔愣地看着他，他想起他的手还搭在江逐的手背，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江逐察觉到他的窘迫，挣开他的手。夏木辰的眼里闪着无措的光，江逐的目光却飘至远处古树的积雪上，错开了他的视线，意兴阑珊地沉默许久。
　　夏木辰低声道：“对不起。”
　　江逐道：“我只问你一句。若将行赴死之人是我，你待如何？”
　　夏木辰毫不犹豫，正色道：“必了结君未了的心愿，燃尽最后一分光。而后追随君去，不负‘愿逐月华流照君’的承诺。”
　　“……好。”江逐道，“‘化作光明烛，烛照逃亡屋’是你的心愿，你将要做到了。那么，我……”
　　夏木辰已然料到他要说什么，语调堪称惊恐地打断他，“江逐！你，你……”
　　“我的选择，与你一致。”江逐坦然道，“正如我无法阻止你，你亦无法阻止我。现在如何不论，待以后，你我必将殊途同归。”
　　夏木辰的嘴巴滑稽地张开着，江逐不欲多说，起身便欲离去。木桌上，突然，滴落一滴清泪。
　　江逐站住了，脚像是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你知道我多么……留恋这个世间。”夏木辰低下头，“但这就是我的……我不得不为之。你与我不一样，你要快乐地活着，我会一直看着你……”
　　江逐涩然地僵硬地站着，而后轻轻抬手环抱住夏木辰，只觉人世恍然如梦，不由无言泪千行。只道：
　　“别怕，别怕……”
　　“我不怕。我对你的爱永存，它不惧无常，它在现实面前常在。”夏木辰抬手，使江逐俯下身，“你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江逐，你若还信我，就好好活着……我追随月华，永远流幻照耀……”他义无反顾地吻上江逐的嘴唇，耳鬓厮磨，不死不休，像是要燃尽一生的热情。
　　草木零落，残阳的薄光消失殆尽，夜幕潮水般降临。万籁俱寂，积雪融融，今岁今朝，是百年来最寒冷的素冬。然而，哪怕冬天再冷，四季也终将有序，明月也依旧高悬。
　　明月不谙离恨苦，正是夜最深时，月光浅照床榻上纠缠的两人。夏木辰于沉浮迷蒙中再度被插醒，不由求饶般轻哼两声，眼角滑下一滴泪。晶莹的泪珠尚未流入鬓发，便被覆于身上的人吻去。江逐的动作愈发猛烈，床榻亦随之摇起来，进进出出间，夏木辰整晚腿便没合拢过。最后，一股热流涌入夏木辰的身体。
　　夏木辰大惊，挣扎抗拒起来，欲紧闭双腿，却只是把江逐缠得更紧。他在被江逐浇灌。
　　江逐不由分说地迫他承受了他全部的爱欲。从前，哪怕最是欢畅处，到最后，江逐也克制地退了出来，这夜……还是第一次，他留在了他的身体里。夏木辰被烫得蜷缩起来。
　　“好胀，烫……”夏木辰的双臂无助地攀着江逐宽阔的肩，头紧紧依靠着他健美结实，冰凉的，染着汗水的胸膛。黑暗中，两人久久依偎。
　　江逐骨节分明的手没入夏木辰的青丝，沉声道：“受着。”说罢，扣住他的头，与他接了一个长绵的吻。湿腻的唇舌缠绵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露骨又羞耻。夏木辰受不住了，偏过头去，江逐便流连在他颈间，舔舐厮磨。“我要溺死了。”夏木辰把头埋入软枕中，含着泪道。
　　“这样也好。”江逐像是隐忍着什么，“醉死在欲海中，也算寻得一个好归宿了。你说是不是，我的花蘅君，木辰……薄情郎？”
　　夏木辰怨恨地看了他一眼，尔后闭上眼。江逐掰他的脸：“看着我。”
　　夏木辰不看他。
　　“……”
　　一滴液体滴落夏木辰的侧脸上，惹得夏木辰浑身一激，颤抖不止。黑暗中，江逐的眼里有微光闪烁，叫人不忍细看。辗转反侧间，夏木辰只觉深埋于身体的事物又有了苏醒的趋势。
　　巴山里，秋池湖水泛波，水光闪烁。帘外明月如水，帘内犹如惊蛰，情海动摇，摇出一片水雾，在眼底，在心上。祭献一般，千丝万缕，仍未偃旗息鼓，依旧生机勃勃。江逐伴随着潮流退出，夏木辰翻过身欲避开，江逐止住他，顺势抬高他的腰，两人再度结合在一起。沉醉不知归路。这一刻，仿若万物消弭，相爱的人儿做着世上最痴缠的事，就这么，灵海交融、心神一体，双双步入永恒之境，直至那……地老天荒。
　　夏木辰忍不住地啜泣、哽咽，无人见处，江逐的眼眶亦是通红。床榻再度摇晃起来，伴随哭声、水声。“我要让你染上我的气息。我要你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是我的……若你胆敢忘了我……”江逐的语调堪称凶狠，“我让你永无宁日！你信不信，信不信？回答我——”
　　“——信……”夏木辰强忍住惊叫，喘气道，“我永远……啊——信我，江逐……”
　　……
　　月光淡得如褪色了，帘外恍惚下起夜雨。
　　玉轮西沉。
　　两百年前。
　　“将军好。”
　　“周苍雪问祈殿下安。”
　　“苍叔今天怎的来了？”
　　“今天得闲，顺道看看祈殿下。”
　　“哦，顺路？嘿，本殿下竟不知有什么路是顺着鬼宫的。”
　　“……我来看你的。”
　　“苍叔实话实说不就好了嘛。”
　　百年前。
　　“大将军，你会一直扶持本王吗？”
　　“当然，王君。”
　　“先君已崩，鬼界诸事繁芜，还得仰仗将军料理了。”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先君意志。”
　　“……苍叔，怎的与我这般生分了？句句刻板，倒显得不像你了。”
　　“恕臣直言。阿祈，你已是王君，君臣有别。为君者，当不动声色、不偏不倚，以往的称呼……等闲，请王君莫要再叫了。”
　　“大将军倒是通达。”
　　“……”
　　“先王在世时，曾有一谋。如今他去了，当由本王完成他的遗愿。此事，我与你稍后即议。”
　　“可……”
　　“大将军可愿助我？”
　　“王君，臣……”
　　“将军为何吞吞吐吐？”
　　“此谋凶险，有悖天理，依臣看来……”
　　“且慢——你这是何意？不，你错了。天理，就是用来破的。不破，后人一味效仿前人，在既有的浓荫下乘凉好不快活！结果呢？结果只可能是看着这阴蔽一天天一寸寸地消失，却莫可奈何，终于不甘不愿地走向死亡，连奋起一搏的机会都没有。叫人情何以堪？本王就要破天理，补天裂！”
　　“王君不怕……功败吗？”
　　“自是怕的。但有了你就不同了。将军，希望你能助我。”
　　“……此事须与鬼界长老商榷。”
　　“商榷？不！不须商榷。拦我者死。我意已决，你若不赞同，就永远不要再站在我的面前。”
　　“王君……”
　　“同意，还是不同意？帮，还是不帮？”
　　“自是帮的。”
　　“好！太好了。苍……将军，我敬你信你，知你决不会背叛我——是不是？你发誓，你永远不会背叛。”
　　“臣，必当效忠鬼界，直到永远。”
　　百年后。
　　“周苍雪，天劫果真降临了。”
　　“天道总有自己的法则。”
　　“不错。不过，这与我们有何干？我的大将军，我们……很快便会如愿了。”
　　“恭喜王君。”
　　“不，你该说：灯塔在上，见证死神永生。”
　　夏木辰苏醒的时候，江逐已经不见了踪影，下山渡魂去了。
　　夏木辰缓缓地站起来，扶着门槛走出浮舟殿，一路踱回沧浪记。仆从们见花蘅君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原想问候一番，却见花蘅君脸颊绯红、面如桃花，眼神却空白无一物，像是忍着痛苦……不知昨夜和江大人做了什么。仆人面面相觑，神秘一笑，体贴地退下了。
　　夏木辰关上沧浪记的大门，喘气。喘了半晌，拖着腿走过桥，进了殿。甫一坐下，腿便彻底软了，难以言说的地方传来刺痛。夏木辰抹着脸骂道：“王八蛋！只会欺负我！”骂着骂着，眼泪如珠子一般成双成对地落下。
　　江逐没有再回来。
　　夏木辰知道，他不想与自己再见面，徒增伤悲。这样……也好。
　　是日，夏木辰站在梧桐□□自远望。山峦起伏，远处人间街市繁华，二十年来看过不知几遍的光景在此刻依旧动人。
　　绝凭空出现，站在他身后，如同一道影子。夏木辰似感知到了什么，微微侧目 ，继而淡然一笑：“你来了。”
　　绝下跪行礼：“问殿下安。”
　　夏木辰示意他起身，转过身来静静地直视下属，一时无言。
　　绝垂下眼帘，开口道：“不知殿下为何而忧。”
　　夏木辰沉默半晌，缓缓道：“一条河里的水，新的还是旧的？繁花似锦，还能轮回几遭？到如今，暗尘随马，明月不再逐人而来……终究是情难自禁、爱不可说。”
　　风鼓满了夏木辰的衣袖，他站在风里，很快就要乘风归去了。
　　绝一字字道：“既已不可说，殿下何必再想。”
　　夏木辰的目光清寒，扬首道：“事已至此，你又何必再装。”
　　“让本君看看您的真容罢。鬼军十将之首，大将军，周苍雪。”
　　绝在风里缓缓抬起头。
　　“木辰，”终日缭绕面容的隐约黑雾退散无踪，他的眸色深沉漆黑如鸦羽，身量颀长，唇边勾起运筹帷幄的微笑，“这是你我第一次正式见面。论辈分，你该喊我一声叔。”
　　夏木辰顿首，语调玩味，说出的话却正经：“晚辈不敢。晚辈与大将军不至如此亲密。”
　　站在面前的人还是那个人，然气质风华已截然不同。背脊挺直，负手而立，周苍雪哂笑道：“木辰何必与我这般生分。”唇边的笑意转深，“这些年，本将自认……知你已深。”
　　夏木辰皮笑肉不笑，道：“可惜晚辈对将军，到现在却仍旧一无所知。”
　　周苍雪温和道：“你想知什么？”
　　夏木辰却道：“将军不先问问我如何发现您真实身份的吗？”
　　周苍雪看着他，道：“我以为，以花蘅君的洞察力，发现是必然的。想必在沂原，花蘅君便确定了。”
　　“大将军肯抬举晚辈，”夏木辰短促地笑了一声，“晚辈何其有幸！”
　　神鬼大战之后，夏木辰来到鬼界，初登亡灵台，却蓦然见无间地狱的异样。亡灵台向来由鬼王亲自操纵，鬼王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又怎会轻易显现？夏木辰是不可能动这个手脚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当时在场的第三人——绝。
　　复至亡灵台，夏木辰轻而易举地出入鬼宫本就异常。绝带着夏木辰躲过数道光线攻击，这等身手不能只用船划得好来解释。毕竟，逃脱时，甚至花蘅君这样的神官也受了伤，绝区区一个船夫，哪来这么大的本事？再则，从慕容祈的态度中也可见一斑：中元鬼宴上，慕容祈宣绝进殿，命令绝实话实说，绝“实话实说”后，慕容祈竟然真的信了。能让多疑谨慎的鬼王轻信之人，放眼全鬼界只有一位。
　　可慕容祈还不知道，他信任的人背叛了他。
　　夏木辰思及此处，并无快慰，只感寒心。他注视面前的将军，轻声道：“大将军好计策。以无间之异样引我二次前去亡灵台，再于中元鬼宴上作伪证，既向我透露了秘密的一角，也成功地来到我的身边，为慕容祈做眼线，一留就是二十年。连鬼王都被您骗过去了，您心计无双，委实可怕。”
　　周苍雪则道：“木辰，这个秘密乃鬼界绝密计划。它有一个名字：‘补天’。”
　　两人并肩立于梧桐台上，眺望远方。作响的风里，夏木辰缓缓道：“原来，你们所作所为，是为防天裂？”
　　“不是我们，”周苍雪微笑地纠正，“当我意识到错误时，便及时放手了。可阿祈，仍然泥足深陷，你也知道，那个孩子，从来听不进旁人的意见。”
　　“哦？那么，你曾提过意见么？”夏木辰的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你从未尝试，又怎知结果？”
　　周苍雪轻微地叹了一口气，道：“别误会。提过，然他要与我反目，无论如何，我都开不了口了。”
　　夏木辰松了一松，默然良久。周苍雪看着夏木辰的目光里有几分慈爱：“自成为绝后，本将的桎梏少了很多。想做什么，都可大胆去做了。”
　　夏木辰缓缓抬眼，只听周苍雪哂道：“鄙陋是轻视的路引，卑微是最好的伪装。”
　　“……受教了。”
　　素雪的味道散播开来，冷冽而清澈。夏木辰不想做无意义的寒暄，直奔主题：“大将军。经过这么多年的潜伏，试问，您可有把握阻止慕容祈？”
　　“七成。”周苍雪道。
　　“您可有把握阻止他再造无端杀孽？”夏木辰目光炯炯地看向周苍雪。
　　周苍雪沉默了。夏木辰也沉默不语，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地逼视面前的人。周苍雪终于道：“不可阻止。”
　　夏木辰问道：“为何？”
　　周苍雪答道：“打草惊蛇，功亏一篑。”
　　夏木辰冷了下来：“那凡世还有多少无辜之人将为此牺牲？”
　　周苍雪摇了摇头，笃定地笑：“总要有人牺牲。不会是强者，只能是弱者。”他温和地说道，“这大概就是鬼与神最大的区别罢。”
　　夏木辰乜着他，冷淡道：“自然。神性里有着与生俱来的悲悯。”
　　周苍雪颔首，道：“所以，我帮不了你。”
　　“……”
　　夏木辰踟蹰了很久，抿紧嘴唇，他始终没问出口。风吹起他的头发，遮去了他的大半张脸。这个时候，巴山很冷，夏木辰吐出的气顷刻变成白雾飘散。
　　周苍雪看出来了：“想说什么就说罢。”
　　夏木辰咬着下唇，轻声道：“历代鬼王……都是……”
　　周苍雪不解地看夏木辰，观其欲言又止的样子，灵光乍现，他明白了。周苍雪的声音里多了怀旧的滋味：“夏殿下不是鬼王。你的眼睛很像你的父亲。”
　　夏木辰一震：“父亲他……”
　　周苍雪叹息道：“你与他很像。从容貌，到性情。只是我在你身边久了，渐渐习惯了这一点。一开始的时候倒很是惊讶。”
　　夏木辰嘲道：“江逐一贯嫌我无理取闹，父亲也是这样？”
　　周苍雪失笑，心道江逐何时说过这种话，正色道：“夏是一个有情之人，他很善良。”
　　夏木辰闷声道：“江逐嫌我薄情。”
　　周苍雪知道了，他们又吵架了。之前在沂原，他便看出来他们在冷战，不一会儿便和好了，这次又是怎的？周苍雪思来想去，得出结论：大概是夏木辰要回天界的缘故。周苍雪只觉两人别扭，正无奈时，夏木辰轻轻的声音响起，几乎要融化在了风里：“夏……是父亲的名字吗？”
　　周苍雪的心情有些沉重，道：“是的。”
　　“我到现在才知道他的名字。”夏木辰的眼睫遮去眼睛，“从前只知他是夏栉。”
　　“夏殿下的名字被上一代鬼王——他的父亲——从族谱中抹去，成为鬼界的禁忌。”周苍雪思及旧事，惆怅而惋惜，“他背叛了自己的父亲。”
　　夏木辰惊愕地看向周苍雪，后者续道：“在百年前的神鬼大战中，夏殿下以生命化解了浩劫，阻止两界交战，护三界太平。可是，因为他是鬼王的儿子，没有人感恩。直到现在，无人记得他。以后，也不会再记得。”
　　“洛神，”夏木辰得知真相，大恸，激动道，“她其实从未爱过父亲罢？父亲……是不是也同她一样？”
　　“你错了，”周苍雪道，“你父亲非常爱她。”
　　夏木辰一怔：“那慕容祈……”
　　周苍雪的面上闪过一丝痛色，夏木辰心头一紧，不知为何问到了周苍雪的隐痛，只听周苍雪道：“慕容祈的母亲是个……好女子，可夏半点都不爱她。生下慕容祈后，她抱憾而终……”
　　夏木辰预感到了一个非常复杂的感情关系，心下凛然，礼貌地不愿掺和上一辈的纠纷，留了一个心眼，谨慎道：“没有爱，为什么要在一起？”
　　“我说是鬼王逼迫的，你信吗？”周苍雪面上所有的情绪已经尽数消失，声音里听不出立场，“夏多次向他的父亲说，他已经有了妻子。鬼王绝不让步，逼其成亲。第二日夏便逃离鬼界，从此不再回来……至死都不知道慕容祈的存在。”
　　没想到往事这般……夏木辰的心底五味杂陈，幸福地想：“他知道我的。洛神告诉我，我的名字是他取的。”
　　但同时，埋在心底最深的刺露出心土，夏木辰深吸一口气，试探地看向周苍雪：“您知道父亲的死因吗？”
　　周苍雪平淡道：“战死。”
　　夏木辰缓缓道：“洛神杀了他。”
　　“什么！”周苍雪猛然大震，四周的风受其波动，顿时狂号，刮得梧桐台的入口处的那棵树残余在枝桠上的叶子尽数被卷跑。夏木辰续道：“好像……是为平息那场战争。”
　　周苍雪握紧拳头，吸纳数口浊息方平静下来，道：“不值得。”
　　值不值得，外人无从评价。夏木辰很早便知道了这个道理。所以，他没有附和，没有否认，父亲、洛神、慕容祈的母亲，以至于上一代鬼王，俱化作萤火云烟，无迹可寻，是非纠纷早已失去了现实意义，不必再提了。不过夏木辰也知道，周苍雪作为那个时候的人，是会意难平的……毕竟曾经有过情。
　　谁料，周苍雪的面上却恢复了温和的微笑，道：“都过去了，不再回忆了。听了这么久我们的故事，与我说说你们的故事罢。”
　　夏木辰微感诧异，道：“我们的故事？”
　　周苍雪道：“本将一直好奇……清山覆灭的事情。”
　　“……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夏木辰面色微沉，“恕我直言，大将军此举无异于揭人伤疤。”
　　周苍雪坦然道：“方才，你也揭了我的伤疤。”
　　“……”夏木辰心知理亏，只好心不甘、情不愿道，“大将军想从何处听起？”
　　周苍雪道：“便从……拜别师门，再遇江逐开始说起罢。”
　　“看来你很了解我与江逐的往事。”
　　“大多是阿祈了解的，我只知道一部分。”周苍雪道，“不然当年的有执之术可无法施行。”
　　“……”
　　夏木辰的眸色显得迷蒙起来，似是在追忆。尔后，终于缓缓道：“我当时尚年少。江逐、沈依望离开清山后，隔了几年，我与韦释也下山去了。”
　　“后来，韦释与我因为某些事情分开了，再也没有见过。在这里，便不与你细说了。我一人在凡间游历，不忘寻找江逐和沈依望，终于与江逐再度重逢。江逐没有放弃修道，仍以道长自称，予了很多百姓帮助，在那一片，大家都爱戴他。然沈依望仍不知去向。聚散离合，许是缘分使然罢。”
　　周苍雪颔首。夏木辰没有看他，续道：“那几年，凡间很乱，山洪火患等自然灾害频发。我们在凡间不断救人，终是捉襟见肘，几次差点丧命，自救都成问题。我想找个安身的地方，便提议道：‘不如我们回清山避避罢’，江逐自是不赞同，言他已不是清山弟子了，更何况，我作为已出师门的弟子，岂有理由再回去。我无法，便又道：‘那我们去松海山罢’，松海山，是我的故乡。江逐好奇我故乡的样子，欣然赞同，但却又道，他被人称作道长，早已允诺助他们渡过此劫，虽力量绵薄，帮却要帮到底。”说到此处，夏木辰轻叹一声，几分无奈，“江逐执意不让我跟着他，让我先走，我只好先行一步，给他留下了地标，让他完事了自己找来。”
　　“我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松树依旧，一点都没有变，阳光也仍是灿烂。我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到了山林深处的小屋，谁料，一推开门，顷刻丧失了所有的行动力，竟至忘情，脱口而道——‘你，你’……”


第46章 天涯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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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
　　洛澜收回描摹松木书案纹路的纤细手指，淡淡地向门口失态的人看去。
　　昔年身高仅及腰际的孩子，已然成长为了一个翩翩少年郎。左佩剑，右佩雪白玉珰，着白衣道服，全身素色，偏用红璎珞束住流水青发，斜插一支古色木簪。
　　洛澜冰蓝色的眸子此刻显得柔和，她道：“许久不见。”
　　夏木辰僵立原地，口里发不出声音。
　　洛澜不疾不徐，淡淡地看着他，等待他开口。她仍是一袭白衣，白衣上显出淡蓝色水波的纹路，伸展于仙袂飘飖的袖边。长长的银色流苏倾泻于黑发，绝代的容颜始终不老。与从前，别无二致。
　　夏木辰终于发出了声音，有些哽咽，道：“我以为……您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些年，我在天界，闲来无事，便会看你。”洛澜道，“木辰长大了。”
　　夏木辰眼里含泪，泪水却终没有落下来。他缓缓走进小屋，走到洛澜身边。母子二人，两相凝望，夏木辰缓缓道：“……母亲，好久不见。”
　　洛澜，在夏木辰幼年时决然离去，如今却突然现身，夏木辰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问候语说罢，两人沉默许久。
　　还是洛澜先开口，道：“在凡间，过得可好？”
　　夏木辰如梦初醒，忙道：“一切皆好。路瑶上神送我去清山修道，近几年，我才出了师门。我在清山……过得极好，上至长老，下至师兄师姐，对我都很好。我很快乐。”
　　洛澜淡淡颔首，道：“如此甚好。”
　　窗外传来一阵悦耳的鸟鸣，松林摇欹，微风正好。夏木辰期艾一阵，又道：“我……不知母亲会来，我，近日请了一个人……”
　　“是江逐罢。”
　　夏木辰惊讶道：“母亲知道？”
　　“你与他，几近形影不离。”
　　心底没来由地生起一股寒意，夏木辰没有接话，只谨慎道了声：“原来是这般。”
　　谁料洛澜对此不予置评，只道：“不必拘谨。既是你的师兄，已请了别人，岂能言而无信。我今日前来，不过见你一面，不会久留。”
　　夏木辰的眼睛扑闪两下，舒了一口气，终于笑了起来，道：“多谢母亲。”
　　洛澜又道：“凡世很不太平，灾难将至。具体如何，我不便与你说。记住，近来，莫要再下山去。”
　　夏木辰大骇，正欲问“母亲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却见洛澜已迈出小屋。夏木辰追了出去，哪里还有人影，只余一片凤尾森森而已。
　　夏木辰在松海山等了数日，江逐始终没有来。他闲来无事，去了松林深处流连，去了父亲的墓前祭拜。
　　林子里有许多松鼠精，夏木辰爬上树，若干只松鼠精坐着啃松子，吱呀吱呀响个不停。夏木辰也想吃，松鼠精对他道：“这里有，来吃！”边说边指了指一粗壮树枝上堆成一座小小山的松子。
　　夏木辰不客气，抓了一小把，趁它们不注意，又抓了一大把，边吃边与它们聊：“松海山可还安好？”
　　“好得不行！”松鼠精摇着它们蓬松的棕尾巴，“木辰兄弟，我觉得我近来愈发灵活轻快，我是不是马上就可以修成人形了？”
　　夏木辰随手丢掉松子壳，随口道：“应该很快了，再过个把年就行了。”
　　“什么，还要这么久？”松鼠精们惊惧道。
　　夏木辰又暗中抓了一大把松子，对它们道：“这与修道是一样的。有些人修了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都成不了神。这世上啊……哪有轻而易举的事？”
　　松鼠精们悲伤无限。夏木辰吃得心满意足，拍拍手，跳了下去，不忘对树上的松鼠精道：“放心罢！兄弟我成神之后，一定给你们渡法力，让你们早早化形。”
　　松鼠精呸道：“你一年难得见到一次，往年连清明都不回来扫墓，还是我们帮你扫的。”
　　夏木辰回头一笑，松鼠精说个不停：“我那蓬松的大尾巴往墓上一扫，墓上顷刻片灰不留……”
　　一松鼠精插道：“我用灵巧的爪子折下松枝，插于墓前，实乃最好的纪念。”
　　“我们真能干，”松鼠精洋洋得意，“来，我们继续吃松子……松子呢？我的松子呢？怎么都没了？”
　　夏木辰立刻遁远了。
　　他其实没有玩乐的心情。
　　那日，洛澜突然现身，说的话已使他感到万分不安。洛澜是神，能预知凡世的灾难。她告诫自己莫要下山，那便说明，近日必有灾祸暴发。
　　夏木辰等了许久，江逐杳无音讯。日子变得愈发难捱，头顶仿佛悬着利刃，摇摇欲坠，旦夕之间便要将他杀得头破血流。即使在从小长大的松海山，不断有松鼠精来屋子里做客，叽叽喳喳，夏木辰依旧快活不起来。
　　近来，连着几日，阳光都没有出现。松海山的上空，终日阴沉，云层稠密，毫无罅隙。气候也闷热了起来。像这样又过了几日。
　　这日，夏木辰正在屋里竹床上躺着散热，百无聊赖，胸口堆着一股烦闷。屋外突然传来惊呼声，他走出木屋，只听得松树上的松鼠精纷纷惊道：“这是什么东西？”“不会波及我们松海山罢？”“断断不会。松海山有神力庇佑，定然安稳得很。”“这玩意像将天地连通了似的，天啦哇好可怕……”
　　夏木辰御剑飞至上空，陡然惊见东方一高峰突兀凸起，直入云霄，此景与世界末日别无二致。
　　这高峰，竟是巨浪！
　　东方，东方。冷汗顺着夏木辰的脸颊淌了下来，洛澜现身、江逐不来、清山……他猛然大喝一声，清山，清山位于天界之下，凡间之上，正处东方！
　　他终于明白洛澜是什么意思了。此刻再也顾不得别的，立刻提起玄铁剑前往清山，把松鼠精一连串“兄弟要做甚”的问话抛诸脑后。
　　玄铁剑已然有灵，载着他极速前行。出了松海山，飞行途中，上天猛降瓢泼大雨，远处雷电轰隆咆哮如怒龙翻腾。夏木辰被雨淋了个透，满脸水痕。一个温柔又焦急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木辰，你干什么，快回松海山去！”
　　夏木辰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个激灵，环顾四周，并无人，心知是传音入耳，回道：“路瑶上神，我现在要去清山，清山有难了！我等不及了！”
　　路瑶急道：“莫去，你阻止不了，我现在在西方，无法赶过来，否则……”
　　“您已经知道了是不是？洛神要对清山下手，是不是？”夏木辰难得粗暴地打断了她，语气狂躁，“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那边沉默了半晌，道：“洛神，应该已经告诉你了。”
　　“她没有告诉我有难的是清山！”咆哮的雨声几乎要淹没了他的声音，夏木辰大声道，“清山于我而言，是最最重要的，它给予我的东西您无法想象！它若覆灭了，我该情何以堪？我一定要回去，路瑶上神，您阻拦不了我。莫要劝了。”说罢，再不理会耳畔渐渐消弭的声音。
　　电闪雷鸣，天地茫茫，巨浪冲天之下，有如山海倾轧，万物成灰。待夏木辰不分日夜地赶到达清山之后，他的体力再也无法支撑，颓然跪地，跪倒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阶前。
　　大雨不歇。
　　“再撑一下，再撑一下。”夏木辰咬着牙站了起来，玄铁剑也跟着浮起，一气呵成，呼啸直上九千九百九阶，穿过菩提树——到了清山境内。
　　眼前的清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再也不复记忆里的青翠。
　　四下无人。心念辗转间，夏木辰迈向清山之巅。堪堪迈出一步，肩已被一人扶住。江逐携着风雨来到他的身边，发丝微乱，但姿态仍是从容。“你怎么来了，”江逐蹙眉道，“你看到天边那巨浪没有？这有多么危险？”
　　夏木辰道：“师兄不也来了，有甚资格指摘我？”
　　江逐无言，揽住夏木辰的肩，带他飞起来，言简意赅道：“先去清山之巅。”
　　夏木辰被斜吹过来的雨淋了一脸水，江逐见状，抬起右手，替他遮去不少。夏木辰得了空，问道：“师兄也是见到巨浪才回清山的吗？”
　　“不，不是。”江逐快速道，“我甫发现不对，便快马加鞭回了清山，并依着松海山的地址，给你修书一封，劝你莫要前往。没想到你还是来了，你真是……不听人劝啊。”
　　夏木辰心道：“松海山……哪里是凡人能登上去的。这书修的实在不合时宜。罢了罢了。”此刻情况危急，他不便多说，只“哦”了一声，算是承认。
　　清山之巅上，站着几位弟子。不多，远不及当年百来位有余，但也不少。夏木辰顿时热泪盈眶——尽是熟悉的面孔。
　　多年不见，故人重逢。众人俱是惊喜，却也平静。衍清端坐高位，叹道：“夏木辰，你来了。”
　　夏木辰立刻走上前去，跪地行礼：“弟子来迟了，请长老责罚！”
　　“江逐，”衍清淡淡道，“扶你师弟起来。不必多礼，木辰。到了最后一刻，还拘泥这些干什么呢？”
　　夏木辰亲耳听到衍清所言，顿感快慰——衍清方对江逐道“你师弟”，这话承认了江逐仍是清山弟子。然而后一句话，却令他如遭雷击，最后一刻？什么是最后一刻？再观众人面孔，分明流露出平静、安详，毫无应有的慌张。
　　“天浪拍下，清山覆灭，避无可避。”衍清的声音一贯空灵，“想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皆愿与清山共存亡。我来清山仙境，已逾一百多年，现在，终于到头了。”
　　弟子们有的已然开始啜泣。衍清又道：“孩子们，别怕。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缘来缘去。既已来过，不负修道之心，不负少年宏愿，如此，足矣！”
　　夏木辰呆立原地，双目赤红。灵台混沌，他大声道：“就没有办法规避吗？长老！请您即刻下山，清山没了，我们还可以再造一个仙境，重开修道之门……”
　　“我走了，则是弃清山下境的黎民不顾。”衍清缓缓道，“我乃谪仙，以全部修为抵挡，不会叫灾难波及清山下境一分。我意已决，住口罢。”
　　“长老，弟子修为虽浅，但仍愿坚守此地，尽绵薄之力，只求守护世人！”一弟子闻言，立即高声道，落地铿锵，引来无数应和。
　　“我亦如是！绝不离去！”
　　“以身献道，弟子又复何求？”
