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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司令，你的花掉了
　　作者：速效救心糖
　　文案
　　又皮又浪老流氓军阀攻X外表纨绔内心爱国愤青少爷受
　　文章原名《半生丹心卧蔷薇》
　　1935年抗战前夕的上海，受时局影响，陆司令丢下枪杆子泡在十里洋场提前过上了遛狗逗鸟的悠哉养老生活，却不想这一趟遛的是自己这只老狗，逗来的则是傅次长家那只死贵的金丝雀。
　　“傅九爷今天逛窑子啦，又跟人起了冲突！”
　　“傅九爷揍了汤部长家的公子，那少爷后来见了他都绕着走！”
　　“傅九爷连陆司令的弟弟都不放在眼里，所有人都看见啦——吊着打！”
　　陆司令：“？？？说好的我是‘活阎王’呢？”
　　遛狗逗鸟的空隙，一场阴谋已然暗地展开，三番五次的枪击案，掩人耳目的秘密航线，身份成谜的红伶，上海滩风云诡谲的第一江湖势力……一切线索终将汇集，燎原之火业已燃烧。
　　第一次见，傅九爷：杀人狂！变态！勿Q！
　　第二次见，傅九爷：……这么巧，你也来嫖？
　　第三次见，傅九爷刚与人打完架，差点进局子。
　　第四次见，傅九爷不慎中枪。
　　傅九爷：咱俩八字是不是不太合？
　　陆司令笑眯眯：合，天作之合！
　　其实就是偶尔有几个反派搞事的吃喝玩乐谈恋爱悠哉日常~
　　重要提示：
　　1.全文已完结，请放心食用
　　2.平行世界架空文！仅套用现实时间线！不涉真实历史事件！
　　3.文中唯一反派是汉奸和日本鬼子！没有其他立场！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民国旧影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免成，傅九思 ┃ 配角：孙尧 ┃ 其它：甜宠，民国
　　一句话简介：浪狗和浪鸟的爱情故事


第一章 传闻不可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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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租界五原路一带的居民都知道，陆免成陆司令是个顶和气的人。
　　陆司令岁数不大，年内即满而立，只是多了个“司令”的头衔，便总令人高看一眼。
　　他父亲是原西北军阀陆驷忠，人称“阎王陆”，名声不好听，但足以体现旁人的敬畏。
　　陆驷忠人高马大、身体健康，除了处理战场伤之外一辈子没进过医院、没躺过病床，也因着这个缘故，他十分吝啬给予家中小辈一些在某个年龄段本该有的呵护，更不许姨太太们插手管教，怕养出“脂粉气”。
　　因此陆免成是在军营里摔打大的。
　　还不会说话就开始摸枪，那支陪伴陆驷忠将西北六省尽收囊中、枪下亡魂无数的勃朗宁M1900，是他送给长子的见面礼。
　　六岁开第一枪，彼时陆老司令刚手刃了宿敌从战场下来，心情大悦，看见儿子拿着枪在花园里疯跑，豹目圆瞪，拔枪呵道：“站住！”
　　话音还未落地，只见陆免成矮身贴地一滚，闪到了灌木丛后，尽管顾头不顾腚，露了个屁股在外边，可那一连串的受身动作却丝毫没差错。
　　陆少爷顶着一脑袋树叶转身拔枪反击！
　　砰。
　　丫鬟们匍匐捂耳尖叫，亲卫队八杆□□瞬间上膛，只待一声令下就能把陆少爷打成筛子。
　　——要不说那“陆”姓前面还有“阎王”俩字儿呢，在场最淡定的除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的陆少爷之外，只有他那刚经历了命悬一线的亲爹。
　　陆老司令脸上的笑还没褪去，若非陆少爷年纪小、手没准头，亦或是冥冥之中真得了阎王保佑，他这威名赫赫的“阎王陆”当日便可以含笑九泉了。
　　事后陆老司令摸了摸陆少爷的脑袋瓜道，不错，没尿裤子，像老子的种。
　　陆少爷得了表扬立马又神气开了，转身欲跑，被亲爹提溜住后颈窝下了手里的枪，随后陆老司令当着众人的面把自个儿配枪里的子弹取了出来，然后把枪送给了他。
　　此后陆免成再没见过那把勃朗宁M1900，随之消失的还有以前经常陪他打枪玩的一名副官。
　　陆老司令一直坚信自己能活到八十，这是有缘故的。
　　陆少爷首次开枪那年的年尾，新过门的五姨太怀孕，第二年初秋再诞一子。
　　本来按照陆老司令的想法，二儿子该当和大儿子一样粗养，可惜他这想法在小孩儿呱呱坠地时便破了产。
　　陆免成养得粗不假，然合该他命大，生来便没病没灾，刚出生时一个乳娘喂不饱，竟额外接了只羊的奶水才止住哭闹。
　　相较之下，陆二少爷便没这般好运了，当其在头两个月内历尽湿疹、发热以及支气管炎之后，连从不信鬼神的陆老司令也不禁怀疑难道真是自己命太硬，克儿子？
　　于是请了当地最有名的算命先生来卜卦，算命先生看了看奄奄一息的陆二少爷，抚须道，此子命途多舛，但日后有贵人相助，因此倒也无需多虑。
　　说来也神，算命先生走后陆二少爷竟真的一天好过一天，能吃奶能喝粥，虽说仍是医院常客，却也渐渐地开始有了点儿大少爷小时候活泼好动的迹象。
　　因着这个缘故，陆老司令记住了算命先生临走时替他卜的那一卦：古稀有九而寿终。
　　他心头一狠，我陆驷忠连阎王见了也得磕头，能服这命？
　　遂私心把那年岁往前推了一位：八十，八十便是老子入土的年纪！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还没等陆二少爷遇见算命先生口中的“贵人”，陆老司令就先一步见了阎王。
　　那是民国十七年的事，彼时陆免成正在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突然接到电报说亲爹没了，手下十四万人群龙无首。
　　时值张大帅去世、少帅自顾不暇，北方地区各势力重新洗牌。
　　这头失了主帅的陆家军在前线节节败退，几个高层将领抓耳挠腮了一夜后，蓦地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陆大少爷，遂立即发电报请他回来主持大局。
　　陆少爷，哦不，现在已经是陆司令了，在抵达军营后并没有立即披挂上阵，而是先瞻仰了陆驷忠的遗体以及被他要求剖腹展露出来的、确实已糜烂穿孔的阑尾，随后才靠在陆老司令的“御座”上细细地擦拭他爹的遗物。
　　三师师长徐正沅是老司令的心腹，打其参军起就一直跟在老司令身边，除了带兵打仗外，还一定程度上兼任了参谋长一职，因着出色的战绩和资历，此刻由他代表众人向陆免成汇报军情。
　　话毕，屋内肃静。
　　“你刚才说，命令回收的都有谁？”这是陆司令当晚说的第一句话。
　　“一师还有四师。”
　　陆司令的视线在枪管上逡巡，漆黑的眼珠子教人琢磨不透情绪：“……哪位是一师长？”
　　一师长脑门上糊着一层汗，心里却不大发怵，在他看来，陆少爷此刻仅仅是佯装镇定——敌军压阵，亲爹的遗体尚摆在隔壁，就算是将门虎子也不过初生牛犊，再虎能虎得过老司令？
　　这样想着，遂开口应答：“属下在。”
　　陆司令问：“正面全力进攻的命令是谁下的？”
　　一师长站得笔直：“老司令。”
　　“哦——”陆司令点头表示了解，却没了下文。
　　静了十秒钟，一师长瞧这架势似乎该他开口，遂解释道：“东线敌军分批从三个方向夹击，我根据现场形势……”
　　砰。
　　除了徐正沅外，所有人都没看清楚陆免成是怎么开枪的。
　　而即使在徐正沅眼里，也只看到陆司令上一秒还在擦枪，下一秒就扣动了扳机——他甚至连头都没转——自己右脸侧便糊了一层温热粘稠的脑浆。
　　“一师编入三师，由徐师长率领从青云峰北麓突围，八师支援东线，四师……”他踱步至绷得如同一根旗杆子般的四师长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按照老司令的命令，从正面全力进攻。”
　　“是！”整齐划一的声音嘹亮得如同刚入伍的新兵。
　　其实跟陆司令后来打过的大大小小的仗比起来，民国十七年这一仗虽激烈，却也没到非拿出来当故事讲不可。
　　然而民间传说名人事迹，除了带颜色的逸闻外，总爱挖掘些“第一”“首次”“伊始”之类，这一仗遂成了陆司令的名头被叫响的标志。
　　当陆司令从战场上且退下来时，日子头已经撵到了民国二十四年的秋天。
　　他在上海法租界有一幢公寓，此前自身一日也未曾住过，是当初因陆若拙要在复旦念书才买下来的。
　　刚搬来的时候，左邻右舍听闻来人是陆司令，畏惧中均带着点儿好奇。
　　然而一段日子相处下来，发现这陆寓仍同往常一样，既不见杀人不眨眼的兵，也不见那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活阎王，只多了个身着长衫手捧茶壶、时常在蔷薇篱下哼曲的人，若是离近了听，还能发现今儿是长生殿，明儿就换了牡丹亭。
　　若说不穿军装不带兵，不过给人留下个“不同于一般军阀排场”的印象罢了，那么真正使众人将陆司令看作一个“顶好相处的人”，那还得从司令的狗说起。
　　陆免成爱狗，从前老司令养过一条德国黑背，他自记事起就跟此狗厮混在一起。
　　陆免成未曾跟人提起过的是，在陆若拙刚出生那一两年里，他对这个亲弟弟的感觉还不如对狗来得亲切——那哭哭啼啼猴子似的的小玩意儿才合该是畜牲，高大帅气聪明机敏的黑背那得是亲兄弟。
　　因此在入住陆寓后，他一心想要养一条跟他亲兄弟一样威风的狗。
　　然而在某个大雨天，陆若拙抱着一条脏兮兮湿漉漉的狗踏进家门，说是从路边排水沟里捡来的，问他家里能不能养。
　　陆免成瞪着那已经看不出花色的毛球，半晌憋出一句：它腿呢？
　　这三个字注定了此狗从一开始就得了陆司令十二万分的嫌弃，而这种嫌弃即便是邻居那位法国公使夫人曾经夸赞“天哪陆先生您家的小柯基真可爱”也不曾消失。
　　然而嫌弃归嫌弃，在嚷嚷了一个月要把狗扔出去否则就打死之后，陆司令终究没能逃过自食其言的命运，任劳任怨地开启了每日遛狗的活动。
　　“Bonjour M. Lu！”公使夫人笑着跟他打招呼。
　　“Bonjour Madame Duval！”他露出个风度翩翩的笑。
　　“您家的狗长得可真快，小家伙比一个月前肉乎多了！”
　　“它现在每天要吃半根牛小腿骨。”他看着公使夫人身旁高大优雅的大丹犬，眼神中流露出羡慕，“小莎又长漂亮了，瞧这毛色、这身段、这腿……”
　　公使夫人问：“这两天怎么不见小陆先生？”
　　陆免成道：“说是学校搞什么活动，年轻人随他去，我省得管。”
　　公使夫人点点头：“那就好。说实话前天跑马场的那一出可着实把我吓坏了。”
　　陆免成不明所以：“跑马场？”
　　公使夫人惊诧：“难道您还不知道？”
　　见陆免成仍一脸疑惑，公使夫人这才将当天的情形细细道来。
　　“……那个人就那样一直冲出了围栏，马儿跑进了观众席，他翻身下马将小陆先生打翻在地，噢我这话您听了估计会不高兴，但我还是得说一句，那漂亮的身姿简直就像在比利牛斯山巅勒马的霍格尔一样。”
　　当晚陆二少爷被一个电话叫回了家。
　　“哥，您找我有事儿？”陆若拙垂着头，眼神飘忽不定。
　　陆免成的眼睛钉在他身上一寸寸碾过，脸上没怎么伤，只右眉骨上有一道细口子；走路步子正常，腿没事儿；腰有些佝偻，想必对方是照着肚子打的。
　　“没事儿，几天不见你，有些想了。”
　　陆若拙抬起头笑了笑，有点儿受宠若惊。
　　陆免成瞧他没提那事的意思，也没勉强问，留人吃过一顿晚饭就放走了。
　　郎苏勒猫似的踩上提花地毯，凑近陆司令耳边。
　　“打听清楚了，是傅家九爷呢。”
　　“哪个傅家？”陆司令正在挑唱片，梨园双璧搭的玉茗堂四梦，外边儿人有钱也寻不来的绝唱。
　　“傅君守傅次长家。”
　　唱片针刚放上去，正正好儿是那句副末念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他手上一顿，蓦地就想起那个人是谁了。


第二章 各色小道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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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家三少爷，人称“九爷”并非因他行九，而是因其学名“九思”，诞辰又在重阳日。
　　傅九爷的名头在上海滩的公子哥里称得上独一份儿的响亮，不是因为他那个在南京担任委员的舅舅，也不是因为他那个在外交部担任次长的大哥，更与什么“财政总长的堂侄”“上海总商会会长千金的小舅子”关系不大——纯是因为他自个儿忒能闹腾，不安分。
　　当初在英国念书时因为一句话就能揪着国会议员的儿子上高等法院，虽然最后官司没打成，却是连远在国内的宋委员和傅次长都被惊动了。
　　回国后也没消停多少，上海滩的公子少爷一半是他哥们儿，另一半基本都结过仇。
　　按理说这么个热闹人儿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陆免成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却是情有可原：自打接过老司令的帅旗，这些年来陆家军的势力范围虽然时有变化，但大体来说仍在北方。
　　北平天津他都或长或短地住过，因为公务的关系南方的广州香港也都去过，近半年来更是时常往南京跑，唯有十里洋场始终未有机缘踏足，是以之前并不熟悉傅九爷的名头。
　　“老二怎么惹着他了？”陆免成不明白自个儿那平时说话声大点儿都能吓出病来的亲弟弟怎么就得罪了这位爷。
　　郎苏勒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二爷说想退婚。
　　唱片悠悠转动，陆免成手指在扶手上点着拍子，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哦，我想起来了，老二好像跟他家那什么二小姐定过亲？”
　　亲事是当初老司令亲自定下的，同样定过亲的还有陆家大少爷和孔家三小姐。
　　亲是娃娃亲，可当事人却不是小娃娃。
　　奔赴战场之前，陆免成曾亲自登门向孔家退婚，理由是山河不复，无以家为。
　　彼时孔家虽不悦，却也没失了礼数；倒是那孔三小姐出人意料的居然是个明白人，打眼一扫就知道他满口鬼话。
　　实际上这女子自觉出身显赫，本人优雅、美丽又文明，十分配得上一段罗曼蒂克的伟大爱情，因此并看不上陆家大少的兵痞气。
　　于是心照不宣地接了对方递过来的台阶，两人揣着一团虚伪的和气互相吹捧，亲亲热热地吃了顿散伙饭，过后心满意足地分道扬镳。
　　“退婚就退婚，这有什么可掰扯的。”陆司令没觉得这是个事儿，转念想到什么，点烟的手一顿，嗤笑，“怕不是瞧上了学校哪个女同学罢。”
　　郎苏勒心想您以为谁都像您，说退婚人家就给退？嘴上却应和着答是。
　　事是小事，陆司令没放在心上，只觉得那傅九思估计也是少爷脾气，再说人虽打了，可悠着手劲儿没打坏，说明心里还有分寸，于是眼下也没想掺和进去讨个说法之类。
　　翌日去赴汤部长的饭局，不巧又从席间听闻了傅九思同汤家少爷打架的事迹。
　　陆免成这回是真有些惊诧了：“哟，怎么到哪儿都能听见这个傅九思跟人结仇呢？合着他就真有那么厉害？”
　　汤部长摇摇头：“你是不知道——这傅九思仗着他大哥和他娘舅，那是一天到晚也不安生，我们这上海滩哪，就是给这一尾小金龙搅和得乌烟瘴气。”
　　也许是小辈之间的冲突的缘故，汤部长并未在他面前多言，这件事儿的原委陆免成还是在两日后的一个牌局上知晓的。
　　陆寓是一幢二十年代落成的建筑，陆免成是第二任主人。前房主贝先生北伐战争后曾携伉俪出国侨居，最近刚回到上海。
　　“瞧瞧这屋子，”贝太太摸了一张牌，套着酒黄宝石戒指的指尖打四周一扫，“本来还说他是个军人，到头来弄得比我们那时还花哨！”
　　贝先生正在相看屏风中央嵌套的一颗玉雕鬼工球：“这难不成是宫里的真东西？”
　　陆免成低头摸牌：“我这儿哪样东西不真？当初在东北的时候，为了活命荣亲王拿一宅子宝贝跟我换，我都替他不值当。”
　　“就是那个投靠了日本人的荣亲王？”贝太太想起一桩旧闻，“听说他当初送了一座昆仑玉镜台给穆红雪，他的宝贝，必少不得趣了。”
　　陆免成道：“那镜台也归我了，我看这人自从穆红雪死后，是彻底没了想头。”
　　贝太太心有顾忌：“那镜台可不敢随便要——喋过血的东西，又是裂玉，恐怕会不详。”
　　贝先生闻言笑道：“这你就多虑了，东西是喋过血不错，可那血再多能有战场上多？免成必是不忌讳这些的。”
　　贝太太的对家是国会议员孙瘦鹳之子孙尧，他翻手扣住一张牌，指尖从被叫来陪牌局的贺玉安手背上抚过，对方看他一眼，他仍兀自嬉皮笑脸道：“要说您二位这消息还是不够灵通——不知道他那镜台早就转手了罢？”
　　俩人看向陆免成，他点头：“送给极芳社了，这家里又没姑娘小姐，那东西我留着也没用。”
　　孙尧挤眉弄眼：“哟，到底是送给极芳社，还是送给贺老板呀？”
　　陆免成看了一眼贺玉安：“有什么区别么？再说了，本就是人师父的东西，我现在顺手给还了，不也算物归原主。”
　　“你这一顺手啊，后面的事可好玩儿了。”孙尧起身想给自己倒一杯白兰地，被陆司令按住手命令：“坐着。”
　　孙尧堆笑：“我就是去喝一杯，没想跑。”
　　陆司令笑得比他还甜，嘴上却唤：“郎苏勒。”——他好不容易有了一回赢面，岂能放过？
　　郎苏勒应：“是，马上来。”
　　“这点小事哪能麻烦郎总管，”孙尧一指刚出去那小厮，“你回来，去取一杯冰白兰地。”
　　贝太太好奇：“这后面的事儿是怎么个好玩儿法？”
　　孙尧跟说书似的一拍桌子：“昨儿个晚上傅九思把汤家少爷给揍了，这事儿你们都知道吧？”
　　贝氏夫妇大惊，陆免成面无表情，贺玉安垂眸不语。
　　孙尧喝了一口白兰地：“外面是不是都说他是因为跟汤云昇争风吃醋才打的架？我跟你们说，净是扯淡！傅九思找我们贺老板是为那昆仑玉镜台。”
　　众人看向贺玉安，他笑道：“是这个缘故。傅九爷想出钱买那东西，我一时没答应，跟他多说了会儿话，外头的汤公子就等急了。”
　　陆免成打趣道：“贺老板真是可人疼啊。”
　　孙尧眼神一转，岔开了话题：“你们知道傅九思为什么想要那镜台么？”
　　贝太太问：“为什么？”
　　孙尧道：“他跟新丽汇一个舞女相好，人家问他要礼物，指名道姓就要这昆仑玉镜台，他么，为博美人一笑，这才来叨扰我们贺老板呀！”
　　陆免成惊诧：“哟，这倒又懂规矩了，我还当他就是个混世魔王，想要什么直接就抢了去呢。”
　　孙尧笑：“这我可得帮人说句公道话了啊，傅九思脾气差是不假，却也不是什么事儿都没由头地找人麻烦，说来也讲道理的——你以为那姓汤的是什么好人？之前那舞女没搭理他，他居然带了一帮人去新丽汇后台想要直接绑票哩！”
　　郎苏勒看着陆免成的脸色，插了一句话：“五爷这话可多少欠考虑——这事儿按理说本不该我个做下人的多嘴，只不过多巧我也是瞧着二少爷长大的——那傅公子上回在跑马场跟我们二爷动手，可不像讲道理的人啊。”
　　这事儿的原委除了陆免成和郎苏勒，在场其他人都不清楚，孙尧本还想问，这头刚赢了钱的陆免成一推牌桌起身，路过贺玉安的时候手在他肩头揉了一把：“我这儿有一张穆老板以前灌的唱片，贺老板且随我来鉴赏鉴赏罢。”
　　贺玉安应声起立，跟在他身后往内间走，孙尧叫道：“穆红雪的唱片？是哪一出啊？我也去听听……”说着就要跟过去。
　　陆免成揽着贺玉安的肩转过身，笑得很无耻：“我是不介意你跟着来，可是你方才害贺老板输了钱，我怕贺老板这会儿不爱搭理你！”
　　电光石火间孙尧忽然心领神会，顿时□□道：“得，我不听，您二位好生’鉴赏’。”
　　门关上后，不多时从内间传来咿呀唱腔：香凫金猊动，人在蓬莱第几宫。
　　孙尧坐到沙发上点了支烟：“别人做东都是主人陪客，他倒好，自己快活去了。”
　　贝氏夫妇也跟着在沙发上坐下，一人要了杯白兰地，贝先生指了指内间：“他常这样？”
　　孙尧咬着烟笑：“白日宣淫，无耻下流！”说罢又嘀咕了一句，“这哪儿像党国的军人啊，简直比汤家那二世祖还像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
　　贝太太捂嘴笑道：“人可不就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少爷么？难不成从血海尸山上滚下来就不是少爷了？”
　　一直到晚饭将开席，陆免成才从内间出来，贝氏夫妇已经告辞了，他一边入座一边吩咐人：“待会儿送点儿清淡易消化的吃食进去。”
　　孙尧先看了一眼他身后，再把目光落回他身上，语气揶揄：“我当你吃饱了这顿饭就省了呢，到头来还饿着呐？”
　　“把你手头那差事辞了吧。”
　　“……啊？”孙尧没反应过来。
　　陆免成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你去当龟公肯定能大有作为。”
　　“嘿——”想了想，孙尧又道，“你要真喜欢，就把人弄身边放着呗。要不又是汤云昇又是汤老头子，这一天天的，你不嫌恶心啊。”
　　陆免成的吃饭速度是部队里养成的，即便是下了战场也不见改，说话间饭就已经下去了大半碗：“嫌弃这些我干嘛捧戏子，再说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自己能过得下去就行。”
　　“他不是——”孙尧有点儿难以置信，“我还以为你多喜欢他呢。”
　　陆免成低头扒饭，三两口收尾后，用餐巾擦了擦嘴：“日本人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一个上战场的人这时候喜欢得起谁？”
　　这个话题有些许沉重，孙尧却难得地听了进去：“也是。”
　　陆免成问：“跟你说的事有什么眉目了？”
　　孙尧道：“这个月又抓了一批学生，据说里面有反日分子，现今各处交通要道管制，东西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陆免成点了根烟：“这些你不用管，只把你那几个走货渠道交给我。”
　　孙尧答应着，随后想到什么，语重心长道：“其实，这事儿你真可以找傅君守。他老丈人是商会会长，那帮人做乱世生意的，谁手头上还没几个稳妥的走货渠道？”
　　陆免成悠悠道：“旁的生意还行，但这件事我信不过他。”
　　自顾自吃完饭，陆免成叫来郎苏勒，让下面人替他递张名帖。
　　孙尧不解：“那你还上傅家干嘛？”
　　“退婚。”


第三章 半生丹心卧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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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公馆是一丛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法式建筑，主楼外伫立着一排高大宏伟的巴洛克式廊柱，阳光经过屋顶镶嵌着彩绘玻璃的老虎窗的折射，在庭院中央爱洛斯形象的雕塑喷泉的水雾中碎成彩虹沫。
　　傅九思刚从外面跑马回来，月白云绸暗纹衬衫的袖子卷了一半在手臂上，外罩一件缂灰色掐银丝马甲，肋下挂着一枚金鸟笼，鸟笼里的缠枝纹银香囊随他的脚步碰撞在一起，留下一路轻灵灵的脆响。
　　“傅安。”他喊道。
　　“在呢，我的爷。”傅安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外套交给女佣，嘱咐了一句肩膀那儿沾了花汁子，要用热水细细地洗。
　　“你去红房子给我买一只巧克力底的栗子蛋糕来。”
　　“你又何苦来消遣我呢，”傅安笑吟吟的，“方才在外面问你要不要顺道买一只蛋糕，你说才跑了马，吃不下，这会子倒又好了。”
　　傅九思摸了摸肚子：“方才是不想，回来一见他们端着咖啡就开始想了。”
　　傅安道：“要我说，今日就消停些罢——让厨房给你现烤一只巧克力蛋糕成不成？”
　　傅九思问：“栗子呢？”
　　傅安道：“家里恐怕没有新鲜的糖栗子。”
　　“唉，那行吧，就按你说的——”傅九思看着廊廷下鱼贯而出的佣人，问道：“他们怎么都在往外走？”
　　傅安拉住其中一个问话，那人道：“大爷说了，这些咖啡还有蛋糕都撤下去，换好的茶和几样精致点心来。”
　　“咖啡送一杯到我那儿去。”傅九思挥挥手让他下去。
　　傅安笑嘻嘻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盒子递给他：“今儿我帮你捉的这只可厉害，你看这额头上有一个金点儿，这就叫’金头将军’，保管比云少爷那’黑头将军’更狠。”
　　傅九思把那蛐蛐拿出来一看，果然顶部宽圆，颜面圆凸饱满，正中央有一点金黄色；听了一会儿，叫声也响亮。
　　他走到花庭中央，用木夹子钳了那蛐蛐凑近葡萄藤下关着金丝雀的笼子。
　　“哎！”傅安没来得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将军殒命，哭丧着脸道：“你若不喜欢，还给我就是了，何苦害了它性命！”
　　傅九思逗弄那雀儿：“它若真是个将军，还怕这鸟？抵不过那就说明是个假将军。”
　　傅安听了他这一通歪理邪说，瘪瘪嘴，却没再反驳；跟随他进到小洋楼里，伺候他喝了咖啡，然后道：“现下就去洗洗吧，晚上吃饭你哥哥恐怕会差人来叫你。”
　　傅九思泡了个热水澡，起身后吃了一朵蜜渍玫瑰花，然后对着镜子打理头发；衣服还没穿，正往脸上抹雪花膏，忽然想起一事，冲外面喊道：“我那对襟绿绸褂子在哪儿？”
　　本以为回答的是傅安，没想到进来了一个年轻丫鬟，她生了两弯细细的柳叶眉、一双莹莹的杏仁眼，樱桃口、瓜子脸，油亮亮的大黑辫子拢在胸前。
　　“是上回跟舅爷一起出去那次穿的那件绿绸褂子么？”开口的声儿也好听，像一捧柔软的云。
　　傅九思从镜子里看了她两眼，手上仍旧抹雪花膏：“是那件，你去帮我找来。”
　　“哎。”那丫鬟应了，却没立即走，就站在门口望着他。
　　傅九思抹完了雪花膏，手里抓了一把珍珠粉细细地揉了，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极近处，那丫鬟才让开道，傅九思从旁过的时候侧了身子没碰到她，出去自行穿上衬衣和裤子。
　　绿绸褂子不多时便送来了，那玉盘扣的珠子是光滑的翠玉，傅九思忙活了半天都没能扣好，那丫鬟凑近来帮他扣，微凉的手指碰到他的脖子，他低头闻到一股幽香。
　　“你带的什么香？”
　　她不曾抬头：“哪儿有什么香，怕不是闻见了桂花头油的味道。”
　　“你可骗不了我！”他笑了起来，“必不是桂花头油。”
　　扣子扣好了，她抬眼看着他，正待开口，傅安突然进来，一见傅九思就催道：“快点儿吧我的爷，外头差人来催了两次了。”转眼看见那丫鬟，“这儿没你什么事了，出去吧。”
　　那丫鬟行了个礼便退出去了，人走后傅九思方才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对傅安道：“打听清楚是哪个房里的，以后别让她来了。”
　　“是。”傅安应了，站在一旁等他。
　　谁成想这人好不容易将自己拾掇干净了，临走居然一屁股坐在贵妃榻上，顺手捞了台灯下的书看了起来。
　　“哎哟我的爷……”傅安泫然欲泣，傅家上下都知道今儿这顿饭请的是哪尊活阎王，也都知道傅君守为什么提前一个礼拜就敲定了菜单，甚至专门为此订了一套凯福饭店的佛跳墙。
　　可他是谁？
　　人人都知道他傅安是傅九思门下走狗一条，闯祸时是“同伙”，打架时是“帮凶”，端的是恶主身旁的刁仆。
　　先不说这口锅有多黑多大，就算再刁，他也不敢去碰那枪杆子啊！
　　陆司令不敢崩了他家九爷，还不敢崩了他么？
　　于是，他觉得自己渴望傅九思借此机会与之冰释前嫌的心情绝不比傅君守这个当哥的少半分。
　　“你去跟大哥说，年少者当以学业为重，我这会儿要念书，饭就不陪着吃了。”
　　傅九思仰躺在贵妃椅上，书还没捂热，已经被扣在胸口，自个儿转而闭目养神起来了。
　　傅安哆嗦着指他：“你……你……你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看书？哪儿有人闭着眼看书的？！”
　　傅九思吐出俩字儿：“默书。”
　　傅安白眼一翻差点儿撅过去，他恨不得把眼前这人扛起来扔去那饭局上，好在还没完全失去理智——他知道他打不过傅九思。
　　最终，他恍恍惚惚地飘了出去，活似陆司令枪下亡魂一枚。
　　傅安走后，傅九思睁开了眼睛，他捧着书读了两章后觉得有点儿困，便靠着刺绣洋缎枕睡了过去。
　　傅九思是被烟花声吵醒的。
　　下午那会儿阳光正好，房间里便没拉窗帘，他刚从梦中醒来，就跌进了一片五光十色的夜。
　　这一觉睡得浑身舒爽，以至于醒来后每一个细胞分子都散发着懒洋洋的气息。
　　他放了一只装满葵花籽的小绢袋在金鸟笼里，溜溜哒哒地出了门。
　　走到花庭，把那金丝雀从笼子里放了出来，说来也奇，那鸟儿竟也不飞走，而是安安静静地立在他肩头。
　　他就这样一路磕葵花籽，时不时衔一颗喂鸟。
　　鸟儿得了吃食，兴奋地鸣了两声，在他脸颊侧蹭了蹭，随后鹅黄色的翅膀一振，飞入了头顶层层叠叠的藤蔓月季中。
　　他唤了一声，对方从花间探出头来，却不听他的，在近处盘旋了两圈后便往月季墙后去了。
　　他快步跟上去，刚转过那个弯，便撞见了一个人。
　　对方身着马甲长裤，夜色里眉目不清，只能看见唇间的火星和腹侧一缕冷光。
　　他忽然想起什么，都快走过了又转身凑上前去：“这位兄台，借个火。”
　　对方没说话，倒是爽快地摸出了火柴盒擦燃一根火柴，傅九思咬着烟嘴靠近，点燃的烟丝冒出一阵轻烟，同对方的纠缠在一起。
　　“谢了。”
　　俩人就站在月季墙下抽烟，也不说话。
　　傅九思的心情简直美妙得不行，跑马、咖啡、泡澡、睡觉，肩上还有可人疼的小鸟，肺里充斥着令人着迷的尼古丁，想抽烟的时候有人递火，不想说话的时候对方沉默。
　　他几乎飘飘然起来——世上哪儿还有这么称心如意的好日子呢？
　　抽烟过程中，肩上的鸟儿又不消停了，它左顾右盼片刻，觉得这个高度实在乌烟瘴气，遂扑扇着翅膀飞高了。
　　头顶花丛轻响，俩人一起抬头，适逢一颗巨大的焰火绽开，火树银花中一朵金粉色的月季从鸟儿嘴里跌落。
　　那人伸出手，傅九思看见本该委地的月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也是这时才看清对方容貌：硬朗而周正，英俊而不驯。
　　光从面相来看难以使人猜出年纪，但那双眼睛却极锐极亮，仿佛看上一眼就能让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无所遁形。
　　他把那花收进金鸟笼里，想了想，又道了句：“多谢。”
　　对方似乎对这只知情识趣的鸟儿很感兴趣，问他：“这你养的？”
　　他点点头，这会儿他的手和嘴都被烟占着，没给鸟喂瓜子，小东西便绕着他的脑袋飞来飞去。
　　这时，身旁的人突然吹了声口哨，鸟儿身形一滞，试试探探地往那方去了。
　　二人之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鸟儿在中间徘徊片刻，那人又吹了一声，小鸟便在他伸出的胳膊上落了脚。
　　傅九思轻轻“嘿”了一声，诧异这小东西今儿居然这么轻易就着了陌生人的道。
　　“这颜色漂亮，最难得的是还懂事。”对方伸出手指逗弄鸟儿，“哪儿买的？”
　　“不是买来的，”傅九思被尼古丁抚平了心，这会儿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服服贴贴，因此很愿意跟人聊聊天，“是有一天它飞来时，一头撞在了我房间的玻璃窗上，撞晕了，我就养着了。”
　　对方道：“这也是缘分，遇见了便是命中注定。”
　　傅九思也这样认为，心中遂对此人生出一丝好感。
　　“您也是来凑牌局的？”他看对方穿衣打扮像他们那群人，便问。
　　那人咬着烟，声音有些含糊：“打牌我不行，这不，趁还没输得当裤子，赶紧躲了出来。”
　　傅九思唤鸟，金丝雀欢快地落回他肩头，他一边转身走一边道：“来吧，我替你赢一局，就当还你的火。”


