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回到反派师尊年少时
　　作者：六出轻吕
　　简介：
　　白切黑忠犬豹x腹黑年下狼，1v1互攻互宠
　　-
　　青昭跟随师尊五年，亦仰慕师尊五年。
　　她的师尊是恶名远扬的妖王，行事不择手段，阴郁狠厉，嗜杀成瘾，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可对她而言，师尊是照入深渊的一缕光，是她生命的全部。
　　青昭十八岁那年，师尊遭到亲信背叛，道消身陨。
　　她目睹师尊魂灯熄灭，痛不欲生，提剑闯入正喜气洋洋操办新族长即位大典的殿内。
　　后来，整个妖域都知道，大魔头宁殊那个又乖又温顺的徒弟疯了，一人一剑，一夜将狼族屠尽。
　　-
　　青昭本以为从此与师尊永诀，谁知她为师尊守灵时，一觉醒来，竟回到了师尊的年少时期。
　　此时的师尊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谁都可以欺负她。
　　与小师尊重逢后，青昭眼中映出一片柔光，主动牵住她的手。
　　“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
　　宁殊本是身份尊贵的狼族少主，不谙世事，无忧无虑，双亲亦将她捧在掌心百般疼爱。
　　怎料她十三岁那年的一个雨夜，族中的大长老发动叛乱，她父亲惨死于大长老手下，母亲散尽修为，施展禁术将她送走。
　　她孤身逃离妖域，遍体鳞伤，绝望之际，却见一位陌生的白衣女子向她伸出了手。
　　女子为她疗伤，解决了前来追杀她的人，温柔地承诺要带她回家。
　　那之后，不管宁殊身处什么境地，白衣女子都全心全意对她好。
　　知她喜乐，懂她烦忧，悉心护着她。
　　-
　　起先，宁殊只把青昭当作恩人，一心报答她。
　　后来，她最喜将这位温柔又强大的恩人拥在怀中，在她耳畔呢喃：“阿昭再让我亲一下，可好？”
　　【一些说明】
　　1、青昭是妖，也是反派的徒弟，行事画风不一定正常；
　　2、前期伪养成，非典型师徒文；
　　3、角色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
　　内容标签：年下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青昭，宁殊 ┃ 配角：燕九棠，舒缡 ┃ 其它：师徒情长
　　一句话简介：换我来守护你
　　立意：总有人像一缕光，照亮前路。


第一章 
　　北幽妖域，狼族策议殿内。
　　窗外雷声隆隆，闪电撕破夜幕。
　　一名浑身染血的女妖提着一柄正在往下滴血的灵剑，幽蓝色的双眸中满含不加掩饰的杀意，剑指匍匐在地、因重伤而无法动弹的新族长。
　　“找到你了。”血衣女妖声音不带半分感情，如同一汪死水，“陆暮。”
　　她说话时，剑尖已点在了新族长的颈上，沿着光洁肌肤，慢慢地划出一道血痕。
　　新族长满是血的面孔瞬间变得狰狞，眼中流露出恐惧与绝望，更有不甘。
　　在她的视线之中，烛台倾倒，火光冲天，满地的尸体卧在血泊中。
　　念着自己无处可逃，必定会死在此妖剑下，新族长索性仰起头，与那血衣女妖对上目光。
　　“青昭！即便、即便你今日屠尽狼族，那魔头也不会回来了！”新族长声音颤抖，恐惧之际，却仍不忘嘲讽。
　　血衣女妖眸光一寒，下一瞬，手中灵剑只一旋，刺鼻的鲜血便在她眼前喷涌、飞溅。
　　手刃新族长后，血衣女妖收了剑，翻出颈上悬挂的一枚雪白的狼牙，用沾血的手指轻轻摩挲它。
　　“师尊……”她颤声喃喃，泪水夺眶而出。
　　……
　　……
　　夜深时分，狼族灵堂内。
　　引魂幡高悬，一名身穿素袍的女子跪在一副灵柩旁，眸中映着一盏火光幽微的灯。
　　女子墨发披散，面容清秀，一双幽蓝的眼眸沉静，无波无澜，干净的雪狐绒披肩柔顺地垂在她身体两侧。
　　洗去一身血污、换上素色华服的青昭，宛如下凡仙子，没有人会将她与那个屠尽狼族的疯子联想到一起。
　　青昭正在为师尊守灵。
　　她谨记师尊生前叮嘱：“若为师一朝身死，徒儿可不许穿丧服，晦气，也不许敲锣吹唢呐，太吵。定要穿为师最喜欢的那套衣服，安安静静地送为师走。”是以，她穿华服、保清静，不负师尊所望。
　　可不管她再如何听话照做，师尊都不会回来了。
　　——以长老陆暮为首发动的那场叛变，令师尊魂魄散尽、道消身陨。
　　青昭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灵柩，眸中流露出悔恨，双拳紧握，指甲掐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叛变发生时，她正奉师尊之命在外城巡视，怎料被一支精兵团团围住，与之缠斗时，忽然感应到师尊魂灯熄灭，等她杀出重围赶过去，为时已晚。
　　若她能早一点觉察到异样，即便无法对付叛徒们耗费心血结成的散魂阵，至少……至少师尊不会魂魄散尽，永无轮回。
　　青昭克制自己不去想，然而诸多思绪却如同浪潮一般涌上心头。
　　她刚流浪到此地时，连化人都不会，不合身的破旧袍子堪堪藏住妖耳和尾巴，瘦瘦小小的身体时常挨饿，好不容易弄到一点食物，若被其他流浪的妖发现，就要挨一顿毒打，食物也被抢走。