　　“……”
　　谪仙……夏木辰茫然地回忆，哦，对了，多年前，在长河边，江逐给自己讲了一个故事。“天神下凡，平息战事，却因此变作了谪仙。六位谪仙……”
　　夏木辰惊醒，道：“六位谪仙……长老！其余五位长老在哪里去了？”
　　衍清默然无声地看着远方天幕，众弟子立于高山，俱悲怆。容昭原站在一边，默不作声，闻言缓缓上前。夏木辰看向了她。
　　她仍是多年前的样子，眉眼如画，温柔、娇俏。容昭站在夏木辰的面前，银铃般轻声道：“在你没来之前，长老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
　　“清山……从来都只有一位长老。”
　　夏木辰向后退了一步，嘴唇微张，失魂落魄。
　　“只有一位，衍清长老。其余五位，俱为□□。”
　　他不是没有料到，只是……不知做出如何反应。传道受业的人，竟从始至终只有一人——明书堂内，问起平生志向的是衍清，罚他鞭子的是衍清，温声教诲他为人当有敬畏之心的也是衍清……那，衍清到底是谁？
　　他问出了声。衍清的目光清明、浩渺。“来来去去，不过一个名字。我是你的长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他的语调温润柔和。
　　“孩子们，读一段书给长老听罢。”衍清温和道，“师徒一场，缘分不灭，衍清分外感激。”
　　清山之巅一片寂静，唯雨声哗然。
　　读书声起。
　　“天地絪缊，元精代序。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明日映天，甘露被宇。蓊郁高松，猗那长楚！”
　　“谁能秉志，如玉如金。处哀不伤，在乐不淫。恭承明训，以慰我心！”
　　“非义之荣，忽若尘烟。虽无灵德，愿潜于渊。
　　造化絪缊，万物纷敷。大则不足，约则有余。
　　何用养志，守以冲虚。犹愿异世，万载同符！”
　　衍清起身，大笑道：“去罢，孩子们。不必与我聚在这里，去清山深处，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罢。”
　　弟子们拥抱彼此，向着衍清深深行礼，一个接一个走下了清山之巅。夏木辰看着形形色色向自己告别的人，此身犹在梦里。
　　容昭眼角的清泪如无声的细泉，她擦干泪水，眼神澄明坚毅，轻轻拥抱了夏木辰，缓缓松开他，走下清山之巅。
　　她又停下来了。
　　回眸，少女的目光落到江逐的身上，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
　　江逐低声道：“珍重。”
　　容昭“扑哧”一声笑了，像清晨一株带着露水的桃花，蔷薇，又或芙蕖。她笑道：“江逐师兄，珍重。”
　　夏木辰缓缓回头，只看见容昭的一个翩跹背影。脑海里不由想起一句话：“其实，我也有过心动……”那年舞剑坪前，少女的心事如烟飘散。
　　巨浪愈来愈近，近到已经可以看见它的浪头。
　　衍清淡然抬头，忽地发出一声轻叹。
　　“排山倒海之术。整个天界，唯二神法力足以施展此术。我曾有幸一观，大为震撼。未料到有生之年，能再度看见。”
　　江逐和夏木辰俱看向他。“此二神，一位，是天君……还有一位，便是司水之神……她是我见过最无情的神，也是最像神的神。”
　　江逐垂眸，似在沉思。夏木辰目呲欲裂，满腔恨意几乎抑制不住。
　　洛神！洛神！当年，她毁了他对亲情所有的期待，如今，又要亲手摧毁……为什么，为什么？
　　“当时，我还小，不懂事，不懂她。”百年后，已经是花蘅君的夏木辰平静地对周苍雪道，“现在我懂了……她却已经不在了。她一生，都在践行她自己的信则，无人能动摇她的意志。”
　　周苍雪沉默良久，道：“那后来呢？”
　　花蘅君嘲弄一笑，道：“后来？”
　　衍清的目光最后看向了江逐。江逐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欲言又止。夏木辰悲戚地望着天边风雨。清山之巅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衍清低声吟念起仙诀，是的，是神仙的仙诀。尔后，他的身体变得透明，仿佛即将化作萤火远去，重归天界的银河中去。
　　呈现在世人面前的，是一张着墨浅淡却更胜浓郁的山水画——留白的是狂风怒号，斑驳云彩黯然失色，还有那被大雨冲刷得失去了生机的树木，以及苍白色的高悬的天穹。站在山巅向下看，不再有龙吟细细，只余漫山横流的浊水。那积墨的是什么呢？积墨的是衍清始终不变的修道的身躯，普察万物的眼睛，还有那蜿蜒及地的长发，渐渐变得洁白。
　　“走罢。”衍清对江逐道。
　　江逐撩衣跪地，长长一礼。再起身时，面上流淌的，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转身而去。江逐一路再不回头。夏木辰回头了，视线迷失在了无间断的长长雨流中。只听得满山风雨里，衍清的一声悠然长啸。随后，他的身躯彻底消散，化作成一张流幻着银光的白色巨网，横无际涯地弥漫整个清山的上空，至下境。所到之处，雨水肆虐，咆哮地拍打这张巨网，抱着将其碎撕万段的决心，冲击、冲击、冲击！逼近的巨浪张出它的巨掌，即将落下最后一击，毁天灭地、万物成枯！
　　夏木辰想去那条长河看看，江逐却道时间不多了，转而携着夏木辰来到菩提树下。百年菩提树，虬枝盘曲、枝繁叶茂。江逐深深地凝望夏木辰，像要把他的眉眼刻入灵魂深处，他道：“木辰，这里，这棵菩提树下，是你我最初相遇的地方。”
　　夏木辰的眼里盈满了泪水，哽咽道：“师兄，我们真的……要死了吗？”
　　江逐笑了，问道：“木辰怕吗？”
　　夏木辰坚决地摇头，却道：“可我不想死，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很多山没有爬，很多美景……没有看，与你一起看。”
　　江逐一震，忽然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还记得分别那日，我对你说我有一个秘密，以后告诉你，你还记得吗？”
　　他指的是清明台审判后，他们别离的那日。夏木辰道：“师兄对我说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忘。”
　　江逐长叹一声，道：“那就好，真好。”他又道：“那师兄今日，便告诉你这个秘密，请你不要怪我。”
　　说罢，他轻轻抬起夏木辰的下颌，闭上深邃的眼睛，吻了上去。
　　风雨呼啸，死亡将至，这一吻却绵长安宁，任他末日无常，尽不放在眼里。夏木辰殊无震惊，抬头极力迎合这个吻。两人心照不宣，只恨情意道得太迟、太晚。
　　辗转反侧。吻罢。夏木辰道：“这样也好，我与你一起死罢！我们来世再相约。”
　　江逐轻轻地抱住了他，轻嗅他的发丝上带着花香的气息。他撩起他的鬓发，在他的耳边缓缓道：“可是，木辰，我想你活下去。”
　　——我想你活下去。
　　这句话，成了夏木辰的心魔。
　　“半缘，起！”夏木辰的双手不知何时无法动弹，他惊恐地看向江逐，嘴里大叫：“你干什么？放开我，江逐！放开我！”
　　江逐只是微微一笑，举起手中一物：白玉珰，而后将其庄重地按于心口。半缘听令，顷刻载着他飞下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长阶，越飞越远，越飞越快，江逐的面容顷刻就看不清了。只看得清他的笑——
　　——温柔缱绻、如沐春风。
　　“啊！——”
　　巨浪瞬息拍下。
　　“轰隆隆——”振聋发聩。
　　苍青山脉，弹指一挥间，竟成汪洋大海，波涛如怒。
　　在被巨浪淹没前一瞬间，半缘义无反顾地带着夏木辰冲出了白色巨网，巨网如铜墙铁壁般将大水牢牢围织、阻隔、包裹，不让其漫延。半缘发出一声激鸣，仿佛在说：主人要护住的人终于安全了！尽管如此，夏木辰的头部仍被余韵重重一击，一口鲜血直喷三尺，溅得全身都是。
　　“不，不！”
　　“啊——”
　　一声凄厉长嚎——
　　血气上冲，夏木辰竟生生挣脱神剑半缘的束缚，两眼完完全全变作赤红色。他召唤玄铁剑载着他调转方向，迎头向着汪洋飞去，同时，用染血的手紧握半缘，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映照他非人的、从未如此狠厉的眼睛。他以一己之力镇压住半缘的灵力，高举半缘，对准胸膛便要一划——
　　“噔！”
　　一道银霜寒光击向玄铁剑，天旋地转，半缘隐去，夏木辰顷刻失去了意识。


第47章 天涯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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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木辰看向周苍雪，挑眉道：“怎么，大将军不发表些看法吗？”
　　周苍雪道：“我想听你说。”
　　夏木辰说了，他道：“江逐不想让我死，在最后一刻把我抛了出去。可我就像被他扔进了无间里生生滚过千万回！这个中滋味，你怕是无法理解。”
　　“多情应笑我。我选择离开他，他恨我，我知道。换做是我，我也会恨死他。就像当年那样。可我……毫无办法，世事苍茫，无常既生，已无可弥补。”思及此处，夏木辰语调不自觉地拔高，有些激动起来，道：
　　“说到底，江逐有什么资格指责我负心薄幸？他自己……当年，他自己不也是一样？我有怪过他一句吗？”说到末句，已有咬牙切齿之味。
　　周苍雪的目光落进夏木辰眼里，安然道：“木辰。江逐能理解你，不是真心指责你，也不会刻薄于你……”
　　“呵……”话未说完，夏木辰打断了他，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眼里升腾起奇异的光，像是怒火，又像是辛酸，嘲道：“他能理解，他不会刻薄地对我。不过是把我按在榻上做了一宿，做得我两腿无法闭合，屁股现在都是肿的。”
　　“……”
　　周苍雪未料他说得如此露骨，沉默了半晌，方道：“这些话不必说了。”
　　夏木辰平静道：“凡世沂原，韦卫客栈，我与江逐的床事早已被您听了个透，现在倒装起君子了？”
　　周苍雪噎了片刻，道：“我，本将无此意。”
　　夏木辰瞥了他一眼：“亏您无意。若非撤得急，漏了痕迹，我怕是发现不了。”
　　“……”周苍雪不欲多谈，有意略过，只道，“年轻人……精力好，在所难免。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爱你。”
　　夏木辰道：“您说得对。”
　　“只是，江逐对你们所有的怨气却都往我一人身上撒！这是什么道理？周苍雪，把我与慕容祈兄弟两人耍得团团转的感觉是不是很好？日后，你的大愿终了，便可终老烟波不计程了罢。”
　　“……”
　　周苍雪眼神晦暗下来，同夏木辰对视良久，涩然长叹：“孩子，对不起。”
　　夏木辰抬头望天，喘了几口气，平静下来，语调平淡道：“抱歉，我太激动了。您从来没有做错，说什么对不起呢。”
　　周苍雪扶住他的肩，以长辈的、慈爱的语气道：“我懂的，孩子，我懂。”
　　夏木辰拨开他的手：“慕容祈那边，您有您的办法。只是希望必要时，您能警示江逐，别让他被蒙蔽，做出什么错的事情来。”
　　周苍雪一诺千金：“自当如此。”
　　“也谢谢您点的香，让我能及时与江逐相认。”
　　周苍雪顿了一顿，道：“我有我的打算。”
　　夏木辰被风吹得脸颊生疼，抬手挡了挡：“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慕容祈要我的法力来做什么？我再不信他是为了复活彼岸了。可笑，我给他输了十几年的法力，近几年才发觉不妥。可惜晚了。”
　　周苍雪淡定道：“不晚。他想用你的法力压制怨气。鬼界一直缺少这种力量。但纯粹的神力只会度化那些怨气，你有死神的血脉，你的神力加以利用，效果就不同了。”
　　“我是神，又是鬼，世间竟然有这种矛盾的存在。”夏木辰自嘲道，“还多亏了我那母亲……”顿了顿，他隐去后面的两个字。
　　“这并不矛盾，”周苍雪温和地笑，“死神的后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神。”
　　天边，一道朝光乍泄云间，一朵祥云悠悠而来，金光仿若为冷风升温，两人同时感到了一丝暖意。时间到了，花蘅君要回天界了。夏木辰意味深长道：“苍叔。”
　　周苍雪一凛：“木辰。”
　　“再会。”夏木辰朝他深深颔首，花眠剑出，花瓣盈盈，花蘅君向巴山投去最后一眼，极其依恋的一眼，尔后头也不回地踩着祥云远去。
　　梧桐台上，周苍雪的嘴角缓缓勾起，失笑道：“这孩子……”


第48章 天涯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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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叶孤舟，驶过千里冰面。
　　此舟不同于普通的船舶，它通体由不可融化的坚冰所构，晶莹剔透，倒映苍穹的深远之蓝。所到之处，冰面化作流水，于千里冰封中开出波光粼粼的道路。
　　夏木辰的衣袖浸满鲜血，手脚皆戴镣铐，脖颈处拴着一条极粗的冰链，冰链的那头铸于船头。
　　洛澜正飘然立于船头，清冷的目光越向远方，迎着新生的旭日，圣洁、庄严。
　　“叮铃……”身后传来一阵冰链碰撞发出的微弱的响声，窸窸窣窣。洛澜头也不回，淡淡道：“醒了？”
　　夏木辰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正迎着金光万丈的太阳。他的眼睛被太阳的光辉刺痛，立刻紧紧闭上。四肢无力，难以环顾四周，只觉如坠冰窖，全身上下尽是严寒，心痛得要裂开。
　　夏木辰勉强爬起来，颤抖着将手肘支于船面，以此为支撑直起身体。未料此船乃冰做成，十分光滑，他全身又没有一丝力气，才刚刚直起身体，不一会儿又倒了下去，锁链发出“噼里啪啦”一阵响。
　　夏木辰摇晃头脑，伸手拉扯脖子上的冰链，指尖由于脱力而轻微地抖动，抖得像在锁链上起舞一般频频不止。他声音破碎，道：“这链子，仙家宝物。专锁厉鬼……你……真不把我当人看。”
　　洛澜不言，冰舟驶远，太阳光芒更甚，天际一片明亮。许久，夏木辰方听到冷淡的话语：
　　“你本就不是人。”
　　“哦，是吗？果然，果然……这么说，我是……”夏木辰并无过分震惊，相反，微微哂笑，“那你是什么？你是神，却生出来一只……”
　　“半个鬼。”
　　夏木辰发出刺耳的笑，断断续续笑个不停，嗓音粗嘎，不一阵子喉咙便嘶哑了。他不甘心似的，将笑容转至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诡异、渗人的微笑：上下唇瓣鲜红，向两侧咧开一道弯弯的弧度。眼睛深处，一抹猩红悄然爬上。
　　洛澜向他一瞥。
　　“唔——”夏木辰的微笑顷刻成了痛苦痉挛——冰链勒住了他。
　　他重重倒下，“砰”地趴伏于地。好在眼底的猩红褪下了。
　　夏木辰没了挣扎的力气，索性就这么睡在船上。冰链自己松了去。
　　他沙哑道：“……你要把我送去哪里？”
　　“极地。”洛澜道。
　　夏木辰不再询问，母子二人沉默地向着极地前行。四下尽是冰霜，冰封大地。日升月落，朝霞漫天与星空璀璨交替轮换数次，冰船终于抵达极地。
　　夏木辰仍是混沌不清。数人将他抬了起来，颠簸了一段路，尔后送至一处不算太冷的地方。他的衣裳被剥去，一人扶起他的身体，令一人替他擦洗肌肤数次，洗去浓浓的血腥，仔细上药、包扎，良久方止，扶他再次躺下。整个过程沉默无声，只有仍系于他身上的锁链发出扰人的噪音。
　　过了几天，夏木辰的情况渐渐好转。但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再也没了蓬勃的精神气了。睡着的时候多，偶尔醒来，只是睁着灰败的双眼，无神地发呆。再过几日，情况陡然恶化。他时而自言自语，时而忽忽如狂、疯疯癫癫，旁人竟不能遏止。待他疯完了，往往是一口血吐出，人昏厥过去。醒来之后，又周而复始。
　　洛澜在此时亲临。
　　夏木辰被送至束幽庭内，双手悬顶，惨白的壁灯挂于浓黑的崖壁上，空气湿黏，恶劣得叫人难以忍受。
　　一阵衣衫摇曳的声音在幽静的庭前响起。夏木辰费力地抬眼，只见洛澜一言不发，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无动于衷，无情得可怕。
　　极地，乃一片死亡之地，不属于天界、鬼界，也不属于凡间，属于混沌地带，阒静无人，就连天神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地方。而束幽庭位于极地凹处，地卑湮湿，寸草不生，铁树也为之衰老。
　　“为什么不听我的。”
　　“……”
　　“如今，便如你所愿？”
　　夏木辰答：“至少没有遗憾。”
　　“愚不可及！”洛澜冷冷道，“事到如今心魔已生，若不除去，必将万劫不复。”
　　夏木辰喘出一口浊息，垂下头。良久，缓缓道：“如此，你杀了我罢。”
　　“什么？”
　　“恳请洛神赐我一死。”
　　死寂。
　　尔后怒火丛生。
　　“放肆！”洛澜勃然大怒，夏木辰脖颈处的冰链瞬间收紧，几乎勒入他的皮肉。
　　“我给你生命，是让你为天地立命，不是为儿女情长而死！”
　　“——可我……这般模样，如何能立命天地，如何能成……神？”夏木辰艰难道，“万念俱灰、生……不如死。”锁链下，几缕鲜血缓缓渗出。
　　“……”
　　鲜血顺着白瓷般的脖颈没入衣襟。一滴、一滴……
　　“……”
　　“我答应过你的父亲，不会杀你。”洛澜漠然道。
　　束缚脖颈的力量陡然松了去，夏木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咳尽一生辛酸，以至咳出血来。
　　夏木辰身体抽动，哭笑道：“洛神杀了他，却留下我，一命换一命，大发慈悲啊！我倒宁愿……”他话音一转，尚未复原的心神再度崩溃，竟陡然大放悲声，“不，我不要你，你对我不好。如果爹活着，他肯定会对我好的，不会令我这般痛不欲生……哈哈哈哈哈！可惜他死了，故人如今一个都不在了，我的梦碎了桃源毁了……”
　　眼看夏木辰又要发疯，洛澜当机立断，化罡风为手刃，劈向夏木辰的颈间。夏木辰顿感天旋地转，话音戛然而止，奄奄一息了下去。恍惚间，觉下颌被一只冰凉的手摆正，嘴里被喂了颗丸子。
　　“再发疯，本上神就割了你的舌头。”洛澜甩开他泪痕斑斑的脸。
　　夏木辰又是一阵天翻地覆地猛咳，双眼覆满鲜红的血丝。良久，咳嗽声方歇。
　　“清山一灭，”洛澜终于道，“洪水得以止息，挽救了千万生灵，使之免遭摧残。值得。”
　　“我，不得不为之。”
　　洛澜看向夏木辰，后者低垂着头。她无声地等待他的回应，可他无甚反驳之语，甚至再无反应，只气若游丝地道：“洛神着实大义，大义……我朽木不可雕，学不来。”
　　风吹过，壁灯的火舌暗了一瞬，而后燃得更旺。此情此景犹如无间的一角：夏木辰原本惨白的脸庞在灯火照耀下，暗红亮堂、纤毫毕现，胸膛以下却尽藏于黑黢黢的阴影里，愈发显得他脆弱的神态触目惊心。壁灯下方，亦有一道幽深，正悬于夏木辰的头顶上，将夏木辰的双臂吞没了进去。
　　死沉沉的阒然。
　　风起。洛澜的语调放得极缓，仿佛极有耐心，她道：
　　“心魔不消，再难成神。试问，你待如何？”
　　夏木辰虽然狼狈，更显平静，平静下来，平静答道：“不求为神，但求一死，以全情义，以践誓言。”
　　洛澜冰蓝色的双眼凝结成寒冰，她沉默无言许久，方长叹一声。
　　“世间情爱，不过过往云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任你肝肠寸断，也无法阻碍一朝倾覆、世事苍茫。”
　　“无疾而终之誓常有，执念不过一瞬，不会趋于永恒。你参不透无常，放不下执念，只会落得两败俱伤。”
　　“既汝之回答这般坚定，好。”
　　夏木辰抬眸，此时此刻，目断四天垂。洛澜立于一片浓黑的荒凉之中，一字一句清晰道：“我不会杀你。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生不如死。”
　　夏木辰的瞳孔陡然睁大。
　　“修道之人，唯断绝执念，方可逍遥万物而无所待；唯经历过无间的磨练，入骨的孤独，方能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强者。”
　　夏木辰被洛澜囚禁于束幽庭的低坳，镇压于谷地的最低处。容身之处，不容翻身余地。左侧，是山壁，离身体不到两寸的上方，是山体，身下是潮湿的泥土，只有右侧有一线缝隙，然而，数道铁栏杆将其坚实地围困，把微光割裂成一段段。
　　夏木辰全身的枷锁仍然束缚着他，他面容依旧平静，静静地躺在逼仄的牢房里，安定得如同雕塑。
　　洛澜自那日起，便消失不见。
　　一日。
　　两日。
　　待到第三日低坳依旧是无人至此，风声也无。夏木辰死寂的心终于有了动静，他沙哑地开口：“……有人吗？”
　　自是无人应答。
　　日复一日，又过了好久，依旧如是。
　　夏木辰开始惊慌，开始承受不住。他剧烈地挣扎，妄想挣脱这枷锁，然而脖颈、手腕、脚腕挣得鲜血横流，枷锁依旧纹丝不动。他想移动，但这空间如此狭窄，他又能移动到哪儿去呢？连翻身都是困难。
　　他恨得以头抢地，却只是徒添痛苦。洛澜不知使了什么恶毒的法术，每当他有了轻生的念头，周身的锁链必会将其牢牢桎梏得动弹不得，甚至勒入他的骨头也在所不惜。他的头发满是尘土，甚至落入嘴里、眼睛里，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惨烈到如此程度，也没有人来救他。他此刻方知，洛澜那句“生不如死”竟是认真的。
　　仇恨从夏木辰的心底滋生，顷刻便抽条生根，长成参天大树。他一边挣扎，一边咒骂。咒骂洛澜丧尽天良，戕害自己的亲生儿子至此。他性子一贯温和，此刻却把此能想到的最狠毒的话一一说尽：狼心狗肺、无情无义，必不得好死！
　　可惜，他的挣扎也好，咒骂也罢，换不来半点回音。他的力气用尽了，睡了醒，醒了睡，再睁眼，上方依旧是黑黝黝的山体，身下依旧是潮湿得令人作呕的湿土。
　　这日难得有微风吹进牢笼。夏木辰如有所感，什么尊严都不顾虑了，拼命地把脸凑到铁栏杆处，那里有一线光明。他痛苦流涕、不能自已，悔恨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求母亲能原谅自己，再给自己重来的机会。
　　岑静半晌，一个飘渺的声音传入夏木辰的耳畔：“当执念散去，镣铐自消，新生自来。”
　　夏木辰全身一震，嘶声道：“等等，洛神大人，等等！”脚步声清晰地传入夏木辰耳畔，却径直远去，夏木辰吞下一口血，不死心地哭号道：“母亲，我错了，我不该一心求死，我愧对您的生养之恩，只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孩儿必将洗心革面，母亲，母亲……娘！”
　　他甚么软话都说尽了，洛澜却再度决绝地离去，一如从前，她看他没入深水，在一边凝视片刻，亦是决然转身，毫不留恋。她永远那么无情。
　　日升月落，极地没有四季，没有生命，泥土里连一条蚯蚓都找不到。下雨时，雨水向低处流，牢房被淹了数次，也没能溺死夏木辰——他果然成不死之身——却叫他遭了许多罪，枯槁如死灰，全然成了泥里来泥里去的要死不死的猴子。
　　囚禁的日子久了，时间感渐渐淡了，夏木辰也停止了涕泗横流。恍惚忆起少年事，只觉万般色彩尽归于黑白，化作为远去的和蔼的旧影，竟然不真切了。
　　那轮明月，那条长河，无数雪白的栀子花，终年漂浮的白云，浅蓝色的衣装……还有一群少年郎……可是，这所有的一切，在那巨浪降临后，便不复存在了。心上仿佛被生生破开一个洞，成为任女娲补天也补不了的心殇。
　　他浮沉在迷梦里，想起了江逐。可稍一想起他，就如万箭穿心，难以忍受。他不想再去回忆，连同清山的一切，六长老、清明台、韦释、容昭、沈依望……他都不愿再想。既然注定生，靠着回忆而生实在太苦、太苦了，他不愿这般肝肠寸断地生不如死。
　　时间变为空虚，在极地失去了意义。夏木辰许久没有翻过一次身，没有看过一次太阳。来到这死亡的地方，花儿再也没有盛放。他觉得他已经死了。
　　但他没有死。他的头发长长了很多，蜿蜒铺地，零落泥尘。终日陪伴他的，只有锁链碰撞的轻响。
　　“叮铃……”
　　他挣扎出来的伤已经愈合了，连伤疤都脱落了。时间已经过了太久太久，久到足以使人麻木。但他却依旧活着，不老也不死地活着。
　　此间度日长，不知何时才是尽头，漫长的时光，枯萎、凋敝，令人厌倦。
　　夏木辰已许久无斑斓美梦了，但许是上天怜悯，他今夜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一株小草，柔嫩、新绿，他情不自禁地去触碰。四下大白，只有一点绿意，聊以慰藉平生。
　　梦里的自己周身不再有束缚，夏木辰踏步走去。奇迹发生了，那株草越长越旺，向大白之境蔓延开来，一株、两株、三株……十株、百株、千万株！快，长得真快！
　　夏木辰随着芳草生长的方向奔跑起来。放眼这辽阔的草原，如同绿色的河流，绿得发油，昭示着，疑惑着，这无上的生命啊，为何如此顽强？草原还在向四方铺展，夏木辰的目光跨越光阴，不久之后，将有河水在草原上诞生，成群的牛羊来到，勤劳的人们会在这里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园，生生世世、代代繁衍，直至万代，不死不休，延续这神圣的、不朽的生命！还有这博大的、包容的自然，风吹过旷野，送来草木的清香……
　　草木……香。
　　夏木辰的梦醒了。眼前是黑黝黝的山体，身下是湿润的土地，栏杆外有清风吹来，雨水湿润……吹来那……梦里的草木香。不是腐朽的，是新鲜的，真切的清香味！
　　他颤抖着，锁链哗哗作响，竭尽全力靠近右侧那处微光。
　　栏杆外，有一株小草，柔嫩、新绿，可他碰不到，他只能看。
　　——看一滴露水……在草叶上滚动。
　　折射太阳，轰然坠地，盛放出万丈金光。
　　……这样枯朽的地方，竟也有生命吗？
　　竟也有太阳吗？
　　夏木辰黑色的眼睛被许久未见的光明染成金色，他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那株草，那抹绿，那个生命，华美而无上的生命。
　　他笑了，像新生一样。
　　他从此活过来了。
　　……
　　世人皆道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于我何妨？于我何妨？万般回首化尘埃，一念之间，轻舟已过万重山，两相对看，汝归沧海我归川。
　　明月远去了，山峦远去了，不是永别，不是逃避，夏木辰需要忘却，需要很长一段日子，让他舔净伤口，让他弥补心洞。这是悲观，更是达观，是洗髓换骨，是浴火重生，是多少次重新来过却永世不换的对人间深深的眷恋……
　　镣铐松开、栏杆断裂的那日，夏木辰终于碰到了这株草，他满是泥土的手轻轻抚摸草叶，目光清明，无泪无怨。
　　他摇晃着走出山坳，一步步走出低谷。放眼极地，一轮太阳冉冉升起，汇作千顷澄碧，照彻万里……洛澜站在太阳下，一袭白衣胜雪，淡淡地向他回眸，嗓音空灵：
　　“八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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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灵感来源史铁生《地坛》


第49章 天涯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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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裂确实来临了，谁也没料到来得这样快。夏木辰回到天界，短短数天内，凡界山峦崩塌，江河断流，所有的制度分崩离析，整个人间仿佛恢复到了最最原始野蛮的时候。皇帝没了权力，高官没了富贵，所有人都一样，都想躲避灾难，都想要活下去。
　　“建木？”
　　周燚沉重地点头。
　　“远古传说道，建木乃万木之源，下穿地府，上连天庭。凡人想寻此神木，逃向天庭避难。”
　　夏木辰目光微颤：“可建木……世上哪还有这个神物。”
　　周燚亦叹息：“原本是有的。只是早在千万年前就没了。那些愚昧的凡人，怎可以远古神话来论这个后神明时代呢？”
　　“天君怎么说？”