第四章 太太的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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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家开牌局通常都在西边的一处三层小洋楼，这里是从前傅夫人开沙龙的地方，夫人过世后，里面布置一如往昔，琴房、小客厅、茶歇室还有温室花园，均保持着众人记忆中的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刚穿过屏风，就听得一阵裹着香风的娇笑：“瞧瞧，瞧瞧，我说什么不是？”
　　许安琪趴在傅君守肩头，手里拿着把羽毛扇，那扇子和她身上的晚装都点缀着撒了晶粉的白绒羽毛，令她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只珠光宝气的白凤乌鸡。
　　“年轻人之间哪儿有隔夜仇，更何况——陆司令到底是大度。”她向傅九思招手，“阿弟过来坐，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调皮，说不见人，真就一晚上都不露脸。”
　　傅君守与陆免成分享他的古巴雪茄，淡蓝的烟雾把琉璃灯光衬得更加光怪陆离。
　　傅九思刚把鸟放在门口的提花架子上，就听得傅君守笑道：“你搅了我们两家的大好姻缘，也亏得你是个小子，要是个丫头，就把你赔给陆司令家当媳妇儿。”
　　傅九思这才知道身旁这人就是陆免成，陆若拙那个窝囊废的亲大哥。
　　他并没有感到太意外，毕竟人迟早是要见的；只是没想到他跟人借了个火，俩人居然还就此攀谈了起来。
　　就在他愣神这一小会儿，肩膀突然一重，被人推着走到了牌桌前，接着就被按着坐下了。
　　陆司令神色和蔼：“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傅九思：“……”
　　他倒没想赖，之前揍陆若拙是有缘故的，今日与陆免成起约也是有缘故的——毕竟他二人之间没有深仇大恨。
　　陆免成跟着在牌桌前站定，指着傅九思对面那人：“你别跑。”
　　许安亚乐道：“哟呵！这就来底气了！我说你怎么撒泡尿还撒没影了，原来是去搬救兵。”说着，打了一下傅九思的手背，“胳膊肘净往外拐！”
　　傅九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说自己赖了我多少账，反倒怪起我来了。”
　　许安亚摸牌：“那不是您老身价丰厚么，随便分点下脚料都够旁人吃一年的，怎么好意思再跟我要债。”
　　傅九思的视线从他那蓝宝石领扣滑到瑞士进口手工金怀表：“你属糖公鸡的罢？”
　　许安亚没听懂：“什么糖公鸡？你要骂我，不应该骂铁公鸡么？”
　　陆免成哂道：“人铁公鸡是‘一毛不拔’，许二少不仅‘不拔’，还‘倒黏’！”
　　屋里的人都乐了，许安亚手指点了点傅九思，笑得咬牙切齿：“你啊！”
　　笑毕继续打牌，突然，东位那人敲了敲桌子：“放下。”
　　许安亚搓了搓手：“廉哥儿好眼神！”说着把方才趁人不注意藏的一张牌现了出来。
　　宋廉指腹摩挲着牌花：“你倒不如问问，陆司令这是晓得了他的手艺，故意拿捏你我来。”
　　陆免成好奇：“什么手艺？”
　　许安亚指尖捏着一张牌转圈：“九哥儿玩牌可厉害啦，只要他上了桌我们就只有输钱的份。”
　　陆免成笑：“这几个钱又不是输不起，大不了先压个一千大洋在这儿，待会儿直接从里头除！”
　　许安亚“啧”了一声：“你俩这嘴损成一路了。”
　　西位那女子一见陆免成就红了脸，纤纤玉指扣住一张牌，看也不看就打了出去。
　　“我知道了，荆卿小姐这是看九思的面子，难怪之前我一直输，原来该早些把他请来。”陆免成靠站在傅九思的椅背旁，理所当然地把他的牌当成了自个儿的。
　　宋荆卿红着脸：“方才没注意，再来。”
　　陆免成嘴里没遮没拦：“荆卿小姐这般聪灵毓秀，可曾定了亲？”
　　宋荆卿还没说话，许安琪就笑道：“怎么着？刚推了同我们二妹妹的亲事，陆司令这是又要给自家兄弟做媒了？”
　　陆免成俯身在傅九思左手边的烟灰缸里抖烟灰，傅九思闻到一阵裹着雪茄香味的凛冽气息，像雪地里的松。
　　“那哪儿能啊？”陆免成摇头，“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无忧小姐和荆卿小姐，无论哪个都是他高攀了，那不成。”
　　“那是怎的？难不成，是要替您自个儿做这个媒？”许安琪扇子捂嘴，“要我说，我这表妹既美貌又聪慧，家世才貌品德样样都好，陆司令若有意，我可帮忙说道说道。”
　　“表嫂！”宋荆卿又羞又恼，看了一眼笑吟吟的陆免成，一推牌桌，“我去看看表姐。”
　　许安琪一指：“快捉住她！”
　　许安亚伸手一拉，刚好攥住那只柔荑：“好妹妹，别理他们，先陪我们玩完这一局罢。”
　　于是继续打牌。
　　这一局虽是替的，但傅九思手气还不错，几圈下来已经攥了一溜牌，再差一张北和一张东就能凑成副大四喜。
　　陆免成又开始了：“我虽不成，但我知道有个人一定配得上荆卿小姐。”
　　许安亚问：“是谁？”
　　“孙家的五少爷，孙尧。”
　　许安亚若有所思：“孙瘦鹳的儿子么，那倒确实也不错。他可定过亲？”
　　“保证不曾！”陆免成笑道，随口胡诌，“他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重情重义，人好心也好，有时候对人太好，以至于生了误会，平白惹出些所谓的风流债——不过我敢保证，那些全部都是子虚乌有！”
　　“听起来陆司令同孙五爷很熟？连他的风流债都一清二楚。”傅九思埋头出牌，却在这时插了一句。
　　“那是，我俩的情谊可是从……”陆免成咬住了“极芳社”三个字，硬生生把话拐了个弯，“……从当年同窗的时候就结下了的。”
　　“可据我所知，这孙五爷今年不过二十四，”傅九思笑了笑，“您方才说，您和他同过窗？”
　　“同校也算同窗么，”陆免成面不改色，“想当年在北平的大中公学，我刚毕业，他就进去了！”
　　听到这儿，许安琪也来了兴趣：“改天约他来打牌——陆司令您可得在，这样，先让我们荆卿相看相看。”
　　“那不成问题。”陆免成满口答应。
　　宋荆卿却不愿了：“再扯到我，我可真走了！”
　　于是这篇先翻过不提。
　　陆免成一边细品雪茄的香气，一边追嗅鼻尖一丝若有似无的药草香，眼睛在屋子里转了半天，最后落到面前的傅九思身上，他这才发现这人腰间有个小香囊。
　　顿时心下暗嗤：金粉堆里裹出来的少爷，学别人耍凶斗狠，实际上怕是连枪都没摸过罢。
　　“这雪茄好，怕是整个上海也没有比这更醇的味儿了。”他问傅君守，“傅次长可否透露一下，这么好的货是哪儿来的，改天我也去弄一批，也不至于等馋了再抓耳挠腮地想。”
　　傅君守大方一笑：“难得你看得上，待会儿我这盒你就带上，另外我再让人给你装一批新的——你这话可是问到点子上了，不是我傅某人自吹，纯正的古巴雪茄，现今整个上海除了我手里这些，剩下的恐怕都在往北边的路上。”
　　陆免成深吸一口烟，雪茄的香气顿时充盈肺腑：“那是自然，听说现如今上海的口岸，除了‘红馆’手下的那些，其余者皆姓‘傅’。”
　　傅君守笑意微敛：“……陆司令抬举，我那几个老港口，哪儿比得上杜四爷后起之秀的厉害。”他话音一滞，“不过，听您这意思，是也想要划地盘？”
　　陆免成眼透精光：“上海这地盘，我倒没想它改名换姓，只不过——”
　　“这么好的雪茄烟，傅次长可不能藏着，鲜货谁都想要，我么，也是想趁这机会赚点小钱，总不能等仗打完了，弟兄们跟着我出生入死一遭，到头来只能吃空饷罢。就是不知傅次长肯不肯让我也从中分一杯羹呢？”
　　傅君守表情看不出什么：“陆司令想做买卖自然是好事，为了兄弟们吃好穿好也是应该的——要不都说陆司令仗义呢？”
　　他略一停顿：“只是我经营这地界总花了心思，生平最怕的就是被人说我傅君守败了祖传的基业，陆司令如今想要分一杯羹，我总得也有些好处不是？”
　　陆免成神色一松，重现笑意：“这个自然！傅次长是爽快人，我陆某人也不能‘麦糠揩屁股’，今后无论是鸦片还是吗啡，只要我赚了钱，都让利傅次长三成——君守兄该不会嫌我小气罢？”
　　三成利润……
　　傅君守眼神一暗，这不是“小气”，而是太“大方”了。
　　烟逐渐燃到尽头，他的手却还保持着那姿势，任烟灰沾染雪白的衣领：“……免成果真仗义。只不过我有一事不解，你想要寻求合作，为何不先考虑杜四爷呢？”
　　“杜春秋嘛！”正事儿谈完，陆免成又回到了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靠着傅九思的椅背看牌，“我跟他之前有些龃龉，合不来，谈生意自然不成了。”
　　许安亚好奇：“那是怎的？”
　　陆免成还没开口，便听见身前的傅九思道：“陆司令刚来上海就枪杀了杜春秋一个手下，让人好没面子——这事儿你不知道？”
　　“哦？还有这等事？”
　　其实当日是叫傅九思偶然碰上了。
　　约莫一个月前，他从城外跑马回来，刚到小南门，正巧碰上收尸，子弹从眉心过，地上红白一片，好不恶心。
　　快马加鞭进到城里，只见前头有一辆黑色的汽车，刚发动，轮胎在地上掀起一阵土灰。
　　他掩面皱眉，原地勒马等了片刻才走，就在这当口听见了路人的交头接耳。
　　“……看见没？西北皇，‘阎王陆’！那杜四算什么东西？！”
　　“你就可着这张嘴使劲造吧，杜四爷不算东西？哪天让你自个儿跳进黄浦江去喂鱼，你还敢吱一声不成！”
　　……
　　傅九思盯着那汽车逐渐远去的背影，手上用力一扯缰绳，马打了个响鼻，甩开蹄子重新跑了起来。
　　实际上他那日并没有见到陆免成，却记住了地上的血和脑浆。
　　宋廉这时突然插了一句：“这样说来，九思还和陆司令同仇了。”
　　陆免成一听来了兴趣：“这怎么说？”
　　宋廉道：“你问他。”
　　“没意思的事，有什么好讲的。”傅九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不知为何，陆免成却莫名察觉到了一丝不悦。
　　许安琪仍是笑，只眼神微冷：“阿弟这是感觉丢人了。要我说，年轻人平常出去社交也不是不可以，多认识些漂亮又有才华的密斯，从中正经交往个女朋友，我和君守难道会说什么？可阿弟总不能老是跟那种女人待在一起，说出去不仅丢自己的面子，我们家脸上也无光。”
　　傅君守轻皱眉头，许安琪这话虽是对着傅九思说的，但听在他耳里，总觉得阴阳怪气、别有所指。
　　他看了一眼宋廉，对方仍自顾打牌，仿佛刚才开尊口只是一时兴起。
　　“说起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回过神来，他微微一笑，“去年跟杜春秋的一个小花旦死了，九思这孩子性子急，从前跟那人在饭局上有过几面之缘，当时就呛了杜春秋几句。杜春秋本人倒没说什么，就是手下有几个人不老实，让九思给教训了。”
　　“噢，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陆免成从背后伸手指牌，被傅九思挡开了。
　　他倒也不生气，转头顺手把烟灭在了水晶烟灰缸里：“少年郎爱风流，这才子佳人的故事我可最爱听了。”
　　傅君守便道：“难得你感兴趣，那我也不讲究什么家丑不外扬了——你可曾听说过双雀楼的小玉莲？”
　　“双雀楼我知道，里边儿有个花旦唱小上坟唱得极好，叫——叫什么来着？”
　　“墨玉兰。”
　　“没错，是叫这个。”
　　“那是小玉莲的师父。小玉莲还没等出师便叫杜春秋给看上了，这要放在一般人那儿杜四爷要人谁敢不放？可谁叫他偏生遇上了墨玉兰——要说这人的倔脾气跟他师父还真是如出一辙——总而言之，当时那事情一时半会儿没谈拢。”
　　许安琪慢腾腾地剥开巧克力外面的金箔纸：“你们男人就是眼皮子浅，人家欲迎还拒、假意推脱，你倒当是自个儿真心不够，不多时只要得了人便心满意足，也不知花出去了多少冤枉钱，真真儿是个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的。”
　　“事儿就出在这当口，杜四爷要人，双雀楼不放，小玉莲揣着斗大一桩心事上台，踩跷不稳，直接从那上头摔了下来。”
　　陆免成好奇：“戏台子能有多高，难道就摔死人了？”
　　许安亚的声音从牌桌后方传来：“陆司令没明白，那小□□肚子里揣着货呀！”
　　“哎呀，这真是……”陆免成啧啧作声，也觉惋惜。
　　“原本也是好人家的闺女，结果入了这下九流的门道不说，还把命给搭上了，”这方胡了牌，傅九思起身要了杯咖啡，一边喝一边靠在窗台旁吹风，“杜春秋不仅不肯认下她肚里的孩子，就连一副棺材板也舍不得置，可见当真是个没有心的。”
　　“哦？”陆免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到了窗台旁，“你怎的知道她是好人家的闺女？”
　　他只是随口一问，不成想傅九思淡淡道：“陆司令是风流惯了的，想必不信这些说辞。”
　　陆免成笑道：“我信——怎的不信？你倒是说说看。”
　　傅九思于是道：“扶风原有个姓李的村子，民国十年陕北一带遭了饥荒，许多人都逃难到了南边。”
　　“想必那小玉莲就来自这处？”
　　“她本家姓李，原名李青莲。”
　　听到这儿，原本怡然自得的陆免成忽然神色一凛：“你说她叫什么？！”


第五章 相见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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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这些人就爱起个名叫莲啊、菊啊、君啊的，好像用了这些字眼就多清白了似的。”说话间许安亚也离了牌桌，从随身的烟盒里摸出一支细卷烟。
　　只这一句话的功夫，陆免成已恢复如常：“……‘了见水中月，青莲出尘埃’。那名字意头甚好，许二少倒也不必讥讽人嘛！”
　　傅家的生活作息很西派，一般晚上八点才开席，末了要么跳舞要么打牌，一直要热闹到翌日鸡鸣才算结束。
　　陆免成打了一局麻将、两局桥牌，后来便跟傅君守有一杆没一杆玩起了斯诺克，期间许安琪又打电话叫来一些人，众人聚在傅宅开了个小小的舞会。
　　傅无忧一晚上没露面，离开的时候陆免成听见洋楼上传来钢琴声，引路的下人道那是二小姐在练琴，他抬头看了一眼泛着鱼肚白的天，心道这人果真是傅家的。
　　之后的半个月依旧是喝茶听戏、打牌遛狗，从法租界的大蜗牛吃到石门路的蟹壳黄，周末把陆若拙叫回来一起吃顿饭，如此日子倒也过得优哉游哉。
　　从傅宅回来后，他择日召了徐正沅上门，问他还记不记得虹桥巷战时曾帮他们小队躲避追查的那名女子。
　　“记得，叫李青莲，”徐正沅本以为陆免成叫他来有什么要紧事，一路过来背上渗了一层汗，他挠挠头，“不过后来差人去打听，却又都说没这个人，找不着。”
　　陆司令递给他一支烟，徐正沅忙双手接过，掏火帮忙点燃，等陆司令抽上了，才给自己点上。
　　“人找着了。郎苏勒知道葬在哪儿，我已经让他给迁了坟立了碑，你去替我上柱香。”
　　徐正沅应下了差事，陆免成知道他办事牢靠，因此也没多嘱咐，留人吃过一顿饭便打发了。
　　临出门，徐正沅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司令，您这生辰快要到了，今年可是大寿，弟兄们都差我来问您有什么安排。”
　　提起这个，陆免成胃部顿生一阵绞痛：“名单都交给郎苏勒去打点了，还能有什么安排，左不过是吃喝玩乐……我操，老子不喝到站着进躺着出，你们这帮狗日的能放过老子？”
　　没错，陆司令英明神武一世，唯有一弱点，那便是——酒量浅。
　　徐正沅嘿嘿一笑：“您莫怕！咱都说好了，这回大寿咱哥儿几个决不给您添不痛快！”说着挤了挤眼，“听说宋老板前儿来了上海。”
　　陆免成一愣：“他怎么来了？”
　　徐正沅一屁股坐在黄花梨八足圆凳上：“说是走穴，可依我看，那醉翁之意恐怕不在酒——您这要不正经下个帖子？”
　　“算了吧，他那性子，我才懒得去招惹。”嘴上虽这般说着，可徐正沅分明看见陆司令眼神动了动。
　　于是立马觉得拿捏住了这人的心思，心想该趁热打铁：“嗐，这有啥，这面一见，酒一喝，火不就烧上来了嘛？！”
　　陆司令叼着烟沉默了片刻，正在徐正沅以为自个儿又自作主张办了件蠢事、心中开始惴惴时，这人开了口，然而却提了个不相干的人。
　　“这样，你替我给傅家那小少爷下张帖子。”
　　“谁？”徐正沅一脸茫然。
　　“傅家三少爷，傅君守的弟弟。”
　　“……为啥？”
　　“上回在小南门，他都瞧见了，还有，他牌打得好，回头让宋云贞跟他切磋切磋。”
　　徐正沅当日饭后便离开了，然而陆司令没想到的是，这份邀请函最终却是他自己送到傅九思手上的。
　　几日后一群朋友约着去外头玩，到了地方才发现是座私人园林，中式建筑内置着西式家具，服务员的旗袍开叉到大腿根儿，还没进屋就闻到了浓重的熏香。
　　朋友之一神神秘秘的，说待会儿要带个人来，使其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纯正的“中式享受”。
　　众人刚落座，外头就进来了一水儿打扮鲜亮的陪客，男女皆有，观其容貌，各个不似寻常之姿。
　　饭局主人笑道：免成，这可是专为你准备的，你来先挑。
　　陆免成挨个儿看过去，挑了最中间神情恬静、眼波氤氲那少年，余下的也一一挑了，随后一人揽一个歪在沙发上谈天吃酒。
　　这处一般人难得寻来，因此比起其他地方必有些不同。
　　就好比那“金汤玉团盏”：雪白的骨瓷碗里盛着用花胶、鱼翅、大骨、干贝、海参、南瓜、鸭蛋黄熬制成的浓汤，里面浸的三个荔枝大小的丸子，分别是虾泥和芸菇、鱼泥和青豆以及蟹泥和芦笋。
　　陆免成半下午吃了顿下午茶，晚饭便没多吃，这会儿刚好有些饿，便要了一份，那少年极有眼色，不等他开口便取了碗勺要喂他，他也不推辞，笑着在那腰臀间拍了一巴掌，就着对方的手吃完了一碗。
　　气氛渐浓，不多时在座皆有些飘飘然，陆免成觉得胸口闷得慌，便解了最上方的三颗扣子，露出整个颈部以及一小片蜜色的胸膛。
　　他低头正欲饮，怀里人突然手一缩，抬眼看去，对方笑着抿了酒，凑近要嘴对嘴喂他。
　　风月场上寻欢作乐的把戏陆免成见的多了，当下便搂着人痛痛快快地饮了一杯。
　　傅九思一进来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屋子里烟雾缭绕，矮榻上、沙发上均斜着人，各人鲜少有衣衫不苟的，皆是一副酒酣耳热的模样。
　　陆免成醉意刚上头，这会儿脑子正飘在云里反应不过来，见了人只伸手指着：“你怎么……”舌头却是打了结。
　　“九思来坐。”主人招呼道。
　　傅九思在门口脱了外套，边走边解了领带和袖扣，待入座时已经连眼镜也收了，往那沙发角一窝，逮住不知是谁手里的烟杆抽上一口，瞬间便融入了大环境。
　　旁人笑道：“这副眼镜是从哪儿偷来的，猪鼻子插大葱也比你像，还不快扔了！”
　　众人跟着起哄，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眼镜：“下午跟人去看美术展，不穿齐整了人家不让进。”说着手上稍微用劲，那眼镜腿便断成了两截。
　　主人又叫了一水儿人来让他点，他选来选去，最终挑中了一个身形苗条的短发姑娘。
　　“你叫什么？”他问。
　　姑娘回答：“我姓杨，小字溪柳。”
　　陆免成看向自己身旁：“你是不是叫溪桥来着……”
　　话音刚落，那人就抬了头：“不错，溪柳正是小妹。”
　　众人笑：“这也能瞧到一块儿去，你们俩果真是有缘的。”
　　有人道：“不对，这是免成先把做哥哥的挑了去，不然假使先选了妹妹，九思必得另挑人了！”
　　闻言，众人皆打趣，内容不过是“水旱两道何种滋味更妙”云云。
　　说来说去，便撺掇着傅九思试试看，起哄者道：“从前清国不许官员狎妓，民间相公堂子林立，个中滋味曼妙无穷，如今无了禁令，更合该趁此机会好好体验一番。”
　　有人开玩笑让陆司令割爱，他便拍了拍杨溪桥的脸：“去给九爷敬一杯。”
　　杨溪桥缓步来到傅九思跟前，先俯首给他斟了一杯酒，然后蹲身做了个福：“请九爷安。”
　　傅九思领受了，正欲饮，手却被抓住，抬眼看去，对方正噙笑望着他：“我来喂您。”
　　旁人皆笑了起来，他这才明白这是如何个“喂法”。
　　“慢着，”他反握住了杨溪桥的酒杯，“今儿我们换个玩法。”
　　杨溪桥没留住劲，让他把酒盏从手中拿走了，疑惑道：“九爷想怎么玩？”
　　“你别动，”傅九思晃了晃银角酒盏，看着灯光在涟漪里碎成沫，“我来喂你。”
　　他没骨头似的窝在沙发角里，导致杨溪桥只得弯腰才能够到那酒杯，然而对方刚要碰到杯沿，他便手一缩，杨溪桥一愣，抬眼看他，只见这人仍是笑。
　　于是仍低头寻那酒盏，酒盏愈发低，他也愈发矮身，最后不得不跪地才能勉强够着。
　　这时，那酒盏忽而高了几分，还不等他来得及直起腰杆，酒液便倾了下来。
　　先头还好，尚来得及吞咽，到了后来，由于姿势问题，酒液极易呛入肺管，他忍了再忍，实在忍不住咳嗽起来，原本细细一条酒液顿时洒了满身。
　　屋子里静悄悄的，众人看着那年轻男子被酒液呛得脸颊通红，液体顺着由于仰头而裸露出的纤细脖颈滑入领口，氲湿了胸前一片薄衫，内里春色若隐若现。
　　膏粱年少傅九爷，真个儿是纨绔子弟的好做派。
　　“我这一杯酒如何？”傅九思把酒杯塞回杨溪桥手里，话虽是问对方的，却盯着陆免成挑了挑眉。
　　可惜那人醉晕乎了，这会儿只知道冲着他笑，这人实在是生了副好相貌，尤其是当五官舒展开时，时常能让人忘记他干的那些混账事。
　　想着，也自觉没趣，便只顾和那溪柳姑娘喝起酒来。
　　倒是其他人看了这一出，如今回过神来，无不竖起大拇指：高！还得是九爷高！
　　之后众人要转场去赌局，陆免成和傅九思两人由于一个赌运太差，一个赌运太好，便都决定不去凑这热闹。
　　临出门时，一行人如同一群摇摇摆摆的大鹅，唯有陆免成没敢多喝，却仍有七分醉意，脑子里依旧云山雾罩，只还记得一件事未了——他是这样的，心里想出个主意就去做了，极少顾虑别人的想法。
　　“下月初、初三，”他勾着傅九思的脖子，“我生辰，你要来。”
　　傅九思喝多了，大烟又上头，被他一扑，脚下打了个绊才站稳：“……你请我？”
　　他眨眨眼：“嗯。”
　　傅九思慢吞吞地转了转眼珠子：“……你弟弟，讨厌得很！”
　　“不让他来！”陆司令手一挥，差点儿带倒了两个人，又指着怀里人的鼻尖，“你、你要来！”
　　“唔……再说。”傅九思弯腰爬进汽车，车后座又宽敞又平整，刚好可以作睡床。
　　谁成想他刚探进了半个脑袋，就被人从后方提溜着后颈窝给揪了出来，他一个重心不稳，摔进了对方怀里，连带着两人都往后退了几步。
　　“……你干嘛？！”他气急败坏地反手去捉那只手，不成想却被制住了两条胳膊，浑身除了一把嗓子还能响个声儿，其余者皆动弹不得。
　　“不答应……不许走。”陆司令耍起脾气来也要人命，说着真就反手掐住那脖子，五指稍稍用了点儿劲。
　　傅九思扑腾得更厉害了，然而身体最脆弱处受制于人，紧迫的窒息感使得大脑一片空白，四肢软绵绵的提不起劲，最终索性身体一松，瘫在了陆免成怀里不再动弹。
　　察觉到怀里人没动静了，陆免成连忙松开手，脑子也清醒了几分。他知道自己用了几成力，故而知道在该力道下人该是怎样一种状态，只是今天饮了酒，又抽了大烟，下手没轻重也指不定。
　　“嗳，醒醒。”他拍了拍傅九思的脸，见人没反应，又忙掐人中，正在这时，对方猛然睁开了眼，下一秒，照着那指骨狠狠地咬了上去！
　　“啊！”他一痛，顿时撒开了手，这回什么云啊雾啊的皆消散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傅九思兔子似的蹿进车后座，趁他还没动作，飞快地锁了车门，然后隔着车窗扮了个鬼脸。
　　“快开车！”
　　他拍拍座椅靠背，傅安闻言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开出去了好几米，他才回过头，看见陆司令正在汽车尾气里咳嗽，瞧见他动作，远远喊道：“记得要来！”
　　也不知是醉了酒还是被熏的，那声音打着颤，大半夜的听起来活像生离死别。
　　他嘴角噙着一丝弧度，靠着车座椅沉沉地睡去了。


第六章 缘，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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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之后陆免成又陆续在好几处公共场合碰到过傅九思，到后来也说不清到底是缘分，还是因为上海这地界实在太小，两个耐不住寂寞的人转着遭儿地浸淫在翠被豹舄、酒绿灯红里，碰上面也成了迟早的了。
　　那一日他与前未婚妻孔三小姐孔晴芳一块儿去大光明剧院看电影，结果两人刚到门口，就见一队作巡捕打扮的人冲了进去。
　　“哟，老包铡法海，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他们凑在那一半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群里往里瞧，就见那处一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正按着倒地那人死命砸拳头。
　　巡捕房的人一边吹哨子一边大吼：“散开！都散开！你，放手！”
　　那人充耳不闻，直到被拉开时脚下还在补刀子。他瞪了一眼那巡捕头子，一边把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剥下来：“你倒是眼睛尖，逮着正月初二拜丈母娘，我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来得正巧？”
　　对方一看清容貌，心中立马叫苦不迭，脸上却还勤着赔笑：“哟，九爷是您呐！什么事儿还劳烦您亲自动上手了？您打声招呼我们不就先帮您拾掇干净了……”
　　地上那位发出□□，巡捕头子往那儿一瞧，心中又骇了一跳：“哟，这位不是……”
　　挨打那位也并非什么无名小卒，虽说此时脸上挂了彩，但也还能认得出来是某位大贾家的公子。
　　彼时孔晴芳刚从法国回来，怀着满腔对她那位罗密欧的怨念来找陆免成陪她出来散心，却不想这一出门就遇见了双方的熟人。
　　与陆免成不同，她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傅九思了，见那墨发黑瞳的青年在电灯光下白着一张脸，眼角眉梢都染着桀骜张扬，不由自主地露了笑：“这才是我英俊的罗密欧呢！”
　　过后电影也没看，三人在街边找了个咖啡厅坐下，陆免成先点了两杯咖啡，又要了一壶碧螺春，服务员看了他一眼，转身训练有素地去想法子完成顾客的要求了。
　　陆免成问：“怎么好端端的又跟人打起来了？”
　　方才在电影院他们只看见傅九思压着人打，然而想来打架定不止一方动手，否则也不会被称之为打架了，果不其然过了这一会儿，傅九思右下颌亦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红印。
　　傅九思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咖啡，如今脸上也不见方才那街头恶霸般的神情，若不是那一身鸡零狗碎的打架痕迹，看起来就跟个复旦学员似的。
　　“娄三儿，他自找打！”只不过说出来的话可不像大学生。
　　姓娄的家里是本朝新贵，码头采办起家，后来在几场革命中骑墙观望、灵活押宝，至如今倒也给他挣出了一份十分可观的产业。
　　然而这人一有钱，就止不住想飘。上面当老子的见过大世面，表面功夫尚且能做到位，下面当孙子的就已经觉得天王老子也不如自己大了。
　　这事说来其实也有几分巧。那日傅九思跟朋友在百乐门玩，正好碰上一群人为了那头牌歌女打风月官司，他定睛一看，倏然发现其中一方还是个熟人，于是顺理成章地插了一手。
　　事后他那位朋友与他坐在一桌，一手握着尚在抹泪的歌女的柔荑，一手扶了扶断了半边框的眼镜，十分真诚地道：你知道，我是从不跟人起冲突的，若不是情之一字实在难舍，我又何苦受这气？
　　傅九思这才知道，别看他这位仁兄平日里安分守己，只知寒窗苦读，如今竟然为了一个歌女硬是和家里闹翻了！
　　这人当了大半辈子少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除了在大学里学的一手很不错很浪漫的十四行诗外，基本身无长物，然而也正是这种超脱现实的浪漫让他俘获了百乐门头牌的芳心。
　　傅九思被这愚蠢的愣头青气势给深深地震撼了，同时心里也有些微的感动，觉得这真是一出如《茶花女》一般美丽而悲伤的故事，于是做出承诺：你放心，你我既是朋友，曼玲小姐便也是我的朋友，今后只要她还在这舞台上一天，我就一定保她安稳无虞。
　　就这样，百乐门当□□女挂上了傅九爷的牌子，前来招惹的人少了，借酒闹事的人也没了，那一对野鸳鸯心中感激涕零不提，傅九思自个儿却很快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陆免成听到这儿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事，定然是当日风月官司的另一方娄三少爷心里不肯罢休，这才又有了今日大光明那一出。
　　他笑着摇摇头：“人没嫖上还担了个虚名，你说你这是充的哪门子仗义？”
　　傅九思恼羞成怒：“……你看什么都是嫖！粗俗！下流！”
　　陆免成跟做皮肉生意的人打交道多了，绝不会把真心浪费在这种关系上，他看他们这种所谓的“超越家庭背景社会阶级的恋爱关系”是有些嘲讽意味在里面的，但他没有当着傅九思的面把这话出来。
　　倒是孔晴芳一语道破傅九思心中所想：“呀，这不就是中国的玛格丽特？你要提醒你那位朋友可别让误会钻了空子，伤害两个人的感情。”
　　傅九思却似乎没怎么放在心上：“这些都要他们自己去谈呀。只是我这老兄如今被赶出家门，失去了经济来源，光靠他在报社那点儿薪水过得很是辛苦，更别说平日里还要给女方送点儿小礼物，请吃顿饭或者喝杯咖啡——他这回是真把自己作死啦。”
　　陆免成还是很关心傅九思的名声：“你哥哥要是知道你跟个歌女牵扯不清，不会生气么？”
　　傅九思很诧异似的：“他生什么气？我又不要娶她。”
　　陆免成想到上回在傅宅，傅君守在他弟弟的这些私人生活上是很娇纵很宽容的，心中便也释然了；又觉得恐怕就是因为他这娇纵，才间接成就了傅九思在外头那些坏名声。
　　还有一回是在个日本餐厅，那日陆免成本是跟关东军某个将领密谈，为了掩人耳目并没有大肆安排安保人员，只令手下人乔装打扮成普通食客和服务人员，餐厅也全天正常待客，只是每一位走进去的人都受到了严密监视。
　　正是晚间人流高峰期，傅九思带了一帮子朋友来吃饭，一进门就指名道姓要最大最豪华的那个包厢。
　　这日情况特殊，最大最豪华的包厢自然已经没了，餐厅经理赔笑说安排另一个包厢，保证同样舒舒服服。
　　傅九思瞧他眼珠微颤、言语迟疑，心中顿生疑惑，饭也不急着吃了，非要见识见识是哪位大人物占了他的位置。
　　那门口自然是有人拦着不让进的，同行的一位朋友笑道：没想到九爷今儿也碰上了硬点子，要不换一间就换一间，反正饭吃到肚子里也少不了谁的。
　　傅九思斯斯文文地上前一步，站定，看着那只到他肩膀高的“服务生”道：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从前用惯了这间屋子，今日得知有人先我一步，想来也是缘分，就想认识一下。
　　对方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种情况该作如何处理，其中一人想进去通传，正在此时包间门开了。
　　傅九思一探头就跟里面的陆免成对上了眼睛，双方登时一愣。
　　傅九思眼睛在房间里逡巡一圈，见有几个陌生面孔，便没主动开口。
　　陆免成起身走到门口：“怎么，今日你也来这儿吃饭？”
　　傅九思点点头，然后一指他身后：“不过你们占了我们的座儿，我们现在只能换到另一个房间了。”
　　——他一个后来的，竟也有声脸称别人占了他的座儿！
　　陆免成招呼经理过来：“九爷是我的朋友，今日原是我们占了他的方便，你现下就安排一个好包厢，捡最好的酒菜伺候，回头都记在我账上。”
　　经理答应着，伸手给傅九思带路，傅九思的目光从陆免成身后那几个人身上收回来，又对上他的眼睛。
　　他倏然一怔，赶紧闭了闭眼，再睁开，仿佛刚才寒意砭体的一瞬只是幻觉。
　　陆免成微微笑了笑：“我买单你就别客气了，随便点就是。”
　　傅九思跟着人去了，走的时候还频频回头，门口那两个“服务生”正神色警觉地盯着他们一行人，仿佛一旦发现他们有什么不对劲，就要冲上来似的。
　　他揣着一片疑云走远了，那点不安被垫在心底，直到入睡前才被消化干净。
　　傅九思迷迷糊糊地想：他的事情都瞒着我，他不是真心跟我交朋友。
　　这时候两人虽然熟悉了，却还算不得亲密无间。他们的关系真正有所突破，是以不久之后发生的一件事为契机的。


第七章 第一声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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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生是袁府的长工，祖上佃农出身，至他这一辈能够入族学旁听，全然托了袁家二少的福。
　　二少出洋后，偌大个府邸没了当家人，从前仆从如云的景象渐渐不复，留下来的除了一些老人外，便是像他这般感念袁家恩情的。
　　然而今春袁府却因为一件大事短暂地恢复了昔日荣光：陆免成陆司令的生日宴将在这处举行。
　　此并非头一回传出关于陆司令寿宴的消息，半月前不知哪处小报曾报道寿宴将在礼查饭店举行，消息一出，各大报社记者蜂涌而至，将礼查饭店前后一个礼拜的房间全部订满，场面堪比从前穆红雪南下演出的盛况。
　　至于最后为何选了袁府，盖除袁家二少与陆司令交情甚笃外，私人宅邸相对而言的隐私性多半也为负责统筹安排此事的郎苏勒总管所看重。
　　这日，常生正在□□忙活，庭院里八十一盏西洋古董琉璃花灯要赶在寿宴前全部搭完，为此他已经一整日夜未曾合眼。
　　背后传来人声，回头看去见是袁府管家，其身旁另有一人身着绿昵云纹锦缎长袍，左手大拇指上套着枚明晃晃的金戒指，看起来十分体面。
　　管家转脸向那人堆笑：“郎总管您且瞧好罢，这些布置今日定能全部备好，保管陆司令这寿宴啊，办得舒心热闹！”
　　说罢又指着从面前过的一队人，道这二十个单管当日在前厅当差，个个都既精神又能干。
　　正欲抬脚，他突然叫住队伍：“慢着——”
　　队列停下，他细细数过：“这还差一个是怎么回事？”
　　打头的欲言又止，管家瞧他吞吞吐吐，心中起了火气：“问你就快答来，作那副不清不楚的模样给谁看？”
　　那人见瞒不住，于是道：“那关保昨日赌输了钱，又出去吃了酒，回来倒头就睡，任谁也叫不醒。”
　　管家气得胡子直抖，却碍于有人在，只得强压下怒火：“还还还不快去把人揪起来，叫不醒？只管打一盆凉水泼上去，谁还治不了他了？！”
　　话虽如此说，有了这一出，此人是万万用不得了，又勤着向郎苏勒赔礼。
　　郎总管摆摆手，管家见草坪边那回过头的青年皮肤黝黑，高鼻深目，若非穿一身沾染了泥汗的粗布衣裳，站出来也是个精干漂亮的体面人。
　　“你叫什么？”他问。
　　青年脸上愣了两秒，像是没反应过来，管家皱起眉：“问你话呢。”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小的常生，见过李管家。”
　　管家道：“那关保既不中用，你隔日就到前厅伺候，说话做事都机灵着点儿，莫让陆司令蒙羞。”
　　转眼到了正日子，袁府自是张灯结彩、游人如织不提，那后院西角门略微隐蔽处停了一辆黑色汽车，人从车上下来时，手中抱着一只硕大的盒子，其上姹紫嫣红、花里胡哨，也不知里头装了个什么宝贝。
　　他一路穿过侧目的下人们，从一条近便小道行至主宅。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傅九思。
　　他着一身苏格兰呢咖色西装混入人头攒动的大厅倒不显眼，从服务员手中的托盘里拿了两枚银元大小的巧克力掼杏仁奶油拿破仑后，一边往里走边一寻摸陆免成的踪影。
　　人被他寻到时，正在大厅东面跟一群人交际，他打眼一瞧觉得那里头有几个颇为眼熟，却一时没想起来名字。
　　他估摸着陆免成这当口没功夫搭理他，正想自个儿去寻认识的朋友，不想那人突然转向他做了个手势。
　　他便倚在楼梯栏杆上吃点心，陆免成示意对方稍等，然后走到他身边：“你跟我来。”
　　傅九思跟着上了楼，陆免成把他带到一间屋子里，一进门，他便被墙边的电影机吸引了注意力。
　　“柯达的双尺孔？”
　　陆免成打开电影机：“这玩意儿我不懂，不过听说是最先进的，你且瞧瞧。”
　　这间屋子东面是一整墙的展示架，细看去，竟全是电影胶片和唱片。
　　正待开口，突然听见陆免成道：“你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
　　“哦，这个，”他回过神来，嘴角勾起，“还能是什么——寿礼呀！”
　　陆免成心下喜悦：“拆开来让我瞧瞧。”尽管那盒子使其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丝不信任。
　　然而他全然是冤枉他了——那审美惨不忍睹盒子拆开后，里面竟是一只卖相十分正常的蛋糕。
　　“你就送我个这个？”不过陆免成还是品出了十二万分的敷衍。
　　傅九思冷笑一声：“掐着人脖子下请柬的我还是头一回见，陆司令果真让人开了好大的眼？！”
　　言下之意是：有的收就不错了，你还敢挑挑拣拣？
　　陆免成却毫不在意他话里有话，从腰间摸出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唔，不错。”不等傅九思开口，他便点点头，一副十分满意的模样。
　　傅九思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随后半信半疑地从他手里接过一小块蛋糕尝了尝。
　　不想刚入口，他就“呸”了出来:“什么玩意儿！”
　　陆免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就是白奶油没放糖，面上又洒了苦口的抹茶粉吗，你至于么？”
　　傅九思瞧出了他的嘲弄，顿时黑了脸，把刀往桌上一扔，也不同他言语。
　　陆免成走后，傅九思从展示架中挑了个贴着写有“吉赛尔”的标签的胶片放起来。
　　影片是默片，录的也仅是一个片段，房间里只有胶片转动时发出的卡带声，楼下人声隐隐传来，合在一起竟有种奇妙的和谐。
　　正在这时，门锁突然“咔哒”一声转动，他本以为是陆免成去而复返，却没想到进来一个年轻男子。
　　对方身着浅灰色西装，内里是同色系马甲和领结，发型规整，容貌秀丽，然而过于整洁的外表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商店橱窗里的展示人偶，精致中透着一丝虚假。
　　他一进门视线就落在傅九思身上，目光带刺，细细密密地扎过来。
　　“……您走差了？”那人进了门也未撤步出去，可傅九思分明不认得他。
　　对方将他上下打量一眼：“在这上海滩的梨园行里，您是北斗之尊，不认得我也不奇怪，在下北平宋家班宋云贞。”
　　这便是认错人了。
　　可惜听话的没能察觉那言下之意：上海旧戏式微，您这“北斗之尊”究竟几分斤两，还是自个儿掂量着罢。
　　傅九思被那眼神看得不舒服，便懒得解释，只不咸不淡道：“您有何贵干？”
　　听他这般回问，宋云贞更觉得自己认对了人：“怪道司令不回北平，我还当是这上海滩风光独好，绊了司令的脚，却不知贺老板这一出唱的原来是女娲宫。”
　　这便是又难为傅九思了：他既不知女娲宫是何物，更不知这话是骂他佞上惑主堪比“妖妃”妲己。
　　见他不开口，宋云贞于是气势更盛，手指挽成个“雨润”式隔空直直点在他胸口：“那苏妲己尚知自刎于父前以全忠孝，你就上赶着抹了狐狸精的面儿，好一个红角儿？！”
　　傅九思在那字眼里钻来钻去总算遇到一个认识的人名，终于整句话算是听明白了。
　　听明白后，脑子转了片刻，觉得自己既不是贺老板，便没必要替其担了这“狐狸精”的骂名。
　　于是整了整衣角起身，开口却全不似动作那般优雅：“都是卖屁股的，谁比谁高贵？宋老板不必夹枪带棒，既说了我是苏妲己，我可有脸在司令面前告上一状，届时再看到底是谁下不来台。”
　　说罢，径自离开房间下了楼。
　　陆免成方才刚公开露脸讲完话，大厅里这会儿正人声鼎沸。屋子正中央辟了一大片舞池，其间衣香鬓影，掩映霏微：东南角是餐台和几组软沙发，西南角则是钢琴和交响乐队的所在。
　　傅九思刚下楼便被人捉了脖子，转头一看是孙尧，对方指着他的鼻子尖：“你可欠我好大一笔。”
　　他低头摸烟，没带火，就近把手伸进了孙尧的兜里：“欠你的怎么了，你黄花大闺女啊？欠你一笔还要逼着娶——有火没？”
　　“别动手动脚的，”孙尧把他的手从自个儿胸口拎出来，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洋火，“实话告诉我，什么时候你俩搭上关系了？”
　　他顺着这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方陆免成正在沙发上同安部长交谈。
　　他咬着烟嘴：“就许你认得，我要攀上这挺枪杆子，谁还管我横着走。”
　　“哟呵！”孙尧忍俊不禁，“说得好像不攀这关系，你就多安分了似的！新丽汇的场是谁砸的？汤云昇是谁揍的？还有那陆若拙，堂堂陆司令的亲弟弟，是被谁打得挂了两天洋相？你还要横着走，我看那八条腿的螃蟹也不如你身子宽！”
　　傅九思倒不反驳，只顾抽烟，末了瞟他一眼：“你倒是说说，我欠你什么了？”
　　孙尧一拍巴掌：“你打了陆若拙，这不就跟陆司令结上了仇？我本来想着为你俩搭线做个调解员，赚两头人情，结果好嘛！你俩背着我勾搭到一起去了——这可是堂堂阎王陆和傅九爷的人情，都让你搅和了，你说说你这不是欠我的？”
　　傅九思懒得听他乱贫，视线落在沙发那方：“这安胖子倒有脸来，现今上海的报纸不都在传他贪污了抗日捐款，我看他这般滋润，那些笔墨原是都作了废纸。”
　　孙尧道：“话是不假，可人到底还挂着常务委员的名头，别的不说，那三十七集团军想要军费还全托赖他签字哩。”
　　正在这时，陆免成视线往这方扫过来，见他俩站在不远处，便招了招手。
　　孙尧转瞬换了一副笑脸迎上去：“这不是安伯伯么，尧儿在这儿请您的安。”
　　安委员腮肉颤了颤：“我认得你，老孙家的五小子……旁的那个是？”
　　孙尧把傅九思往前一推：“九思您不记得啦？去年您家六小姐出阁，他可是跟他哥哥一块儿去道过贺哩。”
　　安委员拖长音“哦”了一声：“他哥哥是？”
　　陆免成道：“傅君守傅次长。”
　　安委员指给陆司令看：“原来是世侄，近年来也不大走动，都生疏了。”说罢就要拉着他俩坐近。
　　傅九思只得忍下心头郁闷，挨着坐在其下首。
　　抬头刚好碰上陆免成的目光，立时剜了一眼，却不想对方不仅不恼，还递了个笑过来。
　　然后又继续聊方才的话题，陆司令想要枪炮，安委员手握军费，表面上看是前者有求于后者，实际上双方皆大欢喜——陆司令得了装备，而安委员得了一支训练有素的护卫军。
　　傅九思在一旁听得窝火，心想若陆免成真成了安委员的私军以图消极抗日，定要折了他那满架子绝版唱片。
　　他游离于话题之外，无聊极了，被孙尧拽着一时又找不着机会离开，于是逮住身旁路过的一个服务生想要杯冰威士忌。
　　取酒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赫然发现那服务生居然正好是他一进主宅就从其托盘中取了两枚拿破仑的那位。
　　对方见他正在看他，露出个腼腆的笑，浓密的睫毛在眼窝上合出一道深刻的阴影，遮住了其下眼睛的神采。
　　变故只在一瞬间，威士忌浸的冰块碰撞在杯壁发出轻响，当傅九思察觉到不对时，胸口已经一重，紧接着耳畔人声如潮水般褪去，眼前景象倏然化作电影机中的默片。
　　他回头恍然看见安委员眉心多了一枚纽扣大小的血洞，孙尧仿佛急急忙忙地起了身，但不知是被绊倒还是怎的，没走两步便向地面倒去。
　　陆免成从腰间拔出□□的一幕是落在他视野里最后的画面。