　　她本应一直过着流浪的日子，本应死在多年前的一场暴雪中。
　　可那一年冬月，是师尊将她从厚厚的雪里救出，脱下留有余温的外袍裹住她，抱着她缓步走向温暖又宽敞、她连肖想都不敢的殿宇内。
　　如今，那个恶名远扬、嗜杀成瘾，被所有人畏惧的“魔头”宁殊死了，便在傍晚，殿内还在操办新族长的即位大典，新的族长腰佩信物，与道贺的同党们把酒言欢。
　　入目是一帘又一帘的红帷，地上也铺着红毯，她却只看见满地的血，看见师尊静静地仰躺在血中，睁着无神而空洞的双眼。
　　狼族对此丝毫不惧，前族长的尸体，反而成了令他们热血沸腾的祭品。
　　可她看见那具冰冷的尸体时，只觉天塌了下来，似是心被活活剜走，血淋淋地告诉她，她最珍视的家人、最敬重的师尊，永远永远不会回到她身边！
　　一阵凉风袭来，那盏火光幽微的灯挣扎几番，终于熄了。
　　青昭蓦地吐出一口鲜血，闭上眼睛，有些脱力地靠在灵柩上。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的心神一点点拖入黑暗。
　　一切思绪都沉寂下去，耳畔也变得安静，万物嘈杂的声音都离她远去。
　　也不知过去多久，她隐隐听到鸟鸣声，断断续续的，似是从不远处传来，钻入她耳中，婉转而轻快。
　　青昭猛然睁开眼，却被阳光刺了一下眼睛。
　　一轮红日正缓缓从她视线中升起，天空晴朗无云。
　　她眼前的几株嫩草上仍积着晶莹露水，不远处，雪白的木槿花开了满地，苍竹随意生长在山崖边，翠色的竹枝竹叶随风轻摇，浓郁雾气在对面的山间一浪浪翻滚，悦耳的鸟鸣一声接着一声从山谷中传来。
　　青昭心中一紧，她分明是靠在师尊的灵柩上睡去的，为何不在灵堂，而是倒在了野外的山中？
　　她起身将周身环境打量一番，发现此处并不是狼族附近的山上，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她笃定自己从未到过此处。
　　有人将她与师尊分开了！
　　青昭竭力压制内心升起的无力感，冷静下来后，翻出挂在颈上的那枚狼牙，凝灵于指尖，在狼牙上迅速画下一个咒。
　　这是师尊送给她的护身符，她年纪还小时，每逢找不到师尊，便凭借这枚狼牙感应方位，回到师尊身边。
　　待咒隐去后，雪白的狼牙便散发出淡淡光芒，朝着一个方向微微飘悬起来。
　　青昭忙将狼牙握在掌心，顺着那方向赶过去。
　　她绕过几丛苍竹，又沿着山道找了一阵，进入一片森林后，忽然听见一阵哭声从狼牙所示的方向遥遥传来。
　　青昭怔了怔，心中有些困惑，脚步也跟着放慢了些。
　　她缓步走过去时，发现那里有一块两人高的巨石，哭声正是从巨石后面传来。
　　青昭忙加快脚步绕到巨石后方，只见一名少女正环抱自己坐在地上，背靠巨石，脸埋在膝上呜咽。
　　少女的发间生着一对灰色的狼耳，沾着泥渍血污的褴褛衣衫下，隐约可见仍在淌血的伤口。
　　青昭茫然地看着哭泣的少女，低头看向狼牙，却见狼牙竟指向了少女，光芒也变得明亮起来，顿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又或是现下正在做梦。
　　师尊明明已经去了，魂魄散尽，怎么可能还会哭泣？！又怎么可能……变成一位少女……
　　听到她的脚步声，少女抬起了头，眸中含泪，迷茫地与她对上目光。
　　看清狼妖少女的模样时，青昭一惊。
　　这名少女的容貌，与师尊竟有八分相似！
　　待青昭回过神，她已在少女面前蹲下，向她伸出双手。
　　少女骤然止住哭声，惊怖地起身，想要逃走。
　　可下一瞬，她却因为牵动伤处，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痛苦地拧紧了眉，但勉强睁开的暗金色眸中却凶光毕露。
　　青昭被她的反应吓得一愣，忙竭力压下翻腾的心绪，几步赶过去，边凝灵罩在她的腿上，边柔声安抚：“别怕，我是来保护你的。”
　　少女挣扎不起来，分明又怕又痛，眸中含泪，却还是时不时向青昭发出威胁的低吼声，背部也微微弓起，不允许她靠近自己。
　　青昭起先还不敢认，可少女警惕又凶狠的眼神实在让她倍感熟悉，加之师尊留下的狼牙护身符始终指着少女，她沉思片刻，轻声唤道：“宁殊？”
　　她见少女突然看向自己，虽然只有一瞬间，少女便偏开了目光，但这短暂的一个小动作已证实了她心中所想。
　　青昭心中五味杂陈，她隐隐感觉此处是梦境，或是困人的幻境，不然，师尊又怎会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但只要还能见到师尊……即便这是会要了她性命的幻境，她也甘愿被困在此处。
　　--------------------
　　作者有话要说：
　　青昭和宁殊都是妖族，白切黑忠犬（雪豹）x腹黑傲娇（灰狼）
　　-
　　[接档文，求收藏呀~]
　　《被我偏爱的反派穿出来了》
　　作者x笔下的鲛人反派，欢脱现代文
　　-
　　尹雅的新文写崩了。
　　原本这是一篇正常的甜宠恋爱文，由于过度偏爱后期出场的反派，她花了大量笔墨描写反派如何运筹帷幄、大杀四方。
　　最终，主角被逼得完全没法谈恋爱，不得不拿起武器，直面反派的死亡威胁。