　　“天君驳回了降下神谕的提议。”周燚语含轻蔑，“他是对的。但总有一些神不服。”
　　夏木辰思索片刻，缓缓道：“的确。万万不可降神谕。”
　　降神谕，非遇浩劫不可为之。但此番天裂乃神鬼两界皆不可解的劫难，徒然降神谕，又有何用？不仅无法给予世人指引，反而会引起或惶恐或激愤的情绪。
　　“静观其变方为上选。”周燚道。
　　“找到补救之法才是至关紧要的啊。”夏木辰闭上眼。周燚瞥了他一眼，沉声道：“办法，也不是没有。”
　　夏木辰睁眼，连忙问道：“是什么？”
　　周燚拿起一卷卷轴，递给夏木辰，示意他翻阅。“还记得山河社稷笔罢？”
　　夏木辰接过卷轴，看向第一行字：“自然记得了。”
　　“山河社稷笔，不仅能定山河乾坤，”夏木辰往下看去，眉眼一跳，只听周燚续道，“还能画誓枷。”
　　夏木辰合上卷轴：“誓枷，我略有耳闻。”
　　以誓言为枷锁。为神者，一旦画下誓枷，就等于签下了祭献的契约。到了该献出神格的时候，容不得祭献者有一丝犹豫。没了神格，天神沦为凡人。但神明存在于世间的年岁又远远长于凡人，没有神格庇护，便只能化作枯骨，灰飞烟灭了。
　　“据我所知，从未有神画下誓枷。”夏木辰蹙眉道。
　　“怎么没有？”周燚从他手中接过卷轴，“花蘅，你还是见识得少了。”夏木辰假笑了一下，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洛神洛澜，就身负誓枷。只是你成神晚，不知道罢了。”
　　走出炘神殿后，夏木辰一直沉思。“誓枷听上去是个不错的法子。可是，且不论众神是否心甘情愿奉献神格，就算愿意，那么神明一个接一个陨落，直至世间再无天神，灾难复起，便再也无人相抗了。终究是扬汤止沸罢了！”联想到自己的宿命，一颗心沉入了谷底，“看来，看来，我别无选择。但是，但是……”他几乎忍不住潸然泪下。
　　“花蘅君！”夏木辰回头一望，原来是藏书阁的一名侍神，遂温和道：“唤我何事？”
　　那名侍神跑至夏木辰面前，喘了口气，断断续续道：“成文君请，请您前往藏书阁一趟。霓裳谷的事有线索啦！”
　　“什么线索？”夏木辰起步走向藏书阁。
　　“玄明君——”
　　“玄明君怎么了？”夏木辰道，“把气理顺了再开口，别一不小心就呛到了。虽然不会怎么样，但这滋味可不好受。”
　　“……”
　　“玄明君曾经下凡历劫过。”侍神理顺了那口气。
　　“哦。”夏木辰漫不经心道。
　　“玄明君在凡间的名字是‘赵拟宽’！”
　　待夏木辰赶到藏书阁的时候，玄明君正起身。见到夏木辰，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花蘅君。”而后飘然离去，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卷卷轴。
　　成文君摊手道：“他什么都交代了。”
　　夏木辰不可置信：“我记得天君曾命令他协助你彻查此事。他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现在才说？”
　　成文君无奈道：“他一直都是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夏木辰默然。玄明君这个人，只要无人问他，他是不会主动说起任何事情的。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事尽是无关紧要之事。那么何事有关紧要呢？与天裂有关的事。
　　“往事如烟，轻若朝露。”玄明君道，“不过成文君既然问起，本君不得不如实以告。”
　　“他就是这么回应的。待他说完，便问：‘本君可以走了罢？’左右无事，只好放他回去了。”成文君扶额道，“你先听我说来。”
　　百年前的霓裳谷，人与霓裳鸟和谐共生。那时的谷长是人，他向全族人公布了一个宣告：天庭将于霓裳谷内选出一个人上天去。
　　“上天去，不就是做神仙吗？”
　　这可极好了。霓裳谷的族人世代守护霓裳鸟，择一人成神，是上天的奖赏。谷中所有的人都兴高采烈、迫不及待，唯有赵若狭不是。
　　赵若狭只想着斑斓的羽衣，而做神仙，她也有羽衣，不做神仙，她也有羽衣。可见成神这件事不是必须的。在赵若狭看来，反正修道人的容颜老得已是极慢，她也不求万寿无疆，只是钟爱着美丽的事物罢了。
　　对此，赵拟宽不置可否。只是在赵若狭不止一次地垂涎霓裳鸟的羽毛时忽悠、阻止她。赵拟宽的追求与赵若狭可不同，成神是他修道的目标。
　　“赵拟宽，快，快过来！”这一夜，赵若狭拉着赵拟宽来到了一处湖水，赵拟宽睡眼惺忪，勉强睁开眼睛，只见赵若狭指着湖水上栖息的霓裳鸟兴奋道：“你看这只怎么样？是不是很美？”
　　赵拟宽道：“美则美矣，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赵若狭推了他一把，嗔道：“你只会说这一句话么？”
　　厚厚的鹅毛雪下罢，霓裳谷内一派洁白。点点星光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湖边的树木层层铺迭，清澈的湖水结了冰，于静谧的黑暗中显得深绿，几点星子投映于湖心，霓裳鸟的羽翼被冰中星映衬得银光流淌。
　　赵若狭如痴如醉。她已经有了一个想法了。既然赵拟宽不愿意帮她，她只好躬行之了！
　　赵若狭和赵拟宽师出同门，赵若狭是赵拟宽的师姐，他们的师父姓赵，所以弟子跟着姓赵。霓裳谷内有许多门派，李氏、张氏、王氏、沈氏、梅氏……其中包括赵氏。虽然门派多，但上至师尊下及弟子，所有人都很友善。霓裳谷一直都很是和平。
　　赵若狭的想法很简单，赵拟宽曾经说过霓裳鸟天性畏寒，不可夺其羽毛——倘若每只鸟贡献一根羽毛呢？那么加在一起，数量绝对足够做一件羽衣了。
　　说完就办，不过一个人，可不好办。正好，近日霓裳谷诸人将举办一个祭祀，届时，谷长会选出一名弟子，将其推荐给上天，也就是说，将选出那一名神。人们当然挤破头也想被选中，这个祭祀要热闹了。赵若狭对此不以为意，她决定就在当天去会一会霓裳鸟，得到它们的羽毛。
　　“这神啊，我看非赵拟宽莫属。”一张氏门生道。
　　“赵若狭也不是不可能啊。他们的天赋可差不多的高，实力各有千秋，难分上下。”
　　“说实在的，我也这么想。但我还是想争取一把，这个成神的机缘，谁也说不准嘛。”一梅氏门生道。
　　一李氏门生作不屑一顾状：“就算被选上也不咋地。首先，此人修行尚浅，达不到成神的条件，其次，唾手可得的东西往往价值不高，再则……”
　　听了这话，众人打趣道：“得了罢！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呗。”
　　“诶，我说你们……”
　　说是这么说，谁又真的不想唯一的那个人是自己呢？谁都希望奇迹能发生。祭坛边，众人虔诚而肃穆。
　　而山谷深处，所有的霓裳鸟正栖息于山壁上，赵若狭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混着细水长流的声音，霓裳鸟一时没有察觉出来，它们陷入了沉睡。
　　赵若狭看见了一棵大神树上卧着一直华美巨大的鸟，长长的羽翼几乎垂在了地上，地上却未见一根羽毛。赵若狭失望地叹气，她知道霓裳鸟的羽毛极其珍贵，轻易掉不了、拔不掉，只有在它们极度愤怒时，羽毛才会掉下来几根。
　　赵若狭想出的办法就是：尝试叫醒霓裳鸟，气它们一气，让它们自己掉毛。
　　成文君复述到此处时停下了，夏木辰听得正认真，见其停下，不由纳闷：“故事说得挺好，继续罢？”
　　成文君面露难色：“玄明说到这一段时，语极其不详，道自己不知赵若狭如何气霓裳鸟的，只知待他赶到时，霓裳鸟已经掉了一谷的毛，而赵若狭显然也吓坏了。”
　　“霓裳鸟这个鸟太娇贵了。”夏木辰理解，“在霓裳谷时，那些鸟想冲出结界，不也散了满谷的毛么？”
　　赵拟宽怒喝道：“若狭！”
　　赵若狭回头望向他，声线颤抖：“师弟，怎么办……”
　　赵拟宽携带着满腔怒火走来。此时此刻，霓裳鸟们快平静下来了，可它们的羽毛已经掉了很多了，它们惊慌起来。
　　祭祀时，是霓裳鸟最为虚弱的时候，此后很久，它们都维持着沉眠的状态。而现下正是严冬，霓裳鸟注定熬不过去了。赵若狭满心只剩下两个字：完了。她情急之下，跑到了一个秘密山洞，里面珍藏着她所有好看的羽衣，赵若狭抽泣地拿出几件，跑向霓裳鸟：“这儿有羽毛，拿去罢，拿去罢……”
　　赵拟宽止住赵若狭：“没用的……”尚未阻止，赵若狭已然撕碎了她的羽衣，扬在天上，然后又是一件、两件，充斥了整个霓裳谷，但霓裳鸟依旧寒冷，这些羽毛对它们完全没有任何的帮助。
　　霓裳鸟此刻还不能说话，只能哀伤地叫，这叫声终于惊动了谷的另一侧正在祭祀的人，他们正在赶过来。
　　赵拟宽眼见无可挽回了，扶住赵若狭的肩膀：“若狭，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需承担任何后果，记住了吗？”
　　赵若狭睁大眼睛：“你说什么？我……”她懂了赵拟宽什么意思，这不就是要替自己承担罪责的意思吗？顿时，她摇头道：“这怎么可以，你不能……”
　　“你知道你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置吗？你会被活活烧死。但我不同，我是要成为神的人，方才谷长已经选定我了。由此观之，我不会死，但你会死，你就不要踟蹰了！”
　　赵若狭平生最怕火，一听要被烧死，早就被吓得花容失色了。她撕碎了所有的羽衣，洋洋洒洒，在霓裳谷内形成了缤纷斑斓的羽毛雨。
　　“其实赵拟宽骗她的，”成文君道，“谷长当初虽属意赵拟宽成神，但经过这一件事情后，点了赵若狭成了神。那是霓裳谷乱成了一片，天君大怒，忙着拯救霓裳鸟，可叹覆水难收。神谕已下，不可违背，还是允了那女子上天庭。”
　　夏木辰一凛。成文君续道：“赵拟宽尝试了千百种办法，待他最终想出一法时，霓裳鸟几乎灭绝了。唯一的一只霓裳鸟，被最大最老的那只巨鸟抱着，巨鸟清亮的眼里流出了一滴泪，落在了幼鸟的身体上，赵拟宽保住了这只幼鸟，然而这只幼鸟最终却去向不明。”
　　“赵拟宽被处死后，玄明的魂魄重归天庭，有意封存了这一段往事，天界从此不提。”
　　夏木辰微微颔首，他比较在意一点：“赵若狭，应该就是……落羽罢。”
　　成文君严肃地点头：“正是。”
　　夏木辰无言：“后来霓裳鸟怎么怨成那样了？”
　　“谷中人被赶出霓裳谷，霓裳谷从此作为遗迹，被天界作为封印山河社稷笔的阵地了。”成文君道，“至于那霓裳鸟怨灵……天界久不至霓裳谷，自然无所察觉。没有人知道，霓裳鸟竟然如此憎恨若狭。”
　　夏木辰道：“玄明竟然从未知会过落羽？”
　　“是的。落羽不知玄明实乃赵拟宽。”
　　夏木辰的目光看向殿外一片翻飞的粉色花瓣：“落羽欠了他的。”
　　“但是花蘅，正值三界动荡时，天界需要神君。而落羽成神来，一直有功无过，本君以为……压下此事或许更好。”
　　“玄明君的意思？”
　　“不愧是花蘅，一击即中。”
　　夏木辰把右手向下一压：“啧啧，少说几句。这事儿发生在我刚出生为人的时候，我哪能置喙？你不忘告知我真相，倒出乎我的意料了。”
　　成文君一拍卷轴：“花蘅君乃一位年少有为的神，本君敬佩！你我之间何必客气？”
　　夏木辰抱拳道：“好说，好说。”
　　夏木辰从藏书阁出来，一路走回花蘅殿。梓樟眼尖，呼唤了一声：“花蘅君！”
　　夏木辰正寻人，听闻梓樟唤他，扭过头去：“梓樟？看上去甚是安好。”
　　梓樟大方一笑：“哈哈哈。花蘅君，我方才见您似乎在寻人，您在寻找谁呀？”
　　夏木辰闻言，直接道：“的确在寻人——劳你把什枝给本君叫来。”
　　“什枝下凡去了呀。”梓樟应声道。
　　“去把他给本君召上来。”
　　“遵命！”梓樟立刻欢脱地跑出去了。
　　夏木辰等待片刻，不出多时，梓樟便领着低着头的什枝进来了。夏木辰严厉道：“畏畏缩缩的，你怎么回事？”
　　什枝的头抬起来一些了：“花蘅君……”
　　“我不召你回来，你是不是不打算来见我了？”
　　“不是，”什枝急了，“我，我……”梓樟见状，忙帮衬道：“花蘅君，什枝这几天好像有些不舒服，所以不敢来见您啊！”
　　“别说了！”什枝捂住梓樟的嘴。
　　“哪里不舒服？”夏木辰微微睁大眼睛，“说来听听。”
　　什枝扭捏道：“这……”
　　夏木辰叹了一口气，对梓樟道：“你先出去罢。”
　　梓樟不明所以的退下了。夏木辰关上殿门，确认殿里只剩下自己与什枝两个人，这才道：“现在可以说了罢。”
　　什枝不安道：“花蘅君，您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夏木辰温和道：“不会。”
　　什枝又道：“那您会不会大吃一惊，很嫌弃？”
　　“不会。”
　　“那您……”
　　“别说了，”夏木辰止住他，“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什枝深吸一口气，突然，将自己的衣领扒开。夏木辰一惊，只见什枝一脸悲壮，很快将衣服脱光了，露出一个光溜溜的上半身，下半身则用手挡住。
　　夏木辰倒没觉得不堪入目，只觉此景过于刺激。什枝的身体白皙，泛着光洁的光，可较为单薄，不甚强壮。夏木辰正色道：“这是要干什么？”
　　什枝欲哭无泪：“花蘅君，你看看我身上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夏木辰心道：就当是看儿子了。上下扫过一遍，如实道：“没有半点问题。”
　　“后面，后面呢？”
　　夏木辰道：“你且转过来。”
　　什枝像小媳妇一般羞涩地转过身，一双腿还在微微颤抖。夏木辰的目光看向他的背部，终于发现不对了。
　　什枝的背上凸起了两块，乍一看，仿佛是从肉里长出了东西。夏木辰笑了起来：“果真如此。衣服穿上。”
　　什枝手忙脚乱地穿起衣服，要哭了：“我背上是不是有东西？我摸了摸，好像凸起了两块，皮肤都裂开了，还很疼，感觉好恶心！花蘅君，您帮我挖了罢，真的受不了了。”
　　夏木辰一拍他的脑袋：“挖什么，这是翅膀。你长翅膀了。”
　　什枝茫然地回头：“我变成鸟了？”
　　夏木辰忍着笑：“不是，你本来就是鸟。你是世上最后一只霓裳鸟。”
　　“还记得去霓裳谷的时候，岩浆喷发时，你挺身而出，挡在我身前的事情么？就在这时，岩浆静止了。”
　　“我的异样就是在去了霓裳谷之后才出现的！”什枝豁然开朗，“我还听见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你终于回来了之类的话。”
　　夏木辰没听见这句话，把什枝的领口理了理，更加肯定了：“这就对了，你就是霓裳鸟，不要怀疑。霓裳鸟回到故乡，真身得以被唤醒。”最初将什枝带到天界时，就因其心上有一层神明的圣光。现在想来，这圣光，就是老霓裳鸟流下的眼泪，这颗眼泪有霓裳鸟一辈神奇的法力，落进了幼雏的心上。幼雏流落凡间，辗辗转转化成人形，却什么也不知道了，只当自己是一个凡人。
　　夏木辰想了想，觉得自己看人很准，安抚什枝道：“不要害怕，这翅膀可以控制的。等到日后，你法力更上一层楼时，你不仅可以自如地运用翅膀，还能隐去这双翅膀，在真身、人身、人与翅膀结合之身中随意变换。”
　　什枝未见得多么惊喜，好好的一个人，却被告知是一只鸟，任谁都不能轻易接受。什枝闷声道：“那现在我的背该怎么办啊？”
　　夏木辰微笑道：“翅膀快要长出来了，等长出来之后，我教你如何隐去。”说罢，想了想，又改口道，“罢了，翅膀不太方便，我现在就教你如何隐去。不过记住了，要时刻留心翅膀的生长。”
　　待什枝将法咒记住后，这件事就算完了。不过，什枝走出主殿时问了一句：“花蘅君，霓裳鸟到底为什么会灭绝呀？”
　　夏木辰斟酌了一会儿，推辞道：“说来话长，你不如去问成文君。你是霓裳鸟这件事，也应当告诉众神了。”
　　什枝很乖，“哦”了一声，便离开了。夏木辰有些感叹，谁料，什枝折了回来，大声道：“谢谢您！”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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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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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难归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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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山之上电闪雷鸣，大雪崩裂滚下。天边的一道明亮金光渐渐趋于黯淡。天净海海浪怒吼。海边驻守的天兵被咆哮的风雪卷入海中央，宛如徐福东入蓬莱不复返一般，再也没有回来。鬼界的怨灵沸腾，在鬼王强力的镇压下，只是稍加遏止罢了，依旧无可阻拦白天渐渐的消失，进入短暂的永夜。
　　水汽蒸腾，凡间的四季彻底混乱。桃花与芙蓉共同摇曳在风雪中，枫叶与红梅争芳。人们不住地祈祷天神的庇护，却不知天神自顾不暇。
　　夏木辰与一众神君一齐下凡，踏遍凡间，唯满目疮痍。血肉里滋生出绝望，无知的凡人还在跪拜，开坛祭祀，供奉千盏明灯。
　　“洁身沐体黎明起，虔意诚心冒雨行。”河岸边，一众凡人叩首，“跪拜焚香佛保佑，点灯添盏亮长明。不祈富贵加荣华，唯愿康宁享太平。”
　　那点微弱的光亮，顺着大河流下，远远无法流向天边，在半路便被风浪摧折。须知灾难面前，哪里容得下神龛。土地大裂，喷薄的岩浆葬送一切的生命，高山崩塌，文明的痕迹就此消亡。
　　众神回望旧山河，站在银天之瀑前，凝望风雨如晦，接连数日争执不休。从银天之瀑中可窥见数处凡世被天灾尽数摧毁，宫殿、亭台、流水、街道……一切繁华和文明全部不在，只留下最原始野蛮的，成片的森林、沼泽。凡人们也再无三六九等，所有人都被困在了无边的森林里，并且怎么也出不去了。
　　凌霄殿上。夏木辰早已想到了一个方法，道：“不妨由本君亲自下凡，去向那处凡世，带领凡人寻找仙山庇护。”
　　炘神第一个反对：“万万不可。此事无须再议。”
　　一神劝道：“花蘅，这违背了天则。”
　　夏木辰掸了掸宽广的袖，建议道：“我们各退一步。我不以本体下凡，自封法力，算作凡人，便不违矩了。”
　　众神欲言又止，玄明君看了夏木辰一眼：“花蘅君，你能保证成功么？没了法力，天神与凡人无异。”
　　夏木辰想了想，道：“我需要有神相助。”
　　“既然如此，炘神殿愿相助花蘅君。”
　　夏木辰挑眉：“怎么，你要陪我一起下去？”
　　周燚冷眼以对，道：“遣天兵监视你。”
　　眼看又要吵起来了，一神道：“本君以为这未尝不可。只是，花蘅君降临凡世，很可能会失去踪迹，无法被天界找到了。”
　　“我尽我所能，若失败了，当凡间的□□死亡，我的灵魂自然会回到原来的躯壳。”夏木辰道，“就这样定了罢。天上的时间流逝得慢，不出几日，我便能回来。”
　　天君道：“准！”
　　夏木辰于是降临了凡间。
　　花蘅君的神躯在冰床上陷入了沉睡，灵魂则降临凡间。神躯不用了，夏木辰只能依附凡胎，瞅准了一人将死，便把灵魂附了上去。待附上身后，夏木辰方惊觉：“那些天兵怎么办？”
　　再观四周，一片漆黑。唯远处有粼粼波光，像是一条河水，四周种着参差不齐的树，落脚处是一个木屋，围着一圈歪斜的篱笆，几只鸡在鸡笼里歇着，还有一条大白狗看家。
　　“怎么不是黄狗……”夏木辰环顾四周，正值黑夜，万籁俱寂，他便就地睡了。
　　到了清晨，夏木辰摸清了附上身的人是什么情况。
　　此人名为洛素葳，在家中排老三。他有两个姐姐，分别名为洛素娉和洛素婷，以及弟弟洛素蕤。大姐已出嫁，二姐和母亲病逝，家里只剩下他、弟弟和一个半死不活的父亲。洛素葳昨夜本来应该因病死去，夏木辰的灵魂附在了他的身上令他“活”了过来。
　　“出来！出来！干活了！”一阵吆喝声从篱笆外传来，夏木辰从床上直起身，嘴上应和：“来了！”
　　这一处凡世，四海八荒的凡人聚集在了一起，共同商议自救之法。他们原本想要寻找端木。然而苦寻不得，再视如今之险境，便转而打造天梯，妄想砍光所有围困他们的森林，做成一登天的梯子，跑到到天庭上去。
　　夏木辰走出木屋，洛素蕤怯怯地走上前来：“三哥……”
　　夏木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必跟着我了，在家照顾你……照顾父亲就好。”
　　洛素蕤比洛素葳略矮一点，他疑惑道：“……三哥身体可大好了？这几日你夜里日日咳得背过气，叫小弟好生担心！”
　　夏木辰心道：“你三哥真的背过气了。”洛蕤兀自道：“不如今天由小弟出去，三哥在家歇着罢。”
　　夏木辰止住他，沉声道：“不必，三哥已经大好了。这咳嗽嘛，本也不是什么大病。”
　　“可大夫说了，此乃肺痨顽疾……”夏木辰假装没听见，已飞奔出去了。
　　木屋坐落在一片林子深处。篱笆外的几个汉子一个个孔武有力，人高马大，然一看其面容便知其虚弱。见夏木辰走出来，汉子勾其肩搭其背，亲热道：“怎的今儿个老三出来了，你的肺痨大好了？老四呢？”
　　夏木辰笑道：“昨儿个我做了个梦，梦见天神赐福，今天早上病就被治好了。”
　　“神？”一个长发汉子松开了搭着夏木辰肩膀的左手，右手的斧头飒飒一挥，满不在乎，“我们这帮人身处水深火热中，神若慈悲，怎么不来渡我们？洛三，这个时候了你莫非还信奉天神？”
　　另外一个汉子头发短得参差不齐，反驳道：“我等这般诚心必能感动上天！说什么丧气话呢？洛三，你说是不是？”
　　夏木辰笑眯眯道：“正是。”
　　太阳光分外稀薄，落到泥沼的水面上，一股夹杂着草木香的恶臭升腾而起，滋味难以形容。几个人踩着断枝残叶，咯咯哒哒地穿行而过。昨夜夏木辰见到的波光，正是涓涓细流——但也是很污浊的。
　　一路下来，路程遥远，众人拨开树干，终于行至空旷的大地上。极目远眺，一派荒凉，却见高耸的木梯矗立于大地的正中央，遥远的天际露出了一点微光，白里晕染稀薄的黄，很快，微光扩大、扩大，半边天亮了。
　　夏木辰仰头看向参天的天梯，脸上肃然。人们陆续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围着天梯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一个老者站在最中央，想必是领导者。
　　他举起一只枯朽的拳头，沙哑的声音如秋风卷落叶：“为了生存而奋斗！”
　　“为了生存而奋斗！”
　　突如其来的巨响把夏木辰震了一个哆嗦，他立即跟着众人一起喊，同时脑中思索：“那几个天兵很可能也附在了某个凡人身上，究竟是谁呢？眼前这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哪里还有体力去造天梯？唉，造了天梯也是于事无补啊。”
　　老者姓黄，人称黄老。黄老说完了话，几位德高望重的人一一发言，很快轮到了长发的汉子，再是短发的汉子。夏木辰诧异，原来他们也算德高望重？
　　长发的汉子叫李光，短发的汉子叫张擎桓。李光义愤填膺地发表了自己为人类命运奋斗的决心，顺带隐晦地讥讽天界的无能。张擎桓慷慨激昂地表示自己将春蚕到死丝方尽，彰显信奉天神的决心，认为天裂实是天神降临给世人的苦难，天神必将看见凡人的诚意。他们的身后都站了数量庞大的拥趸者，原来他们象征了不同的信仰，凡人就此选择了不同的阵营。
　　接着便轮到了夏木辰。
　　夏木辰被黄老点名，全身一凛。他思索片刻，正色道：“我洛素葳只要还有一息尚存，便会倾尽全力，助尔等……我等渡过苦海。危急存亡之际，神与人必当共渡。”
　　此言引得数人侧目，张擎桓若有所思地看了夏木辰一眼，李光直接嚷道：“洛三，你……”却说不出所以然。
　　夏木辰回复憨态可掬的模样：“我们开始干活罢！”
　　旁敲侧击一番后，夏木辰方知洛素葳在礼乐还未崩坏时为太傅，这个职业一向为人敬佩。那两个汉子也是老师，不过是武夫，一个教授射箭，一个教授御马。夏木辰在树林里就着浑浊的细水觑了觑洛素葳的长相，挺端正，只是大病一场，瞧着没什么精神。不过，现在“洛素葳”自是荣光焕发了。
　　所谓干活，就是砍树。一片森林被砍成了一个小荒原，凡人们立志砍完所有的树，这些自然远远不够。洛素葳以及一些凡人是文人，任务是削木头，砍树的任务乃武夫担当。
　　文人孟洛阳慢条斯理地削手上的一块大木头，慢慢道：“呵，奋斗？现在还能怎么奋斗？天庭上了又能如何呢？礼乐都崩了，活下来有什么用处，我们与那未经教化的原始人有何分别？再这样下去，孟某可受不了。”
　　夏木辰拿着木头，一直用目光打量天梯。在银天之瀑里，他已经窥见天梯的样子，却远不如现在这般壮观，一块块木头累积重叠，堆叠到泰山之高，这要耗费多少的人力？倘若一息倾塌……夏木辰摇了摇头。
　　“洛弟，”孟洛阳走过来，“你的顽疾痊愈了，为兄者分外喜悦。病刚好便来干活，我看得好生心疼。放下这块木头，让我来削罢。”
　　孟洛阳过分热情，夏木辰压下心底的不适感，微笑道：“那怎么可以呢？还是您放下，让我来罢！”
　　孟洛阳愣了一愣：“嗯？”
　　夏木辰直接拿过他的木头，削了起来。孟洛阳道：“洛弟，你怎么削得这般好，叫为兄者无地自容了。我记得四弟削木头最好了，你莫不是从他那里学了一手？”
　　夏木辰连声道：“对，对！我久病无聊，便学削木头，如此削得当然更好！”
　　孟洛阳欣慰道：“洛弟之拳拳之心一如从前，还是这么上进。”
　　夏木辰失手，把木头削缺了一小块，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削，终于将缺口削平了。孟洛阳一直守在他的身边，默不作声，夏木辰很不自在。孟洛阳开口道：“洛弟，你今天有点奇怪。”
　　夏木辰诧异道：“这话该怎么说？”
　　“素娉听闻你有疾，焦急得不行，可惜身子不便，不然早就去看你了。”孟洛阳看了夏木辰一眼，“洛弟竟不挂念她吗？”
　　夏木辰眼珠一转，丢掉木头，站了起来：“我正要问呢，大姐还好吗？姐夫，您可要看好我大姐。这样，再过几日，等活儿做完了，我与素蕤一同去看望她，如何？”
　　孟洛阳叹气：“不了，岳父病重，你们兄弟二人怎可到处奔劳？素娉有我看护就够了。”
　　夏木辰捡起木头继续削：“那只能劳烦孟兄了。”
　　建造天梯的工程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砍伐的树木也日与剧增，夏木辰削得尤其之快，待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他主动分担了别人的。众人都很感激，对他刮目相看。
　　天迟迟不大亮，时辰却已到正午。夏木辰回了趟木屋，此刻，按例众人应各回各家。夏木辰尚未进门，大白狗就汪汪叫了起来。夏木辰见这大白狗生得甚是可爱，忍不住摸了两把，洛素蕤跑出来，焦急道：“三哥，爹……爹好像要不行了！”
　　夏木辰双眼一瞪，忙道：“带我去看看。”
　　洛素蕤六神无主地领着夏木辰去了一间房，房里弥漫着药味和枯朽味。一个干瘪的老头病殃殃地躺在床上，嘴里喊着：“我儿素葳，素葳……”
　　夏木辰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您想说什么？”
　　“素葳，”老人眼里含泪，“爹快不行了……”
　　夏木辰诚恳道：“不会的，按时吃药，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当然，这话也只能起到安慰之用罢了。
　　老人还想说些什么，含含糊糊了半晌，精力不支，终是睡了过去。夏木辰替他捻好被子，叹了口气。
　　老人说的最多的，是三个字：“活下去。”


第51章 难归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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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转身，洛素蕤已经落下了眼泪。夏木辰“啧”了一声：“不哭啊，贤弟，不哭……”
　　“爹不会死了罢？”洛素蕤泪落得如珠子，“那我们还怎么活啊？”
　　“你还有我，三哥保护你。”夏木辰擦了擦洛素蕤的眼泪，洛素蕤的长相并非白白嫩嫩，相反，瞧上去很是具有男子正气，这样的男人哭起来就很要命了。
　　把一路哭哭啼啼的洛素蕤送进自己的房间后，夏木辰坐在院里看天。没有阳光，只有微光，宛如黑夜，又不全是黑夜，这个日子不知何时才能到头。到了下午，夏木辰又出门去了，至晚方归。日复一日，日子就这么机械重复的度过了好几天。那几个天兵无迹可寻，夏木辰决定当做没有他们，一心一意地削木头，送人情，在凡人中树立起威信来。