第八章 枪声之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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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凶手开第一枪的时候陆免成就已经反应了过来，他迅速俯身贴地，尽量减少目标体积，事后证明这个选择无比正确，若非此举，那颗原本应该穿过他眉心的子弹不会仅仅陷进意大利进口牛皮沙发就止了轨迹。
　　第二、第三枪紧随其后，一枪命中眉心，目的明明白白取那尸位素餐的上位者的命，另一枪却是补手，也是事后众人才知晓，盖因凶手拼力开了那头两枪，至此稍有力殆，于是那颗子弹偏离原本的路径误伤了旁人。
　　第四声枪响的时候大厅已彻底混乱，两扇欧式雕花拱门成了命脉所在，奔走逃窜的宾客如过江之鲫向外涌去，却被闻声赶来的卫队堵在门口。
　　枪声接连不绝，开枪间隔的速度仿佛所有子弹都出自一膛，绝望的人群见逃之无门，只得又顶着枪声退回大厅。
　　最后一颗子弹壳清脆落地时，陆司令仍高举着右手的枪，他的眼睛从行凶者的身上转至在场所有人，仿佛头狼站在荒野目视群臣，一字一句：“都别动。”
　　接下来卫队迅速控制了场面，凶手开枪时徐正沅正在偏厅跟人摸牌，今日负责寿宴安保的是他的直系部下，待他赶到大厅见到那倒地的一圈人时，差点儿膝盖一软没站稳，直到看见陆免成还好端端的站在那儿，这才稍微定了神。
　　陆司令收了枪，对于行凶者只留了一句话：“没死透，抓起来细细地审。”
　　傅九思捂着左胸口，那处嵌了子弹，血早已湿透衣服，一呼一吸都扯着疼。他眼里已经没了颜色，只耳朵还能听见声响，却也时远时近、难以捉摸。
　　他感到身体轻飘飘的，像陷在一捧温暖的云里，那触感实在温热而安心，与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形成鲜明的对比，由此他愈发埋首其中，仿佛连胸口的疼痛也轻了些。
　　“别睡。”
　　听着像陆免成的声音，也不知是刚开了枪还是别的缘故，那声音不见惯常的笑意，骤然失了热情，仿佛要把他这条命从黑白无常的铁索下扯过来，无人能阻的冷漠疏离。
　　离袁府最近的医院是红十字会分院，但陆司令担心分院人手和医疗条件不足，便做主使汽车一路开往黑龙路的圣心医院。
　　傅君守赶到的时候，人刚被推进手术室。陆司令下令整个医院全部戒严，持枪的士兵站了一整条走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政要的场面。
　　傅九思受伤在左上腹，伤口距离心脏不足五公分，若非他惯常挂在肋下的那枚金鸟笼挡了一击，子弹也不会因偏了路线且卸了一定的力度而恰好卡在肋骨之间。
　　在得知虽然情况凶险，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后，手术室门口的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陆免成声音沉着：“九思负伤皆为我所累，君守放心，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傅君守摆摆手：“免成客气，这样的事又岂是你我能预料的？只是那狂徒实在可恶，不将他千刀万剐实在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时，他几乎咬牙切齿。
　　“实不相瞒，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陆免成顿了顿，“安富民在我的地盘上死了，这件事要说没有人幕后指使恐怕无人相信，我既留那凶手一命，必然有用处，还望君守兄见谅。”
　　傅君守方才也只是说气话，退一步讲即使真有那心，却也清楚个中利害关系并非他一人能左右，于是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现下的难处，方才我是着了急，你莫往心里去。”
　　圣心医院是著名的教会医院，里面医生均为洋人，护士也皆由修女担任。陆免成有许多旧派的爱好，唯独军火与医疗这两样在战场上保命的东西信任西学。
　　傅九思的主刀医生是圣心的外科主任，这位头顶斯坦福博士头衔的刀客特白在本科时修了双学位，除本专业的临床医学外还有心理学，但他过去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庆幸自己选修了这门学科——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在面对几十条□□的情况下还要向一位身经百战、杀人如麻的军队高级将领作病情陈述报告的。
　　“也就是说，保证没有生命危险？”陆免成皱起眉，听了半天才终于从那口音浓重、中英文夹杂的长篇大论里抓住关键词。
　　刀客特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属框架眼镜：“理论上来说是这样，但是从医学的角度……”
　　后头的话陆免成已经无意听了，他把心放回肚子里——死了一个安富民已掀起惊天大浪，要是再加一个，舆情先不论，背后牵扯进的人和事就又复杂了一层，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的。
　　再者说……
　　他不自觉地紧了紧手指，那上面还残留着傅九思的血，经过一段时间血迹早已干涸，可他仍记得那触感，粘稠的，湿润的，温热的。
　　像金粉堆里开出的一朵腐烂流脓的花。
　　无论心绪怎样，他此刻的确不想看见这个人死在他面前。
　　傅九思是术后第二天晚上醒的，睁开眼时身旁陪着他大哥和二姐，送他来医院的那个人已经没了踪影。
　　傅君守日理万机，能在医院陪他两天一夜已是极限，见他醒过来便离开了。
　　傅无忧虽说是留在医院照看他，但实际上并没什么需要她亲自动手的地方，只捧着本《新诗选集》柔声朗读。
　　“好比野生的风信子茂盛在山岭上，在牧人们往来的脚下她受损受伤，一直到紫色的花儿在泥土里灭亡……你还好吗Vincent？”
　　傅九思费劲地动了动手指，然而尝试过后决定还是不为难自己：“……阿姐，帮我叫一下安妮小姐好吗？”
　　傅无忧摇铃唤来护士，对方先是替他查看了伤口，然后应他要求小心翼翼地在他后脑勺下加垫了一个枕头，使头部抬高，并用吸管喂他喝了一杯水。
　　护士走后，傅无忧继续读诗，她着一身白色苏式长裙，黑色长发束成个不高不低的半马尾，低头的模样在电灯光的照射下几乎有种半透明的质感。
　　“阿姐。”他轻声唤她。
　　傅无忧合上书，傅九思才清醒不久，脑海里仿佛还枕着那温香软玉的血梦，一时心思就没平时那么紧，想什么就直说了出来：“你心里，是不是还放不下那姓陆的？”
　　傅无忧指尖勾勒着书封面上的字：“没有。”
　　傅九思定定地看着她，良久才开口：“骗人。”
　　傅无忧抬眸：“……有些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感情这东西，若非两人都有意，只一方挑出来便没了意思。”
　　傅九思的目光落在她裙角的光斑上：“阿姐，你太委屈了。”
　　“没错，”傅无忧低头翻开书，“因此九思以后定莫要爱上一个无意于你的人。”
　　再说陆免成这边，枪击案发生后，凶手在第一时间便被控制住，当时现场混乱，但他没给对方继续开枪的机会，反而是回过神来后，第一枪肩膀，第二枪膝盖，顷刻间便卸去其行动能力。
　　“这是产自西班牙的快速牌袖珍□□，司令，要是那人咬死了不开口，单凭这枪可不好查呀。”
　　陆免成手中把玩着凶器：“水货狗牌撸子，现市场上十六块大洋一支，当真便宜得很。”
　　郎苏勒忧心忡忡：“就因为价格便宜，这渠道多、来源广，查起来如大海捞针，只怕要费一番功夫。”
　　“要不说这背后的人聪明呢，”陆免成把枪往桌上一扔，“不过区区十六块钱买他安富民的命尚足够，想买我的，它也配？”
　　临去前他吩咐把人看好了，莫使其有机会自杀，然后给南京方面挂了个电话，表示了对其事后第一时间来电关怀的感激。
　　从陆寓出来后，他先是绕去凯司令买了一只甜栗子蛋糕，然后驱车直奔圣心医院。
　　推开病房门时，刚巧赶上傅九思换药，只见那人双目紧闭，苍白的脸上浮着一层虚汗，浓长的睫毛委委屈屈地合下来，像泥淖里的蝶。
　　他心里一刺，伸出一根手指阻止了一旁的傅无忧开口，直等到换药结束才走近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
　　“九哥儿？”他轻声唤道。
　　傅九思掀开一丝眼皮，兔子似的红眼睛凝着一层水膜，还没怎么回过神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气若游丝地嘤了一声：“艹他奶奶的，疼死爷了！”
　　陆免成心里那丝刺痛瞬间消失，差点儿笑出声来，只好借咳嗽掩饰过去。
　　他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艹他奶奶也好，艹他爷爷也罢，总得先把身体养好不是？嗯今天换药不错，没闹腾，白医生说了从明天开始就只让护士来，不必他跟着啦。”
　　傅九思眉头微皱：“……这洋鬼子怎么还跟你告状呢？”
　　陆免成冲一旁的傅无忧笑了笑：“还不都是因为你哥哥姐姐管不了你么，你若是乖乖听话换药打针，我就给你讲个故事听。”
　　傅九思瞅着他：“……什么故事？”
　　陆免成以一个放松的姿态靠在椅子上：“关于一位代表正义的民族卫士打倒腐败官僚和邪恶资本家的故事。”


第九章 枪声之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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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放在平常，傅九思猜出答案几乎用不了时间，但他此刻刚经历过□□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以至于大脑转不过弯，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陆免成在说什么。
　　“……你是说，已经查明凶手身份了？”
　　陆免成点点头：“本来还以为是外面的人受了谁的指派，结果查出来这人名叫常生，祖上世代都是袁家的佃农，正儿八经的家生奴才。”
　　傅九思想了想：“家生奴才未必不会受人指使，他可曾招认谁是上家？”
　　“这凶□□法不怎么样，人倒是个有骨气的，受了刑也没吐半个字，只说是为民除害。”
　　“凶器呢？可有什么说法？”
　　陆免成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水货狗牌撸子，烂大街的款，这条线有人在跟，也暂时没有消息。”
　　傅九思虚弱地翻了个白眼：“搞了半天什么都没查出来，就这还有脸来见我。”
　　陆免成脸上笑意更盛：“谁说我什么都没查出来？碰巧就在上个月末，我手下有人曾在杨树浦码头见过这个叫常生的。”
　　“杨树浦码头？”傅九思微微睁大了眼睛。
　　陆免成道：“若不是你哥哥买通了人想杀我们，那么另一种可能的真实性就大了。”
　　傅九思咬咬牙：“……杜春秋。”
　　作为整个上海最繁忙的地界，同时也作为入沪的咽喉要塞，北外滩向来是各方势力必争之地。
　　而今的上海滩，排得上号的势力一个是“黑”字头的红馆，另一个便是“官”字头的傅家。
　　其中红馆成分复杂，据可考之消息称，初创时成员有“瘟毛军”、清廷逃兵、民间草匪、农民、落第书生等，甚至在光绪年间还曾出过一位□□二把手，可谓是三教九流齐聚一堂。
　　而傅家不同，祖上是正儿八经的士族，傅九思的太奶奶出身于满洲镶黄旗，与孝康章皇后同出一族，祖父辈有一位堂戚曾官至都转盐运司盐运使，傅家的家底也就从那时积累起来的。
　　虽说现今上海的港口无一不看洋人的脸色，但较之背无权势、土生土长的地头蛇红馆，家学厚重、树大根深的傅家实际上略胜一筹。
　　就在上月末，傅君守联合宋廉，凭借宋家手里的私兵又侵吞了杜春秋手中吞吐量最大的五个港口之二，其中一个正是杨树浦码头。
　　“若真如此，杜四爷这事儿做得可不算高明。”
　　陆免成从床头柜上拿了只橘子剥开，傅九思用眼神讨橘子吃，他便掰了半个给他。
　　傅九思叼着橘子瓣，活像嚼的不是果肉，而是杜春秋的骨血：“这就是正儿八经的阳谋，做尽缺德事还叫人逮不着尾巴！”
　　——这话无半点虚言，只要那凶手抵死不招供，任他陆免成手下的人如何指认，也不过是空口无凭。
　　再者说安富民自上任起下令抓捕的革命党、反政府人士、激进学生等少说也有百余人，光是民间想取他性命的便不知几何。
　　而陆免成与傅九思，一个是投诚中央政府的地方军阀，一个是代表政府门楣的新兴资产阶级，都是最具有影响力的刺杀目标。
　　如此几乎任何一个民间反对组织都有资格宣布对此事负责，而这也正是进一步调查的难点所在。
　　傅九思忽然想到什么，心思一动：“对了，孙尧呢？”
　　他昏迷前只恍惚看见孙尧倒地，但是否真中枪，却是没印象了。
　　提起这人，陆免成眼里也有几分深意：“子弹擦伤，瞄在大腿。”
　　“孙瘦鹳如今在议会里……”他说到一半就住了嘴，皱了皱眉，似乎不愿意顺着思路猜下去。
　　“九哥儿呀！”陆免成叹了一声，“我估摸着这事儿暂时也就这样啦，再查下去也找不来证据，那常生现就凭我那几支杜冷丁吊着命，估计最多再一两天就彻底玩完啦。”
　　傅九思知他说的是实话，只是肉疼在他身上，如今这结局未免憋屈，却又一时半会儿无可奈何，于是活生生又气红了眼。
　　瞧见陆免成的模样，他心头那股气扭头转了方向：“你那枪法竟这般不中用么？还能让他死了去。”
　　陆免成神色无辜：“冤枉。我那两枪可都是打在无关紧要处，我哪儿能想到这人是个短命鬼，竟然高烧不退，还引发了肺水肿。”
　　傅九思翻了个白眼，心中却也知道这种事人算不如天算，遂只得罢了。
　　又过了两天，报纸上的头条还没撤下来，傅九思便闹着要回家，傅君守拗不过他，只好把一切必要之医疗设备并高价聘请的一位主治医生和两位护理人员悉数带回大宅，直把个卧室布置得同医院病房无二致才算作罢。
　　回家后的傅九思彻底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娇贵生活，至一月后勉强能下地时，两条腿竟抖如糠筛，几乎迈不动步。
　　他惊恐地扶着人手臂在木头地板上旋了几个圈，发现自己只不过是由于卧床太久而下肢无力罢了，并未伤及根本，这才放下心来。
　　这一个月他不曾出门，闲时看些报纸打发时间，其中有两则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行政院令解散XX学会并将开除为首肇事学生》《杜春秋求娶名坤伶梁寻鹤》。
　　前一则倒不太引人注目，原因无他，只因从己未年后三天两头就有这么一遭，众人习以为常，反而激不起大风浪。
　　而他之所以注意到，是因为那上面有个他认识的人。
　　后一则却是个大新闻，先不说主角两个本身都是话题缠身的大名人，单是这□□大佬和昆剧名伶的身份就足以使人脑补出一出令人声泪俱下、缠绵悱恻的爱恨纠葛。
　　于是这日趁陆免成来家中探望，他先声嚷了起来：“这姓杜的怎么还没死？你手下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陆免成首当其冲受了一通质问，也没变脸，嘻笑道：“杀人多不好，放火烧了他的吗啡仓库，叫他肉疼还没处哭去。”
　　“人都要娶新娘子啦！”傅九思鼻子里哼了一声。
　　陆免成带了一盒瑞士洋行的巧克力来，见他换药突然一拍脑袋：“哎呀，忘了白医生说你不能吃甜的。”
　　这还是上回在医院时得的教训，就因为那只甜栗子蛋糕，他被“建议”了足足十分钟，直到保证以后绝不再犯这才被放过。
　　于是傅九思眼睁睁看着他把巧克力交给下人，说这是带给家里太太小姐的。
　　傅九思不乐意跟“太太小姐”归为一类，却也一时没想起来找补，转瞬间话题就过去了。
　　“对了，你看报纸了么？”他问。
　　陆免成捧着茶杯吹气：“哪天的报纸？”
　　“就十八号那天，解散晨光学会并开除为首肇事学生的那个。”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印象，”陆免成问，“怎么了？”
　　傅九思道：“报纸上登了为首学生的照片，那里头有个叫邹汝怀的我曾经见过，就上回在租界跑马场，这人跟陆若拙在一块儿。”
　　听到后面几个字时陆免成渐渐止了手上动作：“你是说……”
　　傅九思往后一靠：“现今局势不稳，听说你那个弟弟成天不着家，要我说你还是多看着点儿为妙。”
　　陆若拙平时做什么、跟什么人在一起，这些陆免成确实不怎么管，他没想到陆若拙会跟晨光学会扯上关系。
　　沉思片刻，他应声道：“我知道了。”
　　之后傅九思又指着那梁寻鹤嚷嚷，说好好儿的一个老板居然瞎了眼，竟瞧上杜春秋这么个无赖。
　　陆免成还在想晨光学会那事，晚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见他在屋里也闷了这一个多月，便道：“九哥儿想不想听八卦？咱把梁老板请到家里来唱堂会如何？”
　　傅家一向是西式做派，再加上许安琪的命令，家中从不允许戏子伶人登门入室。
　　然而傅九思被他一句话勾起了心思，想要听戏是假，欲在其面前编排杜春秋是真，若是能使得这梁寻鹤对杜春秋心生厌恶、以至于毁去婚约，令杜春秋在众人跟前大大地失了面子，那才教他出了口恶气。
　　于是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我大嫂不许家里有人唱戏，这堂会在家恐怕是听不成。”
　　陆免成大手一挥：“那有何难？跟你家里人说一声，就说我在家设宴给你压惊赔罪，届时再把人请到我家来。”
　　于是第二日傅九思就去了陆寓，他伤还没好透，出门前被傅安逼着穿了一件厚厚的羊羔毛大衣，又经过一番极力推脱才没让对方把羊绒围巾裹在他脖子上。
　　胸前的伤口愈合状况良好，但毕竟是枪伤，行动时依旧有些隐隐作痛，上车时动作幅度稍大了些，牵扯到伤口，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只得跟西子捧心似的小心翼翼坐下靠好，才吩咐司机稳着点开车。
　　陆免成跟梁寻鹤相熟，自打到上海后，他没少捧对方的场，因此这日的堂会尽管没有提前跟戏提调打招呼，梁寻鹤依旧前来赴约。
　　既是堂会，自然听戏是第一要务，陆免成做主点了一折文昭关并一折舍子，直把傅九思听得兴致全无、昏昏欲睡，这才道梁老板歇会儿喝口茶罢。
　　傅九思顿时睡意尽消，跃跃欲试正要探听名伶八卦，却不想这当口那梁寻鹤突然深深一揖。


第十章 枪声之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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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知人微言轻，本不够得陆司令和傅九爷赏脸，只是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出此下策。”
　　两人相视一眼，陆免成将她扶起：“梁老板这是何故？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梁寻鹤定定地看着他们：“我自出师起便决心继承师父之志，发扬我中华之传统戏剧文化，可谁知杜四爷竟要我退出梨园行入他深宅大院，甚至不惜以我凤翔班众人性命相逼，我着实别无他法。”
　　陆免成和傅九思这才得知内幕，原来事情的起因仍是杜春秋那点见不得人的爱好。
　　此人自年轻时起就生性风流，身边男男女女从未断过，姨太太娶了一房又一房，外室置了一处又一处，如小玉莲那般还算有名有姓，那些春风一度的更是数不胜数。
　　民间传闻杜四爷之所以还没染上梅毒大疮一命呜呼，多半是家里那尊从藏地请来的金佛保佑。
　　陆免成安慰道：“梁老板莫急，此事待我们从头商议。”
　　回程时傅九思在车上左顾右盼，陆免成见他歪来倒去半天也没个消停，照那屁股上轻轻掴了一巴掌：“坐好，待会儿磕了碰了，我可没法向你哥哥交代。”
　　傅九思这一个月在家憋得狠了，一出来，感觉满街都是新鲜玩意儿，恨不得叫司机立时刹车放他下去。
　　然而他也知道，身旁有个陆免成看着，这个愿望是无论如何都要落空的。
　　于是心欠欠地消停下来，安静了没几分钟，转头向陆免成道：“不如你娶了那梁寻鹤罢。”
　　陆免成不动声色：“胡说。”
　　傅九思就像突然找到什么好玩儿的事一样：“说真的你娶了她罢，这样一来，准能气死杜春秋！”
　　陆免成摇头晃脑：“你别污蔑我的清白——我是那样的人么？乘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傅九思眨眨眼，转头左右看了看，又俯身往座位底下瞧。
　　陆免成问：“找什么呢？”
　　他直起身来：“哦，听你方才说’君子’，我正找’君子’在哪儿呢。”
　　陆免成“啧”了一声：“谁教你的嘴这么坏。”
　　过后又回到之前的话题，傅九思问他到底打算如何解决梁寻鹤的事，陆免成卖了个关子，道天机不可泄露，你就等着瞧罢。
　　把傅九思送回大宅后，陆免成转道去了一处会馆，这日徐正沅他们在此聚餐，先前就说了请陆司令无论如何也要赏脸，就是只露个面也成。
　　陆免成是个实在人，给足了徐正沅面子，说“只露个面”，真就只露了个面，酒都没沾唇就溜了，等桌上人回过神来，连个车屁股都没见着。
　　第二日在家里跟徐正沅密谈，徐正沅把手里的信封交给他，打开后，里面是一颗子弹。
　　“自从上回接了司令您的吩咐，我就让底下人去查过那常生的生前活动范围，东西确实是黑市散货，枪和子弹都是进口的，查不到生产批次，是一个叫‘老山’的枪贩子卖给他的，据说由于近一年来狗牌撸子不如以前卖得起价，还饶了他三块大洋。”
　　陆司令点燃一支烟：“说说查到了的。”
　　徐正沅略停了停：“前头两条线都没查到东西，我就让人跟紧了那个‘老山’，想从他身上下功夫。结果一个礼拜前在朱家湾碰见这人跟人接头，对方是个生面孔，警惕性很高，我们的人没敢跟太紧，只看着对方进了内山书店。”
　　陆免成手一顿：“……日本人？”
　　徐正沅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
　　陆免成略沉默片刻，道：“继续跟着，动作小心点，有消息了随时来报。杨树浦码头那根线也继续查，我不信他杜春秋身上没沾一滴水。”
　　“是。”
　　傅九思自从能下床，要么与上门的朋友凑牌局，要么在许安琪开的沙龙打转，总之即便在家也闲不住。
　　有个朋友瞧他在屋里憋闷，便送了他一只俄罗斯血统的长毛猫，他起先还颇有兴趣，走哪儿都抱着，但自从发现这玩意儿跟他家金丝雀合不来后，出于狭隘的护短心理，渐渐的也就不那么亲近了。
　　猫倒是不粘人，平常傅九思若是在屋子里，它就卧在几米开外的刺绣地毯上；傅九思若是出了门，它也不跟，隔着距离冲那背影“喵”两声，表示首肯。
　　傅九思就这样在家溜猫逗鸟，厨房每天换着花样给他炖补品，早晨起来一碗燕窝，晚上睡前一盅参汤，白天不定时进补“霸王别姬”“凤凰投胎”，直把腰间补出了一层浮膘，他看着替他穿衣的下人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突然被一股前所未有危机感击中了大脑。
　　别别扭扭地把自个儿塞进略显紧绷的衬衣和长裤，他深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寻思着出门，跑马是不用想了的，别说他哥嫂，就是傅安只要见他欲进行一切可能影响身体恢复的活动，也能立马寻根绳子以死相逼。
　　磨皮擦痒半晌，他突然想到什么，给陆寓挂了个电话，欲问陆免成之前答应梁寻鹤那事儿有消息了没。
　　电话却是郎苏勒接的，那头恭敬又不失亲近的声音道，司令这会儿有事外出了，九爷要是有什么要紧事儿不如留个口信，等司令忙完回来我一定代为转达。
　　傅九思最终也没留口信，恹恹地挂了电话，跟地毯上的肥猫大眼瞪小眼。
　　然而没想到，午饭后有人来传话，说陆司令的车停在门口，有事邀九爷一道外出。
　　上了车，发现陆免成身旁放了个精致的檀木盒子，他好奇道：“这是什么？”
　　陆免成抬了抬下巴：“打开瞧瞧。”
　　盒子打开，见那里面是一套十二只玉雕鼻烟壶，玉倒不名贵，难得的是融合了内画艺术，长宽高不足四公分的器物上绘了形态各异的戏曲人物，细看去，笔触精妙，栩栩如生，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不是凡品。
　　“陆司令这是又要打赏哪位老板？”
　　“今儿是凤青山的寿辰，他们梨园子弟在秦苑设宴，唱公开戏，梁寻鹤这些人都在。”
　　本来听前半截，傅九思兴奋之余又隐隐有些无聊，兴奋的是有机会去凑热闹，无聊的是戏这东西他又听不懂，估计去了也是打瞌睡；听到后半截这才又眼前一亮，他心里本来就记挂着梁寻鹤那事，早等不及看杜春秋吃瘪了，于是瞬间来了精神。
　　陆免成见他脸色阴晴不定，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暗笑，一脸细白皮肉活生生皱成了副滑稽相，不由的一乐，却又在傅九思看过来时清了清嗓子恢复正色，怕他瞧出缘由闹别扭。
　　傅九思虽不懂戏，但梨园界有那么几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即便是他也有所耳闻。
　　首当其冲的便是凤青山，这人与名旦穆红雪师出同门，却比穆红雪早登台、早出名，若说穆红雪因工旦而至登峰造极的境界，旦行无出其右，那么在生行里独占鳌头的便是凤青山了。
　　俩人因此一个得号“戏魁”，一个得号“戏妖”，彼时堪称梨园双壁。
　　凤青山是穆红雪的师兄，岁数上也比穆红雪年长些，穆红雪弃世时享年五十九，凤青山如今庆贺的却是六十六的吉寿，由此可见人生难料世事无常。
　　他是临时凑趣，却没想到一去就碰上了熟人。
　　孙尧扶了扶眼镜，把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反反复复瞧了半分钟才夸张道：“我没看错吧？傅九爷，您什么时候也对梨园行有了兴趣？”
　　傅九思转瞬就想起了这人跟梨园行的几段风月纠葛，心下了然，嘴上却不饶人：“哟，这不是孙五爷么，怎么着，今儿也是来捧您那位的场？”
　　他其实连“那位”的名字都记不清，依稀知道有这么个人就扯出来打趣对方了。
　　孙尧摆摆手：“那哪儿能呀！今儿可是老爷子的寿诞，我好歹得给人些面子不是？”
　　说话间陆免成进来了，这人之所以落后一步是因为下车时恰好碰见同受邀来参加寿宴的两位政府大员，以他如今的身份，勉强也能算同僚，于是便让傅九思先进去，自己则留下跟人寒暄了几句。
　　孙尧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我说呢，这人怎的到这儿来了，凤老爷子指定没请他——原来都是你的主意。”
　　陆免成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正要找你，等晚点儿留下来吃个饭，有事同你商量。”
　　孙尧瞟了一眼傅九思，点点头：“好。”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个清清脆脆的声音：“司令。”
　　傅九思回头一看，心道真是冤家路窄——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宋云贞。
　　今日不知是否是为凤青山贺寿的缘故，他没穿得像上次那般精致，而是一身秋香色中式长衫，头发也未曾用发胶抹得一丝不苟，一眼看上去倒是清爽了不少。
　　经过袁府刺杀一案，即使当时不在现场的人，事后也多半通过报纸了解了整个情况，那宋云贞见了他脸上略微变色，却还是走近行了个礼：“见过傅九爷。”
　　傅九思没还礼，只道：“这位先生看清楚了，可别是又认错了人。”
　　他着重强调了那个“又”字，惹得陆免成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向宋云贞，正欲开口，却被后者截了话头。
　　“上回是云贞有眼无珠，冲撞了九爷，望九爷看在云贞心系司令的份上，莫要与云贞计较。”
　　陆免成彻底听糊涂了：“怎么，你俩认识？”
　　未等宋云贞说话，傅九思便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上回你生辰，这位先生似乎把我认作了旁人，冲我发了好一通脾气，”顿了顿，“只是我也很好奇，那位贺老板究竟是何等风姿，才令这位先生不惜破口大骂称其为‘妲己’。”
　　宋云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偷着看陆免成脸色，半晌咬了咬嘴唇：“是我莽撞了，给您赔不是。”
　　孙尧眼珠子在几人身上打了个转，随即哈哈笑道：“原来是陆司令的后院着火了！宋老板呀，你说你自己有眼无珠还真是没说错。”
　　傅九思没再去看宋云贞的脸色，只瞧着陆免成，这人咳嗽一声：“……那什么，要不都先到前面去落座罢。”
　　就在几人抬脚往前方席位走去时，台后一行人拥簇着一名老者走近。
　　孙尧先声打招呼：“凤老板您大喜呀！”


第十一章 凌云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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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青山年近七旬，却身形挺拔、精神矍铄，没有丝毫暮气，一双炯目探来，仿佛仍是当年流矢穿臂却一举攻破朔州城的杨六郎。
　　他抱拳为礼：“承蒙陆司令赏脸，百忙之中前来参加老鄙的寿宴，老鄙感激不尽。”
　　陆免成等把寿礼交给一旁的下人，双方寒暄过后，傅九思道：“今日我不请自来，未曾准备寿礼，待日后补上，还望凤老板莫要怪罪。”
　　凤青山目光转向他：“想必这位就是傅九爷了？”
　　傅九思有些惊奇：“怎么，你认得我？”
　　凤青山笑道：“如今这上海滩还有谁不认得傅九爷，只是您与梨园行素无交集，许多同行想见您却始终缘悭一面，今日来了正好，趁此机会多亲近些。”
　　傅九思四下看了看：“怎的不见梁寻鹤梁老板？”
　　凤青山道：“她今日有两出戏，这会儿正在后台扮装。”
　　各自落座，傅九思随陆免成坐在最靠前的四张大团圆桌之一，此处正对大舞台，视野极佳，幕后丝竹梆子响起时，乐声仿佛近在耳边。
　　头先两出暖场戏后，接下来的便是今日第一台正式剧目：游龙戏凤。
　　陆免成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要的梁老板。”
　　傅九思定睛看了半晌，才“嗬”了一声：“真是梁寻鹤呀！今日挂了大胡子，我都没认出来。”
　　陆免成就笑：“那旁边那个唱李凤姐的你认出来是谁了么？”
　　傅九思视线凝在那旦角脸上，细瞧了一会儿，脑海里却毫无印象。
　　陆免成道那是贺玉安，傅九思“哦”了一声，心想这台上扮了妆的戏子，尤其是相较生行而言色彩更加浓烈、妆容更加精致的旦行，怕是得老票友才认得出来谁是谁，反正他是没那本事……
　　他倏然转过头指着那方：“他就是你那姘头吧！”
　　“……”
　　陆免成呷了一口热茶：“我捧他的戏，也捧他的人，姘头说不上，勉强算个金主罢。”
　　傅九思喉头一噎：“……怪道宋云贞宁愿撕破脸也咽不下那口气，这贺玉安果真是风华绝代、日月齐光。”
　　孙尧与他们坐同一桌，正嗑瓜子嗑得起劲，闻言道：“九哥儿一看就是不懂戏的，‘日月齐光’这四个字可落不到贺玉安身上——这是当初西太后在德和园亲赐给穆红雪的题匾啊！”
　　桌上众人大多都知道这段典故，有人就话起了当年事：“我记得那还是光绪二十二年，穆红雪进宫献戏，唱的是汉宫秋，一曲唱罢西太后当场就题字作匾，听说还赏了一副琵琶。”
　　有人接道：“我知道！那琵琶也有来历，据说是用上古名琴'绕梁'的残身做的，只是不知穆红雪之后如何处置这琵琶的，似乎自东北沦陷以来就再没听说过消息。”
　　孙尧看向陆免成：“嗳，你当初在东北跟穆红雪打过交道，可听说过这副琵琶的下落？”
　　陆免成顾自喝茶：“从没听过，想必多半是荣亲王跟我搭上话那会儿，东西就已经失落了罢。”
　　这日与其说是凤青山为贺寿而遍邀同行登台，倒不如说是梨园行借此时机互相交流走动，如此，一台寿宴反倒弄得像名家盛会，端的是群英荟萃、各领风骚。
　　“哟，双雀楼！墨老板这身段儿就是软，瞧这跷踩得多稳当！”
　　“北平宋家班来的，这宋云贞虽说才出师不久，身上倒也有些真功夫。”
　　“要我说，最绝的还是梁寻鹤跟贺玉安，这两位不愧是凤老板和穆老板的亲传弟子，如今在各自的行当里独领风骚，再这般等两年，你我说不定还能重见一眼当初‘千山暮雪’的盛况。”
　　傅九思好奇：“什么是‘千山暮雪’？”
　　陆免成跟他解释：“这‘千山’指的是凤青山膛音宽广嘹亮，气息绵长不绝，而‘暮雪’指的是穆红雪唱腔清丽匀净，既包得住丝弦又托得起念白，不掺一丝杂质。”
　　傅九思听不懂唱词，遇见旁人叫好就要问为何在此处叫好，陆免成也有耐心，不仅把故事掰开了说给他听，还点评台上的唱念做打，如此一番操作下来，即便是傅九思这样从未听过戏的，到后来也看进去了几分。
　　凤青山说梁寻鹤今日有两出戏倒没唬人，她谢幕后给台下施了个礼就下去换装了。倒是那贺玉安迟了一步，一双凤目从绢花中微微扫过来，傅九思立时感觉心里就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说不尽的风情。
　　歇戏这一会儿，作为主人家，也是今日的寿星公，凤青山依例上台讲了一席话，大多不过是些感恩来宾赏光、感谢同行捧场，末了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怎的，叹了一口气：“我还记得这出《游龙戏凤》是当年我跟红雪初登台唱的头一本大戏，这么些年过去，本以为斯人已逝、戏衣高挂，我亦不再与人搭这一段故事，不想如今得见梁老板、贺老板之风姿，才知道果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
　　“今青山已暮，红雪既殇，各位若有心，或倘若只为了瞧一出好戏，还望今后多捧这两位的场，我以性命担保，千山暮雪今犹在，必不会让各位失望！”
　　台下掌声如雷，孙尧大着嗓门儿：“凤老爷子原来是想借今日这台场子给两个徒弟铺门路，也算是有心了。”
　　开席后，卸了妆的贺玉安前来敬酒，只见这人走到陆免成身旁，为其斟了一杯酒，然后低身一福：“见过司令。”
　　陆免成笑道：“有段时日未见你跟梁寻鹤搭戏了，今日一看确实又精进了不少，别的不论，那朵海棠花扔得俏皮。”
　　贺玉安眼睫低低的，是个柔静顺遂的模样。卸了妆的戏子瞧不太出来脂粉气，月白色的衬衫更衬得人好似一弯新月，说不出的清俊风雅。
　　傅九思忽然有些理解了宋云贞把他认作这戏子——平日里不开口不动作的时候，他是很能给陌生人留下个温和沉静的印象的。
　　贺玉安依次敬过去，这一桌人都是有身份的，既跟梨园行交好，便不会拂他的面子，一一受了。
　　轮到傅九思时，他先自饮了一杯：“贺老板受累，上回在极芳社说到待我有空做东，请你吃顿饭，哪知后来发生了那许多事，都耽搁了，不知贺老板何时有空让我把这顿饭补上？”
　　贺玉安眸光微垂：“劳九爷挂念，玉安愧不敢当。您上回说到的那件事，玉安虽体谅您一番情意，却也望九爷怜悯玉安一片孝心。”说罢就不再开口，是个言语虽软却意志坚决的模样。
　　傅九思微愣，仿佛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般直白。
　　陆免成看了看两人，打圆场道：“傅九爷年纪轻，人又摩登，不常与梨园行打交道，不知道那昆仑玉镜台是穆先生的遗物，意义非凡，贺老板一片孝心，不愿割爱也是人之常情，还望九爷多担待，莫要强人所难。”
　　他这番话说得委婉，就怕傅九思脸上下不来台，一时再闹出来，搅了人家寿宴事小，将他一顿排揎，末了再要绝交事大。
　　然而他没想到，傅九思只是略想了想，就大气地一挥手：“罢了，也是我先失了分寸。那镜台贺老板若执意不愿割爱，我也不好强求，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罢。”
　　贺玉安松了口气，神情也活泛了些：“多谢九爷体谅，玉安身无长物，唯有几分戏功还不算污人耳目，九爷若不嫌弃，下个礼拜我在天蟾剧院唱全本的牡丹亭，届时给您留个好位置，还望九爷赏光。”
　　虽明知对方是说客气话，然而这人神情实在温柔可亲，故而显得说出口的话也听着十分真诚；傅九思一时没开口拒绝，陆免成就先替他回答了：“贺老板放心，到时我们一定来。”
　　人走后，傅九思才回过神来：“……谁要跟你去看戏了！”
　　陆免成欣欣然：“贺玉安的戏可是一票难求，你不去可就吃大亏了。”
　　孙尧也附和：“是呀九哥儿，贺老板亲自请，这是多少人盼也盼不来的好事儿！”
　　傅九思虽不看戏，却也知道他们这些达官贵人许多都在各大戏院有固定包厢，因此根本没听这两人的一唱一和。
　　然而心中虽如此明白，嘴上仍不肯松口。
　　不一会儿，陆免成又起了逗弄他的闲人心思：“九哥儿快同我们说说，你跟那舞女小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呀？”
　　傅九思面不改色：“什么怎么一回事儿。”
　　陆免成不肯放过他：“哎！我们可都听说了，你对人家那是情深意重，不惜千金散尽也要换那玉镜台来讨美人欢心！”
　　傅九思瞪了他一眼：“就许你嫖戏子，不许我泡舞女？”
　　陆免成直摇头：“这可不一样，我嫖戏子嫖的是男人，没有后顾之忧，你泡舞女泡的是女人，届时倘若弄出个孩子来，你可怎么办呢？”
　　此话一出，桌上众人都乐了，均转过脸瞧着傅九思，想听他怎么回答。
　　傅九思听出了陆免成这是打趣他，眼珠一转倒也不放在心上了：“有了孩子就有了吧，横竖不是养活不起。”
　　孙尧点点他：“个没良心的！你若是真在外头弄出了个孩子，还不等你抱回去，恐怕就要被你大嫂打死在门外头了！”
　　傅九思鼻子里哼哼；“五爷若心疼，就送给你养好了，我刚好懒得费心。”
　　孙尧一颗瓜子砸过来：“想得美！让我给你养孩子，我自个儿就是小老婆生的，谁还犯贱养你这小老婆生的。”
　　众人被惹得发笑不止，有人边笑边道：“都说他们戏子会说俏皮话，要我说，竟还比不上三位的一半！”
　　旁边有人碰了碰他，这人才反应过来用词不当，竟是把陆司令也比了戏子了。
　　陆免成脸色倒没什么不虞，转过头半真半假道：“小老婆养的终究不是个事儿——哦，孙五爷我倒不是在说你，我们都知道你是很好的——只是九哥儿还年轻，倘若失了名誉，以后得不到好人家小姐的青睐，那可怎么办呢？所以说，还是不要泡舞女的好。”
　　这番话其实很合乎情理，只是从他口里说出来便十分引人发笑了。毕竟是人都知道，陆司令转了性子也不过就这三四年的事，早些年刚从国外回到北平时，八大胡同哪处没有他的身迹呢？
　　傅九思跟他渐熟了，早知他是个嘴上没遮拦的，如今也不太与他口头计较，指着台上一片衣角：“别说啦，戏要开场了。”
　　锣鼓喧天，旌旗招展，迈上前来好一个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的周遇吉。
　　那眼里闪烁着精光，如火，如星，仿佛有千万种人言世事都焚在这一炉漆黑瞳孔里，令人一见便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朝台下抱拳一揖，是旧时武将的礼，开口却是清清润润的声：
　　“梁寻鹤愧受师父教导、承蒙诸位同行与座儿们的抬爱，才得有今日之微末成就。如今腆承师父之衣钵管理凤翔班，虽兢兢业业，克勤克己，仍寤寐思服，惧失之差。惟一不愿负师父栽培之恩，二不愿负诸位赏识之情，三不愿负自己初志之心。故而今在此烦请诸位做个见证，梁寻鹤自即日起献毕生精力于中华之传统戏剧文化事业，此志未竞之前，不行嫁娶之计。”


