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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美人有令
　　作者：千般喜乐
　　文案
　　冷酷无情的摄政王从考取功名到权倾朝野，步步高升后归来，却是下嫁给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而且听说这纨绔还曾与他指腹为婚？
　　荒唐至极！
　　不过……这纨绔长得还不赖。
　　皇帝:“爱卿每日如此辛劳，令朕心忧，既如此，朕便为王爷赐婚可好？”
　　不太好。
　　太后:“既然曾经指腹为婚，不能违了陈夫人的遗愿，那便尽快完婚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两道横亘于上的旨意，纵是摄政王也不能违抗，只好接旨穿上婚服，被陈家八抬大轿抬过了门。
　　被掀开了盖头后发现……
　　“演夫妻情深？行。”陈狰笑笑，“既然美人有令，莫敢不从。”
　　摄政王爷本以为，他不过只是自己局中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却不曾想，自己才是入了他的局的人。
　　备注：1v1HE
　　主CP：陈狰x谢静川
　　无赖纨绔子弟攻x外冷内热佞臣受
　　嫌前卷拖沓的话可以直接看卷一，前卷可以回头看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狰，谢静川 ┃ 配角：蓝钰铮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传闻高冷摄政王与那纨绔定过亲
　　立意：以温柔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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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前卷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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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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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微熹，房中人按着平时的作息睁开双眼醒来，便捉紧时间把自己从被窝里□□，以防自己不知不觉接着睡了过去。
　　如墨发丝被低低束起来，房中的少年收拾好床铺，披上一件单薄的外衣。“吱呀”一声门响，又推开了他新的一天。
　　卯初时分的泉明寺天光微明，连看书的光线都勉强，故他来此借宿读书后养成一个习惯，先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脸，打起精神后，再坐在房外台阶，背起昨日学习过的篇目。
　　泉明寺群山环绕，有溪流潺潺静中取闹，树叶沙沙，偶有凉风，少年轻声背书的声音融入这片茫茫自然，倒像是这令人心静的环境里本该有的声音。
　　一直到厢房亮堂了，他才裹着一身凌晨凉意返回屋里，翻开书本新的篇章。
　　少年名谢静川，年方十七，眉目间是未腿尽的少年青涩，但其剑眉星目令人过目难忘，身板挺得很直，却有些消瘦，或许由于长居室内，皮肤显得白皙。
　　谢静川的父亲与泉明寺住持曾有交情，他这借宿，一住就是好几年了。
　　又学了估摸有一个时辰，谢静川阖上书本放好，心里记着昨日交代他下山采买的任务，此时估摸着已经开市。
　　僧人们都有固定的安排，走不开身，唯有借宿的谢静川是这寺里行动更自由些的人，故有时候一些要下山做的任务会落到他头上。
　　行过弯弯绕绕的曲径，黑布靴踩过地上的枯叶。打扫落叶的小沙弥抬头一看，微微一笑:“静川哥哥！”
　　“静川哥哥是不是要去采买了？”
　　谢静川嘴角微扬:“是，药材不够了，我去采买。”
　　“不能去山上看看有没有吗？”
　　“我正是去采买山上都采不到，但寺里又缺用的药材。”
　　谢静川决定早去早回，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早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一片热闹中，谢静川目不斜视，直奔药铺子。
　　这家谢静川总会来的药铺不知何时换了伙计，人很热情，手脚利索，边捡药边和谢静川聊了起来：“你倒让我想起我家中的弟弟了。”
　　谢静川应了声:“是吗？他和我差不多岁数？”
　　“是啊，”伙计笑了笑，“他和你一样高高瘦瘦的，很爱吃甜的——来，给你两颗山楂糖。”顺手在一旁一大袋山楂糖里拣了两颗塞给他。
　　药铺子还可以帮人煎药，只是有时候药太苦，尤其小孩子根本受不了，所以常备山楂糖，为客人煎好药后送人两颗。
　　谢静川真不曾享受过这孩童的待遇，愣了一刻，转念一想可以拿来送给明灯，便收下了。
　　又走了几家才把东西采买好，谢静川原路返回的时候，顺带清点一下，再一次确认已经买齐了，一个不留神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谁的肩膀。
　　谢静川定睛一看，那是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少年，束着高高的马尾，衣裳看着挺华贵，银色丝线在鹅黄色衣料中绣了云纹，脚踩的同样是黑布靴，却比谢静川的更华亮。
　　“抱歉。”谢静川与那一双龙晶一般的眼眸对视一瞬，想着他们都没什么事便抬脚离去，孰料下一刻谢静川就被他挡住了去路。
　　“这位兄台，”少年道，“问个路，你可知泉明寺在何处？”
　　“知道。”谢静川不着痕迹打量了他一番，他看上去似乎和谢静川年纪相仿，背着一个包裹，风尘仆仆。
　　少年喜形于色:“可否劳烦兄台为我指路？”
　　泉明寺不算有名，甚至当地有些年轻一辈都没听过这寺，而且泉明寺也确实不好找。
　　去泉明寺的路弯弯绕绕，这可挺难指路的。“在下正是来自泉明寺。”谢静川道，“此番正要回寺，公子可随我同往。”
　　少年还真的没想过自己在大街上随便捉了个人来问，一问就问到了寺中人，不由得大喜，笑道:“在下此番特来泉明寺拜访住持，劳烦兄台带路了。”
　　谢静川与他同行:  “公子是潘陵人？”
　　“不是啊。”少年答。
　　“泉明寺并不出名，连本地的一些年轻人都未必听过。”谢静川偏过头看他，“公子又是如何得知的？”
　　“我在客栈的时候，从老一辈口中听闻了潘陵泉明寺。”少年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实情。
　　谢静川倒奇了，穿着不俗，想来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背着包裹风尘仆仆，只是为了寻泉明寺？
　　怎么看都像公子哥儿闹离家出走这种戏码。
　　要离家出走，上哪里不能快活，非要来泉明寺做什么？想不开，来出家？
　　其实少年也奇了。
　　“这位兄台，”少年问，“敢问法号怎么称呼？”
　　这直接给谢静川问蒙了。
　　“……你觉得我会有法号？”谢静川瞥了他一眼。
　　“……我就问问？”少年唯唯诺诺，“兄台自言是寺中人，但又没有剃度，以为兄台是带发修行。”
　　谢静川无言良久，道：“嗯，公子猜对了，在下正是带发修行，所以才没有法号。”
　　晴空万里，少年觉得自己脑袋像是挨了道雷。
　　见他一脸错愕，谢静川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嘴角挂了一丝浅笑。
　　跟在后头的少年细细打量着谢静川，暗蓝色的衣裳似是陪了他多年，虽有些破旧但十分干净，想来主人十分爱惜，黑布靴同样历经多年的磨损，尽管衣着朴素，但身姿挺拔如松，还未长开的面容已经显出几分少年英气，举手投足间是清雅的气质。
　　少年心想多好一个小伙子啊！是有多想不开？跑来寺里带发修行？
　　泉明寺隐于葱葱竹海之间，前人就自然山路开辟了一条阶梯，如今后人上下山已是十分方便，只是下雨时要多加小心地面湿滑。
　　少年阖目深深吸了一口林中的清新气息，复又长长吐尽，感觉肺腑畅快不少。
　　耳畔间是风敲竹的轻声，是令人心安的宁静。他不由得感慨道：“此处真是一个读书的宝地。”
　　谢静川顿了顿，复又行路，没走几步，下一刻这片宁静就被一阵咕噜声打破。
　　少年心头一跳，脑中思考着前面与他不远不近的谢静川，有多大可能听见这腹鸣音。
　　见前面的人依旧行路，少年心头大石堪堪落下。
　　孰料那人在口袋里掏了掏，侧过身子给他丢了一小袋东西：“接着。”
　　少年身子猛然前扎，两只手接过这小小的袋子。
　　“先吃一颗垫垫肚子，虽说空腹不宜吃山楂，可我身上除此之外没有吃的，不介意就吃了吧。”谢静川道，“不过记得留一颗，我要给寺里的小沙弥。”
　　紧接着又说:“离回寺还有一段路程，回去后就该用早膳了，饿的话就走快两步。”
　　看来是富家子弟离家出走把盘缠花光了，不然也不至于连早膳都没吃，就跑来找泉明寺吧。
　　少年嗅着酸酸甜甜的香味，舌尖卷着这颗暗红色的山楂糖，满足地眯了眼。
　　“谢谢。”少年含着糖说话有些含糊，望着那人的背影，“说起来，还没问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范豫，予象豫。”范豫三步并作两步与他齐行。
　　“谢静川，字听澜。”
　　范豫闻言，瞳孔一缩，出神地怔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人的背影。
　　“这、这真是好名字。”
　　谢静川浅浅一笑，似是想起了令人怀念的往事：“是家父起的。”
　　愣在原地好一会儿，范豫才想起些什么，道:“我的字是平乐。”
　　傻乎乎的。谢静川心道。
　　范豫又跟了上去，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又一眼，忍不住问了:“谢兄，你为何要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带发修行？”
　　谢静川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
　　犹豫了一会儿，不知该继续把谎编下去 ，还是干脆挑明算了，毕竟逗他的心思已经过了。
　　“那你呢？你不也是年纪轻轻来泉明寺，莫非是来剃度出家的？”
　　范豫没想到他还问了回来，思索一番又觉得自己的来意又没有恶意，直说也无妨:“其实，我是来看看泉明寺可否让我借宿，让我在这里静心读书的。”
　　谢静川偏过头去，正眼瞧他：“你的父母可知道此事？”
　　“知道的，我离家的时候特意写了封信，让他们不要来找我。”范豫说，“待我马到功成之时自会归家。”
　　“范公子衣着不俗，想来家境不凡，”谢静川不再看他，“又为何非得要跑来这深山老寺读书呢？”
　　“那还不是因为他们管得太多，烦死我了，所以我才跑出来的嘛。”眼看着古刹就要到了，范豫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忽然又想起来些什么，范豫连忙说：“谢兄误会了，我家境很一般的，这套衣服也只不过是我最好的一套衣服，并不是什么家境不俗啊。”
　　其实，这已经是范豫最差的一套衣服了。
　　谎都不会编，傻傻的。谢静川心道。
　　若不是富家子弟，哪有这盘缠和闲心离家出走，更何况唤他“公子”，他怎么就应得这么自然？
　　非得要撒谎的原因……谢静川猜测其或许想更好地融入寺里吧？
　　“不瞒范公子，”谢静川道，“在下也是借宿于泉明寺的书生，之前只是同范公子开个小玩笑，莫要介怀。”
　　范豫觑了一眼身旁人，他确实是蜜罐里泡久了，出来一趟见见世面，才发现自己对穷是一点概念都没有，自己这一身，想装家境一般都难沾边。
　　“谢兄看着同我年纪相仿，就已经在寺里寒窗苦读，能忍受此等艰苦，范某心生佩服。”
　　对寺里的清苦生活还算有过猜测，不是什么纨绔子弟一气之下跑出来，也是对读书上心的。谢静川对他的印象好了些。
　　“范公子过誉了。”谢静川朝着前方扬了扬下颔，“泉明寺到了。”
　　先是把药材放好，然后由谢静川把人领到了住持处。
　　“静川哥哥回来了！”
　　谢静川打了两碗薄粥，见明灯窜了过来，把小布袋递给他，悄声道：“拿去吃，不要被人发现了。”
　　“谢谢静川哥哥！”明灯喜出望外，塞进袖里。
　　“哥哥今天怎么领了个公子回来？”明灯见他还捧了两只碗，只不过是一碗粥分成了两碗的量。
　　泉明寺人不算多，但粮食也不多。
　　“他亦是来问借宿读书的事。”谢静川等他的功夫自己先喝粥。
　　“那静川哥哥以后读书可有伴了！”明灯咯咯笑，复又问，“可是厢房不够呀，那个哥哥住哪里？”
　　“应该是与我同住吧。”在来路听闻范豫的来意，谢静川也大概有底，住持一向菩萨心肠，范豫态度够诚恳，住持必不会拒绝他。
　　谢静川主动寻了住持，果不其然，住持倒不会拒绝范豫，不过他更在乎谢静川的感受。
　　“静川，寺里多一碗粥倒也没什么，可是厢房却是不够的，不知你愿不愿意和范公子同住？”
　　范豫捧着粥碗，抬头注视着谢静川，眼神里带着些恳求的意味。
　　好像一只求带回家的大狗狗。
　　“会不会太过打扰你？”范豫不确定这一向独住惯了的人，会不会介意一个外人的打扰，泉明寺肯借宿给他是很大的情分了，不知谢静川会是什么态度……
　　“静川没有意见。”谢静川与他对视了一眼，对住持说，“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静川很乐意读书有伴。”
　　话说得这么好听，不过是为了安住持的心。住持一边想要帮一帮来借宿读书的范豫，一边也顾及旧友之子的感受。谢静川还是看得出来的。
　　住持笑了，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谢静川的厢房不大，原本一个人住还算好，两个人住则显得挤了。
　　这间厢房本是杂物房收拾出来的，一排的床都放满了杂物，谢静川原本就给自己收拾出了一张，而此时得重新收拾一番，才能收拾个地儿给范豫睡。
　　“我也来帮帮忙。”范豫撸起了袖子，露出了少年人结实的胳膊，帮着他把一些重的大件搬好。
　　“你是习武的？”谢静川不由得问。范豫看着还挺精瘦，袖子下的胳膊居然如此孔武有力。
　　“是啊，有特意请剑师来修习剑术。”范豫嘴快，话音刚落才想起来自己可是“家境一般”之人，尴尬至极，一时不知怎么编下去。
　　谢静川瞥了他不自在的神情，笑了：“没关系，我依旧相信你家境一般。”
　　范豫脸涨得通红：“我我我……”百口莫辩。
　　“家境一般的范公子，你从哪里来的？”谢静川好不容易东西清好，现在就是擦一擦收拾出来的新床，就可以铺床了。
　　“我从京城来的。”见谢静川并不会对二者家境悬殊而耿耿于怀，范豫干脆坦言。
　　谢静川诧异道：“那么远么？”
　　“这不还是怕我家里人找过来嘛，所以跑得远一些。”范豫铺好了自己的床，累得一屁股坐下来。
　　谢静川也坐了下来。
　　“……呃，”范豫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那个……”
　　“有话直说吧。”谢静川道。
　　“谢兄……”范豫仰起头来盯着天花板，“其实，我在京城，听说过你。”
　　谢静川一怔，瞥了他一眼。
　　范豫像是觉得说错话了一样，下一刻捂着脸。
　　“说说看，”谢静川偏过头凝视着他，“你听过我什么？”
　　是谢静川之父，前丞相谢巍一朝被贬，谢家家道中落？
　　还是说谢静川一把火烧了谢家宅邸，唯独不去碰那堆满了古籍的藏书房？
　　范豫的脸埋在手掌里“呜”了一声，憋出一句话：“你可真是我小时候的噩梦啊。”


第二章 纵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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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么就是你的噩梦了？”这倒出乎谢静川的意料之外。
　　范豫就像只瑟瑟发抖的小狗狗。
　　“你不知道，”范豫和他对视，“你以前在京城有多出名吗？”
　　谢静川疑惑了，他到底想说什么？
　　“谢静川，六岁能吟诗，九岁会赋文，与文人骚客辩论，对答如流，”范豫一一数来，“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吧！”
　　这人却是实实在在做到了！
　　“那年我四岁，本来还在无忧无虑和我家的狗狗耍着，结果我爹妈一听你的传闻，立刻就不淡定了，赶紧把我送去了学堂。”范豫像是回忆起了当年的噩梦，“自此我父母天天都在跟我念叨你！”
　　“说什么‘咱们豫儿要刻苦读书，一定要出个读书人，要比那神童谢静川强’，‘神童谢静川都会吟诗了，你怎么还不认识这个字’，我哪怕没和你见过面，但我一听‘谢静川’我就头疼。”
　　“方才在山下一听你的名字，我还在想会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谢静川猜测着他会不会追问自己从京城到潘陵的原因。
　　他已经不想再提及当年的事。
　　范豫又说：“所以在山下的时候，我还以为谢兄是因为年纪轻轻看破了红尘，于是跑来寺中带发修行。”
　　谢静川:……
　　“不闹了，既然已经大致收拾好了床铺，我要开始学习了。”谢静川离开床铺坐在桌前。
　　不能和傻子混得太多，自己都要变傻了。
　　余晖渐收，谢静川阖上书本，在脑中快速过一遍新学的大致内容，对着坐在屋外台阶的范豫喊道:“范公子，该去领粥了。”
　　范豫似乎是被他的喊声吓了一跳，扭过头去：“好！”
　　这么专注。明明刚来第一天，倒是不会被其他事情影响情绪，寻个安静的地方就能学起来。
　　“范公子背到哪里了？”谢静川走出房门，瞄了一眼范豫带来的书——是谢静川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大学》。
　　“已经背完了。”范豫阖上书，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坐了大半天的石阶，腰酸背痛。
　　“范公子打算何时科举？”谢静川问。
　　“今年腊月启程，赴明年春闱吧。”范豫说，“也不好在寺中叨扰太久。”
　　谢静川奇了：“这么说，你是举人？怎么还在背《大学》？”
　　“是。我忘性大，唯有不停地温故知新。”范豫点点头。
　　他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谢兄，唤我的字就可以了，‘范公子’这称呼也太过生分了。”
　　“你不也是一直唤我‘谢兄’么。”谢静川笑笑，“也不知我们两人谁大。”
　　“我是文嘉五年……不是，文嘉四年午月初六出生的。”范豫答，“你呢？”
　　这样看来竟是范豫年纪大些。
　　“文嘉五年正月十二。”谢静川说。
　　范豫惊了，复又促狭一笑：“居然是你该喊我一声‘哥’。”
　　“做梦呢。”想都不要想。
　　范豫勾过他的肩膀： “听澜，你在泉明寺多少年了？”
　　谢静川一时间有些不适应他的靠近，已经很久没有试过和哪个人有这么亲密的接触，可是抽开身却是没有必要。
　　“……约摸五年了。”谢静川算了算。
　　“这么久？”不过听住持的口吻，想来谢静川与住持有旧交情，这借宿借这么久也不是意外，“这五年来你都是在寺里一个人过啊？”
　　谢静川微微颔首。他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自己竟已经习惯了五年，自己一个人的生活。
　　稍微出了会儿神，谢静川被范豫唤过神来。
　　他才发现自己竟被范豫带错了路。
　　范豫赶了几天的路，好难才到达泉明寺，舟车劳顿导致风尘仆仆，夜晚降临，范豫此时特别想洗个澡卸去一身疲惫。
　　“听澜，”范豫收拾一套干净的衣服出来，“寺中哪里可以让我冲个澡？”
　　大富人家的少爷还不至于以为在这山上能有在家的待遇，但如果连澡都没法冲就心堵了。
　　谢静川思索一番，发觉没法直接指路，道：  “我带你去吧。”
　　去之前他还找出来几片皂角给他。
　　山中昼夜温差蛮大的，范豫跟着谢静川一路走，感觉越走越偏，天色又暗，忍不住问：“到、到了没？”
　　“就快了。”谢静川大步迈前，拨开与人几乎齐高的软草，“这里有片湖，你不要离岸太远。”
　　“原路返回就可以了。”谢静川撂下这几句话，欲抬脚回去，被范豫赶紧喊住。
　　“别别别！”耳畔是不知名的小虫在夜鸣，月华的微光不足以敞亮黑暗，范豫拽住他的手臂：“你你你……可不可以稍微留一会儿？我洗澡很快的！”
　　谢静川见他死不肯撒手，想来是认真的。
　　“这里很安全的，没有蛇虫鼠蚁之类。”谢静川发觉居然还松不开手，“不必担心。”
　　“我我我不是担心这个……”范豫舌头都打结了，“听澜！我唤你一句谢兄！等我一会儿嘛。”
　　“你不会……”谢静川思来想去，这里除了黑一些偏一些也没什么的，随口一猜，“是怕黑吧？”
　　范豫不言了。
　　还真是？
　　一片寂静中，范豫听得“噗嗤”一笑。
　　“是！我就是怕黑！”范豫破罐子破摔了，这点苦苦维持的脸皮一下被吹破，“我喊你一声哥！你就等我一会儿吧！”
　　“我可担不起你这一声‘哥’。”谢静川忍俊不禁，“可折煞我了。”
　　“还不快去洗。”他颔尖朝湖水一扬，“夜里湖水冷，你悠着点，要洗澡不早点说。”
　　范豫闻言赶紧解衣下水，免得他溜了：“没关系，我习武之人，这点小事就当锻炼。”
　　谢静川没有看人洗澡的癖好，待他褪衣便转过身去，抱着双臂立在不远处。
　　脑海里回闪范豫一脸惧色，被戳破后的尴尬的情景，谢静川一手握成空拳，抵在唇边扬起嘴角。
　　末了才惊觉自己似乎好久没有试过这般解颐。
　　从京城来到潘陵，这五年来向来都是影子作陪，书本为伴，身边已经很久没有人的欢声笑语。
　　“我洗好啦！我就说我很快吧！”范豫边大声嚷嚷边迅速穿衣，显然是怕黑之人向黑暗的虚张声势。
　　“你就在这里把衣服洗了吧，拿回去再晾。”谢静川转过身子，借着月光依稀看清了人影，不禁皱眉，“这么晚了，你把头发也洗了？怎么干得了？”
　　“就这么睡呗！”
　　谢静川见这长发还湿哒哒的，上前帮着狠力握干发中的水：“范大少爷，你平时就是这种习惯，湿着头发睡？”
　　“那倒不是，不过出门之后哪有在家方便，只能将就了。”  任由谢静川帮他拧干头发，范豫扭头对他一笑，“谢啦！”
　　“下次要沐发沐浴就趁早些，最好是正午来洗，然后把头发的水扭得干干净净，再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等头发干。”
　　谢静川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会对才刚认识一天的人这么有耐性。
　　连他都忘记了，家父曾说过，他时不时会流露出来的爱操心身边人的习惯，很像他母亲。
　　“好，我下次听你的。”范豫想勾上他的肩膀，可碍于自己头发仍是湿漉漉的，不太方便。
　　他抬头远望，山中夜空晴朗，还能看清楚明明灭灭的星，洗过了澡浑身舒适，范豫累了一天，此刻神经完全放松下来。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
　　谢静川忽闻歌声，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接到了他的视线，范豫一笑：“你接下一句呗？”
　　“我不会唱。”谢静川拒了，“你继续。”
　　范豫也不强迫，他一放松就爱唱起歌来。
　　“二十年重过南楼……”
　　少年的嗓音温润，如泠泠流水声，歌声淌过心间，比晚风更温柔。
　　少年们一前一后，却心照不宣地为这首词曲放缓了步伐。往后回首，这段记忆在他们的脑海或许依稀，星空永恒，替他们存下这份情景。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一曲毕，正好回了房。
　　年少时光如画卷，一幕幕滚来，铺不尽少年意气。寒窗苦读，韬光养晦，今朝无人识，为明日无人不识。
　　“时间过得好快啊。”范豫收拾自己包裹的时候感慨了一句，“刚来的时候，以为几个月很长，一眨眼就要启程了。”
　　快吗？
　　对谢静川来说，这一天，他已经准备了远不止五年，自觉已经可以一试，才选择和范豫结伴科考。
　　临别之前，明灯不停地追问谢静川还会不会回来。
　　诺言轻，离别重。尽管知道哪怕说些话骗骗他也好，可话语滚到了嘴边，还是说不出口。
　　“明灯。”住持缓步走来，让有些苦恼的小沙弥走到自己身边来，对谢静川和范豫道，“可收拾好了？莫要忘了东西。”
　　“收拾好了。”谢静川对住持深深作揖，“静川谢过住持五年之恩。”
　　“豫在此亦谢过住持恩德，借宿之恩，决不相忘，豫往后定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住持颔首： “不必言谢，望二位日后步步高升。”而后神情中似有些犹豫。
　　“住持还有什么事要交代？但说无妨。”谢静川问。
　　住持看了看谢静川，又看了看范豫，道：“若是二位日后飞黄腾达，千万不要道出泉明寺来，若想报恩，将恩德记在心间便好。”
　　范豫闻言一愣，谢静川却是立刻能懂得他的心愿。
　　“静川明白。”谢静川又是深深一揖。
　　“豫、豫亦谨记于心！”
　　当初范豫觉得泉明寺是个读书的宝地，并非没有文化渊源，除了这清净的环境，还有那淡泊的人心。
　　住持满意地笑了：“如此甚好。”
　　—— “那就祝二位，一帆风顺，马到功成。”
　　微风习习，竹叶沙沙，山路上是照着少年当初的来路印下的鞋印。仍记得来时的晴空，如今还是那般晴朗。
　　自潘陵到京城是段不长不短的路程，两人身上盘缠虽然是足够的，但两人还是不愿意乱花钱，除了必出的车马费，剩下的留作食宿，也是能省就省，所以才提前了许多。
　　“在船上还在看书？不晕吗？”范豫跟船家交代过后，俯身走进了船舱。
　　“反正也没什么事可做。”
　　对于一个很久没坐过船的人来说，谢静川就有些招架不住，头晕目眩了。谢静川放好书本，单手支起下颔，阖目休憩。
　　范豫上前跪坐在船舱，拍了拍双膝，对他说：“躺下来休息一下会不会好一点？”
　　谢静川看了看他，正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头昏脑涨，也不想顾这么多，卧下来枕在范豫的膝上。
　　意识朦胧之间，谢静川忽然觉得，有个人陪着也挺好的。
　　若范豫没有来到泉明寺，没有正巧与他相遇，谢静川仍然还是形单影只，冷暖自知，尽管有时候两人决策或是做事，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能动作更快一些，但偶尔，就像现在这样。
　　……人总是没法完全守着自己孤独的领地，尽管告诉自己千百遍，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好好的，可身边有些人气儿，总归让心充实了些。
　　“舱板冷不冷啊？”范豫的衣服比谢静川的要厚实些，加上他习过武，抗寒能力也比他强些，见谢静川不由自主缩起身子，便从自己包裹里抽出件外衣来为他披上。
　　笼罩在暖意下，谢静川不知不觉滑入梦乡。
　　耗了几十天光景，两人可算辗转到了京城，一路下来还算顺利。
　　重归故土，谢静川都快忘记“繁华”二字如何书写，面对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谢静川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好热闹啊！”范豫倒是东张西望的，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太对劲，“怎么都开始置办年货了？这么快？”
　　“不快了。”谢静川觑了他一眼，“我们腊月启程，耗了几十天都有了，这不到过年了吗。”
　　范豫反应过来，细细算了算日子，恍然道：“真的如此！这么快就过年了。”
　　谢静川穿过人群，问：“回都回来了，要不要回家？”
　　“谁要不要回家？我吗？”范豫愣了一刻。
　　“不是你还能有谁，离家出走都几个月了，你父母肯定也很担心挂念你啊。”
　　范豫思忖一会儿，良久道，“不了，我那时留了封信告诉过他们，不必特意来寻我，到了时候我自然会回去。  ”
　　谢静川闻言笑了：“是到你金榜题名的时候回去，好歹他们为离家出走的事不会打你打得太狠对吧？”
　　“还是听澜懂我。”范豫也捧腹大笑，忽然想到什么，赶紧把脸用衣袖捂上，“不行，都回到京城了，肯定更容易撞见我家里的人，不行我得去寻件面纱回来遮一遮。”
　　“难道他们就认不出你的衣裳或者身形来？”谢静川又问。
　　范豫傻住了。
　　“别说我父母亲戚，就连我家的百来号家仆基本都见过我，完了完了。”范豫还真的给问到了，现下就开始着急了，不由得原地驻足，掐着颔尖绞尽脑汁。
　　“先别担心那么多，办法慢慢想。”谢静川在留意周围有没有客栈，许久后范豫追了上来。
　　“我想到对策了！”范豫一激动就很喜欢勾人肩膀，“要不，咱俩换一下。”
　　“什么？”谢静川没懂他什么意思。
　　范豫笑得神神秘秘：“我的意思是，咱俩衣裳换一下，发型也换一下，不就行了吗！”
　　这几个月在寺中箪食瓢饮的生活，让本来比较壮实的范豫也瘦了下来，但还是比谢静川要高大，如果真的换了外形，还真的是巧妙的一招。
　　谢静川吃惊之余思索这个办法，居然越想越找不出毛病：“……挺聪明。”
　　范豫穿着谢静川的衣裳，免得一眼就被人从衣裳之类的认了出来，小心些就是了；而谢静川穿他的衣服，哪怕被人认出了是范家少爷的外衣发型，也没所谓。
　　“对吧！”范豫对他挤挤眼，“拜托你了听澜，帮帮我吧！到科举当天咱们就可以换回来了。”
　　谢静川倒不太介意，道：“行。先找客栈住下。”
　　奔波一整天，两个少年尽管精力好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于是先找了一间客栈暂且住下，明天再考虑要不要去离宫更近一些的地方寻客栈。
　　范豫干脆把自己包裹都给谢静川：“范静川，你先去洗澡。”
　　谢静川斜了他一眼，范豫大笑。
　　冬天的热水澡甚是舒坦，谢静川卸下一身疲惫，望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然后才从水里出来。
　　穿衣的时候，谢静川终于发现了这个办法的不妙之处。
　　“不是我说，”谢静川穿好后走出屏风，挥了挥宽大的袖子，对范豫道，“你的衣裳可比我的还大啊？你又能穿得下我的衣裳不成？”
　　范豫见他这副窘态忍俊不禁，谢静川的衣摆都快垂地了。
　　“等你换我的衣服，我看你笑不笑得出来？”谢静川气不过，撵着他去洗澡。
　　然后范豫就真的笑不出来了。
　　谢静川的衣服，比他想得还要薄。或许是因为经年洗刷的缘故，一翻内里，居然缝了这么多的补丁。
　　潘陵在南边，冬天或许没有特别冷，但在北方的京城，哪怕多穿几件都不知能不能抵御这冬天寒意。
　　谢静川等人的功夫看了两眼书，坐等看笑话。
　　“其实还好吧。”范豫只觉得抬手的时候有点点不自由，“也没有特别紧。”
　　谢静川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
　　“算了，还是换回来吧。”谢静川道，“只要你不常出门，也没这么容易碰上熟人……”
　　“不行！”范豫脱口而出的拒绝令谢静川一怔。
　　话音落罢范豫自觉这语气实在冲了点，有些尴尬地解释：“就这样吧，这个办法也挺好的。”
　　范豫学着谢静川低低束起头发，说道：“范家世代为商，尤其是在这京城的生意那是如日中天，别说我的熟人，就算是与我爹的合作的人都可能认出我来，我是真的不想这么快回家。”
　　“听澜你就帮帮我吧。”范豫问他，“怎么样？”
　　谢静川沉默许久，才道：“不怎么样。”
　　难以言喻。
　　“怎么会不怎么样！”
　　不管怎样，反正，谢静川这个寒冬，总能穿上更暖和的衣服了。