　　读者A：都到这种地步了，主角要怎么绝地反击啊？
　　读者B：实力差距过于悬殊，主角想反杀，除非大反派失踪。
　　读者C：我相信大大一定有办法圆上！
　　尹雅：别问，问就是我也想不出_(:з」∠)_
　　被卡文折磨几天后，尹雅心一横，大手一挥，真把大反派写失踪了！
　　当晚新章一发，评论炸了。
　　尹雅的心态也炸了，那个被她偏爱的失踪大反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家中，雪色长发垂在她颈间，呵气如兰：“此为何地？”
　　-
　　沧澜烟自诞生起，便被赋予不老不死的宿命。
　　即便不老不死，她却无比憎恨创世的神明，憎恨祂让自己不得不承受千年的寂寞。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来到异世，方知自己所在的那个世界，不过是由一名普普通通的人类女子书写。
　　她想，弑神的机会到了。
　　倘若神明死去，她也将从宿命中解脱吧。
　　创世的神明十分弱小，没有灵力，害怕外出，需要定时进食和睡觉，淋一场雨就会感冒。
　　可不管沧澜烟如何努力，都无法伤到神明分毫。
　　然而神明意外地好说话，一边怕她，一边耐心将这个世界的诸多法则尽数教与她。
　　起先，沧澜烟一心只想弑神。
　　后来，她却渐渐满足于留在神明身边的生活。
　　“长生太苦，所幸我得以与你相遇。”


第二章 
　　抛开杂念，青昭赶紧为宁殊检查起伤势。
　　少女遍体鳞伤，后脑勺也鼓起一个大包，血与汗水几乎和衣服黏在一起。
　　万幸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及要害，内脏也并未有损。这令青昭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对上宁殊威胁又畏惧的目光，她只觉心中隐隐作痛。
　　自从流浪到狼族起，她便不止一次听过师尊的传闻，拜师后，也听师尊轻描淡写提过一些往事。
　　她的师尊宁殊，本是身份尊贵的狼族少主，不谙世事，无忧无虑，双亲亦将她捧在掌心百般疼爱。
　　怎料宁殊十三岁那年，族中的大长老发动叛乱，她父亲惨死于大长老手下，母亲散尽修为，施展禁术将她送走。
　　宁殊就这样被传送到了人界，才家破人亡，便流落异世街头，不仅遭遇人族住民的打骂驱逐，还被修士捉去折磨，隐忍多年，方得修炼有成，屠戮众仙门，杀回北幽妖域。
　　若她没有猜错，现下，应是师尊刚到人界、最为痛苦的年少时期。
　　青昭十分心疼此时的小师尊，见她仍防备自己，便什么话也没问，只管一心一意为她疗伤。
　　“会有点痛，忍不住不要勉强。”她不忘柔声安抚。
　　确认她当真在为自己治疗，宁殊仍保持着警惕的姿态，但眼神已没有那么凶了。
　　青昭治疗到较为严重的伤时，她咬紧牙关，哼都不哼一声，额上很快遍布细密的汗。
　　片刻，青昭忽然听到“咕噜”一声异响。
　　她下意识看向宁殊，见她苍白的小脸染上绯色，双唇抿紧，手也用力按了按腹部，忙从纳戒里取出一包玫瑰饼，递到宁殊面前，“吃吧。”
　　宁殊并没有伸手去接，盯着正散发淡淡花香的油纸包看了一阵，又看向青昭，再三踌躇，还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青昭想了想，治完一处伤，拿起油纸包拆开，掰下一小块饼放到自己口中，边咀嚼，边观察宁殊。
　　宁殊也目不转睛观察着她。
　　花和蜜糖的香甜气味直往她鼻中钻，她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唇抿得更紧了，可依然不吭声。
　　青昭将那小块饼吃完后，宁殊虽还面露犹豫之色，分明已有所动摇。
　　但她还是等了一会儿，见青昭没有异样，才将一双脏兮兮的手伸出去，迅速接过那被掰了一小块的玫瑰饼，大口大口吃起来，没怎么咀嚼就吞咽下去，连饼屑也不放过，眸中的警惕却丝毫不减，仍在留意着青昭的一举一动。
　　青昭看得难受极了。也不知小师尊究竟遭受了怎样一番折磨，连旁人好心递来的食物，也要怀疑是否下了毒。
　　怕她不吃，青昭将其余几个饼也各掰下一小块，当着宁殊的面试吃，告诉她可以安心。
　　这个法子果然奏效，宁殊吃完第一块饼后，只是稍作观察，就主动将整个油纸包抓了过去，只管把玫瑰饼往嘴里塞，一顿狼吞虎咽。
　　吃着吃着，她眼中忽然流下泪来，泪水如同断线珠子般，一个劲地往下掉。
　　青昭不忍再看，唤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到宁殊面前，见她没阻止，才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眼泪。
　　“别怕，别怕。”青昭轻声哄道，“你安心吃。”
　　说罢，她起身想去为小师尊弄些水来喝，谁知衣摆蓦地一紧。
　　青昭愕然低头，却见宁殊正梗着脖子努力把食物咽下去，一双通红含泪的眸子紧紧盯着她。
　　“别走，咳咳……！”宁殊话还没说完，就被饼屑呛得直咳嗽。
　　“我不走！”青昭忙蹲下，为她拍背顺气，“只是去给你寻水……”