第十二章 凌云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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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话一出，台下先是静了一瞬，然后仿佛蜂巢乍裂，猛然腾起一片嗡嗡声。
　　傅九思神情错愕，指着台上：“这是你出的主意？”
　　陆免成仿佛也没料到，缓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我是跟她说既然姓杜的不要脸，索性也就撕开脸皮到场面上来说话，届时先占个’理’字，有诸多票友和梨园大拿护着，她总不至于吃亏，进而我再跟报社那边打个招呼引导舆论，或也可借她几个兵撑场面……我可没说要她终生不嫁！”
　　诚然梁寻鹤原话说的是“此志未成之前，不行嫁娶之计”，然而她抬出那样高远的一个志向来，本身就是一种立誓，已然给人坚决不入婚姻关系的印象了。
　　在座多多少少都看过报纸，即使不看报纸，从听来的八卦中大概也能拼凑出个故事，于是杜四爷的名号便第一时间出现在了众人的脑海里。
　　台下被扔了一颗炸弹，台上好戏却丝毫没受影响，就在这沸反盈天的热闹中按部就班地开场了。
　　“哟，别母乱箭，”陆免成眼睛一亮，“这可是凤青山的代表作，我还没见过梁寻鹤演呢！”
　　傅九思问：“说的是个什么故事？”
　　孙尧敲敲桌子：“《铁冠图》听说过没有？”
　　傅九思自然是没听说过的，便有人跟他解释，这一本戏讲的是明末李闯王进军北京时遇到时任山西总兵的周遇吉的阻击，双方激烈交战，周遇吉兵败而亡，最终李自成长驱直入、夺取北京城的故事。
　　台上将军双手颤抖，拜倒在地时腰肢依旧挺拔，一声“娘啊”如裂帛嘶声，穿透熊熊烈焰，拂尽台阶上独子的鲜血和剑锋下发妻的芳魂。
　　再没有人议论八卦了，连出声也不曾，这一方天地仿佛倏然间化作了数百年前的宁武，他们不再只是看客，离魂入梦，耳畔皆是战马嘶鸣和凛冽风声。
　　乱箭没入血肉，扎透的不只是将军的心，还有大明王朝两百七十六年的国祚，那样巍峨的痛，光是看着就令人胸口生畏、手脚发冷。
　　“望龙城稽颡，好从容结缨，正是谈笑饮干将！”
　　横在项上的剑沾满了异族的鲜血，然而望向台下那一眼却那般平静，甚至仿佛是温柔的，令人不由自主地相信那眼中最后的景色是江南杏花烟雨、漠北孤烟黄昏。
　　看的人都痴了、醉了，唯独傅九思，因为听不懂唱词，赏不来身段，从来只瞧个热闹形儿，所以自然也不明白什么叫化境。
　　他左顾右盼片刻，转过头想开口说什么，却被陆免成在面前竖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伸手去挡那手指，结果被捉了手摁在桌上动弹不得。
　　他眉头一皱，正要出声，倏然发现那眼里竟然有一星水迹。
　　他心里一惊，再定神看去，却又什么都没了，疑心只是眼花，见那漆黑的瞳孔里微影闪烁，像他在宅子里初见他那一晚黑夜里的焰火。
　　将军倒在了城门下，身后是破碎的山河，和自刎时的决绝不同，落地的姿态是那样缓，仿佛有千百种留恋，亿万般不甘。
　　曲终落幕，台下竟是忘了动作，仿佛满堂梨园精魄都作了哑。
　　又过了数分钟，才终于有人猛然大喝一声：“好！”
　　这一个“好”字不仅打破了宁静，还惊醒了一片游魂，接着喝彩声、鼓掌声都来了，孙尧吸溜一声鼻涕，声音居然带着一丝哭腔：“好哇！”陆免成松开了摁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仿佛一场戏看出了许多思绪，最终却尽化作一道无声的长叹。
　　傅九思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局外人，故事大概明白，也懂得是个怎样的主旨，但若要说心里有十分深刻的触动，那的确是没有的。
　　“她这出戏，唱得可好？”
　　陆免成还没开口，孙尧就一拍桌子：“好哇！是特别的好——”他仿佛找不到词来形容似的顿了两秒，“从前这出别母乱箭，旁人提起来都是‘凤青山’三个字，我看这从今往后，竟全要换成‘梁寻鹤’了！”
　　一出戏，唱的人有自己的心思，听的人也各有各的感想，唯独傅九思，觉得寿也贺了，饭也吃了，戏也看了，热闹也凑了，剩下的俗事皆与他无关，于是准备起堂。
　　“我要走啦。”他还知道跟陆免成打声招呼。
　　陆免成仿佛被刚才那出戏触动了很深刻的心思，整个人换了副壳子，不见那时常挂在嘴边的吊儿郎当的笑，看起来竟仿佛有些鲁迅先生的气质。
　　“嗯……要走啦？”他回过神来，看着傅九思穿外套，忽然眉头微皱——
　　那真是极细微的动作，恐怕就连孙尧那般跟他时常厮混在一起的人也难以察觉，然而不知为何傅九思却看清楚了。
　　同时看清楚的还有那双眼睛，里面有火，有冰，极热与极冷都湮在浓黑的深潭里，接着又被淬成利刃，毫不留情地刺过来。
　　他倏然愣住了，不明白自己为何受此责难，仿佛他此刻的离去不是要归家，而是从战场前线逃走。
　　然而他终归是傅九思，傅九思总是不会胆怯的，一瞬的失神后，依旧该穿衣服穿衣服，该拿帽子拿帽子，收拾妥当后，直转身离去，连孙尧在后头叫他也充耳不闻。
　　“嗳，九哥儿走啦。”孙尧回神到桌上，见陆免成一语不发，只沉默着抽烟，疑心他没看见傅九思离开。
　　“走就走吧。”他吸了一口烟也不见吐出来，仿佛欲把五脏六腑都浸在尼古丁里，直与满腔愁思做一场化学反应。
　　“他懂什么，”他心想，“我又同他计较什么。”
　　可虽然这般想着，最终还是撵灭了烟头，起身往外走去。
　　“你去哪儿？”孙尧问。
　　“他出门时坐我的车来的，我让司机送送他。”
　　然而走出大门，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如他所说，傅九思既没带人也没带车，如此速度，大概是真走得急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嘴角牵出一抹揶揄的笑——那是货真价实、身娇肉贵的名门少爷，从来千人捧万人疼，即便落单也有千百种方法飞回金碧辉煌的巢穴，他有什么非得倚仗他不可的呢？
　　这样想着，转身回到宴席，只余春日的艳阳在身后缀出一道长长的孤影。
　　陆免成说让孙尧晚点儿留下来，是确实有事同他商量。
　　他与孙尧一直关系密切，除开私人交情外，还因为他们从多年前开始就一直合作着的一桩生意。
　　他们在陆寓吃了顿饭，又进书房密谈了一回，出门时孙尧慢了一步，摸了摸门口那樽三足青铜小鼎，转身道：“其实，这东西也不过是个饭碗罢了，如今饭都快吃不起了，我觉得倒也不必再费那些心思。”
　　陆免成咬着烟：“饭碗也是自家的饭碗，吃不吃得起饭都不关它日本人的事。”
　　孙尧顿了顿：“你这个位子有人盯着，现在上面一心想和谈，那朝仓树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你若是明着不肯吃钩，恐怕有人会按捺不住手脚。”
　　陆免成没告诉他日前徐正沅查到的东西，只说了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孙尧走后，他独自坐在房间里思考问题，然而久思无果，心中反而愈发郁结，于是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三花！”
　　话音落地不久，地板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腿短而身肥、形似圆筒的生物从桌子底下滚了过来。
　　陆免成一把捞起肥狗，从狗头撸到狗屁股，三花十分欢乐，兴冲冲地舔了他一身口水。
　　他扯着狗耳朵把狗嘴拉开了，跟那两颗漆黑的眼珠子来了个对视；他恶狠狠地指着三花的鼻子：“你个狗娘养的，就知道找我的不痛快是吧？”
　　三花伸着舌头哈气，狗嘴咧出个微笑状——它反正是狗娘养的，替人受这一句也不算挨骂。
　　陆免成玩了一会儿狗，从撸狗头狗背狗屁股狗肚子到最后捏着两只柔软的狗耳朵揉搓，三花趴在他腿上一副任君采撷的死相，没有丝毫矜持，而陆司令的心情也真的渐渐在这过程中平静下来了。
　　这时，郎苏勒来敲开了门：“司令，傅宅那边电话打通了，说九爷不在家。”
　　陆免成笑了笑：“他那哪儿是不在家，分明是不愿意搭理我。”
　　郎苏勒心想，得嘞，我虽然不知道您二位爷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看您这意思，感情您自个儿心里清楚，那还别扭个什么劲儿。
　　陆免成把狗从膝盖上赶了下去，起身抖了抖狗毛：“家里是不是还有孔晴芳上回送的那什么甜麦饼干？”
　　郎苏勒道：“是，还收着呢。您不爱吃这个，我想着留着二少爷回来给他带去学校。”
　　“不必了，”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你去给我找出来，明天我要带去送人。”
　　“是。”


第十三章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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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上午，陆司令便左牵三花，右提饼干，悠哉悠哉地晃进了傅家大宅。
　　“陆司令早！”
　　“哎，早！”
　　“陆司令今日又得空来了！”
　　“这不是闲着么！”
　　一路穿过庭院，扫洒的下人近段时间见多了他，如今也不停下手头的活儿了，只口头上问好。
　　有人看见他手里牵着的狗，奇道：“司令手里的是个什么品种？竟然这般……这般……”腿短。
　　陆司令神秘一笑，勾了勾手指：“你先告诉我，你家九爷在不在家？”
　　那人点点头：“自然在家，不过他平日起得晚，这会儿恐怕还在做梦哩。”
　　三花辅一被陌生人靠近，狗躯一震，龇出一口锋利犬牙就咬。那人脚脖子突然一湿，下一秒就感觉被什么尖利的东西轻轻划过，顿时头脑一热，猛地蹦开了。
　　“啊！”
　　他惊魂未定，见那短腿胖狗正盯着他滴口水，顿时好奇心也没了，哭丧着脸道：“司令你这牵了个什么要死的玩意儿，咋一言不合就咬人呢！”
　　陆司令踢了踢狗屁股：“它咬人前也没同我商量过啊。”
　　旁人看了这一幕，再不敢轻易上前招惹，陆免成就这样牵着狗堂而皇之地钻进了傅九思的卧房。
　　这房间他之前探病时来过，彼时屋子里堆满了医疗器械，还有随时待命的医生护士和仆人，以至于偌大个屋子也显得有几分逼仄。
　　如今一切杂人杂物皆撤去，房间回归本来的模样，金色的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毯上，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蔷薇香。
　　那人窝在一捧丝滑的绸被里，脑袋旁垫着一团柔软的灰色靠枕，睡颜显得很是温和可亲。
　　可惜陆司令是个毫无情趣的，他先是大喇喇地靠在刺绣贵妃椅上，翻了翻台灯下那本书，惊讶了一番傅九思居然把王尔德童话当睡前故事，又凑近书架看了看那几件帆船和汽车模型，最后踱步到床前，盯着人琢磨是否要把他叫起来。
　　傅九思就是被这灼灼目光活生生看醒的，他一睁眼就见陆免成站在床前，脑袋里不知道在憋什么主意，脸上看起来有两分心机。
　　他吓了一跳：“你干嘛呢？”
　　陆免成见他醒了，粲然一笑：“哦，没什么。来找你配个种！”
　　傅九思：“……”
　　陆免成从地上把狗捞起来：“我家三花年龄也到了，听说你家有位姑娘芳龄正合适，就想着可以配一配。”
　　傅九思翻了个身，正面朝他，这时他脑袋旁的那团灰色靠枕突然动了动，尾巴拉长，爪子前伸，直抻出了一只猫的形状。
　　猫和人都面无表情，傅九思伸手把猫从背后捞到身前来，一边撸着一边道：“不错，我家这姑娘确实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纪，只不过可惜了，它是只猫。”
　　陆司令直摇头：“可惜了可惜了，三花你的媳妇儿又没着落咯！”
　　三花哈着舌头瞅那猫，对方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是个警惕的模样，下一秒，猫跳狗叫，瞬间两只一前一后蹿了出去，在房间里撒起了欢。
　　陆司令把人拽起来，又恭恭敬敬地奉上饼干，等傅九思坐在桌子旁喝咖啡吃饼干时，这人才猛然想起，似乎他昨日和陆免成闹了个不欢而散？
　　他一边啃饼干，一边偷看陆免成，只见他正翘腿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报纸，面色上没有丝毫龃龉的痕迹，于是心下暗暗放松了，只又起了一丝疑惑，不知他所思为何。
　　等他吃饱喝足，陆司令也合上了报纸，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小茶几和地毯上的一猫一狗。
　　陆免成清了清嗓子，傅九思心下一动，猜测他许是要为昨天的事做一番解释了。
　　果不其然，陆免成开口道：“昨天，我不是那个意思。”
　　傅九思没说话，默默地喝咖啡。
　　陆免成于是继续道：“入戏太深，心神荡漾，偶有迁怒，实属抱歉。”
　　这一回傅九思静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
　　这一句说完，似乎陆免成也没别的话了，他大清早专程跑这一趟，仿佛就为了跟他解释这么一句。
　　傅九思心想：我用你巴巴地这么跑一趟么？显得我气短心小，不是君子。
　　嘴上却终究软了下来：“……我明白。你不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我不怪你。”
　　陆免成的心落回了肚子里，被他一句话勾起了某些神思，下意识问道：“哦，那你与我说说，你是个怎样的人？”
　　“不务正业成日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呗。”傅九思拉不下那个脸说些家国大义的话，这一句自贬，落在旁人耳里还有些阴阳怪气。
　　陆免成笑道：“九哥儿谦虚了，你平日里做的事哪能叫不务正业呢？”
　　傅九思大吃一惊，他还不知道自己务了哪些“正业”。
　　只见陆免成严肃道：“昨日看的戏、上的酒楼，前天在永安新厦定制的西装、皮鞋、帽子……九爷可是养活了一大帮人啊。”
　　傅九思听不出这话的好坏来，只干笑了两声。
　　陆免成瞧见他平静之下的落寞，心里愈发后悔，说到后面不由地放轻了声音，听着像哄人。
　　这一哄，傅九思就受不住了。
　　“你我身在时局中，这乱世门道又有谁看不懂，又怎会看不懂？梁寻鹤她一出戏入了化境，演出了国仇家恨，台下的人都明白，可是你怎么就能质疑我的心？”
　　说到后来，他几乎有些委屈，吸了吸鼻子，打住了。
　　陆免成本就为自己一时失态而后悔，如今听他一番剖白，更仿佛自己是个无情无心的冷面之人，那悔意几乎要漫过头顶去了。
　　“我，我明白。”他赶忙找补，却又觉得这样显得心十分不诚，沉默良久，寻到一个支点，却只寥寥几字：“家国大义，与君共勉。”
　　傅九思忍不住小声控诉：“……你就是看低我，你觉得我什么都不懂，但其实，我都知道。”
　　“嗯嗯，知道，知道！”陆免成继续哄，没在意他的话，只觉得这只金丝雀逗着真好玩。
　　傅九思看着他没说话，良久，神色认真道：“其实，你的难处我都明白。”
　　“……”陆免成为这话里不同寻常的严肃吃了一惊，“哦？这！怎么说？”
　　“现今社会上想要和谈的人不在少数，割了台湾和东北还不算，我看就是日本人接下来要北平、要上海、要南京，那些人为了不伤害自身的利益，恐怕也会同意。”
　　“南京丢不了，他们毕竟还要这点脸面。”陆免成摇摇头，想到某一点，心中一动：“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想和谈呢？”
　　傅九思噎了一下：“……你若是想和谈，这会儿不待在南京，巴巴地跑来上海花天酒地？”
　　陆免成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毕继续道：“最后一个问题，你如何看日本方提出的‘大东亚共荣圈’？”
　　傅九思只说了八个字：“狼子野心，痴人说梦。”
　　陆免成不住点头，这八个字也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叹了一口气，那些侃侃政客、博学大家，竟不如眼前这金粉堆里裹出的一个富家少爷心思通透。
　　想着，深深地做了一个戏文里的揖礼：“是我无状，误解九爷，还请饶恕则个！”他这句话调子拖得又高又长，颇有点念白的意味。
　　傅九思有些脸热，故意挥了挥手，：“……行了，原谅你啦！”
　　后来陆免成又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不跟日本人一条心的？
　　傅九思笑道：“其实还是在外头吃饭碰到你那次，你屋里那几个都是日本人吧？”
　　陆免成点点头。
　　傅九思就道：“跟敌方勾结还如此光明正大，你是真不怕出事，还是本来就留了后手？”
　　陆免成心服口服。
　　两人于是重归于好，傅九思觉得陆免成这人上道，不□□，拉得下面子求和，不是个心胸狭窄之人，值得深交；陆免成觉得傅九思金玉其外，内里倒也不是败絮，今日一言更几乎称得上是被褐怀玉，值得往来。
　　总而言之，经此一番交谈，两人算是初步交了心，从此以后情谊更加深厚自不用提。


第十四章 牡丹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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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司令一旦讲起义气来，那是很够意思的。
　　比方说之前答应了梁寻鹤会帮她，就立马跟上海各大报社打好了招呼，令他们写这条花边新闻时细细着墨，务必要将梁寻鹤刻画成一个不畏□□、勇于反抗的新时代独立女性，相应的那杜春秋自然就是强抢民女、无恶不作的地痞无赖。
　　这里头还有段插曲：陆司令刚到上海这地界不久，虽说声名在外，然而各行各业中实打实的关系却还并不牢靠，因此跟报社打招呼这件事他其实还是托了傅九思的福。
　　前面提到傅九思曾在百乐门帮助过一位友人对抗本地纨绔娄家三少，而他这位友人工作的单位便正是《晶报》。
　　其人得了傅九思的招呼，立马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将事情办妥当，又用了自己在行业里的人脉，加上陆司令和傅九爷的声望，顿时上海各大报纸都如此这般做了一番报道。
　　再比如每当梁寻鹤登台时，众人便能看见台下贴墙站了一圈荷枪实弹的兵，那装备、那神气，不用多言便能猜到是陆司令的人。
　　于是想借机闹事的、想浑水摸鱼的、想扰乱秩序的，有一个算一个，皆没了动静。那几日的观众席，真真儿是安静得跟外国歌剧院似的。
　　傅九思这段日子时常同陆免成一块儿出门，互相之间的话题也广阔起来，不拘对于时政或历史的看法，也常聊些新闻见解、趣事逸闻。一聊开来，才发现两人颇说得上话，而并不止于从前那般只声色场上的一点交集。
　　旁人对他俩出双入对也见惯了——本来嘛！这俩都不是什么安分人，寻欢作乐的地儿从来少不了他们的身影，于是众人见了都觉得理所当然，也自然将他们归为了酒肉朋友一类。
　　这日，傅九思同陆免成一块儿去看戏。
　　上海不似北平有那许多戏园子，许多戏台子就直使了西洋剧院的大舞台，也有电影院做这生意的，影戏同演，独有一番光景。
　　他们应人邀约来到了天蟾剧院，剧院门口早早就挂好了海报，偌大的“贺玉安”三个字占了三分之二的篇幅，直挤得那生角儿擦边挨角，摆足了名角儿的谱。
　　天蟾作为老派戏院，走的是传统戏园子的路数，一楼散座，二楼包厢，戏院经理认识陆司令，一见他们就亲自带路，待落座后又给上了两盏好茶并十二色干货果脯，直言有事儿随时吩咐。
　　这便是傅九思近来发现的另一重趣味了——过去他只在西洋剧院看过歌舞话剧，观众们正襟危坐，与这戏院的闲适比起来同开会似的，很是缺了那么点意思。
　　他一边磕松子一边往下瞧，舞台前的天花板上镶了大探灯，光一照，整个舞台明晃晃的，教再远的座儿也能看清台上。
　　今日戏院里满坑满谷全是人，虽说平日里同样只要挂出贺玉安的牌子就不愁票房，可是《牡丹亭》这本昆曲原不似京戏般热闹喜庆，再者言自徽班进京以来，经过两百余年的发展，如今京戏盛大，昆曲式微，由此可见来者多半还是冲着人。
　　演的是《游园》《惊梦》两折，舞台上布了冷色调的灯光，梆子乐声响起，背景深处无端弥漫出一阵白雾，直把人索入春闺梦中。
　　步停声驻，杜丽娘从折扇后探出芳容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莲步轻移，罗裙微曳，绣鞋踩出一条芳径，鸟语花香缀在鬓边，一双水袖卷了春色满园。
　　“中国古代的玩意儿是漂亮。”傅九思赞叹了一句。
　　“傅九爷看惯了露胳膊露大腿的外国女人，如今也能欣赏中国美人了，不错，不错！”陆免成很看不惯傅九思屋子里那些外国杂志，觉得那上头的女人袒胸露乳，很没风情，很下流，是以每当找着机会就要说他两句。
　　“你用不着讽刺我，”傅九思吧嗒吧嗒地磕松子，“我就是再欣赏一千遍牡丹亭，也不会影响阿芙洛狄忒的美！”
　　“阿芙洛狄忒么！”陆免成也知道这位女神，“掌管爱与美，还有□□。他们西方人也是有趣，凭空造一个神还把那事儿抬到了跟爱和美一个高度，也不嫌臊的慌。”
　　傅九思今日算是对陆司令的迂腐守旧有了个认识，心里很不认同他这番见解：“那又怎样？牡丹亭不也有《幽媾》？西厢记不也有《佳期》？中国古人在那事儿上的胆子可不小。”
　　陆免成“嘿”了一声：“你才看了几出戏就晓得用来排揎我了？”
　　傅九思笑而不答。
　　看了一会儿戏，陆免成又问：“你在大学里念的什么专业？”
　　“文学，”他看了他一眼，“怎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陆司令心想：怪不得——自古文学艺术不分家，他受了这么多年西方文学的荼毒，以至于欣赏艺术的眼光也遭了扭曲，实在是，并非他一人的错！
　　台上杜丽娘在园中闲坐，倚着春光犯困，道出一段念白：蓦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春呵春！得和你两流连，春去如何遣？咳，恁般天气，好困人也！
　　贺玉安的腔又软又绵长，与他师父是两个样，此处安在春困的杜丽娘身上倒分外合适，只一开口，就酥倒了满堂。
　　看着看着，傅九思突然叹了一口气：“其实你说得对，中国人的美很是含蓄的，当它藏在诗词戏文里时，唯有细细读来才可窥见一丝痕迹。”
　　陆免成看向他，不知他怎么突然转性了。
　　傅九思指了指台上：“从这儿看去，那衣裳只见妃色衔着素白，袖口两朵花，领间一片纹，其实还是素。”
　　陆免成想了想：“昆曲是这样的，素净，淡雅。”
　　傅九思摇摇头：“可是凑近了看，会发现那一针一线净是手艺，那样的功夫，不比欧洲人的洛可可更省事。”
　　陆免成沉默片刻，开口：“以前在西北的时候，我爹带着手底下的人开过一个公主墓，我记得陪葬品里面有一顶凤冠，一开始众人都以为那不过是顶普通的黄金嵌宝石冠，直到后来古董行的人用放大镜看过，才发现那编织金冠的金线，每一根都是由数十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金丝扭转在一起的。”
　　“你爹……还盗墓？”
　　陆免成揶揄地笑了笑：“白手起家，从一开始就没走正道。”
　　傅九思心下了然，又想起军阀盗墓几乎是惯例，天底下并非独此一家；心底却有一丝细微的不适，懊恼自己怎的就忘了眼前这人是个手上真正沾过血的。
　　“所以我喜欢中国的东西”，陆免成接着说，“经看，耐琢磨，有内涵。”
　　这一点傅九思倒是认同。
　　台上的杜丽娘入了梦，那柳梦梅携柳枝而来，书生请作诗，小姐笑不语，满园春色关不住，如是语：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那一枝柳种在心间，傅九思倏然一惊，捂住胸口，与杜丽娘同时察觉到一缕情思将破土的意愿。
　　戏结束后，台上谢幕又谢了十来分钟。
　　这期间无人起堂，他们也高坐在楼上，戏院经理过来打招呼寒暄，陆免成吩咐：“一会儿请贺老板过来说句话。”
　　贺玉安卸了妆依旧是那副清润的模样，仿佛清油抹去的不止胭脂，还有那思春入梦的杜丽娘。
　　他笑着向傅九思点头致意，傅九思同样报以微笑，他们似乎没有话可以聊——想来也是，若非当初昆仑玉镜台的一段渊源，他们两人应该是平生毫无交集的。
　　陆司令问：“那段醉扶归，是你自己加的身段儿？”
　　贺玉安点点头，就听得陆司令道：“加得好，要我说，往后就这么演。”
　　贺玉安能红，除了唱念做打这些基本功外，还得益于他不拘泥于旧例，懂得推陈出新，而他手里的这等变化通常又比较细枝末节，不至于像那些致力于作新戏的，总会遇到来自各方的反对。
　　这会儿散了戏，前门却还有一批想要一亲贺老板芳泽的戏迷堵着道，陆免成便道：“不若你上我的车，这样也好快点儿走。”
　　贺玉安看了看傅九思，再把目光落到陆免成眼里，眼神里透着询问，摸不准他的意思。
　　傅九思看了看贺玉安，又看了看陆免成，忽然间福至心灵，同时心底渗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陆免成本来只是好心提议，却见眼前两人都望着他，愣了一瞬之后也反应了过来，顿时就有些窘，遂解释道：“我要送九爷回去，与你的住处虽不顺路，倒也隔得不算远，送你一程费不了多少功夫。”
　　贺玉安微微颌首：“多谢陆司令，不过今日玉安与人有约，他还在后头等着，所以……”
　　陆免成不由地一愣：“有约？”他自然以为对方也是贺玉安的入幕之宾。
　　不想贺玉安瞧出了他心中所想，淡笑道：“嗯，不过是一个老乡，我们早年失散了，后来他来到上海，偶然看到我的海报，这才试着相认。”
　　“哦？”陆免成觉得这是一件顶有趣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了，一个老乡还能从海报上扮了妆的照片中认出你来，可见是个有情义的。”
　　贺玉安点点头，心中似乎想到什么，眼底浮现出一抹柔色：“我们都是孤儿，小时候他常照顾我。”
　　三人于是道别，陆免成依言将傅九思送回家，临下车前，傅九思回过头：“哎——”
　　陆免成：“怎么？”
　　“……算了，”他顿了顿，“没什么。”
　　陆免成挥挥手：“快回去罢。”
　　他点点头，转身进了门，却又在之后停住脚步，直等身后的汽车完全没了声响，这才迈步走进月色下的蔷薇丛。


第十五章 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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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来杜四爷的日子过得不太舒心。
　　作为上海滩的风云人物、申城一霸、红馆领导人，他一向是不介意民间传颂他的采花事迹的，更在某种程度上将此作为一份荣耀，用以彰显自身的风流。
　　近日因为梁寻鹤拒婚一事，他再次成了上海各大花边小报的常客。这本来没什么，他平日里做惯了新闻主角，有时闲着没事干，还专门找出那些文章来品评一番。
　　然而这回不知是何缘故，八卦未曾随时间消弭，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除了新闻那件事之外，有人又将他早年间的风流韵事扒了出来，经过文学加工，化作一篇篇堪比明清话本的神奇文章流传于世，如：《欲海沉浮记（此本摘录十二位当事人之口述）》《红馆春事——义父子之缘，真情乎？悖德乎？》《梨园秘话：申城杜氏隐疾之谜》。
　　——别的倒无所谓，惟有那本揣测他“身患隐疾”的《梨园秘话》不能容忍！
　　他动了真怒，本想大肆差人去搜捕写这书的人，冷静下来后又怕弄巧成拙，反而坐实了这等谣言，于是只私下差了几个人去秘密调查，计划等抓到人再细细算账。
　　他的义子之一毕寒琛谏言：以梁寻鹤的身份，不敢也不必做至如此地步，想来此事另有人幕后策划，且此人实力强厚背景高深，如此出手亦非善类。
　　父子俩深深地对视了一眼，顿时心中皆有了答案。
　　一有了答案，杜春秋就想吐血：“杀我人！烧我货！拆我婚！我都还没说什么，他竟敢？我艹他奶奶的造谣？！”
　　毕寒琛语气无波：“陆司令不结善缘，是仗着自己手里有兵，如今又受器重，听说连南京那边都要看他的脸色——这样的人，早晚是个麻烦。”
　　杜春秋就想不明白了：“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惹上这活阎王的？”
　　毕寒琛垂眸不语。
　　杜春秋突然想到什么，看着他怀疑道：“上回在小南门，成庆手下那几个真是自找死？没在其他地方再得罪陆免成吧？”
　　毕寒琛神色平静：“成庆后来不也交代过了，他手底下那几个本是新入馆的’白子’，还没拜过山，仗着红馆的名头在外惹是生非，恰好被进城的陆司令碰上，”顿了顿，“他的话，可信。”
　　杜春秋捻着佛珠闭目不语，良久，缓言道：“我才在姓傅的手里丢了两个码头，就有人在陆免成的生日宴上开枪，偏偏死伤的两个人里头有那傅九思。”
　　毕寒琛道：“可是真正没命却是安委员。”
　　杜春秋捻佛珠的手一顿：“安富民，安富民……死就死了罢，”略停了停，“上回来找你的那个日本人，你把话都跟他说清楚了？”
　　他这话题转换得毫无预兆，然而毕寒琛却不惊不忙，点了点头：“按您的交代的都说清了。”
　　杜春秋手里把玩着佛珠：“小小倭国，狼子野心，不自量力。不过只要这仗一天没打起来，就还得跟他们打交道，这群东西披着人皮说鬼话，我们必要小心应对。”
　　毕寒琛眼睫低垂：“是。”
　　杜四爷嘴里“披着人皮说鬼话的东西”，此刻正坐在陆司令家的沙发上。
　　他身量矮小，外型精瘦，面色蜡黄，是个随时会背过气的痨病鬼模样，看起来很不健康。
　　陆司令担忧这人死在他这幢好公寓里，赶紧命人给他上了一壶人参枸杞菊花养生茶。
　　对方如同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以匀速的频率一口一口喝掉一杯茶，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白色方巾细细地擦了嘴，这才舒了一口气。
　　“陆司令的茶，品质非常棒，对于您的招待在下感激不尽。”
　　“噗嗤！”
　　他不解地看向陆司令身后，那位面容英俊的年轻“副官”不知为何正在发笑。
　　“咳咳。”察觉到有人在看，对方赶紧清了清嗓子，收敛了表情。
　　“樱井先生。”
　　他猛然回过神，把注意力落回眼前这军阀身上。
　　陆免成却只是问候了他的身体：“你一路舟车劳顿，从日本乍来到中国恐怕也不太习惯，不知身体是否吃得消？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请我的私人医生为你诊治一下。”
　　樱井裕泰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他这几天确实正被水土不服以及胃胀气折磨，这一切都源于长兴楼的小笼馒头，他不过多吃了几只，习惯了家乡生食的肠胃就出了毛病，令他身心俱疲的同时也无比遗憾——他本来计划要去尝尝闻名遐迩的王宝和酒家以及杏花楼的。
　　“不打紧，我想多休息几天应该就好了。”
　　他的中文很好，这得益于他的老师，对方浸淫儒学多年，很是尊崇正统的中华文化，受此影响，他不仅中文口语流利，甚至还能写一手不错的古体诗。
　　他试着引入正题：“上次朝仓先生说的事，还望陆司令多加考虑。”
　　陆免成状似为难：“你们说的很好，开出的条件也很丰厚，可是要我做卖国贼，别说中国的老百姓，就是我手下的兵恐怕也不会答应。”
　　樱井裕泰缓言道：“陆司令高义，令人佩服，”顿了顿，话音一转，“我在日本听说如今中国国内许多人对我们的‘大东亚共荣计划’存在误解，我今日前来正是想为您做个解释。”
　　陆免成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樱井裕泰遂开始侃侃而谈：“近年来西洋人大举入侵东亚，对中日两国都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痛，我们正是基于这一点，才提出‘大东亚共荣计划’，以期振兴东亚、反抗西方。”
　　陆免成皮笑肉不笑：“光绪二十年的甲午海战也是贵国对中国的‘入侵’。”他还没提到东北。
　　樱井裕泰神色天真：“甲午海战，不正与贵政府所提倡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不谋而合吗？清朝的军队灭亡在我方手里，正是我们日本国与你们真心合作的诚意。”
　　他假装没看到对面那位“副官”快要翻到天上去的白眼，一心只与陆免成打机锋：“恕在下直言，像陆司令这般正直的军人，应该为国家、为人民做更大的贡献，而不是拘泥于虚名。”
　　连“叛国”的罪行在他嘴里也只是个“虚名”，陆免成忽然想笑，却没打断他，就想看他还有什么说法。
　　樱井裕泰很是为他考虑：“如今西方大肆瓜分中国的土地和资源，导致中国的百姓流离失所，朝仓先生与我对此都十分痛心，相信陆司令心中也一样。”
　　“若是陆司令愿意与我方合作，我们共同御敌，夺回被西方所侵占的东西，我想不仅是贵政府，贵国的百姓也一定会将陆司令视作英雄。”
　　这下别说对话的当事人，就连旁听的，也快忍不下去了。
　　眼见某个人快要爆炸，陆司令却不慌不忙，客客气气地招待樱井裕泰喝了一顿下午茶，然后亲自把他送到大门口，看着汽车长扬而去。
　　“呕——”
　　傅九思上蹿下跳：“恶心！无耻！人渣！不要脸！”
　　陆免成捏着后脖子把他从沙发上提溜下来，等安安稳稳地坐好了，这才命人来收拾茶桌，又换上咖啡。
　　傅九思把配咖啡的小圆饼啃得“咔吃咔吃”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摁下那股强烈的反胃。
　　“行啦，”陆免成安慰他，“以后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傅九思难以理解：“你听听他嘴里放的是些什么屁？大东亚共荣？我呸！”喷了一口饼干渣子。
　　陆免成摸出手帕递给他，傅九思一边清理一边看他：“你也真够不容易的，成天跟这帮玩意儿打交道。”
　　陆免成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道：“这个樱井是个文人，说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好，但他心里恐怕也真觉得日本这是在帮中国。”
　　傅九思难以置信：“帮？”
　　陆免成点燃一支烟：“他们日本国内有一帮上层文人自诩儒学门人，认为汉人建国的明朝才是正统，入关的清军是异族，其建立的清朝也是邪门歪道。这帮人平日里没什么用处，却喜欢在法理上为日本干涉中国内政找理由，此次面对西方列强的入侵，他们也是同样的态度。”
　　傅九思被这番歪理深深的震撼了，良久说不出话来，最终发出一声用尽全力的“呸”！
　　他不能理解：“那什么‘大东亚共荣’，分明就是殖民计划，怎么还会有人对此抱有兴趣？”
　　陆免成抖抖烟灰：“总有人更关心自己面前那一亩三分地，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就是卖了整个国家又如何？”
　　“……你不会跟他们合作的，对吧？”尽管知道答案，但是看着陆免成，他仍忍不住问道。
　　“不会。”
　　他舒了一口气，然而想到那些豺狼虎豹的非人行径，不免又心生担忧：“他们会不会因此对你不利？”
　　陆免成看着他，突然笑道：“他有张良计，我难道就没有过墙梯？不必担心，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迟早让这些人知道，肥肉里也有硬骨头，执意要啃总得崩下两颗牙来。”
　　傅九思并未因他的话就放下心来，相反从其中嗅到一股暗战开场的意味，陆免成让他“放心”，无非是把他撇开单独放在一个安全地带。
　　他心想，我为何要顺你的意？白白令我忧心，往后或许还会难过。
　　他们在舒适的客厅里就着春光喝咖啡，心里各自思索着如今暗流涌动的形势，然而此时的两人谁都没料到真实的危险竟会来的那么快。