第三章 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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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的气息铺天盖地，一派夺目的红色席卷了京城。
　　在泉明寺五年养了喜净的心性，谢静川一时之间都不适应这喜悦的喧闹。
　　“哎对对，大红灯笼在这里挂两个。”
　　“小伙子来看看！想要什么？”
　　范豫倒是对年集上卖的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应接不暇。
　　“这么快便除夕了。”范豫双手交互抱在后脑勺，仰头看天，“殿试马上就要来了啊。”
　　“也不知道宫外的客栈可满员了没有，而且会不会贵一些。”谢静川接话，“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得挑远一些的来住了。”
　　“也是，昨晚太累了，懒得再走了，也顾不上那家客栈花销这么贵。”
　　谢静川瞥了瞥他的侧脸，问：“都过年了，团圆饭不吃，要不要偷偷回去见他们一面？”
　　“也不差在这一时，”范豫道，“免得心散了，还剩一个多月就科考了，真是有些惴惴不安，不知会考成什么样呢。”
　　“我就是想知道自己够格了没有，就想赶紧来测试一下自己。”
　　范豫在这一层上倒是挺勇的，和力求准备充分的谢静川不一样。
　　他偏要一举成名天下知。
　　还真给他们寻了一个好去处，离宫中近，花销划算，客栈这个时候基本上做的都是举子的生意。
　　租一间房可比租两间要划算得多，两个少年倒也没什么顾忌的，基本上就是同吃同住，还是头一回与这么多举子碰面。
　　这对行动一致的少年引起了旁人注意，用午膳的时候，有同为举子的人主动与他们搭话。
　　范豫本就自来熟，没一会儿便与他人聊得挺欢，谢静川一言不发，只是听着。
　　“你们是兄弟吗？”那人问。
　　谢静川和范豫闻言面面相觑，范豫忍不住笑了，对那人说：“这位兄台，你要这么说，咱俩现在就拜个把子帮你坐实一下。”
　　那人被逗笑了：“不是，我见你们二人同行同住，还想着是谁家兄弟一同进京赶考，然后一举考中两个进士及第呢。”
　　“谢君吉言！这么看来，咱俩还真得捉紧时间拜把子做兄弟了。”范豫笑哈哈的功夫，谢静川已经吃完了饭，懒得理会这番聒噪，告了辞直接上楼。
　　除夕夜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客栈也是熙熙攘攘，实在吵得谢静川心烦。
　　从书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范豫不知何时已经不在房中。
　　谢静川想着这人是不是去寻洗澡的地方去了，下一刻房门被推开，说曹操曹操到。
　　“去哪了？”谢静川见范豫一脸喜色。
　　范豫扯过他来：“跟我来，带你看个好东西。”
　　谢静川可是倦意上来了，抽出自己的手臂，问他：“上哪去？”
　　“你来就知道了！”
　　“快子正了，你还要去哪里？”
　　“今夜除夕又没有宵禁，没关系的。”范豫趁谢静川不注意一把牵过他的手硬扯着人走。
　　谢静川被牵着与人群摩肩接踵，可是困得有些跑不太动，都是学了一天，不明白范豫怎么就这么精神。
　　范豫带着他三步并作两步登上空无一人的层楼，谢静川被他扯了一路，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此时累得要死，心头烦躁，却被范豫大大的笑脸冲去了怒意。
　　“快看！开始了！”顺着范豫的指尖，谢静川视线移过去。
　　夜空中炸响盛大的烟花火簇，好不夺目。
　　“听澜，新年快乐！”
　　谢静川望着天边此起彼伏的烟花团簇，复又和范豫对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嘴唇动了动，心头万千情绪，嘴边却吐不出一句话。
　　“……新年快乐。”
　　那时一时感动涌上心头，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少年，日后回过头才发觉，自己那一年竟与好友一起守了岁。
　　层楼仅他们二人观赏，还提供了个不错的赏烟花视角。
　　良久，谢静川才缓缓道：“你怎么……知道这里可以看烟火？”
　　“我小时候来这里看过烟火。”范豫眺望远方，浅浅笑着。
　　“……这样吗？”
　　在谢静川很早很早的记忆里，他还依稀存着坐在家父宽厚的肩上，在新年夜里仰头应接不暇地看着头顶的璀璨花火的场景。
　　“……以后都来看烟花可以吗？”幼时谢静川还未曾参透世事无常，懵懂无知轻言“以后”。
　　当时家父笑吟吟的，似乎是回了他一句……
　　“川儿喜欢，那我们以后每一年都来看。”
　　“听澜喜欢，我们以后都来看。”
　　少年敛目低眉，隐去眼神里的情绪，范豫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是良久才等到他一句回复:“好。”
　　范豫见此状，有些慌了，他设想过谢静川或感动但不愿承认，或嫌弃但给点情面，可就是没想到他这副低落的反应。
　　……就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一样。
　　“你、你怎么了？”范豫小心翼翼地问。
　　如果是不喜欢看烟花，刚才为何又要邀他往后之约？
　　谢静川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更深露重，寒意侵身，他忍不住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些。
　　“我没事。”谢静川理了理情绪，想到范豫带他看烟花许是有什么原因，不愿败了他的兴，“为什么带我来看烟花？”
　　谢静川像是强打精神似的，范豫不知当如何是好，本来的设想是大家都很激动，然后他再唱一首词曲，许愿今年两人高中的，现在看来做这些事似乎不太恰当。
　　“……我想来这里给你唱首歌来着。”范豫喃喃道。
　　谢静川双臂交互倚在栏沿，语气听着柔了些:“那就唱吧。”
　　……现在这种气氛唱会不会太尴尬。
　　“我想听你唱，你要唱什么？”谢静川又道。
　　范豫迟疑片刻，同他一起望向天边，缓缓开口。
　　“白苎新袍入嫩凉，春蚕食叶响回廊……”
　　谢静川罩在范豫宽大而厚实的外衣下，感到前所未有的暖和。
　　他远远眺望着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消无的烟火，耳畔歌声渐渐洪亮。
　　“鹏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
　　“明年此日青云上，却笑人间举子忙。”
　　谢静川嘴角扬起，笑而不语。
　　“明年此日，咱们又来此处看烟火，”范豫说，“只不过人变了。”
　　“怎么就人变了？”谢静川侧头看她。
　　“因为……”范豫笑笑，“明年就是状元和榜眼来看啊。”
　　谢静川忍俊不禁:“真敢说，还状元榜眼呢。”
　　“怎么就不能是了？”
　　少年欢声笑语，那段不亦乐乎的时光，随时光长河奔走而逝。
　　“怎么了李兄？”
　　门外一时间喧闹无比，直接扰乱了屋内人读书的状态，范豫欲打开门瞧瞧怎么回事，正巧撞上了隔壁认识的举子。
　　“皇上车辇驾到了！”那人撂下这一句急匆匆地下了楼。
　　举子奔忙，只是为了抢一眼圣上车辇。
　　谢静川强迫自己把所有杂思排出脑外，抬眼见范豫锁了门又走回桌前。
　　谢静川有些讶异，但没有问出来。
　　他的此举，恰恰道明了两人一心，何必再问。
　　范豫重拾书本，似是将屋外喧闹割除世外。
　　直至屋外喧闹归于清静，由清晨归于黄昏，少年仍是埋首书案，心无杂念。
　　光线渐暗，范豫伸直了懒腰，起身原地走了几步:“听澜，我要饿死了。”
　　“等等，我再看看这几句就可以了。”谢静川指尖捻着书页，嘴里默念着书中内容。
　　待他阖上了书，范豫才问了出来:“我从前就发现了，你看书怎么能看这么快？”
　　“还好吧。”谢静川回，“我记得比较快。”
　　“你还记下来了？”范豫惊了，转念一想这可是荷有神童之名的人。
　　一楼人还蛮多，两人找个空位都难。
　　“要不端回房中用膳算了？”范豫问。
　　谢静川微微颔首，忽见角落一桌，一位绿衣举子向他们这个方向招手，便对范豫道:“那人似乎在喊你。”
　　“范兄，谢兄，”那男子喊，“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同拼桌？”
　　“乐意至极！”范豫于是拉着谢静川落了座，“多谢蒲兄！”
　　范豫和姓蒲的书生没认识多久就聊得很来，谢静川因范豫的缘故也结识了他，不过只是点头之交。
　　他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甚是善聊，谢静川在一旁吃着饭，只是听着。
　　“对了范兄，谢兄，明日申正时要不要来一起玩曲水流觞？”
　　范豫一听有乐子，便撺掇谢静川:“玩不玩？”
　　谢静川见他这么有兴致，推拒也是没意思，便答应了。
　　谢静川赋诗写词的本事，范豫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曾经在泉明寺，闲下来的范豫找谢静川吟诗作对，常常是以范豫败下阵来为结果。
　　“唉，听澜就不能让让我么。”范豫抓耳挠腮后只能憋出这么一句求饶的话，虽是这么说，但谢静川的妙语佳思倒是让范豫开拓了思维。
　　谢静川闻言也只是笑笑。
　　“我们之中属顾公子最出类拔萃了。”人还未齐，蒲兄和范豫先聊着，他不着痕迹地以颔尖点了点远处那位面带春风的华衣公子。
　　范豫看过去，那位顾公子此时正被几个举子围着，摇着折扇，唇角扬起，似是对耳边的赞美之词极为满意，末了，他道:“诸位过誉了，在下的才华一般，哪里能比得过诸位。”
　　“顾公子才华世间无双，就别谦虚了，一会儿曲水流觞，定是顾公子夺魁，我等真是难以望其项背。”
　　范豫靠向谢静川，倾在其耳边悄言道:“谢公子，一会儿可得叫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斗南一人’。”
　　“别瞎闹，没必要的。”谢静川好胜心是强，可只是针对于自己，在学术进修这一层，比起和他人较量，他更偏向于学会自己不懂的东西。
　　“而且那顾公子明显出身不凡，还未科考呢，要这么招摇做什么。”谢静川沉声道，“免得得罪人。”
　　范豫一听，也是这么个道理:“也对，不急在这一时，等到我听澜高中状元，定叫他们目瞪口呆。”
　　“没个正形，别人叫你了，还不快去。”若是旁人对他说这种话，谢静川只觉得这是令人厌烦的恭维，可若是范豫，听在耳里就成了促狭。
　　曲水流觞乃文人墨客诗酒唱酬的一件雅事，酒觞流到何人面前，那人不是饮酒便是吟诗。
　　这游戏伊始，酒觞就流至顾公子顾淮处。
　　顾淮起身，浅笑道:“既如此，在下便献丑了。”
　　“公子哪里的话，我们都洗耳恭听公子的佳句呢！”
　　“在下于此出上对，下一句则由下一个人来对上，何如？”
　　曲水流觞向来是赋诗一首，他倒是直接给上句叫人对下一句。
　　“这……自然没什么问题。”
　　曲又起，范豫见这酒觞一路往下，直至经过自己面前，心头一紧，曲罢，酒觞恰好在他身旁的谢静川面前。
　　顾淮掩扇，打量了他几眼，发现是生面孔: “这位公子是？”
　　“潘陵谢听澜。”
　　范豫忍不住看过去，见谢静川面上波澜不惊，缓缓起身，向顾淮抱拳:“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出下联，在此自罚一杯。”
　　顾淮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出所料，浅浅微笑，目光没有在谢静川身上停留太久。
　　游戏过后，两人回了房，范豫才把按捺不住的话悄声说出:“好像……那一句也不是这么难对啊？”
　　他指的是一场游戏下来都没有人对得上的，顾淮所出的上句。
　　范豫倒是想到了一句，只不过是勉强能对上，意境不深，也不押韵。
　　“那位顾公子愿意活在别人给予的褒奖之词，又何必戳破。”谢静川道。
　　谢静川褪下外衣，不得不说，京城的冬天比他记忆中还要寒冷，多亏范豫的衣裳是真的保暖，明明屋中没有燃煤炭——当然是因为燃不起，可谢静川走回来的路都闷了层薄汗出来。
　　范豫把门窗闭紧，尽量不让寒风寻隙钻进屋中，等谢静川在床内侧躺好后，才睡在床外侧。
　　谢静川躺在范豫和墙壁围成的被窝，基本上吹不到什么寒风。
　　一张床塌不大，两个少年不得不挤一挤。
　　范豫虽然人很活泼，睡姿却安分得很，两人从未试过因为彼此有什么肢体接触而影响睡眠。
　　夜渐深，寒意愈重。谢静川仰卧着，眠意渐失。
　　范豫这人也是神奇，嘴上说着“惴惴不安”，现在却睡得这般香甜。
　　谢静川则是脑子里一通乱麻，怎么也斩不断。
　　不由得翻了个身，面向单色冰冷的墙壁，然后又翻了过来，对着范豫。
　　耳畔是范豫平稳的呼吸声，范豫一个高大男子此刻缩成个团，无意识地朝着暖源挪动。
　　越睡越近。
　　谢静川见状，把这张薄被和罩在身上的外衣多分他一些，无意间触到他的手，指尖传来的凉意刺得他缩回了手。
　　谢静川脸色沉了下来，他竟是不知范豫受了这般的冷。
　　掌心裹住了范豫的手，谢静川主动睡近了些。
　　暖意更甚，谢静川几乎枕在他的胸膛前。
　　没来由地，谢静川脑中回响起范豫悠扬的歌声。
　　范豫有天赋的嗓音，歌声里是莫名能安人心的力量，在泉明寺那段时光里，有一回午休，范豫和谢静川仰卧在塌，他竟枕着范豫的歌声入了眠。
　　万千思绪塞进脑海，谢静川头都痛了，后来也不知如何，莫名其妙也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腹中贮书一万卷，问少年，可甘低头在草莽？
　　才得吹嘘身渐稳，只疑远赴蟾宫。西馀时候夕阳红。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
　　“盘缠剩余不多了。”范豫数了数碎银，对谢静川说，“还得再省着点用。”
　　谢静川倒不介意，箪食瓢饮日子也就过去了，可是他疑惑的是，为何范豫明明考完了也只字不提回家的事。
　　他一个大少爷有何必要过得和他一样拮据。
　　“你不回家吗？”谢静川忍不住问。
　　范豫闻言愣了愣，接着是一片默然。谢静川不知他在犹豫些什么。
　　他要回去的话，势必要带上谢静川一起的，可是……
　　范家父母是京城大贾，做买卖有自己的手段，每年都赚得盆满钵满，偶尔会做些给流民捐粮的善举。
　　每到这时候，范家父母关起房门后的怨怼声就会不绝于耳，维持在表面的薄面抵不了内心对穷鬼的蔑视。
　　范豫太懂了，即便那穷鬼是自己儿子的好友。
　　见个面倒还好，如果真是借宿几天，恐怕他们有千百个不乐意。
　　“不了，”范豫摇摇头，对他绽开笑颜，“暂且不回，离放榜也不过几天光景，熬一熬便好。”
　　谢静川看不清那暖阳般的笑颜下的阴霾。
　　“那好吧。”谢静川在脑海中运算着手头的银子，“那我们得每天都喝白粥吃馒头，一直熬到放榜那天。”
　　“以前在泉明寺，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范豫笑。
　　思索一番，范豫打定了主意:“放榜那天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先在我家住下，如何？”
　　范豫还有范家一条退路，可谢静川没有。
　　置之死地，而后是生或死，谢静川没有考虑过，只是一个劲儿往前奔，直至无路可走为止。
　　他将十几年来的才华和身上窘迫的盘缠，除此之外再谈的谢家，尽数赌在十八岁这一年的科考。
　　谢静川看着他，弯了眼角:“行，都听你的。”
　　“还有你的生辰，我答应了你一碗长寿面的！”范豫忽然想起来。
　　“我等着。”
　　谢静川也思及一件事，浅笑说:“放榜那天，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去见家父一面。”
　　如果有机会，谢静川就为父亲重新立一个牌位，然后将捷报诉与父亲，再向其禀告自己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君子慎独，心怀远志，安贫乐道，韬光养晦。
　　最后……再告诉家父，自己得友如此，乃一生之幸。
　　范豫闻此言，怔在原地，只是盯着他看。
　　良久，范豫嘴唇颤颤，道了一个单字:“好。”
　　那携着圣旨的高头大马驶过一家又一家。
　　顾家人盼星星待月亮，可算把圣上金旨等来顾府。
　　众人俯首，喜滋滋地听罢这重磅消息，待宦官离去，顾淮被围在中心欢呼。
　　“恭喜公子高中进士科二甲传胪！”
　　蒲兄也是远道而来，和范豫他们一样住在原来的客栈。
　　“唉，等得我真的好心焦啊。”
　　范豫帮蒲兄满了茶，笑道:“蒲兄向来刻苦聪颖，怎会不高中？好消息总是要等待的。”
　　“你们听说了没？”一个书生兴冲冲地跑进来，一眼寻到了蒲兄那桌，对着桌上三人激动道，“顾公子高中二甲传胪！”
　　蒲兄因震惊张大的嘴几乎能装下一个鸡蛋，范豫笑意不改，道“恭喜恭喜”，谢静川眉也不挑，浅浅酌茶。
　　“蒲尚、柳映真、范豫、谢静川可在此？”一声仿佛用兰花指捻过的嗓音响亮堂内。
　　柳映真就是方才激动报信的人，此刻就轮到他了。
　　堂内众人俯首在地，那一道道缓缓展开的圣旨悬在每个举子心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柳映真高中进士科二甲三十六名。”
　　“蒲尚高中进士科二甲第十四名。”
　　“范豫高中进士科三甲第一名。”
　　身旁诸位一个个领了旨，谢静川目不斜视盯着地板。
　　等展开最后一道圣旨，宦官怔了一刻，语气高亢了些:
　　“谢静川高中进士科一甲第一名。”
　　刚被唤了名姓的少年猛然抬头，瞳孔紧缩，只觉耳边轰然雷响。
　　宦官双手递过:“请状元郎接旨吧。”
　　圣旨不算重，可谢静川竟觉得它沉得要捧不住。
　　宦官离去，周围人连声赞叹，谢静川都还是回不过神来。
　　直到他被范豫臂弯围住，一下子撞上他的肩膀，视线一瞬间模糊，才发现温热的泪珠已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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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卷一 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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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真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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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宛茶楼生意能红火，一大原因就是请了个舌灿莲花的说书的。
　　二楼护栏边坐了一个鹅黄衫的翩翩公子，气质出挑，惹得旁人不由自主多看几眼。
　　一楼的热火朝天与二楼的清净格格不入，这位公子倒也心宽，尽管坐在了一眼就能望下一楼、耳边充斥着一楼嘈杂的声音，依旧淡然地呷茶。
　　“摄政王爷从小荷神童之名，六岁赋诗词，九岁作文章，与宾客辩论，从容淡定，驳倒一片，名满京城，”说书的唾沫星子满天飞，“而后沉潜十余载，归来一举夺魁。”
　　说着还展出一幅画卷来，“诸位可赏，摄政王霞姿月韵，实在令人心折。”
　　画卷中的男子身姿挺拔，如墨发丝被挽起，剑眉星目，五官端正，气质清雅，身着玄衣，衣上拿金丝绣了祥云，就如同一朵玉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二楼的公子远远瞥了一眼，不由得轻轻摇头，心道实在失真。
　　不仅少了摄政王眉目间的冷，而且摄政王的气质是清雅少于肃杀凛冽。
　　可惜这幅画像迷惑了在场一众年轻的姑娘，姑娘们交头接耳，兴奋不已，目光根本离不开画像中人。
　　说书的正讲着摄政王爷才华横溢，而后话锋一转：“可是这般才貌双全的公子竟然至今未曾娶妻，诸位姑娘可知何故？”
　　一时之间碗中塞满了银两，说书的满意笑了笑，大脑飞速旋转开始直接将某些话本里佳人才子的情节东拼西凑地搬出来，姑娘们都耳朵竖起来，生怕错漏了一点一滴。
　　而二楼的公子是听着听着就要绷不住了。
　　姑娘们正听着津津有味之时，二楼爆出爽朗的笑声。
　　公子放下茶盏，免得自己当众喷茶过于不雅，指尖抹去眼角笑出的一滴眼泪:“说得好！”说罢往那碗里精准地掷了一块完整的银两。
　　说书的虽不明就里，可是明白这位公子人闲且出手阔绰，越发来了激情。
　　摄政王的风流韵事一个接一个，公子的银两也是一个接一个。
　　“说书的！”一位姑娘也扔了一块，“最近不是在传摄政王与陈家二公子有过指腹为婚吗？你怎么不讲讲！”
　　说书的闻言捏了把汗，姑奶奶，虽然都是传闻，这个可就严重多了。正打算随便搪塞一番，谁知二楼又扔了块更大的银子，那掷入碗中的劲儿，那薄碗险些扛不住。
　　“说书的，讲讲吧。”公子兴致更盛，“难道摄政王这么多年不婚，是因为这场指腹为婚？”
　　说书的汗如雨下，声音有些颤:“公子，这个我们还是不能妄自揣测。”这不就相当于在说摄政王有龙阳之好吗。
　　公子挑挑眉:“那你说清楚来龙去脉来。”
　　说书的今天讲了这么多句话，唯有这一句不假，不过混杂在这么多讹言，谁也分不清是真是假:“当年是谢夫人身怀六甲，后来没过多久陈夫人亦有了喜，谢家和陈家当时想交好，于是让尚未出世的孩子定了亲，结果却是两家都生了儿子，这门亲事遂作罢。”
　　公子道:“这个版本这几天我听腻了，说书的再说个别的版本呗。”
　　说书人:……
　　这件事就这一个版本，还想听什么。
　　帘中一位少年郎端坐着，葱削般的玉指执笔作画。太后娘娘则斜倚在榻上，阖目养神，待听得少年郎唤她的声音，才轻轻抬眼。
　　“母后请看！这幅牡丹如何？”
　　太后笑道:“比真的还动人艳丽。”
　　少年郎将及弱冠，面目仍青涩，皮肤白皙，气质文雅，难以想象这便是大戚当朝帝王。
　　“灵儿的画工真是炉火纯青了。”太后细细端详着画，指腹一触画纸，道，“这是用不朽纸画的吧？”
　　“不错。”少年郎颔首，“不朽纸用来作画当真是再适合不过了，完全不用担心画的保存，火烧不坏、水浸不朽。”
　　太后浅笑。这不朽纸原是别国进贡，后来民间匠人攻克了不朽纸的制作工艺，大戚虽然可以自主产这种纸，可制作成本相当高昂，于是唯皇室专用。
　　先帝对该纸的启用开了先例，自此重大条令颁布，有不可易改之需的法令等，均谨慎使用这不朽纸。
　　这年轻的皇帝用这价值连城的纸只是来作画，每画上去的一笔，画去了多少民脂民膏。
　　“母后，我跟你说，”帝气鼓鼓地坐在太后身旁，“儿臣最近居然被骗了！”
　　“为何？”太后一个眼神，宫女赶紧上前为二人扇来阵阵香风。
　　“儿臣前些天微服出访，这您是知道的，”帝说，“儿臣入了一批画回来，谁知儿臣竟给那画商唬了！那以真迹的价格入手的十幅画竟全是赝品！”
　　“明明不过是假货，还当自己是传世真品！”帝越说越气，“都是儿臣学识浅薄，不精通识画，遭受蒙蔽了。”
　　“灵儿不气了，这就当是一次教训罢。”太后抚了抚他的头，尽显慈爱。
　　“儿臣咽不下这口气！”帝对太后道，“是假的就不要想着冒充真品！母后你说是也不是？”
　　“这是自然的。”太后思索片刻，吩咐下去，“叫御膳房端一盘豌豆黄儿上来。”
　　帝一听又面露喜色，接着又气鼓鼓:“一盘可不够。”
　　太后笑了，道:“那就都端来。”
　　时值符光四年，依先帝遗诏，太后垂帘听政，摄政王谢静川弹劾丞相蓝钰铮，越职言事，结党营私，离间君臣等条项，震惊朝野，太后大怒，将其下贬，而蓝钰铮则自请外放潘陵，帝准其意，即日离京。太后立陈唯为相。
　　自此以蓝钰铮为首的朋党在朝中皆鸦雀无声。
　　“蓝钰铮再强悍，也是斗不过比他手段狠辣多了的谢静川。”有人私底下议论过。
　　“强悍？我看是傻吧，跟太后叫板还政，斗不过谢静川我看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那谢静川也是个白眼狼，想当年他这个状元郎，也有蓝钰铮的一份功劳。”
　　“怎么说？”
　　“你不知道，蓝钰铮那时读完了谢静川的文章，大为赞叹，当下断定谢静川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还赶紧推举给先帝呢。”
　　“后来谢静川入仕，若无蓝钰铮带挈，他都没法这么快爬上现在的位置吧。”
　　“可不嘛。当时先帝一瞧名姓，竟然是谢巍的儿子！”
　　“先帝和太后或许也是不曾想过今天吧，那姓谢的连忘恩负义的事都做得出来了，再背个不忠不孝也不是什么事吧哈哈哈……”
　　今日体沐，范豫在用午膳的时候往摄政王府跑了一趟。
　　王府门口除了侍卫还守了一条小黑狗，范豫笑着蹲在地上，那狗也早已不把他当生人，任由他摸摸头。
　　“怎么轮到你来站岗啦？”范豫一把抱起小黑狗，大步流星朝府中走去，对着迎上来的侍女道，“再多备一双筷子。”
　　侍女福身行礼:“回范大人，已经备好了，王爷正等着您来用膳呢。”
　　范豫一喜，径直走进堂内，果然谢静川已坐在桌前，就等着人来齐而动筷。
　　他瞥了他一眼，放下手头的案牍，没好气道:“怎么这么晚。”
　　范豫笑笑，把小黑狗放了下来，在他对面落座，一桌佳肴叫范豫胃口大开。
　　“你家厨子的手艺是真的不错。”范豫每次吃都这么觉得。
　　“我遣散了很多下人，把最会做饭那个留了下来。”谢静川又问，“今早是什么节目？”
　　“去清宛茶楼听说书了。”范豫瞧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小黑狗，“那家茶楼，茶不怎么样，说书的内容倒是津津有味，我可赏了他好几块银两呢。”
　　谢静川没听过说书的，也不太感兴趣，但见范豫这么高兴，问:“讲的什么？”
　　范豫的笑眼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你相信么？讲的是你。”的风流韵事。
　　“讲我什么？”谢静川有些意外。
　　范豫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摄政王爷从小便是个神童，六岁赋诗歌，九岁作文章，与宾客辩驳，从容淡定……”
　　谢静川眼都不抬，心道无趣，说:“然后呢？”
　　“可是摄政王至今仍未娶妻，这又是为何？”
　　谢静川筷子一顿。
　　“想当年状元爷科考路上，在船上邂逅一位闺秀小姐……”
　　范豫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还为那姑娘作诗一首‘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哈哈哈……”
　　谢静川脸都黑了，筷子一放:“这都哪跟哪？”
　　“莫急，还有呢，接着听我说。”范豫想了想，“好像还有一个摄政王夜宿妙龄少妇家的版本……”
　　“闭嘴，不必再说。”谢静川只觉不堪入耳，这都什么玩意儿。
　　“还有最后一个！特别重磅！”范豫冒着被谢静川烦躁之火烧着的危险，“你还被谣传有龙阳之好呢！”
　　谢静川瞪着双眼:“……什么？”
　　“你不是有过指腹为婚嘛，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传的，就传成了你不成婚是因为有断袖之癖了。”范豫道，“我都听了好几天了。”
　　他听了好几天，可这些一句话也没传入谢静川耳中。
　　“什么指腹为婚？”每一个字都认识，连成一句话却是根本没法懂。
　　范豫咬着箸:“你自己的定亲你不记得？”
　　“别说记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有过什么指腹为婚？”滑天下之大稽。
　　见谢静川显然闻所未闻的表情，范豫把说书的话搬了过来。
　　“这……”谢静川蹙着眉，以讹传讹还能传这么离谱，“我确实从未听家父提起过。”
　　“谢家和陈家交好，这件事你有印象吗？”范豫给他夹了块鱼肉，“否则也不至于传成这样吧。”
　　“这倒是真的，谢陈二家以前经常来往，我还有对陈玉升小时候的印象，至于陈家……二公子……？”谢静川好一番思索，终于有了些记忆，“是上次去茶馆喝茶，突然过来找你借钱去赌的那个？”
　　“呃，是啊。”范豫道，“你还记得他啊。”
　　“差点忘了。”说起陈家，谢静川往往只想到陈丞相和礼部尚书陈玉升，现在硬跟他说陈家还有个二公子，谢静川思来想去才忆起那个赌徒的身影。
　　“你跟他好像是小时候的玩伴吧。”谢静川想起范豫提过一嘴。
　　“对。你真的不认识？”
　　谢静川蹙着眉:“不认识。”
　　“这倒奇了，怎么能传成这样。”
　　“昨日，灵儿又来给我送画。”
　　殿中仅太后和摄政王二人。
　　钟太后示意他看墙上，墙上挂了许多清逸悠远的山水画，叫旁人见了，定会以为主人对它们喜爱有加。
　　帝的画技享誉天下，谢静川也得知帝常作画赠予太后娘娘。
　　“每每看见这些画，哀家都感慨灵儿天资不俗，可偏偏生在了帝王家。”
　　谢静川也不懂赏画，只是应承一声。
　　“昨天灵儿道，今世市面上流传的一些名画都不过只是别人的仿品，明明是赝品，还真的当自己是传世真品，他不精通识画，入手了几幅冒充真迹的赝品画来。”
　　岁月不仅难以在钟太后的容貌上刻下几笔皱纹，而且还为她添了几分韵味。
　　此时这般美貌的女人却愁眉不展，心事重重。
　　“一宿过后，哀家觉出了些味道。”钟太后在暗匣中取出一幅画，这幅画谢静川见过，“看来灵儿也是觉察出些东西，哀家心里实在坐立难安，便让你赶紧过来。”
　　画卷在钟太后手里展开，那是武后的画像。
　　谢静川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臣愿竭尽全力为太后分忧。”
　　“王爷请起，”钟太后抿着嘴唇，“可此事……唉，若是能有阿姊的凤配就好了，怎么偏偏这么重要的钥匙却不在哀家手里。”
　　谢静川不明就里，询问道:“娘娘这是何意？”
　　“陈家有龙凤配一对，世代相传，陈丞相与夫人本各执一块，而这凤佩成了阿姊的钥匙。”
　　“可是陈夫人已……”
　　太后又道:“是。可阿姊离去之前，没有把这凤佩传给长子，而是传给了二子。”
　　陈家二子。
　　谢静川又一次听到了这个称呼。
　　“钥匙在陈家二公子手里？”谢静川道，“或许可以让丞相大人从二公子处拿回来。”
　　“此事不宜声张。”太后摇头，蹙起眉心竟平添别样的美，“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
　　“而且你或许不知，为这凤佩，陈家闹过一件家丑。”
　　陈唯曾想过从二子手里把亡妻的凤佩要回来，可陈家二公子竟是死活不肯，哭诉说这是娘亲临死前予他的，不许任何人抢走，甚至还闹得要从屋顶上抱着凤佩跳下来，陈唯气不过，对他痛骂狠话，任他跳，最后还是陈玉升夫妇苦苦哀劝，此事才作罢。
　　谢静川听罢转念一想，既然越多人知晓越不好，却讲这件事情告诉了他。
　　谢静川愈发正色:“太后但说无妨。”
　　“最近民间似乎流传了许多王爷的事。”
　　他瞬间回忆起范豫与他说过的什么“船上偶遇大家闺秀”、“为心上人作诗一首”、“夜宿妙龄少妇家”等荒唐传闻，愣了。
　　“……那都是民间以讹传讹，让太后见笑，”谢静川道，“臣定然及时处理这些流言。”
　　他只不过是懒得管，没想到能传这么离谱。
　　“其中有一件，尤其传得沸沸扬扬。”
　　谢静川皱起眉心，似乎能隐隐猜到她的下一句。
　　“是……”太后瞧了一眼他，嘴唇一抿，还是说了出来，“有关王爷指腹为婚一事。”
　　“臣已听闻。”免得她又重复一遍。
　　“你听说了就好。”太后收好了画卷，道，“哀家想，这传闻虽是荒唐，可或许能加以利用。”
　　谢静川思考片刻，刹那恍然，如果真的按流言照做，那么谢静川则是唯一可以借此机会光明正大得到陈家凤佩——钥匙的人。
　　可又好像不太对。
　　“太后娘娘……”谢静川把这话说出来有些艰难，“可是要臣……嫁入陈家，好得到这钥匙？”
　　有一些名门望族确实会代代相传龙凤玉佩，男方持龙佩，女方则持凤佩。
　　可是这也很扯，不管是太后娘娘直接向陈唯索要陈家凤佩，还是谢静川嫁入陈家，都足以引起别人猜测，尤其是生性多疑的陈唯。
　　“可丞相大人多多少少会怀疑臣的用意的。”而且就算谢静川要嫁，那个老腐儒也未必肯让他做儿媳妇呢。
　　“除了得到这钥匙，哀家还需要你潜入陈府找一个物件，一切得仰仗王爷。”
　　太后沉吟良久，道:“其实王爷所言不无道理，可既如此，只能要王爷演一场情真意切的戏码，打消其疑虑才行。”
　　“臣明白了。”谢静川的语气更笃定了些，却让人听不出他的情绪。
　　谢静川向来是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不是什么问题。
　　“至于怎么嫁过去，王爷不必担心。只要你得到这凤佩即可。”
　　“然后，哀家需要王爷持这钥匙去寻一幅‘真迹’。”
　　谢静川凝神，沉声问：“臣斗胆问，是哪一幅‘画’？”
　　钟太后敛目，吐露出的“画名”让谢静川如一尊冰雕怔在原地。
　　“先帝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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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走主线啦


第二章 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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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上朝还有些时间，谢静川立在殿外，其他官员见他如此低气压，也都识相地离他远些。
　　谢静川陷入沉思，久久不能回神，忽然肩膀被轻拍了一下，他扭过头——朝中也只有一个人胆敢如此对他。
　　范豫笑道：“又皱着眉，心事这么多，小心老得快，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你哦。”
　　谢静川闻言，心头阴霾也薄了：“算了吧，也没见有姑娘看上你。”
　　“瞎说什么大实话。”尽管两人早已褪去少年青涩，但范豫还是改不了习惯，就爱勾人肩膀。
　　“……问你个事。”谢静川说，“你觉得那个陈家二公子怎么样？”
　　范豫一怔，道:“怎么问起他来了？”不是对那种传闻恨得咬牙切齿吗。
　　“没有，就随便问问。”谢静川回想起昨晚派人去初步调查的情报。
　　谢静川挑了挑眉，又重复了一遍“定亲对象”的名字:“陈铮？是蓝钰铮那个‘铮’吗？”
　　“回王爷，是‘面目狰狞’的‘狰’。”
　　谢静川蹙了蹙眉，怎么会有人叫这么难听的名字。
　　“小时候的事我就记不太清了，现在我也很少和他来往，”范豫道，“可我感觉……他比以前似乎更堕落了。”
　　“怎么说？”
　　“他……”范豫想了想，道，“他变得更好赌了，以前就很喜欢出入花街柳巷，现在几乎住在那里。”
　　“他父亲不管么？”谢静川不由得问。这倒与调查的情报差不离。
　　谢静川与陈狰头一次碰面，是他和范豫品着茶，心情还不错的时候，那厮突然找了上来，举止粗鲁，言语下流，还有些衣冠不整，他当时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疯子，陈狰一见着认识的范豫，第一句话居然就是借钱，一点也不弯弯绕绕，那强横的语气仿佛范豫借他钱就该是理所应当。
　　“范豫！”一个男子突然冲上来，惹得谢静川看过去，“借我点钱，十万火急！我等着回本呢！”
　　“这……”范豫怔了怔。
　　“快点！”
　　谢静川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范豫:“你认识？”
　　范豫对他颔首，然后从袖口掏出银两，那人夺过就走，也丝毫不提还不还的事。
　　打这谢静川对陈狰就留下了初步印象。
　　就谢静川打听来的，陈狰的各种在大小赌场、烟花柳巷创下的“事迹”，谢静川用几个词语就能高度概括其人。
　　劣迹斑斑，纨绔子弟，窝囊废，不学无术，赌徒，登徒子。
　　范豫快速扫视周围，丞相未至，礼部尚书也还没到，摇摇头，沉声道:“都混成这样了，你说要是有父母管束着的话，又怎么会兄弟两人居然是天壤之别？”
　　的确，陈狰的长兄陈玉升乃当朝礼部尚书，谢静川与他时有来往，那是个温文尔雅、才高八斗之人。
　　“他哥嫂倒是管过他，可是管不动。”范豫又摇了摇头，继而把谢静川扯到一个远离众人的角落，低声说，“他的父母极其厌恶之。”
　　“厌恶有什么用，自己又不管，等着他越来越烂？”谢静川有些齿冷。
　　“不止因为这些，”范豫说，“不知你听过没有，陈狰是寤生子，其母生他时倍感痛苦，因此很是厌恶他。”
　　谢静川余光一瞟，道:“人来了。”
　　陈家父子经常是一同入宫上朝。范豫见谢静川一直盯着他们，奇问:“怎么了？”
　　谢静川收回目光，摇头道:“无事。”
　　“众卿平身。”帝将近弱冠，如鸣佩环的声音带着少年的特有的意气，他扫视了整个台阶之下，谢静川见帝在陈丞相的位置上目光滞留了一刻。
　　谢静川捕捉到帝收回目光后浅浅一笑。
　　也是，蓝钰铮每一回上朝都要找机会念叨皇上要多加管理朝政，不要留恋于诗词作画，皇上又正值听不进别人逆耳良言的年纪，蓝钰铮说得越多他越烦躁。
　　陈丞相首次上任，帝夸赞了一番陈唯，以及钟太后此番举措的明智。
　　陈唯尽管没有给出太多表情，但做到了礼数备至，可明眼人都看得出陈唯到底在敬谢何人。
　　蓝钰铮不在，这朝堂中的人心怀各事，但某些人明显收起了利爪，不再多吱声，有人明哲保身，有人敢怒不敢言。
　　时辰渐渐过去，临近退朝，百官自认为暂且无事禀告，可下一瞬帝的言语直接在众人耳边丢了个响雷。
　　“陈相，朕闻陈家二公子曾与谢家有过婚约，此事是真是假？”陈唯猛然抬头，对上了帝的暗含笑意的双目。
　　百官亦是面面相觑，惊得说不出话。
　　“……回陛下，臣已年迈，从前的事记不清太多了。”陈唯猜不出这年轻的皇帝问出此番话的用意何在。
　　谢静川沉着脸望着台阶之上的皇上，心里是百感交集。
　　这可真是巧了，太后正打算让这谣言成真，皇上倒是主动提了出来。
　　虽然平时皇上也是好寻欢作乐的人，都将近弱冠的人了还玩性不改，可是竟然在朝堂之上提出了这档子事，是关心臣子还是玩性大发？
　　或者说……别有用心？
　　毕竟这事甚至不需太多推敲，陈家二公子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浪荡子，而谢家还能有哪个谢家？百官之中能被皇上称作“谢家”的，仅谢静川的谢家罢了。
　　可谢家在往上往下数三代只有谢静川一个人。
　　“众卿可是都帮爱卿记得牢牢的呢。”帝环顾百官，“是也不是？”
　　众官你看我我看你，似乎在彼此的眼神里都找出了不可思议的答案。
　　他们确实在最近这段时间里，总能听到关于摄政王的风言风语，其中一条重磅的就是这一条，他们也道这是讹言，若这都是事实，难道谢静川为哪个少妇作情诗这等离奇的谣言也能是真的？
　　“陈卿，你作为长兄，或许可为这番听闻作个证吧。”帝的一言把礼部尚书唤过神来。
　　陈玉升上前禀奏时，瞄了一眼家父陈唯，在陈唯眼中看出了否认的意思，变得左右为难了起来。
　　他并非是听取了风言风语，而是亲历者。
　　可实在猜不明白父亲和皇上的用意……
　　——“陈卿且住，哀家亦有所记忆，那时陈卿年纪尚小，不知还记不记得了，”
　　朝堂上只剩钟太后的声音，“丞相夫人怀着令弟时，就与谢夫人指腹为婚，陈卿老老实实告诉哀家，你可还记得？”
　　陈玉升瞥了陈唯一眼，见家父亦是讶异得合不拢嘴，便道:“回太后，臣仍然有印象，那时臣就在家母身旁，对这一桩婚事很是欢喜。”
　　谢静川可一点都不欢喜。陈玉升只知陈述事实，可是能不能想一想，同他弟弟的定亲的人是谁？！
　　连陈唯也猜不透今日这母子为何会如此齐心，重提这门旧事。
　　此时就应该有一个当事人把最根本的矛盾提出来——当初这门亲事不再被人提起，不就是因为两家人都生了儿子才作罢吗？现在提起又是为了什么，难道还想着能完婚不成？
　　而且还是太后和皇帝共同撮合？
　　若不是知道内情，谢静川只会当场翻脸。他最忌讳受人摆布。
　　可这最关键的矛盾，谢静川不提，陈唯和陈玉升碍于太后之意不提，其他人更没有资格提。
　　倒是太后主动提了:“哀家也记得当初是因为两家都降下儿子这才作罢，可是昨夜阿姊托梦与我，说是希望这桩亲事能够完满，没能亲眼见着两个儿子都成婚，是她的遗憾。”
　　“她道她还记挂着这门定亲，当初大家都那么期待着，尤其是阿姊，盼望着两家结亲，两个娃娃将来和和美美。既然阿姊有如此心愿，哀家希望能够满足她的愿望。”
　　“太、太后娘娘容禀，这是否太过……”荒唐。陈唯瞄了那帘子几眼，又瞥了瞥谢静川的脸色，心里疑惑谢静川不该这般安静。
　　“这是阿姊的愿望，丞相大人。”太后的语气让陈唯意识到，这不是在说笑。
　　“……既然是夫人心愿，臣明白了。”陈唯敛目。那么现在就差谢家了。
　　“实不相瞒，当年和陈家二公子定亲的，正是臣下。”谢静川此时一言惊动众人，“丞相夫人的心愿，正与臣下的心意契合。”
　　“不瞒皇上和太后娘娘，”谢静川阖上双目，深呼吸一口气，听着像是云淡风轻，只有他心知自己根本是豁出去了才说这种话，“臣……亦心慕陈家二公子许久。”
　　“如若皇上和太后娘娘有意，臣亦恳请陛下和娘娘为臣赐婚。”
　　百官哗然，谢静川置身于众人的目光之中，面色波澜不惊。
　　而站在后头的范豫死死地盯着谢静川的后背。
　　“摄政王爷为我大戚鞠躬尽瘁，既然有如此愿望，如若不成全这门天赐良缘，可是岂有此理。”
　　帝笑了，即刻宣了旨，为谢静川和陈家二公子赐婚。
　　“这……”陈玉升怔在原地，良久道，“皇上容禀，这……该是哪一家来下聘？”
　　摄政王闻言看了他一眼，陈玉升话音刚落就发觉不对劲，但可能是因为过于震惊，都昏了头。
　　问题压根不在这里吧。
　　该问的不该是为什么硬要两个男人，为了曾经的定亲而完婚吗？
　　谢静川心想陈唯好歹还质疑了一下，你陈玉升就直接把它当回事了吗？
　　“臣自打见了陈家二公子第一眼，便被深深吸引，若能与他在一起，由谁来下聘也没有任何所谓。”在一众人大惊失色时，谢静川依旧面不改色，其继续说的每一言每一语，叫天为之崩，地为之裂，“既然这样，那便由谢家准备嫁妆吧。”
　　一时间大臣们噤若寒蝉。
　　陈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唯台阶上的帝王语气愉悦与朝堂氛围格格不入:“摄政王一番深情，令朕如何忍心不遂此愿？既然如此，那就由陈家来下聘吧。母后觉得如何？”
　　帘子后面传来的话语带着浅浅的笑意:“甚妙。”太后亦当即传懿旨，为陈家和谢家赐婚。
　　谢静川和陈唯领下两道旨意后，宣布退朝。
　　范豫走出宫道的时候，抬头望了望天。
　　嗯，碧空万里，万里无云，日丽风清，晴空如此妩媚。
　　可他明明经历了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甚想与君绝。
　　他还没来得及叫住谢静川，人直接脚底生风溜没影了。
　　范豫心想，……就这么急着回去操办婚事吗？
　　书摊围了个水泄不通，众姑娘争先恐后，纤纤玉指一碰到封皮就死死攥紧不肯撒手。
　　书摊老板收钱都收到手软。
　　突然，一个比众女子高出一个肩的男子想凭借着自身体型优势强行钻入人群，却还是在摩肩接踵中被挤了出来。那男子暗自惊叹女人的恐怖，一瞧天色已晚，需要速战速决，于是发狠了劲儿硬是挤进书摊面前。
　　“干什么呀！”
　　“你踩到我的脚了！”
　　男子才懒得管这么多，随手抄起几本话本，一看书名全带有“摄政王”三个字，便掏出银两对老板道:“老板要这些。”
　　“好嘞这位姑娘……公、公子？”老板及时刹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错误称呼，惊讶得怔在了原地。
　　怎、怎么连一个大男人都来买摄政王风流韵事集……
　　此时也有姑娘愣着看男子抢完了最后的几本话本。
　　沐浴在各种异样眼光里，男子丝毫不觉，将几本话本夹在腋下，挤出了人群。看着掌心剩下的几个铜板，又见不远处正好有间酒铺，嘴里又开始馋那香甜的味道，抬步上前。
　　边酌边踱步，陈狰掐好了时间到了学堂门口，一群小子嘻嘻哈哈冲了出来，陈狰一眼就能捕捉到在后头出来的小姑娘。
　　小姑娘约摸十岁的年纪，粉嫩可爱，下了学后她下意识抬眼一看老地方，男子已经立在原地等着了，她蹦蹦跳跳地跑上前，笑问:“买到了吗？”
　　陈狰把话本递给她:“在这里，你不知道抢购这些话本子有多困难！那帮女人个个跟虎狼似的疯抢，我好难才把最后的几本买来。”
　　“小叔叔最好了！”陈觅棠声音脆甜。
　　陈狰笑着掐她脸颊:“求人帮忙的时候倒是一口一个‘小叔叔’。”
　　“这是讲什么的？”陈狰当时只顾着抢，没仔细看书名，来的时候又只顾着赶紧把酒喝完，此刻才定睛一看。
　　“摄政王的宠……”陈狰还没读完整，陈觅棠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掩住了，红了脸:“讨厌！陈老二！干什么读出来！”
　　陈狰促狭道:“哈哈哈，小姑娘思春呢？”
　　话音刚落就挨了小姑娘一拳。
　　“去去去！”
　　“这讲的哪个摄政王的野史啊？居然还买这么多本？”
　　“能有哪个摄政王，就当朝那个。”陈觅棠嘟哝道。
　　“当朝那个？”陈狰思索一番无果，“哪个啊？”
　　他只知道两个当官的，一个是他爹，一个是他哥。
　　“……当朝摄政王你都不知道！”陈觅棠惊讶之余又转念发现这是理所当然的，“算了你不知道也正常。”
　　她上学堂的时间比她小叔叔的还要长呢。
　　“我看之前书摊卖的不是名伎许含樱吗？怎么又开始卖什么摄政王了？”陈狰说，“一阵一阵的。”
　　“名伎算什么，”陈觅棠随手打开一张插图，举给他看，“你看，摄政王这才叫盛世美颜！”
　　陈狰上下打量，仔细观察。
　　“五官端正。”
　　陈觅棠认可地点点头。
　　“身材高挑。”
　　陈觅棠接着颔首:“确实如此。”
　　“皮肤很白。”
　　“说得对！”
　　“气质文雅。”
　　“一点不错！”
　　陈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啧，还是没我俊。”
　　“算了吧你。”陈觅棠鄙夷地呼了他一拳。
　　“你居然为了这么一个野男人打我。”陈狰觑着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怎么，那男人是你五年之后的夫婿不成？”
　　“哪跟哪，收收戏吧您。”
　　陈狰拍拍她的肩，道:“既然是你喜欢，那小叔叔就帮你娶回来，怎么样！”
　　听着这前言不搭后语，陈觅棠后知后觉，从刚才就一直若有若无萦绕在陈狰身边的是酒味。
　　这人是酒劲儿上来了吧。
　　“你又喝酒了？！”陈觅棠大口吸了吸鼻子，“回去我告诉娘听！”
　　“陈蜜糖，你以后的女红作业自己做。”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陈觅棠:……
　　“小叔叔，我错了。”
　　“没关系，叔侄同心……什么金来着？”
　　“什么时候改改你喝了酒就开始胡言乱语的毛病！”