　　“别走……”宁殊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死死抓着她的衣服不放手，狼耳朵也向后折去。
　　青昭从未见过师尊这般无助的模样，一时不知所措，只能先依照她的意思留下。
　　“那你慢些吃，不要噎着了。”她提醒。
　　宁殊点点头，坐回原处后，吃东西的速度放慢不少，但还是没有松开手，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不过眼中的敌意消去不少，更多的是好奇和困惑。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吃完饼，宁殊定了定神，小声问。
　　青昭本想谎称自己是被她双亲派来的，如此，也好让她安心些。
　　可她对师尊年少时期的事情所知甚少，五年前她拜师时，师尊已坐上狼族族长之位，有些不该提的往事，亦不会流传开来。
　　万一她的谎话与实情不符，小师尊定会怀疑她与叛乱者是一伙，继而远离她。
　　“我名唤青昭。”她想了想，道，“师从一位无名隐士，一直跟着她在深山修行，不久前才下山历练，碰巧在此山落脚休息，听闻你的哭声，便赶了过来。”
　　宁殊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安地看着她。
　　青昭以为她将自己认作人族，忙道：“放心，我也是妖。”
　　随声，她素净的俏脸上生出白毛，斑斑点点的黑纹随之附着在白毛上，被乌发遮住的双耳也变为一双兽耳。
　　下一瞬，一头矫健的雪豹出现在宁殊面前，幽蓝色的兽眸温柔地看着她，毛茸茸的尾巴在她周身围了一圈。
　　宁殊呆住了，回过神后，发现自己的手正揪在雪豹的毛上，连忙松开。
　　白华一闪，青昭又变回人形，坐在她身旁，试探着问：“你为何独自坐在这里哭？是谁欺负你了？”
　　她话音刚落，只见宁殊面色顿变，低下头去，身体也跟着发起颤来。
　　“是人族，山下的人族……”宁殊喃喃，“我也不知怎么会到人族的地界，我什么也没做，只是问了一个人……”
　　她下意识捂住先前受伤的位置，身体颤得更厉害，眼泪夺眶而出。
　　“我问她……这儿是哪里，可她突然大叫一声‘妖怪’，震得我耳朵好疼，接着头上就挨了一下……附近的人都围过来，拿东西往我身上砸，还用棍子打我的腿……我、我好怕，就逃走了……他们一直追，我逃到山里，天黑了，他们才追不上我……”
　　听她哭诉，青昭只觉怒意蔓延到了全身，恨不得立刻杀下山去，将那些伤害小师尊的人族千刀万剐！
　　她强行压下怒火，搭住宁殊的肩，一点一点为她擦干眼泪，垂眸对上少女通红的眼。
　　那双眼中，有迷茫无措，也有愤怒和恐惧，却并没有她最熟悉的恨。
　　可青昭记得很清楚，师尊每和她提及陈年旧事，眼里便是含着恨的。
　　她不禁有些茫然，但转念一想，此时的师尊刚来到人界，还没经历那么多磨难，心性依旧单纯，不然，当时就该将那些伤自己的人全杀了，而不是带伤逃走。
　　抱了抱宁殊，青昭温声道：“莫怕，如今有我保护你。你若想，我便带你下山，你同我指认是谁伤了你，我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她本以为小师尊会面露惊喜之色，怎料宁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青昭被她看得一怔，想了想，笃定地补充道：“我说到做到。倘若一整条街的人族都伤过你，我便屠了整条街。”
　　她才为逝去的师尊屠了狼族，说这话时，声音淡淡，已将山下的人族视为死敌。
　　宁殊却吓得呼吸都乱了，双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青昭一头雾水，以为她担心招惹更多仇敌，笑道：“你莫怕，我能杀。”
　　“不、不行！”宁殊连连摇头摆手，“那些人族很弱小，连护体灵力都没有的，我、我也可以打他们，甚至杀了他们，但是……咳咳……！”
　　她说得太急，嘴巴又干燥，刚说完就是一阵咳嗽，慌得青昭忙去为她拍背。
　　“不杀不杀，我听你的！”虽然不知为何要放过那些歹人，她还是赶紧安抚道。
　　“……但我们、我们不应该滥杀弱者。”等到缓过来，宁殊不忘把话说完，“我听说人族都很怕妖，或许……或许他们只是将我当作以人为食物的妖兽了。”
　　“不应滥杀弱者”这话，青昭倒是时常听师尊提起。师尊好战，可她从不去掠夺弱小妖族的地盘。
　　但青昭多少还是有点气，更想为小师尊出气，于是又问：“那你想要怎么处置那些人？”
　　“我、我还没想好……”谁知宁殊却折起狼耳朵，怯怯地看着她。
　　青昭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回答，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她早已习惯听从师尊的任何命令，即便如今师尊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魔头”，她依然顺从地点了点头：“无妨，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吧。”