第十六章 第二声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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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日来陆寓夜夜笙歌。
　　虽说从前陆司令也爱玩，但那总是在外头，家里无非也就是开开牌局，请朋友三两来喝茶或吃顿饭，像这般连日举行舞会还是从没有的，一夕之间多出来的杂事令经验丰富的郎总管也不禁有些失眠脱发。
　　傅九思在沙发上抱着个栗子蛋糕吃，有人调笑：九爷在吃什么好东西，也分我一口？
　　他指指餐台：“你们要吃自己拿。”
　　旁人摇头：不要那分好的，就要你怀里这个整的，上头还有巧克力，看起来美味多啦。
　　傅九思抱紧了蛋糕，护食护得毫无风度而光明正大。
　　众人笑翻，又向陆司令求问，如何就他一人得了这特殊待遇？
　　陆司令指指地毯上的狗：“你要问我家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如何我就使唤不动它，九哥儿来了，那些指令教它个一两遍就全学会了。”
　　三花一听话题与它相关，立马从躺尸状变为耳朵竖起。
　　傅九思叼着叉子命令：“来，打个滚儿！”
　　只见肥圆的狗躯在地上灵活地一滚，然后抬起头朝他摇尾邀功。
　　傅九思从蛋糕上抠了一颗栗子球喂给它，胖狗又是一顿扭身撒娇。
　　众人看了这一出，皆称赞道：有趣，九爷果然厉害！
　　贺玉安今日也在，他被人捉上牌桌，然后就一直不得空，来的人看陆司令的面子，倒不敢打那过分的主意，却是难得见名伶下了台的模样，皆把他当个稀罕玩意儿捧着。
　　“玩儿牌去啊！”陆司令使眼色。
　　傅九思还在跟蛋糕难舍难分，一叉子下去戳了一大块：“不去！反正也是赢，没意思。”
　　陆司令劝他：“赢多好玩儿啊，要我说，就赢他们的钱，好买蛋糕吃！”
　　傅九思看了一眼牌桌那方：“赢的是你的钱罢。”
　　陆免成一愣，随即笑道：“贺玉安他有钱——你不知道，他们唱戏的，一场下来光是彩头就不止这个数呢！”
　　宾客中有几位年轻的小姐，见了陆司令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邀请他跳舞，面对佳人相邀，陆司令自不会推辞，跟着滑入了舞池。
　　傅九思吃完一整个蛋糕有些腻着了，抱着三花发怔，乐声结束时才倏然发现陆免成人不见了，忙往四周看去，只见衣香鬓影中众人言笑晏晏，唯有那人不见踪影。
　　他神思一动，丢下狗跑出宅子，庭院里月华如洗，一片祥和安宁。
　　屋内的声音隐约传来，间或夹杂着一两声高笑。
　　突然神经末梢划过一阵凉意，他心头一紧，猛地抬头，二楼东边的那扇窗子里的隐约灯光混在灯火通明的宅子里并不起眼，然而他疑心方才似乎从那处传来了声响。
　　背后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见是徐正沅。对方神色匆匆，似乎有什么急事，这距离不算远，却竟没发觉他的存在。
　　不多时，徐正沅便去而复返，他站在宅子门口的路灯下，做了个“请”的手势，接着傅九思便看见一个人从他身后的繁华迈步进了眼前这方黑夜。
　　待看清人脸，他皱了皱眉，为何是他？
　　二十分钟前——
　　陆免成食指轻扣扳机：“别动。”
　　那人身子一僵，随即依言止了动作。
　　“转过来。”
　　那人缓缓转身，像戏台上青衣的身段，柔美修若而风骨自成。
　　“我本来还想着给你一次机会，没想到你这般心急，”陆免成声音里隐隐些失望，“贺老板。”
　　贺玉安垂首而立，身旁是一只密码箱和一叠翻开的文件。
　　到了这地步，他已然无话可说。
　　“你为谁做事？”陆免成陡然声厉，“日本人？还是……”
　　他依旧无言。
　　陆免成打电话命徐正沅速来，挂断电话后，两人相对而见，一坐一站，如他们往常评戏的模样。
　　一支烟后，陆免成不再心焦，只胸口装着一团散不开的浓雾，压得人难以呼吸。
　　他点燃第二支烟，深深地吸了两口，任尼古丁充满肺泡。
　　“你的那位‘老乡’，叫秦江的，已经被抓了。”
　　贺玉安身子一颤，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三天三夜，我们牢里的规矩你懂，之所以现在还留着这人一口气，是因为我想听他亲□□代，”陆免成盯着他，要把刀深深地刺入这个人的心脏，“只可惜，他连你的名字也不肯提起。”
　　贺玉安睫毛簌簌发抖，忽然，他抬起头，语气急迫：“我跟你走！你放过他。”
　　陆免成嗤笑一声：“放过他？我是军人，他是特务。你觉得我能放过他？”
　　他敛了笑，眼里装着寒冰：“贺老板最后这出戏，唱得实在是糟透了。”
　　傅九思再次进入大宅时，陆免成已经重新回到客厅。
　　然而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人有哪儿不太对劲。
　　“你没事吧？”他有些担心。
　　陆免成抬眼望向他，看着看着，忽然绽出一个笑：“明日跟我去看戏罢。”
　　傅九思一愣，摇了摇头：“不去。”
　　却没想到陆免成一口答应：“好，不去就不去。”
　　他又愣住，随即看向他，却倏然被这人眼里刻骨的疲惫所刺痛。
　　他隐隐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是陆免成不会告诉他。
　　他总有无尽的秘密。
　　“……也不是不能去，”他难得扭捏，“看谁的戏？”
　　“……双雀楼，墨玉兰唱桃花扇。”
　　“墨玉兰？”傅九思愣了愣，“他不是唱京戏的么？”
　　“他如今在上海落脚，如何敢不把昆曲拾起来。”
　　于是两人便这般说定了。
　　第二日晚上看了戏，陆免成被傅九思拖去吃夜宵。
　　那是一家藏在外滩角落里的西式餐厅，入口是一处不起眼的小巷，转过角去上一小段楼梯，两侧的栏杆上爬满了黄木香。
　　陆免成不爱吃西餐，但今日是傅九思带路请客，他便随了。
　　傅九思也不曾与他商量，开口就点了几样：“茄汁千层面，迷迭香烤羊羔排，柠檬汁浇牡蛎，一只烤鸡，一份烤蔬菜，一份杏仁小圆饼，一份巧克力冰激凌。”
　　陆免成感到好奇：“你那肚子是什么做的？大晚上的又是面又是羊又是鸡，吃了睡得着么。”
　　傅九思道：“又不是非得吃完，就想让你尝尝。”
　　菜上的很快，千层面被盛在两只印花瓷盘里，陆免成先尝了一口，愣住，接着又动刀叉：“……味道是不错。”
　　傅九思道：“这番茄肉酱是老板娘自己熬的，听说用了她家什么祖传的秘方，从欧洲一路带到中国，世界大战期间也没丢掉手艺。”
　　吃到见底时，那盘底露出花纹，是五彩花形蝙蝠和绿葫芦藤，看来是取自中国文化里的“福禄”之意。
　　陆免成先是惊奇，后略一想便了然，于是笑了。
　　傅九思问：“你笑什么？”
　　陆免成道：“笑他们既要把自己家原汁原味的东西搬过来，却又故意在某些地方摆上中国的‘传统’。”
　　傅九思略一思忖：“是这样，毕竟是给洋人看的。”
　　这家餐厅味道确实不错，除了那道柠檬汁浇牡蛎是生食，陆免成确实吃不惯外，其余的都令他胃口大开，尤其是那只占了半张桌子的烤鸡。
　　鸡肉表面被刷上了蜂蜜，微焦的外皮下汁水四溢，撕开鸡腹，内里还有苹果、橄榄、银杏果等配料，果叶香浸入骨肉，刚好中和了荤食的油腻，使之入口香而不腻。
　　烤羊羔排则是肋骨肉，外皮酥脆，内里多汁，迷迭香味道浓郁，清甜中带有松木香的风味。
　　这家餐厅位于外滩，藏在“东方华尔街”的辉映里，像宝石匣子里的一颗糖果，不起眼，却富有与那些璀璨珠光不一样的味道。
　　陆免成看着傅九思，就像看着一个全新的时代。他从古老的历史中来，却没沾染丝毫它的气息，不论是好的或坏的，他就这样独立生长于这片土地，渐成一道引人遐思的风景。
　　像上海。
　　他不由地喟叹，为自己垂垂老矣的灵魂和不合时宜的眷恋，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西直门外的颐和园，过去他常常去那处踏青，并私以为重嶂叠翠的万寿山和碧波万顷的昆明湖比紫禁城更有韵味。
　　“你在看什么？”
　　陆免成的视线从虚空落回眼前的人，看着他把最后一勺冰激凌吞入腹中，然后端起柠檬水慢慢地就着杏仁小圆饼。
　　“九哥儿往后，是打算怎样呢？”
　　傅九思一愣，立时就明白他说的“往后”，是指正式开战以后。
　　他想了想：“姐姐多半是要走的，大嫂如今怀了孩子，也不能留下，大哥的意思是，我跟她们一块儿走。”
　　走去哪儿？香港、美国，反正是越远越好。
　　两人都安静着，陆免成心想：明知道结果，你还要他亲口说一遍。
　　可是下一秒，就听见那人道：“不过，我还是会留下来。”
　　“其实国内挺好的，我走了那么多年，如今回来，也是安心。”他顿了顿，“唔——倒也不全是为你。”
　　陆免成一愣，随后心头大震：他！
　　竟真的这般直接说了出来！
　　心意头一回袒露在阳光下，灼热，耀眼，劈头盖脸的暖意。
　　像他会做出的事。
　　傅九思笑了起来：“其实打起仗来，除了你们上战场的之外，我们这些人应该多少也能有点用处。”
　　何止是有用，四万万人齐披甲，以我血肉祭山河。
　　陆免成从来知道自己的归宿，百姓犹有选择，他的结局却只有一个。
　　那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他把一颗心封死，为此做了万全的准备。
　　然而谁也没想到，有人顾自扒开他的胸腔，要亲手攥着那团跳动的血肉。
　　他摸出烟，擦火的手微微颤抖，暴露了他心底的动摇。
　　傅九思还在说着：“仗开打了，估计做不成政府里的职务，要不就去大学，我前天还听孔晴芳说她们学校正在招老师。”
　　“大哥一直想让我接手家里的事，可是我懒，本身又爱玩，跟手下那些人更是打不来交道。”
　　他顿了顿，为这话题做了总结：“反正，我不会走。”
　　陆免成咬着烟，突然有些烦躁，手一错，烟灰落在桌上：“不，你要走。”
　　傅九思一怔，只见他眼里盛着火光：“走，去国外，美国也好，只要是安全的地方——和你的家人一块儿。”
　　对此，傅九思只回答了一个字：“不。”
　　他们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
　　傅九思把杏仁小圆饼沾上果酱和糖霜，裹成一枚在陆免成看来难以入口的甜饼。
　　看着看着，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一颗心交托得毫无顾忌，要所有人都遂你的意。
　　傅九思并无退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只是对你。”
　　他真心实意地劝他：“你不应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傅九思倨傲着：“你管不着。”
　　头一回正面交锋没有结果，吃完饭后，两人沿着外滩散步。
　　夜幕低垂，大地上燃起万家灯火，租界的外国建筑宏伟精巧，充满了异国情调，隔街望去，像水晶球里的魔法世界。
　　傅九思忽然转过身面对着他，伸手往旁一指：“你看，这是全中国最上得台面的东西。”
　　陆免成点点头，却不知他想表达什么意思。
　　他的脸庞在路灯下半明半暗：“快一百年了，从英国划定租界开始，这里的发展就远远甩开了其他地方。可是，租界就是租界，一片最光辉也是最耻辱的印记。”
　　他看着他：“其实我跟你的距离没那么远，虽然我学的是莎士比亚跟丁尼生，但我也看得懂桃花扇和牡丹亭。”
　　“你别总在我面前划个道，好像我亲近不了你似的。”
　　陆免成一时语塞，他筑好围墙，发出通牒，却没想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偏偏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落井下石，叫嚣着丢盔弃甲的投降意愿。
　　两人是坐车回去的，今日没带司机，陆司令亲自充当了一把这角色。
　　傅九思本以为这人坐惯了别人开的车，自身的水平应该就那样，却不想今日一见竟还很不错。
　　汽车驶过外国建筑群，左侧是一片黑沉沉的滩涂，原本高悬的月被云遮了大半边，黄浦江不见粼粼波光，只有耳畔潮声愈响。
　　忽然有什么东西划过夜色，下一秒，枪声与刹车时的轮子摩擦声同时响起。


第十七章 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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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趴下！”
　　陆免成厉喝，还不待傅九思反应就压着他的上半身藏于车门的掩护下。
　　袭击者一出手，他就知道遇上了硬点子。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头几枪不打人，先爆了汽车轮胎，使他们不得不放弃驾车而逃的计划。
　　陆免成回手摸到枪，心中一定，同时升腾起一丝后怕：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只有五发子弹，本就是防身用，并未想过以之为武器来进行一场枪战。
　　见他们已成困兽，对方也下了车，四个人迅速形成包围圈。
　　来人目的不明，只一出手就是取人性命的手段，陆免成并不相信谈判，却仍抱着一丝希望：“你们要找的人是我，放他走。”
　　傅九思瞪大了眼睛，他不曾经历过这种场面，从第一枪开始就处于极端的震惊与恐惧中，然而那感觉仍远不如此刻强烈。
　　对方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在考虑这句话的可行性。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后来傅九思回想起来，仍说不清楚当晚发生了什么，那似乎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动作，却如同永不褪色的画面烙入他的脑海。
　　他只觉耳畔潮声一静，随后身体一重，还不等他回过神来就已经失去平衡，就着被推的那一股惯性摔倒在地并且往旁滚了好几米。
　　同时枪响，两枪急促，后面是一声暗骂跟着第三枪，这三枪均没有子弹打在汽车钢铁车身上的清脆声响，子弹破开皮肉，海风裹着血腥。
　　最后两枪稍缓，那空档似乎是开枪者在斟酌时机，以期使中弹者一枪毙命。
　　描述虽细，整个过程却不到半分钟，一段浓缩的惊心动魄。
　　只顷刻间，夜幕便重归宁静。
　　傅九思回过头，见陆免成披着半身月色站在一地尸体旁。
　　他站起身，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止不住发抖：“都……都死了？”
　　陆免成“嗯”了一声，随后迅速拾起地上那几把枪：“快走。”
　　这处滩涂虽仍属于外滩，却不如码头热闹，近处只有两间仓库，黑夜中闭着门，可遥见远处灯火，然而不闻人声。
　　他们同时瞄定敌人的那辆汽车，陆免成先一步绕去了驾驶位，傅九思跟车门还有一段距离。
　　倏然枪响。
　　近在耳旁。
　　车里还有人！
　　他睁大了眼睛，只见陆免成身体一晃，却硬是撑住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朝他飞来，他伸手一捞，见是方才陆免成从地上捡起来的枪。
　　夜幕中傅九思没看清对方下手的动作，他循声匍匐在地，无师自通了保命要领。
　　这个角度看不见战况，只听得声声枪响，如此倒先松了一口气——陆免成还能活动，想来应是没受伤。
　　冷静下来后才察觉到指尖的湿意，他先是一愣，手指凑近嗅了嗅，一股血腥味侵入肺腑，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强忍住呕吐的欲望，他颤抖着手指扣上扳机，这是真正的杀器，然而此刻却成了他们的保命符。
　　最后这人除了隐忍不发的心计外，似乎身手也十分了得，以至于方才一枪毙命的结局并未出现在他身上。
　　这时傅九思就不免佩服起了陆免成“拾枪”这一举动的先见之明，若非如此，他们两人怕是早已成了两具尸体。
　　须臾，枪声消失，他正想探出头看一眼，突然肩膀上一重。
　　他猛地一惊，回头枪便指了过去。
　　来人却是陆免成。
　　他握着他的手把对着自己胸口的枪扳开，做口型：“跟我走。”
　　傅九思下意识地道：“那车……”
　　“来不及了。”
　　陆免成带着他藏身于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仓库外，这是一间矩形布局的仓库，同另一间大小形状相仿的仓库正好构成一个互相垂直的夹角。
　　他们躲在转角处，既可见身前，也可见身后。
　　陆免成把几把枪里剩下的子弹集中起来，四发给了傅九思，另外的全部装入自己手中缴获的□□里。
　　做完这一切，暂时歇了一口气，这才有机会就着月光看向眼前的人。
　　“会开枪吗？”
　　傅九思一愣，点点头，随即又摇头。
　　“开、开过，在靶场，没打过人。”说出这句话时，他倏然从心底里生出一股羞愧，愧于自身的无用。
　　“带上枪走，去找人。”
　　傅九思一惊：“那你呢？”
　　陆免成利索地上膛：“对方还没收手，我得要了他的命。”
　　黑暗中的敌人是永恒的危险，对方于他们而言是如此，他们于对方而言亦是如此。
　　陆免成的安排无疑是最优的，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同时重创敌人，可若是再加上傅九思，他没有信心能保两人无虞。
　　他们对峙着，在这生死瞬间。
　　“不。”
　　傅九思开口，依然是这一个字，如两个小时前坐在温暖灯光下、佳肴美馔前一般。
　　陆免成闭了闭眼，再睁开，忍着疼捡起那破碎的一块块残垣。
　　他声音冷厉，与方才天差地别：“你留在这儿有什么用？”
　　傅九思呼吸一滞。
　　陆免成还不肯放过他：“拖我后腿，想一块儿死？”
　　傅九思白着一张脸：“别说了。”
　　他冷笑一声：“我就不明白了，是我哪句话给了你脸，让你无端有了这胆子？”
　　这张嘴，恶言恶语，字字把他往远处推。
　　想咬，想见血，想把这痛还给他。
　　但还保留着一丝理智，他痛苦□□：“我求求你别说了……”
　　陆免成确实是个混蛋，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出一个平日里那惯常有几分吊儿郎当的笑：“我之前猜你没摸过枪，想来是我错了，你确实‘摸过’。”
　　“既‘摸过’，便带着枪走罢，可别丢了命，令我白费先前一番辛苦。”
　　傅九思恶狠狠地盯着他，下一秒，他狠狠地咬上了他的嘴唇！
　　湿润的，温热的，带着血腥味和烟草味的……
　　那样的急促，那样的力度，那样的方式，不像吻，像撕咬。
　　想把对方拆分入腹，想剥其皮啖其肉，想嚼碎一切恶劣的、疏远的、陌生的，只留下温柔的、亲近的、熟悉的。
　　交缠、吮吸、吞吐，生死之外是唇舌间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欢愉。
　　“……够了，九思，”终于，陆免成推开了他，然而却再也拾不起那破碎的桎梏，“够了。”
　　他摸了摸他的脸，指尖拂过眼角。
　　傅九思咬着牙，却藏不住喉头的哽咽：“别推开我。”
　　说着，他轻轻按上陆免成的肩膀，不出意外听到一声闷哼。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很轻，一是怕被潜伏于黑暗中的敌人听见，二是怕那颤抖再无所遁形。
　　“没事，小伤。”陆免成笑了笑，似是安慰，又似事实。
　　他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必然受过比这严重许多的伤，然而那些不曾见的过往皆远不如眼前这浸血的一处使傅九思心痛。
　　一丝细微的声音响起，两人同时噤声。
　　动静稍纵即逝，敌人重新隐于夜色。
　　是哪一边？
　　前，还是后？
　　他们背靠背贴墙侧站，一人守一个方向。
　　须臾，风止。
　　屏息凝神，他们用直觉摸索死神的脚步，要凭借自身的运气奋力一搏。
　　咔哒。
　　□□上膛的声音清晰可闻，比傅九思看见那人的完整身形更早。
　　他眼见对方持枪而立，隔着不足二十米的距离瞄准，枪口正对着的是他心脏的位置。
　　他手里的枪其实比对方更早瞄定目标，可惜他心有戚戚，一时竟忘了动作。
　　那是敌人，毋庸置疑。
　　然而却也是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会哭会笑的人。
　　那血是热的，从心脏里涌出，带动脉搏。
　　他一时慌乱，心中是从未将自己置身于生命这一至高无上的砝码的对立面的惶恐不安！
　　他的疏忽给了对方可乘之机，那是不可预见的、极其难得的机会。
　　只一刹那，两人持枪对峙。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了他的手。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食指就被带动着扣动了扳机。
　　枪声过后黑夜中不远处的身影缓缓倒地。
　　生命的消逝原来是这样的。
　　无声，无息。
　　他悚然一惊，下意识地就要松开枪，然而却因被陆免成握着手而无法做到这一简单动作。
　　“放、放开。”他声音颤抖。
　　陆免成依言松手，下一秒，枪直直地落了地。
　　傅九思仿佛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猛然回过头撞进那双黑色的眼睛：“我杀人了。”
　　“嗯。”
　　陆免成没说其他的话，只伸手抱住了他。
　　傅九思伏在他肩头，神思逐渐清明，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仍只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我杀人了。”
　　“没事，”陆免成一下一下地摩挲他的脊骨，“我也杀了人。”
　　傅九思先是喉头一噎，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陆免成一句话就使他惶恐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
　　两人驱车回到陆寓时，自鸣钟已经响过了十二下，郎苏勒披衣前来开门——无论是晚上几点，只要陆司令回来，他便不会失了本分——却被两人狼狈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陆免成吩咐：“悄声着点儿，把东西拿到我房间里来。”
　　郎苏勒点点头，转身去取医药箱。
　　傅九思随陆免成上了楼，正要拐进东侧的一间厢房，却在门口驻了足。
　　陆免成回头：“怎么了？”
　　他忽而扭捏：“这是你的房间……我还是……要不我去别的……”
　　话音未完，倏然察觉到一丝“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顿时更窘迫了。
　　陆免成劣根性不改，指着对面那处道：“噢，忘了九爷是讲究人。那边西厢房平时虽没人住，倒还打扫的干净，待会儿我让郎苏勒带你……”说话间眼睛里的笑意却快要溢出来了。
　　傅九思眼见失了面子，再一联想到今夜的种种，心头一热，又有些酥酥麻麻的暖，顿时不知从哪里横生出一股勇气，推开眼前的门大步迈了进去。


第十八章 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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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免成伤在肩头，伤口不深，是子弹擦过的痕迹，只是因为没有在受伤的第一时间对伤口进行处理而导致渗血过多。
　　郎苏勒小心翼翼地剥开上衣，布料刚褪，顿时传来一股血腥味。
　　“进盥洗室清理一下。”陆免成见傅九思脸色惨白，遂有意支开他。
　　“不。”
　　这个字他今晚说了第三次了，每一次都扭着心拂开陆免成的“好意”。
　　他亲眼看着郎苏勒用棉花蘸了碘酒清洗伤口，他也受过枪伤，因此知道这个过程有多疼，他不住地用目光描摹陆免成的脸，想从中看出一丝难耐。
　　然而什么都没有。
　　陆免成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仿佛伤口不是开在他身上。
　　傅九思心里一紧，怕他是因为他在场所以才故作镇定，咬咬牙，转身进了盥洗室，徒留外间的陆免成摸不着头脑，不知他为何观摩了一半却又不看了。
　　虽然形容狼狈，傅九思却没受伤——手心擦破的那点儿皮在陆免成的伤口的映衬下，他都不好意思拿出来讲。
　　忍着水流浸湿嫩肉的疼洗完了澡，裹着浴巾打开门，只见地上放着一套睡衣，而房间里的陆免成和郎苏勒皆不见了踪影。
　　自行穿好衣服，推开盥洗室的门，陆免成还没回来。
　　他伫立片刻，把目光放在了眼前的这间屋子。
　　这是陆免成的房间，傅九思来过许多次陆寓，然而这处却是头一回踏足。
　　这里跟普通人所想象的一方军阀的安寝之榻不同，它既不简洁也不硬朗，墙上贴满了暗花壁纸，床对面是一个壁炉，窗边是一套沙发，其旁摆着一个半人高的地球仪模型。
　　书架亦整整齐齐，一格是旧书古籍，一格是外文原著，一格是报纸杂志，一格是小说随笔。
　　这里没有任何与刀枪相关的东西，一如没有任何日记等私人秘密。
　　所有世人猜测的杀伐果决和缱绻柔情皆不见，有的只是一个人在这繁华都市中的一处居所。
　　陆免成去而复返。
　　进门时他手里端着两个杯子，傅九思接过，惊讶地发现里面是冒着丝丝热气的牛奶。
　　两人在沙发上相对而坐，灯光明亮，牛奶香甜，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睁开眼，他们仍在这温软的人间。
　　傅九思注意到陆免成已经换了睡袍，他的伤口不能沾水，估计刚才是在其他房间洗漱了。
　　“今晚住下来，明天早上我让徐正沅送你回去。”
　　傅九思正捧着牛奶小口啜饮，闻言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瞥过目光，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陆免成一边盯着他不放，一边在心里琢磨如何说服这人在他房间留宿，却在这时听见傅九思开了口：“……你说西厢房空着？”
　　他一愣：“你真想去住？”
　　傅九思正淹在一片后知后觉的脸热里，闻言不假思索地答道：“是啊，不然我睡哪儿。”
　　陆司令“啧”了一声，不知他是故意装呢还是真没察觉到他的“言下之意”。
　　眼神探去，意外看到耳根一点红，顿时心中打翻了开水瓶子——那真是“又烫又浪”。
　　他清了清嗓子，直把傅九思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后，才故意发出“嘶”声，大拇指拂了一下嘴角：“这牙口，赶得上三花了！”
　　傅九思登时一窘，恼羞成怒道：“你闭嘴！”
　　陆免成得意洋洋，傅九思见状直接起立往门口走去，却不想刚走了没两步就落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从。
　　“别走。”
　　热气扑在耳根，顿时身体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从心底漫出酥酥麻麻的痒，直教人堕入其中。
　　傅九思闭了闭眼，回身，吻上去。
　　陆免成先一愣，捏着他后脖子拎开了一寸距离警告：“不许咬。”
　　傅九思咬牙切齿：“少废话。”
　　房间里充斥着唇舌交缠的声音，间或有一两声喘息或闷哼，却往往很快便被更猛烈的攻势吞没。
　　他们跌跌撞撞地倒向床铺，春夏交接之际气温和暖，床上只铺着一层薄毯。
　　傅九思勾着陆免成的脖子往后一睡，陆免成本想伸手撑一下，情急之下却忘了右肩负伤，一时脱力就没来得及，压着他倒了上去。
　　“嘶！”
　　陆免成赶紧爬起来看他：“你没事吧？”
　　傅九思拧着眉，神色痛苦：“……你这床是硬的？”
　　陆免成替他捏腰松肩：“从小睡惯了硬床，部队里条件也不好，后来置了自己的宅子便也没想着改。”
　　这一打岔，方才的暧昧气氛也没了，傅九思烙饼似的从床边翻滚到另一侧，陆免成起身去熄了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台灯，然后跟着上了床。
　　傅九思侧过头：“灯关了。”
　　陆免成道：“留着给你起夜用。”
　　傅九思“呸”了一声：“我从不起夜。”
　　陆免成见状便关了灯，顿时浓稠的黑暗笼罩了视线，偌大的房间里只听得两个人的呼吸声。
　　夜色深沉，床铺温暖，胃里翻涌着热意，齿间残留着奶香。
　　身体全然放松下来后，傅九思心底那股后怕才渐渐卷土重来。
　　他翻了个身，侧面向陆免成。
　　陆免成仿佛有所感应：“怎么了？”
　　傅九思不说话，蛄蛹着凑近。
　　不多时两人便又贴合在了一起，唇齿交缠。
　　只不过这次傅九思略显急促，虽没再上嘴咬，舌尖的忙乱却也暴露出了心底的焦灼。
　　情到浓时，他干脆一翻身压到了陆免成身上。
　　陆免成一惊：“九哥儿干嘛呢？”
　　傅九思还是不言语，仿佛要将心底那一瓢杂陈的五味汤借由这一吻向陆免成倾诉。
　　你来我往间动作幅度稍大了些，牵扯到了陆免成肩上的伤口，他倒吸一口凉气，顺手往傅九思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找操呢？”
　　傅九思埋头在他脖子上磨牙：“操的就是你。”
　　陆司令乍受了这等大言不惭的宣布，一时除了觉得这少爷怕是从没吃过亏外，同时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捏了捏傅九思的后脖子：“嗳，怎么了？”
　　傅九思停止了磨牙，脑袋如一颗沉重的长毛西瓜挂在他肩头，说来也神，要是换了旁人做他这姿势怕是早闭了气了。
　　不一会儿，陆免成倏然感觉肩头传来一丝湿意。
　　他一惊，硬扳着傅九思的肩膀将他扯开了。
　　黑暗中他看不清傅九思的神色，只直觉在他身上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傅九思也不再跟他角力，被扯开的一瞬间他就失了全身的力气，只恨不得连思想带灵魂皆舍了，只余一副干干净净空空荡荡的躯壳。
　　陆免成一时手足无措，只得不住地低声问怎么了。
　　傅九思胡乱摇了摇头，脑门儿抵着他的胸口，把那真丝睡袍当作擦脸布那样使。
　　直到终于平静下来，他擤了一把鼻子，瓮声瓮气地开口：“你衣服脏了。”
　　陆免成这时候哪儿还有心思管衣服，一心只担忧怀里人。
　　他隐约猜到这一出是为了什么，但傅九思不说，他也无从问，只愈发搂紧了身上的人。
　　“脏了没事。”他摸索着抚上傅九思的脸，不出意外地碰到一片湿痕。
　　“哭什么？”
　　“不知道……”傅九思叹了口气，这会儿缓过神来了，便觉得方才的行为十分丢脸。
　　陆免成倒没追问，只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揉捏，时间长了傅九思醒过神来，意识到他这番动作跟抱着三花时没什么两样。
　　于是顿时就不好意思了，从他身上翻下来重新躺平。
　　却没想到这回换了陆免成不依不饶，他手一伸重新将傅九思捞入怀中，并且禁锢着不让动弹。
　　傅九思挣了两下没挣开，遂也罢了。
　　沉默片刻，他开口道：“你头一回杀人时，就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么？”
　　陆免成之前就大概猜到他是为了什么，心想我这当屠夫的爪子，白捡了一只娇养的金丝雀。
　　“也不全是，”他拥着傅九思，如同耳语，“我那是在战场上，敌人没留给我反应的机会，从杀第一个人开始，我就知道不能停下来，不然死的就是自己。”
　　他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实际上这也确实是他当时的心路历程，然而对于傅九思而言，这句话的重点并不在此：“……可是，你也没像我这样。”
　　陆免成吻了吻他的耳根：“告诉我，你明知道对方是敌人，为什么还有这么重的心理负担？”
　　傅九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事实上，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道德感很高的人。”
　　“可是你怕了。”
　　傅九思没有动作，亦没有言语。
　　陆免成接着道：“你怕的不是威胁到你生命的敌人，而是‘杀死一个人’这件事本身。”
　　这句话完，两个人都不再开口，房间陷入了寂静。
　　沉默良久，傅九思动了动嘴唇：“亲手终结一个生命和纸上谈兵不一样。”
　　“没错，”陆免成在他耳边低声道，“现在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血染长旌，杀人如麻。
　　傅九思握紧了箍在自己胸膛前的手，他用力摇了摇头，小声道：“你是英雄。”
　　陆免成一愣，随即失笑：“给我戴高帽？”
　　傅九思却不解释。
　　陆免成最后吻了吻他的耳根：“睡吧。”
　　傅九思合上眼皮，枕着陆免成的气息陷入了梦乡。