第三章 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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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觅棠和陈狰像往常一样回府之时，难得一次竟然与陈唯和陈玉升在府门口便相遇了。
　　小姑娘心头咯噔一下，心头大石立刻悬在了心上，轻松的笑颜即刻凝了起来。
　　“爷、爷爷，爹爹。”陈觅棠下意识把怀里话本藏在身后，却不想这简直是此地无银的招摇之举，正忐忑之际，忽然觉得手上空了。
　　陈唯看着她，沉声问:“藏了什么？”
　　“我、我想把书本带回家，继续研读夫子今天所讲的知识。”陈觅棠低下眉眼，盯着她爷爷的鞋尖，却不敢抬起头看他。
　　“拿来让我看看。”陈唯走前几步。
　　陈狰把书本夹在腋下，懒懒道:“这是我的。”
　　“呵。”陈唯从鼻中哼出一声，冷笑道，“拿过来。”
　　陈玉升快速上前拦住家父，语气里带了些劝和的意味:“爹，何必这般计较，我们还有正事要和阿狰好好商量，先进屋坐。”
　　“那有什么好商量，头上是两道旨意，他照做不就行了。”陈唯觑了那叔侄一眼，齿冷道，“这般藏着掖着，必是心里有鬼，你爹送你上学堂，你倒好，光顾着看闲书，看话本，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这么读书的？”
　　陈觅棠那一瞬间觉得，好像有一把利刃悬在心上，手脚的温度也渐渐流走。
　　陈狰横眉倒竖，似是酝酿了狂风暴雨，正欲发泄，陈玉升见这箭弩拔张的氛围，连忙道， “爹，我会好好管教觅棠的，咱们先进去说。”
　　陈唯最后看了陈狰一眼，这种眼神若是搁陈觅棠身上，小姑娘恐怕当场吓坏，可陈狰见得多了，满不在乎。
　　“走吧，进屋看看今天晚膳是什么菜。”陈狰牵上小姑娘的手，扯着她进屋，小姑娘心情全无，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跟着他走。
　　往常下学回府，叔侄两人最喜欢先溜进后厨尝一口已经做好的菜肴过过瘾。
　　陈觅棠今晚是再难提起劲儿来了。
　　陈狰宁愿在温柔乡过夜也不爱回陈府吃饭。
　　陈家家教森严，作为陈家主事人，陈唯无论是闲室之内，还是朝堂之上，待人待己都是极其严厉。
　　为着“食不言”的家规，饭桌上一众人面对桌上的清淡菜肴无声嚼食，陈狰素来喜闹，面对这种氛围，吃什么都味同嚼蜡，让人想赶紧脚底抹油跑。
　　可陈狰对面的小姑娘还没吃完饭，才被爷爷训过，如果连她最亲近的小叔叔都离桌，恐怕她连这餐饭都不知怎么吃下去。
　　“爷爷，爹，娘，我吃完了。”陈觅棠轻轻放下碗，起身道。
　　陈狰见状三下五除二把白饭扒完，道: “我也吃完了。”
　　“阿狰，一会儿我有事要和你说。”陈玉升在他临走前道了一句。
　　陈狰即刻明白这应该是一件要紧事，他此言是让陈狰不要吃完饭又溜出去玩了，免得找不着人。
　　“行。”
　　陈觅棠趴在陈狰床上看话本看得津津有味，惬意得很。
　　陈狰看着都要酸了:“陈蜜糖，给我过来自己绣！”
　　陈觅棠只得阖上书挪到他身边，见了他绣出来的水仙花，大为赞叹:“小叔叔真厉害！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抢得过母狼，做得了绣花郎。”
　　他一个五三大粗的汉子，一根手指比陈觅棠两根手指都粗，此刻正捻着绣花针在做女红活，大概是因为绣得多了，技艺娴熟，几朵金盏银台像是开在丝帛上，惟妙惟肖。
　　“我谢谢你的夸赞？”陈狰给她逗笑了，“什么母狼绣花郎，居然还挺押韵。”
　　他又问了:“什么叫抢得过母狼？”
　　“就你今天去帮我买话本时的那群女子呗，我都抢不过她们。”
　　适时门被敲响，吓了两人一跳，陈觅棠赶紧用被子盖住话本，陈狰连忙藏好刺绣，他上前开门，把陈玉升迎了进来。
　　一见两叔侄齐刷刷站在自己面前，陈玉升笑笑: “觅棠总爱缩在你的厢房。”
　　“随她，我无所谓。”陈狰笑道，“阿兄有何事吩咐？”
　　“我能听吗？”陈觅棠问一句。
　　“当然能，是件喜事。”陈玉升落了座，陈狰事先有准备，把凉好的茶放在长兄面前。
　　“是什么喜事呀？”陈觅棠帮他问了。
　　陈狰也奇了，会有什么喜事能轮得到他？
　　“觅棠要有叔母了，高兴吗？”陈玉升说。
　　一大一小俱愣。
　　“怎么会有姑娘看得上他啊？”陈觅棠回过神后脱口而出，陈狰掐了掐她的耳朵，没使劲儿，“啥意思臭姑娘。”
　　“谁、谁家的姑娘啊？”陈狰不由得问。话虽这么说，可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有姑娘突然失明。
　　陈玉升听此，笑容渐渐尴尬，一向口齿伶俐的他此时也支支吾吾起来:“这……阿狰得有心理准备。”
　　“到底是谁？”陈狰向前倾了倾，彻底被吊起胃口， “难道说是那女子得了痔疮？还是说胸有大痣？”
　　陈玉升听笑了，但摇了摇头。
　　“他……不是女子。”
　　陈狰:……
　　陈狰道:“不是女子，难道是人妖？”
　　陈玉升:？
　　一般人都不会想出这第三种答案吧。
　　陈玉升扶了扶额角，他也心累，干脆不吊人胃口了:“他是男子。”
　　陈狰:……？
　　“还曾与你指腹为婚。”
　　“我能拒婚吗？”
　　“这……难。”
　　“怎么就难了！居然要我娶个男人！”陈狰激动得从圆凳上蹦起来，“除非天皇老子下旨，否则我死也不答应！”
　　陈玉升拿出两道旨展开，大戚的圣旨早已转用不朽纸来书写，上面黄纸黑字把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陈狰:……
　　陈觅棠钻了个小脑袋过来看，她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圣旨，逐字逐句把旨意念出来，结果发现明明上面的字自己都认识，可除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和“钦此”以外，其他内容竟一概读不懂。
　　“陈家二公子陈、陈狰和……”陈觅棠目瞪口呆，“摄政王谢静川？？”
　　“……阿兄，这怎么有两份圣旨。”
　　“这道是圣上旨意，那道是太后懿旨。”
　　陈狰:……
　　他光棍二十五载，要么是没有姑娘问津，要么就是皇帝太后一同催婚。
　　刺激不刺激。
　　“……摄、政、王？”陈狰指腹抚过这六个字，“谢静川？”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号。
　　陈狰灵光一闪，不正是出现在那话本里吗？
　　“……我和他，有过指腹为婚？”陈狰皱起眉心，“怎么可能？我明明没听人提起过啊！”
　　“其实，我跟你提起过的，你或许不记得了，”陈玉升示意他先坐下来，“估摸是你十七岁时，不记得我们那时在聊什么了，就突然聊到了这个，我那时还拿这个打趣过你呢——家中本已经没人提起了，我那是唯一一次跟你提过。”
　　“八年前的事，而且只是聊天时提过一嘴，我那时大概也没上心。”陈狰道，“……不对啊！那怎么突然就要他和我成亲了！”
　　“就算是定过亲！二十多年来，哪个长辈提过这档子事！”陈狰莫名其妙又在这时聪明起来，“偏偏这时候突然提起！”
　　陈玉升也觉得头大，将太后之梦和皇上之言悉数告知。
　　“……别说太后娘娘做梦了！我听到这事我都以为我在做梦！”
　　“别这么激动，先坐下来……”怎么圆凳上是有针扎你么，每说一句话都跳起来。
　　陈狰的激烈反应也在陈玉升意料之内。
　　“就算我肯，那摄政王爷又愿意嫁过来吗！”陈狰戳着圣旨上“由陈家下聘”这一行字，瞪着眼问。
　　陈玉升吞了口唾沫，愈发心累地扶着额，阖上双眼:“王爷他……他说他心悦你许久了。”
　　两叔侄当场石化。
　　“他还主动提出由谢家准备嫁妆。”
　　“还说见过你一面就被你深深吸引。”
　　陈狰吐字都有些艰难:“阿兄……不要念话本台词……”
　　陈玉升:“啊？”
　　“没事你继续……”
　　陈玉升收好圣旨，道:“婚事定于三天后。”
　　“这么快的吗？”陈狰又从圆凳上弹起来，“他准备嫁，我还没准备娶呢！”
　　“而且……”陈狰忽然沉声，冷冷一笑，“他不管吗？我可是要娶一个男人过门哎，他不理会陈家名声了？”
　　“他”指的是谁，陈玉升心里雪亮。
　　“爹……在朝堂上就接了旨。”陈玉升沉吟片刻道。
　　“是吗。”语气没有丝毫的疑问，似是心有预料。
　　陈狰起身背对着长兄，深深呼吸一口气，默然良久，道:“行，我娶，男人就男人，王爷就王爷，旨意在上，我就得照做，有什么所谓呢。”
　　陈玉升缓缓立起身，凝视弟弟的背影，眼神带了些于心不忍:“阿狰，你……”
　　“夜深了，陈蜜糖你该回房了。”陈狰转过身来，面色平淡，找不出破绽，“阿兄早点歇息吧。”
　　陈玉升了解弟弟的脾性，陈狰的情绪经常会像狂风暴雨般发泄出来，丝毫不愿委屈自己，可很偶尔的时候，他也会有闷在心里什么也不说的时候。
　　这时任谁怎么敲打他的心门，他都不肯开锁。


第四章 谬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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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书的现在都不敢讲摄政王三个字了。
　　哪知道风这么快就变了方向，昨天小姐闺秀做梦都想成为摄政王新娘，今天摄政王就成了别人的新娘。
　　谢静川混迹朝堂多年，见过各色各样的人，处理过大大小小的局面。
　　——但嫁人还是头一回。
　　请来的婆子一遍又一遍梳他的头发，磨磨蹭蹭让谢静川耐心丧失:“怎么还没开始挽头发？”
　　“王爷，这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很讲究的。”婆子极有耐心，对他冷淡的语气充耳不闻，很是慈祥，“这从梳头到穿嫁衣，从拜高堂到入洞房，每一步都需细谨，才能换来幸福美满。”
　　……谢静川莫名觉得，这婆子像是对待自己待嫁的女儿。
　　“你觉得，两个男子成婚，能幸福美满？”
　　受了这么多天或诧异或震惊的目光，谢静川第一回 听见这种话。
　　仿佛他们这桩男子之间的婚事，再正常不过。
　　婆子笑着，在眼角堆出了涟漪般的皱纹:“只要夫妻同心，幸福总是能争取来的。”
　　一说便止不住话头，她接着说:“当年老婆子成亲，也很是嫌弃成亲时繁文缛节的，现在回过头来看，倒也值得回忆。”
　　世间向来喜乐难得，苦痛多多。这美好婚姻不过是恰好落到了这婆子头上，若是遇人不淑，婚姻又有什么好回忆的。
　　此时小黑又跑进屋，他侧目一看，这回小黑嘴里居然叼了一个信封。
　　谢静川让婆子先停手，俯身一把将小狗抱起放在腿上，他展信看，一张白纸就写了一行字，还很潦草。
　　“新娘在花轿上莫动，待我来劫花轿抢亲。”
　　谢静川:……
　　“这信谁给你的？”谢静川对着这小狗问，但小黑任务完成，跳下来溜出屋子耍去了。
　　他心里倒是有底，这或许是范平乐在作妖。
　　可是这字也太丑了。专擅隶书的范豫能写出这么狂野的字？
　　依他对范豫的了解，范豫是个很有分寸的人，闹归闹，但不会逾矩。
　　说起来这人，前两天还在帮着他搞定成亲事宜，成亲当天反而影子都不见。
　　谢静川盯着这张纸好一会儿，而后将其撕碎。
　　已然挽好头发，谢静川摆摆手示意她退下，可婆子却道:“王爷，还有最重要的一步呢。”
　　“什么？”谢静川耐心告罄，下一刻视线就被蒙上了红色。
　　“王爷怎么能忘记披盖头呀。”
　　陈家八抬大轿停在王府朱门前，新娘上轿即刻启程。花轿所过之处，香飘满路，金叶散落，万人空巷，鼓乐喧天。
　　反正视线被挡，谢静川干脆阖目沉思。
　　最好的结果，就是“真迹”跟着陈夫人一同埋在棺材里；最坏的结果，就是在陈府钟府都找不到。
　　“娘娘可曾派人在钟府探查过？”
　　太后微微摇头:“钟府一直被封着，平时是哀家的心腹去稍作打扫，其若发现有异样，当早已上报。”
　　“而且……”太后眼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阿姊和哀家一样，走出了钟家，就再也没回去了。”
　　“哎哎哎！你是谁！”
　　轿外一阵刺耳的喧闹将谢静川扯回神来，谢静川正欲有些动作，突然感觉轿帘被人猛然掀开来，下一瞬他就悬空起来，竟被一双孔武有力的臂弯圈进了怀里，
　　“娘子莫怕，是你夫君。”
　　这个声音乍一听竟然与范豫的嗓音有几分相似，可是更加低沉沙哑，又与范豫清朗的声线不相符。
　　“你！”谢静川蹙起眉，他奋力一推，可是没什么作用，他完全被困在了这个男子的臂弯与胸膛之间，宛如铜墙铁壁。
　　谢静川被抱出花轿，场面混乱，男子步伐却稳稳当当，反倒是谢静川因为这么纷乱的动作，心忧自己会摔倒，不得不攥紧男子的朱红衣料，逼着他贴近这男子的胸膛。
　　“娘子坐稳了！”
　　男子将谢静川放上一匹高头大马，即刻自己也上了马，动作那叫一个迅捷，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眼睁睁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埃。
　　来看成亲热闹的人原本就安分着立在道路两旁，等着捡金叶子和糖果子，加上大道也宽，马匹一路飞驰，没有伤着人，可是给足了在场人惊吓。
　　“搂着我的腰，小心跌下马了。”
　　谢静川欲掀开盖头了解情况，可无奈马匹飞速疾驰，叫他只能先搂紧骑马人的腰，那大红盖头跟着人一路颠簸，居然一点要滑落的意思也没有。
　　耳边渐渐只剩风声和马蹄踏地音，马儿似乎是慢慢远离了市集，行了有些时候了，马匹的步伐才缓了下来，直至被主人勒停。
　　“还要抱到何时啊？新娘子？”
　　那男声中暗含着的宠溺意味叫人火大，不待谢静川动手，大红盖头就被掀开了。
　　双目对视那一刹那，马上的两人俱是一怔。
　　方才心里已有疑窦，亲眼见后则百感交集。
　　劫他至此的男子比谢静川高出一个头，身形修长，身着明艳的红婚服，头发被金红头冠挽起。可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则是此人的容颜。
　　第一眼给人整体的印象就是俊，但也奇，气质带了些野性，浓眉斜飞入鬓，可偏偏给老天爷刻去了两道，竟是断眉，鸦睫墨瞳，鼻梁高挺，朱唇却薄。
　　直直望入他的双眼，细细一看，居然还是重瞳。
　　天生奇相。
　　“你……”谢静川此刻是完全明了了，“陈二公子？”
　　陈狰挑唇一笑，也是勾人心弦:“百闻不如一见，王爷……”
　　“当真好看。”
　　谢静川呼吸一凝，这低沉而带着磁性的声音，当真撩人心弦。
　　但这种调戏之语同时也点燃了王爷的怒火。原本按流程新娘还要上妆的，谢静川很强硬地拒了。
　　大婚当日新郎官劫自己新娘的花轿，抢自己新娘子？
　　多大岁数干这事？
　　“放肆。”王爷对这登徒子怒目而视，“还不让开。”
　　“既然美人有令。”登徒子笑着下了马，“莫敢不从。”
　　“好端端的，为何要劫花轿？”谢静川不用猜也知道这一通闹剧肯定耗了不少时间，“陈二公子就不担心误了吉时？”
　　“原来王爷这么急着要与我拜堂？”陈狰笑意更深，双臂交互在胸前，“这不打紧，我的马匹跑得很快，必不会误了拜堂的吉时。”
　　……这厮听不听得懂人话！
　　“我问你为何要劫花轿！”谢静川脸色甚黑。
　　“一时兴起。”陈狰慵懒的语气叫人想一掌拍死他。
　　陈狰的马匹将他们载到了郊外，风清日丽，山明水秀，若人有心情赏景，定叫人无比陶醉。
　　显然谢静川则是没心情的。
　　“一时兴起？”谢静川轻哼冷笑，“原来陈二公子的兴致大过天，即便是陈家声誉因二公子而毁也无所谓。”
　　陈唯那个老腐儒知晓此事后指不定暴跳如雷。
　　“确实如此。”
　　谢静川:……
　　陈狰侧目看着他甚是难看的脸色，笑意不减，依旧气定神闲。
　　“看来……传闻王爷喜欢我这种事，并不存在啊。”
　　谢静川神色一凛。
　　“不必这么瞪着我，”陈狰俯身随手采了一朵小野花捻在指尖，“……毕竟从心里厌恶一个人，再怎么藏着掖着还是不□□露出来，这就跟喜欢一个人也是一样道理。”
　　“看来陈二公子也并非是传闻所说的烂泥扶不上墙。”谢静川皮笑肉不笑。
　　“不，我确实像传闻那般，我就是个烂人。”
　　谢静川:……
　　“王爷嫁入陈府，万岁爷和九千岁同时赐婚，想必其中大有来头。”陈狰把小野花往鼻尖上凑，嗅不出什么香味。
　　谢静川眯了眯眼，唇角落了下来。
　　“不过我也不想管这些，反正肯定都是你们官场的事，关我啥事，”陈狰觑了一眼他那仿佛要吃人的表情，噗嗤一笑，“只要不要妨碍到我出去过花天酒地的逍遥生活，我倒是不介意与王爷成个亲。”
　　“……可以啊，”谢静川笑了笑，“夫君。”
　　这声“可以啊”似乎话里有话，既能表示同意，又能当作是在夸赞他。
　　陈狰上前几步，眼看着要欺身上来，谢静川甫一抬头，便见陈狰凑到自己跟前来，把什么东西插在自己的鬓边发间。
　　“那这便是我们的秘密了，娘子。”
　　谢静川手一摸，摸下一朵花来——正是他刚采下捻在指尖的那朵，拉下脸来。
　　“我的新娘子戴着花好看！”陈狰看着他把这可怜的小小酢浆草揉碎。
　　“谁是你新娘。”
　　？？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谁是这凤佩的主人，谁不就是我的新娘吗？”
　　陈狰从袖口掏出一个木盒，打开一看，凹陷处躺着一个约摸有半个巴掌大的玉佩，温润的青玉上，镂刻出栩栩如生的凤凰图腾。
　　——钥匙。
　　见谢静川身体很诚实地把玉佩接过，笑得有些得意:“娘子。”
　　“……是是是，夫君。”谢静川认了，谁知这厮竟开始变本加厉。
　　“娘子很喜欢这块玉佩？”
　　“娘子，我们该上马回去了。”
　　“娘子抓紧我，坐稳了。”
　　上个马都如此煎熬。


第五章 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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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了回来了！”
　　陈觅棠一见那熟悉的高头大马，以及马背上的新郎新娘两个人，立刻冲回府内喊。
　　陈玉升忧心忡忡，瞥了一眼脸黑得像锅底一般的陈唯:“回、回来了就好，没耽误吉时呢。”
　　“呵，真是给我长脸。”陈唯齿冷道，“这儿子没白生啊。”
　　“爹……”陈玉升咬了咬下唇，看看归来的陈狰，又看看一脸冷意的陈唯。
　　陈狰先行下马，谢静川正疑惑着他怎么挡在面前，结果陈狰却向他伸开了双臂。
　　谢静川皱着眉:“……干什么。”
　　“新娘子下轿入府，脚不能沾地啊。”陈狰道，“要新郎背过门的。”
　　……亲都抢了，盖头都掀了，还在意这点破规矩？
　　谢静川见识过他的赖皮劲儿，况且周围人还在看着。
　　陈狰瞧着他，突然一拍头脑，总算想起来不对劲儿的地方:“盖头呢？”
　　“你不是掀了吗？”谢静川没好气儿。
　　陈狰一阵思索，倒吸一口凉气:“完了！我可能把它忘在郊外了！”
　　“骗你的，在我这。”
　　陈狰:……
　　他的娘子算是扳回一局。
　　“手圈着我的脖颈啊。”陈狰把与他体格差不太多的谢静川一把背起，脚步丝毫不颤。
　　“……不用。”谢静川用手轻轻扶着他的肩膀，能让自己稳在他的背上就行。
　　陈狰的皮肤是阳光眷顾过的小麦色，肩膀宽大，手臂也结实，被拥有这强健的体格的新郎背着抱着，必是给足了新娘安全感。
　　谢静川思忖着心事，身体陡然向下一空，他下意识伸出了胳膊去捞，却马上又被稳稳托住。
　　这下倒好，谢静川的双臂紧紧地圈着陈狰的脖颈。
　　背对着陈狰也知道他在笑。
　　既然这样，不遂他的愿真是天理难容。
　　陈狰下一刻就后悔了，谢静川暗暗使劲儿，陈狰被勒得呼吸不畅。
　　“夫君，怎么停下来了，走啊。”谢静川贴着他的耳朵悄声讲。
　　朝中跟谢静川交锋过的人都心知，摄政王轩然霞举，但睚眦必报，满肚子坏水。
　　陈狰艰难喘气，迈开步子，仿佛被狗撵了一样快步小跑，跑至高堂，陈狰大口呼气，而谢静川则
　　陈唯僵着脸色，谢静川蒙上盖头看不见，陈狰满不在乎。合作伙伴爽快地拜了三拜，剪下发丝塞进锦囊，送入洞房之前，陈玉升亲手给陈狰递过一个木盒子。
　　“阿狰，这是阿爹的龙佩，今后就交到你手上了。”
　　陈狰低头看着那仿佛流着光的龙图腾纹路，默了片刻接过。
　　“狰谢过阿爹、阿兄。”
　　陈府被大喜红色席卷，连陈狰朴素的厢房也是变了副模样。
　　小圆桌上的小香炉升起袅袅轻烟，烛影摇红，婚房内一阵静谧。
　　谢静川坐在婚床边，指腹抚过凤配上纹路，忽闻房门打开的响声，不动声色地收好玉佩。
　　随着那人越发走近，谢静川隔着盖头都嗅到了酒香味，是那人在席上敬酒回来了。
　　下一瞬视线清明，入目是新郎执着喜秤挑起盖头，对他展颜一笑。
　　陈狰一屁股坐在谢静川身侧，谢静川可有些嫌弃他身上的酒味，微微挪开了身。
　　陈狰也没留意，他扯了扯衣领，一手撑在床沿:“成亲居然这么累，唉。”
　　“我有话问你。”
　　陈狰侧头瞧他，说:“娘子尽管问。”
　　“今天那张说要劫花轿的纸条，是不是你给的？”谢静川瞥他一眼。
　　陈狰颔首算是答复。
　　他就说呢，在谢静川之前认识的人里，还真没有人能写出这种草字。
　　“你习过武？”居然连他一个男子都能背起抱起，没习过武真说不过去。
　　“没。”陈狰摇摇头，伸手去卸下头上的头冠，“以前我经常吃霸王餐，只能留下来给人帮工嘛，抗重物扛多了。”
　　说完又道:“你大概也就四五袋大米这么重吧，还蛮轻的。”
　　谢静川:……
　　我揍你一拳，也蛮轻的。
　　谢静川从传闻中总结过，陈狰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是寻花问柳的登徒子，是嗜赌成性的赌徒，现在更深一层认识了，他还是个赖皮。
　　可从来没有得出过他不机灵的结论来。
　　陈家世代为官，书香门第，家规森严，养得出芝兰玉树的陈玉升，偏偏出了一个爱混日子的陈狰。
　　“你的名字是谁起的？”
　　陈狰默了半晌，谢静川只当他是喝醉了酒，他才缓缓道:“我阿娘起的。”
　　“那你哥的名字呢？”
　　“听说是我阿爹阿娘一同起的。”
　　同为兄弟，名字怎么差这么多。
　　“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谢静川又问。
　　陈狰挠了挠头，道:“听我阿兄说书上记载‘狰’是上古神兽来着，我一听感觉也不错，神兽不都很威风嘛。”
　　谢静川蹙了蹙眉。他少时没来由很喜欢听父亲讲《山海经》里的奇兽异鸟，对“狰”还有依稀印象。
　　据说，狰原本是为祸人间的凶兽，后来因烛龙之故，慢慢也成了一只能辟邪保平安的瑞兽。
　　“原来如此。”
　　“那你呢？”陈狰嫌房内热，脱了外衣，“你的名字又是谁起的？”
　　谢静川怔了怔，多年前，也有一个人问过他相似的问题。
　　“家父起的。”
　　“听着蛮好听的，是啥意思？”
　　谢静川忆起从前回忆，不自觉神色柔和:“意思是，做人如宁静川流，一生当波澜壮阔，静水流深，厚积薄发，戢鳞潜翼。”
　　然而旁人却不是这般看待摄政王的名字。
　　谢静川此人，表面如静水般祥和，实则若波涛般汹涌。
　　“哦——”陈狰仿佛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道，“你刚刚说的那几个词是成语吗？没听过啊。”
　　谢静川:……
　　他为什么会和这么个人聊自己的名字。
　　“那么以后就说定了，”谢静川道，“我不管你花天酒地，你不管我自由行事。”
　　“成交！多简单的事呢！”
　　谢静川抿唇，道:“还有一件。”
　　“直说吧。”
　　“我需要你陪我演一出，”谢静川望入那双重瞳，“夫妻情深的戏码。”
　　陈狰懒得管他嫁过来的用意，可陈唯，或者还有陈玉升，多多少少都会怀疑。
　　谢静川的行事不能败露。
　　陈唯虽是钟太后姊夫，也是太后一手提拔才立相，而在此之前，陈唯父子在朝中素来中立，尤其是陈唯，历经两朝，在前朝颇得先帝恩宠。而现在无论是野心渐露的太后，还是将及弱冠的帝王，两边都没有要帮扶的意思。
　　不如说，他只帮自己明哲保身。
　　此番千岁和万岁同时下旨，别说陈唯，朝中人哪个不会存疑？
　　除非叫所有人亲眼看见，谢静川真的喜欢陈狰，是排除万难也要嫁给他的那种喜欢
　　那摄政王嫁入陈府的事，留给旁人的只有震惊，而无怀疑了。
　　当然这还远远不够。
　　陈狰挑挑眉，扭过身子正眼看着他:“王爷，凡事讲等价交换，你不喜我，我也不愿娶个男人，你不管我花天酒地，我不管你自由行事。”
　　陈狰语气慵懒，眼底藏了一丝精光:“王爷既然想和我演戏，那王爷又想给我什么呢？”
　　想给你一拳。
　　谢静川勾唇笑笑:“陈二公子想要什么？”
　　“我想和你一同行事。”
　　谢静川眼眸中深不见底。
　　“但我不问你做事的目的。”大大方方迎上谢静川叫人生惧的目光，陈狰还是笑得那么灿烂，“我是对你们官场的事是真没兴趣，无聊得很，跟女人在宅中争来争去似的。”
　　“让王爷非得下嫁于我，非得和素不相识的我扯上关系，肯定有原因，”陈狰探出手，勾指解下他的红发带，上面绣了金丝云纹，实在喜庆，“而且肯定很好玩。”
　　陈狰的双臂环上谢静川的脖颈，贴在他耳边轻声细语，似是在对心上人呢喃着情话:“你想杀人，我就帮你收尸；你想放火，我就帮你望风。”
　　低沉暗哑的嗓音听在耳中，连耳朵也一阵酥麻。
　　“张嘴闭嘴全是什么杀人放火。看来陈二公子不仅人烂，还是个坏胚。”谢静川微微一笑，推开了他。
　　“我是烂人坏胚，那王爷呢？”陈狰眼角弯弯。
　　“我教你一个成语，”谢静川此时倒是极有耐心，“形容我，就用这四个字，‘豺狼当道’。”
　　不必解释都可以大致明了意思，陈狰捧腹欢笑，起身给两个黄玉杯满上，递给谢静川。
　　“娘子，请用。”
　　谢静川接过，佳酿的香味令人心愉。美酒入喉，新人行合卺之礼。
　　“既然要演夫妻情深，”陈狰褪尽婚服，只留一件白亵衣，“那洞房一事，王爷要不要演它一演？”


第六章 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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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狰难得见谢静川愣住的表情，心觉着实有趣。
　　“最起码……脱个衣裳也是要的吧？”
　　谢静川默然，一件一件褪下婚服。陈狰饶有兴致地看在眼里，直至他褪剩得跟他一样，陈狰才抬脚。
　　然后轻声而快步地走向了窗前，猛然一推，屋内屋外的人都给吓着了。
　　“待在屋外多冷啊，”陈狰一把揪起藏在窗台底下的人，“这么想听床，不如进来仔细听听？”
　　“二少爷您实在误会我了！”看穿着像是一个下人，“小人只是路过！”
　　“路过？路过到我窗台底下了？”陈狰挑挑眉，“这般有心，那就更应该进来听个过瘾了。”
　　“小人不敢！真的不敢啊！”
　　“今天是我大喜之日，懒得同你计较。”陈狰松开手，人狠狠地摔在地板，“赶紧滚。”
　　“谢二少爷宽宏大量！谢王爷宽宏大量！”人一溜烟就跑了。
　　谢静川沉下脸色，他竟没有发现屋外什么时候开始藏着人。
　　“是我这边的下人。”陈狰说着，用手背捂嘴打了个哈欠，“方才在窗上忽见了一个影子。”
　　“不过不打紧，他什么也没听见的。”陈狰见他脸色不好看说道。
　　“如何这么笃定？”
　　陈觅棠老爱缩在她小叔叔的厢房玩，一大一小在房中玩闹得不亦乐乎，但又不想在陈觅棠爷爷在家的时候给他知道，就借窗坏了的缘故，悄悄换了更轻质而结实的窗。
　　连陈觅棠和她小叔叔的欢笑声都能挡住些，他们方才声音不大，要听见更是难上加难。
　　这件事仅他们叔侄知道，陈觅棠连自己爹妈都守口如瓶。那人什么也听不到，也只会以为他们声音压得很低。
　　不难猜到该是陈唯派来“关心”他们夫妻感情的，结果却是陈狰的下人。
　　“你倒是很平淡。”谢静川说。
　　“我的下人都是从阿爹那里分过来的，心向着哪处我也不想管。”
　　“好了，”陈狰铺好床道，“娘子，该睡了。”
　　谢静川睡床内侧，陈狰则躺在床边，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简直可以再塞一个人。
　　谢静川一贴枕头，原本习惯性睡前再思索一番的他，今晚却一脚就踩进了梦乡。
　　次日，谢静川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睁开惺忪睡眼，已经好久没有试过如此满足的酣睡，头脑一时有些不清醒，缓过了神后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想动一动身子，结果发现自己似乎被缠着了。
　　谢静川总算醒过神来，搞清楚了自己是什么个情况。
　　……他什么时候睡到陈狰怀里去了？怎么回事？
　　陈狰似乎被他的动作闹醒了，结果却是谢静川腰上一紧，这厮睡梦之间下意识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这厮竟敢将手臂拥在他的腰上。“起床。”谢静川没好气地喊他，试图挣开他的臂弯。
　　陈狰眼都睁不开，慵懒至极:“还早呢……接着睡吧……”
　　“不早了，日上三竿了。”
　　陈狰睡眼惺忪地眨眨眼，似乎才意识到喊他起床的人是谁。
　　他猛然睁开眼，低下头，撞上了躺在他胸膛前的男人的视线。
　　陈狰面露疑惑:“你怎么睡我怀里了？”
　　谢静川怒道:“问我？还不松手！”
　　陈狰乖乖松开对他的禁锢。
　　日上三竿了还未起，叫旁人不得不对屋内二人发生什么事而浮想联翩。
　　陈觅棠在西厢房门外逡巡，又等了一会儿，接着又噔噔跑回东厢房去。
　　“爹！娘！”陈觅棠对房中二人说，“小叔叔和叔母还没起床！”
　　“是吗？”郁氏浅浅一笑，“昨夜是小叔叔大婚，今天睡得晚些也正常。”
　　“为什么？”陈觅棠嘟起嘴。
　　“不为什么啊，新婚夫妇都是这样的。”郁氏抚了抚她的脑袋。
　　陈觅棠又说:“难道你们成亲的时候也是这样？”
　　陈玉升和郁氏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撇开视线，有些不自在。
　　“怎么不回答我？”陈觅棠看不懂为什么他们都红了脸。
　　陈玉升素来温雅善辩，此时被自己女儿一句话给闹得说不出话来。
　　“是……是啊，爹娘成亲的时候也是这样。”陈玉升假咳一声，郁氏咬着下唇羞赧地掐了一把陈觅棠她爹。
　　“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呀！”
　　陈觅棠看不懂爹妈打什么哑谜，又一次跑回了西厢房，这时终于给她等开了门。
　　“小叔叔！”
　　陈狰给这小姑娘大清早的一声“小叔叔”整懵了，平时这丫头就爱唤他一声“哎”，再生气些就骂“陈老二”，只有低声下气求他办事的时候才乖乖喊“小叔叔”，小小的姑娘大大的人精。
　　“干啥？”陈狰赶紧上前，手掌盖上她的额头，“不烫啊？咋发病了呢？”
　　“去你的！”陈觅棠还想再骂一句“陈老二”，一见他身后缓步走来的翩翩公子，便怔了。
　　“这是你侄女？”谢静川看了看这姑娘，眉眼像极了她父亲，很好认。
　　“……叔、叔……”陈觅棠话都不利索了，直直地看着他。
　　叔叔？谢静川挑了挑眉。
　　“叔母好。”陈觅棠喊完后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谢静川:……
　　陈狰没忍住，噗嗤笑了。
　　“叫得好。”陈狰笑得肩膀都颤了，“很对。”
　　他才不管身后的人是不是要把他的背都瞪穿。
　　陈觅棠示意他蹲下来些，凑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的刺绣呢？”
　　“什么玩意儿？”
　　“就那水仙花刺绣啦！娘昨晚问我绣好没。”
　　陈狰不明白这点事怎么搞得要跟说悄悄话似的，没有降低音量。
　　“绣是绣好了，接下来这块布怎么变成一个香囊就靠你了。”陈狰才想起那天那幅刺绣忘在他的厢房里了。
　　“啊？！”陈觅棠面露难色，她那只会绣“猪肚子”的手艺铁定会毁了那块漂亮的布。
　　“我去拿来，你尽早完工吧。”陈狰一来一回动作很快，陈觅棠对着这块布傻掉。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啊。”陈觅棠恳求道。
　　“我没空。时候不早了，我要陪我娘子用早膳了。”陈狰撇下她，“你自个儿玩去吧。”
　　陈觅棠:……
　　吃过了早膳，陈狰见谢静川还要出门，问:“不是说，今日体沐吗？”
　　“公务繁忙。”谢静川扔下他，“我要入宫一趟，你自个儿待着吧。”
　　陈狰:……
　　陈府门外早已停好了车轿，王爷掀开车帘，明明是来接王爷的车轿里面却还坐着一个黑衣男子。
　　待王爷上了马车，车夫即刻策马驱车。
　　“说罢。”如果谢静川的心腹提前坐进了马车，则意味着有要事禀告。
　　这辆马车早早来到，让侍卫给王爷立刻通报，结果却被告知王爷和陈二公子还未起，心焦如焚地传了几趟消息，却不得不等王爷醒了再说。
　　现在人就在面前，下属又难以开口。
　　谢静川觑了他一眼，他的属下从来被勒令不许支支吾吾，语气重了些：“有事就说。”
　　属下即刻下跪行礼，说的时候都于心不忍:“王爷，范大人他……”
　　谢静川神色一沉:“他怎么了？”
　　属下轻轻阖目，吐出的每一个字重重扎入听者的心窝:“范大人……殁了。”
　　谢静川觉得耳边“轰”的一声天雷炸响，瞳孔一缩，死死瞪着他。
　　“你说什么疯话？”
　　属下听着谢静川由死寂转而冷笑。
　　“我问你说什么疯话！”谢静川攥紧拳头，青筋暴起，肩膀微微颤抖。
　　“王爷，属下句句属实，”他说，“范大人前天夜里暴毙于锦亭居。”
　　“前天？”
　　他大喜之日的前一晚上？
　　“前天早上，”谢静川拳头紧缩，指甲扎入皮肤，痛而不觉，“我分明还和他有说有笑。”
　　“……仵作判定范大人应该死于傍晚。”
　　“仵作都去查了！为何不告诉本王！”谢静川狠厉一拳，在车板上撞个生疼。
　　“属下……不敢打扰您的婚事。”
　　谢静川看着他许久才将视线移开，望着车帘。
　　“接着说。”
　　“昨天一整天，大理寺全力彻查此案，判定为他杀。现在已经入棺了。”
　　“去范府。”谢静川脱口而出后，默然半晌，又道，“不，不必变道，继续去皇宫。”
　　太后如时见到了摄政王，略有惊讶。
　　“王爷可知范大人的事？”太后邀他落座，亲自将茶盏轻推到谢静川面前。
　　“臣知晓。”谢静川其实没有喝茶的心思，但还是捧盏饮下，“太后但说无妨，不必顾及太多。”
　　包括他自己的感受，也是这“太多”当中的一件。
　　太后抿了抿唇，看着他的眼神里带了悯色:“王爷一片赤诚忠心，哀家绝不会辜负。”
　　“太后娘娘，钥匙已经到手。”谢静川将木盒打开放在桌上。
　　太后捧起来细细看:“哀家见过，正是这块玉佩。”
　　“接下来的事就要劳烦王爷了。”太后把玉佩放回木盒，“……王爷，有关范卿，想必你也有所思考。”
　　“王爷前脚把蓝钰铮扳倒，”太后语气有些凝重，“后脚站在哀家这边的后起之秀就死了。”
　　真是有来有回。
　　“蓝钰铮是强悍，他的朋党也是随他，可是他们都不及王爷手段狠辣，不然也不会败于你手中。”
　　“臣亦是这样想。”谢静川起身行礼，单膝抵地，“不管再怎么样，矛头也应该指向本王，而非区区一个鸿胪寺丞。”
　　“甚至还夺人性命是吗。”太后又道，“可朝中没有人不知道你与范大人是昔日同窗，情同手足。”
　　“你觉得，这矛头不是指向你吗？”