　　期间，美貌的大姐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回娘家看望，夏木辰的举止甚是妥帖，没叫人看出什么异样来。
　　天梯的高度拔了一倍，进展也更为艰难了。与此同时，洛家老爷的病一日重过一日，洛素蕤不知怎的也犯了肺痨，人群中陆陆续续有人得病，天梯的建造只得停滞。黄老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嘶声道：“……天要亡我……莫不是瘟疫……”
　　瘟疫这个东西是很可怕的。洛素蕤坚持自己没有得病。夏木辰端坐院里，厨房中断断续续地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不一会儿，几盘小菜被端了上来。
　　“椿菜炒蛋，蛋羹，鸡块炒蛋，”夏木辰吃了一口，“好多蛋。”
　　洛素蕤饶了饶头，小心翼翼道：“三哥以往最喜欢吃鸡蛋了。”
　　夏木辰吃了一大口鸡蛋，含糊道：“现在也喜欢。”
　　他原本觉得洛素蕤待自己的态度未免过于拘谨，这几日相处下来，才发现他的性格就是如此。突然，洛素蕤放下筷子，大声道：“三哥，您已经劳累许久了，今天削木头的活就让小弟干罢！”
　　夏木辰腾出一只手摆了摆：“不用。”
　　洛素蕤扭捏道：“为什么三哥不让我插手？”
　　夏木辰吃了一块鸡，想着再多抓几只鸡回来，没认真听他说话，只道：“有三哥就够了。”
　　“三哥莫不是嫌弃我？”洛素蕤的泪又落了下来，“自从三哥病好了，就一直把我留在家里，什么也不让我做，也不与我亲近。”思及伤心处，他开始嚎啕：“爹快不行了，我整天无一个讲话的人。啊！我快活不下去了……啊！”紧接着爆发出一连串咳嗽声。
　　夏木辰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抱歉，抱歉，”夏木辰手忙脚乱地给洛素蕤擦眼泪，一面无声叹气呜呼哀哉，“哥忽视了你的感受，哥怎么会不要你呢，你不能这么看轻我们的兄弟情呀！”
　　“那，那今天就小弟出去，哥在家歇着罢。”洛素蕤一定要替兄承担任务，夏木辰只好答应了。
　　所以，洗碗、采药、喂鸡、抓鸡、遛狗等事便落在了夏木辰的身上。
　　待诸事毕了，夏木辰牵着大白狗出了门，准备先去采药。谁料未行几步，迎面走来一个汉子，是李光。夏木辰哈哈笑道：“嗨，李兄！”
　　李光阴沉的脸却不展开：“洛兄这是上哪去？”
　　夏木辰抱起大白狗：“遛它。”
　　李光看了一眼吐舌头的狗，奇道：“你以前从不遛它。”
　　夏木辰放下大白狗，微笑道：“今天突然想遛了。”
　　“别遛了，出事了。”李光严肃道，“洛兄快随我来。”
　　夏木辰“呀”了一声，惊道：“那我这条狗……”
　　夏木辰终止遛狗的计划，随李光一同去荒原上了。
　　黄老站在高台上，四周的人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又一圈。黄老沉重地公布了一个噩耗：天梯有损。
　　不用他说都知道。只见高耸的天梯赫然缺开了一个大口子，呈现出弯月的形状，像死神的镰刀，倒映在暗沉的天色里。
　　夏木辰也有些震惊了，这可不是自己的杰作。能神不知鬼不觉办到这一点的，非神即鬼。难不成是那几个天兵？夏木辰冷静一想，这形象虽然惨烈，倒帮了自己一个忙。
　　众人自然呜呼哀哉，洛素蕤见到自家哥哥，连忙靠了过来，兄弟两人并肩站着，沉默不语。
　　“三哥……”洛素蕤开口就是咳嗽，“我们现在怎么办？”
　　夏木辰握了握他的手，心里盘算着，安抚道：“一定有办法的。神明会庇佑我们。”
　　黄老在这时发言了，意思是身强体壮的人留下来补天梯，身染疾病的人回家去。于是夏木辰将洛素蕤送回家去了，洛素蕤分外不舍，但也无可奈何。
　　“最好再来一道闪电……”夜晚来临。与旁人辞别后，夏木辰走在了回家的路上。未近家门，便听到大白狗的狂吠，紧接着，洛素蕤冲了出来：“兄长，爹不好了！”
　　夏木辰立即冲进院子，进了房间，发现老人已然气绝。
　　“……”夏木辰晕了半晌，叹气道，“准备料理后事罢。”
　　第三天出殡，洛家长女一路哭哭啼啼，兄弟两人面容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了爹的死亡。
　　洛素娉抽泣个不停，只能靠孟洛阳扶着：“娘与二妹早就去了，爹也走了……”
　　洛素蕤身披孝服，漫不经心道：“大姐不必太过伤感了。”
　　夏木辰觑了洛素蕤一眼，谁料洛素蕤正好也在看着他。看着他，洛素蕤大幅度地叹了一口气。
　　夏木辰问道：“贤弟，你的病好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病，劳兄长记挂至今，小弟当真感动。”
　　夏木辰的眉毛挑高了：“三哥记挂四弟，是应该的。”他特意加重了“三”和“四”这两个字。
　　洛素蕤的嘴角缓缓扬起：“是吗？唉，只是不知兄长爱护小弟的这份心，是否始终如一呢？”
　　夏木辰的眼色终于变了。许久，他拍上了弟弟的肩，道：“贤弟这说的哪里话。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爱护你，还能爱护谁呢？”
　　洛素蕤笑嘻嘻道：“兄长真的体贴。”又凑近补充：“小弟也很体贴兄长。那个老头在家里半死不活，小弟索性结果了他，可谓省了不少麻烦。洛素蕤嘛，除了一具年轻的躯壳外也没什么大用，占了总不过分罢？”
　　“……”
　　夏木辰保持微笑的风度：“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一路洒下黄黄的纸钱，洛家零星的人口将棺材下葬，开始填土。洛素娉见两个弟弟一直嘀嘀咕咕，秀眉一扬，斥道：“你们两个没良心的在干什……”
　　洛素蕤懒洋洋地打断她：“不吵了，大姐。”
　　低下头，慕容祈低声对夏木辰说了一句：“兄长，我与你血脉相连啊。”
　　夏木辰还能说些什么呢？沉默，沉默。谁知道鬼界会来插上一脚，他左右管不了慕容祈，只能沉默。
　　洛家老人入土为安了，夏木辰和慕容祈回到洛家，鸡也吃完了，只余大白狗一条活物。夏木辰感到很疲惫：“我去捉几只鸡。”
　　慕容祈堂堂鬼王，自视甚高，自然不会帮他。打了个哈欠：“兄长快点回来啊！”
　　以前洛素蕤在的时候，还能做饭。现在这个弟弟……夏木辰思及此处头便疼了起来。
　　没有什么鸡，怕是都被人捉来吃完了。夏木辰找到几条蛇，两人只得囫囵烤着吃了。院子里有一小片菜圃，只结了小番茄，聊胜于无，夏木辰自己吃了。慕容祈想吃，夏木辰手一摊：“没了。”
　　“这不还有一条狗吗？”
　　“别，这狗多么可爱，不能吃它。”
　　“……”
　　慕容祈在院子中升了一堆火，大白狗趴在一边的树下。两人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眼底尽是火焰。夏木辰向慕容祈扬首：“你来干什么的？”
　　慕容祈微微一哂：“我来帮你的。”
　　“帮我？”夏木辰毫不感动，“帮我什么？”
　　慕容祈很无辜：“当然是帮兄长教化那群蝼蚁，顺带解决天裂这个事啊！”
　　“别了，兄长受不起。”夏木辰看到慕容祈就觉得不妙，“那天梯是你用镰刀劈的？”
　　慕容祈不否认：“不错。本王可是死神呐。”
　　“你带了多少人下来？”
　　“带了几个有点用处的。”慕容祈想到了什么，“对了！瞧我这个做弟弟的，竟忘了告诉兄长——”
　　他玩味地叹气，做出悲伤的样子：“本王真心实意地请江大人随本王同来，谁料江逐一口回绝了。这，兄长别怪我。”
　　夏木辰甫一听到“江”字，便觉恍惚，后心里剧烈一疼，再则酸楚难言，终归于惘然。他与江逐，许久不见了！到而今、他终日思索大事，只求不思往事，好不容易将江逐搁浅。慕容祈一言却叫人不得不再度想起，此举真是可恨至极。
　　夏木辰看着慕容祈做作的嘴脸，心下厌恶：“江大人司黄泉，自有要事。哪里像你这么自在？你什么时候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慕容祈不以为然：“本王有周苍雪大将军。”下一刻，他气冲冲起来，“我好心下来陪你，你却毫不领情？花蘅君，这样可不好。”偏了偏头，“我还听说你带了几个兵下来。”他环顾四周，“兵都去哪了呀？”
　　夏木辰自然不会告诉他：“我要睡觉了。明天你愿意也好，不愿也罢，必须随我去干活！”
　　待慕容祈扑灭篝火，光明泯灭时，夏木辰已然阖眼。黑黢黢的院落里，传来了迟到的回答：“哦。”
　　到了明天，众人集会之际，几天几夜地修补天梯，凡人终于意识到天梯毁成这个样子，怕是再也修不好了——哀嚎了个沸反盈天。“完了”这个事实如泰山压顶，足以压垮脊梁，又似三尺寒冰，足以冻结身心。所有人都问道：“我们怎么办？”
　　“天劫不是很久都没有降下了吗？”夏木辰听见张擎桓高声地喊，“那是因为神明在庇佑我们，我们不能放弃！”
　　“放你狗娘的屁！神毁了我们的天梯！”
　　“你怎么知道是神？”
　　“我怎么不知道，你等竖子懂个什么？不是神，还能是谁？”
　　“一派胡言！”
　　“难道世上除了神，没有妖魔鬼怪么？你怎么不说是鬼毁的？我看你对神明很不满呐！就是像你这种不虔诚的人多了，神才会不回应我们的祈愿……”
　　“……”
　　“……”
　　眼看愈吵愈烈，黄老举起拐杖大力锤了锤地面，花白的胡子气得快歪了：“肃静！肃静！”
　　众人终于稍稍安定了下来。
　　“出路，出路！寻找出路！”黄老大喝，可惜老迈的身体撑不起如此的气魄，他终于剧烈地咳嗽，咳得背弯成了一把弓方歇。
　　夏木辰见时机终于到了，抛砖引玉：“黄老说的对！天梯定是修不好了，我们需要另寻谋生之路。”
　　有人醍醐灌顶：“还有别的路！”
　　有人六神无主：“新的路……在何处呢？”
　　有人随机应变：“不如我们再去翻阅典籍，上面绝对有着记载——典籍何在？”
　　夏木辰正在犹豫当不当这个出头鸟，人群中，一人站了出来。
　　此人身量挺拔，眉如剑眼如星，登上高台，直接无视黄老，凛然道：“在下有一法！”
　　“你，你……”黄老吹着胡子，指责此人对他的不敬。此人蹙眉，眸子里闪过清楚的厌恶，抬起手臂一顿，黄老便似被人卡住了喉咙，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噗通”跌坐于地，拐杖随之颓然摔下。
　　凡人大骇，遍野阒静。终于，是李光，他大胆问道：“你乃何方妖孽？”
　　那人目不斜视，不怒自威：“修道人！……”
　　夏木辰眯了眯眼，慕容祈不动声色地假笑，其余人神色各异。
　　修道人嘴唇微动，然而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得生硬地转移话题：“我有办法。”
　　“什么？”
　　“新的出路。也就是——活路。”
　　修道人向下一扫，扫过畏惧、期盼、震惊，气吞万里如虎地开口了：“仙山零落，却未尝覆灭。君不知向北有海，向南有山。南方仙山，可庇凡人，虽非天界，犹为仙境。故而，我们当向南而去，寻仙山庇护。”
　　夏木辰的心落下了——此人是天界人，他道出了夏木辰下凡的目的。
　　“修道人”成功的让凡人们见识到了自己的实力，踢掉了黄老，指明了方向。凡人们经过一个昼夜的挣扎，分成了两部分：一小部分决定跟着“修道人”，另一大部分还是想留在此地，静观其变。


第52章 难归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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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木辰私下与“修道人”见了个面，不出所料，他果真是天界下凡的神。天神抱拳道：“花蘅君，下官终于找到您了！您自从下凡后便不知所踪，下官只好附在凡人身上，寻找机会与您相认。又见那黄老一无是处甚是惹人生厌，下官自作主张取代了他，望花蘅君恕罪！”
　　夏木辰很欣慰，连声道：“你做得很好，很好。不过，在台上，你做什么停顿了那么长时间？”
　　“下官本想报自己的名字，但名字尚未编好，想了许久，想不起附身的凡人的名字，只好缄口不言。”
　　“哦。”夏木辰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知道这里还有谁是天界的吗？”
　　天神正色道：“唯我一人。”
　　夏木辰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下官乃炘神之侍神高赤，炘神道天界人手短缺，不便派大量天兵前来，只派下官一人相助足以。”
　　夏木辰额上的青筋跳了几跳，忍了许久，道：“……好，很好。”
　　慕容祈不愿意劳顿，遂选择留下，顺带看家。夏木辰很喜爱洛家的大白狗，担心慕容祈万一没吃的会把它炖了，决定带上这条狗。
　　“兄长不嫌麻烦吗？”慕容祈在院子里闲坐着。
　　夏木辰已经决定了：“狗会自己走的。”慕容祈见状，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大声地叹了口气，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孟洛阳一家属于那一大部分人，他们有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儿，决定留在这里。张擎桓一派人一心一意跟着“修道人”，李光那一派人犹豫不决，分成了两个小派，当然，李光本人是不信所谓“修道人”的。慕容祈招呼李光：“留下来可好了，与我作伴罢，兄长走了，我可真的太无聊了。”
　　李光抱拳道：“在下正有此意，自当如此啊。”
　　夏木辰觉得有些古怪了。慕容祈解释道：“我与李光很投缘呐！”
　　李光看向夏木辰：“洛三，我劝你莫去了。”
　　夏木辰摇了摇头，背起行囊：“我要寻找新的天地。小弟，记得抽空去孟洛阳那边照顾大姐，还有，要好好看家，别耍什么心眼。”
　　慕容祈狠狠地点头：“你尽管放心罢。”
　　夏木辰不放心，但也没办法。
　　新的征程，由此启航。
　　向南而行，须穿过阴暗的泥沼和密密层层缠结的树枝。越向南前进，树木越发浓密，毒虫成群结队地穿行其中。这时，小孩开始哭泣，妇人开始颤抖，年轻的男人只能一股脑地前行。黑夜如影随形，白天渐渐消失，人们按着引导者——自称是修道人的男子的指示燃起一堆又一堆的篝火，无数的人们围坐在篝火旁，试图忽视林子里毒虫的“嗡嗡”声和冷风带来的恶臭味。
　　洛素葳的身体尚还年轻，夏木辰却感到了力不从心。没日没夜的奔波，所有人都累了，若不是希望就在前方，凡人们一定会就此倒下。
　　他花蘅君不能倒下。
　　夏木辰没有想到张擎桓区区一个凡人，意志却这般顽强。从此自终，张擎桓从没叫过一声累，咬牙坚持，甚至在夏木辰走不动时主动拉了他一把。在向南前行的日子里，暗无天日，这天凡人们决定停下来好好休息一番。
　　夏木辰同高赤、张擎桓等人一同坐在一丛篝火旁，张擎桓正熟稔地烤树皮——没有别的食物了。夏木辰怀里的白狗已经饿得奄奄一息，张擎桓不止一次地建议：“我们还是杀了这只狗罢，洛兄，你抱着这狗该多累呀。”
　　夏木辰虚弱地一笑，火光映照着洛素葳的眼睛：“不了。”
　　张擎桓觑了觑半死不活的狗，默默吞了一口口水，没有再坚持。高赤道：“大伙儿，我们不能歇息太久了。林子里不知有什么别的危险在等着我们，万万当心。”
　　众人有气无力地应答了一声。
　　没想到一语成谶。是夜，一人蜷缩在泥淖边呼呼大睡，睡梦中，却觉得背上奇痒无比。他没有留意，因为太累了，继续睡。谁料那痒竟然变成了疼，那人终于醒了。醒来后，疼痛瞬间被放大了数十倍，他跳起身来，向后背抓去，抓到了正往肉里钻的虫子——这人习惯光着膀子睡。他惨叫一声，惊动了旁人，旁人纷纷坐起，高赤连忙赶来，夏木辰也凑了过去，只见这人背上附了不止一只毒虫！两人手忙脚乱地抓虫子。虫子抓完后，再视此人，却已经死了。
　　“呕——”有人在吐。死去的人的后背很快腐烂了，散发出一股恶心的味道，正如沼泽之味，而且还吸引飞虫！尸体就这么放着不是好事，夏木辰提议入土为安。
　　“哪里还有力气埋尸体啊？”有人道，“洛素葳，难道你有力气？”夏木辰想了想，诚然，自己也是没力气的。
　　这时，张擎桓道：“我们把他丢进沼泽罢。”夏木辰猛地看向他：“虫子就是从沼泽里爬出来的。你这样做不太好罢。”
　　张擎桓愁眉苦脸道：“洛兄，我们这一路一直不清楚沼泽的情况，反正这人也死了，丢下去并没有害他性命，他反而可以帮我们弄清楚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这样不好吗？”
　　这个死去的人是没有亲人的。听了张擎桓的建议，越来越多的人赞同：“好啊！这样也行。”
　　夏木辰随手捡起一块石头，丢向沼泽，沼泽毫无动静。一人道：“石头不是活物，哪能看得出来呢？”
　　“呜呜呜……”有女子哭了出来，“飞虫越来越多了。”
　　“快丢下去罢，还犹豫什么？”又一人高声道，“洛三，你莫不是想害死我们？”
　　夏木辰同高赤对视一眼，沉默了。张擎桓吆喝众人：“我们一起抬起他！”只见数人自告奋勇地抬起尸体，丢进了不算深的沼泽里。夏木辰一惊，无力阻止。这么久没日没夜地跋涉，众人的情绪显然更加暴躁了，夏木辰清楚，他们濒临崩溃。
　　刹那间，沼泽里响起了一阵“嗡嗡”声，白花花的尸体上瞬间布满了各种各样的虫子，这些虫子顷刻将尸体吃成了骨架，甚至钻进骨头里，吸食残余的骨髓。
　　呕吐声再度响起，夏木辰也觉胃里一阵翻滚，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画面。可更叫他寒心的是凡人们的反应。高赤却面色沉稳，只是稍稍蹙眉：“我成神的百来年中悟到了一个道理，当人的生存受到威胁，没有人还会在乎道德。你不要试图阻止了，一不小心，他们还会恨你。”
　　夏木辰低着头：“可我还是接受不了这种事情。”
　　“你是花蘅君，”高赤道，“是悲悯的神。”
　　夏木辰却产生了怀疑：自己有时候是不是错了，他是不是应该更冷酷一些？
　　张擎桓走了过来：“想开点，埋在土里也是被虫子吃，现在只不过快些罢了。”
　　“张兄说得对！”好几个人都赞同，“我们顺带还弄清了沼泽里的东西，可谓是有所得了。”
　　“我们还是快些赶路罢。”
　　众人不敢再停留，急忙踏上了南行的路。
　　前路愈发艰难。
　　这日，他们被成群结队的毒虫追逐，结果前方横亘着一大片沼泽地。高赤高声道：“不要惊慌，我先行一步。”说罢，高赤将一捆绳索系于一棵树上，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凌空飞越整片沼泽，将绳索系在了另一棵树上，尔后再次飞身过来，重复数次，沼泽上空赫然架好了绳索路。
　　众人两股战战：“我们要沿着沼泽过去吗……”
　　高赤道：“我会保护你们。”
　　夏木辰回头一望：“都跟上去，我来殿后，毒虫马上就要飞来了！”话音刚落，队伍的最后方传来高声的惨叫，一人尖声道：“虫来了！”夏木辰立马向后跑去，后方诸人在抱头鼠窜。
　　高赤急忙道：“大家快点上绳子来！”众人忙不迭地爬上绳索，哆嗦地匍匐前进。夏木辰在后方驱赶毒虫，全身包得密不透风，虫子无处下嘴。高赤赶来了：“花蘅君，我来赶虫子，你快些去前方。”
　　夏木辰即刻去前方了，有人哆嗦得太过厉害，掉进了沼泽里，非人的惨叫声响彻森林。众人向下一望，只见毒虫飞速堆了上来，无孔不入，密密麻麻，发出大快朵颐的声音。此情此景，状如地狱。众人不敢再抖了，夏木辰一直暗中保护着，眼看某人有掉下去的危险，便上前搂住他的腰，运气，将其带去彼岸，几个回合下来，洛素葳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满头大汗，双手双脚直颤抖，全身简直要瘫痪了一般。
　　当最后一个人过来后，高赤也跟着过来了，只见其毫发无伤，死里逃生的人们不由倍感纳闷。张擎桓庆幸道：“不愧是修道人呐！”
　　高赤悄声对夏木辰道：“我堂堂上神的侍神，为什么要遭这种罪？”夏木辰已经无力应答了，只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种日子过了很久很久。天气一会儿热得如置身烈火中，可众人不敢脱下厚厚的衣服，怕虫来咬；一会儿冷得如深冬，众人冻得快结冰了，只能继续向前，因为停下来只能冻死。他们太想活下去了，谁都想活下去。夏木辰也想，他与高赤一样，快受不了这种苦日子了，有时甚至想着一头撞死在大树上算了。
　　真正让夏木辰坚持下来的是身边的白狗，大白狗已经变成了小白狗，被夏木辰包得严严实实。它被毒虫咬过，连续几日没有吃的，可它也活了下来，并且一直跟着夏木辰。夏木辰振作起来：“狗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我可是天神！”
　　时间被无限地拉长，黑暗成了习惯，众人逐渐忘却了退路。
　　毒虫的侵袭暂且被避了过去，紧接着瘟疫卷土重来。
　　张擎桓正盛着一碗肉汤，这汤是用蚯蚓和蛇的肉煮的，人们强忍着恶心吞了下去。夏木辰靠在一棵树上。此刻天气冷，毒虫不那么多了，不久前刚刚下过一场小雪。张擎桓正挨个儿的分发肉汤，高赤小声道：“这人殷勤得很。”
　　夏木辰面上苍白，口齿发绀，汗珠流满了额头，说出的声音气若游丝：“这个时候，有这样的人，当真难得了。”
　　高赤侧目而视：“花蘅君，你病得不轻。”
　　夏木辰喘出一口气：“不是我，是这个不中用的壳子。”他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放心，神官的灵魂进入了这个壳子，这个壳子不会轻易死的。”
　　这场瘟疫死了不少的人，眼看还要继续增加。夏木辰决定了：放血。熬汤时，他和高赤两人分别在不同的锅里放了血。谁料，在放最后一锅时，被人发现了——“你们在搞啥子名堂？”
　　高赤看向那人，失血过多，高赤的这个壳子的脸色苍白：“我的血里有药。”
　　众人都聚了过来：“真的吗？可以治病吗？”
　　“是的。”
　　“那为什么洛三也在放血？”张擎桓道，“他可不就是一凡人么，又不像您是一个修道人。”
　　高赤解释道：“因为他曾经饮过我的血。”
　　众人将信将疑，就着浓浓的血腥味喝完了这碗汤。
　　过了几天，瘟疫果真得到了控制。张擎桓自告奋勇：“由我来放血罢，我身体里也有药了。”
　　洛素葳的壳子已经病骨支离了，幸得有夏木辰这个神官的灵魂在里面支撑着，这个壳子的血，自然算神官之血，可并不代表喝了神官血的人的血，就有百毒不侵之用了。夏木辰劝道：“张兄，算了，让修道人来罢。”
　　“你这般虚弱了，尚且可以做，为什么我不行呢？”
　　劝了好久，夏木辰和高赤均无法，只能由他去了。只是，高赤自然要再放些血，毕竟张擎桓的血可是半点用都没有的。
　　谁料，过了几日，夏木辰全身颤抖，已经走不动路了，整个人神志不清。夏木辰清楚，这个壳子快到极限了。
　　众人抱怨，这瘟疫刚得以解决，这人又人事不省了。“不如，我们把他留下算了。”一人道。
　　张擎桓蹙眉道：“他放了血，救了我，我做不出这种事情。”
　　“背上走罢。”
　　“谁来背？我已经手无缚鸡之力啦！”
　　高赤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去，谁料张擎桓已经背起洛素葳了：“让我来罢。”说罢，直接向前走去了。
　　行过长长的路，走过不分昼夜的几天，气候逐渐炎热。张擎桓背上的夏木辰哼了一声，走在最前的高赤立刻道：“他说什么了？”
　　张擎桓苦恼道：“没听清啊，好像在说什么……”
　　夏木辰又神志不清地说了几个字，张擎桓面上涌现一个古怪的笑，又强自压了下来。对着显得有几分忧心的高赤，张擎桓道：“他在说江什么，师兄之类的话。”
　　高赤的面上也浮现出古怪的表情，但不是笑。花蘅君去了鬼界，最后在巴山呆了二十年，其中自有风言风语，高赤也略有耳闻。“江”想必就是那位江大人了，“师兄”却不知道是哪位。高赤心道：能在迷糊时叫出来的人，一定是花蘅最亲的人。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夏木辰终于清醒了，清醒时，发现张擎桓正背着自己。
　　“……你一直背着我？”
　　“洛三！”张擎桓欣喜地回头，“你终于醒了！”
　　夏木辰觉得自己熬过来了，挣扎着要下地。张擎桓不让：“还是让我背着你罢。”
　　夏木辰很感动：“真的不用了，你肯定累了。”
　　“还好，还好了。”
　　高赤看着张擎桓高大的身体，微笑道：“张兄弟似乎从不知累为何物，坚持要背着你呢。”
　　“我不放心洛兄嘛。”张擎桓像有些不好意思一样，“反正我有劲。”


第53章 难归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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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继续向前。这种日子过得久了，人们已经丧失讲话的兴趣了，长长的队伍，可以十天半月地安静。晚上，人们夜不敢寐……现在仍然有毒虫，他们可不想死于虫嘴下。走着走着，万物成虚幻。夏木辰恍惚回到了那暗无天日的八十年里，一样的痛苦，一样的孤独……也有不一样的。至少他能动，身边有人扶持，可却依旧难捱。凡躯诸多不便，一双草鞋踏遍天下，夏木辰的脚底血泡连着血泡，有的已经破了，脓水流了一脚，生疼生疼。许多人都是如此，他们挨饿挨成了习惯，已经开始吃虫了。
　　打火石被磨光了，钻木取火费力费时不可取，总之，火打不起来了。尽管如此，夏木辰不能接受生吃虫子——哪一个文明人都不能接受，可最终没有人不屈服于空空如也的胃。夏木辰吃了一条虫，直接吐了。张擎桓体贴得不行，给他洛兄捧来了一手肥虫，而且都已经被掐死了。
　　夏木辰忍着恶心吃，实在受不了。高赤也没有吃虫子，不知道靠什么为生，貌似吃着树叶？夏木辰认为树叶根本不管饱，硬着头皮，脖子一梗，吞了一条，高赤在一边道：“唉，人生苦海无涯。”
　　一连几天，虫子的尸体在夏木辰的胃里搅动，夏木辰虚脱得更厉害了。
　　又过了很长很长，长到不可计数的时间，夏木辰终于可以面不改色地吃虫了，到这时候，虫也变少了。
　　森林稀疏了一些，众人爬上一个矮山丘。天色漆黑，毫无亮光，可幸空气中的乌烟瘴气少了。幸存的人在啜泣，大多数人在抱怨：“死的死，残的残啊，早知如此，我们还不如留在那里。”
　　“现在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不要想了，”夏木辰道，“我们一无所有，但我们还有希望。”
　　高赤眺望远方，给出清晰的答案：“仙山快到了。”
　　瘦骨嶙峋的、苍老憔悴的、奄奄一息的人全部看了过来，漆黑的夜里，人们的眼睛如萤火一般亮起。
　　“向南去！”高赤吼道。
　　继续前行，他们走下低矮的山丘，再度进入了地狱般的森林里。可这回，人们的脚步快了许多。
　　“向南去。”
　　有人倒在了泥淖中，恐惧扼住了人们的咽喉。
　　“向南去！”
　　凡人含泪离开了倒下的亲人故人，向前勇敢地走着。他们不再哭泣，泪水化为了对生存的渴望，疲惫的躯壳里住着一颗向往光明的心。时间失去了意义，年轻的身体受了伤，变得不再年轻，老者死去，新者不来，一切都成了虚妄，惟余引导者始终如一挺拔的身躯，向火炬一样燃烧、燃烧……最终带领他们走出了森林——
　　放眼远方，山峦如黛，雨水细细洒下，洗涤一身的污秽。所有人，所有启程之人浸泡在了新鲜的空气里，沐浴了久违的太阳！阳光的光辉如此灿烂，露水在草叶上滚动，一颗一颗闪亮得如同钻石，照耀得人们许久才能睁开双眼。
　　环顾四周，在光明下，夏木辰第一次惊觉他们已老了。那自己呢，自己的躯壳是否也老了？他低下头去，看向小水洼中男子的倒影，洛素葳的两鬓已经染霜了。
　　夏木辰倒退一步：“我竟青春不再、年华已老了。”
　　皮包骨头的白狗依偎在主人身侧。在林子里，它快饿死了，主人给它喂了一口血，垂死的它贪婪地舔了个干净，从此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活到现在。它望向自己的主人，却没听懂主人的感叹。
　　紧接着，它看见引导者来了。引导者苍老疲惫得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依旧挺拔的身体和年轻的声音：“花蘅君，神明是不老的。”
　　“对，对，”白狗见主人如梦初醒。