第十九章 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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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这一夜傅九思却并未能安睡。
　　半夜从梦中惊醒，背上出了一层汗，凉意穿透丝绸睡衣浸入骨髓，他怔了怔，手臂在空荡的床上划拉了两下，才反应过来陆免成不在这儿。
　　房门底部有灯光透进来，他赤脚踩过地板轻轻推开门，见外间的起居室留了一盏灯。
　　穿过起居室来到走廊，道路尽头左侧的屋子房门半掩，他刚走到楼梯口，就差点儿迎面撞上一个人。
　　来人也吃了一惊，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见到如此打扮的他。
　　“傅、傅九爷？”徐正沅有点儿磕巴，“……您这是？”
　　这个问题问得有一丝尴尬，傅九思故作镇定：“特殊情况，借宿一晚。”
　　好在徐师长并未在此多作纠结，他赶着陆司令的急召而来，傅九思的出现不在他的关注点内。
　　徐正沅进门后，傅九思盯着不远处那丝光亮，心中揣测陆免成会说些什么。
　　夤夜浓黑，一丝月光也无，唯有身处的这幢宅子透着灯火，仿佛冥海中的孤岛。
　　在走廊上又站了约莫一刻钟，傅九思重新回到卧室，床铺早已凉透，他裹着薄被翻了个身，埋首在枕头里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被清冽的雪松气息所包围，这才身心一松，之前消失的困意卷土重来，虽然过程艰难，好歹也重新入了梦。
　　次日清晨睁开眼时，阳光已经洒落了一地。
　　床上依旧没有陆免成的踪影，这屋子里没有钟表，由此也就无从判断他是已经早起，还是根本就一夜没睡。
　　惴惴不安地收拾整齐下楼，直到看见餐桌边那一袭长衫正在看报的人时，他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瞧见他来，陆免成招手：“过来吃点儿东西，给你留了粥和点心。”
　　依言在餐桌旁坐下，发现桌上摆着四碟点心、两碟小菜，以及罩着盖子的一盅粥。
　　点心外型精致，陆免成不是好甜口的人，估计这不是家里的手艺。
　　他夹了一只青团，入口外皮清香弹糯，内里的豆沙馅细甜绵密，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略有些吃惊，看向陆免成：“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豆沙馅的青团？”
　　陆免成微愣：“下人出去买的，我倒没吩咐，”见傅九思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忙补道，“现在知道你的口味了，这家店你可觉得味道还好？”
　　傅九思顺台阶下：“挺好的，下回可以再买。”
　　这家点心铺子估计专做南方细点，桌上四样分别是青团、荷花酥、绿豆糕和玫瑰月饼，都是颇具代表性的南方点心。
　　粥是小米粥，傅九思尝了一口，发现里面有一丝微甜，却又不像糖，勺子翻搅两下才发现底部有红枣和桂圆干。
　　就连小菜也是青豆和雪菜，口感清爽咸鲜。
　　这是一桌典型的南方早餐，无比合他的心意，令他仿佛仍身在金陵旧宅，而这些，他记得是不曾告诉过陆免成的。
　　“昨晚的事，查出什么了么？”
　　“没留活口是我的失误，”陆免成顿了顿，“不过前天抓了贺玉安，倒是从他嘴里问出了不少东西。”
　　“贺玉安？”虽然之前有所猜测，但当获知真相时傅九思仍吃了一惊。
　　陆免成点点头：“现在还没有消息放出去，这人是日本军方的特务，隶属于华中‘梅’机关。”
　　“那他之前跟你……”傅九思说着突然住了嘴，心中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的枕边人，原是想要他的命。
　　“昨晚那些也是日本人派来的？”
　　“不一定，”关于这一点陆免成却没有给出肯定答案，“现今高层态度暧昧，即使我没答应合作，日本人也没必急于在此时动手。”
　　寿宴枪击案、杨树浦码头、红馆、贺玉安、外滩遇袭……
　　线索一一浮现串联，浓雾中的爪牙逐渐显露。
　　窗外的阳光洒落在陆免成的眉眼间，傅九思骤然心底生寒，只想将这个人圈起来永不受伤害。
　　虽然昨夜说了早上让徐正沅送傅九思回去，但他仍留到了午后才离开。
　　这一上午陆免成没一刻空闲，除了在傅九思下楼吃早餐那会儿同他说了几句话之外，一整上午都在书房里与人打电话。
　　院子里增了一圈荷枪实弹的兵，中途来了几个军装打扮的人，傅九思不认得，对方也没怎么瞧他。
　　临去前陆免成出来送他，两人隔着车窗道别。
　　“注意安全，”陆免成嘱咐，“出门多带几个人，枪也带着，别空手。”
　　“我知道。”他笑了笑。
　　到家时正巧碰上傅君守也刚从外面回来，他心中一动，叫住了人。
　　“哥。”
　　傅君守回头：“你这又是上哪儿玩儿了？”
　　“昨晚去看了双雀楼的戏，后来跟他们多喝了点儿，怕扰着你们就没回来。”
　　傅君守往他肩膀上砸了一拳，笑道：“我也懒得听你编，出去玩便玩罢，自个儿把握着分寸。”
　　傅九思故作受伤状：“哥你别搓磨我，早上起来脑仁儿疼到现在还没过呢。”
　　“让人去给你煮碗醒酒汤。”
　　傅君守约了人谈事情，一回来就直进了书房。客人还没来，傅九思便跟了进去。
　　傅君守一边点烟一边看他：“有事儿？”
　　傅九思点点头：“哥你上回说的那几个口岸，我想让你交给我。”
　　傅君守有些惊诧：“上回跟你提，你不还死活不乐意么？这才几天，怎的就转了性了？”
　　傅九思笑得谄媚：“那不是成熟了么，就想着找点儿正事干。”
　　傅君守咬着烟笑：“你是该找点儿正事干，看你成天光顾着玩也没见玩出个花来！”
　　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没经验，跟底下人又不熟，这几天我让袁总经理先带你去地盘上走走，别当了主子还两眼一抹黑。”
　　于是事情便这样说定了。
　　傅家盘踞众多港口，做的是外贸生意，洋烟洋火等产业国内厂商众多，不在其的交易范围内，他们的主业是做航运。
　　其时航运业多为外国资本所控制，中国人自己的市场占比反而少，政府为了改善这一状况，也为掌握运输渠道这一战时最重要的资源之一，遂于背后支持傅君守在继承傅家原有产业的基础上大举进军航运业。
　　与之相对应的，傅家同时拥有明面上的茶叶、制药、银行、房地产等产业，以及暗地里依托航运渠道的吗啡与军火走私，其中后两项傅君守一般不亲自做，只提供运输渠道，以此参与利润分成。
　　他与陆免成的合作便是此种形式。
　　傅九思说要接手口岸，倒也不只是嘴上说说，而是连着一个礼拜每天跟着袁总经理出门考察，间或参加些场面上的应酬，虽然尚没什么实绩，至少样子做足了。
　　这一个礼拜他和陆免成一次面也没见，电话倒是打过三四次，然而两人均不是爱煲电话粥的人，总觉得不当面就没那么多话可讲，因此实际上真正说话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超过一刻钟。
　　两人是在一周后的一个饭局上偶遇的。
　　说是“偶遇”，其实不甚准确。那日做东的人是杜春秋，下帖时只说有些误会想当面说清楚，还望赏光。
　　凭实话讲，杜春秋的人缘其实不差，要不也不能从籍籍无名的一个打手挣出头，一路坐到□□头子的位置，这其中除了他自身的能力之外，“得道多助”自不是一句空言。
　　就连跟他有过冲突的傅君守，也由于红馆的产业重心在于农矿和文娱，以及双方在鸦片军火走私上的合作空间，而一直将矛盾固定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并未当真撕破脸。
　　面对杜春秋的邀请，傅九思虽是捏着鼻子赴约，但真到地方后倒也没当面给人没脸，场面话一来一往不失分寸，直到见了陆免成，这才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听说九哥儿现在也管事儿了，”杜春秋一副长辈语重心长的口气，“生意先不论，□□人最要紧。”
　　傅九思一脸不在乎——陆免成在这儿，他的心思更无从分给杜春秋——只嘴上附和：“四爷说的是，我还年轻，总有的学。”
　　相较之下，陆免成毕竟经过事，跟老狐狸打太极丝毫不落下风，言语机锋一套套下来，比傅九思那点儿心思高明了不知多少，以至于最终还是杜春秋忍不住先进入正题。
　　“我前日听闻陆司令听信风言风语，觉得我杜某人跟上回袁府那枪击案有关，这使我不禁要做一番辩白——此事绝非我杜某人所为。”
　　陆免成微微一笑：“杜四爷这是说哪儿的话。”
　　不说信，也不说不信，直把皮球又踢回给了他。
　　杜春秋神色恳切：“若是我所为，是何缘故呢？想必陆司令也知道，杀了你和九哥儿，于我并无好处。”
　　好处先不言，当初受伤后傅九思虽同陆免成分析过此事与杜春秋有关，却没下定论，事实上事情过去这么久也确实没有证据能直接证明案子与红馆相关，更不论该逻辑链中其实有一个明显的漏洞：为何一向注重平衡各方势力、行事作风谨慎的杜四爷，要冒这被扣上“反政府”帽子的风险？
　　傅九思一直未言语，今日这馆子是潮汕菜，桌上有道清炖乌耳鳗做的不错，鱼肉肥美，鱼骨酥软，他一边下筷一边竖着耳朵听那两人你来我往。
　　“好处不好处的，我跟九爷都不在那位置上，自然想不明白，”陆免成话音一转，看向傅九思：“看九爷吃得这么欢，想必这道菜合你口味？”
　　傅九思一噎，不知话题如何转到了他身上，只得匆匆咬碎鱼骨吞下：“咳咳，还不错，你也尝点儿？”
　　杜春秋是聪明人，于是话题点到为止，三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桌上的菜肴。
　　饭吃了一半，有人敲门，杜春秋说了句进来，只见推门而入一个年轻人。


第二十章 审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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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毕寒琛。
　　杜春秋这人，不知是阴损事做多了还是天生没那个命，尽管风流，却一直无所出，别说男丁，就连闺女也没见生下一个来。
　　无后这件事成了他心里头的一根刺，那痛深入骨髓，每每想起来就难受得要命。
　　事情有所转折还是在他完全接手红馆以后，那年他刚过三十，正是年富力强、风华正茂的好时候，大权在握，便又有了考虑后继之人的心思。
　　而这回不知是否是经历过改姓易代、沉浮俯仰，心境有了变化，他开始不再执着于“留后”，或者说想通泰了——“留后”不一定要留自己的血脉。
　　于是从这一年起，他开始在红馆上下搜寻有才干的年轻人，后来又将目标范围扩展至社会各界，其中各项标准不必细提，首要一点必须是“无父无母的无根飘萍”。
　　“四少难得露面，坐下跟咱们一块儿？”
　　毕寒琛言语不多，进门后冲三人分别点点头：“义父，陆司令，九爷。”
　　“陆司令既这般说了，你就坐罢。”
　　杜春秋开口后，他这才坐到月桌下首面北的位置。
　　“今日我让他过来，正是想令他把这些日子查出来的东西与您二位通个气，也好解除我们之间的误会。”
　　陆免成和傅九思都没吭声，前者叼着烟仿若神思全在唇齿间那一点儿上，后者则正全神贯注地消灭一碗五谷海参羹。
　　毕寒琛不为外界所扰，如同一只毫无感情的留声机：“二月廿七，常生出现在本馆码头与人接头，对方是一个名叫李四童的灰子。常生向其询问关于枪支来源的问题，其人因能力有限，未能给予帮助。”
　　“经过审讯，李四童招供入馆前曾在大丰纱厂做工，与常生相识于该厂下属的工人夜校。”
　　“哦？”
　　听到这儿，陆免成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工人夜校？”傅九思皱了皱眉。
　　杜春秋看向傅九思：“九哥儿不关心实事，恐怕还不知道这工人夜校如今正戳汪院长的肺管子，年初光是上海就起缴了七八个工厂，连工人带上课的老师都给下了狱。”
　　“你是说……”傅九思察觉到那言下之意，心头一颤。
　　陆免成却镇定得多：“杜四爷的意思是，我陆某人作为汪院长的一杆枪，不幸成了北边的眼中钉？”
　　杜春秋压低声音：“想必陆司令也知道现今上头亲英美派和亲日派两边不和，为了腾出手来夺权，都把北边当成桥头堡——谁早一步攻下谁就占了先机。”
　　这番分析倒也没错，别的不说，那常生当初受刑时的一嘴高贞论调还真有点儿那帮人的意思。
　　傅九思突然想到什么，不解道：“那安富民呢？他头一个丧命，难道也跟北边有关系？”
　　毕寒琛一双冷冰冰的死鱼眼转过来：“那群人被打得灰头土脸满中国乱窜，这其中安富民可没少在议会里使岔子。”
　　这人的圆滑不体现在曲意逢迎上，然而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却是不必他爹亲自教，否则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个位置。
　　陆傅二人都对姓安的无甚好感，听他这般解释，倒也不曾当面质疑。
　　这整件事乍看脉络清晰，然而深究下去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似乎随便一根线头都能扯出一副图景来，而真相却在这一副副图景中愈加扑朔迷离。
　　这顿饭后，陆免成跟傅九思同路回去，两人趁着机会在车上说话。
　　陆免成道：“近日我总忙着，怕是顾不上你，你莫要恼。”
　　傅九思心中高兴，面上却稳着不显山不露水：“莫说你忙，我近日事情也不少，成天跑码头，真要说其实也顾不上你。”
　　陆免成笑：“杜春秋说你要接手你哥生意，我听着像玩笑话，你管得来么？”
　　傅九思挑了挑眉：“我管不管得来自不必你操心——如今我正跟着轮船公司的总经理学习，人家夸我懂得‘研精覃思，引而伸之，触类旁通’呢。”
　　陆免成瞧他那神奇活现的样，不禁失笑，心中却也替他欢喜。
　　两人在傅宅门口停车，又细细说了好一回话才舍得分别。
　　回去后，陆免成连夜加紧提审了贺玉安，甚至亲自去到关押其人的监狱。
　　“早知道贺老板身子软，看来还是软不过鞭子。”他在审讯桌前坐定，看着眼前被悬吊在房间中央的人。
　　贺玉安垂着头，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脸上，嘴角被咬出了血，同身上暗红色的伤痕对应起来，反而显现出一种凌虐美。
　　“我今日来，是有事想同贺老板问个清楚，还望贺老板看在你我之间交情的份上多多配合，莫令自己再受苦，也别让我白跑一趟。”
　　贺玉安仿佛被他说话的声音惊扰了，未睁眼，只蹙了蹙修挺的眉，声音虚弱：“……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要问什么？”
　　“贺老板说自己是从三年前开始为日本人做事的，也正是那时候你的那位‘老乡’秦江在杳无音信多年后再一次找上了你。”
　　“你与他相认后，受其引荐，成为了日本军方四大情报机构分管华中地区的‘梅’组织的成员，代号‘夜莺’，并以此身份活跃于社会。”
　　“以上，”陆司令顿了顿，“都是你亲□□代的东西。我今日来，只想求证一件事——三·零四枪击案里面是否有你们的手笔？”
　　贺玉安微微抬头：“……我跟秦江是单线联系，组织里其他计划的安排，我并不清楚。”
　　“你是否见过一个名叫‘老山’的枪贩子？”
　　他摇摇头，伤口的疼痛令他不禁闷哼出了声。
　　陆免成看着他，就像在看一道死去的风景：“我很好奇，贺老板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决定背叛自己的国家的？”
　　贺玉安依旧蹙着眉，似乎不想回答，然而现实却不遂他的意。
　　等了许久，他才开口：“我有一半日本血统，父亲去世，我为我母亲做事，这难道很费解？”
　　“叛国之徒，确实费解。”陆免成敛了笑。
　　“你穿着中国的霞帔水袖，唱着中国的爱恨情仇，演着中国的家国大义，转头夺了穆桂英的旗，下了梁红玉的枪，把王宝钏和杜丽娘都踩进泥里。诗词戏文里净是你的腌臜墨迹，方寸舞台也容不下你那颗溃脓的心。”
　　字字刀锋，戳人肺腑。
　　贺玉安拧着眉，双手无力地缴着空气，想捂住耳朵，想隔离开这个人带给他的伤害，但是无济于事。
　　他唱的原来是恩将仇报、吃里扒外，他演的究竟是恶贯满盈、人面兽心，秦香莲的纤纤玉指戳进胸口：“似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千古少，枉披人皮在今朝！”
　　他倏然睁眼，目光中迸发出灼灼痛火：“你高义？”
　　“你知道吃不饱饭，一连整个春天只能啃泥饼的滋味吗？你知道戏班子里昼夜吊嗓子练筋骨、稍有不慎就一顿板子的滋味吗？你知道从台下走到台上，再从台上走到台前我卖过多少次身、爬过多少张床吗？”
　　镣铐发出声响，像被一颗愤恨的心攥着来回拉扯。
　　陆司令微微动容，却不露声色：“……愿闻其详。”
　　贺玉安闭了闭眼，重新睁开，仿佛从层见叠出的记忆里抽出了最不愿回想起的那一块。
　　那时候他还不是戏子，没入那下九流的行当，使着父亲为他起的名字“贺连云”。
　　“华北闹饥荒时我六岁，我爹还没走，一个人带着我逃荒。整整三十三天，我们没吃过一颗粮，路边的草根树皮早被人挖干净了，同路逃荒的人见到我，那眼神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堆能饱腹的肉。”
　　易子而食是陆免成亲眼见过的人间地狱，他信贺玉安没说谎。
　　小云儿拉着男人的手，眼神却粘在洋车上那个正在吃三文治的男孩身上——当然，他并不知道对方手里的东西叫作“三文治”。
　　他真漂亮啊！
　　梳着油亮整齐的小分头，脸蛋洁白光净，小西装笔挺，折起手肘来也不见一丝皱痕。
　　他手里拿着一个被纸包着的东西，看起来像馍，但是馍里没有那样大片的肉和青翠欲滴的蔬菜。
　　小云儿咽了一口唾沫，转过头摇了摇男人的手：“爹，我饿。”
　　男人也饿，他的皮已经贴在了骨头上——人太高大，更显得可怖，一具行走的骷髅。
　　再往前走走吧，再往前走……可是，到底要走去哪儿呢？
　　九州四海，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同他们一样的流民，他们永远也想不明白那些人饭桌上的鱼肉蔬果从何而来，就像永远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要到人世来受这一番苦楚。
　　“娘！”
　　一个女人倒下了，身旁的小姑娘先是一怔，然后迸发出撕心裂肺的哭。
　　姑娘太小，那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太刺耳，旁人若是无声流泪，那她就是在拿命挣这一声哭丧。
　　这一声不仅吸引了他们父子，旁人也纷纷驻足回望。
　　一路上过来，此情此景见得多了，再温柔的人也渐渐麻木。他们看她的眼神没有怜悯、同情，就像没有人用怜悯、同情的眼神看他们一样。
　　正在这时，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试探着走近——他们也快要到极限了，仅仅比女人多一口气。
　　姑娘还在哭，小云儿木然地跟着男人往前走，渐渐把那声音抛在脑后。
　　“娘……”
　　这一声喃喃自语，也不知是被那小姑娘所感染，还是突然心生思念。
　　“爹，娘在哪儿呢？”
　　男人闭口不答。
　　他总是如此，从不细说关于娘的一切。
　　可是小云儿很聪明，他发现男人有一只珍藏的木簪，断了一半，顶上粘着一朵漆了白胶的百合花。
　　这一定是娘的东西。
　　娘留给爹的信物，爹这些年来一直偷偷藏着，不肯与他细说，一定是因为娘不在了。
　　然而与此同时，心底总有个细微的声音：不会的，娘一定还活着。
　　男人不提，他也学会了不问，若非如今他们都快要死了，他也不会提到那个人。
　　“爹知道这么继续走下去多半也是个死，可是谁都不敢停下来，他也一样。”
　　贺玉安露出个惨笑：“只有我，明明见惯了生离死别，却还没来由地认定爹不会离我而去。而实事证明，我错了。”
　　“那是我们上路的第四个月，完全失去粮食来源的第三十三天。”


第二十一章 审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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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他们在这春光炼狱里被命运拖着往前走，灰头土脸、连滚带爬。
　　可是现在连爬也快爬不动了。
　　同行的人皆如他们一般骨瘦如柴、形同鬼魅，小云儿没念过书，不知道有一个专门用来形容他们的词叫作“鹄面鸠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男人心想。
　　前面有一座城，幸好，守城的官兵没有阻止他们这些饥民进入。
　　他决心今日一定要为他们讨来食物。
　　他瞄定了一个穿旗袍的妇人，对方容貌秀丽，身量窈窕，手上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另一手抱着个装满了面包的纸袋。
　　孩子仰头说了什么，胖嘟嘟的手指不住地挥舞着，惹得女人轻笑了起来，俯身在其白嫩的脸上印了个胭脂味的吻。
　　那是一位年轻的母亲，家境优渥，性格温柔，一定能体谅同样带着个孩子、却走投无路的他。
　　他拉着小云儿走了几步，停下，让他留在原地等他——乞讨这种事，还是他一个人来做罢。
　　牵着孩子的母亲被一个陌生人挡住了去路。
　　她疑惑地抬起头，先是一愣，而后倏然惊恐万状。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她甚至一时无法确定那是否是“人”，对方形同地狱里的饿鬼，身材高大，形容污秽，那皲裂起皮的嘴唇只属于书中磨牙吮血的魔王，偏偏是这样一具堪比死尸的躯壳，其面部的两个孔洞里却透着渗人的精光，那是……那是……是恶兽盯着食物的眼神，是要置她于死地的目光！
　　她忍不住惊叫起来，同时一把抱住了身边的孩子。
　　魔鬼的嘴唇开合着，发出她听不懂的音节。
　　她不禁闭上了眼，身体簌簌发抖。
　　好在这时身后有人跑了过来，那是护卫她和孩子上街的保镖，平时听她的吩咐只远远跟着，不得命令不许上前。
　　而现在她却万分感激他们的到来！
　　魔鬼很快被摁倒在地，保镖们都是十里挑一的能手，果不其然一上来就大施拳脚，打得那魔鬼毫无还手之力。
　　她渐渐回过神来，猛然惊醒，看着那个同样衣衫褴褛、形同缩小版的骷髅的人儿扑上前去，同她哇哇大哭的孩子一样哭泣——他太瘦了，可能饿了许多天，连哭都没什么力气。
　　这时她也看清了，地上躺着的不是什么魔鬼，而是一个普通乞丐。
　　面包早已散落了一地，她愣了愣，才想起来叫停。
　　忙着安抚好哭泣的孩子，她吸了几口气平复情绪，然后起身。
　　临去前，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个沾满了尘土的变形面团，皱了皱眉，终究无言。
　　“那几个面包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陆免成看着他：“……时运艰难，食不果腹，不是你投靠日本人的理由。”
　　“自然不是，”贺玉安冷冷地开口，“谁也不想做到那地步——若非我亲眼看见我的父亲被人分食。”
　　“！”陆免成的眼球骤然针缩。
　　后来的故事没那么多曲折，男人病了，一天天恶化下去。
　　也许起初不是什么要人命的大病，然而一路劳顿，加之稍有点食物就分给孩子，自身长时间得不到补给，自然愈加虚弱——他一个成年男人，总不能和孩子相比。
　　也不是没想过去做工，其时社会上有一类机构名为“贫民工厂”，由当地商会筹捐，另设董事会统筹管理。
　　他亲眼看着手提棍棒的巡查员将一个手脚并用、跌跌撞撞跑出大门的人捉回去，金属和骨骼撞击的声音在缺乏血肉阻隔的情况下显得异常清晰。
　　他带着孩子走了，继续出城——不能留在城里，城里到处都是这样的“收容机构”，当政者为保市容不被影响，下令乞丐流民必须收容。
　　城里的人再锦衣玉食，他们也讨不到一颗粮。
　　“再后来，他就死了。”
　　贺玉安顿了顿，仿佛想到什么极其恶心的东西，喉咙动了动把那股反胃压下去，心中横生出一股自虐般的快感：“然后他就被吃了。”
　　“他快死的时候，他们就在一旁看着；等他死了，他们就走过来了。”
　　男孩惊恐地哭道：你们要干什么……别碰我爹！
　　然而无人理会他。
　　刚死的人身体犹有余温，也不似那些死去多时的尸体会腐烂生蛆。
　　男孩的哭声渐渐与当初路边小姑娘的哭喊声隔着时空重合，同样的撕心裂肺。
　　他的灵魂迸发出惊人的勇气一头撞去，然而□□却不堪一击。
　　“你见过吃人吗？”他直勾勾地看着陆免成。
　　“第一口咬在右手手臂，是个男人，第二个动手的是个女人，她选择了大腿。后来是第三个、第四个，他们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吃掉了他。”
　　男人变得支离破碎，其中一个进食者吃完后，起身，脸上还糊着血，看见了一旁早已呆滞的男孩。
　　他走了两步，突然拜倒在地朝男孩磕了个头。
　　等到饱腹的野兽尽散去，男孩这才默默走近，蹲下，捡起了掉在土里的百合发簪。
　　故事讲完，陆免成的眼神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悲悯，却又很快被他掩饰了。
　　他没忘记自己作为一名审讯者的身份。
　　“你跟大岛百合是怎么相认的？”
　　无怪乎他这样问，因为这整件事实在是太过巧合，仿佛设计好的圈套——一个历经磨难的男孩，一个炙手可热的戏子，一个掩人耳目的身份，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我已经交代过了，是秦江引荐的。”
　　“不是问这个，我的意思是，你们凭什么相信双方之间有血缘关系？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贺玉安停了会儿，似乎说累了，伤口的疼痛令他不禁轻轻吸气。
　　“……你还记得那支百合发簪吗？”
　　陆免成点点头。
　　他接着道：“先是秦江说他如今在为一些大人物做事，或许可以动用关系利用这支发簪帮我找到母亲。”
　　“后来，他就带着我母亲来看我了。”
　　听到这，陆免成微皱眉，却没打断他。
　　贺玉安微微一笑：“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如何能确认我们是母子？”
　　“秦江带着母亲来看我的戏，后来我们相见，母亲没有怎么开口，只是拿出了一张旧照片。当看见照片时，我惊讶极了——上面那个穿军装的女人，赫然长着跟我一模一样的脸！”
　　他顿了顿：“后来她告诉我，这是她十七年前的照片，是生下我的第二年照的。”
　　“那支百合发簪是她留给我父亲的东西，其实本来是父亲亲手做了送给她的，但她没带走，就像她把我也留给了父亲一样。”
　　“你跟秦江是怎么认识的？”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他微微气喘。
　　小云儿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烈日炎炎，他感觉自己正在化成一滩水，每一滴生命都淌落得无声无息。
　　他不再哭，似乎所有的泪都已经在父亲死的那天流尽了，他只是往前走，奔着死亡一步一个脚印。
　　神思恍惚间，他仿佛闻到了一丝肉香。
　　他一愣，努力睁开被秽物和汗水糊住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没错！
　　确实是动物油脂在高温的加热下散发出来的香味！
　　他如同一只饥饿的小野狗，凭借直觉和对生命的渴望往香味来源的方向走去，最终，他在一个茅草垛后发现了对方。
　　那是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男孩子，瞪着乌溜溜的圆眼睛，看见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狼吞虎咽地将手里那块看不出来是什么、但散发着诱人香气的东西塞进嘴里。
　　小云儿吞了一大口唾沫，正想开口，突然一阵晕眩，下一秒便只见天地反转，目之所及一片黑暗。
　　他晕了过去。
　　他是被饿醒的，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眼前是一丛跳动的火光，男孩坐在火堆旁，见他醒了，递给他一串烤好的东西，他这才看清那是某种鸟雀。
　　饥饿在骨头缝里横冲直撞，几乎使身体散架。他接过食物大口嚼咽，长期未进食的肠胃蜷曲痉挛，引发一阵阵呕吐欲，但他仍不肯停下，用尽力气吞咽。
　　后来两人便结伴上路，男孩名叫阿水，与他一样是孤儿。
　　令小云儿感到惊奇的是，阿水总知道从什么地方能挖到蚯蚓和捉到麻雀，或是下雨天的哪处水塘里有青蛙和田螺。
　　他们就这样一路从北方走到南方，从初夏走到隆冬。
　　入冬时节阿水生了一场大病，几乎丧命，小云儿害怕极了，想向人求救，但无人愿意帮他们。
　　因为拿不出钱，他跪在医馆门口不由地大哭，被恰好经过的戏班子班主听到，赞了一句：“好嗓！”
　　那戏班子班主愿意替他出钱，前提是他要跟他走。
　　小云儿没有半分犹豫就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只是请求可否让他看着阿水好起来。
　　班主犯了难，他本是赶路歇脚，可没功夫在这地界等那不知命数的小娃儿睁眼。
　　于是无奈之下，小云儿只得将昏迷不醒的男孩留在了医馆，又托大夫好生照顾，然后就跟着对方离去了。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北平，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戏班子散了，机缘巧合下凤师父买下了我，让跟着学了一年拳脚，后见我不是唱生的料，就把我又交给了穆师父让改学着唱青衣。”
　　他闭了闭眼：“秦江救了我，我还他一命。”
　　他看着陆免成轻笑：“陆司令怕是没过过我们那种日子，四周全是毒魔狠怪、饿虎饥鹰，那些披着人皮的东西比起你们口中十恶不赦的日本人来，也着实好不了许多。”
　　陆免成看着他，眼前淌过忠魂英烈的鲜血，心想，再试最后一次罢。
　　“你可有一丁点儿后悔？”
　　贺玉安看着他，露出个清凌凌的冷笑：“不后悔。”
　　陆免成点点头，起身离开，快走到门口时才仿佛想起什么来似的，回头：“对了，忘了告诉你，‘秦江’这个名字，跟你的‘夜莺’一样，不过是个代号。”
　　贺玉安面无表情。
　　陆免成作恍然大悟状：“哦，原来你都知道，那么想必你也知道……他的本名是羽后丹江。”
　　雪花崩落，平静的冰面骤然皲裂。
　　贺玉安嘴唇颤抖：“你说什……不，不可能……”
　　“再比如，”那人轻描淡写，仿若毒蛇吐信，“大岛百合正式调入‘梅’机关十五年，而来到中国负责华东地区情报工作则是从十年前开始的。”
　　铁链哗啦作响，贺玉安目眦尽裂：“不可能！她不会骗我，那照片……”
　　“是了，还有照片，”陆司令一拍脑门，“贺老板是戏台上的人，油妆粉彩扮下来，自然明白‘真作假时假亦真’的道理。”
　　“要找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未必容易，但要找个会易容术的人却未必困难。”
　　他笑得落寞：“贺老板的游园惊梦唱得真好，只是这梦，早该醒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去，不再向身后那一片委地的春光多看一眼。


第二十二章 情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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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九思提出要接手港口时是真心，但真办起事儿来却还是遇到了不少麻烦，头一个令他讨厌的就是各类酒局应酬。
　　要说他本不是喝不得酒的人，但架不住桌子上都是一群所谓的各界“龙头大佬”，既忌惮傅家的势力，又眼馋这块肥肉，如今见他一个从没沾手过铜臭的官家少爷委下身段跟他们坐上了同一桌，在外不敢使岔子，就在酒桌上逮着机会使劲揉搓。
　　这天早上，宿醉归来的傅九思同往常一样正睡得香甜，却被一个打到家里来的电话扰醒，伺候的下人说是轮船公司打来的。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迷迷瞪瞪地穿过起居室出去接电话。
　　那边说一艘轮船靠港时发生了石油泄漏事故，虽然一经发现后就有专人进行了处理，但仍要请他跑一趟。
　　处理完事故已经过了下午四点钟，他瞧了瞧时间，又跟秘书小姐确认了今晚没有应酬，然后兴冲冲地给陆寓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陆免成接的，他一边翻着手里的资料一边听傅九思在那头抱怨，等人抱怨完，有些没好气地问你怎么不说话？他这才道今日家里包了饺子，若是还没气饱就过来吃罢，那头这才又露了笑，说了句等着。
　　傅九思以为陆免成说的饺子是家里厨子做的，却没想到来到陆寓后，这人先抱着他啃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坐着等会儿，饺子这就下。
　　他这才知道那饺子竟然是陆免成亲手做的。
　　东西端上来，他犹在惊奇：“你还会包饺子？”
　　“这有什么不会的？”陆免成端了一只托盘，上面摆着两个大海碗，旁边放了一碟子醋，“我娘是关外人，大家闺秀，包饺子的手艺其实也是嫁给我爹后来才学的，但她手巧，我和我爹就爱吃她做的东西，我这一手也就学了她七八成。
　　两人也没上饭桌，就在偏厅的小茶桌上面对面地坐了，倒显得亲热。
　　饺子皮薄馅大，一只怕是有半两，内里包了两种馅儿，一种香菇猪肉，一种玉米虾仁，混煮的，捞到碗里就辨不出来了。
　　傅九思咬了一口，是玉米虾仁馅儿，其中虾肉爽弹，玉米鲜甜，配上调过味的陈醋，十分引人胃口。
　　陆免成隐去情报相关的机要内容，给他讲了贺玉安的两段故事，末了感叹一句：“我竟不知道他还经历过这些。”
　　傅九思鼓着腮帮子：“这有什么的，全中国吃不饱饭的人那么多，怎么就没都当了汉奸？”
　　陆免成转念一想：“对啊！”
　　傅九思又道：“你说他遭遇悲惨，可他生长在中国的地界，吃着中国的米粮，救他的阿水也是中国人，后来进了凤翔班和极芳社，凤青山跟穆红雪也没少提携他，他这一辈子也不尽是苦楚，哪儿就迫不得已非要投靠了日本人？”
　　陆免成一拍大腿：“可不是嘛！”
　　“谁不知道现在的中国就是一滩烂泥，里面早脏透了沤臭了，可要是这样就拱手全让给日本人，祖先们还不把棺材板子给挠穿。他真该去伪满洲国看看——听说那边的小孩儿见了日本人都要鞠躬呢！”
　　傅九思一个吃穿不愁的少爷，说出这番话来自然有其为国为民的真心，却也可见其不识底层生活艰辛。
　　然而陆免成可太喜欢听他这般言论了！
　　愈是信念动摇，就愈是需要一种大无畏的勇气。有的时候没经历过，反而是一种优势。
　　命运的沉重铁锤不仅能凿出一个个倔强不屈的灵魂，也能碾碎一个个诚挚天真的希望。
　　一念之差，天堂地狱。
　　这自然不全是他们的错，可错总要有人承担，没人会因此就刨根究底去了解一个人所受的苦，只为给其所犯下的错误寻找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
　　两人美美地吃了一顿饺子，然后并排歪在沙发上听唱片。
　　傅九思轻轻打了个饱嗝，戳了戳陆免成：“去换一张，我要听杨曼玲。”
　　陆免成闭着眼，一手揽着他的肩膀，一手打着牌子：“不换，就听这个，‘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唱得多好呢。”
　　傅九思是个实干派，陆免成不肯换，他就从人怀里挣脱出来自个儿换了唱片，等整个房间都充满了红牌歌星那沙哑魅惑的曲调时，陆免成这才轻笑道：“洋玩意儿，净是些淫词艳曲。”
　　傅九思反驳她：“你听的长生殿，不也是淫词艳曲。”
　　陆免成好不惊奇：“长生殿怎么就成了淫词艳曲了呢？”
　　傅九思振振有词：“讲的分明是个扒灰的故事，非要作出一副感天动地的爱情模样来，可不是恶心人？唐明皇见杨玉环美色心动，不顾身份伦理强行要了人入宫，可不是‘淫’到了骨子里？那杨贵妃也不是什么好人，入宫前跟寿王胶漆不离，入了宫就以美色侍人，华清池我看她也泡得十分舒爽，最是当得起一个‘淫’字！”
　　陆免成有心为杨贵妃和唐明皇辩解，但听他这一番话，竟然觉得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一时无言，只心里隐约有些不高兴，像是被亲近之人质疑了玩具审美的小孩子。
　　傅九思察觉到他的沉默，凑近在他唇上印了个吻，见他不动，再次低头，这一回吻得深了，唇瓣碾吮，舌齿交缠。
　　陆免成先还绷着，后来也不禁被他惹起了火，反手将他面朝天花板压在了沙发上，低头啃了下去。
　　歌声缠绵，像一缸热水将两人兜头盖脸地淹在里面，所接触的身体部位就是缸下的那把火，每一次触碰都往里添一把柴，直烧得汤滚水沸。
　　傅九思年轻不经逗，没过多久底下就硬了起来，隔着薄裤直挺挺地戳着，很是不要脸。
　　陆免成也感觉到了，哈哈大笑，嘴上不忘调侃他：“哎哎这是干嘛呢？九爷不正经，光天化日的耍流氓啊！”
　　傅九思也有些不好意思，脸本就因方才那一吻有些红，如今更红了，故意往上顶了顶胯，口中啐道：“就是对你耍流氓！”
　　这一闹，也不敢再继续下去了，怕真的擦枪走火。
　　他二人都是欢场老手，如今一场恋爱却谈得跟学生郎似的，平日里只敢抱一抱亲一亲，再往下却是没影了。
　　关于这一点，两人各有各的心思，如今还没到那份儿上，遂皆没挑破，如此一时半会儿倒也还合得来。
　　当晚傅九思自然而然地留宿了，翌日早起后——说是早起，其实也已经过了九点——正坐在一楼阳台上喝咖啡，却正巧碰见不知在外头做了些什么、这会儿刚回来的陆若拙。
　　要说傅九思和陆免成的一段缘分，正是因当初这人平白无故要退婚而起，如今两人再见，身份立场比之当初却又有所不同。
　　譬如陆若拙，就很有些难受，不知道陆免成为何跟这不讲理之人走得亲近，而傅九思则是因为跟人家哥哥这一段未曾公开的关系，面对着他便有一丝类似于偷情被家里人发现的微妙情绪。
　　两人不尴不尬地打了声招呼，傅九思见陆若拙脖子上搭着一根毛巾，像是刚晨跑结束，但是挽起袖口的白衬衫、沾了泥浆的西装裤和脚下脏兮兮的手工皮鞋看起来又不像是个刚做完运动的模样。
　　陆若拙从他身旁过拉开大门，正要进去，却听见傅九思开口：“等一下。”
　　他身子一僵，倒是依言停住了。
　　傅九思微微一笑：“二爷莫怕，我今日不是来打架的，只是有几句话想替人问一问，还望二爷给个明白答复。”
　　陆若拙机械地转过身：“……你想问什么？”
　　傅九思的声音平铺直叙，倒教人辨不出情绪：“当初在英国时，我姐姐收到的那些信，可都是二爷亲手写的？”
　　“……是。”
　　“你在那里头讲悬崖上的萨福1和窗龛下的塞姬2，你秉持着一颗纯洁公正之心与一位孤身在外的少女探讨丁尼生笔下睡美人的吻——”
　　“这些字眼，”他盯着他的眼睛，“是否皆令你认为不足以打动对方？”
　　陆若拙涨红了脸，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他冷冰冰的眼睛，不由地瑟缩了一下。
　　傅九思轻描淡写道：“还是说，你认为这样倒贴过来的女子，无论其人本身品质如何，也是教人看不上的。”
　　陆若拙脱口而出：“不是的！”
　　他急着辩驳，说出了第一个字接下来的反而更容易开口：“我不过是不想要包办婚姻！”
　　傅九思：“……”
　　他试探着问：“假如你们双方皆有意呢？”
　　陆若拙的胸口上下起伏：“那、那也不行，我们是接受新思想的人，不能开历史的倒车。”
　　傅九思彻底无话可说了。
　　他心累地挥挥手，陆若拙就像得到特赦一般逃似地钻进了房子里。
　　直到喝完了咖啡，又坐在桌上同陆免成一道吃完了早餐，整个过程皆不见其踪影。
　　傅九思愤愤不平地跟陆免成抱怨，末了也不怕得罪他：“你这个弟弟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陆免成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傅九思：“……”
　　陆免成认真地解释：“他小时候老生病，经常发高烧，估计就是那时候留下了点儿什么后遗症。”
　　傅九思再一次无话可说，陆若拙那木头脑子就该在学校里做死学问，活该他娶不到老婆！
　　这一日不知是撞了什么运，净是些感情上剪不断理还乱的事儿。
　　刚吃过午饭，孙尧就上门了，说是打电话去傅家被告知傅九思不在，问了秘书李小姐才知道他人在哪儿，立马就上这儿来逮他了。
　　傅九思惊奇：“我又哪儿惹着你了？”
　　孙尧一把鼻涕一把泪：你管不管啦？你要不管我只能动手了我跟你说……
　　傅九思听糊涂了：“到底什么事？”
　　孙尧这才道明缘由，原来事情的起因还是当初在傅家牌桌上的一句玩笑话——许安琪果真拉红线，把傅九思的表姐宋荆卿介绍给他了！
　　起先他也是想着既都是熟人，中间还有傅九思这一层关系，也不好拒绝得太直接，抹了姑娘家的面子，于是答应见一面。
　　结果这一见面就种下了祸根：宋荆卿一眼就看上他了！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想他孙五爷在欢场上混了这些年也有点儿名声，也曾遇过这等良家小姐的爱慕，他一概淡然处之，虽一时伤人心，但贵在有自知之明，不拖累人家后半辈子，倒也算好心。
　　可谁知这傅小姐，表面上看起来柔弱害羞，身条细得跟早春的杨柳芽似的，跟他对视一眼就能从头红到脚，私下里竟那般有勇气！
　　这人初见面时不言不语的，过后却时常在他出没的各个社交场所与他碰面，见了面照样不多话，打声招呼就不远不近地跟着，只一双清水眼直勾勾地盯着，快要将他身上灼出个洞来。
　　时间长了，周围的朋友渐渐都看出了些端倪，便调侃他们俩，每当这时，宋荆卿就微微颌首垂下眼帘，颈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晕，正是那副“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似凉风的娇羞”。
　　期间孙尧也找对方说过几次，从我俩不合适你是个好姑娘我是个混子到我有女朋友我妈给我定了娃娃亲，最后就差说自己身患隐疾了，然而宋荆卿仍是要么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我知道可我不在乎，要么就包着一汪晶莹的泪水楚楚可怜地垂眸不语。
　　纵横欢场数年，他从没遇到过这种阵仗——他能看得出来那眼睛里盛着热腾腾血淋淋的真心。
　　顿时心慌意乱，直觉大事不妙，这才急匆匆地找上门来，要傅九思帮着劝劝他表姐。
　　陆免成在一旁听着，觉得好玩儿：“你们家的小姐，竟都是些情种么？”
　　说这话时他笑看着傅九思，那言下之意是：听听，你这家里来的少爷，啊？
　　傅九思看看他，又看看孙尧憔悴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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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1、2皆是有名的文学意象，萨福，古希腊女诗人，传说中为情所困跳崖而死，跳崖作为西方文学上的一处经典符号，象征着爱、死亡、勇气和新生。爱伦·坡，美国诗人，恐怖小说、侦探小说、科幻小说的开创者之一，在其诗歌《致海伦》中以“手持烛台的塞姬”来形容海伦的美貌。