　　她从宁殊手中接过连饼屑都不剩的油纸包，掐火诀烧了个干净，又伸出手：“我去给你打些水，要跟我去吗？”
　　宁殊下意识瞧了眼双腿，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我走得慢，还是留在这里等你回来吧。”
　　青昭也不强求，将她挪到巨石旁，让她靠着坐稳，再去寻找水源。
　　她穿过树林，不多时，便看到一条浅溪，清澈的溪水汩汩流淌，水底遍布大大小小的卵石，时不时还有叶片自上游顺流而下。
　　青昭从纳戒里取出自己的水囊，灌起溪水，正考虑要如何带小师尊过来沐浴一番，将污垢和血迹都洗一洗，更有利于伤势恢复，忽然听到树林的另一侧响起一声尖叫。
　　她心中大骇，忙抛下水囊，化出妖身，全速飞奔回去。
　　--------------------
　　作者有话要说：
　　青昭和宁殊的兽设互动图，以及封面大图都在渣浪。
　　2021.12.7已重写本章。


第三章 
　　尖叫只传来一声，之后便再也没有动静，树林尽头如同死一般寂静。
　　青昭只觉自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仿佛要落回暗不见光的深渊。
　　——入目皆是如血的鲜红，师尊冰冷的身躯卧在血中，再无声息，耳畔一遍遍回响着叛乱者们放肆的笑声。
　　之前也是这样，她未能及时赶到，导致师尊被杀。
　　那时，只要她快一些，再快一些，就不会失去师尊！
　　雪豹在树林中全速冲撞，尖锐的石头割破了她的四爪，树枝在她的毛皮上划出道道血痕。
　　待视线里终于出现宁殊的身影，青昭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发现宁殊被封住了嘴巴，挣扎不已，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围在她身旁，两人将她制住，双手反剪，还有个背剑的人正把绳子一圈圈缠到她身上。
　　“动作快点啊！”其中一人催促，“啧！这小畜生真不老实！”
　　另一人口中骂骂咧咧，顺势往宁殊的肚子上踹了一脚，踹得宁殊痛苦地弓起身体，“都被封住灵力了，还不消停！”
　　“轻点轻点！”背剑的人劝道，“她伤得重，可别弄死了！”
　　踹宁殊的人嗤笑一声：“要不是师尊叮嘱抓活的，我现在就杀了她！”
　　目睹此情此景，青昭只觉浑身血液都在上涌。
　　遏制不住的杀意盖过了理智，她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张口便咬向踢宁殊的人。
　　惨叫声、怒骂声，炸雷似的在她耳旁响起，但很快就平息下去。
　　热血喷了青昭一脸，她嫌弃地松开口，将尸体重重踏在爪下，冷眸看向另外两人。
　　那两人万万没想到会杀出一头豹子，大惊失色，一个拔剑，另一个飞速掏出符纸，还没来得及催动，便被鞭子似的豹尾抽中，大叫着倒飞出去，撞在树上，喷了一大口血，垂头没了动静。
　　执剑的男人动作不慢，堪堪躲开豹尾，拔腿就跑。
　　但他到底还是跑不过豹子，哪怕会用一点剑诀，不多时，依然被青昭咬碎了腕骨，再也拿不动剑，被一路拖回两名同伴的尸体旁。
　　口中铁锈般的浓郁血腥味，令青昭既烦躁又不安，下意识看向宁殊。
　　她的小师尊已经撕下了封灵力的符纸，挣脱了还没捆上的绳索，此时眼泪婆娑地向她走来，双手似乎要往她的毛上抚摸，又不敢触碰，很是尴尬地悬在半空。
　　青昭赶紧主动凑过去，用脑袋拱她的手，试图让她安心，谁知抬起头，却发现拱了宁殊满手鲜红。
　　意识到那应该是刚才被自己咬断喉咙的人喷出的血，青昭慌忙退开。
　　“你、你还好吗？”宁殊没动，颤着声音问她。
　　青昭不知她指的是哪方面“还好”，只是习惯地摇了摇头，看向地上的男人。
　　男人被她伤得不轻，痛苦地拧着眉倒抽凉气，仰躺在地，一动不动。
　　青昭没有变回人形，走到男人身旁，冷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既然人族怕妖，她便以妖身来威慑。
　　“我、我们是元华派的外门弟子……”男人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只是接到师门任务，才、才来这儿捉妖……”
　　“你的师尊是什么人？”青昭再问。
　　男人哆哆嗦嗦道：“师尊……师尊是元华派的一位长老，大概是剑峰的，没见过几面……”
　　“连师尊名讳都不知，你拜的是什么师？”青昭毫不客气地将话打断。
　　“实不相瞒！我等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不一样！真的不知师尊名讳！”男人慌忙解释，“顶多只知道是剑峰的长老，可元华派的剑峰长老不止一位，我也不知是谁啊！”
　　青昭幽幽看着他，“当真不知？”
　　她一爪拍在男人肩头，锋利的指甲没入皮肉，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男人顿时痛得剧烈挣扎起来，只觉脖子一凉，尖锐的指甲将他的皮肤划出血痕。