　　主人闭了闭眼，再睁眼眸色已经清明了：“我曾经孤独跋涉了八十年，无人同我说话，天地没有一点色彩，但我熬过去了，悟道了，还成神了。但这次……唉，我却觉得自己衰老了。这是为什么呢？这是……”主人的眸子里倒映了蔚蓝的天幕，他的瞳孔剧烈扩大、收缩，最后缩小成了平常的样子。看来，他从追忆似水年华中得到了答案。可答案是什么呢？白狗只觉得全身的毛得以舒展，他在主人的脚边安然地趴下，什么也不再想了。
　　高赤弯下腰：“花蘅君，一切都会过去。你还会再回天界的。”
　　夏木辰道：“说得对！莫忘了我们的目的。”
　　“花蘅君，抱歉，下官再也帮不了你了。”
　　夏木辰怔怔地向他望去，发现高赤的头发渐渐地全部变成雪白。夏木辰向他走去：“你……”
　　高赤歉疚地微笑：“南行路上，下官动用了法力，这具躯壳已经承受不住了。”
　　“难道你下凡时没有自封法力吗？”夏木辰抓住他枯朽的手腕，“你回天界要遭受惩罚的！”
　　高赤道：“能帮到花蘅君，是下官的荣幸。”他的身体颓然倒了下去，顷刻化作为一堆白骨。被夏木辰握住的手腕，也瞬间干枯成灰。高赤回天界去了。
　　劫后余生的凡人畏惧地看了过去，只见洛素葳抹了一把脸，扬起首来，抱起白狗，漆黑的双眼扫过众人，一字字道：“从今以后，由我做你们的引导者。”
　　“路怎么还这么长，何时是个尽头啊？”
　　“再翻过几座山就到了。”
　　夏木辰回身望去，见到身后的队伍仍是浩浩汤汤，暂且放下心来。这个季节如此炽热，应当是夏季，可路边一簇簇迎春花和油菜花实在惹人怀疑。不过也没什么，总好过永夜罢。这几朵花让夏木辰知足了。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将自己视作了平凡人。
　　队伍缓缓踱过大山，这日，凡人们向前走去。上山之际，夏木辰抬起头来，目光凛然而顿住脚步。后人趔趄几步，亦随之停下。
　　眼前，有一张棋桌，两个童子在下围棋。
　　夏木辰心中一动：“这莫不是‘烂柯人’？仙山已经到了？”人们只痴痴望着那两个童子，踌躇这不敢上前。
　　谁料，那两个童子放下了围棋，转向他们，眼睛睁得很大：“你们是过路的修道人吗？”
　　“……是的。”夏木辰哂笑着颔首，涌起古怪的感觉，“两位可知这里是何处呢？”
　　童子对看了一眼：“这里是仙山呀！”
　　夏木辰尚未回答，人群中已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夹杂着清晰的几句“终于到了”。经过了漫长的跋涉，他们终于找到了新的家园，怎能不激动呢？夏木辰的声音淹没在了欢笑的浪潮里。不管怎么样，仙山已经到了，仙山就是到了。
　　张擎桓高声道：“我们还不上山去！”此语一出，一呼百应。
　　夏木辰喝止道：“且慢！”众人这才稍稍安静。夏木辰弯下腰来，平视那两个童子：“你们缘何出现在这里？”
　　童子的眼睛眨了眨：“我们一直在这里。我们原是看门人，送走误入之人。但如今，仙门寥落呀，我们只能固守空山罢了！”说到这里，童子泪落连珠子，“你们如果向我们寻求庇护，我们一定会帮你们的。诸位随我们来罢！”
　　夏木辰忽略了对于凡人而言，尤其是亡命之徒而言，见到两个仙风道骨的仙童有多么诱人，他们的脚步已经跟上去了。夏木辰再想谨慎行事，别人也不听他的了。“这就是仙山了，别犹豫了！”人们推着他向前走。
　　好的，夏木辰向前走了。
　　童子带着他们穿林拂叶，颇有走向云深不知处的况味。
　　走上了山林，夏木辰心中的古怪感愈发浓郁。仙山，一无山阶，二无灵物，三无薄雾，四无结界，什么仙气都没有，算作什么仙山。
　　夏木辰终于停下来了：“不要上前了。”
　　凡人们置若罔闻。
　　夏木辰垂于身侧的手颤抖了一下：“你们不要再向前走了。”
　　凡人们不听，他们依旧整齐划一地向前。
　　灭顶的恐惧笼罩住了夏木辰的头顶，这些人已经如醉了一般。仿佛为了证实他的猜想，如洗的碧空中弹指一挥间炸响了惊雷，浓云从四面八方赶来，严实地遮蔽上空，层层叠叠形成了一只恶魔的形状。原来他们没有进入仙山，他们进入了恶鬼的封印地。
　　南行路上，怎么可能有恶鬼的封印地，这东西绝无可能出现在凡间，向来只出现在鬼界……慕容祈。夏木辰捂住心口，全身的血液开始沸腾。白狗喝了他的血，没有迷失神志，在他的身边咆哮。
　　天界此刻自顾不暇，若真是慕容祈设下的局，鬼界上下必有人相帮。况且，他们此刻究竟在凡间，还是在鬼界？夏木辰自己也是一个凡人，简直穷途末路了。这时，他发现人群中尚有一人清醒。
　　张擎桓的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微笑来：“花蘅君。”
　　夏木辰始料未及，大骇道：“你是鬼王的人！”
　　张擎桓点了点头，道：“花蘅君想必听说过我的封号：青霜。”
　　鬼界十将军之一，青霜将军！张擎桓悠悠续道：“本将的名字花蘅君大概不知，自我介绍一下，本将名为宫方贺。”
　　夏木辰咬牙道：“慕容祈派你来作甚？”
　　宫方贺微笑道：“到这里，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夏木辰上前一步：“慕容祈要做什么？”
　　宫方贺摇头：“这便不是本将所能知道的了。”
　　“那你还敢来？”
　　“军人的天职就是绝对服从。”
　　原来这一路，都是有预谋的。夏木辰想起一切与张擎桓有关的事。他坚持放血，定是在那时便在凡人的身体里埋下了鬼将的血，到如今派上用场，麻痹他们。他从不觉得累，鬼将怎么会累？高赤发现不了他的身份，那是因为他的实力强悍，胜过高赤，将鬼气隐瞒得极好，成功在神官眼皮子底下混了过去！夏木辰作为一个没了法力的普通人，更不会觉得异样了。
　　夏木辰曾真心为张擎桓在他丧失意识时背了他一路而感动，谁料真相竟然是这般！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如坠无间地狱，闪电、火焰、嘶吼、鲜血、啃噬、断骨……目之所及尽是疮痍，电花火石闪耀得人失明。夏木辰在丧失意识之前吼道：“鬼界的将军，全都很擅长伪装啊！”
　　宫方贺大笑一声：“明王殿下恭维本将啦！”
　　夏木辰在漆黑的天幕下醒来。
　　他缓缓地睁开双眼，看到了面前弯月一般的天梯。
　　“……”
　　夏木辰闭上眼，再睁开，依旧是漆黑无光的夜，弯月般的天梯。夏木辰浑身一个激灵，坐起了身。低头一看，身上血迹斑斑，再抬头，四周亮起了星星火光。
　　洛素葳疲惫的双眼费力地向上抬起，他看见了当年留在天梯边孟洛阳、李光，还有许多故人，他们都老了。当然，随他一同去寻找仙山的人也在场，他们有的还没有死去。洛素葳的躯壳里，夏木辰的灵魂狠狠地震动，他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了！难道一切都是一场梦吗？那付出的年华和岁月究竟有何意义？夏木辰惘然地想流泪，但是眼眶是干涸的，喉咙也发不出声音。
　　“……罪人。”
　　“罪人。”
　　“罪人！”
　　“罪人！罪人！”
　　四遭讨伐的声音由低转高，直至穿云裂石，夏木辰脑中一阵眩晕，他站起身来，平静地面对这些人。
　　“就是他！我们好不容易走出森林，他带着我们继续走，却把我们引入了地狱中去！”
　　“引导者不知怎么突然死了，这个洛素葳便理所当然地取而代之，他凭什么！”
　　李光在一边震惊道：“洛三，你这是何苦呢？为什么要害他们？”
　　夏木辰没有看见慕容祈，缓缓开口：“我没有。”
　　“张擎桓也死了，”李光的眼里竟含着泪，“他怎么会死的？”
　　“还不是因为他！”一人指向夏木辰，“张擎桓在雷劈下来的时候挡在了洛素葳身前，身体都被劈成焦炭了！”
　　夏木辰不知这些人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大概是幻觉，事到如今，他已经失败了，便不想多说什么了。夏木辰亲眼看见这些人眼中的恨意与怒火，看见昔日的友人已然反目，连孟洛阳也一脸痛切，孟洛阳身边的那个孩子想必是洛素葳的侄子，正一脸愤恨，更不提旁人了……总是要有一个人承担罪责的，是谁都在所不惜。不过，既然这些人的恨意清晰地存在，那么这一切就不是梦，那他们为什么会回到原点呢？还是说，他们从来都没有走出去过？
　　“给我去死！”铺天盖地的石头砸了过来。夏木辰双手抱头，想要避开，手上、身上，传来生疼。石头越来越多，众人冲了上来。“砰！”洛素葳的头被投掷而来的石头砸中，鲜血迸溅，“啊！”夏木辰惨叫一声，眼睛一花，很快倒地不起了。
　　倒地的瞬间，夏木辰听见李光的声音响起，近得如在耳畔：“裴州恭送明王殿下。请殿下一路走好，不要再下凡了！”


第54章 难归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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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皮眯起、抬起、睁开，夏木辰看到了木制的顶棚。
　　他眨了眨眼，移动头部向四周看去，仅刹那便瞧见了身侧的男子，从容地煮着药水，眉眼间含着几不可见的愁。那男子向下扫了一眼：“终于醒了。”
　　这人不是江逐是哪个？夏木辰以为自己梦还有没醒。他这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思恋江逐，原来他已经想他想得不行了，想到肝肠寸断、举步维艰了。他能一往无前，永远壮怀激烈，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拥有他的爱。从前不觉得，但现在，在他功败垂成之际，他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夏木辰觉得自己再也离不开江逐了。
　　夏木辰张嘴唤道：“师兄！”说出口的，却是细弱的“汪汪”声。
　　“……”夏木辰觉得不对了，他决定坐起身来。这一看吓一跳，吓得他翻到了床下。
　　江逐蹙着眉将他抱起：“不要乱动。”
　　夏木辰简直要哭了。他看见自己一身雪白的毛，雪白的爪子，粉红的爪心，雪白的尾巴，雪白的肚子——他，他，他这是变成狗了！还是一只白色的狗！
　　江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很震惊吗？”夏木辰含着泪望着他：“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你曾经给这只狗喂过血，对罢？”江逐的嘴角没有弧度，神色冷淡，“洛素葳被人打死了，你的魂便自动附在了白狗的身上。莫非如此，现下，花蘅君已经归位了。而白狗的魂……”他道，“自然被挤没了。”
　　江逐话音落下，狗的眼睛迸射出茫然和无知。江逐按捺住心中奇异的冲动，沉稳地舀起药水，送到狗嘴边：“不必担心，我给你的魂设了保护咒。你的魂在何处，旁人发现不了。”
　　夏木辰举起狗爪怒目而视：“我这个样子，留在凡间还有什么用？”然而喊出的只有一阵汪汪之声。夏木辰要崩溃了。
　　江逐抬起狗头：“你的魂魄需要养些时日，我不会放你会天界的。”
　　“有什么好养的？”夏木辰叫道。
　　江逐不由分说地把药水喂进了狗的嘴里：“不然，我现在把你炖了？”黑色的药汁被强硬地灌进了狗的嘴里，温度偏高，烫得夏木辰呜咽了一声，两个嘴角呛出两道黑色的痕迹。
　　江逐见状，抱起夏木辰，耐心地拭去药渍，动作很轻很柔，语调也很温柔：“你看你，离了我有什么好处，好处就是落得这般下场？”
　　夏木辰闭上眼。江逐摸了摸狗的毛，目光里没有一点温柔意：“闭眼做什么？花蘅君，不要逃避。一无所有地囫囵下凡，您能做成什么大事？您是太高估自己了呢，还是太低估凡人了呢？没有法力，拿什么走出森林，又怎么能走到仙山？兜转一圈到被人打死一事无成，你真是……愚笨到无可救药。”
　　夏木辰蓦然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江逐。江逐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讲话？“你，你怎么能这样骂我？”夏木辰喃喃道。他发现江逐似乎听得懂狗在说什么。
　　“我骂你？花蘅君，事实本就如此。”江逐的嘴角翘了翘，“我们已经一刀两断了。我助您，是为全局着想，您莫不是以为我对您这种夜郎自大、薄情寡义的人还抱有什么……”
　　“啪！”夏木辰怒不可遏，既委屈又伤心，挥出狗爪朝江逐脸上一拍！江逐如玉的脸瞬间被划出三道血痕。江逐的话音戛然而止，抬手朝脸上探出，手指上沾了血。江逐沉默半晌，似乎也忍无可忍了，猛地扬起袖把怀里的狗摔到地上，地上的狗立刻狂吠地扑了上来……一人一狗打得激烈。最后，夏木辰落败，夹着尾巴跑出了门。
　　夏木辰打算蜷在院子过一晚上。
　　翌日，他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木屋里。
　　夏木辰恍惚良久，这种经历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然细细追寻，却一无所有。江逐正把他抱在怀里，仿佛昨天恶语相向的不是他一样。
　　夏木辰在心里撕扯江逐。事实上，他承认江逐说得对，可他不能接受江逐这么说。夏木辰“哼”了一声，毛绒绒地跳下地，前爪直立，推开门，门外竟已银装素裹了！
　　这不是洛家院，院外的树也不干枯。夏木辰一路奔向院门，再度推开。放眼远方，细雪轻盈地、一点点落满了郁郁葱葱的山坡。“江逐把我带到了哪里……”夏木辰认不出身在何地，迈开腿往前跑出一段距离，终于悻悻而归。
　　归来时，只见一袭白衣的江逐坐在门前，门前火上的炉子里烹着茶。江逐目不斜视，抬手轻轻一勾，院子的门便合上了。夏木辰缓缓向他走去。狗的视线偏低，只能看见冒着热气的火炉后江逐的眼睛，平淡而寂静。
　　雪落了夏木辰一身，夏木辰轻轻抖了抖。茶香悠悠地传开。在下凡的这些岁月里，日日疲于奔命，哪里还有雅致的生活？这缕茶香，像极了那年冬季，求缺斋前听雪闲聊的光景。夏木辰落寞地垂下眼，踱到江逐身边趴下了。这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时候，他知道那样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永不再来了。
　　夏木辰趴在江逐身边睡熟了，醒来的时候，发觉江逐又把他抱进了怀里，身上暖烘烘的。
　　一人一狗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现下，很明显不是冬季，落雪乃四季错乱之故。夏木辰问江逐他们身在何地，江逐回答道在凡世的一片山坡上。夏木辰摇起尾巴问江逐他是怎么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江逐语焉不详、敷衍了事。夏木辰又问天梯那边怎么样了，江逐直接沉默了。夏木辰怒吼道打算把自己困在狗的身体里多久，江逐隐忍道待休养好了之后。夏木辰转身就跑，他要回天梯那边看看情况，江逐把他逮了回来，压住不安分的狗，嘲道：“你已经管得够多了。现在这样，你还能做什么？”
　　夏木辰轻声道：“你为了慕容祈，囚禁我。”
　　江逐蹙起眉峰：“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夏木辰四爪朝天地躺着，狗舌头伸出来做了个鬼相：“你告诉我，你难道不知道慕容祈陷害我？”
　　“……他闲得无聊吗？”
　　夏木辰眯了眯狗眼：“哦？”
　　江逐顿了一顿，手缓缓松开，幽邃的眼里流露出分明的情绪：“你又怀疑我？”
　　夏木辰把眼白露给他看：“你的行为本就疑点颇多。你亲口说于我情谊已绝，顾全大局才来帮我‘养魂’。什么大局？江大人，这个理由说不通罢？”
　　江逐什么表情也没有了，淡漠道：“随您怎么想，花蘅君。”
　　夏木辰跟着他一起回到屋内，不死心道：“你能不能帮我再找一个壳子啊？狗的身体诸多不便，用得难受。”
　　江逐不理会，准备休憩了，慢条斯理地开始铺床。夏木辰见状，奔出门去在院子里滚了几滚，雪白的毛混上泥巴和污雪，而后大叫地冲进屋内，蹦到床上，一滚、二滚、三滚……
　　江逐垂手看着顽劣的白狗在床上和屋子里唯一的被子翻云覆雨，额角青筋跳了三跳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他容忍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很久了！
　　夏木辰扑腾得正欢，正要翻身时，尾巴却被江逐捏住了。狗的脊背突然凉凉的。
　　夏木辰不动了。
　　江逐拖着他的尾巴把他拉到床边，将他四爪朝天地对着自己，而后摸向狗雪白的肚子，使劲地按摩揉捏。夏木辰一声不吭地蔑视江逐，待江逐摸够了，方理直气壮道：“怎么，你莫不是想奸狗？”
　　江逐并没有这个想法，很明显地愣住了。夏木辰一呆，心道败笔，果真，江逐温声道：“你倒是提醒了我。”
　　他扒开狗的后腿认真看了看，严肃道：“嗯，是一只公狗。”
　　夏木辰瑟缩了一下，想收回爪子，江逐却捏着后腿不放，像是在深思什么。夏木辰惊恐道：“汪汪……”
　　“花蘅君，狗是会发情的，您知道吗？”
　　夏木辰蹬腿，狗尾巴狂扫江逐的手，江逐一字字道：“我不想您为此苦恼。”
　　……
　　夏木辰蜷缩在屋子的角落，江逐屡次想把他抱上床去，他也不肯，只是哀叫、瑟瑟发抖。狗的身心受到了重创，以至于看到那张床便疼，疼得死去活来。
　　江逐看似云淡风轻，渐渐也束手无措了。他靠近夏木辰，唤道：“……木辰。”夏木辰缩成一团，眼角飙泪：“给我滚，变态！”江逐闭了闭眼，心里很是后悔：“……我错了，对不起。”
　　“我不爱你了，”夏木辰的声音很闷，“我不会再爱你了。”
　　江逐的心上泛起苦涩，一波复一波，来得堪比浪潮猛烈：“究竟是谁先辜负……”言尽于此，突然觉得寡然无趣。如今再说这些，实在无聊了。
　　蜷成一团的夏木辰闷闷道：“江逐，你老是欺负我。最开始，你喝醉了欺负我，后来你对我冷暴力，欺负我。到现在，你……你变本加厉了。”
　　江逐在他身边坐下，无言良久。“……师兄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
　　夏木辰悄然蹭掉一滴泪：“你才发现你的脾气不好吗？——不要帮着慕容祈囚禁我了，他不是好人，不，不是好东西。”
　　“你还是不信任我，”闻言，江逐的后悔淡去了许多，“我不是为了慕容祈，不是为大局着想。我全为了你，行吗？你非要逼我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夏木辰不住蹭自己的毛，感到很幸福。但他不忘得寸进尺：“那你带我去天梯那边，好吗？”
　　江逐的决定不容置喙：“不可。花蘅君应当回到天界，照耀更多的人。而不是单单庇护身在沟渠的少数人。”
　　夏木辰道：“但是，那些人，并不少啊。”
　　江逐不动如山地拒绝。
　　蜷缩成一团的夏木辰抬起狗头偷偷看了江逐一眼：“不然，你把慕容祈赶回鬼界也行。”
　　江逐扫向夏木辰：“你对他的敌意很大。他是你的弟弟。”
　　夏木辰冷笑一声：“他根本没有把我当哥哥，净做些两面三刀的事情！”
　　江逐思忖片刻，道：“你怎知是他设的局？”
　　夏木辰终于展开身体，改为趴在地上：“你怎知不是他？这些年一直忘了问你，你眼中的他，是怎么样的？”
　　江逐想摸一摸夏木辰，夏木辰一躲。江逐的手停住，手指轻动，还是收回去了：“他为人虽时而疯癫，但不至丧心病狂。木辰，他于我有恩。”
　　夏木辰蹙起眉头，狗脸显得很滑稽：“焉知是否存了利用之心。”
　　“不论如何，他给了我一命。”
　　夏木辰没话说了，顿了顿，又道：“你以为我为什么兜转一圈回到起点？那是因为慕容祈派了金戈将军、青霜将军前来害人。”
　　江逐一怔：“裴州和宫方贺下凡了？”
　　夏木辰心道：原来如此，你只看见我被人打死，旁的什么也没看见，难怪无缘无故骂我愚笨，原来什么也没搞懂。夏木辰有了底气：“你还不信？炘神派了他的侍神下凡一助，那神用了法力，才带着凡人走出森林——走错路是不可能的。你觉得，我会因为走错路了，才回到原点吗？哼，我也没这么蠢罢。”
　　江逐的表情逐渐凝重：“如果真是如此，慕容祈为什么会这么做？”
　　夏木辰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最后，他道：“江逐，你让他过来，你们当面对质。”


第55章 难归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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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祈推开院门时，见到一条白狗躺在树下。院子里的积雪差不多消融了，地面白也一块、绿也一块，还有几株无名的野花兀自斑斓。
　　慕容祈挑眉道：“江逐。”
　　江逐从屋里走出：“王君。”
　　慕容祈的眉跳得更高了：“你怎的养起狗了？”江逐瞥了一眼夏木辰：“洛家的狗。”
　　慕容祈大笑道：“怪不得本王瞧着这般眼熟。怎么，舍不得夏木辰了？当初令你随本王一同下凡，你偏不去。现在人都死了，养着狗又有什么用？”
　　江逐虽说感恩慕容祈，偶尔也很是厌恶他冷嘲热讽的语调的：“我的事，没必要事事向您解释。”
　　“夏木辰已经回天界去了，”慕容祈摆了摆手，“你唤本王来何事？”
　　江逐垂眸，眼睫洒下淡淡的阴影，闻言，他抬起眼来，目光如刀：“敢问王君，缘何下凡？”
　　慕容祈以本相会见江逐。闻言，眼睛缓缓眯起，答非所问道：“鬼界有周苍雪坐镇。”
　　“鬼界不可无主。夏木辰在凡间的躯体已然死去，王君无人作陪，不如……返回鬼界。”
　　慕容祈玩笑的神情更浓了，他惊讶道：“江逐，你怎么劝起我来了？这种话，可不像你会说的。”
　　江逐拱手一礼，等待慕容祈的回答。慕容祈笑嘻嘻道：“你真的想知道？”
　　江逐定定地看着慕容祈，不置一词。
　　“百年前，先王在时，鬼界诞生了一个绝密的计划，名为‘补天’。这个计划虽然绝密，奈何岁月流淌，知之者应有不少了。本王说得对吗，江逐。”
　　江逐如实道：“确有耳闻。”
　　慕容祈信步向前，续道：“‘补天’计划，与黄泉息息相关，本也不该瞒你。但是你……唉，把夏木辰看得太重了，叫本王如何放心呢？”
　　江逐欲言，慕容祈止住他：“江大人不必多说。夏木辰是天界的人，天界与鬼界虽说暂时合作共克时艰，但结怨已久，早已水火不容。本王怎能不防？”
　　“……王君言之有理。原来王君此番下凡，是为补天计划而来？”
　　慕容祈唇边含笑：“对的。”
　　江逐默然。慕容祈走近一步，目光真挚：“夏木辰现在对我越来越不耐了，本王只能叹息。他是本王的兄长，却不与本王一条心，迂腐得可怕。不就是一堆蝼蚁么？值得连法力都不要了，傻痴痴地下来救他们——讨得到什么好？于是，本王造了一个幻境，果真，成功麻痹了那些人。”
　　欣赏江逐错愕的目光，慕容祈笑得更开心了：“没有法力，当真不行呐！”
　　“三界同遭劫难，这个时候唯有强者才能生存。那些个没用的凡人，还管他们作甚？”慕容祈的语调陡然阴狠，“本王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生存！本王在所不惜。夏木辰想阻我，我难道会怕他？他算个什么，还管得了我了？”
　　江逐甩袖道：“王君！”
　　“江逐！”慕容祈冰冷地笑，“本王像敬重大将军一般敬重你，你可不要妨碍本王才是。你以为本王不知道，夏木辰挑唆你？你以为本王不知道夏木辰现下身在何处吗？”
　　江逐瞳孔剧烈一缩，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慕容祈扫向狗的方向：“你以为用你的血，就能掩盖他的灵魂气息了？你错了，我与他血脉相连，你小看鬼王对血脉敏锐的程度啦！”
　　慕容祈的气势在即将爆发之际瞬间收敛起来，他的眼尾高高挑起，整个人显得致命危险，又蛊惑至极：“江逐啊，莫依着夏木辰试探本王，本王可是会伤心的。我的兄长，我当然不会害他。”
　　江逐未料真相竟真如夏木辰所言，脸色不免阴沉：“王君，您此番下凡，竟没有害他？”
　　“夏木辰挡了我的路！”慕容祈勾唇，“把话说开了。江逐，黄泉近日怨灵恐怕更多，还劳你继续费心。其余的事，你什么都不用管，本王心中自有数。”话题一转，“待本王功成之际，天裂来临之时，自然会救兄长一命。倘若……我断不会容他。”
　　直到慕容祈离去，白狗都没有半点动静。江逐许久忘言，不知所云。待一人一狗两相对看时，才发现彼此的目光皆平静，也深邃。
　　就在第二天，江逐惊觉白狗不知所踪。
　　“他知道了，”江逐心底一片冰凉，“他知道了。”
　　夏木辰知道了这一片山坡也是幻境。江逐不知他何时知晓，许是慕容祈的来去行踪留下了蛛丝马迹。江逐再不犹豫，直接奔向天梯。
　　出了幻境，美好景致的背后一片荒凉，仿若瞬间光亮后的永恒黑暗。江逐原不愿夏木辰再插手凡间事，看他受苦，疼的却是自己。可是，慕容祈的话彻底警醒了夏木辰，也警醒了他。谁知道慕容祈的补天计划是什么，谁又知道慕容祈继续留在凡间想做些什么？贯穿始终的黑雾细细想来，江逐渡魂多年，敢肯定此为怨灵所化。这么多的怨灵，又该从何处来？
　　自然从屠杀中来。
　　深一步、浅一步，江逐沿崎岖不平地路奔向天梯。四周树木茂盛，甚至有知了鸣叫，地上仍铺满残雪。江逐本可以御剑，奈何夏木辰是一条狗，从天上看去，很容易错过狗的身影。江逐担忧又甜蜜，愤怒又惆怅：“逮到他之后，一定要让他知道胡乱逃跑的代价。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跑了呢，莫不是以为我铁了心不帮他？他这个样子，能跑多远？”
　　想着想着，不远处传来一阵哄笑，原来是一群围坐在篝火前的凡人。江逐一喜，已经有了凡人的踪迹，那么离夏木辰也不远了！
　　江逐不动声色地勾起风，用以加快前行的速度。无声无息地经行那群凡人时，耳朵里传来几句笑语：“这下终于可以吃肉了。”
　　“是啊。还是王兄厉害，制服了这头畜牲。”
　　一个得意洋洋地声音道：“这头畜牲真是难缠，咬得还挺凶！”
　　“可不是嘛，你看它把我抓出了三道血痕。”
　　如有所感，江逐顿下脚步，朝他们望去。
　　篝火上，支起了一个木架，叉着一只被拔光了毛的……畜牲，不知是什么品种。畜牲的毛被拔光了，露出肉色的皮，皮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一根木棍贯穿了它的身体，它正被火烤着，江逐看得出来这团火是不久前才升起来的。
　　江逐梦游一般，恍惚地走近这团火。人们终于注意到了他，有人嚷道：“你谁啊，想来分一杯羹？”
　　走近了，江逐见到了一地染血的白毛。
　　那群人见眼前的男子一身洁净，穿得整齐，哪里像是长年疲于生存活命的凡人？心里便觉古怪。又见其双目充血，目光骇人，古怪之上平添了畏惧。一人大胆地站起身挡在江逐的面前：“哥们，你看什么？莫非你认识这畜牲？”
　　众人哈哈大笑。江逐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无波无澜地响起：“这是什么？”
　　“啥？”
　　江逐认出了眼前对话的人正是那个得意洋洋的声音的主人：“王兄”，他重复了一遍：“你们烤的是什么？”
　　第二个人站了起来：“一条贱狗，怎么了？”
　　江逐抬起眼：“白色的？”
　　“是啊，”那人不甘示弱地扬首，上前推了江逐一把，“告诉你，别想跟老子们抢，这狗是老子们先抓到的，就是老子的食物，你这个后来的给老子一边去……”
　　江逐的耳边炸响惊雷，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大步上前，这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你想抢我们的东西？”
　　狗的身体被火烤得熟些，一股诱人的肉香散发了出来，惹得众人不住吞咽，恨不得立刻把江逐赶走。狗的头没有被砍下，尾巴也耷拉着，江逐看见了狗的眼睛：黑滚滚地圆瞪，死不瞑目。然而就在不久前，这双眼睛还偷偷地瞄过自己，躯壳里的灵魂进行无声地控诉，或是撒娇。这种眼神江逐永远都不会忘，因为他爱的人成长了，唯有看着自己撒娇的眼神，同年少时别无二致。
　　“滚。”
　　“哟呵，你说什么？”
　　江逐无声地握紧双手，眼角迸裂，裂开细细的血丝，霎时狂风四起，篝火熄灭。凡人大骇，顾不上食物了，撒开双腿东奔西逃——他们快不过江逐，江逐转身暴起，所有人尽数被抛起，尔后重重落下，噼里啪啦撞倒数棵树木！