第二十三章 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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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九思有时十分佩服女人，觉得她们的心思着实热烈得紧、可怕得紧，一面揣着少女怀春的缱绻柔情，连多看一眼心上人都会娇羞脸红，一面又有着无比强大的勇气，敢于极迅速地将一腔真心尽付，不留一丝余地。
　　其实以他一个男人的角度来看，总不免为她们担心——女人，尤其是他们这个圈子里有些出身的小姐，往往同样终会嫁给同样有家世背景的男子，而这样的男子绝大多数不会只娶一名妻子；或者普通人家的女子，除了要受生活困顿这一层剥削外，还要面临来自家庭社会的种种不公，即使在这样一个众人都不算好过的年代里，也活得远比旁人辛苦。
　　这样积年累月下来，一腔滚烫的爱意常常会冷却，或者再坏些，于长久的岁月中沤成一滩腐水，终究令人厌弃。
　　于是他就觉得，女人要么就该像孔晴芳一般逢场作戏，要么就该像梁寻鹤一般独善其身，要么就该像他大嫂一般把婚姻当作利益交换，实在要追求爱情，那也得有一份可观的家世在背后做支撑，否则就是把咽喉递到别人手中，令人拿捏她的身家性命。
　　他认真地告诉孙尧：“其实这回你真的可以考虑考虑，别的不讲，你往后总归要有一个妻子，我们这样的人家——我不是说小老婆——可选择的结婚对象也就那些，如今难得遇上一个真心待你的人，可不比那些盲婚哑嫁的政治联姻好上许多？”
　　他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并且十分在理，孙尧也知道自己这些年虽在外头浪着，但婚事这方面却由不得他做主，左不过这一两年内就得成家，还不如他提前把人定下来占个先手。
　　那宋荆卿家世才貌样样好，又跟他一样都留过洋，两人在一起未必没有话聊，最重要的是，她待他有那一份真心，就如傅九思所说，这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是一件十分难得的事。
　　过后陆免成留他吃中饭，他推说中午还有应酬，没有留下，离去时那心事重重的模样，仿佛比之前来时更愁云惨淡。
　　送走人，两人相视一眼，傅九思笑了笑，然而陆免成神色却似乎有些异样。
　　“九爷。”他严肃地叫他。
　　傅九思微怔，下意识应道：“哎。”
　　陆免成语重心长道：“今日你对孙尧说的一番话，怕不仅是对旁人的劝慰罢。”
　　傅九思一愣，下一秒，立马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结婚。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座大山，翻不过绕不开，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他立马就急了：“你听我说，我不是……”
　　陆免成却打断了他：“先听我把话说完。
　　“你还年轻，未来什么样都还没个定数，如今与我在一块儿，你我都欢喜，自然是好事。但有一事要先说明白，若将来有一天你改了主意，则大可不必觉得对不住我，待你结婚那日我自会送你一份大礼。”
　　这番话，直愣愣地戳人肺腑，又蠢又真实。
　　他知道他们如今这种状态无关身份名利权势钱财，纯是一腔真心，而正因为知道这份真心的可贵，才尤其小心翼翼，如同黑夜里捧着一盏烛火的行人，不见前路，只守着手中的一方天地。
　　他亦知道以傅九思的性子，即使明白这些，也不会当回事——他是那样的大无畏，以为全天下的人和事都该合他的意！
　　既如此，就由他来做这个恶人。
　　他本以为傅九思会生气，或者至少跟他吵两句，然而他没想到他全然猜错了。
　　傅九思低着头不言语，等他说完，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动作。
　　他忽然绽开个笑容：“你放心，我不会使你处在那种境地。”
　　只这一句话，说完再无言。
　　没有辩驳说你竟然不相信我，你觉得我没那个能力能跟你走下去，你就是一厢情愿觉得我们长久不了。
　　他只说，你放心。
　　顷刻间春回大地，一刹那春和景明，有什么细密柔软的东西一茬茬破土，直在一颗玩世不恭的浪荡老心里铺作一片郁郁葱葱的爱意。
　　陆免成不由地喟叹一声，把傅九思拉进怀里抱着，亲他的额头、耳朵、脸颊，最后才在嘴唇处印上一个郑重其事的吻。
　　这一日两人异常粘糊，傅九思轮船公司也不去了，尽跟陆免成一块儿在家待着，听唱片也好，聊天也罢，觉得每一件事都是快乐的。
　　直至傍晚时分必须去赴一场尤其重要的应酬，这才不得不把自己从陆免成身上撕下来。
　　他很是烦躁：“真讨厌！成天都是那些人，说的也都是一样的话，滚轱辘来滚轱辘去的，刚吃饱饭就要给绕得吐出来了！”
　　陆免成宽慰他：“谈生意不就是这个样嘛。”
　　傅九思又道饭后那群人或许要去抽□□：“那姓黄的有风湿病，之前有一回喝了酒手抖，直把烟签上的膏子淋到了烟灯里。”
　　陆免成告诫他：“九哥儿可不能跟着那些人抽大烟。”
　　傅九思听话地答应了，两人的眼神勾勾缠缠，愈要分别愈舍不得。
　　后来还是陆免成先接了个电话，他一边听对面说话，一边手上动作跟傅九思道别，傅九思踏着伦巴舞步倒退着往外走，到了门口向他飞一个吻，然后闪身不见。
　　直到电话挂断，陆免成勾起的嘴角也没放下来。
　　这之后上海便进入了梅雨时节，天气连着阴了将近一个月，乍暖还寒，刚脱下外套的人们又纷纷加了衣，街上不再见光着胳膊的旗袍女郎，即便是有，也在外裹着一层披肩，隔着朦胧的烟雨，像少年郎不甚清晰的梦。
　　这段日子傅九思轮船公司里的事情逐渐上手了，便不再像刚开始那般忙乱，应酬虽仍是多，却也渐渐地习惯了，倒是给他摸索出一套说话技巧，虽不算高明，但在饭桌上也还好使。
　　傅宅也变了些样，从前屋子里的熏香一概不用了，皆因许安琪自怀孕后便身子不适，每每闻到熏香气味就要作呕，最终还是伺候的一个老妈妈出了主意，将庭院里的花搬到了屋子里，花香总比熏香清淡，又是自然香气，闻着也舒心。
　　于是整座傅宅成了一个大花园，旁人一踏进门就仿佛进入了绿野仙踪的森林，伺候许安琪的丫鬟红豆私下里对人抱怨：“横生出那样多的事来！吃饭时不吃，半夜又叫饿，直把人扰醒了，却又只喝杯牛奶，还有那些花草——我们又不是园丁，哪儿分辨得出好赖来，若是哪天不注意养死了，看着罢，又是我的错！”
　　诸如此类的话傅九思是一概不知的，他倒开心家里摆了这许多花，他本不爱熏香，平日要带香囊也是些中药材，从前不得仅顾着他一个，家里除了他的房间外，都还得随大流放熏香，如今这一变样反倒遂他的意了。
　　许安琪怀着孕，因是头胎而格外警醒，于是社交之类的都不成了，整日在家里闲得发慌，便又打起说媒拉纤的主意来。
　　她先是瞄定了傅无忧，知道这个妹妹性子清高古怪，旁人难得入眼，又因年初被退了婚，是一段顶没面子的经历，于是精心挑选了几个富家子弟好心帮她介绍。
　　傅无忧静静地听着，倒也不打断她的话，于是她自以为有戏，便越说越多，把人夸得越来越好，到最后几乎有点“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意味，察觉到不妥猛然住嘴，看向傅无忧重新柔声道：“Vanny，你要知道我是真心为你好。”
　　傅无忧露出个淡笑：“多谢大嫂，不过，还请不必为我烦忧了罢。”
　　语气虽轻，眼神却空，像根本没看见她这个人似的。
　　许安琪乍一吃了这闭门羹，猛地胃部一阵翻涌，忙用艾草熏过的手绢捂住口鼻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缓过神来，恨恨离去。
　　她不死心，又把目标转移到了傅九思身上。
　　要说这个小叔子，比起小姑子来又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样，常年在外玩着，她虽看不惯且又占着长嫂的身份，但到底隔着一层男女大防，也不好越过傅君守去过多管教。
　　但结婚不同，如今傅家老爷太太都不在了，她和傅君守夫妇无论如何是要操办下面两人的婚事的，正所谓“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她如今代行这职责不算越界。
　　“Vince，”她这样温柔地开头，“你回国也有些时候了，看到你如今在公司里认真做事，我真替你哥哥感到开心。”
　　傅九思平白无故受了表扬，莫名其妙之余顺着答道：“大嫂见外了，我如今也到了省事的年纪，替大哥分担些也是应该的。”
　　许安琪满意地点点头，又充满诚意地看着他：“你如今懂得做事业，是件顶好的事，证明你成熟了。”
　　说罢直盯着他的眼睛，这使傅九思对她接下来的话产生了一丝预感，果不其然，许安琪立马接道：“我想或许你现在可以尽快交个正式的女朋友。”
　　傅九思沉默片刻，笑道：“大嫂说得是，只是不必为我操心，我觉得我还不到结婚的年纪。”
　　傅九思今年二十一，说大不大，许多人这个年纪还在大学校园里念书，说小也不小，当今法律规定男子结婚只需满十八岁，结婚生子后再去做学问做事业的也不在少数。
　　经过傅无忧那儿的一遭，许安琪如今愈发沉得住气，听他这般说倒没生气，只笑问道：“你别怪我多心——想你这样好的一个少爷，必有许多小姐偷偷爱着你，你若是不肯告诉我她是谁便罢了，只管向我透露是否真有这样一个令你想要携手一生的人。”
　　这回傅九思沉默的时间长了些，许安琪眼睛一亮，心中暗道这回恐怕有戏，面上却不显露出来，只等他开口。
　　良久，傅九思看向她的眼睛，语气郑重：“是的，有这样一个令我想要携手一生的人。”


第二十四章 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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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安琪眼睛一亮：“是哪家的小姐？”顿了顿，不等傅九思开口就先自语道，“让我猜猜，一定是位好人家的闺秀，受过良好的教育，既高贵又大方，是也不是？”
　　她是顶聪明的人，深知同傅九思这类性子娇纵的年轻人说话不能过于直接，尤其是在双方目的不一致时，更要注重方式。
　　例如她这段话，表面上听是猜测，实际上已经给傅九思划了个道：若不是“好人家的闺秀”，那便是一件十分坏的事了。
　　她倒不太担心傅九思会带个下等人回来，譬如那些什么花旦舞女——男人，尤其是他们这些有身家背景的男人，脑子可比女人清醒现实百倍。
　　不过也有那么一丝隐忧，怕傅九思真的陷入了所谓的“文明恋爱”，要谈一场阶级悬殊的感情，那样虽然结局仍在她和傅君守的掌控之中，但过程未免曲折，有可能横生出许多事来，她如今精力不济，如要去解决总是一件费心劳神的事。
　　傅九思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嘻笑道：“嫂嫂怎么知道？他确实出身于好人家，留过洋，受的教育总之不比我差。”
　　许安琪赶忙追问：“她叫什么名字？”
　　“他叫……”傅九思刚说了两个字，眼珠子一转，住了口。
　　许安琪催道：“快告诉我呀！”
　　傅九思故作为难：“咳咳，我、我还是先不说了罢。”
　　“为什么？”许安琪没察觉到他在卖关子。
　　傅九思道：“目前是这样的，我想要与对方携手一生，可人家不太愿意呀。”说罢，很惆怅地叹了口气。
　　许安琪先是一愣，随后脱口道：“哟！这是哪家的小姐，眼界竟这般高？我们家九哥儿这样好的人才居然看不上眼！”
　　傅九思很忧愁似的：“可不是嘛嫂嫂！我与你说句心里话——我对他，那可是十二万分的真心，我是真爱他。”
　　许安琪眼神微变：“……这样啊，那么，现在你打算如何呢？”
　　傅九思眉头微皱，几秒后，眼睛看向窗外，眼角余光处有一星恰到好处的闪烁：“还能如何，只能慢慢等着，等他有一天能全然信任我。”
　　许安琪当即在此终结了话题，回去后琢磨了一整个下午，晚上进了卧室与傅君守两个夫妻密话。
　　她靠在床头上摸肚子：“可不得了，你弟弟这回是动了真感情了，我看这件事也许要坏。”
　　傅君守刚听完她的一番转述，二次加工的故事总会有失偏颇，他只觉得那故事里的主人公简直跟他弟弟毫无干系。
　　于是他并不像许安琪那般心忧：“我倒觉得没那么严重，我在他这个年纪，也喜欢把真爱挂在嘴上，可到头来爱了个什么呢？”
　　他这话本是说年轻时候的感情总是冲动居多，当不得真，但许安琪听后却怔忡了片刻，恍惚间想起自己许多年前仿佛似乎也是这般“爱过”的。
　　心跳带动血脉，放在腹部的手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丝震动，她像被烫了手似的倏然一惊，从回忆中挣脱出来。
　　“罢了，”她揉了揉太阳穴，“许是我想多了罢。”
　　那时候别说是许安琪和傅君守，就算是作为当事人的陆免成，内心深处也是不相信傅九思会与他“携手一生”的。
　　他是一个沿着既定方向前行的人，这条路没有转折，没有拐点，亦不存在调头的可能，一切风景皆是过眼云烟，他的世俗化使他亦能从中得到享受，但事实上这些东西皆与他的目的地无甚关联。
　　于是傅九思对于他而言，是意外，是奇迹，是不可多得的幸运。
　　他不得不去思考自己能留住他几时，只因这是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不过自那一回在陆寓与傅九思交心后，他便大致释然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下一句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私心将其改成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何必要扫他的兴？
　　既看不清前路，那就先这般爱着罢！
　　这一日，两人一同步行去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子吃饭，路遇浦东小学组织学生集体打防疫针，校门口热热闹闹，造成了片刻的拥堵。
　　傅九思踮着脚往栏杆里瞧，正巧与一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儿来了个对眼，对方甫一见陌生人，心中委屈更甚，顿时哭声震天：“我不要打针我不要打针！”
　　傅九思微愣，随即森然一笑：“别挣扎了，我打过的防疫针记录集了能有一页纸，你这功夫啊，远还长着呢！”
　　小孩儿受了这等惨无人道的恐吓，登时吓得失魂落魄，哭的声儿也不见了，只干淌泪，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可怖的鬼。
　　陆免成把他从栏杆旁提溜开了：“愈发长出息了啊？吓唬小孩子，”说着顺手捏了捏他的后脖颈，故意板着脸，“调皮！”
　　傅九思颇有得色：“想我当初打防疫针时，一整个班的学生就我不爱哭！”
　　陆免成叹了口气：“九哥儿啊。”
　　傅九思问：“怎么了？”
　　陆免成作严肃状：“答应我，以后可不能跟小孩子作比。”
　　到了川菜馆本想要个包厢——他二人都是极爱享受的，只要有一丁点儿余地就决不肯委屈了自己——跑堂的伙计却道：“我建议您二位呀还是坐大堂，我们这儿有川戏，从成都来的白平川白老板，那变脸可是一手绝活儿，您要是坐包厢那可看不着！”
　　两人于是依言换了大堂落座。
　　“川戏我见过，里头那变脸确实分外神奇。”陆免成从前在西北时手下人才济济，有个原籍四川的团长当兵前就是做的这个营生。
　　其时唱戏仍是下九流，属于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但那位团长心宽体胖，且又是真爱戏，若非遭了人生之重大变故绝不至于放弃唱戏转而当了兵，因此每当遇上军队里做文娱活动，总还会露上一手。
　　傅九思在这方面的见识少了他许多去，便插不上话，于是换了个话题：“噢……据说我母亲，原也是四川人。”
　　“嗯……嗯？”陆免成错愕，“你母亲不是宋委员的亲妹子么？怎会是四川人？”
　　傅九思眼睛盯着戏台上，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喝茶看戏，嘴里却说出了个惊天大秘密：“那不是我亲生母亲。”
　　陆免成受了好大的震惊，回过神来后，忙问他这里头有段什么故事。
　　傅九思这才将那段秘闻道来：“我生父名叫傅玉林，与我大哥、二姐的父亲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我们家上头已故的那两位实际上是我的伯父伯母，只不过我刚出生不足一岁就抱给了他们——俗话说生恩不如养恩大，我总归是更亲近他们些。”
　　陆免成犹有些怔愣：“……为何会将你抱给他们呢？”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自知失言了——将刚出生的孩子抱给旁人，还是男丁，即使对方是亲兄弟，也是一件不多见的事，多半是迫不得已。
　　果然，傅九思轻飘飘一句：“据说，我亲生父母在我出生不久后就赶上了乙卯年二月同蒲线上的爆炸案，双双遇难。”
　　尽管傅九思说自己“总归更亲近养父母些”，但发生在他亲生父母身上的到底是桩惨案，陆免成自动忽略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并无记忆这一事实，顾自认为他可怜极了、悲伤极了！
　　于是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铺天盖地的怜爱来，恨不得将他拢进怀里——他是忘了傅九思过的是如何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日子来！
　　过后傅九思又问起他来：“听说你爸爸娶了许多姨太太，你们家的状况，怕是比我还要复杂些罢？”
　　陆免成摇摇头：“姨太太虽多，事儿却不多。”
　　傅九思好奇：“怎么会？我听说过的那些旧式家庭，内宅里可喜欢生事了——譬如孙尧他们家，至今他还成天在外泡着不回去，就是这么个缘故。”
　　陆免成跟他解释：“我爹性子烈，一言不合就拔枪，谁敢生事？此外因着我爹一支到我们这辈只有我和陆若拙两个男丁，除开我母亲外，就只有五姨太有这么个仰仗，其他的姨太太们要么无所出，要么生的是女儿，在我们那旧思想盛行的地方，总归没有底气。”
　　傅九思问：“你家有几位小姐？”
　　陆免成掰着指头算了算：“加上未出阁的，一共十三个罢。”
　　傅九思“嗬”了一声：“这不就是人家说的‘瓦窖’1么！”
　　陆免成欣欣然：“我们家的瓦，就是数量再多也照样有人抢破了头。”
　　傅九思点头表示赞同：“那倒是。”
　　过后两人就仅吃饭看戏，因着之前那股心疼，席间陆免成屡屡替他夹菜，傅九思是被伺候惯了的，倒也不觉得不妥，甚至因为替他着想的人是陆免成而分外享受，并且颇有些得意——瞧，尽管暂时缺了信任，他仍将我放在心中最要紧的位置！
　　于是一顿饭各自吃得心满意足，接着又在此喝茶，直从“月上柳梢头”待到“深夜沈沈无暑”，这才各自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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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瓦窖：指生女儿多的人家，古代中国民间以“弄璋弄瓦”分别指代对生男、生女。


第二十五章 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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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之后便正式入了暑，那一月里除了东北地区“天狗吃月”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之外，秦淮河以南的人们大抵还是过了好一段安生日子。
　　不过这都是平头老百姓的感受，像陆免成这类掌兵的，或像傅君守这类握权的，皆察觉到了这平静表象下的汹涌暗流，一个个暗自绷紧了神经，成日里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表面上看虽仍正儿八平地端坐着，私下里却都忙碌起来。
　　于是这时候，像傅九思这般没心没肺的，除了惹人羡慕外，又平白招了许多嫉恨——瞧他，总是那样快乐！
　　傅九思在陆寓住着的这几日，听见了好几通让陆免成回南京去工作的电话，但陆免成总拖着，找些连他也能听出来的明显借口来敷衍，反正是不肯动身。
　　这其中的缘由他不便细问，只心想无论如何，这个人不离开上海总是好的。
　　傅九思就这般怡然自得着，一直到那一日陆免成告诉他，自己必得回南京去一趟了。
　　“啊？”
　　傅九思上一秒还在眉飞色舞地讲他昨日饭局上新认识的那位富商太太——
　　“她向我们炫耀她丈夫送给她的那颗粉钻，却故意摆出嫌弃的模样说‘怪沉的，又是张牙舞爪的款式，足像个装了螃蟹的笸箩’，一桌人全笑了，她当是她说了个好笑话，却不知旁人是笑她一双青豆眼镶在盆大的脸上，发髻两旁偏又分别簪了两只亮闪闪的大钻石排钗，可不正像只张牙舞爪的螃蟹么！”
　　陆免成就是在这当口告诉他自己将要去南京的消息的：“九哥儿，我同你说件事，明天早上我得回南京去，这一趟少则十天半个月，多的话可能会耽误一个月，这段日子你就好生做你公司里的事，莫要再像从前那般同外头的人惹是生非。”
　　话音刚落，傅九思就沉了脸色，转变得比这一阵的雷雨还快，发了一声好不痛快的长音。
　　但陆免成是公事，他再不痛快，也没有理由阻挠，于是愈发憋闷，连三花主动献身也哄不好他了。
　　那日傍晚，刚吃了夜饭不多久，傅九思就缩回了房间，他平日是最好热闹的，晚饭过后正是外出社交的时间，或上舞厅，或去电影院，总之十分忙碌。
　　他这一闭门不出，陆免成就知他不高兴了，于是跟进了屋来。
　　屋里没开灯，这时辰月色还不显，蟹壳青的天光浸了满屋子，傅九思就侧躺在那半落的帐子后看着窗外不说话。
　　陆免成的心登时像被什么粗粗地揉了一把，他蹑手蹑脚地上了床，将人捞进怀里。
　　傅九思身上穿着头一回宿在陆寓那晚陆免成找给他的睡衣，光滑的丝绸薄薄地裹着人，令那心跳无所遁形。
　　“你……”他贴着傅九思的耳朵低低开口。
　　“嘘，别说话。”傅九思握住他环在他腰间的手，仰头在他的肩窝上蹭了蹭。
　　陆免成掰过他的脸，两人深深地接吻。
　　他们用尽全力地拥抱在一起，像是连骨头也要锲进对方身体里去，直把身上碾出了一层细汗来。
　　夜风穿过帐子，带来一阵凉意。
　　于是既冷又热，所有互相贴合的皮肤都是烫的，所有不曾接触的地方都是冰的，他们就陷在这苦甜的折磨里，欲罢不能。
　　终于，待到平静下来，陆免成吻了吻傅九思的耳根：“怎么这么早就想睡了？”
　　傅九思口中呢喃：“这样，兴许夜就能长点儿呢。”
　　陆免成早已被劈头盖脸地倾了一身的爱意，自认为如今心绪愈发从容，却没想到临分别这节骨眼儿上仍然止不住思念。
　　是的，思念——
　　还没真正分别，他们就已经开始思念。
　　这一夜两人谁都没睡，却又都作出睡了的模样，在黑暗中默默地数着楼下自鸣钟的指针声响。
　　第二日陆免成起得很早，他为了省出时间来陪傅九思，并没有提前收拾行李，是以一大早整个陆寓就忙了起来。
　　傅九思没有到火车站去送他，两人在陆寓门口分别，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做什么动作，只握了一握手，像刚谈完公事的两个公职人员似的。
　　傅九思道：“一路保重。”
　　陆免成笑了笑：“嗯，你也是。”
　　汽车离开后，傅九思立马给傅安打电话令他来接他去轮船公司。
　　他方才在心中做了个决定，为了达到目的，现在必得抓紧时间。
　　傅安不一会儿便来了，见傅九思这个时间从陆寓出来，便知道他昨夜定是又宿在了这里。
　　他心里五味杂陈，他是傅家的家生奴才，当初从金陵旧宅跟到上海来的，在贴身伺候傅九思的人里，数他跟的时日最久、与主子感情最深。
　　也是因这个缘故，傅九思的许多事都不瞒着他——他们太相熟了，简直跟亲人似的！
　　自从傅九思时不时在陆寓借宿，他便有好几次得了命令一大早来给他家九爷送东西，大多数时候是换洗的衣物，偶尔也令他从家里带些工作需要的物品。
　　陆寓的人知道他的身份，对他倒也客气——他知这是沾了他家九爷的光，否则谁会对他一个下人正眼相待？
　　而也正是因为这种客气又不至于疏远的态度，以及他亲眼所见傅九思在这幢宅子里如主人般自在的情形，他这才得以窥见一丝事情的真相。
　　这一窥见，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他知道！他知道！
　　这些年来跟着傅九思也出入过不少声色场所，加之从民间听来的传言，他知道这社会上有那么一群男人靠卖屁股为生，譬如前清的相公堂子，又譬如今朝的一些戏班子也做着拉皮条的事，许多男旦台上扮女人，台下“做”女人——无论哪种，皆是令人看不起的腌臜营生！
　　甚至由于他自己是个男人，便更觉得这种事比女子为妓还要无耻百倍。
　　可是，九爷？
　　他不敢想。
　　一丝一毫也不敢。
　　他只恨不得有一把锤子将他脑子里所猜所想给砸扁了锤烂了，再由傅九思亲口啐他：“怕不是吃饱了撑得慌，成日里净想些无中生有的事！”
　　一路胡思乱想着，好容易没把车开进沟里，到了轮船公司后，傅九思吩咐他：“你回去替我收拾出一只行李箱来，约莫……就先按十天算罢，另外再替我置办一张去南京的火车票。”
　　傅安一愣：“怎的这光景要去南京？”
　　傅九思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这是为了哪般，只扯了个谎道公司有事情需要出个短差。
　　末了倒也不忘吩咐若是家里人问起，只管让给袁总经理打电话，对方自会说清楚。
　　待傅安离去，他便进了公司，加紧跟人交接手头的事，又拜托袁总经理若是傅君守来问，务必替他在其面前敷衍一番，莫要露了馅，等他回上海，一定请他吃饭以示感谢。
　　计划虽详尽，但当真坐上去南京的火车时，时间也已经又过去了一天，如此也不必麻烦袁总经理了，他自向傅君守报备，只说去南京玩几天。
　　行程一切顺利，只是令傅九思没想到的是，孙尧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消息，赶着跟他上了同一列火车。
　　他错愕地看着来人：“你怎么在这儿？”
　　孙尧邪笑道：“你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出差？你哪儿来的事呢！”
　　傅九思一时无言，憋了半晌才道：“……你倒真是个福尔摩斯。”
　　两人于是结伴同行。
　　傅九思还不知道自身已在傅安那儿露了馅，只满心的欢喜，为着不日就能再见到陆免成了。
　　他问孙尧：“你去南京做什么？”
　　孙尧反问他：“你又去南京做什么？”
　　傅九思见他不答，便道：“你可别告诉我是为了躲我表姐。”
　　孙尧一拍巴掌：“你怎么知道！”
　　傅九思才不信他的话，孙尧不肯说，他也不便问，只因他自己个儿也身怀秘密。
　　上海至南京本不远，两人到地方后，又寻了处酒店安置妥当，再出去寻吃的，时辰也还不算晚。
　　既到地方，傅九思反而心定了，倒也不急着去寻陆免成，只因他在南京住过七八年，比起孙尧来对这处地界熟悉得多，便带着他去了秦淮河畔的一处菜馆。
　　孙尧笑他：“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一来就上窑子。”
　　傅九思啐他：“你要想嫖尽管去嫖，或从隔壁叫两个姐儿来陪你吃酒，何必赖上我！”
　　话虽如此，自古秦淮名妓声名远扬，发展至民国整个产业链早已有了极深的造诣，除开陪酒卖笑的本职工作外，两岸也开出了栉次鳞比的名餐馆，其中有些的风味，甚至比马祥兴、韩复兴还要妙。
　　他们今日去的这家位于桃叶渡，是一家以宫廷素食为招牌的菜馆，其中一道最有名的素菜包，据说一天能卖上千只。
　　两人在临河的一处位置坐了，一边乘月对饮，一边欣赏湖中画舫上琵琶女的身姿和琴音。
　　只听她唱：春别犹春恋，夏还情更久。罗帐为谁褰，双枕何时有？
　　秦淮水波粼粼，将一曲相思从千年前载至如今。
　　傅九思的眼神蓦然暗淡下来，只觉得再也压抑不住对陆免成的想念了。


第二十六章 寻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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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捉陆免成的行踪并不难，这人本无论走到哪儿都能引起议论，譬如——
　　“咱这儿可是正宗的老北平涮肉，陆司令从北边儿爱到南边儿，昨儿一顿光顾才夸了好嘞！”这是四合居的小二。
　　“热腾腾香喷喷刚出炉的鸭油酥烧饼，陆司令前脚走，陆公馆后脚就来人全包咯！”这是韩复兴的师傅。
　　“秦淮纤巧景，金陵风雅情，细数秦淮风姿，唯有我们家的姑娘最受陆司令喜爱！”这是某妓院的老鸨。
　　傅九思一拳锤在桌子上，震翻了两艇核桃大的小茶杯：“他敢去嫖？！”
　　孙尧一不留神被茶水泼了裤子，一面清理一面抱怨：“人嫖就嫖了，你慌个什么劲儿？看看我这裤子……才定做的！”
　　傅九思兀自生气，脸黑成了锅底。孙尧清理完裤子，抬头瞧见他脸色，心下起了两分疑。
　　“你如今……”他迟疑着，“仍还时常住他家里？”
　　傅九思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伸手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把茶杯轻放在桌上，他舒了一口气，缓言道：“五爷。”
　　孙尧没来由地心慌，张了张嘴：“哎。”
　　傅九思看着他，郑重道：“我以你为一世的朋友，从前如此，今后亦如此。”
　　孙尧乍受了他这一句告白，顿时心也凉了。
　　他恨恨地瞪他：“……你就作死吧你！”
　　傅九思自认不怕作死，陆免成敢去嫖那才是真作死。
　　他拉着孙尧去了那家妓院，问那老鸨：“陆司令点过的是哪一位？”
　　老鸨笑道：“先生看着年轻，敢问打从哪儿来？”
　　傅九思不曾正眼瞧她，只打量这处的门脸：“若是他来，你也敢这般问？”
　　老鸨“哎”了一声：“先生说笑了，只因我瞧着您二位眼生，这才多问了一句不打紧的，”说罢上前引路，“请这边来。”
　　孙尧一向好性，遂答了她的话：“我们从上海来。”
　　老鸨便道：“难怪瞧着体面。”
　　她扣开一幢二层小楼的院子门，里面一个丫头探出脸来：“妈妈，什么事？”
　　老鸨问：“你家姑娘可在？”
　　丫头答：“在呢。”
　　“这会子歇着呢？”
　　“算歇着，正在铰绣帕。”
　　老鸨说：“你去回一声，就说有两位从上海来的贵客找姑娘。”
　　丫头应了，不一会儿去而复返，前来替他们开门。
　　这处乃秦淮河畔的高等□□的居所，是为“香巢”，粉墙黛瓦，独门庭院，西侧一畦兰草，东面一树海棠，尚未入建筑内，已能感受到不俗的品味。
　　正主姓白，名唤雨棠，一手琵琶最是独绝。
　　在门外时傅九思敞着脾气，待真见了人反倒像个绅士。
　　他们先是听了两支曲，又说了一会子话，两个从上海来的新派人也学着旧时江南才子的规矩，同白姑娘聊一聊诗词歌赋。
　　孙尧看向她手指上缠的假指甲，问：“取了这个成不成？反正你自己的指甲那样长。”
　　白雨棠笑道：“孙先生说笑了，自己的指甲能有几分结实？一朝弹断了，疼得跟上刑似的。”
　　孙尧道：“我们不常来南京，听说政府今年打算放开禁令，这一放开，你这手琵琶可就能重新大放光彩了。”
　　白雨棠叹了口气：“年年说要放开，年年没有音信——据说都是些有学问的女先生抗议的。只是她们不想想，这天下女子又有几人能如她们一般幸运呢？我如今倒也收心了。”
　　傅九思这时忽然道：“白小姐就是收了心也不怕，每月纳捐的六块钱单拎出来，也不知要令多少同行羡慕呢，更别说还有那么一两个‘贵客’捧场。”
　　他骤然开口，却是说了这么一段不阴不阳的话，孙尧脸上笑着，心里暗骂他不成器，跟个□□争高低。
　　那白雨棠不愧是风月场上混的人，听他揶揄也不见生气，依旧笑吟吟的：“傅先生说的是，我有今日这微末名声，全仰仗了如您二位这般的贵客——说到底，我又有什么特别的呢？不过是聊作解语海棠，替先生们纾解纾解心中烦闷罢了。”
　　“解语海棠，”他眼里铺着酒色，唇角一勾，竟有些摄人心魄之感，“既如此，不若请白小姐说说是如何替陆司令‘纾解’的。”
　　白雨棠那样的玲珑心思，本一开始就从衣着神态、谈吐举止中察觉到傅九思不像是醉心于旧爱好之人，先前以为是那孙先生带他来见世面的，后却见他眼眼看她，又眼眼不在她身上，再加上他说出那样的话来，不像寻欢，倒像寻仇，便又对这人的来意存了疑。
　　直到此刻，一切才仿佛有了答案。
　　她轻蔑地想：原是个兔儿爷。
　　但见他穿得那样好，谈吐也有度，不像那寻常卖屁股的。
　　便猜想，许是个有些家世的少爷罢。
　　这样一思量，眼珠子转了转，抬出个笑来：“陆司令那样的忙人，哪儿有闲心来听我说话。前日在我这儿坐了一坐，还是那位戴老板做东，另有几位政府里的先生，谈的话像正事，我干作了背景乐。”
　　傅九思不言语，眉头却是解了锁。
　　另两人看见了，皆觉得好笑，两笑撞在了一起，对视一眼，各自心领神会。
　　从白雨棠那儿出来已过了零点，两人在路边叫了辆黄包车准备返回酒店。
　　孙尧正欲抬脚上车，傅九思伸手一拦：“你跟着走什么？那会儿见你俩眉目传情欢喜得很，你怎的就舍了她去？”
　　孙尧笑得咬牙切齿：“你们都不睡她，我独去睡了岂不显得跌份？”
　　傅九思如今心下松快了，便又不把旁人的喜乐放在眼里：“你尽管睡！”
　　孙尧懒得理他，先一步上了车，傅九思吹着口哨迈步上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到回酒店为止已将他的薄羊绒风衣压出了好几道深褶子。
　　这之后傅九思才了解到，孙尧这回专程到南京来原是为了参加一位朋友的寿宴。
　　“想来陆免成这段日子确实忙着，你贸然去找他也不妥，”孙尧这样告诉他，“不若你先与我去跟人贺寿，多玩个一两天再说。”
　　他这样建议，虽说的是实情，实际上还是内心一时接受不了他俩如今的关系，故意想捆着傅九思不让他这样快去找陆免成。
　　他若直说“我不乐意你去找他”，傅九思定要与他反着干，如今说“陆免成忙着，贸然去找他不妥”，保不齐那人会听话。
　　果不其然，傅九思虽老大不乐意，最终却还是接受了他的建议。
　　离寿宴还有两天，傅九思于是趁着此次来南京，孙尧又刚好在一路，便约了他的表兄宋廉出来吃饭。
　　宋廉和孙尧本就互相听过名字，如今因为宋荆卿的缘故，二人尴尬之余又多了层亲近。
　　傅九思组这饭局的原意也是令他们双方多熟悉熟悉，毕竟保不齐日后就成了一家人。
　　酒过三巡，众人皆敞开了肚子。
　　宋廉拍着孙尧的肩膀：“孙老弟啊，我这个堂妹子说实话过得苦——你别看我们这样的人家，旁人看着吃穿不愁，内宅里多少事呢？想必这个你比我更清楚。”
　　“荆卿她爹去得早，她娘又是小户人家出身的姨娘，她本家的兄弟姊妹没几个与她亲的，反而跟我这个堂哥从小还能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娘早几年就托我替她寻个好人家，我于是时常留意着，只是莫说令她喜欢，就是能入我的眼的也没几个。”
　　“如今她与你有缘，我瞧着你也很不错，是个能结婚的人，便私心做个祝福，望你们最终能走到一块儿——我说这话，你莫嫌我唐突。”
　　孙尧心想：你不唐突，是我唐突，还未“下山”，就先“上门”1。
　　他二人各自转着心思，唯有傅九思头一回做媒，这会儿正得意洋洋，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儿。
　　于是心下十分松快，对着桌上的佳肴残云席卷，吃得很是欢乐。
　　这之后傅、孙二人按照原定计划去赴寿宴。
　　孙尧的这位朋友姓顾，是个在南洋发家的富商，如今衣锦还乡，钱多趁手，便在全国各地置了厂房和土地，又以此为启动资金，开始做国内的买卖。
　　“你说他叫顾春鸣？”乍听孙尧说出那个名字，傅九思一愣。
　　孙尧点点头：“怎么，你也认识？”
　　“……名字听过，人没打过交道。”
　　那还是几个月前在陆寓，他扮作陆免成的副官跟其一起接见了一个名叫樱井裕泰的日本人那回。
　　过后他觉着整件事不大对，便私下里派人去查了那樱井裕泰的底细，得知其人是日本军方的顾问，又因在中华文化上的深厚造诣而活跃于中日社会各界，充当两国交流的桥梁，那顾春鸣的名字便是在此时进入他的视线的。
　　思及此，他皱了皱眉：“听说这顾春鸣，常跟日本人打交道？”
　　孙尧不以为意：“报纸上胡诌的话，今日报道谁跟日本人说了句话，明日就能传成卖了全中国。”
　　傅九思想说既有这说法，未必是空穴来风，但见他神色松快，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只心想：凭他是人是鬼，我先见见也不迟。
　　他心态放得很好，却不料就是在这陌生人的寿宴上，终是见到了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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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1.下山，语出《思凡》，寓意入红尘，这里引申为谈恋爱；上门，上门女婿的意思，这里指主动凑上去。