第七章 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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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静川闻言，无意识地将拳握紧，青筋凸起。
　　针对他？朝中谁有如此能耐，胆敢给他这般有力的回击？
　　甚至是夺人性命，不惜与他结下仇恨。
　　除了外放的蓝钰铮，皇上那边还能有谁？
　　“……臣斗胆猜测，皇上或许还藏有一颗棋子。”
　　太后抿抿唇，说:“王爷的猜测不无道理，如若真是如此……”
　　那刘启灵可真是藏得够深。
　　“姑且继续观望罢。”太后道，“现在主要还是要尽快寻找‘真迹’。”
　　“臣定会尽快给娘娘一个交代，让娘娘安心。”
　　太后抚上他的手背，道:“仰仗王爷了。”
　　摄政王从太后的殿中悄然离去。
　　本欲往正殿寻年轻的帝王，不曾想在路上就偶遇了。
　　“王爷？”帝见到他时，似是有些意想不到。
　　帝让摄政王免礼平身，立在原地半晌，似是犹豫着什么，才道:“范卿的事，朕有所耳闻，不知王爷……可知晓？”
　　又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谢静川应是。
　　“王爷与范爱卿情同手足，朕看在眼里也欢喜，可如今范爱卿……竟遭遇如此横祸。”
　　“而且……这竟是发生在王爷大婚之日。”帝敛目抿唇，半晌睁开，目光澄澈，与他对视，“王爷切莫为此过度伤神。”
　　“谢皇上关心。”方才正说着帝王藏棋，这回他又想做什么？
　　“范卿的才华，朕向来佩服。可老天居然让朕痛失爱才……”
　　范豫的才华确实横溢，尤擅隶书，天赋音乐之能，皇帝常常邀他一同讨论音律书法。
　　说来也好笑，范豫头一回被皇上提拔，竟是因为有一回帝在弄琴之时，范豫无意间听出一处错误，那时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当下就对皇上挑明。
　　犹记当初连谢静川为他都捏了一把汗。孰料龙颜大悦，帝评价他“能犯颜直谏”，即刻提拔了范豫，升官升得比谢静川这个状元郎还快。
　　“不知皇上可有耳闻，”谢静川看着他，“范大人系他杀而死。”
　　皇帝震惊得瞪大了双眼，张了张嘴，道：“他杀？！谁敢对朝廷命官下如此毒手！”
　　“大理寺尚未给朕一个具体的交代。”皇帝道，“王爷的能力，朕心知肚明，更何况你们二人感情深厚，要不……要不这样。”
　　“王爷可愿意协助大理寺彻查此案？”
　　谢静川眸中一亮。
　　“臣义不容辞。”
　　“传朕旨意，特许摄政王协同大理寺全力彻查此案，还范卿一个公道。”
　　谢静川即刻一挥衣摆跪地，深深行了一礼，转念又思索一刻，面向地板时眼底微暗:“谢皇上宸恩。”
　　当年科考前夕，谢静川难得做了个梦。
　　梦里是两人名列金榜，范豫拉着他来来回回地看，不可置信。
　　梦醒之后本想把这个梦告诉范豫，让两人在入殿科考之前乐一乐，却又止住了话头。
　　那时他想着，这没必要。
　　梦中虚荣怎比得上现实夺魁来得畅快。
　　两人榜上有名那时，谢静川一直难以忘怀，毕竟可以这么说，他做梦都想着这个时刻。
　　——可他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会在卷宗死者一栏瞧见那人的名姓。
　　“范大人推测是在酉时左右身亡。”仵作道。
　　“……扭断脖子而身亡？”谢静川翻着卷宗，边看边问，“如何判定是他杀？”
　　“范大人口鼻处残余微量迷药，推测是凶手先用迷药迷晕了他，然后再将他扭断了脖子。”
　　“那个……王爷还有别的要问吗？”仵作立在原地半晌，等着谢静川把卷宗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且退下 。”
　　范豫的尸身在锦亭居的杂物阁被发现，被发现时衣着完好，身上的东西一样没丢，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锦亭居是京城一大茶馆，其装潢雅致，茶酒上等，环境清净，是文人雅客吟诗作对的好去处。
　　尸身被发现的原因，是一个店内人在大清早的时候，偶然去了一趟杂物阁，结果推开门一看，永生难忘。
　　大理寺卿忽被传唤:“王爷有何事要吩咐？”
　　“李大人，可否请您再梳理一遍案件？”
　　“遵命。可王爷，在此之前请容本官说一句，”大理寺卿看了他一眼，“这恐怕……是一盘死局，至今没有破解之道。”
　　“怎么说？”谢静川神色一沉。
　　张武在谢静川大婚当天清早开始干活，因为要把换下来的旧珠帘放入杂物阁，因此走了一趟，见门锁被扔在地上，他心感有蹊跷，推开门一看，发现了尸身，当场吓个魂飞魄散，一声惨叫引来了其他店小二，有人曾服侍过死者所以认了出来，后来管事的及时报了官。
　　依据死者的死因，当前初步推测，应该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力气很大，而且可能与范豫认识。
　　“范大人是习武之人，能把一个习武的、身材高大的男子先迷晕后，再采用扭断脖子致死这种手法，臂力必然不小。”
　　他认识的，而且还是能让他放松警惕的，还存了想杀他的心的人。
　　谢静川眉峰紧锁。
　　范豫从未表过态声明他会站哪一方，但在行动上比较偏向太后这一边——因为谢静川的缘故。
　　偶然一次，谢静川私底下问过他。
　　“我打算跟你混。”他是这么回答的。
　　“认真的。”谢静川正色道。
　　范豫耸耸肩，笑道:“站哪边，有什么所谓吗？”
　　继而道:“不管站哪一边，我都不愿和你站在对立面。”
　　范豫向来与人为善，遇事聪明，但又不是那种怕惹是生非的性格，加之旁人也忌惮他的好友谢静川，在明面上还能维持平和，不见有得罪人之举。
　　一时之间是真的筛不出何人。
　　锦亭居的杂物阁很偏僻，在锦亭居的后厨右侧，物品虽多且杂，但都摆放得算是整齐，杂物阁和普通的厢房一般大。平时就少有人去，而且一般情况都是锁上的，除了店内人员，贵客们根本不知道这个杂物阁。
　　大理寺先从门锁查起。
　　杂物阁门锁唯一的钥匙在管事的手中，张武是清早先去寻管事的拿了钥匙才去的杂物阁。
　　管事的姓杨，也是锦亭居掌钥匙的人，他用一个铁丝圈将杂物阁钥匙与其他众多钥匙串在一起，除非有人来问，否则不会轻易借出。
　　杨管事承认这近十天只有张武这一回来问他寻过杂物阁钥匙，虽然杨管事持有钥匙，可他有不在场证明。
　　锦亭居傍晚时分生意会红火起来，杨管事则是从申时就开始忙前忙后，有众多小二可以为他作人证，杨管事甚至没有到过后厨那块区域，而要去杂物阁则必须经过后厨。
　　锦亭居仅两层楼，一楼是大堂，二楼是包厢。
　　“根据杨管事证词，当晚范大人与鸿胪寺卿林大人等共四位大人在锦亭居包厢。”
　　谢静川倏地抬头，直视着大理寺卿。
　　“除了还有谁？”
　　鸿胪寺卿林虞，鸿胪寺少卿邵大人，礼部侍郎关大人。
　　以及，身为鸿胪寺卿的佐官——鸿胪寺丞的范豫。
　　谢静川蹙着眉，又问:“请李大人为本王详细道来。”
　　仵作判定死者为酉时左右身亡，但大理寺把时间推理更确切些，应该是酉正时二刻以后。
　　“四位大人在酉正时就在锦亭居包厢聚集，二刻以后范大人以解手为由暂时离开了包厢。”
　　大理寺卿说到这里神色凝重了起来:“可接下来就是本案最大的疑点。”
　　谢静川一瞬凝神，指节扣在桌案。
　　“三位大人作证范大人确实出了厢房，可范大人出了厢房后，他的行踪如何，竟没有一个人证，更别说物证。”
　　谢静川瞳孔一缩，顿觉被扔入冰窖。
　　“怎么可能？！”谢静川猛然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
　　“按理来说，锦亭居酉时到戌时，人员爆满，当时一个楼层的包厢都被包满了，范大人想解手需要下楼，一楼大堂同样座无虚席。”大理寺卿负手而立，脸色难看，“一楼大堂里，店小二说不曾见过范大人下楼，二楼的小二是同样的口供，一概不知范大人行踪。”
　　“再后来，就是尸体被发现了。”
　　谢静川喃喃道，“难不成，是他们被抹去了记忆，还是说他会瞬移？”
　　说罢低声自嘲地笑笑。
　　“大理寺审问过他们，一个人抵死说没见过，还算可疑，可这么多人都是一个口供，大理寺初步查过，除了都在一家茶馆里干活，是一起工作的伙计，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
　　锦亭居不过是一所民间开的茶楼，每天都会接待各种官员，茶楼老板不过是一个商贾，锦亭居不属于任何势力。
　　“可有试过刑讯逼供？”谢静川沉声。
　　“有，本想着那些不过都是普通百姓，刑讯吓一吓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话，”大理寺卿道，“同样还是抵死都说不曾见过，有甚者哭天抢地喊冤枉。”
　　“除了最有可能见到范大人的店小二，其他客人呢？”谢静川问。
　　大理寺卿微微摇头:“问了许多人，一样的回答。一楼的人说不曾见范大人下楼，二楼的人没有一个撞见过范大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范大人从林大人等人的包厢里出来后，藏在了二楼的某个地方？”


第八章 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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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也想到了这一点，仔细探查二楼后，发现二楼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或者是视线死角，”大理寺卿说，“如果范大人从包厢里出来后，想要暂时在楼层里藏一藏，避开别人，也是基本上做不到的事。”
　　谢静川沉吟半晌，抬头与大理寺卿道:“劳烦李大人随本王一同去一趟锦亭居。”
　　“乐意效劳。”谢静川和范豫的关系朝中皆知，或许谢静川能提供些别的线索出来。
　　锦亭居因为这起命案已经暂时停业，柜台的人清闲得烦躁，一抬头便见官家的马车，强打精神起身迎客。
　　“二位大人，有何吩咐？”
　　“暂且不必，一会儿有需要会让你过来。”
　　谢静川扫视一周一楼大堂，所有设置一目了然。
　　“那边就是后厨，王爷请随本官来。”大理寺卿由前边带路，后厨普普通通，看不出什么别的异样。经过了后厨之后再拐入一个小巷，才见那杂物阁。
　　果真如此，如果不经过后厨，根本没法来到杂物阁。
　　谢静川凝视着这一扇朴素的木门，无言良久，才抬手推开，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微微颤抖。
　　杂物阁里蒙了些尘，物品摆放得很整齐，东西不算太多，这处偏僻，光线难以照进来，除开摆放的杂物，剩余的空间还算富余。
　　……让人不敢想，这里就是某个被心系的人死去的地方。
　　“这么看来，移动尸体是不可能的了，”谢静川道，“这里确实应该为案发现场。”
　　“可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又是很大的疑点，”大理寺卿道，“不是瞬移，难道是从天而降？”
　　范豫一个习武的高大男子，将其杀害已是难事，若还要移尸，哪怕凶手酉正时二刻以后杀了人，再把尸体藏了起来，待到无人的深夜或凌晨来抛尸，费力气，动静也大。
　　“凶手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来吗？”谢静川想起卷宗的内容。
　　大理寺卿摇摇头：“并无，连个鞋印都没留下来。凶手采用扭断死者脖子的方法，一来或许是仗着自己力气大，二来应该是不想留下任何线索。”
　　“……还请李大人带本王往二楼一观。”
　　楼梯就在一楼大堂，如果有人上下楼，一楼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二楼一边是包厢，另一边则是一排镂空的窗。二楼共十五个包厢，环境清雅，价格比一楼昂贵许多。
　　走廊宽敞，同样是一览无余，连一个遮掩的角落都没有。
　　推开包厢门，包厢内更是宽敞舒坦，一间包厢由两间小室组成，两间小室之间用珠帘隔着，一处用来供人娱乐，一处则供人聊天喝茶。
　　“此案悬疑之处就在此，”大理寺卿见他看得差不多了，才道，“莫非范大人真的是瞬移过去的不成？”
　　“……不，其实，也是有可以藏身的地方的 。”谢静川览遍后道。
　　大理寺卿颇为惊讶:“王爷，愿闻其详。”
　　“本王有三个疑问，”谢静川说，“其一是，其余众人都说没见过，姑且可信，可他们四人说范大人出去解手了——范大人真的有出去吗？当时他们四人在聊什么？”
　　大理寺卿挑了挑眉，这点倒确实没问清楚。
　　“其二，店小二的供词暂且放下，其他官人说没见过的，又有几个是在说真话？”谢静川说，“店小二与范大人没有交情，就算受范大人的贿赂而存心隐瞒——且不说能不能办到众人都用一张嘴，现在人都死了，还瞒什么呢？来包厢的多是达官显贵，其中多少人与范大人打过交道？”
　　“王爷的意思是……”大理寺卿问，“范大人可能跟别人约好了，藏在了其他包厢里？”
　　“最后一点，”谢静川说，“范豫习过武，可本王鲜少见过他用武，也不知他真实水准如何，但有一个方向或许可以大胆猜测。”
　　谢静川走出包厢，看向走廊另一边的空窗：“这空窗让一个男子翻出去恐怕是没什么问题的。”
　　大理寺卿一阵惊讶地瞪大双眼，心中一个看似荒诞的想法大致成形: “王爷的意思是……”
　　“假设他侥幸地没有让任何人看到过他，这不过是二楼，再借助楼外的屋檐、高树的枝丫，”谢静川上前望下楼，看见了后厨的区域，“或许真的可以绕过后厨，从天而降来到杂物阁。”
　　“如果范大人是这么来到杂物阁的，”大理寺卿倒吸一口气，“那凶手又是如何来到杂物阁，如何杀了人之后又离开，不留下一点痕迹？”
　　“而且有什么事让范大人非得往这杂物阁跑，范大人又是如何知道这杂物阁的，是吗？”谢静川接下他的话。
　　“多谢王爷协助！”案件突然又豁了一道口子。谢静川接着问：“当时是何人包了二楼的包厢，李大人可有查明？”
　　“自然，本官还记得。”大理寺卿一一道来，谢静川听完后脸色并不晴朗。
　　他摇了摇头：“都排除吧，不太可能。”
　　大理寺卿一怔，问：“王爷，这又是为何？”
　　“从没听过范大人跟本王提起过这些人物，不是关系不深，就是没打过交道。”
　　“可或许又是王爷您对范大人还不够了解呢？”大理寺卿脱口而出后，立刻悔了。
　　他猜想王爷会脸色阴沉，会出口反驳，可谢静川并没有意想当中的反应。
　　……也许李大人说的是对的。
　　他猜测范豫是自己跑去的杂物阁，可连他为什么会跑到那里都不明了，甚至到他身死，自己都没明白他怎么就会被人所害。
　　他真的了解他吗？
　　谢静川问：“李大人，可有查一查范大人与锦亭居之间的联系？”
　　“根据所查，范大人算是这里的常客，经常会和其他官员一同前来包厢。”大理寺卿说，“王爷有什么眉目吗？”
　　谢静川的心沉下来。范豫向来是有什么趣事就一定会和他分享，品过一回茶的茶楼，吃过一次的酒楼，觉得好的话，下回必然拉上他。
　　可却从未听他向他提过什么锦亭居。
　　“哦对了，”大理寺卿忽然想起什么，对谢静川道，“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说。”
　　“但说无妨。”
　　“本官昨日查案的时候，听店小二说了一嘴，说是……”大理寺卿纠结了一刻称呼，到底该叫摄政王夫还是什么，“陈……陈二公子在前天曾来锦亭居领之前订了的酒。”
　　“虽然这事很正常，可是本官不知为何，总有一种直觉，思考这件事会不会与范大人的死有没有什么联系。”大理寺卿说罢自嘲笑笑，“叫王爷见笑了，本官办案多年，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敏感，本官的直觉有时也是不准的。”
　　“李大人办案经验丰富，您的直觉或许并非空穴来风。”谢静川在这种场合听见了那个和自己一同用过早膳的人，蹙了蹙眉，“本王会留意的。”
　　一晃半日过去，谢静川和大理寺卿暂且别过，出了锦亭居后，头脑有一刻放空，望着四周的环境，不知该去往何处。
　　“王爷。”属下对他揖了一礼，“现在是回哪里？”
　　谢静川深呼一口气，回答不上来。
　　往常体沐日，他要么在府上办公，等范豫过来吃顿饭；要么在皇宫；要么则是被范豫拉去哪个地方玩。
　　他是喜独的性子，一个人反而是更自在些。可如今，莫名感觉被什么抓心挠肝，空落落填不满。
　　后来他才悟过来，那是孤独。
　　“范府。”
　　范家世代务商，财富世代累积下来，范老爷子已成京城大贾，但范老爷子一直希望家里出一个读书人，范豫是家中嫡长子，这个愿望自然落到了他头上，后来他也是争气，他与谢静川同一期进士，获三甲传胪，同进士出身，可把范老爷子高兴坏了。
　　前来迎接谢静川的是范老夫人，谢静川很少来范府，反倒是范豫三天两头往摄政王府跑。
　　“王爷可用膳了？”范老夫人比之前憔悴许多，现在加上腿脚还不便利，欲起身行礼，谢静川赶紧上前扶她坐下。
　　“老夫人不必在乎这些虚礼。”谢静川道，“本王尚未用膳。”
　　“那正好，王爷不如一同在此吃饭吧。”范老夫人唤来下人再备一副碗筷。
　　“王爷是来看一眼阿豫的吧。”
　　谢静川闻言，微微颔首：“范老爷呢？”
　　“为犬子的事，病倒了。”范老夫人捻着帕角抹一抹情不自禁又落下的泪珠。
　　“也不知我们这些老东西犯了什么错，老天要这么对我们。”范老夫人放下了筷子，忍不住抽泣起来。
　　谢静川没遇过这种情况，张了张嘴，又不知如何才能安慰人。
　　若是范豫还在，他肯定比谢静川强多了……
　　“夫人请节哀。”谢静川说，“阿豫定然不想看见您为他这般哀痛。况且本王也在协助大理寺查案，定竭尽全力给您一个交代。”
　　范老夫人闻言颔首，抹去了泪痕：“阿豫有王爷这样的知己好友，真是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谢静川不算健谈，但又不愿气氛过于凝重，闹得老人家不愉快，于是主动开口。
　　“我有阿豫这样的朋友，也是一生之幸。”
　　范老夫人放下拭泪的帕子，破涕为笑：“王爷和阿豫一晃眼就认识这么多年了。”
　　“有七八年了。”谢静川为她夹口菜。
　　范豫曾跟他说过，家里人乐于见他们二人友谊深厚，所以在范府的时候最好直接唤他的名，毕竟唤字还是显得太生分，这样他们会更高兴。
　　慢慢地谢静川也改了口。
　　“当年小子说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只留下一封短信，说要出去读书，还叫我们不要去寻他。”范老夫人回忆起往昔，微微一笑，“把我们给气的，寻遍周围都无果，还想着要不要报官呢。”
　　“别的孩子人穷，没办法，读书才这么苦，咱们又不差钱，读个书何必那么艰苦呢？”范老夫人道，“还非得跑出去读不可。”
　　“不过，得亏阿豫跑出去了，要不然怎么能结识未来的摄政王爷呢？”范老夫人看着他笑，“以前就请人给阿豫算过命，说阿豫一生注定有贵人相助，所到之处必是宝地，我看是真的灵验！”
　　“王爷可不就是阿豫遇上的贵人嘛！阿豫能考中，是沾了王爷的光！”范老夫人笑得开怀，“哎，对了，王爷，你们当年是在哪个寺庙借宿？阿豫偏说不记得了，咱们还没好好去答谢呢！”
　　“时间太长，本王也不记得了。”谢静川虽然来过范府几回，可从没试过跟范豫父母这般坐下来聊过天，饶是受得了各种言语上的明枪暗箭的他，也觉得她的话如此刺耳。
　　“真可惜，那肯定是一块风水宝地啊。”范老夫人接着说，“要不然怎么会养出摄政王爷和鸿胪寺丞呢？”
　　“阿豫本就勤奋刻苦，并非是什么沾了本王的光。”
　　“那可不是这么说的，陈家那二公子，小时候经常和阿豫一块耍的，现在呢？”范老夫人一说就止不住话头，“一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说是什么‘近朱者赤’，他哪怕就是家中有一个做礼部尚书的长兄，不还是一样不成气候吗？”
　　“依我看啊，果然还是那陈二公子没这好命，遇不上贵人借光。”
　　谢静川蹙着眉，放下了筷子，本想借吃完了午膳而离桌，话一到了嘴边却又成了：“请夫人慎言。”
　　范老夫人一怔，眨眨眼，似乎才意识到些什么，有些尴尬：“是……是老身口无遮拦……”
　　“本王想去见一见阿豫。”谢静川起身，跟着带路的下人。


第九章 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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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烛光惨淡，明明是正午时分，光线却照不进屋。
　　“为什么，”谢静川对下人问，“把范少爷的棺木放在这么暗的地方？”
　　“这、这是老爷的意思，小人实在不知情。”
　　“多拿些烛火来。”
　　谢静川睨了他一眼，语气重了些：“还不快去！”
　　“是、是！”下人给吓得脚步都打颤，一溜烟跑了，没多久又跑了回来。
　　“王、王爷这是要……”
　　“这屋里太暗了，”谢静川望着那两根飘着火焰的蜡烛，“多点一些。”
　　“可……”
　　“要不你们就把阿豫的棺木抬到更亮堂的地方。”谢静川冷冷道。
　　“王爷、王爷就不要为难小人了……小人还需要去请示一下老爷和夫人……”
　　“那就叫他们来请示本王。”谢静川冷笑，气场叫人不寒而栗。
　　“小、小人这就点燃蜡烛……”
　　谢静川看着他忙着点蜡，“啧”了一声又道：“算了不用忙活了，你下去吧。”
　　“……”下人傻在原地，“是、是……”
　　就算把这屋子点得再亮堂又怎么样呢？
　　那个人还是躺在暗无天日的的棺材里。
　　“他们不知道你怕黑吗？把你留在这么黑的地方。”谢静川蹲下身，趴在棺木上，下颔抵在交互的双臂上，“昨天夜里有没有人替你守夜？”
　　“嗯？”这从鼻中哼出来的单字柔和至极，问的人倏地眼一热，视线模糊，泪水决堤，“为什么不回答我？”
　　“说话啊？为什么不肯回答我？” 谢静川胸膛起起伏伏，咬紧下唇逼碎了呜咽，“你说话啊！”
　　“回答我！”
　　心碎的人欲打开棺盖，却又在下一瞬心生怯意。
　　少年初见的那一天，晴空也是这般澄澈。
　　“说起来，还没问兄台怎么称呼？我叫范豫，予象豫。”
　　好像一切都还在昨天，却永远也捉不住时光流逝的点点碎片。
　　记忆里少年对他展颜一笑。谢静川有的时候，觉得这人笑起来带给人的暖意，竟把阳光也比了下去。
　　手扶上盖沿，复又放下，再扶上，又放下。
　　谢静川很早之前就懂得一个道理，天命要给你任何安排的时候，从不给你说要不要的权利。
　　所以为了活得好受些，他再不会向既定的事实或哭或闹。
　　“我不要这样子……”谢静川几乎是下意识地哭出了这句话，尽管明知是无济于事。
　　“你瞒了我这么多。”泪滴打湿棺木，“我见不了你最后一面，两清了。”言罢嘴角往上扯了扯，一笑全是苦意。
　　咬着牙关，下定了决心打开了棺盖，那惨白的熟悉的脸让人不忍多看。谢静川合上双目，咽下滑落嘴角的泪珠。
　　“凭什么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谢静川对着棺木捶了一拳，撞个生疼再也不会有人关心，“你凭什么啊！”
　　“为什么你们都走了……”
　　奔波半天的疲累跟着漫天的哀痛席卷而至，谢静川阖上双目，无意识卸下一身疲倦。
　　“王爷我就带他回去了。”陈狰稳稳当当地抱着怀中人，对下人撂下一句，“多有叨扰。”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谢静川再一次睁开眼，难得想要再赖一会儿床，又眯了好一会儿，意识才清醒过来。
　　房中已点燃了烛火，烛影在窗前摇摇曳曳，看了看周围环境，谢静川大脑有一刻卡了壳。
　　门被推开，谢静川顺着声源看过去，是陈狰。
　　“睡醒了？”陈狰拎了食盒，还拿着个瓶子，“起来吃晚饭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谢静川对睡过去之前的记忆明明是在范府。
　　“你睡着了，我就把你抱回来了。”陈狰把东西放在桌上，“你睡了一下午了，饭点都误了，先吃点东西吧。”
　　“……你抱我回来的？”谢静川掀开被子下了床，“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他跟他说的明明是皇宫。
　　“我本来是想去锦亭居买酒的，结果说因为出了命案，不开张了，”陈狰解释说，“我听小二说王爷来查过案，我在他那里了解了来龙去脉，猜想你会不会在范府。”
　　“然后在范府找到了睡在棺木旁的你。”
　　谢静川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哭累了睡过去了。
　　“你怎么会来范府找我？”谢静川蹙了蹙眉。
　　“这不是……听说了你的朋友走了嘛，”陈狰挠挠后脑，“心里想着你会不会需要人陪。”
　　“一进去看见你睡着了，就抱你回来了。”
　　“管我做甚，爱耍就去耍。”
　　“说得好，所以趁你睡着的一下午，我跑别的地儿买酒去了。”
　　谢静川：……
　　“我们怎么约好的，你不管我，我不管你。”
　　“因为我是真的闲。”
　　陈狰揭开食盒盖子：“别说这么多了，先吃饭。”
　　“我没胃口。”谢静川把鬓边散落的发丝挽在耳后，连束好头发的心思都无。
　　“那这个呢。”陈狰把酒瓶子放在他面前，抽开了白玉酒瓶的瓶塞，香味扑鼻。
　　谢静川一闻就闻出来了：“……白玉腴？”
　　“对，我没喝过，但一闻就觉得应该不错，就买来尝尝新了。”
　　“是好酒。”谢静川不太爱饮酒，也很少饮，但这白玉腴却是他最中意的酒，仅范豫知道此事，这陈狰算是歪打正着了。
　　陈狰说得对，他该喝点酒。
　　陈狰坐在他对面，支着下颔凝视着他，不发一言。
　　谢静川也一口一口地酌着，才刚清醒过来又让自己麻醉，他这时倒庆幸自己酒量不行，易醉也是好事，几杯酒下肚，意识也渐渐离散。
　　恍惚之间，谢静川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人。
　　从陈狰变成了平乐，从平乐又变成陈狰。
　　谢静川摇摇脑袋想再定睛一看，忽闻那人对他说：“别喝了。”
　　烛火渐暗，谢静川再一眼看清了。
　　“平乐……”
　　陈狰一怔：“啊？”
　　以前范豫总叫他多笑笑，现在扯一扯嘴角都是那么苦。
　　“平乐。”
　　被喊了两声，陈狰饶是再转不过弯也弄懂了，谢静川将他当成了他的故友。
　　“啊……我在。”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初见那会儿。”
　　“记、记得……”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谢静川托着腮，“我在想，这人怎么连说自己的字都要迟一刻？傻乎乎的。”
　　往事尘封，那时候以为是再寻常不过的见面，却是往后珍惜一生的邂逅；过去平淡而枯燥的日子，已成今日奢想不来的幸福。
　　公子醉玉颓山之态，让另一个人尽收了眼底，埋藏于心中。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着，阖眼与开眼之间，泪珠子还是拦不住。
　　水珠滑落那一刻，陈狰怔了。
　　水雾模糊了眼前的人影，印象中的那个人好像也是这么高大。谢静川伸出了手，却害怕捉不住，指尖互触，他奋不顾身去握紧手掌传来的暖意。
　　“……平乐。”
　　陈狰任由谢静川将自己揽入怀，他的臂弯将他的脖颈圈得紧紧的，额头枕在他的颈窝。
　　“平乐。”
　　陈狰把怀里人圈得紧一些。
　　“我在这，我在这，你别难过了……”
　　“平乐……”
　　陈狰生了茧的指腹摁碎了他眼角的泪珠儿，谢静咬紧下唇把哭声吞回去，还是止不住呜咽。
　　“为什么你们都走了？”
　　陈狰一懵，咋还冒出个“你们”来。
　　“阿爹也是，你也是……”在陈狰眼里，这个素来秉着高高的架子的人，此时竟哭得像个孩子，“为什么都离开我了？”
　　陈狰张张嘴，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应他。
　　“回答我……”
　　“因为、因为……”陈狰卡了半天，谢静川又问，“是不是我活该？”
　　“因为我不忠不孝，我忘恩负义……”
　　“所以老天带走了阿爹，连你也要从我身边夺走？”
　　陈狰抚着他的背，抿紧嘴唇不置一言。
　　“不是，”陈狰用袖口拭去他的泪痕，“不是的，我在，我陪着你。”
　　“以后我陪着你好不好？”
　　谢静川在他的肩窝处点点头：“好……”
　　“我想回家……”
　　“好，咱们回家。”
　　“阿爹，我好想回家……”
　　谢静川曾不停地往前走，往前走，尽管腿脚如灌铅般沉重，还是在不住地赶路，如果说是梦境，可苦痛又无时无刻提醒着他那是真实。再一晃，自己就躺在了寺中的厢房，眼前是面露悲悯的住持。
　　“我好累……”
　　陈狰将他抱起往床走，在他耳边说道：“那好好睡一觉，睡一觉就没事了。”
　　“你不许走……”
　　陈狰为他掖好被子，烛火也恰巧燃到最后，两人倏地落入黑暗。
　　“我不走。”


第十章 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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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醉的感觉不好受，一觉醒来头疼得很，谢静川睡眼惺忪，脑子里转了转，涌入脑中的是昨晚的梦。
　　人都走了，还梦见他。谢静川自嘲一笑，心里一阵钝痛。
　　多年来的习惯让他醒来后第一时间想知道时辰，他缓缓地撑着起身，一看床上的情况又黑了脸。
　　这张床明明这么宽大，怎么偏偏就让他们两个黏到一块呢？
　　那么大一个枕头叫陈狰一个人占了去，而他则枕了一晚上陈狰的手臂。
　　陈狰动了动，睁开了睡眼，伸了个懒腰：“起了啊？”
　　“现在应该不急，”陈狰瞥了一眼窗的天光，“天还有些暗呢，肯定还没到上朝的时候。”
　　“我昨晚……”谢静川蹙了蹙眉，觉得还是要开口问出来，“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谢静川头一回喝酒，还是拜他那个不着调的老爹所赐，年少时给谢巍骗着喝了酒，那时还不知是什么东西，就觉得挺难喝的，但还是一饮而尽，结果他就醉了。
　　根据其父之言，谢静川喝醉后，大出洋相。
　　从那以后就学会提防自己喝醉。
　　“什么？出格的事？”陈狰眨眨眼看着他。
　　抱着他哭诉算吗？
　　继而他转念一想，觉得这个台阶真是不上白不上。
　　“抱着我算不算？”陈狰留心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什……”
　　“不仅抱着我，还对着我的嘴啃算不算？”
　　谢静川简直目瞪口呆。
　　“不仅对着我的嘴啃，还啃了别的地方算不算？”陈狰看着他一脸错愕心情大好，“不过咱们是夫妻，怎么做都不算出格吧。”
　　……怎么可能！他再失去理智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口说无凭！”差点忘了这人是个无赖。
　　陈狰坐起身来，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成，你要证据，我就给你看看。”
　　“啃嘴是没留下证据了，但是别的有。”说罢扯开了些衣领让他看清。谢静川一瞧，确实有花瓣状的点点红痕，还没多看几眼，他又掀开了袖子，手臂上是被抓过的红痕，“我还给你抓了呢。”
　　“你、你……”谢静川眼都睁圆了，“一派胡言！”
　　陈狰看他一脸不可置信，便知他信了七八成，无所谓地笑笑。
　　气得人都下了床去梳洗上朝了，陈狰对着空房笑得开怀。
　　此时有人敲门，传了进来后，下人战战兢兢地向陈狰谢罪：“二少爷，您昨天吩咐了小的们不要来打扰您和二夫人，可小人忘了给您的房间熏香去蚊，小人知错了！”
　　“没有，你做的很好，”陈狰道，“你下去领赏吧。”
　　下人傻了，被赶去乖乖去领赏的整个过程还是云里雾里。
　　“怎么忘了熏香还有银钱可拿啊？”有人问他，“二少爷不是向来是招蚊体质，一旦松懈了驱蚊之事就很恼火的吗？”
　　“我也不知道啊？我就跟做梦一样。”
　　“那以后还熏不熏香驱蚊啊？”
　　百官云集，议论得热火朝天，眼光一触到刚来的谢静川，便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帝一上朝，第一句问的便是范豫的事。
　　“范卿之变故，着实令朕痛心。”
　　帝首先传大理寺询问案件有无新的进展，大理寺卿的解述，谢静川听在耳中，用余光睨了一眼那面色不自在的林虞。
　　林虞之前向皇帝献了一把古琴，好不好不知道，反正可讨皇帝中意，又因为他精通丹青，常常与皇帝促膝夜谈，官位是连连上升。
　　看他近来的行迹，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想在朝中拉帮结派，扩大自己的势力。
　　却没想到范豫会与他有所勾连……
　　“朕昨天特许王爷协助大理寺办案，不知王爷又对案件有什么思考呢？”
　　旁人一震，林虞抬眼死死盯着谢静川。
　　“回皇上，本王对本案有所疑问，”谢静川上前，“望林大人、邵大人、关大人为本王解答一二。”
　　帝挑挑眉，于台阶之上俯视百官：“王爷想问什么呢？三位大人也协助一下王爷吧。”
　　“敢问三位大人，”谢静川扭头看向他们三人，“初五夜里，你们和范大人在锦亭居做什么？聊什么？”
　　大理寺卿凝神细听。
　　“这……”林虞没想到他能这么直接。
　　“林大人，请说吧。”
　　“当、当时臣与三位大人不过只是一同在锦亭居吟诗作对，弹琴画画。”
　　“原来四位大人关系这般融洽，真令朕欣慰，”帝笑了，“这等风雅聚会怎么就不叫上朕呢？”
　　“王爷继续吧。”
　　“那这聚着聚着，怎么就死了人？”谢静川冷冷道。
　　谢静川心里也明白，林虞既然是想拉拢范豫等人，又怎么会竟生杀机呢？
　　听着林虞又重复了一遍卷宗，谢静川垂眉，从他这里也是问不出什么别的了。
　　谢静川抬眼望向那台阶之上的真龙天子。
　　若说他藏有一手，那他主动提出让谢静川帮忙查案，不就相当于在说自己和范豫的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任由他去怀疑去查案吗？
　　帝刘启灵在前朝本是冷宫妃子的儿子，后来母妃因病过世。当时钟太后宠冠六宫却无子嗣，先帝于是将刘启灵过继给钟太后抚养，本来这皇位真是八辈子都不可能轮到这生在冷宫的皇子，但太子又不讨先帝喜欢，先帝在临死前拟下遗诏，传位于刘启灵，由钟太后辅佐处理国政。
　　刘启灵登基时尚年幼，事事须假太后之手，而太后也因此在朝中逐步稳固自己的根基，而帝从小被钟太后宠得无法无天，尽管并无血缘关系，两母子倒比那血浓于水的亲人更亲密。
　　帝每天睁开眼的意义，就是追求风雅，寻欢作乐，尤喜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而朝堂之事，那只是被钟太后和蓝钰铮——在他被贬之前，逼着管的。
　　至于皇帝藏“棋”这个猜想，谢静川也是半信半疑。
　　“那范卿的事先暂且放一放。”帝说，“爱卿可还有要事禀告？”
　　谢静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耳边忽然捕捉“纳妃”、“填充后宫”两个词，倏地抬头。
　　“啊？纳妃？”帝一脸不可置信，而后又是满不情愿，“这事急什么呀！”
　　是哪个聪明鬼帮太后提出来的？谢静川抬眼看向提出来的人，又望向那珠帘之后。
　　纳妃一事，又是太后可以巩固自己权力，进一步控制皇上的手段。
　　“皇上，夏大人说的有道理，你也快及冠，也该开始筹办纳妃之事。”
　　帝嘟起了嘴，若不是还在朝堂，他下一刻就该跟太后撒起娇来。
　　“没什么必要啦。”帝似乎是想不出什么反对的借口，只得发出这种小孩子气的言论，继而又趁机支开了话题。
　　这个主动给人赐婚的皇帝，却不喜欢自己纳妃。
　　“娘亲天生一双巧手，不仅三天能断五匹素绢，听说连入宫的秀女都曾特意找娘亲裁衣。”陈觅棠趴在桌边很惆怅，“唉，老天爷给我娘赏饭吃的时候，就是不记得分我一粒米。”
　　“这也怨不了老天爷，不喜欢刺绣你就跟娘直说嘛。”陈狰翻开陈觅棠的话本，边看边啧啧称奇，“娘亲的手艺学不来，可以学爹爹的才情嘛。”
　　陈觅棠只学了陈狰的诚实:“我也不想上学堂。”
　　“要是叫你爹娘听见此话，”陈狰笑出了声，“你就先洗干净脖子吧。”
　　小姑娘扁扁嘴:“我是真的不想，不想学女红也不想上学堂了。”
　　陈狰顿了顿，转过头看，一向明亮的双眼今日却黯淡无光，常常挂着笑的嘴角也往下拉着。
　　“那你想做什么？”陈狰坐到她身边。
　　陈觅棠张张嘴，一时间也说不出来什么。
　　小姑娘日子过得很是充实，白天上学堂，晚上跟随母亲学刺绣，得了空闲则跟着陈狰到处去耍。
　　小姑娘的脑袋埋了下去，良久才道:  “小叔叔，明天带我出去玩吧。”
　　“可是明天学堂不放假啊，你要上学的。”陈狰道。
　　小姑娘又不说话了。
　　微风拂过凉亭，却带不走小姑娘的缕缕闲愁。
　　“……我说，”陈狰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该不会是在气我把摄政王娶了吧？”
　　陈狰一言，还在小姑娘眼眶里打转的泪花，直接被堵死了落下来的路。
　　不说还好，一说就来气。
　　“我明明记得你那时候说，”陈觅棠指着他，“‘帮我娶回来’？”
　　“是啊，这不是帮你娶回来了吗？”陈狰笑笑。
　　陈觅棠：？
　　“我以为是你说娶回来做我的夫郎，”陈觅棠说着说着竟觉得他的话好像没什么毛病，“结果原来是做你的新娘？”
　　“有问题吗？不都还是帮你娶回来了？”
　　“啥玩意儿啊！”陈觅棠捶了他一拳，越想越气，“说得我跟你抢食似的！”
　　“那你也抢不过。”陈狰又挨了一拳，“开玩笑的，你也知道我一喝大了什么话都能往外飙，我咋知道这能成真啊？”
　　一通闹腾后，小姑娘脸上的阴霾一时散去。
　　正巧传饭，陈狰从凉亭长椅蹦了起来，对她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吃饭。”
　　“你想什么时候说，小叔叔都等你。”