　　恐惧和求生欲压倒了男人，面对雪豹铜铃似的眼睛，他提高声音道：“我知我知！！是、是顾楚歌长老！是她派我们来活捉狼妖的！”
　　“她为何派你们入山捉妖？”青昭追问。
　　“不知道！我只是奉命、奉命执行任务而已！”男人说罢，见青昭似乎又要有所动作，忙一迭声地喊，“大仙！大仙算我求求您！！犯下杀孽的妖会被众仙门发通缉令追杀，但您若饶我一命，我定会、定会想办法为您掩盖此事！”
　　青昭嗤笑一声，并不相信他的承诺。但她想起小师尊不希望自己滥杀弱小，便看向宁殊。
　　宁殊着实被她刚才那股狠劲吓坏了，不过被她注视时，还是壮起胆子问男人：“你、你说话算话？”
　　“我愿以心魔起誓！”男人忙竖起手指，“如果两位大仙肯放我走，我、我复命的时候，就说他们是跌落山崖死的，不是、不是被妖杀了！”
　　心魔誓是修士之间许诺时的一种言灵，倘若违背誓言，修炼时必定会引发心魔，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魂飞魄散。
　　“心魔誓有漏洞可钻。”青昭出言提醒，“更何况，事已至此，不管放不放人回去，结果都是一样的。门下弟子若在捉妖时死亡，仙门只会派出更多人，追查弟子们究竟是意外死亡，还是被妖所害。”
　　说罢，她看向男人。
　　男人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偏过脸去，似乎默认了她的说法。
　　宁殊咬了咬唇，思索再三，对男人道：“我可以放你走，但你要发心魔誓，告诉你的师尊，这两个人和狼妖同归于尽了，只有你带伤逃了出来……明白么？”
　　男人一惊，随后恍然大悟，忙挣扎起来向她连连磕头，“多谢大仙指点！多谢大仙放我一条生路！”
　　磕完头，他立即发了心魔誓，见那头雪豹没有动静，忙一瘸一拐地往山下逃去，头也不回。
　　目送他远去，青昭才化作人形，将那两名修士的储物袋和兵器皆收了起来，又掐了火诀，将尸体焚尽。
　　宁殊小心翼翼走到她身旁，见她沉默，不禁有些害怕，小声道：“对不起，我放走了您、您想杀的……”
　　“我名唤青昭。”青昭截住话，“比你大不了几岁，唤我‘阿昭’便是。”
　　“好，阿昭！”宁殊忙改口，“对不起，我……”
　　“不必说对不起。”青昭摇头，“那人若只是奉命行事，方才也没有伤你，你放他一命，相当于为我们避免后续麻烦，这没有任何错。”
　　宁殊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青昭多少还是有点不习惯和她交流。她所熟悉的师尊即便对她十分温柔，但从没像现在这样，做出决定后，还要反复向她道歉。
　　她想告诉小师尊，自己并不介意这些，只要是小师尊的吩咐，她都会听的，可转念又想到，现下她们只比陌生人稍微熟悉些，最终还是将这些话藏到心底去。
　　“我带你去溪边洗一洗吧？”她岔开话题，“我的纳戒内有干净衣物。”
　　此地应是初夏时，天热得很，小师尊一身衣服既染了泥污，又沾了不少血，已经有些发臭了。
　　宁殊忙点头。
　　“那条溪有点远，我驮你过去。”青昭说罢，再次化出妖身，迎风变为两人高，伏在宁殊身旁。
　　等背上一沉，她便放出灵力，护在宁殊左右。
　　因着驮了人，青昭稍微用了些灵力加持在腿部，使得自己跑起来又快又稳。
　　她很快感到自己的毛被一双手揪住，正要安抚宁殊莫怕，忽觉颈子被两条手臂搂住。
　　“我名唤宁殊，是北幽妖域的住民，现下只是因为意外误入人界，以后定是要回到北幽去的。”少女沙哑的声音响在她耳旁，“若阿昭不嫌弃，我愿侍奉在你左右，报答你……”
　　“侍奉”二字吓得青昭差点扭了腿，边维持平衡，边拒绝：“不必！我只是顺手援助罢了。你放心，我不喜独自游历，找到伴了便不会走，你什么时候想回北幽了，我们一起回去就是。”
　　“多谢阿昭！”宁殊又惊又喜，声音竟带了哭腔，侧过脸枕在柔软的毛皮之中。
　　青昭笑而不语，很快带她来到溪边，寻回水囊，清洗干净，重新灌上溪水，递给她。
　　这次，宁殊毫不犹豫地接过去，二话不说，仰头灌水下肚，舒服得眯起眼睛。
　　趁她喝水时，青昭又拿出一块擦身用的厚实棉布，洗了洗，拧成半干。
　　等宁殊放下水囊，她下意识道：“我帮你擦洗一下吧。”
　　谁知宁殊蓦地红了脸，捧着水囊，垂头抿紧唇，半天没吭声。
　　青昭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懊恼不已。
　　她早已伺候惯了师尊，但现下在她眼前的少女才与她建立友谊，怎么可能答应她伺候自己擦洗？
　　二人有些尴尬地蹲在溪边，好在青昭很快就想到了法子，凝灵围成一圈隔绝屏障。
　　隔绝屏障可出不可进，在外看不见屏障内的情况，亦不能听到任何声音。
　　凝完屏障，青昭翻了翻纳戒，将刚拜师时师尊送自己的衣服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岸边石头上。
　　衣服虽是普普通通的褐、白二色，但布料质地很好，加之又是师尊当年赠予她的，她直到身子长开了，再穿不下它们，都舍不得扔，始终留在纳戒内。
　　见宁殊的鞋也有多处破损，青昭又取了一双软底布鞋出来。
　　“我把干净衣物都留在这，你洗浴完毕后，直接走出来便是。”青昭说罢，将擦身的棉布放在衣服旁，转身就要走出屏障。