　　树上的知了在叫：“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第56章 难归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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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界的钟声旷远，接连敲响。什枝数着数：“一，二，三，四……十！”十声，这不就意味着……花蘅君回来了！
　　什枝连忙站起身来，与此同时，瑶神踏进花蘅殿。什枝忙一礼道：“瑶神殿下。花蘅君醒了。”
　　路瑶轻轻点头，柔声道：“本上神从凡世回到天界。听闻十声钟响，便过来看看木辰。”说罢，两人不做寒暄，一路进入主殿。冰床上沉睡了一旬的夏木辰已经睁开了眼睛。
　　耳畔传来脚步声，夏木辰缓缓坐起身来，闻到一阵芬芳的气息：路瑶的气息。路瑶扶住夏木辰：“木辰，你怎么去了这么久。现在可有不适？”
　　天界的一旬，在那处凡间可是近十年的光阴。夏木辰方从噩梦中苏醒，灵魂终于回到年轻的身体，抬手按住脑骨，却怎么也按不住疼痛，他沙哑道：“……我在凡间变成了一条狗。”
　　什枝凑近了，闻言十分震惊，道：“花蘅君，您作为一只狗，寿命好长啊。”
　　“……”夏木辰蹙眉道，“最后被一群饥饿的凡人杀的吃了。”
　　路瑶示意什枝缄口，轻柔地抚过夏木辰的背：“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夏木辰伸出一双手，在眼前看了看，捂住自己的脸：“我一败涂地。”
　　路瑶有心问其经历，见夏木辰这幅模样，只觉心疼，哪里还好开口询问。夏木辰突然抬起头，焦急道：“路瑶上神，鬼王也下了凡，他想要制造怨灵，他要屠杀！你们快去阻止他。”
　　路瑶一怔，什枝屏住呼吸，生怕刺激到了花蘅君——他从未见过花蘅君这般落魄的姿态。夏木辰看向什枝，续道：“天梯那边的凡人如何了？”
　　什枝立刻应声：“花蘅君，那群凡人已经放弃修建天梯了。”这回轮到夏木辰愣住了：“什么？”“他们把天梯推倒，把做天梯的木头抗起来，一路向北前进。到达北方后，他们马不停蹄地造了一艘船。看这个样子，凡人们已经换了一条路，想要北渡大海，效仿入蓬莱不复返的徐福寻找仙境了。”什枝如是道，“就我们谈话的时间来看，他们已经开船了。”
　　夏木辰目呲欲裂：“快——”说罢，剧烈咳嗽起来。路瑶不由分说地按住他：“木辰，你的灵魂还没有稳定，切勿激动。不要慌，不会出大事的，还有我们在。”
　　夏木辰的眼角淌下两道细长的眼泪，他含糊不清地喃喃，路瑶温柔地将他抱在怀里，只听得夏木辰颠三倒四地说着“痛不欲生”之类的话。
　　夏木辰是这么想的：为了这些凡人，为了三界，我连江逐都不要了，唯一的亲人与我反目成仇，我甚至还要付出我的一切！天呐，死亡的感觉为什么这么痛苦？我不想死，我想活着……不行，我不能怕，不要怕……
　　路瑶适时轻声安慰道：“凡人们终日饥饿，见到一只肥胖的小狗，很难不想着果腹。也是情有可原，木辰别怪他们。”
　　夏木辰长长舒了一口气：“您说得对，我没有怪他们。”他觉得自己缓过来了，直起身来，“木辰惭愧，让路瑶上神担心了。”路瑶微笑道：“没事。”
　　夏木辰走下冰床，什枝上前搀扶住他。夏木辰此刻的心思已飞至天界外：“不知江逐在凡间怎么样了。”想到这里，他握住身边的什枝，道：“你替本君前往北方，务必……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
　　什枝领命，道：“那花蘅君，您……”
　　夏木辰一挥手：“我没事。你快点去。”
　　什枝立马奔出花蘅殿了。夏木辰不禁又想道：“江逐见到狗的惨状，怕不是要疯了……”
　　江逐此刻的确不太好。
　　鬼界的地宫是一个冰窖，幽深而寒冷。慕容祈停在了最深的一间狱前，望向里面的人，一贯表情丰富的脸上只剩下冰冷和阴骛：“你太令我失望了。”
　　江逐洁净的衣衫上布了点点暗红的血渍。闻言，江逐轻轻咳嗽一声，面容苍白，羽翼般的眼睫遮去眼睛的色彩，看上去如一双黑色的蝶，驻足在了澄净的霜雪上。
　　慕容祈看了江逐许久，江逐却始终没有出声。慕容祈发出一声不得满足的失望叹息，面无表情地说道：“日后不必看见太阳了。”
　　出了地宫，全身回暖，慕容祈沐浴在阳光之下，面容却依旧冰冷。这时，周苍雪来到了地宫。看见彼此，两人俱出乎意料。
　　“王君。”周苍雪上前道。
　　慕容祈的嘴角扯了一扯，眸子里流出怀念的味道：“难得见到苍叔的真容。距离上次一见，已经过了数年。而这三界，如今也变了。”
　　周苍雪淡淡一哂：“王君对江逐用刑了？”
　　慕容祈道：“不过略施惩戒罢了。”
　　“江逐于整个鬼界不可或缺，王君想要处置他，不得不慎重考虑。”
　　慕容祈乜向周苍雪：“你我许久未见，如今一见，大将军便又替祖父来教育本王了？之前踢了你一脚，你还在耿耿于怀？”
　　他指的是那年中元节的鬼宴上，一脚踢飞“绝”的事。周苍雪叹气道：“王君多虑了。”
　　“本王多虑？”慕容祈冷笑道，“北海边，江逐试图阻拦本王。大将军没有见到他那样子——当真震惊到本王了。亏得本王早早弃了洛素蕤的壳子，换做本体，不然，现在已经被他杀了去了！”
　　周苍雪尚未回应，慕容祈复道：“当年耗尽心力复活他，却复活了一个白眼狼。本王待夏木辰可算是好得不行，结果现在成了仇人。他们两个凑做一对，当真是极好。”
　　“仇人？”周苍雪讶异道。
　　慕容祈冰冷地笑：“本王道夏木辰不算个什么，想必他已经听进去啦！”
　　“……”周苍雪心知慕容祈时不时疯癫一阵，无可奈何，“我记得从前——你们最初相认的那段时间，你是很敬重你的哥哥的。”
　　“是吗？”慕容祈向前走去，“现在发现他不配，本王后悔了。”
　　周苍雪叫住他：“阿祈！”
　　阳光缱绻，慕容祈的背影很孤单。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固执地向前走，从不后悔。
　　周苍雪注视着他的背影，注视了很久。回过神时，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辰。周苍雪转身进入地宫。
　　大将军的地位一人之下，周苍雪有权出入地宫。顷刻，他便站在了江逐的狱前。江逐平静地抬眼，却见到一素未谋面之人，不由浮现疑惑的神情。
　　周苍雪道：“江大人，本将姓周。”
　　江逐收敛住诧异的神情，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沉稳道：“久仰大将军大名，江逐有失远迎。”
　　周苍雪补充一句：“本将这些年一直在你们身边。”江逐定定地看向他，迎着江逐锐利的目光，周苍雪从容道：“夏木辰临走前，我曾与他在梧桐台上见过一面。我就是绝。”
　　周苍雪等待江逐的反应，谁料，江逐第一反应竟是冷冷问道：“如此说来，凡世沂原，韦卫客栈听墙角之人，就是您罢。”
　　“……”周苍雪深吸一口气，微笑道，“你与夏木辰还真像。”
　　“夏木辰现在怎么样了？”江逐立刻问道。
　　周苍雪安抚道：“江大人放心，花蘅君已经归位。”
　　江逐至此才放下心来。又道：“北海那艘船如何了？”
　　周苍雪沉默片刻，道：“覆没。”
　　意料之中的结局。江逐闭上眼睛。“江大人放心，本将会替你向王君求情。”周苍雪压低声音，“本将同木辰的目的始终一致。”
　　江逐压下痛苦的神色：“……好。”
　　夏木辰在花蘅殿里坐了两天后怎么也坐不住了。情况再度恶化。天界没有四季，没有昼夜，一向神圣而光明，这是不变的真理。到如今，连真理都被打破了——在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时候，天庭暗了下来。一道闪电划过整个天界，劈向天净海上空。平静的天净沙顷刻天翻地覆。“轰隆隆！”雷霆乍响，驻守天净海的天兵一望，骇然发现，天净海的海水竟然倒灌入天穹了！天穹上乌云密布，远方的海浪盘旋如扶摇直上青天，将天地勾连在一起。此情此景，可谓海天一色，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天裂在了天庭。
　　众神下凡的下凡，留在天庭的大多都是不能独当一面的仙君。花蘅君见状，不顾灵魂尚未修复，义不容辞地赶去天净海——到达目的地时，但见众天兵手持铁戟，排列成整齐的法阵。天净海的半空浮着一团耀眼的白光，射向四面八方，片片洁白的羽毛轻盈地坠落，像霜雪落在贫瘠的土地上。
　　夏木辰失声道：“落羽！”
　　落羽君要羽化了。
　　被白光包裹的女子回过头来，目光惊惶，在看到夏木辰的那一瞬安定了下来：“花蘅，你来送我了。”
　　天兵让出道路，夏木辰御剑飞向天净海半空。白光所到处，天界逆流而上的海水有了平息的迹象，浪花失去牵引，倒流回海面，激起了更大的水汽，无数雨点扑面而来，淋湿夏木辰俊美的面容，他的眼睛也越发湿润。
　　“落羽，你怎么会……”夏木辰的心在流血，“你为什么就这么……”
　　落羽君强自镇定道：“花蘅，我的背上画了一道枷锁，这道枷锁叫做‘誓枷’。”
　　“什么？”夏木辰大怒，“是谁强迫你的吗？”
　　落羽君忙道：“没有人强迫，我自愿的。”她的手不住颤抖，“但我没料到死亡这么快就到了，我不知道……”
　　夏木辰的眼眶红了，他自己亲身体会过死亡何其可怕，可他是不能这么对落羽君说的，只能极力安慰自己的朋友：“死亡……想开一点，所有人都会死的，我在凡间都死过两次了，这不过早晚的问题。”
　　落羽君流下眼泪，轻轻道：“对不起。”
　　夏木辰一怔：“为什么？”
　　“霓裳谷守阵时，我害怕，撤了手印，险些酿成大祸。”落羽君抽泣道，“我知道你知道了，成文君已经私下告诉我了。当年霓裳谷，拟宽替我承担罪责，我没有勇气站出来。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愧疚，当初要是勇敢一点就好了。我一直想要变得勇敢，可我始终做不到。”
　　“从霓裳谷返回天界后……我的法力便日日倾颓，如今，已经不剩下什么了。”落羽君勉强笑了笑，“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知道这是对我最好的惩罚。画下誓枷，也是为了赎罪。”
　　夏木辰漆黑的发洒在狂风中，他勉力抬起脸，大声道：“落羽，你不是生来为神罢！”
　　“……那又如何。”
　　“天裂将至，法力倾颓，是每个神明都无法避免的劫难，落羽，你又何必太苛求自己？放下罢，无执方得自在。”
　　落羽君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有些凄凉，有些神往。
　　“花蘅，你未见洛神殿下陨落那日，五湖四海数道水柱攀天。洛神殿下从战场匆匆奔来，陡闻天裂惊变，殊无惧色，扬起银霜击出一道划破天际的弧度，仅以一己之力便平息祸患。她带着微笑平静地走向了死亡。这才是真神……我，我永远都不能及。”
　　夏木辰眼底闪出清晰的泪光，他压抑住痛苦，沉声道：“她生来就是神。而我们，我们……原是人，是人，怎不会怕呢？”
　　落羽神君怔然看向夏木辰，道：“花蘅，你也会怕吗？”
　　夏木辰道：“怎不会怕？我难过得要死，我情愿永远沉醉红尘，永远不……但既一朝成神，终究……神性多于人性。感到惧怕，不过是人性掩盖了神性。”
　　“但我们有何所惧？”他遥看远方，“试想，远方的天际出现了绚烂的霞光，花瓣围绕在身边，怒浪偃旗息鼓，此刻连天地都在为自己哀悼。怎么会寂寞呢，如何会寂寞呢？我的生命将与天地同寿，我的灵魂将与日月共生，我的眼睛将化作繁花永远眷念着这美好的世间。我便再也不惧。落羽，这便是永生了。”
　　夏木辰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了勇气。落羽君听着夏木辰的话，惊惧的神色从脸上淡去，白光愈来愈灿烂，落羽君真正地笑了：“我可以洗去罪孽，再见到拟宽吗？”
　　“一定能，当然能。”夏木辰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也随着落羽君微笑了。落羽的双眼分外明亮，看向夏木辰：“花蘅，我……你，你……”
　　夏木辰坚定道：“我心朝圣，亦复何言。”
　　无数羽毛刹那如花绽开，纷纷扬扬地落下，白光散去了，白光中的女子也随之散去了。倒灌的海水尽数落回水面，夏木辰回到岸边时，全身已经湿透。岸边的天兵亦是如此。
　　天兵的身后，一黑衣神君风尘仆仆地赶来，神色怔忪地站在原地。夏木辰一步步走向他，越过他。玄明君沙哑地开口：“……她死了？”
　　夏木辰停下脚步，头发贴在脸上，向下滴水：“放心。她不知道你的身份。她带着释然的笑化成了洁白的羽毛。”
　　玄明君向后趔趄一步，面上茫然。夏木辰踩着步子向前走，深深地低着头，经行处留下一串湿润的脚印。
　　夏木辰缓缓踏步，向凌霄殿走去。众神接连赶回天界，钟声正不住地哀鸣。夏木辰走得很慢，但一步步很坚定，带着悲壮的决然，他走进了空荡的凌霄殿。此刻殿上只有天君，以及零星几个前来复命的神。
　　“花蘅君？”天君沉重的脸上浮现些许惊讶。
　　迎着天君的目光，夏木辰单膝跪地，朗声道：“花蘅请求天君赐我誓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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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结局～


第57章 繁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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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天裂起，已逾数载。
　　这数载光阴里，神明的法力几乎尽丧。凡人多半不再信奉天神，天神便也没有了功德。神龛被遗弃，香火已断绝，令众神无比惋惜的是：那些有成神资历的修道人不再修炼，转而重入凡尘，妄想助世人度过劫难。虽然无用，却可歌可泣。纵使狂风折断了希望的风帆，岸还在。哪怕错乱的四季凋零了美丽的花朵，总有新的芬芳怒放。一次次洪水闪电，未能劈灭凡人，他们依然汲汲以求地从一座山迁至另一座山，在废墟上建立新的家园。他们靠自己，不断寻找出路。
　　虽说凡人不再信奉神明，可夏木辰的神力依然充沛。除了夏木辰不是一个“纯粹”的神明外，还有一个原因。
　　相传花蘅君在还未成神时游历红尘，经过一战火纷飞的国度。楼船夜雪铁马秋风，遍地饿殍，江河中飘荡着浮木，原本澄碧的水波一片漆黑。人民满面尘灰，红艳的花朵不再芬芳，枯萎在了狼烟烽火中，青山不再碧绿，凄凉地笼罩在薄雾浓云下。旌旗蔽空，遮蔽了所有鲜艳的颜色。
　　这是战争的常态，可花蘅君望着满目疮痍，多情的眼眸流下了一滴眼泪。那时他还年少，却已经有了神佛的悲悯。花蘅君喃喃道：“是处红衰翠减，怎不叹苒苒物华休……”多年后，这颗眼泪落在的土地上，战争早已停歇，已繁花似锦。当然不止夏木辰一神，真正悲悯的神，百姓不记得，土地也会记得，苍天也会记得。
　　站在滚滚烈风中，一连串乐音自江逐手中拨出。待乐音终止时，江逐从容地抹去唇边一丝猩红。
　　聂锦忍不住道：“不要逞强了！渡不了它们，本将便镇压它们！”话音落下，身后的鬼将立刻齐声一喝，以示豪气。
　　江逐抬起手，厉声道：“万万不可。”
　　聂锦“唉”了一声，看向江逐冷峻的侧脸：“我懂。现在怨灵太多了，光镇压没有啥用，还是得渡，是罢？”
　　江逐缓缓放下手，只道：“多谢。”
　　聂锦正欲再言，却见一众天兵乘着祥云来到了这风口浪尖上。为首的分别是夏木辰、什枝，和一位素未谋面的神官。
　　聂锦面部稍冷了下来，淡淡一礼，道：“花蘅君。”
　　夏木辰垂眸道：“白马将军……还有江大人，久违了。”
　　天兵与鬼将一齐站在悬崖上。此地因地崩山摧而形成了诡谲的地形，不知又埋葬了多少生灵。
　　江逐向夏木辰轻轻一瞥，尔后将目光投向远处。
　　夏木辰身侧的神官上前肃然道：“多谢鬼界相助，替我等渡魂。”
　　江逐的面容萧萧，遥望山河：“神君何必执着神鬼之分，如今世事沧桑，鬼界渡魂实乃渡己，算不得帮你天界。”
　　那名神君有些讪然，却是无言以对。聂锦扫过夏木辰和江逐，适时对江逐道：“既然无事，我们即刻回鬼界罢。”
　　江逐沉默地转身。正在此刻，方才不语的夏木辰却叫住了江逐。
　　“江逐。”
　　……
　　“别等了。”
　　如果目光是风景，那么夏木辰的目光则是笼罩旷野的暮色，朦胧又明亮的双眸淌下两行清泪。聂锦惊讶地回头一望。这一望，自认为已百炼成钢的心出乎意料地“咯噔”一下。什枝亦被骇住，搀扶的手半晌没有伸出去。他们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却谁也无处形容。
　　在风急天高的此刻，聂锦不由显得突兀地忆起繁芜年岁里的琐事。江逐在凡间出了事，被鬼王关进了地宫，幸得大将军求情，这才被放了出来。江逐出狱以后，数次远离黄泉、就地渡魂，渡完魂后，却不引魂魄进入鬼门或通向光路，那么魂魄都到哪里去了呢？他曾发出过疑问，江逐不睬，他便向大将军禀报，大将军却气定神闲，只道一句“安心”，并道此事不必惊动鬼王。然而，每次渡魂——至少在聂锦知道的范围内，江逐总能碰见夏木辰。两人相顾无言。
　　天青色的神袍宽阔，黑发如雾如风，夏木辰凝望江逐一动不动的背影，望了许久。终究，眼帘垂落，眼睫阻隔千山万水，再也不看一眼山河风光。
　　许久，风里才传来一声回音：“……如你所愿。”
　　江逐向后投去一眼，只见得天兵离去的白影，那抹天青色恍若被白帆拥护的青云，远去，消失在了遥远的天边。
　　当年落羽君的羽化只是阻止了海水倒灌，却无法阻止天庭一天暗沉过一天。凡世的雷霆、闪电、暴雨日与剧增，鬼界上空终日黑气缭绕，哪怕鬼界住的都是鬼，也不堪重负呐！
　　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位有占卜之力的星君近日为三界带来了致命一击：最后一刻，要到了。
　　遥想千万年前，天界众神各显神通，到如今满怀萧瑟，死的死，伤的伤，法力散失的散失——前几日，玄明君率领玄明殿诸神抵御闪电，不幸羽化了。熙谐君力填沟壑，令喷薄的岩浆止息，终力不能支，化作萤火飘散在了天空中。前洛神殿首席侍神珠丹身负重伤，自知无救，遂自投汪洋，愿用尽残余的神魄永恒守护凡世的海域。炘神殿首席侍神高赤羽化，瑶神殿首席侍神简栀羽化，各神殿内仙君死伤惨重，大小神君中只剩下花蘅君、尧予君等不到十位神君堪可独当一面。大多数，已经与凡人没有什么两样了。
　　鬼界的情况亦不佳。十将军战死四将，其中包括青霜将军，长老纷纷被反噬重伤，怨灵暴涨，已经快控制不住它们。碧水与澄江的水不知为何逐渐地漆黑，黄泉眼看就要崩溃！
　　至于凡间，更不提了。放眼望去，土地疮痍，大片大片的空无一人。
　　今日，夏木辰得到片刻的喘息，去了音仙子那儿。天裂之后，音仙子的仙音殿一直寂寥无人，古琴、玉箫、箜篌、琵琶、笙钟，人间哪得几回闻的仙乐竟无人问津了。夏木辰来到时，音仙子并未觉得意外：“如今有雅兴来这儿的，只有花蘅君了。”
　　夏木辰轻轻地笑：“许久没有听到音仙子的乐音了。现在不听，以后或许再也没机会听了。”
　　音仙子惨然道：“是啊。谁知灾难会不会在下一刻就来临呢。”
　　偌大的仙音殿，晶莹剔透的琉璃瓦被繁茂的绿萝爬满，天色暗沉，琉璃瓦反射不出什么光亮，瞧上去只更显沉寂、荒凉。音仙子一身轻纱，步伐轻盈地跳起舞来。随着她的舞步，各式各样的乐器自仙音殿的四面八方飞来，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围绕于音仙子的身旁。音仙子的轻纱拂过古琴，古琴的弦被拨响；飘过琵琶，琵琶奏出美妙的乐章；气流吹过玉箫流过玉笛，它们也随之歌唱。如痴如醉的乐音抚慰了夏木辰疲惫的心，音仙子也找到了黑暗时光里的乐趣。
　　一曲毕，夏木辰赞道：“这些音符仿若凝结成沙砾里的珍珠、干旱时的雨露，让我流连着不愿离去了。”
　　音仙子飘然落地，柔婉一笑。夏木辰走上前去，伸出手拨了拨悬浮在空中的乐器，无不怀念道：“本君很久不曾碰过乐器。”
　　“花蘅君何不借这个机会演奏一番？”音仙子以袖掩唇，脸上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我很期待花蘅君的演奏呢。”
　　夏木辰欣然道：“好啊。只是，仙子不要嫌弃在下班门弄斧才好。”
　　“这怎么会呢。”
　　夏木辰选择了玉箫。待他将玉箫凑至唇边时，一道闪电陡然划破天幕，凄冷的寒风撞开殿门。夏木辰身后的天空像是被泼了墨的白色大海，也像翻滚的黑水中隐约透出熹微晨光，鱼肚白混着浓黑，闪电照亮夏木辰的脸庞，无端衬得夏木辰的一双眼妖冶风流，流露出危险来。
　　夏木辰刚刚吹出第一个音节便顿住了，他笑了笑。这一抹笑冲淡了他的危险性，夏木辰道：“抱歉，我想到了一个重要的事，不得不走了。”
　　音仙子露出失望的神色。夏木辰续道：“本君向你保证，如果我赶得回来，还有机会，必定给你吹箫。可好？”
　　音仙子不是执着于听花蘅君的箫声，她只是孤独太久了，想找个人说话而已。但灾难摆在眼前，任谁都知道孰轻孰重，音仙子只好点了点头。
　　夏木辰来到松海山了。上一次是同江逐一起来的，那时风平浪静、海晏河清。转眼好景皆已零落，唯有草木持有自己的心性，不求美人折，纵使海枯石烂，也照旧生长枯萎，不断轮回。夏木辰迫不及待地走进松海山，他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东西！
　　一路下来，松鼠精依旧热情，举止间却多了好几分小心翼翼。一松鼠精挂在夏木辰的臂弯上，问道：“花蘅君，你好久没有回来啦。外面好像变了，天许久都没有亮，月亮星星也不见啦。”
　　夏木辰抱住这些可爱的生灵，声音宠溺：“它们被遮住了，终有一天会再度出现的。而我，我要去拯救三界啊。我可是天界的神官。”
　　又一松鼠精爬至夏木辰的肩上，大尾巴吊在夏木辰的背后：“江逐也去拯救世界了吗？我们也好久没见到他了。”
　　夏木辰托着松鼠的手紧了一紧：“好啊，原来你们这么喜欢他？”
　　松鼠精们叽叽喳喳了起来。夏木辰走过熟悉的路，那座小木屋已近在眼前。松鼠精们心有灵犀地跳下地来，夏木辰却道：“朋友们啊！”
　　松鼠精们一惊：“啊？”
　　“我也许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了，”夏木辰抬起袖子遮住眼睛，“我要给你们留下礼物。”
　　“什么？”“你要干什么去？”“不会罢！”
　　夏木辰蹲下身来，招手道：“都过来，过来……”
　　松鼠精一团团地凑了过来。夏木辰温暖地笑道：“我要所有的松鼠都过来。”
　　松鼠精们呼朋引伴，很快，整个松海山的松鼠从各地飞奔而来。夏木辰抬头一望，只见树上挂满了松鼠，向下跳时，大尾巴蓬松如伞。松鼠精们蹲在地上望着夏木辰，这个情景老松鼠曾经见过，这意味着：花蘅君要渡给它们法力了。奇怪的是，从前它们兴奋不已，今昔却忐忑不安。
　　“花蘅君……”有松鼠精在唤，“‘很久不会再回来’，那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夏木辰不语，只是双手向上托举两团明亮的光球，光球照彻阴沉的山林，化作薄雾，再至浓郁，如汩汩的溪泉流向松鼠精们。松鼠精沐浴在春阳般的光明里，俱懒洋洋地舒展毛发，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直到光芒散去，它们如醉了一般，仍未醒来。
　　待睁开眼时，充沛的灵力在每一只松鼠的体内涌动，年幼的松鼠精激动道：“花蘅君不愧是花蘅君，法力就是无边！永远不会枯竭！”
　　“是啊！”“是啊！”“说得对！”
　　年迈的松鼠忧心忡忡，暗地里道：“如今神仙大不如从前了，花蘅君会不会撑不住哇！”
　　小木屋的门从里开了，松鼠精们齐齐看去，原来是不知何时走进屋里的夏木辰出来了。松鼠精们再定睛一看——夏木辰的手里握着一只碧箫。
　　夏木辰扬了扬手里的箫：“这是我的父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松鼠精们大骇，夏木辰一向很宝贝这只箫，今日却拿了出来，他究竟是怎么了？
　　夏木辰一刻不停地微笑，背在身后的手却微微颤抖。他已经承受不起一下子散去如此多的法力了，花蘅君也不再潇洒，不再从容了。夏木辰知道自己也许已经告别年轻了。深情地看着如家人一样的松鼠精，再怀念地凝望手里的碧箫，夏木辰缓缓道：“在我很年轻的少年时，不知天高地厚，自负拥有凌云之志。当着师门中师兄长老的面，我用我手里的碧箫吹错了一曲而不自知。如今湛湛长空黑，乱愁如织，不堪回首。你们问我何时回来，我可能过几天就回来，也可能去了更远的地方……”夏木辰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头，压抑住声音里的情绪，“我想吹奏当年轻狂无知，错奏的一首曲子，曲子的名字叫《春江花月夜》。”
　　有的松鼠精还记得夏木辰拜师离开的日子，有些松鼠精努力回想，什么也想不起来。小松鼠们只是认真地听着，不知所云。
　　夏木辰举起碧箫，凑至唇边，闭上双眼。手指抬起而落下，气韵悠长绵延，清澈的箫声在万籁俱寂、唯余风声的松海山悠悠响起。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
　　借着黑暗的掩饰，夏木辰轻闭的双眼流下两行清泪。他缅怀过去，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何以祭奠？以碧箫，以泪水。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月落复西斜。”
　　“……”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碧箫的声音久久回荡在遒劲的松涛之间，不绝如缕，温柔地诉说着：“再见。”


第58章 繁花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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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木辰走下松海山。有那么一刹那，风声消弭无踪。夏木辰顿下脚步，站直身体。此刻，他已经走下松海山了，松海山的结界也无强行闯入的痕迹，那证明，这人专门在此等候自己。
　　天上下起绵绵细雨，夏木辰一手执着碧箫，一手幻化出油纸伞，撑起，打在头顶上，他看向自己的身后。
　　慕容祈无声无息地靠于松树下，一双眼睛沉沉地凝视夏木辰。
　　油纸伞如水乡温柔的剪影，在其遮挡下，慕容祈看不清夏木辰的容颜，只看见一个下巴，弧线优美，薄唇紧抿。慕容祈神色冷然，但见夏木辰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终抬起油纸伞，露出历历分明的一张脸。
　　“花蘅君。”慕容祈开口道。
　　夏木辰颔首道：“鬼王殿下。”
　　雨水刷刷地下，天地间一片静谧，林间升起一片薄雾，淡淡地笼罩住兄弟二人。夏木辰道：“你也知道，最后一刻要到了。”
　　“是啊，”慕容祈仰头靠于松树上，“这一天总算要来了。但本王无所畏惧，只有兴奋。花蘅君，本王大概是真疯罢。”
　　夏木辰心下生凉。黑衣上的流银勾勒出银色的波光，慕容祈靠在树干上，淋着雨，眼底闪着奇异的暗光，夏木辰将伞递给他：“阿祈，遮一下雨罢。”
　　慕容祈抵住递过来的伞，冷冷笑道：“不必了，花蘅君。”
　　夏木辰沉默地举着伞，慕容祈偏了偏头，示意夏木辰手里的碧箫：“这是那个人的东西？”
　　夏木辰道：“是父亲的东西。”
　　慕容祈嘲讽的意味非常明显：“本王始终不明白，像花蘅君这种人的脑子里究竟在想着什么。那个人死的年岁比你我的年纪都大，算得上什么父亲？”夏木辰看向他，眼底没什么情绪，慕容祈迎着夏木辰的目光，续道：“再者，神庇护凡人有何好处？哦，曾经凡人给予神香火供奉，可现在呢？现在什么也没有。诸如花蘅君这样的神却依旧眼巴巴地拯救那些蝼蚁。被雷劈死的，法力倾颓的，死在海里的，死法都能列个上十条了……”
　　夏木辰猝然喝道：“住口。”
　　慕容祈轻蔑一笑，道：“花蘅君有什么资格让本王住口？”随着话音落下，慕容祈的双眼乍现红光，夏木辰胸口一紧，整个人不知何时已被拉至慕容祈的身前。慕容祈抓过夏木辰握着碧箫的手腕，一字字道：“原本我们都可以很好的活下去。可天界的神给本王添加了多少负担？不计其数。其中，数花蘅君最多。”