第十一章 家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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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家家席，谢静川以陈家二夫人的身份，头一回上桌。
　　“娘子回来了。”
　　谢静川抬眼，那人瞬间绽开笑颜，迎他归家。可在谢静川看来，他只是造访了陈府。
　　“嗯。”谢静川抬眼看向饭桌上的各人，脸色都是一样的尴尬。
　　桌上人不多，谢静川也认全了。
　　他对着主座的陈唯唤:“爹。”转向陈玉升喊，“阿兄。”接着对他身边的女眷唤，“阿嫂。”然后和小姑娘对上视线，“小姑娘都这么大了，叫什么名字？”
　　诸位大人脸色各种颜色轮换了个遍，只有陈觅棠不怕生人。
　　“我叫陈觅棠。”声音脆甜，讨喜得很。
　　谢静川见范豫哄过小孩，学着记忆里的印象伸手摸了摸她的脑瓜:“几岁了？”
　　“十岁了。”陈觅棠见了真人才知道画像有多失真，甚至不敢多看他。
　　尽管语气温和，面带浅笑，可眼底却没有什么温暖的情感。
　　“长得好高呢。”谢静川边说边落座，“比较像父亲。”
　　“是啊，很多人都这么说。”陈狰看看她，笑道。
　　“是哪个‘觅’？哪个‘棠’？”谢静川随口一问，若他不主动开口，这餐饭只会把关系吃得更加疏离。
　　陈狰替她答了: “她就叫蜜糖，吃的那种蜜糖。”
　　陈觅棠脸上写满疑惑，陈玉升和郁氏闻言忍俊不禁。
　　“什么玩意儿？怎么就帮我擅自改名了？”陈觅棠人都傻了，“是‘寻觅’的‘觅’，‘海棠花’的‘棠’啊！”
　　“啊？”这回换陈狰傻了眼，“你不是一直都叫‘蜜糖’吗？啥时候改名了？”
　　“就没改过！”
　　“我喊了这么多年一直都以为是‘蜜糖’呢……”
　　陈唯沉声:“好了，食不言寝不语，说够没有，吃饭。”
　　这稍微活跃了些的氛围又被冻住。
　　陈觅棠噤了声，怯怯地瞄了爷爷一眼，埋头便只敢专心吃饭。
　　谢静川不动声色瞥了陈丞相一眼，抬手动筷。
　　摄政王和丞相在朝堂的关系只能说是不僵，虽然交道没打几次，谢静川却没来由对陈唯提不起好感。
　　“阿狰，”谢静川突然来了一句，陈狰一怔，“帮我剥虾，我要吃。”
　　一桌人几双视线都投向他，谢静川才不管陈唯什么脸色，他可从没有吃个饭还要看别人脸色的习惯。
　　陈狰三下五除二帮他剥了一个：“要蘸酱油吗？”
　　“不用。”谢静川就着他的手吃下，陈狰更是一副意料之外的模样。
　　“陈狰，好好吃饭。一点规矩都没有。”陈唯皱起眉心，“都是成了亲的人，能不能学学你大哥大嫂。”
　　没等陈狰说话，谢静川就开口了：“爹，话可不能这么说。”
　　“哥嫂有自己的伉俪情深，我和阿狰也有自己的新婚燕尔，”谢静川看着陈唯，“见到我们感情好，爹该高兴才是。”
　　“陈家有陈家的规矩。”陈唯语气冷冷。
　　“爹张口闭口就是规矩，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谢静川明明知道说得越多越容易招来怀疑，可就是抑制不住心里的无名火。
　　他曾与家父同在一张餐桌吃饭，其乐融融了十二年，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别人的餐桌上，同样是一家人吃饭，吃的却是一套死规矩。
　　说这么多，不过就是想让别人遵循自己那套规矩，一旦逾矩就是做错罢了。
　　这一家人吃的是什么？是一桌的饭菜？是所谓的规矩？是不咸不淡的感情？
　　还是当家人陈唯的□□意愿？
　　叫他一声“爹”，真当自己是他公公？
　　陈唯的神情凛若冰霜。
　　陈狰侧过脸看着谢静川，他却没在看他。
　　“咳咳，菜都要凉了，先吃饭吧。”陈玉升的目光在陈唯和谢静川两人之间逡巡，对弟弟使了个眼色，“阿狰也别愣着，王……听澜也是，内子亲自下厨，这饭菜可合胃口？”
　　“原来是阿嫂的手艺。”陈玉升这么努力打圆场，陈狰在桌底下抚了抚他的手背，谢静川把目光从陈唯身上收回来，“那静川一定好好尝尝。”
　　陈唯那条老狐狸，谢静川不管选择顺从或是对着干，在他面前怎么演，从嫁过来那一刻，疑窦早已在陈唯心中根深蒂固。
　　那还有什么必要去迎合那老腐儒？
　　反正又不可能完全打消他的疑虑，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谢静川同陈狰回房的路上，一言不发。
　　他知道陈唯不好对付，可是真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破防。
　　进了房后，他道：“没想到陈丞相在府上是这副模样。”
　　或许是因为他曾经极其有幸，有一个活泼又温柔的慈父，所以才不能理解别人的儿子为什么就不能得到来自父亲的温柔。
　　“我……”陈狰想说些什么，半晌后又道，“爹他从阿娘死后就这样了。”
　　谢静川看向他。
　　“阿爹和阿娘曾经也是像阿兄阿嫂那样的眷侣，”陈狰看着天边，“只是阿娘走得早，阿爹痛失所爱，才会变得这般阴戾。”
　　谢静川曾问了其父三次自己的母亲在哪里，每一回他都跟他说，阿娘是天上的仙女，她回天上去了。
　　问第一回 时，那时他还小，信以为真了，从此以后最爱看星星，总觉得最亮的那一颗就是他娘亲。
　　问第二回 时，他存了疑惑：“天上哪有什么仙女呀？”
　　“可是你娘就是仙女一样的女子啊。”
　　问第三回 时，谢巍依旧那么温和，他指着天边灿星：“那就是阿娘，她永远都看着你。”
　　谢静川已经不信了，后来是从乳母那里知道了实情。
　　才知道原来自己一出生就害死了他爹心爱的女子。
　　“那时接生婆想去问老爷保大还是保小，夫人自己做了主意，她说就是她死也要保小，少爷，您可别跟老爷说这是老奴告诉你的……”
　　“可是你爹对你更严苛不是吗？”谢静川忆起范豫的话。
　　“他的父母极其厌恶之。”
　　陈狰摇摇头笑笑：“毕竟我更不懂事啊，我不像哥哥，他考中的时候，我还不知泡在哪个赌场里呢。”
　　“你是不是在报复他？”谢静川问出这话时愣了一刻。
　　他刚才在饭桌上的行为，不就是不服陈唯的表现吗？
　　陈狰也愣了。
　　“哪儿的事，我自己混账罢了。”
　　“你的阿娘……”谢静川问，“她待你好吗？”
　　“嗯。”陈狰点点头，“作儿子的，怎么能不感恩母亲生我育我的恩情？况且我又是寤生的，阿娘生我的时候，定是吃尽了苦头。”
　　“所以她……”陈狰嘴角的笑似乎噙了苦意，“很厌恶我。”
　　谢静川蹙了蹙眉看着他，思及不知自己的母亲若是有机会，会厌恶他吗？还是……
　　“不过，我也能稍微理解一点，”陈狰说着还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我不仅是寤生子，还长得不及长兄半分，天生野性难驯，换我，我也难以接受这样的儿子。”
　　……传闻总是虚影，一旦触摸了真实，才能感知这人的冷暖。
　　谢静川又问：“你在我们大婚前一晚，在锦亭居买过酒是不是？”
　　“对。”陈狰说，“怎么了？”
　　“你什么时辰去的？”
　　“大概……我想想。”陈狰道，“申时末酉时初吧，我之前在那里订了一批好酒，就去拿了，就打算成亲当天喝的。”
　　“你在那里逗留了多久？”
　　陈狰歪歪头，似乎不明白为什么非得问这些事：“没多久啊？早就订好了，等着小二给我拿来我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锦亭居买酒的事？”
　　“查案的时候，”谢静川说，“无意间知道你去过。”
　　“王爷这是……怀疑我？”陈狰说，“不可能的，我才在锦亭居留了多久？王爷不信的话，大可去问问那帮我拿酒的小二。”
　　“我知道。”谢静川也就随口一问，心里其实也有些底。
　　过了一天，谢静川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些。陈狰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主动收拾床铺。
　　“明天你带我逛一逛陈府。”谢静川道。
　　陈狰奇了：“怎么了？”
　　“你不是说要和我一同行事吗？”谢静川说，“明天正午我回府一趟。”
　　陈狰笑了：“夫君自然奉陪。”
　　就算在陈唯面前是什么态度都没用。
　　但夫妻情深这出戏还是要演，暂且混淆一下视听，也不是毫无作用的。
　　“今晚你睡床内侧。”谢静川指着墙边，他就不明白了，床这么大 ，两个男人怎么就偏偏就能黏在一块。


第十二章 闲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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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觅棠被被母亲催了两三回才肯从床上爬起来，搞得母亲以为她身体不舒服了。一问又说没事，但小姑娘就是无精打采。
　　“觅棠怎么了？”郁氏边帮她梳头边问，“是没睡够吗？怎么这么提不起精神来？”
　　陈觅棠摇摇头。
　　“是不是有不开心的事情呀？跟阿娘说说吧。”
　　小姑娘很少这么情绪低落。
　　“娘，我能不能不去学堂？”陈觅棠问。
　　郁氏很惊讶：“为什么呀？”
　　小姑娘又不想解释原因，只是道：“可不可以呀？”
　　“觅棠想玩的话，下了学让小叔叔带你去玩好不好？”郁氏替她挽好了发髻。
　　陈觅棠不发一言。
　　郁氏蹲下身，问：“是不是在学堂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被夫子打手心了？”
　　陈觅棠还是摇头：“没有。”
　　郁氏愁着怎么把小姑娘哄开心，忽然一眼 瞥见那个宽大的香囊：“觅棠最近女红作业越绣越好了，有进步哦，不开心吗？”
　　“那又不是我绣的。”陈觅棠嘟哝道。
　　郁氏没听清，问，“什么？”
　　“我说那不是我绣的！”陈觅棠喊罢，跑了出去。
　　没跑多久就遇上了往饭厅走的陈狰。
　　“跑哪去？走，吃早饭去。”陈狰截了她的路，推着她走。
　　她才刚刚冲她母亲吼，下一刻又被押在饭桌上，难受又尴尬。
　　郁氏本想冲她问女红作业不是她做的又是谁做的，见陈狰也在也不好这么激动：“阿狰今天起得这么早？”
　　“是啊，今天吃什么？”陈狰点点头，落了座。
　　“今天是饺子。”郁氏亲自为陈狰和陈觅棠布菜。
　　“狰成亲的事宜，也是多亏了阿嫂，才能办得这么好，辛苦阿嫂了。”陈狰说着 揉了揉陈觅棠的脑袋。
　　“哪儿的话，都是一家人。”郁氏笑道，“阿狰成亲之后也是懂事了许多 ，阿嫂也很高兴，辛苦也是值得的。”
　　陈狰瞥了低落的陈觅棠一眼，对郁氏：  “那阿嫂，我和蜜糖上凉亭坐着吃。”捧着饺子盘临走前给了郁氏一个眼神。
　　郁氏也知陈觅棠和她小叔叔关系密切，无话不谈，觅棠这般难过，交给陈狰安慰她，自己也能心安些。
　　陈家二公子是个混账，这种传闻郁氏也听得多，只有真正接触了那人，才明白陈家两兄弟都是一样的善良。
　　“哎，”陈狰一听陈觅棠这么喊他，就知道她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些，“我和你说，我不想读书了。”
　　陈觅棠对着爹娘都不会这般掏心窝子，对着陈狰，却能把想说的都倒出来，哪怕是再离谱的念头。
　　“这样啊。”陈狰嚼着饺子。
　　“我不适合读书。”陈觅棠扁着嘴。
　　“怎么这么说？”陈狰实在了解她。这话若是旁人说的，以这小姑娘的犟脾气肯定吃这激将法，非得发愤图强做出点成就给人家看看；她主动说出来，恐怕就是她自己认为的了。
　　陈觅棠忆起那教书先生对她若有若无的轻视，还有自己那总是比不上别人的文采的诗词作业，心像是被扭成麻花一样难受。
　　“唉，为什么我爹娘就得这么厉害呢。”陈觅棠托着腮帮子，吃不下早膳。
　　“教书的一见我，就跟学堂里的小孩们说‘她便是当朝礼部尚书的千金’，然后我做什么事都有人故意看着我。”陈觅棠道，“他们什么也不说，但眼神就是很讨厌。”
　　“至于刺绣……唉，真的好难啊，我好不喜欢刺绣。”陈觅棠道，“要是让我做自己喜欢的事，我肯定能做好的。为什么非得学刺绣不可呢？”
　　“做自己喜欢的事就一定能做好？”陈狰放下筷子，笑笑，“这话放我身上可不灵通，我可喜欢赌了，十把有九把输得干净，还有一把还不够回本。”
　　“去去去，你那恶习算什么喜欢的事，”陈觅棠道。
　　“那你喜欢啥？”
　　“我喜欢看话本，听说书，”陈觅棠说，“有时候，我的想法可比那话本上的还要妙呢！”
　　“那就写呗，说不定你的想法卖得更好呢。”陈狰说，“今天就开始写，好不好？”
　　“啊？”陈觅棠愣了，“什么？”
　　陈狰起身道：“我去跟你的阿娘说，你肚子疼，今天就跟学堂请假。”
　　“不是，真要我今天写？这也太快了吧！”陈觅棠知道他向来是说做就做的人，谁知能这么快？
　　“快什么，你拿了纸笔就把自己反锁在我厢房里去写，记得你只请了一天假，明天说什么都得上学了。”陈狰把剩下的饺子推给她，“赶紧的。”
　　很多时候，陈觅棠都很庆幸自己有什么一个不管怎么样都宠着她的小叔叔。
　　“这……”郁氏有些为难，“这不太好吧……”
　　“阿嫂，我就带她出去玩一天，帮她散散心。”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肚子痛这种拙劣借口怎么可能瞒得过郁氏，陈狰道，“陈蜜糖也不过才十岁，一粒沙落在十岁小孩心头，都是一座山了，允她一天假放松些不好吗？”
　　“而且过了今天，明天就是撵都把她撵去学堂，如何？”陈狰道。
　　“这……好吧。”郁氏叹了口气，“孩子越大，越喜欢把心思闷在心里不和我们讲了。”
　　窗外海棠花轻轻摇曳在微风中。
　　“随她去吧，想要一朵花能生长好，就得给足阳光雨露。”
　　“同样，对小孩给足了爱，自然就会慢慢长成我们想要的样子的。”陈狰笑笑，“我们都做过孩童，都这么过来的啊。”
　　“倒也是……”郁氏又问，“觅棠跟你说什么了呀？”
　　“阿嫂，这可是我和觅棠的秘密，怎么也不能说的。”陈狰点了点嘴角，“我也懂阿嫂对觅棠的操心，可这是急不来的。”
　　“觅棠从小跟你就最亲，心里有什么话都是同你说。”郁氏道。
　　“这也挺好的，有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陈狰道，“等她长大了，自然会懂得要和你们多说说话。逼是没有用的。”
　　“我们也不是逼……唉，或许阿狰你说的对，是我们急了。”郁氏颔首。
　　谢静川在正午时分如约而回，这个时候是因为陈唯和陈玉升都不会在。日头不太毒辣，陈狰领着他边走边说。
　　陈府设施倒不难记，北厢房住的是陈唯，东厢则是长兄长嫂，西厢是陈狰，背后则是下人居住之地，还有两间书房，分别是陈唯和陈玉升的。
　　有一间房，房门紧闭，矗立在小竹林中，静谧清雅。
　　在偌大的陈府里，这一隅安静无人。
　　“这处是我阿娘生前的书房。”陈狰道，“不过阿娘走后，这间书房就一直锁着，算来都快四年了，阿爹不允许我们进去。”
　　谢静川多看了那书房几眼：“陈夫人……阿娘生前在陈府还有书房。”
　　“是啊，听说在阿娘嫁过来之前，阿爹可特意问过了阿娘的意见，”陈狰道，“阿娘说要书房，也是立刻建了一个予她。”
　　谢静川看了一眼门上那锁：“阿爹不允许进去？”
　　“是啊，连他自己也不进去，想来是怕睹物思人吧。”陈狰道。
　　“你想不想进去看看？”谢静川问。
　　“你要进去？”陈狰挑挑眉，“我以前小时候也进去过，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书比阿爹和阿兄书房里的少，摆设更好看一些。”
　　“那把锁有钥匙吗？”
　　“阿爹不允许别人私自进去，这把锁的钥匙应该在他手上。反正我们其他人是没有的。”
　　“我们约好过，你不管我自由行事。”谢静川上前抚上那把锁，“我要进去。”
　　“我们也约好了，我要跟着你行事的。”陈狰勾唇一笑，“这锁，我且试试，真不行我去偷偷请开锁匠回来。”
　　谢静川睨了他一眼：“你还会开锁？”
　　“既然娘子要这锁开了，那我只好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陈狰摸了摸这锁，还挺结实，只见这人跑出去又跑了回来，不知哪里找来一根铁丝，又掰扯了几下，伸进锁孔，扭一扭，抽一抽。
　　谢静川抱着双臂看着他：“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法子，就这小铁丝能做什么？”
　　“看，开了。”陈狰手里握着那锁。
　　谢静川：……
　　“你刚刚说锁了几年？”
　　“快四年了啊。”
　　锁了快四年的门就给你用一根铁丝干开了？那陈唯拿着那把钥匙有什么用？
　　见陈狰就要推开门，谢静川快速扫视四周，正午时分府上下人基本都不用干活，去歇息了，此时四周无人。
　　谢静川跟着踏入书房。
　　“进来看你想看的吧。”


第十三章 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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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进屋就是扑鼻的霉味，以及积满灰尘带来的不适感。看来这书房起码有一段时间没有被人打扰过。
　　书房不大，里面是两排竹制书架，一张檀木书桌，一张黑漆方，上置一个小香炉，书架上的书籍蒙了尘，叫人碰都不愿碰。
　　谢静川扫视了一圈后，先从书架细细搜寻，书架上多为诗词歌赋，丹青画卷，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一本本书籍中扫过，指尖最后停在了那几卷画上。
　　谢静川随手拿了一份，随着卷轴展开，抖落了不少灰尘，谢静川瞧了一眼这画像，怔了。
　　画中是一位翩翩书生，眉清目秀，乍一看与陈玉升有几分相似，但仔细看又不太像。
　　“这是我爹。”陈狰瞄了一眼，对他说，“年轻的时候。”
　　“我还以为你的长兄。”
　　画上的男子不苟言笑，气质清冷，不似陈玉升的温雅，更不像陈狰的随性。
　　画卷一一展开，全部翻遍了，都是些普普通通的花鸟鱼蝶画。
　　他的搜寻是想找出任何一点的异样，以太后告知的信息，凤佩是钥匙，“真迹”可能是跟着陈夫人一起埋伏棺材里，也可能藏在陈府，还有微小可能在钟府。
　　可到底是以什么形式被藏起来的，只有永远闭上了嘴的陈夫人知。
　　找“真迹”这事其实也不过是力求打消太后心中的不安，还有存在的隐患。
　　没有一本书暂时有什么发现，谢静川目前的收获是满手的灰尘。
　　陈狰也是因为好奇地翻来翻去而留下一手的灰。
　　“只能再找半个时辰了，”陈狰瞥了一眼天色，“下人们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开工，该做饭做饭，该放洗澡水放洗澡水的了 ”
　　谢静川“嗯”了一声，又转而去看别的地方。
　　黑漆方上的香炉同样是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谢静川用指腹抹去香炉上的尘埃，上面是镂空的金属花纹，拿起来仔细看，无甚特别之处。
　　陈狰靠在书架上，看着谢静川忙前忙后，沉浸其中，若是莫名打扰估计也会被回绝，无聊得简直快要睡着了。
　　“若是无聊，可以不必陪着。”谢静川大致搜完了所有设置，依然无所发现，想着还有些时间，便去一本本查看书中的内容。
　　“不是我说，你想找什么？”陈狰问，“你是想找物件还是密道？还是百宝箱？”
　　“我也不知。”谢静川低头翻阅。
　　“啊？”陈狰歪头。
　　“总之就是先看看有没有异样的地方。”
　　陈狰挠挠下颔，环视四周，走来走去：“要是想找密道的话，瞧这空间，机关应该不是在地上就是在墙上吧？”
　　“说书的不是讲过，有江洋大盗随便一脚，就踩中地上机关，结果开了一条地道的吗？”
　　谢静川头也不抬：“说得好，你帮我踩一踩，看看哪块砖愿意搭理你。”
　　陈狰：“行，你可看着，等我去挨砖挨户问问。”
　　于是他真的去打扰了地上每一寸地方，结果是踏出的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莫非在墙上？”陈狰不信邪，又去“骚扰”墙，手在墙壁上摸来摸去，同样是什么发现都没有。
　　“我可都看到了，没有一块砖愿意理你。”明明谢静川头都没抬过。
　　“不可能！”陈狰还真就不信了，“还有这书架背后的墙壁我没看过呢！”
　　“那书桌下的地板你踩过了吗？”
　　“……你倒提醒我了，一会儿我再去看！”陈狰又一次展示了他强劲的臂力，书架让他轻松挪开一截间隙后，他摸搓来摸搓去，像是想从墙上搓层泥下来。
　　陈狰突然道：“你快听听！”
　　谢静川给他吸引了注意：“怎么？”
　　“这两边！声音不一样！”陈狰左手敲敲书架后的墙，右手敲敲其他的墙壁，“你仔细听！”
　　谢静川脸色一凛，他也发现了，书架后的敲击墙壁声显得很空，仿佛里面又是一个空间。
　　“下次再来看吧。”陈狰又把书架挪好，“再过半个时辰人就会变多，不宜细查。”
　　居然还真给这厮歪打正着撞见了新发现，谢静川看着他锁上门后想。
　　天色渐晚，陈狰是时候把陈觅棠从外面玩够了“带”回家了，他掏出钥匙开了锁，陈觅棠自由自在地缩在他厢房里缩了一天。
　　“好难写啊！”小姑娘一见到他就哭丧着脸，“我想的跟我写出来的都不一样！”
　　陈觅棠把他的厢房弄得很乱，她的话本在他的床上乱放，简直跟小姑娘的心态一样乱。
　　她不止一次跟他念叨过，那些话本子的念头总是千篇一律，还没有她想得有新意，总把要是她来写肯定大火云云挂在嘴边，但陈狰知她一次都没行动过。
　　今天可算是推着她去实践了。
　　“仓促结了尾……算是写完了……”陈觅棠把纸张叠好，陈狰拿过来浏览，小姑娘的字跟他的相比就是五十步笑百步。
　　陈狰卷好书稿放好：“今晚我就去印书商那里帮你把稿子交了，好不好？”
　　“真的？！”陈觅棠总算绽开了笑颜，“谢谢小叔叔！”
　　辛苦了一整天，却惊觉自己笑了，陈觅棠看着陈狰，忽然说：“我还以为你会带我出去玩，散散心什么的。”
　　“玩了一天回来也会愁，忙了一天也会愁，”陈狰说，“闲一天会愁，干了一天活也会愁，那还不如多做点事，好过闲着。”
　　陈觅棠当然不知道是因为陈狰和谢静川正午有约了。
　　“不想上学堂就不上嘛，有什么必要闹得自己不愉快。”
　　“不，我要上，我明天就回学堂上课。”陈觅棠跟他说，“我的字好丑啊，之前背过的诗词也没记牢，想用都用不了，还有，有些字我都不会写。”一整天下来，陈觅棠边写边懊恼自己的文采浅薄，暗暗下定决心哪怕被那帮小子瞧不起也要好好学。
　　“看来就算是自己喜欢做的事，也不代表着容易做啊。”陈觅棠累了一天感慨道。
　　“该吃饭了。”陈狰听见了传饭声，“走，快去洗把手。”
　　“陈觅棠，”陈唯落座后，一见她，自己也将那“食不言”的家规忘到脑后，“我和你爹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你的教书先生，你今天怎么不上学？”
　　陈觅棠不禁哆嗦，声音如蚊子般小：“我、我肚子疼……”
　　“那怎么见你刚刚从你小叔叔厢房里跑出来，肚子疼不好好休息？”陈唯语气更冷，“小小年纪不学好，这就开始学翘课了？以后是不是该瞒着家里人私奔了？”
　　“阿爹……”郁氏还想为陈觅棠和陈狰二人辩驳一下，就被陈唯截了话头，“你不要插嘴，做娘亲的管教不好女儿，由我来帮你管。”
　　接着就对小姑娘厉声道：“教书先生说你最近上课总是走神，表现越来越差，他还收了你的话本，是不是？”
　　陈觅棠埋着头不置一词，肩膀似乎在颤抖。
　　“你爹把送你上学堂，说女孩子一样可以学得很好，你是学堂里唯一的女弟子，也总是最差的那个，你可真给你爹长脸。”陈唯冷笑。
　　陈狰闻言猛然拍桌，指着陈唯怒发冲冠：“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你给我闭嘴！败家子！我没资格，你有资格？”陈唯对着他吼道，“我都对你不抱任何希望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你一口饭吃就算了，任你败坏陈家名誉，你倒好，现在还捎带上你侄女？”
　　“你当然没资格！她难过的时候，你知道吗？你关心她吗？除了骂她你还做过什么？”陈狰横眉倒竖，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陈觅棠登时爆出哭声，郁氏将小姑娘揽在怀中安抚，陈玉升拦住陈唯对陈狰使眼色：“都少说两句吧，没有带好觅棠，是我这个做爹的错，我最近太忙，都没时间空出来好好关心觅棠，阿狰为我分担了很多，爹，你也别生气……”
　　陈狰嗤笑:“对我不抱希望？真可笑。你也配。”
　　阖目一瞬，藏下眼底暗潮涌动。
　　“当初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狗东西！”陈唯目眦欲裂冲着他喊。
　　陈狰咧开嘴笑，瞪着双眼：“是啊，为什么当初要把我生下来呢？啊？”
　　谢静川立在门边旁观，不置一言。
　　郁氏抚着小姑娘的后脑勺，听着小姑娘呜咽着说：“我想要好好读书了的，真的……”
　　陈狰听清了她在说什么，心头火更盛。
　　陈唯怒而挥袖，一走了之。陈玉升给了郁氏一个眼神，郁氏颔首，他便跑出去追陈唯了。
　　“我听到他们在背后说我一个女子肯定学不好……我确实就是做不好……我不想上学了……”陈觅棠呜咽着说，泪珠不住滑落，“刺绣也不是我绣的，我就是不会，还老扎到自己……我好笨的……”
　　反正这下是谁都没了吃饭的心思。陷入糟糕情绪的人一时半会儿用什么法子也哄不好，陈狰立在原地无言良久。
　　“还、还害得小叔叔被爷爷骂了……”
　　“这有什么，骂的也不少。”陈狰向陈觅棠伸出手来，“想不想吃饭？”
　　陈觅棠摇摇头，任由郁氏抹着泪:“不想吃……”
　　“那先一起去交稿吧，免得误了时间。”
　　陈觅棠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任着陈狰带了她走。
　　临行前陈狰对郁氏留了一句:“阿嫂，我回来再跟你解释一下。”
　　剩下来的就只有谢静川和郁氏。
　　“让王爷见笑了。”郁氏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对他微微施礼。
　　“哪儿的话，都是一家人了，阿嫂不必如此生分，怎么唤阿狰便怎么唤我即可。”谢静川细细打量面前的女眷。
　　她姿容还算秀丽，举止有礼，气质柔和，舍去了少女的羞涩，作为陈家长嫂的她待人接物落落大方。
　　郁氏闻言，连忙道：“这……妾身惶恐。”
　　“嫁入陈府那一刻，我已是名副其实的陈家二夫人，与阿嫂是妯娌。”谢静川落了座，“一家人又何必见外呢？”
　　郁氏一听“妯娌”二字愣了一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细细一想又确实如此，竟无法反驳。
　　“阿嫂也坐下来，先吃饭吧。”


第十四章 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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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侄二人一路无话，直到来到印书商面前，陈觅棠才抬起头来。
　　虽然心知自己写法跟不上想法，但还是不免抱一丝希望。印书商是个高高的女子，她大致浏览了一遍，就把书稿退了回来:“想法不错，但写得太糙了，很遗憾。”
　　“唉，好难啊。”陈觅棠打道回府的路上叹气道。
　　“好歹你也是试过的。”陈狰道，“下次再试试嘛。”
　　“我感觉我什么都做不好……”陈觅棠嘟哝道，“读书也是，刺绣也是，我还以为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能好点，没想到还是这样……”
　　“……谁说的？”陈狰顿时驻足，对她道，“你说你做不好，就真的做不好？”
　　“不是吗？”陈觅棠抬着头看他。
　　陈狰定定地凝视着她，复又道：“……我以后陪你一起读书。”
　　“啊？”陈觅棠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觉得我一直都是什么样的人？”陈狰问她，“说实话。”
　　“呃……你突然这么问……”陈觅棠搞不懂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我是二流子，最爱吃喝玩乐，学堂也没上过几天，你认识的字比我认识的还多，”陈狰指指自己，望入她的双眼，“你信不信我能把书念好？”
　　“什……”陈觅棠皱着眉，仿佛没见过这人似的，“你能把书念好？”
　　“你不信我，对吧？”陈狰笑道，“我还偏要让你看看，就算是我这种人，也能念好书。”
　　“你……”
　　“读书是要考什么……那个叫童生是吧？”陈狰一拍胸膛，“今年年底，我能考上童生，你信不信？”
　　陈觅棠觉得自己的脑袋简直像是被龙卷风刮过一样。
　　“你终于疯了？”陈觅棠歪着头眉心紧锁。
　　“你别不信，我明天去你的学堂，和你一起上课。”陈狰扯着愣在原地的陈觅棠回府，“先回去吃饭！饿死爷了。”
　　仆人把饭菜打包好给老爷和大少爷送过去，偌大饭厅只剩郁氏和谢静川相对着用膳。
　　“他们父子应该也不是第一回 这般针锋相对了吧，”谢静川道，“也是辛苦阿嫂了。”
　　郁氏闻言，叹了口气:“老爷最近脾气很大，或许是官场的事让他这般烦躁吧，又正巧觅棠最近不懂事……”
　　“阿狰很宠他的侄女啊。”
　　在谢静川面前向来嬉皮笑脸的人，也会因为怒火中烧而那般凶神恶煞。
　　“是啊，觅棠从小就很受阿狰宠爱，”郁氏浅笑，“别人虽然说他是混混，可只有我们知道，阿狰心肠很善良的，他对我们夫妇都很温柔。”
　　谢静川闻言一怔，道:“这样吗。”
　　“嗯，王爷……”郁氏一顿，谢静川道:“阿嫂愿意的话，唤我的字也可以。”
　　“听、听澜，”郁氏看着他，“听澜觉得阿狰这人怎么样？”
　　之前在朝堂说过的离谱话早已传遍京城，除了陈狰，其他人好歹给这些话给蒙骗了，在旁人面前还得继续编下去。
　　“我对他一见钟情，怎么会觉得他不好？”
　　郁氏懵了一刻，登时脸颊有些羞红:“咳咳，原来是这样。”
　　“听澜喜欢阿狰就好，阿嫂也很乐意看见你们夫妻恩爱，情投意合。”郁氏道，“阿狰的名声很臭是真的，毕竟他以前也是真太混日子了，我们以前都拿他没办法，怎么劝都不听。”
　　“现在成了亲，可改了好多。”郁氏对他笑， “赌场不去了，花街柳巷不逛了，也不和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了。”
　　谢静川一顿，他本以为是传闻和真实本就有出入，没想到却是他成亲之后有所改变。
　　……可这又是为什么。
　　“阿狰人那么好，那怎么和阿爹的关系这么差？”谢静川此言让郁氏一时间默然。
　　“阿狰他……”郁氏叹了口气，“阿狰他是寤生子，您听说吗？”
　　“听他提起过的。”
　　“陈夫人生他时吃尽苦头，是以十分厌恶他，而且阿狰小时候也不像长兄那样懂事，老爷和夫人对他渐渐没了耐心，干脆放任自流。”郁氏道，“比起阿狰，他们更偏爱玉升。”
　　“而且，老爷甚是不喜阿狰的眉毛。”郁氏点了点自己的眉角。
　　谢静川想起来，他听说过断眉，可还是在陈狰脸上头一回见到。
　　传闻断眉之人阴险狡诈，生性凉薄，多克兄弟姊妹，命中多波折。
　　“阿嫂，不知你可曾留意过，阿狰的眸子，”谢静川说，“是重瞳。”
　　自古以来，有重瞳者多为圣人。
　　“这个我听玉升说过，”郁氏道，“阿狰天生奇相，好的不好的都在他一张脸上。”
　　“还有，您知道阿狰的名字怎么来的吗？”郁氏问。
　　“听他说，是从上古神兽‘狰’得来的。”
　　郁氏摇摇头:“这一件，可能连阿狰自己也不知道，狰兽这个由来是他阿兄跟他解释的。”
　　“陈狰的‘狰’字其实是取自‘面目狰狞’的‘狰’，而且这只是因为阿狰刚出生时长得丑，夫人随口赐名。”
　　谢静川当时还疑惑，怎么会有人拿凶兽的名字给自己的子女取名。
　　“夫人和老爷很是相爱，以妾身拙见，或许这是有些恨屋及乌的表现吧。”郁氏道，“阿狰十七岁那一年，是阿狰最混的时候了，十天半个月不回家都是常态，也不知他去做什么，老爷夫人也根本不闻不问。”
　　谢静川蹙起眉:“这是发生什么了？”
　　“老爷那一回差点把阿狰的腿都打断了，玉升以身躯挡在弟弟前面，哭叫得撕心裂肺，老爷才肯停手。”郁氏垂眉敛目，“我那时才刚嫁过来。”
　　“为什么打得这么狠？”谢静川放下了碗筷。
　　“我忘了。”郁氏摇头，“印象里那只是一件小事，但我记得老爷只是在借题发挥，其实本就看阿狰不顺眼。阿狰也是倔脾气，两人死犟，愈演愈烈。”
　　“夹在两人之间，阿兄阿嫂也很为难吧。”谢静川说，“老爷夫人又是怎么对阿兄的呢？”
　　“反着来。”郁氏道，“夫人极宠爱玉升。”
　　陈玉升寒窗苦读时，陈狰在四处游荡不务正业；陈玉升登科及第时，陈狰不知泡在哪个赌局里。
　　“唉，明明都是亲兄弟啊。”郁氏叹道。
　　陈唯把陈玉升送走后对下人道:“把阿福叫过来。”
　　“这……老爷，阿福已经收拾铺盖走人了。”下人道，“是二少爷的意思。”
　　陈唯神色一凛:“二少爷？”
　　“二少爷在下人那边大肆宣扬阿福与芸兰有染，一下子闹得沸沸扬扬，逼得阿福今天晚上传饭之前走人。”
　　芸兰和阿福都是照顾陈唯的仆人，阿福则是最近陈唯在府中留意谢静川的“眼睛”。
　　“呵，二少爷好大的胆子。”陈唯阴冷的语气叫下人心生畏惧。
　　他倒要看看他的二子和摄政王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陈觅棠很了解喝醉之后的陈狰，那是真的什么话都敢往外飙。
　　她心想着，明明昨晚他没喝醉酒，怎么就胡言乱语了一通，结果今天……
　　就真的在学堂见到了比她还早到的陈狰。
　　陈觅棠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跑上前:“你怎么在这里？”
　　“我说了要陪你读书，今年年底考上童生啊。”陈狰说罢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早起真累啊。”
　　“可……可县试是在二月份啊。”连什么时候考都不知道的人，现在却要读书？
　　“这样啊，那我明年就考，这岂不更好？又多了复习备考的时间。”陈狰笑，又问，“教书的什么时候来啊？”
　　“约摸一刻之后。”陈觅棠留意到周围小书生的视线，有些难堪，但还是在陈狰身边坐了下来。
　　“那个男子是谁啊？”
　　“不知道啊，你看陈觅棠过去跟他聊了！”
　　“还能是谁啊，你这都没印象？他之前老是来接陈觅棠下学的。”
　　“啊？”
　　陈狰本来阖目想再补会儿眠，既然有风吹过耳边，那就不得不打个招呼来。
　　“我是陈蜜糖她小叔叔。”陈狰支着额角迎上他们的视线，“来认识一下？叫我陈狰。”
　　在背后说人闲话一下子被捅穿，小书生们脸上有些尴尬，有的人禁不住好奇问了:“你……你今年贵庚啊？”
　　“二十五。”陈狰又问回去，“你呢？”
　　“十一。”那小书生毫不掩饰地将打量的视线放在陈狰身上，“你……你也是来读书的？”
　　“没错。”
　　“可是这学堂只收小孩啊，专门给孩子启智发蒙的。”那小书生看着他奇道。
　　“那这不正好适合我吗？”陈狰耸肩一笑。
　　正说着，周夫子便走了进来，一见到那个比一众孩童高出一大截的身影吓了一跳:“……陈、陈二公子？”
　　“先生早，今后我就在这里读书了。”陈狰见夫子来了好歹把身子坐直了些，“咱们今天学什么？”
　　“这……”见周夫子一脸错愕，陈狰才恍然想起某事，连忙说，“夫子您别急，您先上了这堂课，束脩我回头再交给你，你看可好？”
　　众人沉默。
　　重点在这吗？
　　“我还没有书呢，夫子您看怎么安排？”
　　周夫子道:“我……我看我这小小学堂收不了您……”这尊瘟神。
　　“那我回头央我大哥把这学堂给改建成义庄。”陈狰笑得依旧灿烂，“实在不行我自己动手也成。”
　　周夫子:……
　　“书在书架上，陈二公子请自便，今天我们来继续说唐诗。”
　　陈觅棠看着那人挑了本诗集回来坐着听，又看了看旁人的感觉奇异的视线，还有夫子难掩尴尬的神情，便觉得以后的学堂生活真是不可能平静了。