　　“等一下！”宁殊却叫住她，“你要去哪里？”
　　“我洗完身上血污便回来。”青昭答。
　　她话音刚落，只见少女容貌骤变，一匹脏兮兮的娇小灰狼很快出现在她面前，耷拉着耳朵，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那，你介不介意和我一起洗呀？”
　　--------------------
　　作者有话要说：
　　妖族的快乐【指一起用妖身洗澡】
　　2021.12.8已重写本章。


第四章 
　　青昭没想到小师尊会邀请自己共浴。
　　她另寻水源，其实也是为了留给小师尊一个单独的沐浴空间，毕竟小师尊是一族的少主，不习惯在这种荒郊野外洗浴，也不希望沐浴时还有旁人在身边看着。
　　但对青昭而言，师尊的命令才是第一位，既然是小师尊的要求，她二话不说变为雪豹，跟着小灰狼踏进溪水。
　　暖阳将林间的溪水照得微热，一大一小两只妖浸在溪水中，各自清洗毛皮。
　　看着小灰狼在溪中卵石上打滚，把毛皮全浸湿就站起来，抖抖水，过会儿又整只狼浸在水里滚一圈，青昭稍稍安下心来，不自地想起往事。
　　彼时她约莫十三四岁，还未能随意化人，师尊洗浴时，时常让她也一起下水，将她猫儿似的娇小妖身抱在怀中，拿着柔软的棉布为她擦洗。
　　偶尔，师尊也会现出妖身，驮着她在浴池里优哉游哉地泡着。
　　那时她尚是一只不懂礼数、不知规矩的雪豹幼崽，伏在狼背上，还会伸爪去拨水玩。
　　飞溅的水若是溅到师尊脸上，师尊便笑骂一声“小顽皮”，也以爪子拨水，泼她满脸，或是扭身将她甩进浴池，见她惊慌失措地胡乱拍水，又大笑着将她驮回背上。
　　后来她长大了，虽然仍和师尊一起入浴，但多数时间都在伺候师尊。
　　身为族长，师尊每日都有数不完的事务要处理，身心皆疲，有时泡着暖水便会睡过去。身为师尊唯一的徒弟，青昭觉得自己理应为师尊排忧解难，即便只是趁着沐浴时，为师尊擦洗按摩一番，放松放松身体也好。
　　耳畔忽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惊得青昭回过神，只见小灰狼正咳个不停，似乎是呛到了水。
　　她忙化出人形，过去抱住小灰狼，为她拍背。
　　宁殊没想到她会突然现出人身，吓了一大跳，抬头只见女子墨发披散，湿漉漉垂在身前，肤白似雪，一双幽蓝的眸子正关切地看着自己，顿时呆住，连咳嗽都忘了。
　　对上她惊愕的目光，青昭问：“好些了吗？”
　　宁殊忙点头，扭身从她怀里钻出去，缩回水中，一动不动。
　　青昭知道小师尊这是难为情了，想了想，自纳戒里取出一件浴袍披上。
　　“我在屏障外等你。”她说罢，起身跨上岸，手中捏诀，身上的水滴瞬间自行离开，向下方飘飞，缓缓汇入溪水。
　　此地炎热，青昭索性幻化出一身素色纱裙，将墨发随意挽成一股，背对屏障坐下，闭目放出灵识，在山中探查起来。
　　师尊曾说，每到一处地方，要先将当地情况探一遍，以防不测。方才她因见到年少的师尊，被惊异与喜悦冲昏了头脑，忘了此事。
　　这座山并不高，飞禽走兽倒也不少，但它们大部分都没有灵力，只是寻常兽类。靠近山脚城镇的树林中，还有寥寥几个人族正在砍柴摘菜。
　　探罢，青昭收回灵识，稍稍松了口气。
　　人族地界的山林，若无仙门修士前来打扰，倒是个适合养精蓄锐的好地方。
　　觉察到隔绝屏障被触动，青昭睁开眼，见宁殊已经变为人形，穿着自己那身衣服和软底布鞋，局促地走出来，手里捧着她给的棉布，及腰的褐色长发被溪水打湿，水珠仍在往下淌落，顺着她的脸流到衣领里去。
　　她似乎并不知道要如何弄干头发。
　　青昭忙让她坐到自己身旁，掐了个诀，将她发丝上的水全凝在手中，变作一团，再唤出一把牛骨梳，细心地为她梳发。
　　宁殊安静地望着她，等她为自己重新扎起干燥的头发，才道：“谢谢阿昭。”
　　青昭报以一笑，将她换下的脏衣服和棉布都收拾好，斟酌了一下语气，问她：“你伤了筋骨，这两日还是静养为好，我先带你去寻个地方休息。你想住在山上，还是去山下？”
　　宁殊眸光一闪，随后有些茫然地反问：“山上要怎么住呀？”
　　“先在山上寻一圈，若有洞穴，便在洞穴里休息；若无，便伐竹砍柴造一座小屋。”青昭答，“你看如何？”
　　宁殊一喜，连连点头，轻声道：“我听阿昭的。”
　　-
　　日头南斜，蝉鸣声渐渐响成一片。
　　雪豹如同离弦之箭，载着狼妖少女穿过树林与青竹，越过溪流和花丛。
　　经过荷塘时，一簇灵力飞出去斩下一片荷叶，又托着荷叶将它倒扣在宁殊头顶遮阳。
　　青昭最终在一个坍塌的洞穴前停住，嗅了嗅气味，没有再去别处。
　　这山虽在人界，但万物有灵，经受天地灵气的滋养，有灵者便化而为妖，效仿人族生活，这山洞便是由那些妖凿出的，只不过如今洞口已经被厚厚的土石封住，洞主要么死亡，要么已经远行了。
　　放下宁殊，青昭叮嘱她退远，而后扭身将尾巴抽在堵住洞口的土石上。
　　轰隆声不绝，砂石飞溅。
　　等尘土差不多落地后，雪豹将妖身缩回原样，缓缓走进洞中。
　　宁殊忙跟过去，没走几步，就踢到什么东西，清脆的“咔吧”声吓了她一大跳。
　　“那是死在洞里的妖兽留下的骨头。”青昭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随声，一个发光的灵力团悠悠朝宁殊飘来，为她照明。