　　“你来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吗？”夏木辰用碧箫敲打慕容祈的手，“说完了，你可以滚了。”
　　“哟，原形毕露了罢？”慕容祈几乎要折断夏木辰的手腕，“你道本王来干什么？本王来杀了你！”
　　夏木辰静静地平视眼前的人，眼睛里没有惊惧，慕容祈挑在这个时候来，是料定了自己没有反抗之力。慕容祈很疯，夏木辰不知慕容祈想做什么，只见慕容祈微笑：“本王知道，方才花蘅君散去了一波法力，为那些球一样的松鼠。你还以为自己法力无边，想给就给啊？”
　　夏木辰长舒一口气，手可能真的被慕容祈折了，夏木辰平静道：“把以前我给你法力还来，我就有法力了。”
　　慕容祈扇去一耳光，怒道：“不要脸的东西，吐出去的也想要！对我小气，对别人倒大方得很呐！”
　　手松了，夏木辰的头偏过去，脸上浮现清晰的指印。他漠然丢下油纸伞，感觉不到疼一般，别正自己的骨头。慕容祈开始发疯，揪住夏木辰的衣领，恶狠狠道：“本王现在就把你带去鬼界，关进地宫，让你不断输送法力，力竭而死！”
　　夏木辰正色道：“我是你的哥哥。”
　　慕容祈吼道：“那又如何？”
　　“没有哪一个弟弟这样打哥哥。”
　　“你配吗？”慕容祈道，“别忘了，我认你你才是我的兄长，我不认你你什么也不是。”
　　“……”夏木辰面上平静，细细看来，却布了不易察觉的哀伤，“阿祈，你错了。”
　　“哦？”
　　“‘补天’计划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
　　“你以为我当真稀罕明王殿下这个名分？我好好地做我的神官，你做你的鬼王，我们可以毫不相干。”雨细如丝，凉如雪，“但是，尽管如此，你曾经说过，你与我血脉相连。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闭嘴！”慕容祈瞪大眼睛，整张脸几近狰狞，“‘补天’计划，错了？你懂个什么？你都知道了什么？”
　　夏木辰淡淡道：“冷静一点行么？想听我说，先停止发疯。”
　　慕容祈喘了几口粗气，一点点平息下来，恢复了鬼王的风度，慕容祈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愿闻其详。”
　　夏木辰打出一道光网，挡住不绝的雨幕，天青色的仙袍浸润了雨水，不再飘然，却也优雅。夏木辰将目光转向雾霭沉沉处。
　　“在芜城，我初见黑雾，便知此城遭遇了非凡人所造成的屠杀。之后两界爆发神鬼大战，于渭水河畔，我亲眼见黑雾将天兵瞬间歼灭，而素来英勇的天兵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其威力可见一斑。”夏木辰的眼里映照满天风雨，光网的华光微弱，却也足以照亮苍翠的树和无边潇潇的雨丝，“然而，当时这种黑雾并未大幅扩散，鬼界对于胜利的成果不过浅尝辄止。这一点很是奇怪。我到了巴山，与你见面，你道此黑雾是鬼界拿来练手的。本以为，你所谓练手，指的是将其作为武器攻击敌对的天界，而直到前几年我才想通，你的目的根本不在于天界。”
　　“错误。”慕容祈摆了摆手，“本王制造黑雾，就是为了对付天界。”
　　“你不是。”夏木辰平静道，“无事端，何至于战争。三界中一界倾颓，另外两界只会落得唇亡齿寒的下场。况且……”夏木辰道，“若只是为了打败天界，四季错乱、天裂事起后，你何苦亲自下凡，诱导无知凡人走向覆灭的道路？——北海那艘船，就是你将其倾覆的罢？”
　　慕容祈的一双眼亮得奇异，他缓缓道：“所以，你以为如何？”
　　“我想，‘补天’计划是这样的。你搜集怨灵，甚至亲自下凡，不惜大量制造怨灵。你倚仗江逐渡魂的本领以及众天神平乱的度化之力，得到纯净的魂魄，将纯净的魂魄引向黄泉，但实则，奈何桥过后，那些魂魄根本没有去向轮回，而尽数去了地狱！它们抱着对来世美好的希望，却落得无罪而永坠无间的结局，它们怎会心甘，如此，它们的怨气将相对被度化之前暴涨数十倍，甚至百倍……”
　　“无间地狱……那年亡灵台……”慕容祈一下子抓住了夏木辰话里的破绽，并且很快联想到了前因后果，全身开始颤抖，“周苍雪……这个叛徒……”
　　“……”夏木辰无言以对，只能继续以平淡的声音道，“你与周苍雪合力将怨灵关押在无间地狱里，而辅以我输送的法力，令其不至于失控。到天裂来临之际，到最后一刻到来之时，我想，你一定会将那些怨灵尽数从无间地狱释放出来。这么多年集腋成裘，到如今，凡人快死光了，我也不再输送法力了，那么，如此数目惊人的怨灵必将爆发出石破天惊的威力，足以使三界为之震动！”
　　“但是我很好奇，你怎么确保那些怨灵的威力能够抵御天裂呢？你又如何能知，那些怨灵不会尽数反噬你身呢，哪怕你是鬼王？”夏木辰的目光移向慕容祈，“这是疯子的行为。”
　　无边丝雨细如愁。慕容祈渐渐停止了颤抖。
　　“你与我回鬼界去。”
　　“……”
　　话题陡然一转，夏木辰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慕容祈眼底的红色再度浮现。夏木辰警惕地向后一退，反问道：“为什么？”
　　慕容祈明显开始不耐烦了。夏木辰灵光一现：“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目的？”
　　“阿祈，那我问你，万一怨灵控制不住了，你打算怎么办？”
　　“控制不住，有鬼兵，鬼兵不行，有长老将军，将军不行还有周苍雪。”
　　“万一都不行呢？”夏木辰呼吸一紧。
　　慕容祈用家常便饭的语气道：“还有本王。本王作为最后一道防线。本王死了，怨灵必服，天裂必止，一定、绝对，无从反驳！”
　　夏木辰吐出颤抖的气来：“你对凡人，对鬼，甚至对自己……你对生命从来都没有敬畏之心。”夏木辰一顿，就在此刻，松海山的树木猛然隐没，岁月突然倒流，一个如神谕一般的声音在窗明几净的室内空灵回响：“……对万物都该持有敬畏之心，若无敬畏之心，只是妄想以一己之力翻天覆地，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得道成神呢……”
　　“本王无愧祖父，无愧鬼界，无愧于心。”慕容祈道。
　　物换星移，经年已然过，夏木辰对慕容祈说道：“无敬畏之心，单单无愧于心，是远远不够的啊！”
　　慕容祈显然没有听进去，面无表情地向夏木辰伸出手：“你既然知道了，就别想再回天界了。”
　　“哐！”
　　电光火石的刹那，夏木辰亮出了花眠剑，堪堪避开慕容祈的攻势。慕容祈眼底的猩红漫延、漫延，松海山的上空，一个漩涡状的阴云携带雷霆和闪电陡然扩大！夏木辰的灵力不充沛，在这种威力下，连花眠也黯淡了。夏木辰一路闪避，慕容祈穷追不舍，两人在山上来回跳跃。慕容祈忍无可忍：“你给我停下！”
　　夏木辰怒吼道：“束手就擒啊？”
　　阴云中一物轰隆落进慕容祈的手里——慕容祈直接化出了死神镰刀。
　　“……”夏木辰只见弯月状的阴影向自己延伸，很快就要笼罩住自己了！他没料到慕容祈为了捉自己，竟直接祭出镰刀了，这一刀下来，他焉有命在？
　　“苍天！”夏木辰在心里祈祷，“快来个人拖住这个疯子罢！”
　　苍天不负夏木辰之望。两人同时看到了周苍雪，周苍雪几乎闪现在他们之间。
　　夏木辰脱口而出：“大将军！”
　　周苍雪面对举着镰刀的慕容祈，蹙眉道：“王君，你在干什么？”
　　慕容祈阴沉道：“叛徒，你看不出来么？”
　　三人微妙地僵持了几秒，周苍雪快如闪电地朝慕容祈扑过去，一边大声道：“木辰快跑！”
　　夏木辰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激烈的铿锵刀剑杀伐之声，周苍雪劝谏“王君”之声，以及压倒一切的胜过雷霆的慕容祈的狂叫：“你给我滚回来！你回天界就是找死！你给我回来，回来！”
　　夏木辰踏上花眠，在心底默念：“阿祈，我不会让你死。”
　　小径上，一朵很小很小的花鲜红，如眼角的一点朱砂，兀自在雨中开得正艳。
　　尘封的记忆呼啸而来，重重迷雾拨开，记忆的森林重见天日。
　　深紫色的帷幕兀自飘摇，拨开层层帘幕，宫人恭敬地行礼：“祈殿下。”而后无声退下。
　　寂寞的回廊，黑暗的浊息凋零了草木。慕容祈是鬼界唯一的正统血脉，自小就当作继承人来培养。他的狠辣果决与父亲截然相反，却正是鬼王期待的样子。
　　那一天，是鬼王消散的一天。不论是神是鬼，结局皆是化作流萤，殊途同归。鬼王端坐在高台上，慕容祈的到来未惊动他半分。鬼王一贯威严的面容流露了疲惫，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将要死去，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倾诉的欲望。而对于慕容祈来说，眼前的鬼王是唯一的亲人，哪怕他时常严厉，吝啬于给予自己温暖。
　　鬼王开口道：“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慕容祈上前，在鬼王面前跪坐下来：“祖父何出此问？”
　　鬼王看着慕容祈，自己极是看重这个孩子，同时他也是最适合接自己位的人。可是，可是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
　　鬼王已经苍老了，他活了太久太久，总有那一点执念放不下：“你的父亲……”
　　慕容祈一顿：“祖父提他作甚？”
　　所谓父亲，于慕容祈而言，什么都不是。鬼王早已下令将慕容夏的名字列为禁语，至今无人敢提。如今，竟是鬼王自己主动提起了。大概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鬼王的目光越过遥远的时光：“他是本王最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那个女人……永远地停留在了那年夏天。”
　　慕容祈面无表情，道：“哦。”
　　鬼王看向慕容祈，怎会不知他心里所想。他叹了口气：“本王有一事相托。”
　　“祖父请说，孙儿必当完成祖父遗愿。”
　　“你……还有一位兄长，或是长姐。”
　　慕容祈震惊地抬头，鬼王却阖上了眼睛：“你父亲告诉本王，他爱上了一个女子，他们已经成亲，有了孩子……当时本王勃然大怒，强行将他留下，与你的母亲拜了天地，没想到……”
　　“可惜了你的母亲，是个好女子。”
　　慕容祈听到这番话内心丝毫不为所动，道：“对我而言，祖父才是最亲的人。”
　　鬼王不语，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光点，看来时间要到了。他的声音有些飘渺：“阿祈，待我死后，你就是下一任鬼王，鬼界唯一的继承者。那个遗留在外的血脉，多年来，本王一直派人寻找，却全无踪迹。如果来日你见到他，务必杀之，莫让他威胁到你。其次，鬼界大小事务，当向周苍雪以及诸位长老请教，不可事事独断专行，切记。”
　　慕容祈沉声道：“祖父放心罢。”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鬼王的目光看着慕容祈，却怎么也看不到自己的孩子的身影。可怜父母心，哪怕再失望，随着岁月流逝，思念还是大过了狠心。如果当年，没有那场战争，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了？
　　鬼界厌恶多情、悲悯，慕容夏是个异数，可哪怕名字成了禁忌，他也从未远去，好像在对着昔日的父王说道：“你看，我始终没有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也不知他和他心爱的人所生的那个孩子……长成了什么样子……是像自己的冷酷一点，还是像他父亲的悲悯一点……
　　随着身体彻底化作流萤，这个疑问在鬼王的心里，终究是没了答案。


第59章 繁花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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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数神与鬼站在渭水的两侧，自个儿的两只眼睛望着天穹。天穹上，一只比所有眼睛巨大上千万倍的眼睛于高天上睁开。石块、瓦片、草木、宫宇、刀剑、尘沙、水珠、仙袂、鬼衣……一切东西瓦解一般地被吸进大眼睛里。这双眼睛睁开之前，世间所有的光亮瞬时消失，一道紫线贯穿天幕，划破苍穹，紧接着，这只眼睛睁了开来，以无比渗人的姿态俯视世人。光亮消失了，彻底没有了，眼睛倒是明亮的，堪堪能照一照这个濒临崩塌的世界——眼睛自然不是真的眼睛，只是形状像罢了。
　　夏木辰没能履行对音仙子的承诺。他的身体内升腾出了一股奇异的召唤。这种召唤来得这样强烈，仿佛要燃烧他全身的血液，他整个的灵魂。天净海那边，风刮起巨浪，高得直上阴云，大小神殿的穹顶被吸引向上，神殿秃了顶，而花蘅殿的花朵一朵接着一朵枯萎，夏木辰只觉再看下去自己就要肝肠寸断了，于是出了花蘅殿，一动不动地立在整个天庭的正中。渭水河畔多故人，夏木辰却只愿无故人。风雨如晦，三界倾塌，一切恩怨情仇都将结束了。
　　一只手拍了拍夏木辰：“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夏木辰回头一望：“沈兄不也在这里吗？”
　　沈依望面容肃穆，一张修罗脸一如夏木辰在藏书阁初见的一般。但他们的初见自然不在藏书阁，在很久远的过去。沈依望被夏木辰对自己的称呼稍稍惊了一惊，下意识地忽略不谈，道：“不去渭水那边吗？”
　　夏木辰笑道：“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沈依望一震：“你说什么？”
　　夏木辰的多情而会流泪的眼里饱含笑意，沈依望的眼一贯深黑，此时此刻，仿佛若有光。回忆的风雪将两人淹没，夏木辰抬手止住飘扬的发：“沈依望，终有一天，高山上的冰雪褪去，繁花似锦。到那时，你的心上将流满醴泉。”
　　“你怎么了？”两人周围俱是被吸引向上的悬浮物，这股吸引力愈来愈大，天界居于人间之上，首当其冲，鬼界次之，到最后，土地瓦解消散，土地上的生灵将一个也不在。“江逐应在渭水河畔，不去见他最后一面吗？在一切都结束之前。”
　　夏木辰别过脸。四下漆黑，沈依望看不见夏木辰的脸，便不知他饮泣吞声，只听夏木辰沙哑道：“我早就与他告过别了。”
　　沈依望不懂。这时，大小神陆陆续续地出了殿，奔向神鬼交界的渭水河畔——这仿若一个不约而同的秘语。现在这样，神鬼都束手无措了，聚在一起或许还能争取片刻存活的机会。花蘅殿的仙官和尧予殿的仙官看到他们两相对立的神君，彼此的脚步顿了一顿，默契地停了下来。
　　夏木辰向旁边一望，看到了什枝。什枝也看到了夏木辰，正要说话。
　　夏木辰右手一摊，华光流转的花眠剑静静地被他握住。什枝焦急道：“花蘅君，我们快走罢！”
　　众神附和。夏木辰微笑道：“你们慌什么？”
　　“最后一刻，大家自然要在一起的。”
　　夏木辰慎重道：“什枝。”
　　什枝一震，大声道：“花蘅君，什枝在这里！”
　　夏木辰右臂一伸，向什枝伸出手中的花眠剑：“尧予君见证，今日本君花蘅君将此剑授予什枝仙官。望什枝不负我心，持此神剑，惩恶扬善，守卫世人。”
　　众人大骇。什枝哆嗦地流下眼泪，沈依望喝道：“你这是干什么？大家都要羽化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
　　夏木辰深刻地认识到时间不多了，他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语调命令道：“接住。”
　　什枝颤抖的双手接过花眠。夏木辰颔首道：“这便是授剑仪式了。之前来不及举办，现在只好简陋一些。”
　　什枝以及其余仙官均问道：“花蘅君，你要干什么？”
　　夏木辰伸出一根手指抵于唇边，轻轻微笑，安抚道：“你们怕个什么？现在大伙儿要死了，我了一下我的心愿不行吗？我早就想送出我这不听话的剑啦！”闻言，花眠愤然激鸣一声。情势太紧急了，众神便没有多想，舒了一口气：“花蘅君您这做派搞得吓死神。”
　　只有沈依望敏锐道：“你是不是不同我们去渭水河畔了？”
　　夏木辰粲然一笑，用沈依望一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对啊，我要化作光明烛。”话音一转，扫向什枝等人，“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走啊，不想去渭水了？”众神如梦初醒，这才纷纷欲跑。
　　唯有沈依望瞳孔收缩，预料到了，却无法言喻。“尧予，花蘅，你们怎么不走了？”突然，他们的身后传来声音，夏木辰和沈依望回头一望，天界仅剩的两位上神瑶神和炘神正经过他们身边。沈依望点头道：“正准备走的。”夏木辰则问：“你们呢？”
　　周燚颇为自负道：“本上神与瑶神下凡，以防天庭坠落。”
　　沈依望蹙眉道：“恕我直言，你们这样什么也改变不了。”
　　“做了比不做好，”路瑶恬淡地笑，“这是我们身为上神的职责和使命。”
　　周燚的目光在沈依望和夏木辰身上来回扫视：“你们快去渭水那边罢，再晚就走不动了。”他说得不错，已不是天庭的天庭之上刮起了风雨雪，怒号盘旋，即将形成风暴，寸步难行。沈依望用心感受片刻，道：“我的法力尚未倾颓，花……夏木辰，你呢？”
　　夏木辰从容道：“我也是。”说罢，他转向路瑶和周燚：“您二位可别耽搁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周燚“哼”了一声：“花蘅，承你吉言。尧予，你们两个……”早在许久之前，花蘅君和尧予君就被认定为是两位最有潜力的神官，如今，可惜了。“珍重。”周燚收回深深的一眼，对身边的路瑶说道：“天君已经守在天净海了。我们也莫耽搁了。”
　　路瑶轻轻点头，最后看向夏木辰，目光里尽是温柔和深情，含蓄道：“木辰，我一直……”
　　夏木辰上前一步，向她跪下，深深叩首。跪直了，夏木辰大声道：“路瑶上神，我都知道的，您什么也不必说了。”
　　路瑶目光含泪，点头道：“好，好……”伸出手，本欲扶起夏木辰，却收了回去，再不停留，两位上神瞬间没了影子——他们下凡去了。
　　夏木辰站起身来。沈依望沉浸在方才的情景里，目光若有所思。夏木辰催促沈依望道：“还不去渭水河畔，杵着等谁呢？”
　　沈依望也准备离开了。“沈……你知道松海山在何处吗？”突然，夏木辰回身问道。
　　沈依望怔了一怔，答道：“知道。”
　　“……”夏木辰弯起眼，“如此甚好。”话音一落，再也不做停留，冯虚御风，向着渭水河畔的反方向急急而去。
　　沈依望说错了，江逐并不在渭水河畔。
　　鬼界的六位将军，周苍雪，江逐，几名资深的长老全部站在无间地狱的入口。无间地狱向上看去是一个深渊，零星的彼岸花红得泣血，开在深渊的周围。慕容祈正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地盯着无尽的深渊，对天上那双眼睛视若无睹。
　　“王君，”周苍雪站在最前，离慕容祈不过两步之差，“开罢。”
　　“……周苍雪，”慕容祈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你必然做了手脚。”
　　周苍雪不语。慕容祈赫然转身，手里巨大的镰刀被他单手毫不费劲地举起，镰刀的刀刃已然架到了周苍雪的脖颈上：“你背叛了我。”
　　六位将军惊惧的程度显然更胜，聂锦大声道：“王君冷静啊！”裴州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赤缨将军随之一喝：“王君请三思！”
　　周苍雪头也不回，淡淡道：“白马、金戈、赤缨，退下。”
　　慕容祈冰冷地注视周苍雪，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周苍雪苍白的皮肤，殷红的血流了出来。鬼界上空的怨气被眼睛不断吸收，大树连根上天，风雨雪催逼，整个鬼界宛如处在一个风暴里，唯有这一处尚且安全，周苍雪一字字道：“我永远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
　　慕容祈深吸一口气，刀刃仍然抵着周苍雪，冷道：“你来开无间地狱。”
　　江逐默不作声地任风扬起他的头发，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天界的方向。自从从地宫出来后，他不再引魂魄去黄泉，而是度化之，任由之，沦为无怨气的孤魂野鬼也好过去地狱痛苦挣扎。江逐此刻并不担心周苍雪。他的心如不系之舟，随波逐流，却被水带向天界了。
　　“哗啦！”
　　“嗷呜——”
　　地狱开、怨灵出。
　　一全身羽毛的长老伸出枯槁的手，颤抖地指向冲天黑色如巨柱状的怨灵：“这，这……这是造孽呀！”
　　慕容祈凌厉的目光射向那个长老。“唔……”那个长老的口里流血，惊恐地扒住自己的嘴，发现舌头不翼而飞。不过，现在没有鬼关心他，全部不可思议地仰起头，瞪着怨灵。
　　“你都做了什么？”一宗亲暴怒地指向慕容祈，“你收集这么多怨灵来干什么，你是想毁了整个鬼界！”
　　“没有我，鬼界照样会死！”慕容祈比他还怒，直接削断他的手指，“别忘了，我才是鬼王！我说它有用，它就是有用！”
　　那宗亲捡起断掉的手指，重新安上，气极了：“你祖父要被你生生气活过来！”
　　“没想到我们没死在天裂上，反而要死在被怨气反噬上了。”
　　“你们不知控制住这些怨灵，驾驭他们，让他们去补天么？”慕容祈冷然道。知道这个计划的人少之又少，但不是没有。慕容祈在最后一刻抛出这个办法，就是让那些人别无选择——是以命控制怨灵，搏得生机，还是就地等死。
　　“什么！我的鬼啊！”“这是什么办法？”
　　慕容祈对他们的牺牲精神无比失望。
　　“王君，我等愿意一试！”
　　慕容祈的脸上终于浮现微笑：“不愧是将军们！好！”
　　聂锦抱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情怀上前，却被江逐止住。聂锦疑惑地回头：“江逐？你怎么了？”
　　江逐扬了扬首，平淡道：“你认真看。”
　　聂锦转过头，凝神半晌，一惊。不止是他，在场的鬼全都体会到了。慕容祈赤红的双眼向上看去。
　　“怨气已不怨。”周苍雪道出事实。
　　原来，他们都被表面一层深重的怨气蒙蔽了双眼，实则，怨气只是表面怨，内里却空空如也，只剩单纯的魂而已！慕容祈下凡归来后曾审视过一番，因信任周苍雪必会将此事处理好，看了一眼后，见表面怨气充沛，便没有深究。谁料……
　　“木辰临行前，在巴山的梧桐台上给我留下了一个宝物。”周苍雪压抑着一丝痛楚，“那是……”
　　江逐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竟不知！夏木辰竟未告诉过自己！只听周苍雪道：“他将身体里的另一股法力炼化成珠，剖心取出。这是洛神留给他的，半生的法力。木辰选择献出，用来救他的弟弟，让他不要一错再错。”
　　“在你下凡的时候，我把蓝珠投入无间地狱中了。”
　　“铮、铮，潇——”
　　江逐旁若无人，奏响渡魂第一曲：《魂归》。残余的尚未被净化的怨气呼啸地冲着江逐而来，威力依旧大得不容小觑。江逐凭空生出五十弦，交错杂弹。众鬼纷纷给他让出空地。又一宗亲迟疑道：“大将军，你方才说……‘木辰’，莫不是那天界的花蘅君夏木辰？”
　　“他就是明王殿下。”
　　裴州直言道。然而，一贯将夏木辰视作敌人的他，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偏见。
　　众鬼乱成一团，江逐兀自渡魂，聂锦从旁辅助镇压，唯一几个知情的将军正在解释。死神镰刀不知不觉已落地，周苍雪脖颈上的伤飞速复原。慕容祈捂住心口缓缓坐了下去，周苍雪随之半蹲，凝视他的眼睛，缓而严厉道：“夏木辰可以选择把你的事捅给天界，天君闻之，必然震怒，纵使你不怕他们，他们也会源源不断地找你麻烦。但木辰没有，他瞒下了此事。阿祈，你，可懂？”
　　慕容祈痛苦地低下头，□□道：“夏木辰……”
　　周苍雪道：“好好珍惜罢。在这最后一刻，我们都放下罢。用怨灵去补天，有悖天道，只会惹得天怒，得不偿失啊。”
　　“不……”慕容祈的脸上已然流满了冷汗，周苍雪终于发觉不对了。慕容祈猛地抽搐一下，周苍雪大骇：“阿祈！”
　　慕容祈死死抓住周苍雪的衣服：“我心疼……夏木辰……”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你给我滚去天界把夏木辰带过来！”
　　周苍雪猝不及防地被他推得坐在了地上，慕容祈怒吼道：“快点！”
　　“噔！”
　　渡魂乐止息，江逐如有预感，向天上一看。众鬼停止争吵，将军们闭上嘴，所有鬼朝天空看去——
　　天上的眼睛，正在缓缓闭上！
　　江逐大喝：“半缘！”
　　聂锦等人道：“这是怎么回事？”
　　江逐已然跳上半缘，什么话都没说，迎着风雨雪赶往渭水河畔。周苍雪一怔，巨大的恐惧侵袭他的心房，堂堂大将军竟然感到恐惧。慕容祈已经吼不出来了：“别管我，快去……”
　　周苍雪再不停留，吩咐道：“保护鬼王殿下！”说罢，身影如鬼魅，飘忽移动，立即同江逐一同赶向渭水河畔了。
　　江逐来到了渭水河畔。鬼界那一河岸，叽喳的众鬼见到了江大人，纷纷上前去。江逐问道：“这是怎么了？”
　　“天界那边乍现一道亮光，紧接着眼睛的吸力就突然减小了。”
　　“我一直盯着这个眼睛，你没看到，那个眼珠子方才转了一转，这才开始闭上的！”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我怎么知道？”
　　“江大人，”众鬼兴奋道，“我们肯定有救了！”
　　江逐惨白着脸，将目光投向彼岸。接着，他二话不说，半缘乘风破浪，直直冲向对面。“江大人？江大人啊！”众鬼被溅了一身的水。
　　成文君第一个看见鬼界那边奔来一个人，忙站至河边，定睛一看，发现是认识的人。
　　“江大人！”成文君讶异道。他正要上前问，沈依望这厢也注意到了江逐，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成文君。成文君一见尧予君的修罗脸，便没了说话的欲望。
　　“鬼踏上天界的土地，视为侵略。”沈依望迎向江逐。
　　成文君以及正庆幸着有救了的神听到了这句话，都忍不住道：“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个干什么哦！”
　　江逐一张雅人似玉的脸上满是细小的水珠，面色虽然惨白，风度却丝毫不减。江逐直视沈依望的眼睛，道：“在下与尧予君之间有所恩怨，如今一并了断。”
　　沈依望的神色看似很冷，事实并非如此。众神听罢，纷纷回避了。沈依望沉沉道：“江逐，你想说什么？”
　　江逐道：“长老的那句‘不见世间过’，你恨了一生。而直到近几年，我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恨我，并不是恨我当年选择放弃了那个村庄，而是恨那年清明台上我无视了你的痛苦。沈依望，对不起。多年来，我一直坚持走自己的路，却忘了世上除了刚硬处事，还有柔软。如果，当初，我诚恳地向你解释，你我如今不会是这样。”
　　沈依望急剧地倒气，修罗脸上的寒冰退去，化作茫然，归于颓然。天空中，片片白霜落在他的黑衣上，浅浅温柔。天地渐渐素雅清明了，尘灰、瓦块、草木落地，天上的风雨雪不再狂怒，原来那巨大的眼睛，已经闭上一半了。沈依望好像哑了一样，张口忘言。
　　“……我，”沈依望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迟缓，“从未想到你会说出这番话。”
　　江逐淡淡地注视决裂多年的故人，平稳道：“我不再是当初的我了。”
　　沈依望的眼眶渐渐爬上红色：“如果，如果……”
　　没有如果。
　　只有年华。
　　岑静中，又一人至彼岸而来，是周苍雪。
　　周苍雪落在天界上，一身鬼气收敛得极好。天界人都不认识他，也没人注意他。因为，此刻，天净海那边飘来旖旎花香，众神鬼侧身望去，只见姹紫嫣红开遍，一道朝光乍泄云间。光芒越过海面从极乐铺遍苍穹，眼睛彻底闭上，万象笼罩在灿烂盛大的光明里。众神惊讶地发现，无名的白花绽放在了他们的衣袖、脚边，而后，不计其数的花朵接连盛开，从白色到粉色、黄色、蓝色，再到鲜红欲滴，竟是四季万花齐放。天净海的滔天巨浪的浪潮最高点轰然炸裂，炸出流星一般的光点，纷纷扬扬落下，看似猛烈，却在接触海平面时化作了繁花，似锦。
　　成文君道：“花……瑶神……”
　　“瑶神下凡了！这不是瑶神……”