第十五章 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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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盈楼歌舞升平，暗香盈袖，包厢内的头牌花魁纤纤素指轻拢慢捻，琵琶乐音余音袅袅，听者却依然抚不平眉峰。
　　“我是真不明白，那范豫怎么就死了？”林虞胸腔满是郁躁，佳音听在耳中也是噪声，干脆忍不住挥退了弹奏的乐姬。
　　“本来还觉得，佐官人平时话不多，挺机灵，而且得陛下恩宠，若不能为本官所用，又担心埋下隐患，”林虞揉了揉眉心，“谁知就出了这档子事。”
　　“死得还这么离奇，叫所有人都不免怀疑到本官头上。”
　　关大人道:“说不定是他在朝中或朝外得罪了人，而我们不知道罢了，真是个烫手山芋。”
　　“他似乎是跟摄政王一样上是站在太后那一边。”邵大人说，“却又很讨皇帝恩宠，可又不见他对谁有多忠心——对王爷倒是很忠心的，哈哈哈。”
　　“忠心有何用，得人恩宠才是硬道理，你看那蓝钰铮，对先帝和陛下那叫一个忠心耿耿，结果呢？”林虞一拍桌角摊开手掌，“他不得哪一方的恩宠，他贵为丞相不还是一朝被贬吗！再怎么强悍不还是被姓谢的给扳倒了。”
　　“可不是嘛，说来他也真是个笑话，除了日渐规劝惹陛下疏离，当众叫板让太后还政，还跟皇上上奏建议废除摄政王一职，一口气能惹三个人，也是‘强悍’，哈哈哈！”
　　“蓝钰铮前脚刚走，后脚范豫就死了，范豫倒还好，可这矛头明显是指向摄政王的吧？谁不知王爷与范豫关系密切啊。”
　　“太后也好，陛下也罢，管他们怎么斗呢，我们只管坐收渔翁之利便可。”
　　“而且也很蹊跷啊，早不死晚不死，怎么偏偏就挑摄政王大婚前夕死？我们那时还因摄政王不敢在范豫面前聊起这荒唐赐婚呢。”
　　“只有天知地知他知，谁知道他惹了谁，被人杀了，连一个人证都没有，还是被人扭断脖子死的，你看朝中哪个人的体格能与他相差无几，还能用蛮力把一个习过武的人的脖子扭断的？”
　　“……那想来应该是朝外的了。”
　　“管他呢，他爱怀疑就怀疑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么心忧也是无济于事。”挥一挥手，又让乐姬进来弹曲儿。
　　“说来，太后和皇上同时为摄政王赐婚，你们不觉奇怪吗？”
　　“怎么不奇怪，简直是荒谬。”林虞哈哈大笑，“还把他下嫁给一个男人！”
　　“最荒谬的应该是王爷当众说‘心慕他许久’吧，当时我可真是听了个魂不附体。”
　　“近日来坊间流传那事，你们听说了吗？”
　　“坊间传闻素来半真半假，说是当年指腹为婚，谁会真信啊？”
　　“这算什么，龙阳之好都能传呢！说什么王爷一直未婚就是为了这场定亲，谁信啊？要为这完婚早干嘛去了？”
　　“皇上素来恣肆，想出这种馊主意倒也不稀奇，可太后赐婚又是为何？”
　　“你看他嫁给了谁，陈玉升他弟弟！那纨绔和他长兄根本就是反着来长的，你说要成亲，那他们可真是‘门当户对’啊，哈哈哈……”
　　“太后想拉拢那一向中立的父子也不是这样拉拢的吧，干脆让王爷做丞相的儿媳，做礼部尚书的弟媳？哈哈哈……”
　　这厢聊得甚欢，那厢则一室宁静，只坐了一个男子，摆了一壶茶，连个助兴的乐姬都没有。
　　谢静川支着额角，暂且以听隔壁议论声为兴。
　　情盈楼的包厢之间为折叠的木门所隔开，为了不让客人的雅致被打扰，故而隔音效果是相当不错的。
　　——当然也有例外，如果有人肯花高价，而且有权力保证不会闹出事，那把这隔音的木门都拆了换掉，事后又换回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比如，从陈狰那里学来这门心思的谢静川。
　　书摊前熙熙攘攘，书商叫卖着各种话本小说，陈狰又一次挤入人群中，艰难地从一众姑娘的各种声音中让自己的声音被书商注意。
　　“老板你手上那本我要了！”
　　“秦齐公子的新本子有没有？”
　　“老板这些我都要了！”
　　陈狰眼看着要被挤出来，赶紧大喊:“老板有没有摄政王的风流韵事集？”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目光齐齐投射过来。
　　书商抹了把额头汗:“哈哈，这位公子，咱这里没有，您要不要看看别的？”
　　“那来一本《三字经》。”
　　“这……这更没有，对面的书坊应该会有，公子可以前去看看。”
　　女子拿眼睨他:“他是谁啊？”
　　“你不认得？你梦中情人的丈夫。”
　　“去去去，那是你的梦中情人吧。”
　　陈狰笑嘻嘻:“姑娘们你们别吵了，你的她的梦中情人，现在都是我情人。”
　　在被一众人用眼神杀了千百遍的陈狰，带着赢了的春风得意，走了。
　　陈狰倒是很久没游过街了，此时刚下学，陈觅棠给她父亲接回府上，他则得了闲空四处溜达。
　　忽而手臂被一双玉臂缠上，陈狰低头撞见一张许久不见的脸庞。
　　“陈公子，怎么这么久都不来，奴家好寂寞啊……”女子蛇腰媚眼，缠着陈狰的胳膊，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竟逛到了老地方情盈楼。
　　“是凝儿啊。”
　　女子勾上他的的脖颈，忽然腰上被人一搂，勾了勾唇，心知男人该上钩还是要上钩。
　　“公子为何这么久都不来啊？想死奴家了……”凝儿对他目送秋波，男子也是照单全收。
　　“最近成亲了，走不开。”
　　“那母老虎有我好么？哼。”凝儿轻轻啄了他的脖颈一口，留下了唇红口脂印。
　　“可我老婆是公老虎。”
　　凝儿脑中忙着思索一会儿怎么从他身上捞钱，一时间没听见他说什么，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我不管，你要陪我……奴家想你想得心都碎了。”
　　“那你闪一边去，别扎到我了。”
　　女子猛然被推开，一脸懵。
　　刚从楼上下来的谢静川挑了挑眉:“继续啊。”
　　陈狰：……
　　“不是，娘子，你听我解释，”陈狰扔下女子快步追上大步流星的谢静川，“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能解释！”
　　谢静川觑他一眼，不明白他做什么这么急着解释。明明已经约好了不管各自。
　　陈狰右手捶左臂:“这得怪它！它自己搂上去的！”
　　谢静川：……
　　“娘子你等等，”陈狰把夹在腋下的书在他面前扬扬，“你看！”
　　谢静川瞄了一眼书名，沉默半晌。
　　“……你居然带着本《三字经》上青楼？”谢静川用余光睨他一眼。
　　“这哪跟哪啊！我就是买本书经过了那里！”
　　“你买书？买的还是《三字经》？你买给你侄女？”谢静川问。
　　“她哪需要啊，她早就背完了，买给我自己的。”
　　谢静川：“……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
　　“这怎么说？”陈狰挠挠头，“我能有哪天对劲过？”
　　谢静川:……
　　“其实是我要陪陈觅棠读书了，今天第一天上学堂，夫子讲的什么唐诗我都听得一头雾水，觉得还是这本适合我。”陈狰翻了翻新买的书。
　　谢静川:“……你真的发过蒙吗？”
　　“哪儿能呢，以前我连学堂都没上过几天。”陈狰把书夹回腋下。
　　“怎么突然就想读书了？”谢静川看了他一眼，这厮的行为总爱出人意料。
　　“你觉得我能把书读好吗？”陈狰不答反问。
　　“……我怎么知道。”
　　“对，我也不知道。”陈狰望着远处，“没人知道我能不能做好。”
　　“但是如果连我这种人都能把书念好，陈觅棠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自己能做好呢？”
　　谢静川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半晌道：“……你很疼你的侄女。”
　　“毕竟从她出生一直看着她长大嘛。”陈狰道。
　　走了一段，陈狰忽然问:“你今天怎么去青楼？”
　　“你为什么去那里，我就为什么去那里。”
　　“我去那里跟姘头一刀两断，好巧，你也是？”
　　谢静川：“……你当我不知道你是因为看见我才改口的？”
　　“我们不是约好了，你不管我花天酒地嘛，我为什么要因为你而改口？”陈狰咧嘴笑，谢静川懒得跟他诡辩。
　　他忽而想起些什么，拐了个弯，“我回府上一趟，就不回陈府吃饭了。”
　　陈狰一顿，也跟着他走:“你回府？我可以跟来吗？”
　　“我说不可以，你就会不跟了吗？”谢静川道。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会不会？”
　　谢静川懒得理他。
　　“你不说，我就继续跟来了。”陈狰走快了些与他并肩。
　　“行，你听好，”谢静川睨了他一眼，“不可以。”
　　陈狰还真停了脚步。
　　“既然你不许我跟。”下一瞬，陈狰快步跑到他跟前，一路狂奔，“那我就先行一步，不跟着你了！”
　　谢静川：……
　　这厮是有多无聊？
　　陈狰一溜烟就没了影，谢静川在后头踱步而回，结果离府门还有大约半里就隐约听闻熟悉的狗叫声。
　　谢静川蹙了蹙眉，这厮莽莽撞撞，恐怕是冲撞了小黑，小黑十分戒备生人，遇着生人就吼。
　　啧，但愿陈狰这厮不要吓着小黑。谢静川想着，加快步伐，待他赶回府门前，直接愣住。
　　只见陈狰猛地扫开腿，马步扎稳，往那一站，气场严肃，顿生威严，小黑也愣了，一时间忘记冲他吼，只是瞪着眼睛瞅着他。
　　继而双手往上一提，在空中缓缓挥舞，给人感觉像是在打功夫。
　　小黑看着他耍了一会儿，想要上前，结果陈狰顿时来了一脚，故意没踢中，却逼得小黑挪开了原来的位置。
　　加上他的手势挥舞得也很奇怪，小黑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如此反复，一人一狗来了几轮，看似箭弩拔张，实则全程只有陈狰在“手舞足蹈”。
　　最后小黑可能是因为围着他转来转去，转得头都晕了，一溜烟跑没影了。
　　谢静川本以为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正欲喊他一声，熟料变故陡生。
　　陈狰气运丹田，深呼吸一口气，欲抹把额头上的冷汗，谁知小黑又冲出来冲着他一通吼，似乎是发现刚才自己被耍了，更加变本加厉，凶得想要咬他，陈狰吓得连忙跳脚，绕着小院子追追跳跳，最后一个不设防，叫小黑把自己左脚的鞋给叼走了，这一溜那叫一个贼快。陈狰全过程都跟做梦一样没反应过来。
　　目睹全过程的谢静川:……
　　陈狰一抬眼，见谢静川早已杵在门边，人都傻了。


第十六章 谢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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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谢静川这亲成了才七天，心里莫名升起想悔婚休夫的冲动。
　　“……娘子，这个我能解释。”陈狰抹了把额汗。
　　“不必，我已经看完全程。”谢静川真切体会到嫁错郎这一箴言，“我帮你解释，你只是被一条狗反将一军然后鞋都被叼走了而已。”
　　“……不愧是娘子，真是聪明！”陈狰道，定定地看着他许久，“娘子想笑，可以不用忍得这么辛苦。”
　　谢静川才惊觉自己唇角扬起一抹笑。
　　“咳，先进屋，我吩咐下人给你备一双。”谢静川假咳一声，绷住了脸。
　　“我不能要回我原来那只吗？我舍不得，穿了可久了，很舒服。”
　　“那你去问小黑，叫它还回来。”谢静川背对着他才露出笑意，强行压住语气中的笑腔。
　　陈狰道：“明明让它送信那会儿它那么听我话，这回就不认识我了？ ”
　　“你肯定惹它了吧。”谢静川说，“我还是头一回见它对生人脾气这么暴躁。”
　　谢静川回屋坐下，笑意总算压了下去：“我回府本是想看看它的，你倒是把它吓得跟你的鞋一起不知跑哪去了。”
　　陈狰：“反了吧！明明是它在吓我！”
　　“话说，你还养狗啊。”陈狰也坐了下来，“我刚才一进来还觉得此处太过安静，突然一声狗叫吓我一跳。”
　　“托你的福，我府上难能这么鸡飞狗跳。”谢静川饮了口茶，以杯盏掩饰嘴角笑意。
　　陈狰穿上了下人新拿的鞋，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那他这些天来第一次露出的笑容，也是托他的福吗？
　　摄政王府仅谢静川和几个仆人住着，若不是那条狗还会时不时吠一吠，旁人都要以为这是座空宅子。
　　“那只小狗叫小黑？”陈狰忽然问起，“你从哪里抱来的？”
　　“捡来的。”谢静川道，“那时小黑在我府门口徘徊，给了点吃的，它就开始赖在我府门口，本来一开始只是给它吃的，后来就干脆养在府里了。”
　　“养多久了？”
　　“五六年吧。”
　　陈狰想起方才情景，感叹道:“虽然被家养了这么多年，但江湖血性依然不减啊。”
　　谢静川睨他：“它很乖的。”
　　“那是因为你是它衣食父母。”
　　“都这么久了，还不回来？你去寻一寻它。”谢静川问下人。
　　“回王爷，小人方才去寻过了，无论是小花园还是您的厢房都找不见它。”
　　谢静川思忖一番，道：“我去寻它，你把饭先拿过来。”
　　陈狰没理由让自己傻傻地待在原地，也跟上谢静川。
　　“我就是去把它寻回来，你跟过来做什么？”
　　“帮你啊。”陈狰道，“我可是刚才被它教训过的人，说不定它闻到我靠近的气味，又觉得我欠追欠吼了，然后就跑出来了。”
　　谢静川：……
　　“很有道理。”谢静川不由得赞了一句。
　　谢府颇大，但人少，不像陈府四处总能听到人声，王府宁静得叫人心里毛毛的。
　　“你知道它在哪吗？”陈狰见谢静川似乎是有目的性地选一个方向走。
　　“它最喜小花园和我的厢房，这两处都寻不到，只能到处转转了。”谢静川打算先从后厨去寻，说不定它是饿，跑去了后厨偷吃。
　　“那我和你分头去寻。”陈狰道，“你要是寻到了唤下人知会我一声，我要是寻到了就惨叫一声。”
　　谢静川其实更怕这厮找着找着把更重要的东西找丢了：“你别一会儿狗没找到，自己也丢了，闹得我还要派下人去寻你。”
　　陈狰:……
　　“娘子很有远见哈。”
　　陈狰往后厨相反的方向边走边四处留意，一路走到尽头，狗影都不见。
　　“小黑？”陈狰试着喊一声，回应他的只有无边宁静。
　　“快出来咬我啊？”
　　陈狰生来喜闹，氛围宁静如海要将人吞噬，陈狰很不习惯。
　　简直难以想象谢静川一个人要住这么大个宅子。
　　换做旁人，都要寂寞如雪。
　　陈狰忽而注意到了眼前的建筑，顿时移不开视线。
　　眼前的建筑看着古色古香，比府上其他建筑都要老旧，却莫名有一丝书卷气。
　　——“这位公子，在看藏书阁吗？”
　　一个老者的嗓音从背后响起，陈狰猛然回过头，那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穿着下人的粗布麻衣，表情古井无波，却不会让人感觉拒人千里，他负手而立，仰头望向面前的建筑。
　　“它比其他建筑都老旧好多啊。”陈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这藏书阁。
　　“因为它在王爷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许多年了。”老者道。
　　“那您的意思是，府上其他的建筑都是后来才建的？”陈狰心道，这都这么老了怎么不翻新一下。
　　老者微微颔首算作回复。
　　“后来的建筑是先帝下旨赐宅时才建的。”老者道，“王爷要求宅邸需得在原来谢府上重建。”
　　“这藏书阁都在风雨中度过这么多年了，”陈狰看向老者，“想必一直有人守护着？”
　　老者没看他，望着藏书阁的眼神满是怀念:“是，老朽一直守护着这藏书阁，从老爷读书时开始做陪读，一直到王爷出生，再守到王爷考取功名归来，老爷和王爷一天需要这藏书阁，老朽就守着它。”
　　陈狰瞳孔微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敢问老先生贵姓？”陈狰对他揖了一礼。
　　老者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道:“免贵姓辜。”
　　“辜先生。”陈狰问，“您能跟晚辈讲讲这藏书阁的渊源吗？怎么原来的谢府独独留了这藏书阁？”
　　“因为老爷和王爷都从小在此读书。”老者眉心蹙起，叹道，“原来的谢府里，除了这藏书阁，都给当年王爷一把火烧干净了。”
　　忽然有下人传唤辜老，两人的对话只得暂且终止。陈狰矗立在原地凝望这书阁，半晌才抬脚回去。
　　谢静川回府一趟就是专门回来看看小黑，果然从后厨某个旮旯把它挖出来。谢静川把饭给小黑喂好后，才见陈狰回来。
　　谢天谢地他没把自己搞丢。
　　“你还要去探索我阿娘的书房吗？”陈狰一上来的一句，谢静川闻言一顿。
　　“自然。”谢静川还思索什么时候再去寻一番，他倒是主动提了出来。
　　“那行，凌晨丑时连守夜的都会打瞌睡，这时去绝对没有人发现，而且还能找上许久。”
　　“那便听你的了。”
　　谢静川蹲下身抚了抚小黑的脑袋，看着它吃得起劲。若要之前那些不知情的姑娘见了这一幕，发现清清冷冷的摄政王爷对狗狗却如此温柔，恨不得自己就是王爷怀中的宠物。
　　“……你真的很喜欢小黑啊。”陈狰道，“要不要把它接到陈府去养？这样你也能天天见它。”
　　谢静川没看他，忆起自己刚收养小黑的时候，是一个冷寂的雨夜。
　　亮晶晶的双眼看着他，浑身上下被淋湿，而谢静川举着伞立在死静的谢府，觉得狗狗那落魄的模样简直像极了当年的自己，是以动了恻隐之心。
　　“不了，我不想让它待在别人家里。”
　　陈狰歪着头倚在红柱子上，良久道:“也是，人有的时候还不如狗狗好。”
　　谢静川闻言抬眼看他，无言一刻，道:“确实如此。”
　　“我见的人越多，就越觉得狗亲切可爱。”
　　陈狰所言非虚，丑时陈府上下都歇下了，院内伸手不见五指，谢静川犹豫着要不要带一盏灯，陈狰却说由他领着便可。
　　那一隅明明少人去，陈狰却好像走过许多遍一样，轻声踱步领着谢静川在黑暗中前往。
　　又用了上一回的套路进了书房，此时陈狰才将带来的小烛台点燃，让谢静川托在掌心，待视线光明后，陈狰像上回一样移开了书架，敲了敲书架背后的墙，果然比其他地方更清脆。
　　陈狰又蹲下身敲敲往下的墙壁，也是空音。
　　“应该不是暗格。”陈狰用气音与他交流，“会不会是门？”
　　谢静川惊异于他想得挺周到的:“看一看。”
　　谢静川上前用灯火照了照，没看见门缝，两指弓起横向一线敲，大致确定了空音来源的宽度，继而又从上往下敲，长度基本能确定是一扇门。
　　“能找到开关吗？”掌心焰火被陈狰用身躯挡住，不至于在木门上留下人影，可也因为这一点，焰火能照亮的地方也有限。
　　“开关或许不在墙上。”谢静川检查了一遍这墙壁，“应该在别处。”
　　陈狰:“你觉得开关会在哪？”
　　谢静川默然思索，一会儿后摇了摇头:“现在光线太暗了，很难细查。”
　　陈狰轻轻开了条门缝，留一只眼睛观察外面的情况，回过头来道:“那我们把焰火燃得更亮些，这里本来就偏，就算是来偷情的都回去歇下了。”
　　“我以前试过丑时才回府，大摇大摆走在大院都没人发现我回来了，没关系的，不必这么戒备。”
　　谢静川闻言一顿，才道:“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你的阿娘书房有这种暗道，你倒是一点也不惊讶。”
　　“其实我们家每间房基本都有自己的暗格。”陈狰道，“这里有个暗门也不太稀奇。”
　　原本来的路上陈狰是想点个灯笼过来的，谢静川又说怕太招摇，现在带来的灯笼倒派上用场，一瞬间亮了一方。
　　陈狰上前以拳头重重一捶，纹丝不动。
　　“我们家的暗格是一捶就能打开的，”陈狰道，“看来这暗门不能这么开。”
　　“我检查一下书架。”谢静川上一回只是看了个大致，但还没一本本详细看过，陈狰也没闲着，翻箱倒柜的，生怕放过一点细节。
　　约摸一个时辰过去了，陈狰觉得自己能注意到的全都找了，全无线索。
　　陈狰找累了，倚坐在书桌沿发了会儿呆。
　　“你说，这门是一定要用开关才能开的吗？”陈狰道，“找半天都找不到所谓开关，这门怎么开恐怕只有我娘知道了——好累啊。”打了个哈欠。
　　谢静川头也不抬:“不用开关，难道你一句话能把它轰开？你对它喊一句‘给我开门！’，你看它搭不搭理你。”
　　静夜中的“啪嗒”一声吓了两人一跳。
　　陈狰眼睛都瞪圆了，话都说不利索了:“开……开了？？”
　　饶是见过不少世面的谢静川，见状也没法淡定。
　　那墙门此时开出了一条一指宽的缝来，里面依旧是黑暗。


第十七章 华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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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门后两人用灯火照明前路，这暗门背后空间不大，里面角落堆了几个华丽的木箱，还整齐陈列着十来件女子的华服，加之沉闷的空气，和扑鼻的尘埃，这里倒像是一个小杂物间。
　　“我还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块地方……”陈狰举着灯笼环顾四周，啧啧称奇，最吸引他的还是那些绚丽华服，忍不住上前细细看。
　　谢静川则蹲下身去翻箱倒柜地查箱子，这些箱子里满是金银首饰，珠玉发簪，其中有一个很特别，装的居然全是数不胜数的红绡。
　　“这些都是你娘的旧物吗？”谢静川唤陈狰过来看。
　　陈狰看后也惊讶一番，但说:“我娘的首饰很多的，我也认不出是不是——应该是吧。”
　　“怎么样，有你想要的东西吗？”
　　谢静川抿唇摇头，翻遍了这几个箱子，他起身去看看那几件华服。
　　一触上去就感觉料子极为柔滑舒适，借着灯火，能看清其上的花卉蝶纹，一般人也穿不起这等华贵衣裳。
　　“我没见过阿娘穿过这么华丽的衣裳。”陈狰道，“她生前素来穿得很端庄而朴素的，也不知这些衣裳是不是她的。”
　　“我听说过，你的阿娘嫁过来之前，”谢静川低头看着这些华服，“是京城第一佳人。”
　　“这我听过。”陈狰忆起阿兄跟他聊过，“我还记得阿娘本来是有入宫选秀的资格的，但是选择嫁给我爹。”
　　谢静川是从钟太后那处听来的往事，当年先帝选妃选到了钟家，钟家养有好女二位，可钟家只有一个名额，可陈钟氏钟鸳却将这名额让给了妹妹钟太后钟莺，自己则嫁入了陈府。
　　当时多少人以为作为长姊的“第一佳人”定会入宫夺魁，孰料却是养在深闺的妹妹被选在君王侧。
　　前尘繁华休提，而今京城佳人红颜薄命，深闺小姐凤仪天下，付与何人说。
　　谢静川搜寻了整间暗房，依然无所发现，心下一沉。
　　“除了你娘，有没有别人知道这扇门？”
　　陈狰摇摇头:“这我也不清楚，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块地方，我也没听别人提起过。”
　　“我爹应该会知道？”
　　谢静川脸色一凝，这个猜测或许不无道理，可如果“真迹”在此处，陈唯也知道的话，那陈唯……
　　是不是藏起了先帝遗诏？
　　如果他不知道，那“真迹”这般重要的物件，除了较为隐秘的此处，还能藏在哪里？
　　谢静川脸色沉重，眉峰聚拢。
　　“还要继续找吗？”陈狰问，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你不是还要卯时起来上朝吗？”
　　谢静川再次环视一周，道:“你困的话就先回去，我再看看。”
　　“更深露重，“陈狰看了看他穿出来的薄衣裳，“你能有几个时辰睡了？又要这么早起去上朝，接着还有公务要忙，一天下来不累死你吗？”
　　谢静川脑中正乱，各种猜测一茬接一茬地长，耳畔一通唠叨让他嫌烦:“少啰嗦。”
　　陈狰就真的闭了嘴不啰嗦了。
　　下一瞬谢静川整个人悬空了起来，陈狰在谢静川的讶然眼神中将人打横抱起，走出暗房外，连暗门也不关，书架也不挪回原位，把灯笼吹熄就走出书房。
　　“你干什么！”谢静川依然是怎么推也推不动他，陈狰宽厚的胸膛和有力的臂弯如牢笼锁住了他，“不要干涉我！还不放我下来！”
　　“时辰不早了，赶紧去休息。”
　　谢静川瞪着他，揪起他的衣领:“陈二公子，咱们约好什么，你可是忘了？”
　　“没忘。”陈狰把他抱回房，“有本事你就推开我啊。”
　　谢静川一肚子火气，无奈真的推不开他，气得咬紧下唇。
　　“我再给你寻机会查，不急于这一时，你就先睡吧，我去给书房善后。”陈狰走之前居然还锁了门，谢静川只能对着门干瞪眼。
　　谢静川忽而瞥见书桌上——在陈狰房里是摆设，那本新的《三字经》。
　　脑中一锅乱的念头中涌入一件事，陈狰这厮居然要上学堂读书了。
　　简直难以想象那二十五岁的男人和一群孩童坐在一起上课的场景。
　　他上前翻了翻这本孩童发蒙读物，忽见笔筒里塞了张废纸，展开一看，写了些狗爬字。
　　这应该是学堂上的作业，谢静川看了一会儿，脑中顿时安静了。
　　上面是四道诗词题目，陈狰只写了一道,剩下全空白。
　　尤其是他写的那道，谢静川皱眉扶额。
　　——问“不敢问来人”的上句。
　　狗爬字挥舞:半夜鬼敲门，不敢问来人。
　　谢静川:……
　　谢静川差点以为自己没上过学。
　　谢静川合上双目赶紧将这句话挤出脑海，  此时门被敲了敲，陈狰从外面开锁。
　　夜黑风高敲门声，真应景。
　　“怎么还没睡？不困吗？”陈狰问。
　　谢静川勾唇笑，对他扬了扬这张纸:“半夜鬼敲门，我可不敢睡。”
　　陈狰:……
　　陈狰:“这不是很顺口吗？”简直是千古绝对！
　　只是当时夫子看后气得脸都绿了。
　　“你说每间房都有暗格？那你的呢？”
　　“这里。”陈狰一捶床头墙壁某处，果然开了，里面是一些玩具小物件。
　　“放了我以前的玩具而已。”
　　“这是什么？”谢静川拿起了一张孩童脸庞大小的肤色皮，不知是什么材质。
　　“□□。以前范豫给的。”陈狰说罢，忽觉说错了话，小心翼翼地瞥了瞥他，“抱歉。”
　　“世面上哪有卖这种东西？”这□□谢静川还真没听说过。
　　“范家是京城大贾，连两国互市也有所涉猎的，范豫那时得来这个，就给了我一个，拿来玩。”
　　“这怎么用？”谢静川不太喜欢这皮质，“就这样贴脸上？”
　　“这已经用坏了，贴不上去的。”
　　“用了这面具，就能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是啊。”陈狰才发觉又聊了这么久，“快睡了，再不睡，寅时都要来了。”
　　陈狰上床前顺带点了安神香，躺在他身侧，没一会儿就听见了他平稳的呼吸声。
　　谢静川侧目看着他。
　　当年谢静川父死家散，众叛亲离，十二岁的他根本受不了这种打击，那时连伤春悲秋的时间都不留给自己，只知不停赶路，远离京城，来到潘陵后已是身无分文，只身一人爬上山，最后晕倒在泉明寺门前。
　　偶然一次遇见当时他并不在意，可一个没留意就相伴了快七年，范豫几乎是他人生第二个惊喜，可连这，老天都要将他夺去。
　　他都走了有些时日，谢静川想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就是不愿让他牵出自己的愁绪，免得哀伤如刃割断愁肠。
　　却不曾想是陈狰这厮强占他的脑海。
　　这人时而无赖时而霸道，时而犯蠢时而又温情。
　　陈狰总能出乎他的意料，却也藏了许多秘密。
　　这么多年来谁敢干涉他睡不睡觉，可自范豫走后，陈狰反而是那个关心他的人。
　　谢静川知道自己独惯了，可偶尔也会想要人陪一陪。
　　不知不觉就靠着他肩膀眠了一宿。
　　卯时将至，下人犹豫徘徊在西厢房门口，小心翼翼地上前敲门。
　　依然无动静。
　　“王爷不是要早朝吗？”
　　“都快卯时了啊！”
　　“要不要禀告一下老爷或大少爷……”
　　“他们一大早就离府了呀！”
　　“那要不……要不禀告大夫人算了？”
　　等到郁氏被告知王爷二少爷还没起，卯时已至，郁氏一听，隐隐有些担心，亲自去敲门。
　　陈狰都被郁氏隔门喊醒了，谢静川仍枕在他的肩窝酣眠。
　　陈狰一看天色，心道不妙，便知坏事了，赶紧摇醒他:“王爷快起来，该上朝了！”
　　早知道就不选在深夜丑时了，谢静川昨天本就忙了一整天，深夜还晚眠，这下连早朝都耽误了。
　　谢静川被闹醒后，睁开惺忪睡眼:“什么时辰了？”
　　“阿狰？王爷？卯时过一刻了！”郁氏拍了拍门，总算拍开了门。
　　谢静川可算清醒了，惊讶之余但又心知已无法挽回，思索一番倒也平静下来。
　　“不过是罚俸，罚便罚吧。”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谢静川对一觉酣睡很是满足。
　　“罚……罚多少啊？”
　　“本月月俸。”
　　“迟到一天罚一个月？”陈狰震惊，赶紧起床帮他找外衣，然后把他摁在椅子上为他篦头。
　　“或者不罚。”谢静川任由他来，“可以选廷杖。”
　　陈狰气得对下人发火:“怎么就不肯早点来喊起床？还不快拿早膳来！”
　　“罢了，”谢静川惊异于他还挺会帮人挽发，“我不吃早膳，先去上朝了。”
　　“早知就不应该闹到丑时……”陈狰懊悔道。
　　什么？什么闹到丑时？
　　一旁下人们直接石化裂开。
　　等两人都各自出门了才开始议论纷纷。
　　百官各司其位，正议论政事时被一个声音打断:“摄政王谢王爷到——”
　　朝堂一瞬寂静，数不清的视线纷纷投向迟来的谢静川。
　　帝见他后笑了:“王爷从政多年，头一回迟到，原因说来听听？”
　　谢静川早上一起床就觉得自己喉咙很痛，想来是着了凉，说话时更是难受:“臣知罪。”
　　“臣不该睡得太晚，导致误了上朝。”谢静川道，“廷杖还是罚俸，臣悉听尊便。”
　　帝说:“王爷新婚燕尔，睡晚些倒也能理解。”
　　百官脸上的表情都要挂不住了。
　　这话明显听着很有歧义。
　　饶是谢静川也能听懂。
　　“那廷杖就免了吧，罚本月俸禄。”帝笑了笑，命他归位。
　　帝道:“刚刚聊到哪里了？哦对，裴大人，”他问的是监御史裴大人，“潘陵近况如何？”
　　“回皇上，”裴大人不明白他怎么就突然问起这个地方，太后闻言亦是凝眉，“潘陵……最近无甚异样，风调雨顺，很是太平。”
　　“什么？粉饰太平？”帝挑了挑眉，笑道。
　　百官噤声，谢静川抬眼凝视着帝王，脸色一沉。
　　“我听错了吗？”帝笑问。
　　裴大人即刻下跪匍匐在地:“臣口齿不清，妄议政事，请皇上赐罪！”
　　帝变了脸色，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欺瞒朕！你可知，潘陵刺史修书一封特来告知朕，潘陵遭大旱颗粒无收，郡守私吞赈灾拨款！你是要等潘陵的流民闯入京城大门再来告诉朕吗！”
　　珠帘之后的女人沉声:“皇上且冷静下来。蓝大人的信可否来当众读一读。”
　　帝回头瞥她一眼，果真拿出一封信:“母后不信，但可一观。”
　　太后读罢信的内容，无言良久。
　　“皇上，这封信怎么送来的？又果真是蓝大人送来的吗？”
　　“蓝大人的手泽，朕怎么会认不出来？”帝道，“朕一收到此信便急急召蓝大人回京，想来今天应该回京了。”
　　百官哗然，太后攥紧了信的一角，眼神里暗涌流动。
　　——“潘陵刺史蓝大人到——”
　　此言在谢静川脑中轰然炸响，猛地回头，瞳孔一缩，视线死死钉在来人身上。
　　来人风尘仆仆，甚至连官帽都顾不上戴，只是拿冰蓝发带束着发，身着暗紫官服，体格纤瘦，貌若妇人好女，乍一看还叫人以为是一个女子穿了男人官服。
　　“臣潘陵刺史蓝钰铮，拜见皇上，拜见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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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蓝钰铮！出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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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卷二 拾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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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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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嘉十七年，正月十二，京城。
　　谢静川一下了学便收拾好准备回府，临行前却被夫子叫住:“谢公子留步。”
　　他焦灼着要赶回家，突然被截了步伐，心里郁躁，但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夫子何事？”
　　“今天你写的赋确实是精彩，”夫子展出他的赋文，“不过此处有待提高，你过来看……”
　　谢静川对赞词无甚所谓，但若是指点，他只愿听爹的，可又不能拂了夫子的面，指点之词听在耳中，夫子见他一言不发，还当他在认真思索，实则在某人心里听一句驳一句。
　　好不容易等他说完，谢静川拿回赋文道:  “夫子所言极是，学生这便回去修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门口就看见谢府张灯结彩的架势，谢静川愣了，跑入府内:“爹！”
　　“回来了。”谢巍正指挥着下人大红灯笼挂哪里，便见他下学归来，“跑这么急。”
　　“你怎么不躺回去休息？”谢静川见他一脸病态，只披了件外衣站出屋外，“喝药了吗？”
　　“没。”谢巍倒很诚实，“苦，不想喝。”
　　这话给谢静川气的:“苦也得喝！苦口良药！”
　　“那边也记得挂一个。”谢巍转移话题太明显，糊弄不了这个已到他肩膀的男孩。
　　“药也不喝，跑出来整这些做什么？”谢静川环视一周，谢府素净，很少有机会被艳红铺天盖地，“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谢巍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感慨这个少年都这么高了:“今天你的生辰啊，怎么这都能忘？”
　　谢静川面色一滞，忆起先前跟乳母问来的话。谢巍浑然不觉，面露喜色道:“怎么样？这些喜欢吗？”
　　他敛目:“喜欢。”要怎么喜欢。
　　别人的生辰是纯粹的快乐，他的生辰却是母亲的忌日。
　　“有什么必要搞这些呢？我都十二了！”每一年谢静川生辰，谢巍都会搞得特别隆重，只是不请旁人，但府中父子二人与一干仆从一同庆祝。
　　“怎么没必要！”谢巍笑笑，“别说十二，以后二十二，五十二，八十二都要这样欢欢乐乐地庆生。”
　　他吩咐仆从拿件物什过来，那是一个布质盒子。
　　“生辰快乐。”
　　看着他笑吟吟的，谢静川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一方面在感动，一方面则是怕他又来一些出乎意料的东西。
　　一打开来看，是两条绣了暗银色云纹的发带。
　　绿发带。
　　谢静川首先注意的是它的颜色。
　　“这个我们一人一条，现在就束上吧。”
　　谢静川强忍住想扔回去给他的欲望，一连后退几步:“我不要！你上一年给我买青玉头冠！上上年绿衣裳！还两人份！”
　　“你又不是不知阿爹最喜青绿。”
　　“一年年的你都绿上头了吧！”谢静川义正辞严，“这绿了吧唧的我不可能戴头上！”
　　谢巍明明是芝兰玉树的公子，性子却像一个孩童般活泼，甚至有些顽皮任性。比如说不想喝药，就是赖着不想喝。
　　“所以你什么时候把药喝了。”谢静川可不会被他带偏重要的事。
　　谢巍愣住，犹豫半晌，还是认命了:“家里没蜂蜜和蜜饯了。”
　　谢静川看着他:“你不早说？我现在去买吧。”
　　“我还要两串冰糖葫芦、一袋山楂糖和一斤冰糖。”
　　“怎么这么多？”谢静川一直都觉得这人就是个塞不满的糖罐子。
　　仆从本想上前抢回自己的本分，少年早已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老爷，府上没有蜂蜜和蜜饯，您怎么不和小的说？好让小的去买？”
　　谢巍道:“因为我以为我能逃脱喝药的命运。”
　　仆从:“……”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呢。
　　糖铺的老板娘见他一口气要这么多糖，又见这小公子面如冠玉，喜欢得紧:“小公子买这么多糖啊？这么爱吃甜的呢？”
　　“……不是我吃。”
　　还不是拜家里的大顽童所赐，药半碗蜂蜜也要半碗。谢静川提了两手满满，抬脚往谢府走。
　　待行至一隅巷路，谢静川突然撞上一堵人墙，一个趔趄没站稳又被另一个人狠狠一撞。
　　“神童，上哪去啊？”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瘦高少年抱着双臂睨着他，“还买这么多吃的呢？跟我们分一点呗？”
　　谢静川发觉自己被三个少年团团围住，而且三人都认得出脸——他在学堂的同学。
　　“你们是谁？走开！”谢静川皱着眉怒目而视，自己跟他们平时也没什么交流，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来找上麻烦？
　　“走开？呵，”瘦高少年一笑，狠狠踹上他一脚，两手的东西都散落在地，“神童大人连我们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哎！”
　　谢静川正欲起身却被另外两个孩子一人一手压制在地。
　　“不就是仗着自己投了个好胎，做了宰相的儿子，还神童神童，拽的跟个二五八万似的！”瘦高少年扯着他的头发挥了他一巴掌，下一刻就用一件布塞住他的嘴，谢静川动弹不得，又叫不出声，只得被押着走。
　　瘦高少年捡起地上的未拆过的糖葫芦，吃得滋滋有味:“劳烦神童跟我们一起玩玩呗。”
　　谢静川挣脱不开，便想一脚去蹬压制他的人的腿，结果一下子被瘦高少年踹进一间柴房。
　　瘦高少年撸起袖子对着谢静川就是不舍半分力的一拳，谢静川痛得呜咽一声，又挨了他几脚，忽而远处传来一声女音:“臭小子你跑哪去啦！还不滚回来！”
　　“老大，夫人喊你了。”
　　瘦高少年还不解气，临走前不忘多踹两脚:“你等着！”又对另外两个人道，“你们把他的手脚绑起来。”
　　总算回归平静，却又陷入漆黑，谢静川甚至都不知道这是哪里，地板上的茅草扎得他可疼，因绑住了手脚却又站不起来。
　　浑身哪里都疼，脑子里嗡嗡响，明明外面太阳还未落山，屋里却暗得不见天日，连自己在哪里、怎么会遭遇这种事情都一概不知，谢静川不由得对这一片黑暗心生绝望，忍不住落下泪来。
　　此时就是想叫“爹”都喊不出来。
　　——“你还好吗？”
　　这狭窄寂静的地方突然冒出一个声音着实吓了谢静川一跳。
　　他才发现这屋里关了不止他一个。
　　那是一个瘦瘦的男孩，没有被绑，头发凌乱，手臂竟满是淤红，他小心翼翼地爬过来问:“你疼吗？我帮你松松绑。”
　　解这绳子还颇为费力费时，好难才帮他解绑。
　　“可以了，谢静川。”
　　谢静川抽出自己嘴里的布，坐在地板上，看着他:“你是谁？你认识我？”
　　“我……”男孩道，“我听他喊你‘神童’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继而他轻轻打开了门——门竟不锁，颇为警惕地往外面看了看:“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不回来了，你快走！往那条巷跑就可以出去了。”
　　谢静川见他居然没有要走的意思，问:“你不一起走？”
　　“我出不出去都没所谓的，你快回去吧，你爹肯定很担心你。”男孩帮他打开门催促道，“再不走他们就回来了！”
　　“我出去后一定答谢你！”谢静川对他道下最后一句话，刚起身时因为浑身痛还险些没站稳，快步溜了出去。
　　谢静川头也不敢回一路狂奔，冲出了那条巷路，一个不小心撞入一个怀抱。
　　他抬头看，是谢巍满是担忧的脸，顿时鼻子一酸，泪珠儿断了线:“爹——”
　　“不哭不哭。”谢巍将他揽入怀中牢牢抱紧，“爹在呢。”
　　谢静川洗了澡上了药，换了一身新衣，决定去寻谢巍。
　　一派红色沉寂在黑夜里，大红灯笼也被夜晚浇熄了热闹。
　　谢巍坐在凉亭里背对着他。
　　“爹。”
　　谢巍转过头，予他一个满是歉意的笑:“川儿。”
　　好好的生辰搞成这样，最难过的还是谢巍，他的父亲向来喜笑，难得见他此番落寞之态。
　　谢静川坐过去，道:“爹，生辰宴怎么还不开饭？”
　　谢巍却没有露出谢静川料想的那种由悲转喜的表情，嘴角扯出的笑容依然带了苦意。
　　“这就开饭，走。”谢巍揽过他的肩膀，招呼仆从们准备上桌。
　　谢巍有两大喜好:美酒和甜食。
　　在谢静川的眼皮子底下，酒是免谈了，只得看着别人喝个痛快。
　　三杯两盏之下，有仆从喝大了开始说得天花乱坠，更有甚者还对谢静川道:“少爷要不要喝酒？”
　　“不喝。”谢静川可不想像这帮醉鬼一样。
　　“都十二岁，酒早晚得尝一次的。”仆从满脸酡红，“况且，老爷可是海量呢！少爷肯定也是！”
　　谢静川蹙眉，他倒不讨厌酒香味，可见他们喝醉的人一派洋相，心里不愿像他们那般。
　　转念一想也有谢巍这样千杯不醉的，虽然一身酒气，但风度不减。
　　“川儿要不要试一点？”谢巍拿出了他想恶作剧时的招牌笑容——谢静川基本能知道他的意图。
　　“……这玩意儿真的好喝？”谢静川瞅一眼那清冽酒水，香味倒是很诱人。
　　“少爷试试不就知道了，绝知此事要躬行嘛！”
　　后来这件事就成了谢静川一直以来的最后悔的事。
　　在酒量上，谁规定虎父不可以有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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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一卷啦！