第二十七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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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数南京地界上的各大高级饭店，唯有挂着“中央”二字的那座最是豪华伟大。
　　气派又不失活泼前卫的红白配色四层大楼整体呈“回”字形布局，中间是个大天井，地上铺着绿油油的草坪，他们到时，前来赴宴的宾客正在那里交际。
　　隔着人群，傅九思一眼就认出顾春鸣来了。
　　他生了一具瘦高个子，南洋人特有的棕色皮肤，黑色微卷的头发，高鼻深目，眼珠子在阳光下泛着绿。
　　“他是混血儿？”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说是混了五六国的血统，一个纯纯的小杂种。”孙尧说这话时嘴角噙着笑，不见侮辱意味，反倒透着亲昵。
　　那人身旁正有一位女士娇嗔：“你瞧我这裙子——”
　　她穿了一身银灰缎子裁的礼服裙，膝盖、胸口几处边缘的地方都镶着晶亮的钻石链，背对傅九思他们的角度倒教人看不清她在抱怨何处，只见面向他们的顾春鸣顺手从身旁的野餐台上抽了一支用作装饰的玫瑰花。
　　“这样就成了。”
　　那一刻他们仿佛挨得很近，而直到那女士转身离去，傅九思和孙尧这才看清原来她那深邃的胸口处被簪了一朵火红的玫瑰花。
　　其人刚走没两步，另外一位年轻小姐就迎了上来。
　　她抬眼瞧着顾春鸣笑道：“我说顾先生怎的都不来与我们说话，原来是在这儿替别人簪花呢。”语气泛着不甚明显的酸。
　　顾春鸣勾起他那丰润性感的嘴唇，微微颌首凑近她耳畔：“有的人需要玫瑰花做修饰，而有的人，单是站在那儿就是一处风景。”
　　也不知是靠的太近，还是天气太热，那小姐骤然红了脸，似嗔似怒地瞪了他一眼——她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淑女，可他竟然当众与她调情！
　　然而……谁叫他是那样英俊呢？
　　一个男人，财力其实不是最重要的资本，令人一见倾心的英俊皮囊总比钱来得不易，而若是在此基础之上再拥有年轻、幽默、学识、远见种种难得的品质，那么“梦中情人”这四个字便一定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了。
　　傅九思不禁失笑：“哟，这是打哪儿来的男交际花呀。”
　　孙尧笑而不语，只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两人于是勾肩搭背地上前去跟人交谈了。
　　顾春鸣见了他们很高兴——这种高兴不表现为方才对着女士们那样玫瑰花般热烈的笑意，而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快乐。
　　傅九思确认自己从前和这位顾先生并无交集，于是便知道这高兴实则是冲孙尧一人罢了。
　　顾春鸣向傅九思扬扬头，眼睛却看向孙尧：“不向我介绍一下？”
　　孙尧拍了拍傅九思的肩膀：“上海傅家的三少爷，傅九思。”
　　傅九思伸出一只手来跟他握了握：“幸会。”
　　顾春鸣微愣，随即笑道：“幸会幸会，欢迎光临在下的生日宴。”
　　他那微不足道的一停顿，却让一直在观察他的傅九思留了心，于是他问：“顾先生与我，难道之前见过？”
　　顾春鸣连忙摆手：“那倒没有。”
　　见傅九思仍盯着他笑，他这才道出实情：“去年在鼎馥春，就是傅九爷袒护小玉莲的那次饭局，其实是我在背后给杜四爷和秦会长牵线。”
　　“哦……”傅九思恍然大悟，同时心中揣测：原来这也是个“属蜘蛛”的典型商人。
　　他们俩已来的不算早，在场宾客云集，却都在这草坪上站着交谈，看起来没有进室内的意思。
　　傅九思不知道这是为何，孙尧替他问了：“这顿饭还吃得上吃不上了？”
　　顾春鸣苦恼地叹了口气：“唉，你当我愿意在这儿晒太阳？”
　　他二人洗耳恭听，顾春鸣便压低了声音：“……还不是为了等那姓陆的阎王爷！”
　　“他会来？！”
　　傅九思像只兔子般耳朵倏然一下立起来了，两睛放光。
　　顾春鸣只当他是惊讶——他也确实惊讶——而不曾想到，他快乐得几乎要飞起来了！
　　但凡大人物，总是多事的，等陆司令姗姗来迟，在场的宾客皆伸长了脖子，一个个都成了包装精美的望夫石。
　　其中当属傅九思这块望夫石最是望眼欲穿，待陆免成一露面，若非被孙尧拉着，他都快在众目睽睽之下直往那人身上扑去了！
　　陆司令与寿星礼貌地攀谈两句，然后就在其人的亲自带领下往建筑内的宴会厅走。
　　他亦看见了傅九思和孙尧，眼睛里也有些震惊，却只微微一愣，隔着人也不便过来说话，就只笑了一笑，当作招呼。
　　傅九思顿时就有些气闷——他那样激动，陆免成却如此平静，难道只有他一人饱受相思之苦？
　　好不公平！
　　众人一并跟在后头进去了，傅九思还戳在原地不动，孙尧走了两步才发觉他没跟上来，又回头来拉他，却不知这位爷好端端的为何又黑了脸。
　　宴会厅亦是纯西式的布置，采取洋人自助餐的模式，吃饭、跳舞、交流皆放在了一块儿，比起需要转场的中式宴会来，倒是轻省不少。
　　经过这一会儿，当在室内再见到陆免成时，傅九思方才那股莫名其妙的小性子才消失无踪，便又回到了事情本身——他和他，终于又见面了！
　　这一想，顿时浑身都快乐了起来——他是这样的，喜怒皆在分秒之间，喜不忘我，怒不记仇，其实是一种很好的性格。
　　他们隔着衣香鬓影同陌生人交际，怀抱着一个又一个馨香柔软的美丽躯体旋入舞池，背靠背最近时几乎贴身而过。
　　这一刻，咫尺天涯！
　　舞步蹁跹间，傅九思感觉仿佛正在经历他的一生。
　　与陆免成携手的、忽近忽远的、漫长而短暂的一生。
　　他们来到人群中，衣冠楚楚、形貌堂堂，所有人都称赞他或他的一切，但从没有人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某种令人骄傲的、不可见光的爱情。
　　他神思微动，差点儿不留神踩到女伴的裙摆，于是抱歉地笑了笑，随后才又回到自己的思维世界。
　　……是了，是了！
　　他和他，也许各自还需要一位妻。
　　从此，与之结发的是她，受人祝福的是她，“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早生贵子”“相敬如宾”的期望全部属于她。
　　只因她是妻。
　　穿上红嫁衣，拜过两高堂。
　　一张婚书将两个本毫无交集的名字锁在同一页纸上。
　　这样，便合理且合法了。
　　音乐声渐慢，一段舒缓的伴奏流淌出来，傅九思的灵魂仿佛从中裂成了两半，一半在宴会厅里与她起舞，一半在极黑的冥域中独自沉思。
　　……不。
　　他不能。
　　他与他之间的距离本就那么近，早已骨血交溶，心跳共频。即使再多一丁点儿的距离都是无上的痛苦，又怎可能活生生地塞进个人来呢？
　　更何况，四个人分两个人的爱情，对任何局内者都是不公。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还是，不要去想罢。
　　音乐声停，他的另一半灵魂穿上世俗的皮囊，缓缓同现实世界中的这一半重新合为一体。
　　宴会厅二楼有一排长长的走廊，其间镶着一个又一个起居室。
　　傅九思用眼神拂过陆免成的眼睛，随后便上了楼，钻进了随便一间无人的房间。
　　不一会儿，门锁传来了响动。
　　不出意料的，那人从外面探出脸来。
　　陆免成走近他，抬手，指尖落在他光裸的脖子上。
　　傅九思倏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定着没动，坦然将自己最脆弱的部位交给他，战战兢兢，毫无保留。
　　然而陆免成却只是指尖划过那处，在皮肤上挑起无言的躁动，然后——
　　他将一枚黑欧泊石领针别在了他的领口。
　　“就这般大喇喇地放在花环上，也不怕被别人顺了去？”
　　傅九思笑道：“怕你找不着我么。”说着，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
　　陆免成揽着他的腰转了个圈，两人从门口打闹到房间中央，然后一块儿倒在了那刺绣沙发上。
　　他们接吻，从浅到深。
　　陆免成没问你怎么在南京，傅九思也没问你怎么到这会儿才与我说句话。
　　直闹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直起身来，傅九思想起一事来，问他怎么会跟顾春鸣认识，陆免成道：“这个人手上握有大笔的吗啡和军火生意。”
　　“他不是搞实业的么，怎么也做这个？”傅九思一愣，然而很快便释然。
　　难怪。
　　若真是个普通商人，外面又怎会传出那样的话来。
　　他略有些担忧：“社会上都说顾春鸣通日，跟他走近不会对你有影响么？”
　　陆免成笑道：“社会上的人说什么话与我何干？我只管我想要的。”
　　傅九思知道他想要顾春鸣的资源和渠道，一本纯纯的双赢买卖。
　　只是名声不大好听。
　　思及此，他皱了皱眉——其实要说他自己的名声也不怎么样，却没想到如今竟也替旁人担忧起名声来了——现今社会上舆论沸腾，随便一颗火星都能烧成一片焦土，如这般军方高层公然与日本方面勾结的消息则最是惹眼刺目，光是想想，他也能预料到到陆免成即将承受多大的压力。
　　瞧见他神色，陆免成捏了捏他的手，柔声道：“别担心，那些话伤不了我。”
　　然而话虽如此，过后的事实却证明，傅九思的担忧不无道理：寿宴过去没两天，社会上就出了一系列报纸，直将陆免成和顾春鸣描述成了一丘之貉、狼狈为奸的媚日先锋。


第二十八章 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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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听！”孙尧敲着报纸，“‘军阀陆氏与日商交好，华中形势或开新局面’。”
　　傅九思翘着二郎腿躺在沙发上剥巧克力：“还好，没有直接写明‘汉奸’两个字。”
　　孙尧提高了声量：“还不止呢！这不过是南京的报纸，总统府眼皮子底下发的刊，上海那边早议论起来了，说他是曹润田齐抚万之流，祸国殃民的大恶獠！”
　　陆免成看得津津有味：“骂得还挺有文采，看这个，‘狡兔尽、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感情我一个人就左右了全国局势，这是骂还是夸呢？
　　孙尧对这两人的厚颜无耻、朋比为奸充满了鄙视，心头却又隐约冒出四个字：奸夫□□。
　　傅九思又问他：“你不是说外面传顾春鸣媚日都是假话么？你跟他相熟，这里头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孙尧一摆手：“你道那话是从哪传出来？说出来你们都不信，一场明明白白的误会呀！”
　　另两人一听都来了兴趣，傅九思催他快讲。
　　便听他道：“你们知道我跟他是在香港认识的，香港那地方比起内陆来又开放，洋人多，作风也洋气，一帮人无所事事成天就聚着开舞会。”
　　“顾春鸣这人你们都见过，他就那样嘛！好玩、不正经，成天招猫逗狗的，一来二去，在外头欠下了不少感情债。”
　　陆免成“哟”了一声：“敢情这还是段桃色新闻。”
　　孙尧摇头：“前半段是，后半段就不是了——你们先听完。”
　　“我们住在浅水湾，那一带有许多别墅，每户人家之间隔得也不算太远，我去了那儿不到一个礼拜，就见他交往了邻居的一位年轻小姐。”
　　“这小姐呢，生得不很美，但是秀气，说话斯斯文文的，而且很懂礼貌。顾春鸣私下里跟我说，将来他若结婚，便一定要娶这样的女子。”
　　傅九思不解：“这不挺好的么？两心相许，情投意合。”
　　孙尧继续道：“刚开始所有人都像你这样觉得，连我也差点儿被他骗了。后来才知道，这人就是个没有心的！他哪儿是真爱上人家呀？”
　　傅九思追问：“怎样？他始乱终弃，抛弃了那位小姐？”
　　孙尧道：“没错——至少在当时的我们看来是这样。明明两人交往得好好儿的，连订婚宴都提上日程了，结果准新郎官儿要退婚，还不给个昭告天下的理由！”
　　“那婚就退了？”
　　“退了！”孙尧摸出一根烟来，“脸皮撕得干干净净，一点儿面子没给人留。”
　　陆免成问：“这是为什么？”
　　孙尧叼着烟浑身上下找火，陆免成瞧他那样儿就知道在拿乔吊人胃口，也不急，然而傅九思忍不了，伸手从他兜里掏出盒洋火隔空扔了过去：“快讲！”
　　孙尧点了烟，美美地吸上一口，这才又接着道：“貂蝉嫁吕布，你猜吕布要是知道她的身份，会不会想杀她？”
　　傅九思一愣没听懂，陆免成却琢磨过味儿来了，有些惊讶：“难不成这小姐，竟还是个间谍？”
　　孙尧道：“间谍谈不上，不过其人确实有四分之一日本血统，而且据传祖上是宫家的，多多少少跟贵族沾点边。”
　　傅九思这才听懂，却立马有了疑问：“等等，两人都到了订婚的阶段了，难道此前顾春鸣对她家竟一无所知么？”
　　孙尧解释：“在香港，我们社交圈里无论哪国人都讲英文，圈子又小，基本上有什么消息都是从旁人耳朵里听来的，像这样的血统其实本也不是什么秘密，要怪只能怪他俩从交往到订婚过程太快——要知道那时候距离他们认识也才一个月呢！”
　　“这下知道了，顾春鸣就不干了！”
　　陆免成点评：“原来还是个爱国分子。”
　　孙尧道：“要说他有多爱国，倒也不至于。可你要知道他当初是怎么出的洋，便能理解他为何要退婚了。”
　　直到那两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孙尧这才揭开谜底：“他母亲是甲午海战的遗孤。”
　　“啊……”陆免成和傅九思对视一眼，觉得终于了解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外婆跑到香港后生下了他母亲，娘两个就此定居在了香港，后来他娘认识了他爹，一个混血的外籍富商，这才又有了他。”
　　“你要单凭他对外国人的态度来评价他是否爱国，这是不对的。他外公受日本人的迫害，这才有了他外婆和母亲的颠沛流离，可也正是因为他爹，他们一家后来才过上好日子。”
　　“而且，他从小受的教育和我们不一样。我总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所谓的民族身份认同是很混乱的，譬如八国联军那几个国家，他爹的直系亲属里就占了一半，你要说他血统里混着仇人的血没有一点问题，可那是给了他命的亲爹啊！他还能恨他不成？”
　　说到这，他也叹了口气：“所以说，有的时候我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能跟他那一家子处得那样好，却非要跟个自己喜欢的人退婚。”
　　傅九思坦言：“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家人他没得选，对着个还没结婚的女朋友，难道他也没得选么？”
　　孙尧张了张嘴：“……也是啊。”
　　“就这样退婚了，”陆免成问，“那怎么又传成‘汉奸’了呢？”
　　孙尧道：“就是这般莫名其妙！你瞧他为了所谓的日本血统退了婚，到头来反而传成了媚日先锋！”
　　“你道他如何不肯明说退婚理由？还不是觉得这个理由说不出口——一来，那小姐本身没什么错处；二来，他本人留给外界的印象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要说他一朝突然关注起了国仇家恨，信的人虽不是没有，可绝大部分人多半都在心里笑话呢；三来也是为了钱，他毕竟是做生意的，香港那块儿地皮形势复杂，他犯不着在政治立场上过于引人注目。”
　　“就是不知道后来这风声怎么又传回了内地，街头小报花边新闻一写，众人都知道了他曾与个日本小姐交往，还差点儿订了婚，”他叹了口气，“你瞧他现在的名声，不正叫个‘事与愿违’？”
　　傅九思啧啧惋惜，陆免成却笑道：“那说他跟日本人通商，也没诬陷他么！”
　　这点是事实，但傅九思就不爱在这个时候听，转脸锤了他一拳：“脸皮真厚！”
　　陆免成抓着他的手不让动：“脸皮厚点儿又怎么了？有钱不赚是傻子！更何况赚的是日本人的钱，我问心无愧。”
　　孙尧看不惯他俩亲亲我我，将报纸卷成了一团砸过来：“名声就是给你们自个儿作贱坏的！”
　　陆免成毫不在乎：“名声值几个钱？是能给我发军饷，还是能给我置枪炮？”
　　傅九思不解：“你就不膈应？”
　　陆免成反问他：“膈应是膈应了点儿，可那点儿膈应比起实实在在的钱来又算的了什么呀？”
　　“现今都在说要自立自强，口号是喊得响亮，我们这些打仗的却一个个连军饷都吃不起！要是挨两句骂就能有钱，我求着他天天骂我！”
　　“再说如今有这么多人骂我媚日，说明国内民众对于高层对日的暧昧态度积怨已久，这愤怒是好事，一旦打起仗来能派上大用处。”
　　孙尧把烟灭在烟灰缸里：“这屋子里，一个媚日军阀，两个官僚资本，要是再把顾春鸣这个通日奸商叫来，真成了个四毒俱全。”
　　傅九思忽然想到什么：“……要再加上他，就真的是‘五毒俱全’了。”
　　“谁？”孙尧问。
　　傅九思和陆免成对视一眼，陆免成立马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了。
　　尽管事过境迁、尘埃落定，他们却还记得从前那个经常出现在陆寓客厅里，娉婷袅娜的杜丽娘。
　　这回谈话之后，傅九思很快又遇上了顾春鸣。
　　陆免成一趟出差果真在南京待了一个月，傅九思先是逗留了十天左右，拜访了一些当地的亲戚朋友，正琢磨是否回上海，却意外接到了傅君守的电话，令他留在南京帮忙办一件事。
　　原来，傅家早年定居南京时置办了许多房产和土地，移居上海前卖了一批、留了一批，按傅君守如今的意思，想趁时局还算平稳尽快出手，换了现银元还不够，准备在花旗银行新开个账户，专门用来储存金条。
　　他成日忙着，少有功夫来管这些陈年旧账，想着如今傅九思正好在南京，手上也空，便令他把这件事情解决掉，既是完成吩咐也是锻炼能力。
　　只可惜两人这算盘打得响，却忘了他们不想留着这搬不走的大物件，旁人自然也不想。
　　因此房子虽挂出去好些时日，真正谈及付款交易的却没几个。
　　傅九思便是在交易那洋房时见到人的，顾春鸣揽着位小姐一块儿来看房，傅九思仔细瞧了瞧，确认这小姐不是那天寿宴上那两位中的任何一人。
　　本着曲线救国的道理，他做主同意了顾春鸣的提议：改卖为租。
　　于是那小姐不日就欢欢喜喜地住了进去——钱自然是顾春鸣出的。
　　却不想就是因这房子，后来又出了一件令人糟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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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向大家征求意见：我到底要不要把文章改回原名？
　　（原名见文案）


第二十九章 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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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顾春鸣的这位女朋友，其人姓林名黛，乃南京文人圈子里一位小有名气的作家，以文笔辛辣老练著称。
　　自她搬进来后，空置已久的花园洋房再度热闹起来，成日里举办舞会和沙龙，人气聚集，连带着前院那片玫瑰也开得愈发娇艳。
　　傅九思也常往这处来，不只为凑热闹，还为林黛那满架子小说作品——他看书的口味算挑剔，林黛的文字却难得地踩中了他的喜好。
　　他恋恋不舍地合上手中那本书，由衷地称赞：“你写的故事可真恶心啊！”
　　林黛没有将他打出去，反而靠在法式刺绣贵妃椅上得意洋洋地晃着挂在足尖的拖鞋：“现实生活就是这样恶心，我所做的只不过是摘抄。”
　　傅九思的眼睛扫过书架：“我问你，你写的那些故事都是你的亲身经历么？”
　　林黛不置可否：“作家的经历应该同她的心一样都是秘密。”
　　傅九思一听便乐了：“这样啊，可你把你的心交给了顾春鸣又作何解呢？”
　　林黛微微摇头，却是不言了。
　　洋房夜夜笙歌，只不过就傅九思这些日子所见而言，似乎顾春鸣是极少露面的，若非当初是这人确实陪着看了房交了钱，傅九思几乎忘了他才是正经租客。
　　这日，傅九思吃过午饭得了空，恰好陆免成下午又有事，于是他便提早去了林黛那儿，却不想就在那门口，碰上了一位带孩子的女士。
　　对方着一身素色旗袍，左手撑一把油纸伞，右侧贴着一个小孩儿，正抬手在那门口摁门铃。
　　这番打扮的人在此处是不多见的，那门铃响了许久也不见人开门，傅九思于是上前探看。
　　摁门铃的女子一惊，转过脸来，傅九思这才看清原来她的正脸并不像背影那般年轻。
　　她穿着素净，那张脸却比衣裳还要素，几乎称得上寡淡，此刻那漆黑如死水的眼珠子盯着人，令傅九思无端生出一股窒息感。
　　“你是来找人的？”傅九思开口。
　　那女子看了他一会儿：“……这是顾春鸣的房子么？”
　　傅九思点头，心中却揣测这女人跟顾春鸣的关系——不够美，因此应该不是男女朋友；虽不年轻，却也没到能做顾春鸣的娘的年纪。
　　半晌猜不出来，他便把注意力重新转到门铃上，听着那刺耳而不绝的声响，心想：这个点原该是无人在家。
　　然而正在他几乎要放弃叫门、决定离去时，那门忽然开了，里面露出脸来的不是那惯常应门的女佣，而是裹着洒青竹叶真丝睡袍的林黛。
　　她将两人让进屋子里，一边打哈欠一边往内走：“拖鞋在门口，咖啡在桌子上，要吃饼干自己拿，跟巧克力一块儿放在餐柜里。”
　　傅九思一边换鞋一边欲说她两句，却不想一抬头却愣住了。
　　“你这……这是弄什么呢？”
　　只见目之所及白纸飒沓，地上、桌上、沙发上、躺椅上、窗框上，乃至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电灯线上，四处落着、贴着、夹着纸页，其上墨迹有的银钩铁画，有的龙飞凤舞，中文、英文、乃至旁人看不懂的符号图画，一同构成了这方雪淋淋的天地。
　　傅九思摘下一页来，见是半章现代诗，通读下来又仿佛一段没头没尾的故事。
　　再看向旁的，他便大致知道这些东西应当是林黛的稿纸了。
　　另外那两人甫一踏进这片天地皆愣住了，那小孩儿尚年幼，好奇心更甚，踮着脚去扯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纸页。
　　女人却是震惊过后，很快便把注意力拉回了此行的目标人物上。
　　“林小姐。”她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呕哑嘲哳的旧胡琴，傅九思猜测她有某种呼吸道疾病。
　　“我有一事想与林小姐单独谈谈。”说着，却也没将视线分与傅九思分毫。
　　傅九思便知道这个人是带着一段故事来的。
　　如此说来，他今日上门是不巧了。
　　林黛扫来困顿的目光，将对方打量一番，随后才撩开眼皮：“坐吧。”
　　女人看了看这满屋子的白纸——到底没发现哪儿能“坐”，于是依旧站着。
　　傅九思想了一想，对林黛说：“我先去外面。”
　　说完便离开了。
　　洋房前的玫瑰开得极好，他知道这是顾春鸣请了新园丁的缘故，对方就着前任园丁划定的花样细细修剪了花枝，又在翻空的土地上种下了最近颇受上流社会追捧的厄瓜多尔玫瑰。
　　他捻了一片花瓣，在指尖揉出汁水来。
　　忽然，门内传来硬器倒地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划破宁静的稚子嚎哭。
　　他急急地敲响了门：“林小姐？！”
　　无人应声。
　　大概过了一分钟门才开，那无名的女人拧着手站在屋里，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小孩儿正在一旁号啕大哭。
　　而那地上，林黛正蜷着身躯倒在满地稿纸中，雪色的纸页上正晕开一团暗红。
　　“……叫救护车！”
　　傅九思也震惊不已，然而怔过那片刻后，他猛然想起自己是开车来的，于是立马上前抱起林黛，至于屋里另外两人，却是实在顾不上了。
　　直到眼看着人进了手术室，他这才稍微歇了口气。
　　借医院电话先联系了顾公馆，对方说主人不在，便又联系了孙尧，这回倒是找着了人，只不过他已回上海，远水救不了近火，只答应着继续帮忙联系顾春鸣。
　　挂掉电话，傅九思想了想，还是打了一个电话到陆公馆。
　　他知道这时间陆免成多半不在，打电话去，不过是为了向管家探听顾春鸣可能的行踪。
　　做完这一切，又在医院长廊上等了数小时，直至金乌西沉，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
　　“她怎么样？”
　　傅九思探头往里瞧，只可惜屋阔景深，又有屏风挡着，到底没能瞧个明白。
　　医生看着他：“请问您与患者的关系是？”
　　“朋友。”
　　医生顿了顿：“患者属于外力撞击引起的流产，我们已经通过手术将胚胎及胎盘组织排出，目前患者已无生命危险。但还是建议尽快联系患者家属。”
　　傅九思虽震惊，却还是跟医生道了谢，又处理了缴费以及住院手续等一系列程序后，才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顾春鸣是晚间来到医院的，跟他一路的还有陆免成。
　　远远瞧见人来，傅九思这才松了一口气，陆免成走过他近旁，悄悄摩挲了一下他的腕骨，他顿时感觉紧绷了一下午的心被揉松了。
　　这事跟顾春鸣脱不了干系，当日情急，事情的原委他们都是日后才知晓。
　　原来，那名找上门来的女子正与之前提到的顾春鸣发生在港岛的那桩风流案有关。
　　傅九思看人的眼光不错——对方果真既非顾春鸣的前女友，也非他的娘——其真实身份是那位有着四分之一日本血统的小姐的贴身女佣。
　　当年双方解除婚约后便分道扬镳，本以为自此一别两宽，却不想那小姐早已珠胎暗结。
　　对方也是有身份的人家，纵然拗不过女儿非把孩子生下来，却也决不许其踏入家门一步。
　　那小姐无法，只得请求自己那忠心耿耿的贴身女佣跟紧人牙子，又使出钱财把人买下。
　　然而即使买了人，也不敢让家人知道。便只请女佣帮忙在外找个良善人家代为收养，每年再私下给一笔钱，只愿孩子吃饱穿暖，念得起学堂。
　　本来日子如此过下去，虽不得母子团聚，但至少各自安稳，日后倘若有机缘认亲，也是一桩喜事。
　　却不想自去岁冬天开始，小姐便沉疴难起，直至今年立了春，人终是不行了。
　　弥留之际唤来女佣，言自知愧对双亲，亦不曾尽母亲之责，自己在银行里留了一笔款子，烦请今后酌日交与那孩子。
　　又道自身既应了那句“情深不寿”，便请日后无论如何也要那人见一眼孩子，也不枉她在这俗世情场中走一遭。
　　“由此可见，交女朋友可以，可若是生出个无名分的孩子来，那便太坏了！”最终，傅九思替这件事做了总结。
　　此事令他十分气闷——先不言林黛是他的朋友，便只看他那好好的一幢花园洋房，如今竟不明不白地变成了“凶宅”，就足够他捶胸顿足了！
　　他卧在陆公馆的沙发上跟陆免成讲话：“那个女人一露面，我就察觉到不对劲。”
　　陆免成在他对面抽一支雪茄，他微眯着眼睛享受混合了傅九思的气味的烟草香，仿佛一头即将入眠雄狮收起了爪牙。
　　“不过，”傅九思想起一事来，“你怎么会来医院？”
　　毕竟这件事，无论从何角度来看，皆与他无关。
　　就是傅九思下午打的那个电话，也只不过因他一时失了方寸，盼他能给些安慰罢了。
　　陆免成的脸隐在烟雾后，带着餍足：“为你。”
　　傅九思一愣，随即脸红：“……谁信！”
　　话虽这样说，心里却美滋滋的。
　　过后想起那房子的事，又皱起了眉：“我这房子原本就愁卖，好不容易租出去却又出了这档子事，哎你说，我是不是该请个大仙儿来做做法？”
　　因着连日的沙龙，傅九思这处花园洋房早在金陵城出了名，今日一出事，立马就有小报记者找上了门，陆免成和顾春鸣去到医院时，旁人见陆司令在场虽不敢拦，两人共同进入医院大门的身影却是被照相机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陆免成起身走到他这方来，傅九思给他让开个坐的位置，却不想被人一把搂进了怀里。
　　“随你。”陆免成似乎并不将林黛放在心上，今日之事若非傅九思在场，他是不会为个不相识的女人专程跑一趟医院的。
　　“要我说，若是真卖不了也罢，”他用嘴唇摩挲着傅九思的耳廓，“你那房子就留着你我将来养老吧。”
　　傅九思一偏头，撞进他的眼睛：“那可还要白空置几十年，我不做这亏本买卖。”
　　陆免成一乐：“我瞧那片玫瑰开得不错，左右陆若拙大学毕业要回南京工作，我提前替他置好了房子，也好方便他今后娶媳妇儿。”
　　“……”傅九思想起了自家姐姐跟此人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缘，不由地笑他，“你可真会做打算！”
　　——若是那俩人日后真有缘结成了连理，他这“凶宅难鬻”的问题不就不攻自破了嘛？！
　　陆免成也笑，只是在傅九思没看到的地方，那双漆黑的眼里蛰伏着一束微光。


终章 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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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下关码头。
　　船上灯火摇曳，“咔嚓”，是酒碗碎地的声响。
　　老七谄媚地献上一碗新烧酒：“北哥，兄弟们也就是今夜走这一遭，就一碗，不多喝。”
　　北哥冷冰冰地刮了眼前四人一眼，须臾，不知想到了什么，既没掏枪，也没动怒，接过碗一口干尽。
　　“走。”
　　那是金陵城内最清贵的一片建筑，乃当局划拨给部分官员的高级住宅，既为那份宏伟的《首都计划》的产物，便理所当然地汇集了三十年代初归国一批优秀青年建筑设计师的全部巧思。
　　北哥只往那路灯光影处扫了一眼，并不多花心思，而是直接带着人从黑暗中伏近早已勘察清楚的目标。
　　他的手心渗出了汗，这一片多权贵，安防力度并不差。选在此地动手自然有那位的道理，但对于他们而言，多少是有去无回的买卖。
　　只不过身为棋子，这本就是他们的命。
　　老七先摸近了，查看半晌，回身：“叫我们哥们儿打了兔子窝——那傅家的小少爷果然也在。”
　　另一人道：“这就叫命，谁让他回回都碰上。”
　　有人走近。
　　北哥做了个手势，众人瞬时噤声。
　　夜风掀起一片窗帘，内里人影笑闹着，一前一后上了楼。
　　北哥抬头看了一眼建筑二层西侧，那里的窗子夜晚本是闭合着，如今却开了一丝不甚明显的缝，显然插销不在原本的位置上。
　　事到临头，老七终于有些发怵，看向他：“北哥，四爷那头……”
　　“做你自己的事，”北哥眼底闪过一丝寒光，“等你有命回去再见四爷也不迟。”
　　老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尽力压下了过速的心跳。
　　深夜，自鸣钟敲过三下。
　　“走。”
　　一个灵巧的身影摸黑攀上了墙沿，只见他几个点落，勾住排水管和一楼的雕花漆艺栏杆，瞬时便吊上了二层的窗台。
　　轻推开半掩的窗，丢了个东西进去，又四下摸索片刻，抓住那提前埋好的引线一拉扯，黑暗中一声轻响，片刻，空气里传来某种棉织品燃烧后的焦糊味。
　　来人依照原路轻手轻脚地落地，不多时便见同伴从建筑的另几个方位返回，待他们在庭院角落聚首时，一楼已经可见不小的火光。
　　眼见火势愈大，尤其二楼先开了窗那方，因空气流通而已有火苗蹿出了走廊，北哥这才低声下令：“撤。”
　　脚步碾碎半掩的月光，突然头顶枝头微颤，一声夜鸦长鸣。
　　心口突然一刺，一股不详的预感传来，北哥猛然驻足。
　　“怎、怎么了？”老七差点一头撞上。
　　北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片刻后，没发现异样，他摇摇头：“快走。”
　　然而刚一踏出庭院，他的眼球骤然针缩——面前一排枪口正对着他们！
　　身后是红的火，身前是黑的枪，一地弃子已然无处可逃。
　　北哥脑子一转，电光火石间手上一动，袖珍□□的枪口眼看就要对准自己的头！
　　“砰！”
　　手腕传来的剧痛使他丢了枪，抬头隔着冷汗，只见那位有着“阎王”之称的军阀正冷眼看着他，其手上的枪余烬尚未消。
　　他咬牙吐出几个字：“我等生是四爷的人，死是四爷的鬼，陆司令既抓了我们，也不必留我们这些个狗命，免得脏污了您的眼！”
　　“四爷？”
　　那人闲闲地看着他，既没如他想象般发问，也没下令将他们收押，只用袖口擦了擦枪：“你们四爷确实养了一帮好狗，只可惜——”
　　风止，树静，云开。
　　北哥看见月光照在那人的笑上：“毕寒琛毕四爷，他自身也难保了呀！”
　　北哥一愣，顿时冷汗浸透了背心窝。
　　他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只下意识地盯着人，脑子却已全然无法思考了。
　　他看见那人走近，挡住了地上的月光：“‘那边’的事，四爷自会处理——当然，我说的是‘杜四爷’。”
　　这时，外面有人前来通传。
　　对方在陆免成耳畔如此这般报告一番，须臾，陆免成再次走近他。
　　“看来杜四爷那边也处理妥当了。”
　　他此刻已然快不知他在说什么，但听这一句，却仍心中一痛，连带着伤处也痛不能忍。
　　“把人带走好生看管。”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三日后，傅公馆。
　　这处是傅君守在南京置的宅子，傅九思本可以住这儿，却因着不愿同陆免成分开而一直宿在陆寓。
　　烈日炎炎，一进屋杜春秋便掏出手绢擦了擦额角，圆胖的脸上蒙着一层油汗。
　　“四爷坐。”陆免成与他分烟，杜春秋接过，深深地吸了一口。
　　傅九思好奇地看着他：“事已了结，四爷何必这般匆匆？”
　　杜春秋直摆手：“家门不幸，家门不幸，让陆司令跟九哥儿看笑话了。”
　　他确实状态不好——被自己精心培养的部下反水，且是与日本人勾结那般上不得台面的缘由已是丢人丢面到了极致，更何况那人还是他私心里最钟意的接班人选，这事任谁遇到状态都好不了。
　　不必旁人提醒，他知道自己如今已然成了南京上海两地的笑话！
　　抽完一支烟，他这才真正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绪也松泛下来。
　　“不曾想早在一年前，这逆子便已跟那朝仓树暗中勾结，探听我馆内各项机密不提，更是通过我手中的航运渠道替日本人走私鸦片跟军火！”杜春秋恨恨地捻灭烟头。
　　陆免成说场面话：“谁都有疏忽的时候，四爷不过是一时迷雾遮眼。”
　　——只不过这一“遮眼”，就差点丢了命。
　　傅九思到底是头一回经历这场面，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两天，犹有些后怕，但他好面子，不欲人看出，便常以另一事来掩盖。
　　他冲陆免成没好气地说：“跟那姓顾的混在一起，果真没好事！”
　　陆免成就乐：“那日挨孙五爷骂的时候，你脸皮可没这么薄！”
　　傅九思想到整件事，心下不舒服，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埋怨他：“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跟他混在一起，故意把名声搞坏！”
　　一战告捷的陆司令得意洋洋：“若不这般，哪儿来这么个同上回你中枪那般一模一样的把整件事栽赃到‘爱国人士’头上的机会呢！”
　　一旁的杜春秋看向傅九思：“多亏九哥儿鼻子灵，先嗅出了地毯上的火油味，不然恐怕要铸成大错。”
　　傅九思看向陆免成：“这都是陆司令着人看得紧，这才能顺势摸到幕后毒手。”
　　陆免成又道：“现今上海各大码头混乱不堪，运输渠道之于战争，便如四肢之于人体，四爷和九思都是做行的人，陆某还烦请二位务必在这上头多花心思。”
　　杜春秋与傅九思皆点头。
　　杜春秋想起一事来，问：“陆司令先前说要同我谈一桩生意？不知是何生意？”
　　不知为何，陆免成先看了一眼傅九思，才肃然道：“这件事，我先前本来欲同傅次长商议，但彼时彼刻，其人尚不足以取得我的信任。因此，我仍只私下里跟孙五爷合作着。”
　　傅九思睁大了眼睛——这却是连他也不曾知晓的。
　　“如今时局，诸位心中也有数，不必我细说。只道战争在即，人可走，财可流，诸位可知有那走不了、流不掉的东西？”
　　杜春秋和傅九思相视一眼。
　　陆免成顿了顿，缓缓道来：“文物古籍，千年万岁，中华之瑰宝。”
　　傅九思顿悟：“你的意思是说……”
　　杜春秋言：“陆司令是想借我们的航运渠道运输文物？”
　　陆免成点点头：“只是现今文物流失海外严重，若我大张旗鼓地做这件事，保不齐被那些得了风声的倭奴鬼子半途拦下，是以我只托受我信赖、又与我合作多年的孙五爷合作，而不肯轻易交与旁人。”
　　傅九思想了想，问：“听闻中央博物院早已开始私下转移藏品？”
　　陆免成点点头：“我做这事，上面有几个人知道。但知道的人不多，只因那批东西价值过重。”
　　客厅里静静的，某种种饱满而湿润的东西逐渐氤氲开来。
　　良久，杜春秋开口：“家国大义，我辈之责，陆司令尽管吩咐。”
　　陆免成诚恳道：“多谢。”
　　看向傅九思，四目相对，那人笑了笑，早已不必多言。
　　送走杜春秋，两人回到屋内。
　　陆免成忽而想起一事来，且是件大事，怕是要令傅九思烦恼。
　　“九哥儿啊。”
　　傅九思：“嗯？”
　　他笑中透着讨好：“这事连着先前林黛流产那道新闻，如今闹大了，你家里就快知道我们住在一起啦。”
　　傅九思微愣，随即坦然，也笑：“怎的？丑媳妇快要见公婆，怕了？”
　　陆免成眨眨眼：“我是不怕，怕吓着你家里人。听说你大嫂快临盆了，别给人吓出个好歹来，回头再寻我的不是。”
　　傅九思想了想，也到底有些心虚：“……那不然，在南京再住段日子？”
　　陆免成点头称是，随即又突然心生感叹，抱着人一顿揉搓，直把两人都闹得气喘吁吁大笑不止。
　　他捧着傅九思发红汗湿的脸，蹭了蹭鼻尖，问了一句认真的话：“不后悔？”
　　傅九思面上还带着散不开的笑意，显得说话不真心。
　　但这句话必要真心地说。
　　于是他竭力忍住笑，只将那满腔喜乐噙一丝在眼角眉梢，剩下的全部装进余生。
　　“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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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是今年年初写的，半年后的作者再回头来看只觉得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但毕竟是第一篇写完的故事，即使是黑历史，也值得纪念。同时也以此勉励自己不忘初心，努力提高写作水平，以期将来能带给大家真正有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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