　　成文君一直不愿去想，但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回避。有人替他哭喊了出来：“花蘅君——”
　　“……”
　　沈依望突然想通了，夏木辰那句“你知道松海山在何处吗”、“我要化作光明烛”、“愿岁并谢，与长友兮”……都是在向自己告别！自己怎么如此迟钝，如此迟钝！
　　众神赶往天净海，迎面奔来一天兵。天兵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天君……和花蘅君……”话未说完，化成了萤火飘散。
　　什枝一刻不停地奔跑，泪水不停地掉，花蘅殿的仙官跑得一个快过一个，他们都没有江逐和周苍雪快，也跑不过成文君和沈依望以及神官。待他们赶过去的时候，只见瑶神、炘神、成文君、尧予君、数个神官，以及江逐，还有一位鬼界来的不明人士，他们直直仰望天际。而天际间哪里还有天青色的身影？
　　“天庭不再向下掉了。”
　　“凡间出现了斑斓的极光，天空中落下素雪，疮痍的大地上满是温柔的洁白，还有绚烂的花瓣。春季、夏季、秋季的景象凋零。不出意外，四季应在渐渐归位中。”
　　什枝手中的花眠剑剧烈震动，飞了出去，绕着天净海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阵阵泣血般的悲鸣。平地炸响惊雷，尘土冲起十丈，竟是鬼界那位不明人士造成的。一神张大嘴，指着周苍雪：“那人莫不是……”
　　“……”
　　沈依望第一个看向江逐，成文君知道他与夏木辰的关系，也看向他，两人滑稽地张着嘴，一幅下一刻就要流泪崩溃的模样，尤其是成文君，竟还想着安慰别人。
　　江逐早已知道了这个结局。在巴山，积雪上，钟声中，馀香庭内，浮舟殿里，床榻上，款款垂下的床帘里，他们早已告过别了。
　　“江逐，”依稀是周苍雪在唤，“冷静……”
　　可当真到了此刻，他如何能无动于衷？江逐的听觉消失了，口中一抹鲜红缓缓流下。风雪似乎重新在眼前盘旋，沁人心脾的花香仿佛染着浓厚的血腥。这是神明的灵魂换来的，最灿烂最神圣的美。
　　此景原只应天上有，今人间幸得几回瞻望。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奔向天净海。可江逐只觉得，太喧哗了。
　　光影溃散。
　　溃不成军。
　　眼前天旋地转。
　　……
　　世事是一场大梦。


第60章 长河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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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相最终被世人知晓，尘埃落定归于史册。沉痛有之，悲怆有之，凌霄殿内，高高的宝座上的天君已经不在，他与花蘅君用魂飞魄散、再无往生的结局换来了三界安康。
　　“没想到花蘅竟然是明王殿下啊。”一神道，“拥有两界的血脉，难怪可以平息灾难……”
　　极乐的弥勒佛手中羊皮卷上的预言已被知晓，众神也知道了夏木辰的身份，现在一片喟叹。
　　“竟然是这样。花蘅也真是的，早点站出身来，天裂不就能更快恢复吗？现在只剩下一片烂摊子，收起来可真难……”
　　竟然有几个神纷纷应和：“是啊！”“就是。”
　　成文君暴怒，谁料是沈依望率先开口：“哦？凭什么早些站出来，他有义务站出来？本君也没见你站出来。”
　　那神见尧予君的神色，简直要杀人一般，气势矮了一截，他本也是随口抱怨罢了。另一神斥道：“花蘅君在落羽君死后，便请求天君给自己画上誓枷了——你还要他怎么样？”
　　“誓枷？”
　　“是的，本君那时在场，也看到了。”
　　炘神听众神嘈杂，冷声道：“谁都有对世间的留恋，没有早一点为你去死，就是他的不是了么？”
　　一贯温和的瑶神也清冷道：“桑湛，过分了。”
　　那号“桑湛”的神君不料无心的一句话说出来却被一群神讨伐，已是满脸惭愧。
　　“让我们暂时放下悲伤，恢复三界秩序是现在首要的，”路瑶黯然道，“许多神明都不在了，神官之位悬殊，大家要辛苦一阵了。”
　　天君陨落，上神自然承担起天君的义务。众神不再内战，纷纷应道：“是！”
　　沈依望第一个站出来，道：“我愿下凡去。依我看，下凡，复原凡间最为要紧。”
　　炘神意外地想：“尧予一向不积极主动，如今……也成长了。”
　　“我愿修复天庭大小宫殿，撰写史册。”成文君也站了出来。
　　这一代的女娲后人是一个小儿形态，她奶声奶气道：“我会捏好多好多泥人，把他们投向凡间，这样凡间就能重新热闹了。”
　　“我愿去大小仙山，重建仙山结界……”
　　“我愿去填补地陷，重造高山……”
　　“我愿重引江河……”
　　“我愿……”
　　凌霄殿外，天界的钟声悠悠响起。
　　鬼界的巴山。
　　江逐的悲伤表现得很淡很淡。
　　“盘桓黄泉的怨灵已悉数净化，奈何桥很快便会恢复如初，大将军不必忧心。”江逐执起一杯茶，“碧水与澄江还须重新引流，择日在下定当启程前往，助大将军一臂之力。”
　　周苍雪的手指敲打檀木桌，闻言定定道：“江大人，有劳了。”
　　“分内之事。”
　　“本将还有一事相求。”
　　“将军请讲。”
　　周苍雪收起敲打桌面的手指。“祈……王君那边，劳烦大人做个说客。”
　　江逐道：“哦，为何？”
　　“他……记恨我，莫得其法，本将只得求助于大人了。”
　　江逐放下茶盏，道：“且慢。多年来，江逐始终有一事不明。在答应之前，望将军先替在下解惑。”
　　周苍雪颔首：“请讲。”
　　馀香庭竹林依旧，清幽雅致。江逐禅去落入衣襟的一片细叶。他低沉道：“慕容祈，为何如此青睐于我……以及他。”
　　周苍雪沉默。
　　江逐慢声道：“若将军觉得勉强了，便不提也罢。”
　　“王君虽行事诡谲多变，性情偏激，但他对鬼界——的的确确一片丹心，本将……一直看在眼底。”周苍雪道，“江大人可还记否，凡世的星陵城？”
　　“记得。”江逐道。
　　“□□下，白玉珰，少年风华无双。阿祈那时还小……当然，木辰也是。你们都是。”
　　“不，我不是。”江逐道，“我从来不似他那般。”
　　周苍雪轻叹一声。
　　“慕容祈当时也去了星陵？”
　　“他为掩人耳目，化做了一个垂髫小儿，我牵着他走过你们身旁。他如有所感，回头望去，一片桃花纷纷落径，听你们谈论无情与有情的话题。这时，木辰不经意迎上了他的目光，两眼一弯，对他一笑，还有□□上的你……他记在了心里。”
　　“慕容祈在那时便感知到了他是自己的兄弟？”
　　“正是。”周苍雪道，“鬼界对于血脉一向敏锐，近在咫尺不可能无感。或许是血脉不纯之故，木辰是个异数。”
　　江逐吹开所剩无几的茶水上飘着的几片叶，道：“你们为什么去星陵？”
　　周苍雪有些无奈：“今天大人的问题着实多。”
　　“左右无事，坦白何妨。”
　　“为探看有执之术。有执，正是鬼界一能人授给青平君的。这个禁术在当时已然失传，我们想恢复此术，便将青平君作为一个……试验对象。没想到日后，真的派上了用场。”
　　江逐稍稍停顿，将目光从茶上移开。
　　“原来如此。”
　　周苍雪又道：“‘补天’计划原由先君制定，可惜事与愿违，到最后背离了初衷。先君临终前有命，曰为‘见机’。阿祈见了天裂之机，不思超度怨灵，反而驾驭其上，终是错了。”
　　“都过去了，”江逐道，“多谢将军告诉我全部。我自会劝诫王君，如果他肯见我的话。”末了，复又淡淡补充道，“他对我的恩情，我永不相忘。”
　　周苍雪慎重道：“有劳大人。”
　　江逐喝罢茶水，起身重新添了一壶，加上少许碧绿的茶叶，将墨绿茶壶架于一精致茶架上，开始烹起来。不一会儿，满庭茶香浓郁，又是一壶碧绿。江逐取下茶壶，一双手骨节分明，慢慢将茶水倒入碧色茶盏中。“大将军，愿品一盏茗么？”他复坐下，问道。
　　周苍雪接过茶盏，无言一抿，只道：“好茶。”
　　待第二壶喝尽，江逐道：“大将军若无别事，那么……”
　　周苍雪似是叹了口气，终问道：“江大人，近来可还安好？”
　　江逐神色无所变化，道：“有何不好？甚好。”他顿了顿，望向一庭碧色，“春天又到了。”
　　“是啊。”周苍雪道，“不知沧浪记的花树是否已缀满枝头。”
　　江逐轻一撩衣袖，道：“将军若想前去观花，不妨直言。”
　　两人去了沧浪记。
　　江逐面容如玉无双，清俊深致，从来飘然却不孤立，冷淡不失平易近人。如今，周苍雪看他，清浅如故，眉眼却疏离如雾了。
　　江逐站在了沧浪记庭前，抬手，门扉随之向两侧敞开。“请进。”
　　走过□□，一湖清澈，隐约有鸟鸣，姗姗动人。桃花、杏花、樱花、梨花尽开了，一派春意浓浓。
　　“观这池上碧苔三四点，着实日长飞絮轻。”周苍雪走过湖上小桥，江逐侧目而望。
　　“此中悠然况味，恰与当下春色满庭相宜。”
　　江逐平淡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嘲道：“悠然？”
　　周苍雪道：“景由心生。江大人心有千千结，自视万物皆寡然。若有所感，何必郁结心中呢？不妨说开来，我愿洗耳恭听。”
　　江逐停下来，直视周苍雪：“大将军言重了。子非我，安知我意？真正心有郁结的，恐怕不是我。”
　　桃花的柔粉，杏花的微红，樱花的玉色，梨花的素白，一庭春色。
　　待到两人站在了殿前，江逐轻轻推开门，迎面扑来一抹暗香。
　　“我一个人不是无法生存，毕竟过往百年尽是孤独，早已习惯了。”江逐的声音轻得如自言自语，魂牵梦萦一般走进了寝殿。
　　“江逐……”
　　江逐的目光流过书架，窗棂……他伸出手，轻轻描摹过木头的纹路，好像年轮。到了夜里，月色透过这扇窗，银白似水，清晰定格流年，不必溯流而上，一伸手便近在眼前。书架上的书，新新旧旧，大多是话本、诗词集，还有道书，一本本全是那人所喜欢的。
　　江逐忆起一事，淡然回身，对站在门前的周苍雪道：“前几日聂锦曾经来过。他对我说道：‘起码你得到了他永恒的爱。他如果没死，保不准过个几年就厌倦你了，可他一死，他一生就只爱过你一个，你说你是不是赚了……’”说及此处，江逐的眉目温和了许多，“当时把聂锦揍了一顿，赶下巴山。现在想来，却不无道理。”
　　周苍雪怔愣地看着江逐，只听江逐的声音飘渺，胜似咏叹：“我永恒地——得到了他的爱。而许多人——自始自终，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
　　周苍雪无言地沉默。有一句话，他很想问，却最终没有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夏木辰给自己选择的结局？你选择了成全，所以在最后的日子里，你们才会分别，你才会放手。”
　　来到沧浪记后，江逐的情绪终于外露了几分。他立在书架前，扫过一排排书，指尖移动。劫难暂且度过了，三界会变得更好。江逐许久未离开巴山，对外界如今如何知之甚少。周苍雪心道：江逐大概还是牵挂着这件事，便道：“江大人……不愿知道花蘅殿的后事么？”
　　江逐的目光不曾离开书本，只是短暂一顿，淡淡道：“将军既然开口了，便请长话短说罢。”
　　“花蘅君曾令什枝仙君接任花蘅殿事务。只是什枝仙官资历尚浅，还须修炼，故而仍归瑶神暂代其事。花眠剑，什枝仙官将其悬于花蘅殿中，以表祭奠。”
　　江逐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将军不必多说。”移动的手指凝滞，江逐蹙眉。书架上，有一本书，较其它书更新一点。这本书引起江逐的一丝悸动，他抽出这本书：《牡丹亭》。
　　“哐当。”清脆地一声响。
　　一物随之掉落在地。
　　江逐垂眼望去。
　　一枚白玉珰。
　　……
　　这，这是……
　　近乡情更怯。
　　不敢问来人。
　　江逐低下身，触碰到玉的质感，将它拾起。白玉珰的年岁久远，非常久远，用一道银丝勾连掉坠，摊在手心，温润剔透得像故人的眼眸。
　　“这就叫做……‘雪白玉珰花下行’！”
　　“琥珀金线，不若玉雪银丝来得合宜。”一男子声音清淡。少年闻言，做恍然大悟貌，连连点头，唇含微笑。
　　“……”
　　……
　　周苍雪看着江逐左手掩面，右手紧紧攥着那白玉珰，单膝跪地，不住颤抖。他已不忍再看，他透过窗棂把目光移向了满庭芳菲中去。
　　窗外桃花、杏花、樱花、梨花，如火如荼，开得一片寂寥。
　　世事一晃，又过了好多年。
　　江逐渡魂归来，却不想回巴山，转而前去渭水河畔游晃，他喜爱渭水河畔近些年生长出的浅浅芦苇。意外的，遇到了故人。尧予君正从凡间平乱归来，经行渭水，两人隔岸望见了彼此。沈依望迟疑片刻，飞身越过渭水来到江逐的身边。
　　沈依望再见到江逐，只是觉得满心悲凉：眼前的人这般憔悴。江逐自己浑然不觉。相顾无言后，江逐先道：“好久不见了。”
　　沈依望道：“好久不见。”千帆过尽，沈依望回首向来萧瑟处，只觉心上当真流满醴泉，负载了执念的生命之船终于重新变回了轻舟。
　　“听说尧予君所到处，凡间恢复得很好。”江逐微笑道，“不愧是你。”
　　沈依望慎重道：“待尘埃落定后，本君要让清山重新被记起。江逐，到那时，你务必与我一道。”
　　“好。”江逐淡淡颔首。
　　沈依望欲言又止，江逐抬头，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芦苇苍苍映照着疮痍过后清明的天地。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江风似乎变得很轻、很轻，光阴在眼底静静闪过。沈依望喉间翻滚，看着江逐转身离去，渐行渐远，几度欲叫住他。可直到最后，那声久违的“师兄”依旧没有唤出。
　　江逐。师兄。
　　花蘅。木辰。
　　沈依望默念，不知不觉泪湿衣衫。
　　回到巴山，打理了花草，江逐看了一下午的落日黄昏。
　　夏木辰对草木的爱不无道理。这些茂盛芬芳的事物，会给人一种无爱无恨、无悲无喜的淡然感。四季轮换，冬去春来，积雪渐渐消融，露出绿色的草地，梅花谢在雪里，静候下一轮盛放，这些景致永远不变。沧浪记无时不刻不万紫千红、包罗万象。江逐日常打理花草，已经能够熟稔又准确地说出所有花的姓名了。
　　周苍雪在此时而至，带来了一个消息：慕容祈一天疯过一天，他想要战争。
　　江逐动身，随着周苍雪来到鬼宫，进了鬼殿。正听到聂锦大声劝谏：“我的王，不可意气用事啊。如今正值两界修生养息之际，士兵们必然厌战，全无士气……”
　　“无须韬光养晦，本王比的就是双方疲乏之际，哪方更胜一筹。怎么，白马将军没这个自信？”
　　六将军如铜墙铁壁立于高阶之下，周苍雪与江逐向前走来，慕容祈一眼看见他们，从宝座上站起身来，阴沉道：“本王命尔等，退下。”
　　周苍雪的脸色比慕容祈还阴沉，吩咐道：“你们在殿外等候。”
　　慕容祈没有出声阻拦，六将军便应和道：“是！”他们纷纷退了出来。江逐见状，面容寡淡的，也随之离去。
　　周苍雪继续上前。
　　“你还敢来见本王？竟然去通知江逐了？周苍雪，本王以前没看出来，你通风报信的本事当真一绝……”
　　周苍雪扬起手臂，甩出一巴掌，——
　　“啪！”
　　慕容祈重重跌回宝座上。
　　一片无声。
　　慕容祈不可置信地捂着脸，叫道：“你竟敢打我？周苍雪，你竟敢打我？”
　　周苍雪眸色阴沉，说出的话比三尺寒冰的冷意更甚：“我打不得你吗？慕容祈，我看着你长大，承你祖父托付，你扪心自问，我有没有这个资格？”
　　那一掌劲力十足，慕容祈眼眶通红，眼里迸射出恨意：“少拿祖父压我！我为君，你为臣。这么多年，我敬你信你，你却背叛了我！本王的心血尽被你和夏木辰摧毁，你不仁不忠不义，本王念在往日情分，这些年尚未惩戒你，而你竟敢问本王你有没有资格？你哪来的资格？给我滚，滚！永远不要让本王再见到你——”
　　“你的性子太过偏激。”周苍雪摇着头，“你怎么还有没放下。”
　　慕容祈在宝座上猛拍扶手，大喊大叫，像疯子在撒泼。周苍雪坚毅的嘴唇抿成一线，冷冷地注视慕容祈。慕容祈叫着叫着，眼角不知怎的湿润了。周苍雪听不懂他在叫什么，只听到几个字：“还给我。”
　　慕容祈叫累了，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这时，江逐走了进来。
　　江逐拱手道：“请王君莫发动战争。”
　　慕容祈随手拿起一物丢向江逐：“做梦！”
　　江逐面容平静，平静道：“再度给三界带来疾苦，与夏木辰的心愿南辕北辙。不为别人，为了王君自己的兄长，请王君再考虑一下罢。”
　　这时，周苍雪心念一闪，突然听懂了慕容祈方才喊的是什么，心瞬间酸得厉害，只听慕容祈冷声道：“本王若执意发起战争呢？”
　　江逐低下头，道：“那我只有以死相阻。”
　　“……”慕容祈走下宝座，震惊道，“连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江逐不语。
　　慕容祈哈哈大笑：“但是江逐，夏木辰不想你死，他想你活着。你若死了，不同样是辜负了他的心愿？”
　　江逐寡然道：“他先负我，我为何不能负他？”
　　“……”慕容祈瞬间凝滞，半晌都说不一句话来。周苍雪看了江逐一眼，回过头来，轻声道：“阿祈，算了罢。”
　　……
　　到最后，江逐和周苍雪还是没能成功劝住慕容祈。聂锦一筹莫展，焦头烂额。江逐却道：“我自有办法。”
　　裴州听罢，大喜道：“还是江大人有办法！”
　　“兄弟果真靠谱。”聂锦附和道。
　　可周苍雪听出了江逐不同寻常的言外之意。待六位将军离开后，周苍雪问道：“江大人，你……”
　　江逐淡声道：“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周苍雪的眸子里透露出哀伤。“记得替我照顾好沧浪记的花草，不要让它们败了。”江逐续道。
　　周苍雪不忍凝望江逐萧条的背影，于是看了看天，希望看到一丝透过云层罅隙的阳光。
　　但鬼界的天总是阴沉的。
　　几天后，江逐遣散了巴山所有的人。他们大多依依不舍。江逐对他们道，他们可以去想去的地方，鬼界也好凡尘也罢，总之，天涯海角，无处不可。
　　仆人们下了山。阿叶落在下山人群中的最后，含泪回头望了望江逐，最终黯淡离去。
　　她明白，斯人已逝，不堪回首。那个唇边时常含笑的神明，无论如何，都再也回不来了。
　　明月夜。
　　江逐的心变得很轻。
　　他没有同任何人告别，他与夏木辰一样，不愿经历离别的场景，孤独地来本就该孤独地去。此情此景像极了那年，春江花月夜。
　　醉魂应逐凌波梦，分付西风此夜凉。
　　江逐低吟咒术。一束华光自巴山顶直冲天际，照亮夜色，比月华还要璀璨。江逐站在这束光下，疼痛遍布四肢百骸，他的脸上却露出释然的微笑。
　　他的整个身体乃至灵魂都被生生撕裂，他不知夏木辰是否也受了这般苦楚。
　　他明亮的眼眸，最后是笑着还是流着泪呢？
　　他对他说他忘却了他们的初遇，当然是骗人的。怎么会忘呢。少年的眉眼经年不变，犹如一株古莲兀自开放，还未回神，那美已然刻骨铭心。
　　是了。
　　江逐想。
　　世上有繁花不够，还需有长河。
　　有了落花与流水，才有了万丈红尘深深如许。
　　自此，旷世长河奔腾而下，横亘神鬼两界，绕行巴山，经行渭水，跨越渭水，汇入天净海。它劈裂了沿途的高山平原为自己开辟出一条道路，滋养起万代生灵，生生世世都将奔腾不息。
　　它长且宽，见过它的人都说这是旷古绝今的奇迹。上古时代有盘古开天辟地，他的身躯和四肢变成了大地的四极和五岳，他的血液变成了江河湖海，筋脉变成了道路，肌肉变成了田土。而如今竟有后人效之，甘愿永不入轮回，用魂魄滋养着天地万物。
　　它阻碍了神鬼两界的交战，凡是战起，必要行经这条长河，而长河上空会升腾起水浪滔天，浇灭烽火硝烟。
　　更令人惊叹的是，在长河的岸边，一夜间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星星点点汇聚成花海，风一吹，花朵摇曳飞舞，落进长河中，随着烟波去向天边。天界自此多了许多的芬芳，鬼界的诡谲也被冲淡，有了万紫千红的颜色。
　　这繁花似锦，恍若是为永远伴随长河波涛万里，而荼蘼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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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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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终章］照君、逐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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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裂之后，一百三十余年间。
　　“恭贺神君晋升！恭祝神君功德无量，道法无边！”
　　藏书阁上，五彩鸟环绕，祥云漫天，花瓣翩跹。
　　成文君将法印交至什枝手上，笑道：“神君，择日藏书阁已为您另择宝殿，还请……”
　　什枝恭敬道：“忝居神官之位，什枝已深感惭愧，另辟宫殿，实在担不起。”说罢接过法印，深深一礼，“恳请成文君允我留在花蘅殿。”
　　成文君沉默许久。
　　“好罢。”
　　“多谢成文君。什枝感激不尽。”
　　成文君凝神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又道：“至于封号，本君尚未拟取，不知神君可有意向？”
　　什枝垂眸道：“花织。”
　　成文君怔道：“哪两字？”
　　“花蘅的花，衣织的织。”什枝回答道。
　　成文君沉吟片刻，执起朱砂笔，缓缓道：“不。”
　　什枝抬头，愣了愣，道：“为什么不行？”
　　“你不是花蘅的续集，也不是落羽的外篇。你是你自己。”成文君道，“你该有属于自己的封号。”
　　什枝无言垂首。
　　“本君适才灵光一现，想得二字，曰……”宣纸上，朱砂笔书写下什枝的封号：
　　——青枝。
　　成文君笑道：“神君可满意？”
　　什枝目色清晰，水光闪烁，轻声道：“满意，很满意。多谢成文君。”
　　成文君起身走向阁外，什枝见状随之。成文君想起了一事，回头问道：“对了，花蘅的花眠剑可还在否？”
　　什枝回复道：“我将其供于花蘅殿内了。”
　　“佩着罢。”成文君语调里带着压不住的怅惘，“他一定想看着这把剑在你的手中发挥更大的作用。用之，总比供奉之更加合宜。”
　　“什枝谨遵教诲。”
　　成文君欲言又止。
　　什枝站在了花蘅殿的殿门前。抬头望去，繁花满枝，仙官们恭恭敬敬地立于两侧。初上天庭时，便是如此情状，如今依旧是这样，日升月落，草木荣枯，世事更迭从来不变。
　　他踏入殿内，祝贺之声层层叠叠，他谢过、礼过后，屏退来客，只一人推开主殿——晶莹剔透的花眠剑高悬壁上。
　　当看到花眠剑的这一刻，洒出去的美酒重到酒杯，零落成泥碾作尘的花瓣回到高高的枝头，坠落的星辰投入天空的怀抱，断裂的衣帛恢复密密缝的模样，柔软的羽毛长回鸟儿的身上，微笑的容颜再度熠熠生辉，每一滴泪水都向故人流淌而去，倒流回彼此的眼眸——时光之水奔腾着向上流去，什枝又回到了乡间的小路上。身后是凋敝破败的村庄，身前残阳似血，殷红壮丽，烧红了天际滚滚而来。朝圣的神明身披光华，手执神剑挥起挥落，斩杀妖邪于瞬息之间。到如今，那双手，再度向他伸来，伴随着多情的微笑……
　　什枝，不，青枝君伸出手，握住了虚空，呢喃道：“我心朝圣，亦复何言。”
　　游丝飞絮两依依，绿色冉冉遍天涯。是年，青枝君正欲下凡平乱，来到白云边时，却见尧予君自身后而来。
　　“尧予君。”什枝礼道。
　　沈依望瞥了一眼什枝腰间的花眠剑，道：“下凡？”
　　什枝颔首：“正是。尧予君可愿同行？”
　　沈依望淡淡道：“不了，本君今日前去拜会故人。”
　　什枝一顿，“故人？”
　　“松海山上的故人。”沈依望看向他，“青枝君不如与我一道，去……”说到后三字时，沈依望止住了。
　　什枝忙道：“好！”
　　沈依望眼底浮现笑意，道：“青枝君不去平乱了？”
　　经他提点，什枝思及此事，身形一僵。沈依望续道：“无妨，本君随你同行。乱子解决后，再行松海山。”
　　什枝再次道谢。两人踏上了白云，去向凡间。什枝身为霓裳鸟，有自己的翅膀，下凡时一直靠其飞去凡间，今日却不知为何选择同沈依望驾云。
　　“花眠与花蘅君早已魂魄相连，剑灵认主，我无法隐去它。”待沈依望问起时，什枝回答道，有些无奈，“所以只好将其日日佩在腰间。”
　　沈依望沉吟半晌，道：“或许，这意味着，他……乃至他，魂魄从未消亡。”
　　什枝一惊，失声道：“可花蘅君，还有江……早已魂飞魄散了……如何会，真的会……”
　　沈依望不语。
　　不久前，沈依望舌战众神，引经据典，兼有瑶神主动相助，天界众神终于承认了清山，并再度将清君位列仙班。与此同时，流缨、子淼两位前洛神殿侍神竟捧出了一份地图，上面详细记载着清山在凡间的何地。尔后，通过银天之瀑，沈依望携众神下凡，终于找到了清山的踪迹！
　　清山作为曾经的仙山，洪水没有彻底倾覆它，在天裂时也未曾崩塌。然满目杂草荒芜，遍山鸦雀无声，可谓乌鸦燕子系兴衰，草木仍在人事移。尧予君久久驻立，决定在此重开修道之门。虽然艰难，却也可行，到如今，渐渐有所起色了。
　　待沈依望和什枝来到松海山脚下，已至夜间，明月如镜如霜。林木扶疏，清明时节，空气里满是草木香。
　　沈依望简言意赅道：“逐辰河边，百花向荣。”
　　君不见长河边繁花似锦，似浪似海，落花永远追随着流水，流水带着落花共同去向天边，圆月高悬，此时相望不相闻，正应了那句“愿逐月华流照君”。
　　沈依望想起了前不久琼瑶殿设下百花之宴，众神云集。他不愿一杯一杯复一杯，遂起身离席。
　　圣水潺湲，音仙子的歌声动人，天庭之上钟声悠扬，视线所及的高处，瑶神正舞动漫天的飞花，炘神负手立在她的身旁。沈依望驻足了片刻。
　　路瑶双手收回，飞花回归掌心，盈盈之间，化作流萤飘散。她看着天净海的方向，微笑里含着几分惆怅。周燚缓缓上前一步，与她并肩，沐浴在朝光下，风吹依稀，吹得两位上神的衣袖交织在了一起。沈依望倚于神木下，看不见他们的神色，只听得路瑶柔声道：“或许，或许……爱真的能横跨阴阳，纵越死生。”
　　他们拾衣上山去了，什枝无意间回头望去，却见正西方向，两个身影迎着月华走来。
　　“松海山，在这儿罢？”一人问道。
　　“是的。”另一人戴着银色面具，冷冷点头。
　　他们走近了，沈依望沉沉望去，目光锐利。
　　“我见过你。”黑衣人温和道，“尊敬的尧予君。还有这位，想必是青枝君了。”
　　“天界之事，你们不必了解得这般清楚。”沈依望敛眉道。
　　什枝与沈依望怀抱敌意的态度不同，他竟颇感亲切，忙道：“阁下怎知我封号？……两位是前来此朝圣的吗？”
　　“是，也不是，”黑衣人略过前一问，但笑道，“如今清明到了，我们来见见故人。”说罢，朝另一人的方向示意，“顺便祭拜他的……”
　　另一人打断了他，语气颇有不耐，斥道：“真是多话，给本王闭嘴。”
　　什枝一惊。
　　思绪翻飞间，那戴着银面的男子已熟稔地走上山去了，手里执着一只碧绿的箫。黑衣人在他身后摇头叹息，似乎颇感头疼。沈依望面无表情，不知对着谁发问：“给那条河起名逐辰的，是你还是他？”
　　回话的是黑衣人，笑意转深，嘴角轻勾：“是他。”
　　沈依望道：“当真有心。”
　　黑衣人道：“他心里始终记挂自己的兄长和好友，也没那么执着了，只是……嘴硬。”
　　沈依望的眼底闪过不屑，但最终没有多说什么。
　　什枝隐约感到了其中玄机，但也没有多问，只在心底道：“那人是传说中的鬼王殿下，难怪眉目有几分像花蘅君。”
　　在月光的照耀下，松海山随风起伏，欣然愉悦。什枝看山，眼前却浮现了逐辰河的模样。他仿佛看见月从潮水中初生，渐渐上了西天，看那月华盈满江面，盈满生命的清潭，花朵在月光的照耀下尽情舒展，流水奔腾欢呼，万象以虔诚之心致敬世人。月与诗，花与江，游子与离人，相忘与相思，这三界种种，尽在不言之中。
　　映着一轮圆月，四人先后进入松海山，走向云林深处。松鼠精私语窃窃，人声喁喁，松涛细细……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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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希望各位能表达一下对本文的看法呀
　　谢谢看到这里的人。
　　故事是需要留白的，死去的人已经达到永生了，算另一种程度的HE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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