第十九章 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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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静川四岁的时候，就开始用着父亲书房的文房四宝学写字。
　　五岁的时候，常常闹着父亲一起吟诗作对。
　　六岁的时候更是春风得意，小男孩学他父亲把背挺得很直，对谢巍说:“你可别小看我，听我一言——‘少小多才学，平生志气高。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惹得谢巍开怀大笑，把宝贝儿子搂入怀中，赏他一颗冰糖。
　　八岁刚学赋文，谢静川对他说:“我要学爹以后也做宰相！甘罗十二为上卿呢，我怎么就不行？”
　　十一岁已名满京城，亲戚奔走而来，只为对小神童极尽吹捧之能事。
　　偏偏是谢静川十二岁时，谢巍突然得了病，若不是因此，谢静川本该更加无忧无虑。
　　小少爷一杯下肚，大伙直呼“勇”；两杯下肚，众人鼓掌；三杯下肚，小少爷就趴了。
　　“……川儿？”谢巍惊讶了，他本想着说不定谢静川也能领略到美酒的滋味，然后管他喝酒就不会管这么严。
　　没想到他三杯就倒下了。
　　接着谢静川又猛然站起来，谢巍一愣，只见少年扑进他怀里:“爹——”
　　撕心裂肺的哭声叫众人默然。
　　“好痛……他们为什么来打我……我没惹他们啊……”谢静川搂着他的脖颈，“为什么……”
　　谢巍抚抚他的背:“不是你的错，不哭了啊……”
　　查到是谁干的并不难，给他洗澡上药的功夫便查明了。
　　正因为不是他的错，才叫人心疼。
　　“是我没有教好你。”
　　仆从错愕道:“老爷……”
　　“我该教你的是藏拙，而不应该是崭露锋芒。”谢巍以颔尖贴额，“乖，不哭了啊。”
　　第二天清晨，谢静川发觉自己是压根不记得喝醉酒之后的事。
　　“少爷这是喝断片了？”仆从心道那就好。
　　“我……我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谢静川不太确定自己喝醉酒是什么丢人模样。
　　谢巍蹙眉凝视着他，不发一言。
　　“……你这么看着我是做什么？”谢静川给他看得心里忐忑。
　　谢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谢静川不明所以，看他一副装得跟什么似的模样，挺想生气的。
　　“甚为不雅。”谢巍总结道，“叹为观止。”
　　谢静川总感觉他在忽悠自己，但见其他仆从也是一副不愿启齿的样子，心里满是震惊后悔，倾向于信了。
　　……早知道这么丢人，就不喝酒了。
　　“川儿，”谢巍有一回忽然与他说，“我已经想好给你取什么字了。”
　　谢静川一听来了点兴致，看向那桌面上的苍遒笔迹。
　　“听澜？”谢静川琢磨着琢磨着，觉出了那感觉，“静川，听澜？”
　　“川者，水也。川儿，人往高处走，但水应往深处流。静水流深，韬光养晦，不宜锋芒毕露，免得为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年少无知时，总以为美好是一辈子的，所以总会轻易就许下未来的诺言。
　　却不知好物不坚，幸事易逝。
　　谢巍对他只道是小病，只需吃些药即可，谢静川见他倒也日渐恢复气色，心下渐渐踏实。
　　他走的那会儿，谢静川以为他在酣睡。
　　“少……少爷。”仆从进来后掩门，挡住了外面的纷闹。
　　“药煎好了？”谢静川抬头，然后唤人起床。
　　“阿爹，起床喝药了。”
　　他摇了摇他，全无动静。
　　“你不起来自己喝，我可是要强喂的了。”
　　他接过药碗和勺子，舀了一口凑在嘴边吹凉，以上唇浅试温度正正好。
　　“阿容，你帮我捏开我爹的嘴，叫他知道不听话的后果。”
　　其实阿容在看见谢巍怎么摇晃都不醒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声。
　　他伸出了手，不是听从吩咐，而是去试探他的鼻息。
　　谢静川瞳孔一缩:“你做什么！”
　　“少爷……”阿容于心不忍地阖上双目，“不必再喂药了。”
　　谢静川犹如冷水灌顶，闷雷在耳边轰然炸响。
　　“你又不是不知道谢家老爷最爱恶作剧闹人玩了，”谢静川一失手，跌破了碗，药撒了一地，“对不起，爹，我把你的药撒了。”他蹲下身伸手去捡碎瓷片，指腹被狠狠划伤，“我……药……”
　　“你不用再喝药了！怎么还不肯醒来！”谢静川被水雾蒙了双眼，趴在谢巍胸膛前，听不见声响。
　　“丞相谢巍，越职言事，勾结朋党，在位渎职，陛下圣意，外放谢巍！”
　　圣口金言？一派胡言。谢静川默默地看着那道圣旨。
　　“我可记得之前给谢巍送过一个鎏金杯的，怎么找不见？”
　　“啧啧啧，这么多名画，怕是贪了不少民脂民膏。”
　　“哪里还有值钱些的？”
　　谢静川从房里一出门，见熟悉的亲戚朋友脚不沾地四处搜刮，冷汗相看。
　　“少、少爷……”
　　“让他们搜。”，谢静川不想理这帮树倒猢狲散的强盗，转身进了柴房。
　　曾经那些对他们父子极力奉承的人如今庆幸于能高人一头，心里实在过瘾。
　　“谢巍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没脸见人？”
　　“这宅邸倒是漂亮。”
　　“谢静川那小子呢？他在哪？”
　　——“我在这里，宁叔叔，您当心点，别被泼到了。”
　　宁叔叔一个转头，只见一股油泼了过来，逼得他赶紧闪开，忍不住骂出声来:“你小子有病吧！”
　　谢静川不言，举着火把扔向了披了油的宅子。
　　火舌贪婪地舔舐所及之处，一场大火瞬间席卷高大的宅邸，众人被这场火吓愣了。
　　“阿姨想找值钱的东西啊？”谢静川看她一眼，走入房中将大厅里看着他长大的古董花瓶搬出来，狠狠掷在她的脚边，碎了一地，“这青花缠枝花卉玉壶春瓶的碎片，劳烦您拼一拼。”
　　“没良心的白眼狼！你爹的宅子都敢烧！你当你爹死了吗！”
　　谢静川闻言，怔住半晌，继而近乎癫狂地爆出笑声，眼角含了泪水。
　　如果阿爹在的话，谢静川可什么都不怕，哪怕是这些这圣旨上的诬陷，这些两副面孔的亲戚，这名誉扫地的局面。
　　如果阿爹在的话。
　　“还愣着干什么快救火！这小子就要把值钱的都烧了！”
　　最值钱的东西？
　　谢静川看向了那陪伴他发蒙、苦读和阿爹办公的藏书阁——火势一点也蔓延不到，眼前仿佛是多年前的哪一天，自己缩在爹的怀里，和爹一起看书识字的画面。
　　那天的风很柔和。
　　“最值钱的东西，我明明已经留下来了啊。”
　　草草葬了父亲后，连个牌位都来不及为他而立，便被仆从们安排着离开京城。
　　“少爷，咱们只能陪您到这里了，”仆从们立在驿站里，把收拾好的包裹塞给他，抹了把眼角的泪，“剩下的去潘陵泉明寺的路，就只能由您自己走了。”
　　“潘陵泉明寺的住持是老爷的旧识，他一定会接纳你的。”
　　“少爷别担心，我们没事的，你只管离开吧，不要回头。”
　　“少爷——”
　　不知独身赶了多少天的路，最后累到在门前，再醒来便是住持悲悯的表情。
　　周围是那么陌生，谢静川在这里连一个熟悉的人或物都找不到。
　　这下才真正意识到，真的只剩自己了。
　　住持将这个孩子拥进怀中，任他哭出来。
　　“以后泉明寺就是你的家，孩子，好好活下去。”
　　陌上人如玉，公子胡不归。


第二十章 心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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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嘉十五年 ，泉明寺。
　　这两爷孙初来泉明寺时，明喻和明澄一起亲手种了一棵菩提树。
　　菩提树随白驹过隙变得枝繁叶茂 ，也见证了明喻老而圆寂，陪伴了明澄长成少年。
　　明喻圆寂那天，明澄在他们亲手所植的菩提树下久久静坐。
　　住持悄然立在他身后，陪着他一同凝视这棵郁郁葱葱的菩提树。
　　“住持。”明澄没有回头，但彼此心知，“明澄时常念及自己正少年，前生学会了出世处事，而今当入世济世。”
　　“……也是。”住持似乎早有预料，“明喻前生入世吃透世间苦，后世出世疗愈心中伤。”
　　“你能吃出世清苦，他吃透入世苦累，你与他到底不一样。”
　　明澄缓缓起身，转过身子面向住持:“这世间，我愿闯它一闯。”
　　他不再自称法号。
　　住持凝视他许久，道:“你是……？”
　　“我……仍然记得爷爷给我的俗名，”他道，“蓝钰铮。”
　　当年明喻把俗名换作法号，而那天他将法号换回俗名。
　　因为这个在蓝府门口突然出现的少年，蓝家上下震惊。
　　“大……大少爷？”下人手里拿着他递过来的蓝家玉佩，从头到脚打量这个刚还俗的少年，“您是大少爷？”
　　“我确是蓝钰铮。”少年人换下了海青，穿着玄色粗麻，来见人之前特意将自己收拾干净些，“你还要什么证明身份的证据吗？”
　　下人话都要说不利索:“不……不必了，大少爷请。”
　　蓝钰铮是蓝家嫡长子，其生母生下他几年后过世，明喻有意将他带上泉明寺一同出世，尽管明喻之子——现任蓝家老爷蓝轩十分不满，但明喻执意要带他走，蓝轩拗不过他，只好任他去。
　　“你当我不知你是什么性子？你可耐不住鳏夫的寂寞，定会没多久就纳几房姨太太进来，到时候阿铮怎么办？”明喻道，“我不会让你们就这么伤害我的孙儿。”
　　“爹您这说的什么话，男人娶妻纳妾那是天经地义啊，再说了，我蓝家大户，又怎么会薄待蓝家嫡长子？”
　　“你不会薄待嫡长子，”明喻道，“却会薄待阿铮。”
　　后来明喻的话几乎是一语成谶，蓝轩迫不及待纳了几房姨太太，还将孙姨娘升作了正室，至于蓝钰铮生母，已是无人提起。
　　孙姨娘为蓝家首先添了儿子，尽管曾经是庶出，可她已经被扶作正室，她的儿子理应就该是这蓝家“嫡长子”。
　　孰料真正的嫡长子突然就回来了。
　　孙姨娘心里骂了这不识好歹的家伙千万遍，只怕他回来分家产，分老爷的宠爱，将她母凭子贵得来的东西全都夺走。
　　蓝轩也没料到这一茬，当年的小豆丁现在长成了翩翩少年郎，震惊之余颇为感慨。
　　“钰铮此趟归家，何时回寺里？”蓝轩在餐桌上为他亲切地夹口菜，孙姨娘的儿子蓝与臻幽幽地盯着那对坐在一起的两父子。
　　蓝钰铮刚下山没多久，还吃不惯肉腥，暂且不吃蓝轩夹给他的鱼肉:“爹，我刚刚聊天时说了，钰铮此番下山，是还俗了，不再回去了。”
　　饭桌上众人鸦雀无声，蓝钰铮一顿，不着痕迹地环视四周各自的表情。
　　“这、这样啊。”尽管他是真正意义上的蓝家嫡长子，可他的突然到来已然打扰了这个家原本的安排。
　　明喻把蓝钰铮带去泉明寺之后，蓝轩就从没想过蓝钰铮会回来。蓝钰铮从小性子就偏静，不亲近人，与他爷爷倒是合得很来。
　　“钰铮此番回来，是要打算科考吗？”
　　蓝钰铮对世间科考之事仅略知一二，只知要从童生一路考到举人的位置。
　　既然要入世进仕，那必然是要科考。蓝钰铮颔首:“是，我来考童生。”
　　蓝轩听后一怔，他还以为被明喻带走的孩子会有什么出息，结果是在寺中呆惯了，连科考都未曾涉猎过。
　　蓝与臻闻言忍不住爆出笑声:“不是吧？从童生开始考起？”他顿时觉得孙姨娘的担心是多余的，“那弟弟一定帮助哥哥读书，弟弟已经是举人了。”
　　蓝钰铮看了他一眼，记得他刚才介绍的名姓，蓝与臻和蓝钰铮两个名字读来还颇为相似。
　　“多谢二弟好意。”蓝钰铮顿觉饭菜无味，先行起身离开。
　　“我就说嘛，那蓝钰铮算什么啊？母亲多虑了，一个连童生都未考的人，爹能指望得上？”
　　“说的也是。” 女子得意地笑，“不用我们出手，老爷也会日渐嫌他的，无功者饭菜不留，他是嫡长子又如何？跟老爷又不亲了，老爷能疼他不成？”
　　蓝钰铮站在门窗前无言良久。
　　后来这蓝家嫡长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蓝轩看了他的辞信冷笑:“这小子贪了我一餐饭，一宿眠拍拍屁股就走了？下次他想进府，直接跟他说，我不认他。”
　　可就是这个连童生都没考过的人，后来通过察举得皇上亲自征用。别说蓝家人，全朝都惊动。
　　当时世人皆云，“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蓝钰铮就是活脱脱的例子。
　　从此京城蓝家，是蓝钰铮的蓝，无人忆起那什么蓝轩。
　　皇室歌舞坊专门为各种宫宴助兴而开设，在民间寻找能歌善舞者纳入乐坊。
　　能登高峰者，自然也是那身怀绝技之人。
　　先帝设宴犒劳百官，歌舞坊是以简拔能者上台，宴会上歌舞升平，才人惊才绝艳，惹来满堂喝彩。
　　蓝钰铮便是偶然在一次宫宴上，得以窥见那人惊鸿之姿。
　　身着红纱的纤纤公子一舞动四方，偏要把在场所有人的视线收入囊中才肯罢休。
　　而一旁鹅黄色罗裙的面纱女子也不遑多让，纤指弄巧，一曲听醉了多少人。
　　一歌一舞相辅相成，成了一道唯美视觉盛宴。
　　蓝钰铮清冷惯了的人，初入京城也被繁华迷过眼，孰料给他上第一课的人竟是自己的至亲之人。
　　而今饶是他，也不由得对那红衣男子看痴了。
　　可惜那时不识心动，只当是偶然一缘。
　　宫宴结束后，红纱公子才回歌舞坊，就被后方一个气鼓鼓的女音喊住:“窈！你给我站住！”
　　只见女子气冲冲走来，凶神恶煞得仿佛要吃了他:“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抢本姑娘的风头？”
　　窈立在原地任她冲过来，展颜百媚一笑:“我哪里敢抢啊，风头都是姐姐的。”
　　女子挥出手来，却是与他击了个掌，这女子便是方才奏乐伴舞的鹅黄色罗裙姑娘。
　　“哼，下次再一较高下，我的红绡定会比你的多！”女子与他十指相扣拉近二者的距离，附耳道，“我可看见了，蓝大人都对你目不转睛呢！”
　　窈闻言一喜:“真的呀？”咬了咬下唇，抑制不住笑意，“蓝大人他真的……在看我？”
　　“是真的！”女子点点头，似是比他还兴奋，“我的好窈儿，之前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论以前，窈的舞姿是没资格被选上这场盛大宫宴的。
　　一切苦练，都是为这场苦恋。
　　如今能得他一眼，已是满足。
　　“唉，罪人是我，”女子拍拍胸口，“若不是我当初非要拉着你看看传闻当中千年一遇的美男子，你也不至于落入情网。”
　　窈掩嘴一笑:“那可要谢姐姐‘罪孽深重’，若不是为他，窈当初恐怕也吃不了歌舞坊的苦，想要逃离了。”
　　两人嘻嘻哈哈，忽然被人打断。
　　“看你们这么高兴，难道是知道那件事了？”
　　两人一见来人连忙行礼:“姑姑。”
　　姑姑笑着对窈说:“你啊，真是老天赐福了，已有大人看上你，你猜是哪位大人？”
　　窈心头一跳，脑中浮现心尖上的那个名字，羞赧道:“窈猜不到，请姑姑直言吧。”
　　“监御史裴大人！”姑姑笑道，“哎哟，我都为你感到高兴啊。裴大人的马车都在外面了，你也不必急于收拾东西，先上马车，回头我们把你的东西给你送去呢。”
　　窈犹如冰水浇头，整颗心被扔入了冰窖。
　　“姑姑……说什么？”
　　“哎呀别不相信，这是真的呀，快去上马车，别叫裴大人等急了。”
　　窈被姑姑推搡着走，女子急了，想要跑上前去拉他的手，指尖互触一瞬即分，女子近乎绝望地看着他上了马车。
　　女子与窈是同时进的歌舞坊，慢慢地两人做了知心朋友。窈是歌妓所出，出生没多久就被卖给歌舞坊姑姑。
　　窈曾对她说，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哪怕身在歌舞坊，也绝不会步他老娘的后尘。
　　他从小养在姑姑身边，天生丽相，对学舞颇有天资。对旁人而言，舞不过是一门技艺；可对他而言，舞是命，姑姑不养闲人，他不学舞，就没饭吃；不学舞，就是死路。
　　终于有一回他哭着对她说，自己要撑不下去了，死便死吧。女子一听慌极了，想着一定要帮他在人世间找个执念绑着他，让他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人一生的执念可以千千万，唯爱与恨最叫人难舍。恨是没法长久的，但爱可以。
　　直到他对蓝丞相惊鸿一瞥，便再也移不开眼，舍不下这人世间。


第二十一章 暖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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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兴致高昂，窈可不是这样。
　　“什么千年一遇的公子，肯定是吹出来的，人总得被人戴几顶不属于自己的帽子的。”窈一大清早给她扯过来看所谓的美男子，觉都没睡醒，实在意兴阑珊。
　　两人站在高台上，女子总算在众多官员当中寻到了那个身影,赶紧指给他看。
　　“那个那个！头发很短的那个！他很好认的！”女子扯着他快看，“看见没？”
　　窈只好给他一眼，孰料只一眼便叫自己丢了一颗心。
　　他不知怎么形容那个人的美，只能道一句:“……好看。”
　　用“俊”来形容那人，那都不贴切，他更多的是女子一般的柔美。
　　官服为他平添几分古板，但掩饰不了他清冷的气质。
　　“他的头发怎么这么短？”窈又问，“才及肩呢，难道剪过？”
　　“听说他本是寺中人，现在还俗入仕。”女子见他这么有兴致，“怎么样？没后悔出来见他一面吧？”
　　“嗯……”窈依依不舍地看着他消失在宫门，“你说他唤什么名字来着？”
　　“他唤蓝钰铮。”女子道，“乃当朝丞相呢！来来来，先跟我回去，我一路与你细说……”
　　那桃花枝头的旧梦，终归是镜花水月的碎影。
　　窈岂非不知姑姑所谓的“福气”是什么，被像一个物件一样塞进了裴大人的马车，被带回了府。
　　明面上高贵些，他终究是走了他最不想走的路。连为心里喜欢的那个人留个干净身子的自由都没有。
　　可没想到更绝望的还在后头。
　　裴大人不止他一个小倌，对他玩腻之后随便扔在后院再没问过，他天天不得不与其他小倌争风。他在歌舞坊曾惊鸿一舞风头无两，而今却不得不如怨妇一般藏在这深闺中，与各种不怀好意的人周旋。
　　又是一次在他疲累不堪之时，再见那人。
　　“啧，好死不死怎么偏偏是那蓝钰铮做潘陵刺史？”
　　“能有什么办法贿赂他！这人油盐不进，难啃得很！”
　　“钱没用，美人总可以了吧？”
　　“你是傻了吗？我带一帮姬妾出来晾在他眼前，他看过一眼吗？他就算想要，我还舍不得把我娇宠的宝贝儿们送出去呢！”
　　“你府上那么多可人儿，随便塞给他一个你玩腻了的不就好了么？就算他以前是出家人，不近女色，你下包药不就搞定了？”
　　“……这能有用吗？”
　　“不管怎么样，只要能让他收下不就行了？逼迫着贿赂他也好过与他真的结下梁子。”
　　“给你们一个机会去伺候一位大人，运气好的说不定就能跟了他享福去了。”
　　窈往角落里躲了躲，心里祈祷管事人的手指不要点到自己。
　　“角落里那个！你躲什么呢！”她大手一指，“就你了！”
　　“他什么来头？皇室歌舞坊？品位还算高些，对付那位大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窈心头一跳，不住地摇头，不管怎么垂泪乞怜，还是在一众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被架着走了。
　　整个人被架着洗了个大费周章的澡，换了一身熏过香的红纱衣，最后被灌着喝了一杯茶，推进了一间厢房。
　　进房没多久便觉得浑身燥热难耐，窈一阵乏力，跌坐在床沿，死死攥紧被角，夹紧了双腿，紧咬下唇，热浪翻涌，他仰起头来，几乎要承受不住。
　　门又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窈眯起桃花眼投去含了水雾的目光，下一刻瞳孔一缩，整个人如落冰窖。
　　怎么会是那张绝美的脸。
　　“你是……何人？”蓝钰铮显然没想到房中还有人在，“你怎么在此？”
　　“蓝……蓝大人？”窈不明白，天命怎么如此巧合。
　　如此令人绝望。
　　窈也看得出蓝钰铮明显也不太好，面色潮红，热得扯开了衣领。
　　他第一眼对窈觉得有些熟悉，仔细再看，记忆渐渐浮出水面。
　　“你不是……去年宫宴那个舞者吗？”
　　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蓝大人认得我？”窈声音都变得磨人的沙哑。
　　蓝钰铮虽是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不该在此久留，欲转身逃离，却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起来了。
　　那裴应蒙是故意的！
　　蓝钰铮呼吸愈发急促，背过身子去不敢看床边那人。
　　“蓝大人，”窈觉得很渴，“这是怎么回事？”
　　蓝钰铮抿唇半晌，上前了些轻声道:“隔墙有耳，此事不能张扬。”
　　“那……那您再凑过来点说？”窈脱口而出后，觉得这不可以。
　　两人如干柴烈火，若是靠近一点只怕是要点燃了。
　　蓝钰铮实在难受，可也不能让人家这么不明不白地在这里陪着自己难受，只好附耳过去:“我来潘陵任刺史，来到此处发现，监御史居然有侵吞赈灾拨款的嫌疑，可苦于没有证据，本想接近他获取证据，可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窈虽然常年被锁在深宅，却也听说了潘陵大旱颗粒无收，可不明白为什么都遭遇如此天灾，裴府居然仍能富得流油，奢靡之风依旧不减。
　　居然是这样！
　　“他的几次贿赂我都没有收下，”蓝钰铮道，“我却没想到他会下药骗我过来。”
　　窈这下明白了，裴应蒙这可是想要让蓝钰铮坐实了收受贿赂的罪，再进一步拉他下水。
　　隔墙是必定有耳了，裴应蒙等着听这厢春光呢。
　　窈觉得似有一阵火从头烧到脚，默然半晌，才道:“蓝大人，奴家愿意配合您，助您一臂之力。”
　　蓝钰铮微微侧头，听着他继续讲。
　　“依奴家之见，不如就遂了监御史的愿。”
　　“什……”
　　“蓝大人不是想要这证据吗？不如先假意顺着裴大人，”窈说，“获得他的信任再逐步获取证据，这样可好？”
　　蓝钰铮听后思索一番，倒觉得不无道理。
　　“只是这个办法或许要委屈您了……”窈说。
　　“何意？”
　　两个人为了交流而不被窃听，只得坐近些。身边的人儿呵气如兰，声音娇柔，如猫抓般挠得蓝钰铮心绪不宁。
　　“……那，只能委屈大人陪我演一出戏了。”窈一想到自己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就要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逐渐升温的氛围几乎要让蓝钰铮喘不过气来，可不知出于何种心思，竟不愿
　　“演……演什么戏？”蓝钰铮凝视着他的粉唇片刻，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惊觉自己竟回不过神，赶紧移开视线。
　　窈也不敢看他，简直要把手指盯出花来，张了张嘴，不愿说出要与他做那种腌臜事，怕污了心上人的耳朵。
　　“……话说，你是唤‘窈’吗？”
　　蓝钰铮少有这般丢盔弃甲过。
　　那次宫宴之后，那抹夺目的红艳在脑海总挥之不去，之后再去寻他，却被歌舞坊告知他被裴大人带走了，只问得了他的名字。
　　仪表美好，身姿婀娜，是为“窈窕”。
　　这个词本用来形容女子，蓝钰铮却觉得他生来就贴合这个词语。
　　窈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人怎么知道……”窈转过来看他，两人视线一触，蓝钰铮却即刻躲开。
　　“我……自那次宫宴之后打听过你。”
　　恰如春来融冰，风吹新绿，自己一厢情愿默默种下的种子，而今竟花开一隅。
　　“来的时候我居然没想到过你也在这。”
　　蓝钰铮别过头，露出鲜红欲滴的耳尖，不知药在捣鬼还是心在作祟。窈一瞬晃神，咬了咬下唇。
　　“蓝大人。”
　　一双玉臂环上自己的腰，蓝钰铮一惊，窈从他背后环过来，脸颊贴在他的背上。
　　“窈来帮你疏解。”
　　蓝钰铮素来清心寡欲，思无邪事，对接下来的要发生什么一概不知，只是任由他动作，直至滑入最热烈的温柔乡。
　　“蓝大人，不让他们听见些什么，他们不会相信的。”趁着蓝钰铮呆滞的那一瞬，窈将他扑下，纱帐轻轻滑落。
　　蓝钰铮看着突然靠近的脸，大脑一片空白，窈只是双手捂上他的耳朵，趴了上来。
　　朱唇微启，美人儿在暖帐中吟哦。
　　“这么久还没出来？可以啊。”
　　“可人儿叫得挺带劲儿啊，我看蓝刺史那小身板，跟个女人似的柔婉，还以为他才是下面那个呢哈哈哈。”
　　“啧，这法子确实奏效。之前这不收那不收，还不是和男人一样喜好美人伺候，装什么呢。”
　　窈几乎觉得要被这身躁火焚烧殆尽，看不见消停的势头。
　　“我……我也帮帮你？”蓝钰铮好多了，见他这般痛苦实在心中不忍，虽然有双手隔挡着，也不过是聊胜于无，美人儿的声音一点不落地流入耳中，简直要继续燃起火来。
　　窈阖目仰起头来，抿着唇，终是摇摇头。
　　他不能用自己这肮脏身子将他弄浊。
　　自己注定要被埋在无边漆黑里，不曾想天赐再遇之机，照亮了他腐朽的半生。
　　“蓝大人，”窈忽然害怕自己寻不着机会说了，松开了手，“窈自打初见便对君倾心。”
　　蓝钰铮一怔。
　　“窈不断苦练，就是为了能在宫宴上惹君看奴一眼。”只是后来经历了太多太多，他以为自己注定泥足深陷，却又因他的到来而重见天光。
　　“我心始终悦你。”
　　说罢便阖上双目不敢看他。
　　他这辈子做过最疯的事有二，一是爱上一个遥不可及的人，二是不知天高地厚地剖白心意。
　　忽然脸颊被两只手捧住施力，唇上一温。
　　窈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的如蝶振翅的睫毛，感受着这人青涩的吻技。
　　蓝钰铮忽然福至心灵，总算了解初见和再见时那份悸动，顿时通透了为何在得知那人被带走后心里那份怅然。
　　唇分之际，蓝钰铮难掩唇角笑意，又啄了他一口。
　　“自你走后，我便读懂了相思。”
　　窈攥着床单，喃喃道:“大人……不会在唬我玩吧？”
　　一瞬间天旋地转，蓝钰铮在上，双臂撑在他的头边:“出去后我与你细细道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蓝钰铮慌了神，为他拭泪:“怎么哭了？”
　　为什么偏偏在他泡过泥潭后才让他得此至幸呢？
　　如果这只是梦就好了。
　　窈一把勾上他的脖颈，狠狠吻上，不顾他的错愕，只是按着自己的想法来，索了良久。
　　是不是梦，试试不就知道了。
　　从午后到夜晚，这扇门才舍得打开。
　　蓝钰铮怀里圈着美人儿，被邀到宴席之上。
　　“蓝大人真男人啊，”裴应蒙见状大笑，“居然耗了这么久，可把这小美人折磨坏了。”
　　“之前是本官愚昧，现在看来合作未尝不可。”蓝钰铮连坐着都将窈放在腿上，“如果裴大人肯割爱，本官保证不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还能帮裴大人讨更多甜头。”
　　没想到蓝钰铮甘愿要一个他早就玩腻了的玩物，这笔买卖不亏反赚。
　　“蓝大人，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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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咳咳
　　关于副CP比主CP进度还快这件事


第二十二章 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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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饶是老谋深算的裴应蒙，怎么也没想到蓝钰铮礼也收了，自己也顺带告了上去。
　　“这是裴府的账本，”蓝钰铮将其呈上，“皇上可细看里面的数字，其详细记录了裴府侵吞拨款，欺上罔下的罪行。”
　　这账本被一路捧上，帝刚要伸手，却被递给了太后。
　　“蓝爱卿所言非虚。”太后扫了几眼，“这账目确实有大问题。”
　　“启禀太后，蓝大人在位期间收受贿赂一事，可同样是有证有据。”
　　“蓝爱卿，可有此事？”
　　蓝钰铮面不改色，正欲开口，帝勾唇笑道:“蓝爱卿收了便好，也免得朕还得另外赏赐。”
　　百官霎时噤声。
　　太后喝道:“皇上莫要在此等事情上摆出小儿心性来，凡事要讲铁面无私。”
　　“那太后娘娘篡改先帝遗诏一事，也该讲讲铁面无私了吧？”
　　朝堂死寂。
　　谢静川连手都在颤抖。
　　“皇上莫不是糊涂了，”太后展颜，“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说得出。”
　　“先帝临终前与我说，母妃尊为皇太后，将悉心照料朕，与朕权兼国政，尤其是军国大事，”帝道，“母妃也不过只是一个皇太后，怎么敢公然受百官拜见，甚至以帝王之礼拜见太庙？”
　　“僭越皇权，篡改遗诏，”帝起身转过头，“我大戚皇权岂容大逆不道之人染指？”
　　珠帘后的人启唇:“皇上，言之有据方能服人。”
　　帝笑了笑，走之前撂下一句:“退朝。”
　　学堂因为陈狰的到来喧闹了不少，夫子无奈提早放人下学，头疼地思忖着怎么委婉地跟陈家提起赶人的事宜。
　　“陈狰！一会儿吃过饭后一起去玩呗？”孩子们才跟陈狰一起上学没多久，就跟他打成一片。
　　“也行啊，一会儿带你们到荷塘里划小舟去。”陈狰笑道。
　　孩子们欢呼雀跃:“陈觅棠也一起吧！我们一起去！”
　　陈觅棠头一回被学堂里的同学邀一起玩，还多亏了陈狰在，陈狰跟别的孩子玩一块的时候，自己也能插上几句。
　　“其实根本没有人瞧不起你啊。”陈狰道，“不必想这么多。”
　　“……你说得对。”陈觅棠点点头。
　　叔侄两人一回府，却见谢静川立在府门前。
　　“你过来。”谢静川阴冷的眼神叫人不寒而栗。
　　陈觅棠直接被吓了一跳，陈狰对她道:“你先去饭厅吃饭。”
　　“今早没吃早膳生气了？”陈狰跟着他回了厢房，甫一阖上门，自己的脖颈旁就抵了利刃，寒光冷冷。
　　这把好剑还是从范豫那里得来的，谢静川还真没想过这把剑会有出鞘的一天。
　　除却第一眼看见时的惊诧，他咧嘴笑了起来:“还是说因为昨晚睡得太晚，娘子今天有起床气？”
　　“昨晚那扇门怎么开的？”谢静川冷冷道。
　　“不是你一句话把它干开的吗？”陈狰喷笑。
　　“可是太巧了。”谢静川道，“从下令赐婚到我嫁入陈府，我总觉得好像有人在把控这全局，可我看不清他是谁，他的意图是什么。”
　　谢静川有一种被人算计的不爽。
　　陈觅棠抬头一看外面的暗白天色:“完了，这不会是要下雨吧？”
　　郁氏道:“怕是要下雨 ，风起了。”
　　陈觅棠郁闷极了:“我和同学还约好了去荷塘划小舟呢。”
　　暴雨前的风冲开了西厢房门。
　　陈狰背后沐着狂风，发丝也被吹乱，天色渐渐暗下来。
　　“好大的风。”陈狰笑笑。
　　大戚史官后来在史书记载，符光八年，钟太后命骠骑将军携军攻入皇门，意欲逼宫。
　　“哀家竟是不知灵儿能有如此本事。”钟太后立于皇城殿上，冷眼看着下面金殿染血，拼命厮杀，“他明明是我看着长大的、一直娇宠的孩子啊。”
　　“哀家原以为他是一头小羊，一直喂以溺爱与安逸，就是想让他做个废人。”太后眼神晦暗，“不曾想他竟是头小狼崽。”
　　谢静川无言而立。
　　“报——将军，突然就来了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狠人，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
　　“什么？！”将军回过头来，那是一个披坚执锐的骑兵，身着的黑铁甲叫鲜血浸透，寒光闪闪，一剑封喉，马蹄下踏死多少兵尸。
　　“他是谁！！”
　　太后蹙起绣眉，变了脸色，突如其来的变数叫人措手不及。谢静川目光一凛，那人戴了兜鍪，叫人看不清是何面目，可他一人当一师的勇猛着实令人生畏。
　　帝端坐于台阶之上，指尖把玩着玉玺，冷眼看着台阶之下染遍血迹。
　　骠骑将军迎面而上，战戟对上利刃，震得他虎口一阵麻，刀剑无眼，招招致命，黑甲人瞄准时机，先是步步为营，待一招声东击西后果断一剑斩下，一条血口横亘于将军胸前，下一刻人便跌落马下。
　　刘启灵在帝位上鼓了鼓掌:“真叫人可怖。”抬眼一看笑道，“太后娘娘和摄政王也来了。”
　　谢静川盯着那人缓缓脱下兜鍪，只觉脑中一轰，手脚冰冷。
　　“……范豫。”谢静川喃喃。
　　那是一张范豫的脸，浑身浸了血。
　　刘启灵听后乐了:“王爷，再好好看看，他是谁？”
　　只见那人探出手在脸颊轮廓边缘摸了摸，登时在脸上撕下一层“皮”，露出了本来的面貌。
　　范豫撕掉了自己脸上的□□，那是一张陈狰的脸。
　　“朕不介意给二位叙叙旧的时间。”刘启灵道，“有什么疑惑即刻解决吧。”
　　谢静川仿佛定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你？你到底是谁？”谢静川一个箭步上前，嘴唇颤抖，“怎么回事？”
　　陈狰望入他的双眼许久，谢静川恍然想起，初见没多久的时候，他留意过范豫是重瞳子。
　　只是这么多年看得习惯了，习以为常都要忘记。
　　他对他笑道:“兄台法号怎么称呼？”
　　前尘回忆轰然涌入脑海，谢静川心头一震，久久没法平静。
　　“……你觉得我会有法号？”
　　“你到底是谁！”谢静川对他吼道，近乎崩溃。
　　陈狰缓缓道:“……我是平乐啊。”
　　“那个陪着你一同寒窗苦读的、又被赐婚娶你过门的平乐。”
　　谢静川忽然觉得很累。
　　“你是平乐？那死去的那个呢？又是谁？”
　　陈狰抚着他的发丝，柔声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几岁的时候，有一回是不是被一群孩子欺负了，扔在一个柴房里，后来因为有人给你松绑了你才得以出去的。”
　　“你还说，出去之后答谢我呢。”
　　谢静川幡然明了:“你是……那个我忘了答谢的人吧。”
　　“你已经答谢了啊。”陈狰捧起他的脸，拭去他眼角的泪痕，“还以身相许嫁给了我呢。”
　　谢静川猛然抽开身，瞳孔微缩:“你……”
　　“如果说，你嫁给我，从一开始就是你的平乐一手策划的呢？”陈狰眼神里是说不上来的情绪，语气中似有些哀伤，“如果一路陪着你的人，从范豫到陈狰，都是我呢？”
　　“那真正的范豫呢？”谢静川垂下头不愿看他，“你到底是谁？”
　　“其实，谢静川和陈狰，以及范豫，小时候就见过。”陈狰道，“陈狰是帮你松绑那个人，那范豫呢？”
　　谢静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了什么。
　　“欺凌我的那个人？范豫？”谢静川泪珠再次夺眶而出，“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的人生全盘错了位，放在心上的名字属于那个曾经伤害过他的人，把他放在心上的人无论用了哪个名字，依旧在他身边陪伴。
　　“你知道吗，范豫的字不叫平乐，”陈狰阖眸，“而陈狰没有字。平乐是我出走的路上给自己起的。”
　　是或不是，问一问范家人便知。
　　“我对你猜疑过，却不曾想真的是你。”谢静川定定地看着他，“原来你就是陛下藏起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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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从本章起暂时断更！但不会坑的！给各位读者宝宝道个歉！


第二十三章 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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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启灵唇角一勾，挥了挥手召人进殿收拾殿内尸与血，对谢静川道:“王爷，看一看你后面的人，可认得他？”
　　谢静川闻言瞥了帝一眼，转过头定睛一看，竟觉几分眼熟，那宦官对他哈腰行礼:“王爷贵人多忘事，怕是记不起与奴婢在锦亭居的一面之缘了。”
　　谢静川顿时明白过来了，愣了良久没缓过来:“……原来如此。”
　　他之前大费周章的调查根本就是笑话。什么没有人证，如果从一开始，锦亭居的“人证”都是皇帝的人，又何愁不能让一群人都用同一张嘴说话？
　　“太后娘娘也别愣着，尽管坐下来，娘娘也一定很好奇吧。”刘启灵笑道，“朕连真的遗诏都还没摆出来呢，您就这么心急了。”
　　凤仪女子尽管一身瑰丽，难掩脸上颓唐，近乎是跌坐在给她的椅子上。
　　“太后娘娘和摄政王爷且听朕道来吧，”刘启灵支着下颔，饶有趣味地看着二位，“从前，八皇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能坐上这张龙椅。”
　　先帝之子当中，刘启灵行八。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冷宫和母妃苟延残喘，到死都不会有任何变数。”
　　“直到母妃死后，他被过继给了宠冠六宫的钟贵妃，”刘启灵嘴角的笑不减半分，可眼神越是愈来愈冷，“钟贵妃待他极好，几乎把他从生母那处该得到的幸福全都予了他，他该知足的。”
　　“后来八皇子懂得了一个道理，与蓝爱卿在被外放京都之前给朕留下的话不谋而合，”刘启灵道来，“居逆境中，周身皆针砭药石，砥节砺行而不觉；处顺境内，眼前尽兵刃戈矛，销膏靡骨而不知。”
　　刘启灵笑出了声:“太后待我这般好，原来是存了要销朕的膏，靡朕的骨的心思。”
　　“太后费尽心力助朕践祚，不过是借一个傀儡实现自己的青云之志。”
　　他眼神闪过一丝戾气:“朕祖祖辈辈守下的江山岂能任尔等改名换姓。”
　　太后朱唇轻启，声音有些缥缈:“哀家居然从未发觉你这小狗崽子还长了獠牙。”
　　刘启灵闻言放声大笑，似是听了个极为有趣的笑话，继而笑意全收，冷冷道:“先帝临终之前特意与朕强调过，太后不过只是兼权，不得僭越，待朕及冠后，太后必须放手。”
　　“可你非但不依先帝遗志办事，在朕即将及冠时，太后野心愈发暴露，不由得朕心生疑窦，恐怕先帝遗诏上那暗藏着架空朕的权力的语言，是遭人伪造的。”
　　“可这不朽纸烧不坏腐不烂，这若不是真的，还有哪份会是真的呢？”刘启灵起了身，在龙椅前徘徊道，“此时偏偏让朕窥见了真相。”
　　“这不朽纸怎么也不可能毁坏，不就证明伪造的人唯有藏起来这一条路吗？”
　　“陈钟氏钟鸳可真是出乎朕的意料。”刘启灵看向陈狰笑道，“陈家二公子更是出乎朕的意料。”
　　“他寻机将这真遗诏完璧归赵，并且愿意助朕一臂之力，条件有三，朕爽快答应了，”刘启灵道，“王爷可要仔细听了，一是，让摄政王爷与他成婚；二是，让陈唯下台；三是，事变之后，要朕原谅摄政王。”
　　谢静川听在耳中，不愿抬头看那人。
　　从他下定决心助太后之时，便明白自己走了一条不归路，一旦事败，他这个大戚开国以来唯一的异姓王，不可能被容忍。
　　“不过第三条，陈公子确实多虑了，”刘启灵道，“王爷的治国之能，有目共睹，朕怎么可能会因个人恩怨放弃这王佐之才呢？”
　　“朕也能懂王爷的心思，若是站在王爷的角度来看，被朕装出来的烂泥扶不上墙所迷惑，谁又会对这种皇帝抱有希望。”
　　“第一条……”谢静川盯着自己的鞋尖，“是为什么？”他问那人。
　　刘启灵没有再给他们叙旧的时间，即刻下令将太后软禁寝宫中，拟旨下诏将陈唯编排一番，将其外放京城，迁鸿胪寺丞陈狰为骠骑将军，撤谢静川摄政王一职，改任御史大夫，擢潘陵刺史蓝钰铮为丞相。
　　帝歪着头，举着笔，想了想，又添了上去。
　　将鸿胪寺卿林虞即日问斩，且将其枭首挂于宫门示众，命百官以此为诫，乱臣贼子有如此下场。钦此。
　　雨过天静，血迹被冲得七七八八。
　　谢静川与陈狰一前一后从殿内走出，两相无言。
　　“你还没回答我。”谢静川忽道。
　　陈狰默然不语，良久才道:“如果说，我对你早有觊觎，你嫁给我，是我一手设下的局，只为请君入局呢？”
　　谢静川身形一僵，驻足原地。
　　“平乐十七岁的时候，于泉明寺山下遇见了你，那时候平乐听闻，自己曾与小时候救过的神童，有过荒唐的指腹为婚，”陈狰道，“结果没多久，上天又安排我遇见了你，你说我当时是有多惊讶？”
　　谢静川没有回头，却也没说不听他继续讲。
　　“平乐不曾有过交心之友，可那一年的相识，与之后七年的相处，都叫平乐识得一个‘乐’字，叫我觉得，活着也挺好的。”
　　陈狰看着自己的手，它们刚刚才沾了不少鲜血:“小时候特别恨范家人不懂教孩子，把范豫宠成无法无天的孩子王，而我成了他专挑来捏的软柿子。”
　　“可是在陈家，陈狰一直都不明白，自己是做错了什么，是不该出生还是不该活着，也小心翼翼地在讨父母宠爱，为何还是得不到他们一分温情。”
　　“直到有一天，一切都变了。”陈狰看向他的背影，“陈狰和范豫做了一次交换，换的是我们的身份。”
　　“他不知从哪弄回来两张□□，说是要我戴着面具代替他坐在学堂读书，而他要出去玩。”
　　“渐渐地我们两个人都尝到了这份甜头——当然我不会摆出来让他知道，只得装作自己万分不情愿，范豫得了出去玩的乐子，也享受继续欺压别人的快感，这一换，换到了我们十七岁。”
　　“范家老爷子和老夫人待我不薄，反正比我亲生父母好得多，他们盼着范豫考取功名，逼着范豫刻苦读书，谁能想到他们面前的儿子其实是另一个人，而真正的范豫从街头巷尾混到了赌场青楼呢。”
　　“那真的范豫是你杀的了？”谢静川问。
　　陈狰道:“是我杀的。毕竟陈狰要与你成婚，不能让那个真范豫再顶着陈狰的脸到处溜达。”
　　大婚前夕的范豫之死，竟是这个原因，难怪时间如此凑巧。
　　“你又说范家人待你不薄？”
　　“他欺负过你。”陈狰道。
　　……这跟范豫也欺凌过陈狰逃不开关系。
　　之前郁氏说，陈狰十七岁那年是最混的时候，倒也是，毕竟那时真正的陈狰已经上了泉明寺，顶着他的面具的范豫也不好总出现在陈府。
　　“平乐这个名字，当时是随口一诌，可现在看来倒像是为你而起的。”陈狰浅浅一笑，“平生喜乐，皆因有你。”
　　“闭嘴。”
　　陈狰无言看着他。
　　“我一直……”谢静川语气肃冷却隐隐带了哭腔，“我一直待平乐是挚友。”
　　“我对你可并不只有挚友之情，”陈狰说，“更有挚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那种。
　　谢静川想逃离，可就是迈不出腿。
　　“我想与你做一生眷侣。”
　　陈狰看着人跑远了，哑了言，笑得有些无奈。
　　不管他跑到哪儿去，他都会不择手段抓住他一辈子唯一的光。
　　谢静川一路脚底生风，几乎是逃回谢府。
　　就好像一瞬间，天都塌了下来，一时半会儿跟本承受不来。
　　“王爷？”辜老恰巧与他迎面相见，见他脸色不佳，有些忧心，“这是……怎么了？”
　　谢静川抬眼撞见熟人，更觉难堪。
　　“……以后没有什么王爷了。”谢静川喃喃，“变天了。”
　　辜老怔住了，久久缓不过神来。
　　“那少爷要不要……”辜老道，“和谁聊一聊？”
　　“您……许久未曾进过祠堂了。”
　　谢府祠堂只供了一个牌位，那是谢巍。自谢静川下决心站到太后那一边时，他再也不敢见谢巍。
　　“……要不要再备一壶老爷最爱饮的陈酿？”
　　谢静川阖目，半晌后点点头。
　　“我做梦也没想到，蓝钰铮会回来，”谢静川仿若跟父亲聊家长里短一般，边说边给牌位前的酒杯倒酒，“老实说，我不敢见他。”
　　“一直以来也不敢见你。”谢静川自嘲地笑笑，又道，“可是我觉得，这世上除了你，没有人会对我如此包容。”
　　“他就该是谢静川该有的样子，对皇上忠心耿耿，一身浩然正气。”他酌了一口，辣得不行，“而不是这个见风使舵，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还有我以前跟你讲过的，我的同窗挚友平乐，”谢静川抿了抿唇，眼角一红，“我要怎么面对他？”
　　“他从来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现在突然什么撕开来给我看，什么都是假的，又什么都是真的。”谢静川失手滑落酒瓶子，碎了一地，抱着头，仿若山崩地裂，“要我怎么办？”
　　陈府也变了天。
　　陈玉升仿佛从没认识过眼前的弟弟，但又似乎什么也没变。
　　陈唯遭贬那一天，总是牙尖嘴利的他反而一言不发了。
　　“我猜你在想……”陈狰看着他，笑道，“早知就不应该生我这个孽种，对吗？”
　　陈玉升在一旁听着，心道怎么会呢。
　　都是亲父子，怎么会这般铁石心肠……
　　陈唯每说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关磨出来的:“你阿娘本就不愿有了你。”
　　这一句话像是点燃了某根火线，陈狰嗤笑一声，眼神愈发冷切:“不愿有了我？那怎么当初不干脆弄死我呢？”
　　陈唯道:“这不是在后悔么。”
　　“你知道吗？”陈狰笑得阴冷，凑上前瞪视着他，“你知道阿娘怎么死的吗？”
　　陈唯与他对视:“以前怎么就被你的话忽悠了，怎么就没想过你这狗东西一直藏了牙。”
　　“我杀的。”陈狰笑笑，“凤佩也是我从她手上抢过来的。”
　　陈唯额头青筋暴起，这番话一挑明，再无遮遮掩掩的理由。
　　“怎么就生了你这白眼狼！”
　　“我也后悔怎么就投错了胎！”陈狰横眉倒竖，“从小到大我都在不停地想讨你们喜欢，求你们把全给了哥哥的宠爱分我一点，看我一眼也好。”
　　“我不明白，”陈狰看着他，“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阿狰……”
　　陈玉升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我不恨阿兄。”陈狰道，“我恨的是罪魁祸首的你。”
　　只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十五岁的时候，陈狰偷摸着和范豫换回了衣服，揭下了面具回府。却发现小院空无一人，人都跑去东厢房了。
　　见这架势，陈狰似乎猜到了些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跑入东厢房，果不其然见到了被围作一团的郁氏，还有她怀里的婴孩。
　　郁氏见他回来笑道:“阿狰回来了。”
　　“是男孩还是女孩？”陈狰凑上前去。
　　“女孩呢。”郁氏又看着自己的孩子，满是怜爱。
　　那婴孩比陈狰想象的还要小，脑袋还没有他的拳头大，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睁都睁不开。
　　“名字想好了吗？”陈狰又问。
　　郁氏颔首:“想好了，叫觅棠，寻觅的觅，海棠的棠。”
　　“陈觅棠？”陈狰重复一遍，“好听，真是好名字。”
　　这个婴孩很小只，而后她会渐渐长大，她会有属于自己的一段人生，什么都会是新的。
　　郁氏见他怔怔地看了许久，笑问:“要不要抱抱她？”
　　陈狰显然没料到:“我吗？”
　　从没抱过孩子，陈狰小心翼翼地将她捧过来，一手托住她的头和脖子，一手则托住她的屁股，将她稳稳当当地抱在怀里。
　　觅棠觅棠，这或许承载了父母二人的故事，也肯定深埋了父母的爱意。
　　她一出生，就生在这么好的父母膝下，陈玉升为人温雅，郁氏面慈心善，这个孩子的长大，一定会伴随着诸多爱意。
　　而不会像他那样。
　　从她身上，陈狰似乎找到了一个弥补的方法。
　　他的小时候受过好多的苦，他不愿这些再从这个孩子身上重演。
　　陈觅棠没足月时，陈狰听郁氏提过宝宝总是歪着头睡，特意耗了一整个通宵自己亲手扎了一个柔软的竹篾枕，中间凹两边凸，很适合她。
　　郁氏坐月子想吃什么，陈狰亲自去买食材，买小零嘴。
　　陈狰知道陈玉升忙，故而一直都在帮他带带孩子。
　　他想对陈觅棠好。
　　如果没有人去弥补那个小时候的他，那就由他来对他好。


第二十四章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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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戚一夕变天，朝堂上那一面珠帘也被撤下，百官过宫门不得已都要对林虞的脑袋瞧上一眼，心里悚然。
　　朝堂之上多了一张生面孔和两个熟人。
　　一见那副面孔，那个人做的响当当的事迹就被勾起回忆，更为悚然。
　　谢静川仍走在官道上是他们想不到的。
　　“听澜。”
　　记忆中那个清朗的声音惹得他止住了脚步，忍不住回头看，可惜过往不复，谢静川回头再看的，也不再是记忆里的那张脸。
　　“看来，你是比较喜欢我这种声音了。”陈狰笑笑。
　　谢静川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过身又大步流星地走了。
　　昨晚他直接在谢府歇下了，早晨一起来就觉得喉咙要撕裂般的疼痛，打不起精神来，准是染病了。
　　结果一大早又见到这个他暂时还不知怎么面对的人，更加心绪不宁。
　　都怪这厮，直接把恋慕摆上台面讲，闹得他现在一见他就老往那方面去想。
　　羞煞人了。
　　今天的朝堂上，帝居然当着百官的面抚琴，一时之间猜不出他想做什么，却又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打搅他的雅兴。
　　帝正弹得如痴如醉，忽然一声招来了变故——这琴弦竟断了。
　　帝顿时意兴阑珊，挥挥手让人把这把琴抬下去:“拿去问问御膳房缺不缺柴火，直接烧了吧。”
　　看那古琴上的梅花花纹，百官顿悟——那是林虞之前上贡给皇上的、皇上赞叹不已的琴。
　　“败兴玩意儿。”帝拍拍手，对百官道，“众卿平身。”
　　“监御史裴应蒙侵吞赈灾拨款，其财产尽数抄家，倒能弥补一些损失，不知诸位爱卿可有好计策去应对这潘陵旱灾？”帝问。
　　蓝钰铮闻言则上前将脑中构思细细道来，帝听后颇为赞赏。
　　“那便按照蓝爱卿的话去做吧。”帝道。
　　一场早朝下来，眼前的皇帝似乎变了个人似的，早已将林虞、裴应蒙等心怀鬼胎之人果断拔除，未及弱冠已有先帝风采。
　　明眼人都看得出，蓝钰铮是感怀先帝对其知遇之恩，甘愿历经两朝忠心一片，可谢静川居然还在朝中，则是众多人都没想到的。
　　“说来有件事，请谢爱卿听一听，”帝道，“当年谢巍谢丞相的案件，先帝还没来得及为谢家平反便驾崩。”
　　谢静川握紧了拳，真相在众人心知肚明，却从未有人站出来为其父说过一句话。
　　帝想我都颇为惋惜:“前朝丞相谢巍，遭奸人佞臣所构陷，先帝受人蒙蔽，偏信谗言，竟辜负谢丞相一片玉壶冰心。先帝每每与朕论此事，都痛心不已。”
　　“而今是时候该为他正名了。”
　　谢静川眼角一红，咬紧下唇，将哭腔逼回去后，上前揖礼:“谢陛下宸恩。”
　　“朕有两条路供诸位可选，”帝笑，“一条死路，给有如林、裴等乱臣贼子；一条锦绣前程，予为大戚鞠躬尽瘁之人。”
　　“尤其像谢爱卿此等有经国之才的、陈爱卿此等经文纬武的、蓝爱卿此等枵腹从公的，朕不仅要让他们当世独步天下，还要让史官为他们在史册留下青史。”帝正色道。
　　百官静默半晌，而后齐声道；“陛下圣明。”
　　年轻的皇帝忽然冒出来一个题外话念头。
　　“诸卿应该无事禀奏了吧，聊点题外话 ，”帝笑道，“刚刚朕提到的三位爱卿，静、狰、铮三个字居然都带了一个‘争’字，哈哈哈。”
　　这个小笑话好歹稍微把气氛又松了些。
　　“要不给三位封个名号，叫‘三争公子’？”帝指尖抵颔，一想便觉得甚妙。
　　蓝钰铮亦忍俊不禁，他上前道:“陛下容禀，这‘三争公子’系同一出处，都来自潘陵泉明寺。”
　　陈、谢二人闻言俱怔。
　　“朕有所耳闻，蓝爱卿少年时曾在泉明寺修行，后来还俗入仕，”帝饶有兴致地望向陈、谢二人，“还未曾听过两位爱卿与泉明寺有过渊源。”
　　谢静川只好道来:“臣自家父遭贬后，投奔泉明寺住持，在泉明寺借宿学习有五年时光。”
　　陈狰也道:“臣十七岁那年曾上泉明寺借宿学习过不足一年时间，在那里与谢大人相遇。”
　　“住持曾修书一封予臣，当时臣已得先帝赏识，为丞相，”蓝钰铮带了浅浅笑意看着二位，谢静川却撇开了视线，“说希望臣能留意两位小辈的表现，二位都是难得的人才，不可辜负。”
　　帝负手而笑:“原来如此。”
　　陈狰也对蓝钰铮回以一笑。
　　谢静川则将视线撇向另一边。
　　怕蓝钰铮误会，陈狰帮着解释一番:“内子怕羞，望蓝大人不要见怪。”
　　百官哗然。
　　谢静川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顿觉自己这薄脸皮已经不能堪。
　　曾几何时他根本不介意旁人怎么骂他，不忠不孝也好，忘恩负义也罢，为了自己的社稷蓝图能终有一天呈现在大戚这一幅画卷上，成佞臣也好做走狗也罢。
　　可真当这“忘恩负义”四个字明明白白摆在自己面前，谢静川知道自己根本承受不了。
　　蓝钰铮莞尔一笑说:“我都明白的，谢大人不必介怀。”
　　“谢爱卿和陈爱卿看来婚后颇为幸福，”帝笑言，专挑有趣的来说，“先前谢爱卿还因此晚起罚俸了，朕倒是指了一手好婚约。”
　　陈狰笑笑:“陛下容禀，此事臣亦有过错，请求陛下将臣的那一份一并罚了吧。”
　　谢静川脸上已经要挂不住了。幸好帝还能给他留几分薄面退了朝。
　　谢静川本就还病着，上个朝给陈狰气得躺在病床上。
　　“水。”谢静川只想阖目养会儿神，多一个字都不想劳烦他的喉咙。
　　“起来喝水吧。”
　　那个熟悉的气人的声音把谢静川惊得坐起来。
　　“……”谢静川没好气地道，“你怎么在这，小黑怎么把你放进来了。”
　　陈狰笑了:“那是因为我这次告诉它我是‘平乐’，上次过于直白，直接跟它说我是摄政王夫，他不肯信，要咬我。”
　　“我唤大夫来给你望闻问切一番。”
　　不过是小病，倒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生病着实难受。陈狰亲自去将药熬了。
　　“不要你陪，你出去。”
　　陈狰无奈地笑笑:“药很苦的，你要放蜂蜜还是蜜饯？”
　　“不喝。”
　　“那就蜂蜜了，好吗？”
　　谢静川心里郁结，一时半会儿不想见到他。
　　身心俱疲，偏偏喉咙如火烧般，叫人难忍。谢静川想睡都睡不着。
　　一个时辰过后陈狰又出现了，捧了碗凉好的药来:“先起床喝药了。”
　　谢静川闻言缓缓从床上起来，接过来药碗，温度居然刚刚好，足见熬药之人的细心。
　　药入喉，蜂蜜掩去了过半药苦，谢静川心里想这人是放了多少蜂蜜，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爹以前喝的药呢。
　　可是不放又不行，他苦怕了。
　　“你说我们这样的关系算什么呢。”
　　陈狰看着他。
　　“……娘子，休夫是不准想的了。”陈狰莫名觉出了这个意味。
　　谢静川气得捶床:“你知道我不是玩笑！”
　　真要命，一想到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平乐，平乐却说他对自己早有觊觎，心悦自己。
　　他不曾想过情爱之事，此时却偏偏逼着他去理清这些乱麻。
　　“我……”
　　谢静川指尖插入头发丝里，低着头看着足尖:“我不知该怎么面对你啊！”
　　“那时知道平乐失而复得了，我心中比起什么惊讶，更多是狂喜，我好高兴老天爷又把你还给我了。”
　　“可现在……我们不能回到以前那样吗？”为什么非要逼着他……
　　陈狰眼神一暗，扶着他的肩膀将其摁平在床。接着便是谢静川应付不来的铺天盖地的吻。
　　谢静川瞬间愣了，任由他动作，一时半会儿没想起要推开他。
　　“你或许不知道，连我自己也不清楚，”陈狰于唇分之际对他说，“我到底什么时候对你已然沦陷。”
　　“我何尝不想回到那段关系呢，”陈狰与他双手十指相扣，“可我止不住想你，止不住这些越界的心思，你要我怎么办？”
　　“你能忍受你的好友，实际上夜夜梦君渴君，想在你身上纵情发泄么？”
　　谢静川懵了。
　　“这个吻都算轻的，我想对你做的可不止这些，甚至怕你承受不来。”
　　“你讨厌吗？”陈狰指腹抚上他的唇角，“讨厌我这样吗？”
　　“你若是讨厌，我就离开。”陈狰欺身拥他入怀，像只弃犬一般呜咽一声，“……我不能没有你啊。”
　　讨厌吗？
　　谢静川阖目，心上的天平仍然不知倾向何处。
　　可唯一能确定的是。
　　“我也不能没有你。”谢静川用尽全力回拥，“我已经弄丢了你一回，不想再尝那种苦痛。”
　　“你留我些许时间，待我细想好吗？”
　　陈狰破涕为笑:“等你一辈子都可以。”
　　时光一晃而过，再睁眼时分已是晚间。
　　两人居然搂在一块一觉睡到夜晚。
　　“明日是体沐，先起床沐浴吧。”陈狰先与他分开来，两个人偎在一块睡，都闷出汗来了。
　　“嗯。”谢静川借他的手起了身，却又迟迟不肯松开。
　　陈狰失笑:“我在的。”
　　“不准走。”谢静川又握了好一会儿才肯松开。
　　隔着屏风听着流水声，陈狰觉得这房中过于闷热，煎熬了好一会儿，才把人等了出来。
　　“去差人来换水给你洗。”谢静川拢了拢沾水的发丝走出来，身上只着了件亵衣，露出玉白的脖颈和肩窝，见陈狰目不转睛，疑惑问，“怎么了？”
　　挠人心窝而不自知。
　　陈狰堪堪收回视线，呼吸一凝:“无事。”
　　那如羊脂玉般的脖颈和肩窝，就应如白玉台上落花瓣，该留下些引人遐想的红痕。
　　冲完冷水澡的陈狰走出屏风没见着人，便走了出去，却见那人立于凉亭，背对着他，望着夜空。
　　“刚洗过澡就跑出来，外面不冷吗？”
　　陈狰走上前了才想起自己没帮他带一件外氅披上。
　　谢静川忽被他从背后拥过，整个人陷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比什么外氅还保暖。
　　灿星点点，夜空晴朗。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谢静川忽然问。
　　陈狰埋在他的肩窝，谢静川有些不适应别人的亲近，但没有推开他。
　　“我又不好。”
　　他改其父志，不忠不孝；他扳倒敌对之人，忘恩负义，到后来不敢再见父亲牌位，不堪负恩之耻。
　　“我也不是个好人啊。”陈狰笑道，“我沉潜多年，就是为了把自己爹扳倒，我还血洗金殿，长得也不好看，你为什么就愿意在知道这些后还是不肯放开我的手呢？”
　　谢静川默然半晌。
　　“……我没有你不行，”谢静川道，“就算是我这种人，也不能忍受在与你相识一场后失去你，最后孤独终老。”
　　“我也一样啊。”陈狰说，“只不过不知不觉对你多了一分别的情意。”
　　“……你是好男风还是……”
　　“若仅仅只是好男风，我怎么会落得这个非你不可的下场啊？”陈狰搂得紧了些。
　　“……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谢静川语腔中带了笑，手掌贴在他的手上。
　　“是啊，罪业是你，欲念是你，你怎么就能把我拿捏得死死的呢？”陈狰忍不住，在他额角又偷了一口香。
　　“你！”谢静川一阵羞恼冲上头。
　　真叫他接受无能，“范豫”的温柔和陈狰的无赖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到底是谁把谁拿捏得死死的？
　　“最令我心醉的，不过是夜空拥星，我拥着你。”他说，“静川，可否让我拥一辈子？”
　　谢静川望向天边星空璀璨。
　　他不知道来日有多长，未来是什么模样，可他很明白当下的自己想要什么。
　　他与他十指相扣:“那你肯让我捉住你的手一辈子吗？”


　　番外  桔梗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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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家有两位好女，长姊名鸳，小妹名莺。
　　长姊性子开朗活泼，及笄后愈发艳丽；小妹安静内敛，生得一副讨人喜欢的乖巧模样。
　　钟鸳喜闹，是个没法在深闺里安顺的女子，有天赐歌喉与曼妙身段，自打见过了教坊女子以歌舞赢得满堂彩的场景，再难忘却，心向往之。
　　自此钟鸳常常与各种公子佳人结识，其惊艳之姿与极富趣味的谈吐令她如鱼得水，就连教坊花魁亦成了其要好姊妹。
　　时时在府上约上身边身荷名声、才艺双绝的好友一同歌舞，不亦乐乎。
　　钟家父母膝下无子，仅此二女，平时奉若掌上明珠。从不以“抛头露面”责备长女，反而以之为荣。
　　钟鸳渐渐声名鹊起，甚至赢得“京城第一佳人”的美誉。
　　钟家姊妹感情甚笃，比之长姊，小妹钟莺温婉贤淑，乖巧可人，喜读诗词歌赋，有咏絮之才。
　　偶尔一次隔竹帘与诸位才子辩论，一番唇枪舌战下来，众才子无一不拜服，盛赞钟家二小姐有林下风致。
　　钟家父母亦不以“女子无才便是德”约束小妹，反而恨不得这科举考试能允女子一个机会。
　　直到帝王选秀，闻钟家有好女二位，便指给了钟家一个名额。适时旁人羡煞不已。
　　温婉女子听过父母告诉的喜讯后，反而一脸有心事的模样。
　　“莺儿怎么了？”作为长姊，钟鸳总能感受到小妹细微的情感波动。
　　钟莺咬了咬下唇，道:“这宫中选秀……阿姊想去吗？”
　　“到底怎么了嘛，”钟鸳听过那个喜讯后，倒没有太大反应，“让姐姐猜猜，莺儿可是已有心上人，故而对入宫一事心有顾虑？”
　　钟莺脸都红了，连连摆手:“哪有什么心上人！姐姐莫要打趣莺儿了！”
　　她只是觉得，这唯一名额必定是属于“京城第一佳人”的。
　　“还是说，莺儿想入宫，但是担心选不上？”
　　钟莺摇了摇头，顿了顿，又缓缓点头:“……算是吧。”
　　常有人把她们姊妹二人分别比作牡丹和兰花。
　　牡丹花开时间动京城，兰花静开幽谷高洁傲岸。
　　钟莺觉得，兰花总比不上牡丹的。
　　“傻莺儿，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钟鸳把自己的一套胭脂水粉展出来，“本就是美人胚子，不过是不擅长打扮罢了，有姐姐助你一把，还忧不能艳压群芳？”
　　钟莺见她这副架势，问:“阿姊不想入宫吗？”
　　“入宫？我吗？”钟鸳停滞了一下，道，“我就不愿啦，莺儿想去，便去嘛。”
　　“那可是入宫选妃啊！”钟莺惊了，“姐姐这是为什么？”
　　钟鸳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道:“自古男人三妻四妾，尤其是真龙天子，更不可能将一片真心赠予他人。”
　　“我呀，被人宠惯了，懒得和别的女人明争暗撕，就为了一个未曾谋面的男人，万岁爷又如何？”钟鸳道，“我只嫁心上人。”
　　“姐姐可是……有喜欢的男子了？”钟莺觉得这种话不应该是她随口一说的 ，她将这话问了回来。
　　钟鸳瞥了她一眼，笑了:“莺儿总是那么聪慧。”
　　钟莺眼睛都睁圆了:“是谁啊？”
　　只见姐姐掩嘴一笑，让她附耳过来。
　　“陈家二公子。”
　　“陈家？”钟莺奇了，“前不久他们才来提过亲的！”
　　“是啊，我看上他们家的二公子。”钟鸳笑得甜滋滋，“前些天也在央阿爹阿娘了。”
　　钟鸳只记得长兄陈雅，实在想不起来二公子是谁。
　　“二公子姓陈名唯。”钟鸳见她这反应倒也不出奇。
　　“姐姐这是……喜欢他哪里啊？”钟莺总算唤醒了些印象，陈家兄弟性子分明得很，长兄风度翩翩侃侃而谈，二弟则沉默内敛寡言少语。
　　那时明明见钟鸳和陈雅相谈甚欢的，怎么钟鸳心仪之人竟是陈唯？
　　“嗯……”钟鸳思索一番，道，“我喜欢他的名字。”
　　“啊？”钟莺一怔。
　　“你看‘唯’这个字，像是非某个人不可一样，”钟鸳道来，“这不是正合我意吗？我要我爱的人非我不可，我是他的唯一，不可以吗？”
　　钟莺皱起柳眉，“这番解释太过牵强了罢，姐姐没说实话。”
　　钟鸳莞尔笑笑。
　　当然不完全因为他的名字。
　　“陈二公子请留步。”
　　陈唯闻声扭头，却见方才还在屋内和自己长兄有说有笑的女子，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钟小姐，有何贵干？”
　　钟鸳的美貌近乎夺目，陈唯一瞬凝住了呼吸，好歹不至于失礼，但却撇过视线不去看她。
　　钟鸳可不会将他红了的耳根视若无睹。
　　“二公子是对这鸢尾花感兴趣？”
　　“……是。”陈唯立在院中看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竟没发现她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花了。”钟鸳对他展颜一笑，比花都娇艳，“现在开始喜欢的。”
　　陈唯有些扛不住她直勾勾的视线，猜不出她想做什么。
　　“你不问问为何？”钟鸳掩嘴浅笑，似是在欣赏着他的窘态。
　　他几乎连话都说不利索:“……为什么？”
　　钟莺款款上前，玉指挑起他的颔尖，带了些强迫意味要他看着自己，仰着头看他，笑意更深:“因为啊……”
　　“这里面含了你我二人的名字啊。”
　　陈唯用他仅剩的一丝清明思索了一番。
　　鸢尾，鸳唯。
　　现在好了，连这一丝清明也被烧干净了。
　　“钟小姐，莫要拿在下取乐了。”陈唯以折扇轻轻撇开她的细腕，眼神躲避得太不自然。
　　钟鸳的笑声如铃声般清脆，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让我主动去取乐的。”
　　“照您的意思，在下还得因为被您取乐而感恩戴德？”陈唯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二人的距离。
　　“哪儿的话。”钟鸳反倒上前凑近，挑起他的下颔，直直迎上他的视线，果不其然在他眼中发现了羞赧之意，“我啊……”
　　“只撩拨心上人。”
　　陈唯心头一跳，登时如一根木头愣在原地。
　　比起兄长陈雅，陈唯不善言辞，也不善与人打交道。女人见得少，其中基本都是温婉可人的闺秀碧玉。
　　似钟鸳这如牡丹一般嫣然开放的国色，也是头一遭见。
　　“在下不明白钟小姐是何意。”陈唯脑中轰然鸣响，他从没应对过言行举止这般热烈的姑娘，还连着被调戏两次，欲与她分开些距离，却惊觉自己退无可退。
　　他亲眼见着的，她分明与陈雅相谈甚欢，方才聚在一起时，因她不曾在自己身上分出一眼，他才敢对她多窃两眼。
　　“就是你心领神会的那个意思嘛。”钟鸳道，“今个儿表面上是两家人一块过节吃顿饭，但都把我们这些小辈聚在一起了，我们长辈的醉翁之意你应该是能明白的吧？”
　　“……阿兄他似乎很中意钟小姐你。”陈唯方才听他们两人谈天说地都听了一顿饭，四个小辈，长子长女你一言我一语，次子次女却相顾无言，互相道了名姓就再无下文。
　　钟鸳听着他的语气，笑说:“我也很中意陈二公子呀。”
　　继而牵过他的手，柔荑覆上他的掌心，“陈二公子是不是因为我刚才没理你，不高兴啦？”
　　“毕竟你阿兄说话太有趣了，我强忍着才没当众失仪呢。”
　　陈唯顿觉心上泛酸，声音闷闷的，“那……”
　　话还没说呢，钟鸳就打断他，“可我就偏偏看中眼前这个闷葫芦。”
　　打翻了的醋坛子因她一句话倾泻了一池甜蜜。
　　哪怕就是日后都牵上了夫妻缘，陈唯也问了她许多遍那个藏在心里的问题。
　　他素来笼罩在长兄的阴影之下，陈雅天资聪颖，能言善辩，姿容出众，陈家父母也因他是嫡长子而更偏重他。
　　“你到底……为什么会选择我？”新婚之夜，陈唯与她行过合卺礼后，又忍不住问道。
　　陈雅也好，钟鸳也罢，都是他陈唯遥不可及的人。
　　“你总是这么不安。”她说。
　　不安。
　　她确实一语中的，在陈雅面前，陈唯从来没有哪一回敢自信过。两兄弟一起读书的时候，同一篇赋文，陈家父母对能倒背如流的陈雅赞赏有加，却不知陈唯也挑灯夜读将其烂熟于心；陈雅的字远近闻名，旁人请他们两兄弟写对联，陈唯瞧着父母的脸色，便明白负责出色的就应该是长兄，而他则负责献丑。
　　钟鸳是唯一一个主动走进他的世界的女子。
　　“我这辈子都不会负你。”陈唯拥她入怀，在她的额上落下一吻，他自此在心底暗下决心，她便是他此生唯一的人。
　　钟鸳大婚之时，世人曾叹息京城佳人竟把终生误。他便苦苦攻读，登科及第，平步青云，到最后自立门户，成家立业。
　　京城佳人自此从乐坊走入了京城大户。
　　钟莺小时候得过一只小鸟儿，是爹爹带回来给她们姐妹的玩物。
　　本以为钟莺该是高兴的，结果她一见这鸟儿就难过得落泪。
　　“莺儿不喜欢吗？你看它的羽毛多好看，连笼子都是爹精心挑的。”
　　“我听见鸟儿对我说，它不喜欢这个漂亮笼子。”
　　钟莺就觉得自己便是那被困在金丝牢笼的鸟儿。
　　若是换做姐姐进宫，兴许一切都大不相同。不像她，在这明争暗斗的后宫中只会避事避人，到最后避无可避，甚至被明枪暗箭所误伤。
　　两姐妹再一次见面，却是这寂寥的冷宫。


　　番外  桔梗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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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晃多年，两姐妹的回忆还停留在刚出阁那会儿的风光，转眼间成一派荒凉。
　　钟莺在姐姐怀里流干了泪。
　　“莺儿瘦了。”饶是性子坚韧的钟鸳，此时也不免拭泪，“姐姐都要认不出你了。”
　　钟莺那时不懂，现在却尝尽苦涩。
　　“落得现在这个下场，倒不如卷几尺白绫投入那枯井中一了百了！”钟莺呜咽道。
　　钟鸳帮她把碎发拢在耳后，“傻妹妹，你来人世走一遭，风风光光地进过宫，也曾是耀眼一时的宫妃，就这么惨淡地离去，你甘心么？”
　　“可是……我真的……”钟莺攥紧姐姐的衣袖，“我好害怕她们……”
　　“你怕，她们只会变本加厉地骑在你头上。”钟鸳道，“你就这么去了，她们想起你都会讥笑。”
　　“听姐姐的，拼尽全力都要她们好看。”钟鸳替她抹净泪痕，“不准哭，你要笑，皇上才会喜欢，在深宫中想要出人头地，只有争宠这条路。”
　　“皇上……自打我进宫，也不过只是来看过我几眼……”钟莺说，“我还能怎么办……”
　　“争。”钟鸳扶她坐直，捻着她的下颔，凝视着她憔悴的脸，“使尽浑身解数都要争。”
　　五年不长不短，能让一个备受宠爱、粉雕玉琢的宝宝长成一个讨人喜欢的孩童。
　　“玉升真厉害。”陈唯看着儿子的字越来越好看，笑着把他抱在自己腿上坐着。
　　陈玉升乍一看像父亲，可那双眼睛却仿佛从母亲那里刻来的，陈唯很喜欢。
　　陈玉升对爹说:“爹，我啥时候也能有弟弟啊？”
　　陈唯听后笑出声，“怎么突然想要弟弟了？”
　　“我见隔壁王哥哥他就有个妹妹陪他玩呢，”陈玉升放下毛笔，“我也想要弟弟妹妹陪我玩，我更想要弟弟！我连他的名字都想好了！”
　　陈唯忍俊不禁，笑了良久才止住，“你想要弟弟叫什么名字呀？”
　　“叫陈玉争吧！”陈玉升把这个名字写下来，“和我的名字念起来可像了！”
　　“那你和阿娘商量一下要个小弟弟。”陈唯点了点他的小鼻尖，“你可要好好爱护弟弟哦。”
　　“真的可以啊？”陈玉升没想到这么快父亲就答应了，吃吃地笑，一下子从爹的腿上蹦下来，“那我现在就去跟阿娘说！”
　　陈玉升找上娘亲时，钟鸳正对镜梳妆。兴冲冲的男孩完全没留意娘亲的愁容。
　　“娘！我想要个小弟弟呀！”陈玉升缠上她的胳膊，“爹让我来找你。”
　　钟鸳烦着，语气冷淡，“找你爹去。”
　　镜中女子风韵犹存，但不免岁月不饶人，钟鸳凝视着自己的脸。
　　一晃五六年过去，陈府见证了她的盛颜到衰老，曾经她也是一舞动京城的佳人，而今容颜渐老，她成了一个深闺妇人，终日围着丈夫儿子转，她曾如众星烘月，如今快乐的岁月如过往云烟。
　　“娘……”陈玉升摇摇她的手臂。
　　“烦着呢，你找你爹去。”钟鸳没好气道。
　　陈玉升不料母亲态度奇差，一阵委屈，跑去寻爹爹了。
　　陈唯的官位步步高升，也越来越忙，常常在钟鸳睡熟了才躺在媳妇身侧，时不时还不得不睡书房。
　　钟鸳抱怨过几回，陈唯忙得一个头两个大，随口应下后基本没有兑现过诺言，不知枕边人早已心存怨怼。
　　像往常一样卸下妆容后，钟鸳洗洗打算睡下，不料门被推开，陈唯回来了。
　　“哎哟，大忙人回来了。”钟莺瞅了他一眼，“都待在书房这么久了，怎么不干脆在那里歇下呢？”
　　陈唯赔着笑，走到她身边， “媳妇不高兴了，我总得来哄哄。”
　　“去去去。”钟鸳懒得看他。
　　“今天玉升找我来哭诉了。”陈唯笑，“说是娘不给生弟弟。”
　　“要生你就纳个小妾生去。”钟鸳推开靠过来的他，上床睡觉。
　　儿子长大了，却是用她的花样年华换来的，尽管心知本该如此，但总是不甘心。
　　她曾经也辉煌一时，最后怎么就只能注定在这陈府老去？
　　陈唯被她的话刺到，默默躺在她的身侧，“我怎么可能会对你不忠？”
　　“随你便。”钟鸳背对着他。
　　“你最近怎么了？”陈唯暗暗自责自己太过繁忙，忽视了妻子，“是不是气我总是不陪你？”
　　钟鸳不说话，陈唯也无可奈何，拥着她的腰，而她懒得理会。
　　“等打点完一切，我一定会好好陪你。”陈唯说，“不要自己生闷气了。”
　　钟鸳睡下了，不曾回话。
　　钟家有好女，两姐妹走出了钟家门后，再也没回去过。
　　钟鸳还记得她提出要嫁给陈唯那时，父母的话。
　　“只要是我们鸳儿喜欢，哪怕是乞丐，他也是我们钟家的女婿，如果我们鸳儿不喜欢，就算是皇帝也别想娶我们鸳儿。”
　　那时候她当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父母疼爱，姐妹融洽，众人追捧，还在最美的年华里遇上一个彼此相爱的男人。
　　她曾一头扎进爱情里，孰料这却成了作茧自缚的牢笼。
　　最爱她的父母殁了，在一个大冬天里离去。
　　钟家寄来了一些东西，说是她曾经的旧物，钟鸳想着自己嫁过来时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物什，怎么还有什么她的旧物。
　　打开木箱一看，那全是她少女时常穿的华服，常戴的首饰珠宝，还有王孙公子们赠予她的红绡。
　　钟鸳潸然泪下，哭不尽胸腔中积了许久的委屈、不甘，以及深深的哀伤。
　　再一次醒来竟然躺在床榻上。
　　“大夫，怎么样？”陈唯连忙问。
　　“陈夫人已经有喜，就不要过度神伤了，对身体不好。”
　　钟鸳简直晴天霹雳，陈唯在一旁哭笑不得。
　　“我……又有了？”钟鸳拽过大夫的衣袖，“我怎么可能又有了！”
　　“夫、夫人，千真万确啊！您……您别激动！”
　　她怎么会……再度陷入泥潭之中。
　　养大陈玉升已是耗了她的最好的那段青春，再来一个，她还要拿什么来换？
　　她就注定在深闺中作为陈夫人老死了吗？
　　年轻时读罢《琵琶行》曾读不出滋味，而今她却几乎成了那琵琶女。
　　众贵嫔怎么也料不到那姓钟的软弱女子不仅没被折磨死，还一路往上晋升，成了帝王宠冠六宫的女人。
　　连帝王也很惊讶，钟莺仿佛变了一个人，性子强硬而温柔，又有林下风致，比起以往的胆小怕事，藏着掖着，现在的她反倒是落落大方，颇具手腕，还……愈发好看了。
　　尽管并非皇后，但钟莺的地位却时时刻刻能威胁到正宫。
　　若不是钟莺一直无子嗣，帝王没法予她太高的地位，这后宫之主早就换人了。
　　可谁也没想到，帝王不仅体谅她无子，还将已故冷宫妃子的儿子过继给她抚养。
　　虽说不是亲生的，但也是她的儿子。帝王对她的儿子的宠爱，比太子的还要多得多。
　　陈玉升是看着弟弟一点一点地从母亲腹中隆起的，光是“弟弟什么时候出生”这个问题就问了他母亲不下十遍。
　　大儿子天天盼着弟弟出世，唯独陈唯夫妇心知这孩子来得多么不应该。
　　陈唯后悔冷落了妻子，钟鸳后悔了嫁给爱情。只是两厢不曾开诚布公过，落得个同床异梦。
　　小婴孩出生那天，陈玉升围在孩子身边笑得合不拢嘴。
　　“陈夫人请看，是个男孩呢。”
　　孩子被抱到钟鸳面前，她只看了一眼便嫌弃地说:“当真是丑。”
　　“这……夫人，婴孩都是这样的，以后长开了肯定好看……夫人有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吗？”
　　陈玉升一听就想发言了，孰料母亲完全没打算问他。
　　“面目狰狞的，叫陈狰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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