　　借助灵力光团，宁殊只见雪豹一路走，一路以灵力控制掉在路上的土石，把它们一点点糊回洞壁上。
　　洞穴并不深，但既宽敞又凉快，底部还摆着一张破碎发黄的竹榻、一块被磨平落灰的石板，地上散乱着好些兽骨，已经落灰了，看起来像是吃剩下的。
　　青昭化出人形，掐火诀将前任主人留下的杂物全焚为灰烬，随后又取出一块干净的兽皮，铺在那块刚被清理干净的石板上。
　　她把水囊和仅剩不多的食物装在一只空储物囊里，放在兽皮上，对宁殊说：“洞口会布置刚才那种屏障，只有你我可以随意进出。”
　　她顿了顿，还是不放心地吩咐道：“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好好休息，不要出洞。”
　　宁殊摘下头顶的荷叶，应了声“好”，乖乖坐在石板上。
　　安置好小师尊，青昭以血为媒，在洞口设下自己所知最为牢固的屏障，随后又变为雪豹，脚下如同生风，奔向树林。
　　她很快找到之前小师尊藏身那块两人高的巨石，唤出灵剑注灵，一道剑气劈在巨石上，一点点修其形状，不多时，便砍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石床来。
　　青昭收了剑，把削下来的石料收入纳戒，凝出灵气托起石床，将其挪到溪边，用溪水冲了又冲，再搬到山洞里去。
　　宁殊没想到她带了这么大的石床回来，惊得直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哪里来的床？”她讷讷地问。
　　“现做的。”青昭笑道，自纳戒里取出一块白玉枕，放在石床上。
　　宁殊还是感觉不可思议，好奇地凑近，在石床上摸来摸去。
　　“凉丝丝的，好舒服啊。”她喃喃。
　　“要躺下试试吗？”青昭问，“我不知你喜不喜欢石枕头。”
　　其实她清楚师尊的喜好，现下一问，只是为了不让小师尊生疑。
　　她无法解释自己的来历，便只能尽量装成一位热心妖。
　　宁殊应了声，脱了鞋躺上去，枕着玉枕头，左右翻了翻，心满意足地坐起，“很舒服！阿昭也试试吧？”
　　“不了，我习惯打坐代替睡觉。”青昭笑着婉拒。
　　这石床太小，留给小师尊独自睡，是最舒服的。
　　她将带回来的巨石边角料又削了削，在地上薄薄地铺了一层，充当地砖，又凝固灵力，和土石混在一起作粘合部分。
　　宁殊也会一点法术，青昭忙碌时，她施法将散落在地的土石收集起来，小山似的垒了一堆，供青昭取用。
　　青昭花了小半个时辰铺完地，环顾空荡荡的山洞，有点犯难。
　　她并没有随身携带家具的习惯，随地取材也只能做些桌几和橱柜，不晓得小师尊会不会嫌家太简陋了。
　　拿不定主意，青昭便去征求小师尊的意见。
　　谁知宁殊却面露惊喜之色，“阿昭你还会做木工活呀？！我不挑的，只要有地方住便好。”
　　青昭点了点头，内心忍不住叹气。
　　狼族少主平时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她是最清楚的，单是寝殿，便有名贵灵木制成的雕花大床，冰蚕丝织就的软被与褥子，室内还有香炉，安神的香气沁人心脾。
　　也不知现下的狼族是个什么情况，她真想早日和小师尊回家。
　　问完宁殊所需的家具，青昭便准备去找合适的木材和竹子。
　　但出洞看了眼天色后，她又返回洞内问：“你饿不饿？”
　　她辟谷已久，可小师尊还需进食。
　　-
　　初夏的塘中长满青翠欲滴的荷叶，即便没有花苞，依然能闻到沁人清香。
　　青昭以灵力搅动池水，等鱼被赶上来，又将灵力化为网状，慢慢滤水，不多时便捕获一尾鱼。
　　她缚起广袖，从纳戒里唤出一把尖刀，将鱼摔晕在地上，而后手法娴熟地刮起鳞片，开膛破肚掏出内脏，将鱼在塘中洗净。
　　宁殊在旁边守着火堆，目瞪口呆地看她处理鱼。
　　青昭往鱼肚里填了许多香料，裹进荷叶，又在荷叶上厚厚地抹了许多黄泥，最后才将它放入火堆中。
　　“这鱼呀，现杀现烤最为鲜美。”她边拨火堆，边笑道，“待黄泥烤干，鱼也煨熟了，又香又嫩。”
　　宁殊吞着口水点了点头，听到肚子正在不安地叫唤，低头将腰带紧了紧。
　　“阿昭什么都会呢。”她心想。
　　--------------------
　　作者有话要说：
　　烤鱼是叫花鸡的做法。
　　2021.12.9已重写本章。


第五章 
　　鱼很快煨熟了，青昭拿着树枝，将它从火堆中拨出来，敲开干硬的黄泥，以水灵力护住双手，把它拿到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利索地剥开荷叶。
　　一股清甜的鱼香瞬间散发开来，带着淡淡的荷叶气味，钻入宁殊鼻中。
　　宁殊早就饿了，伸手正要撕鱼肉，一双还带着水珠的竹筷忽然递到她面前。
　　“鱼肉烫，用这个。”青昭道。
　　宁殊刚才就看到她在削竹片，没想到竟是为自己削了双筷子，忙感激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夹了些鱼肉，尝了尝，眼睛一亮，又夹了些肉，一只手在底下接着，转向青昭：“阿昭也吃。”
　　“你吃，我早已辟谷。”青昭笑着摇头。
　　宁殊遗憾地应了声，见她转身去拨火堆，只好把剩下的鱼肉送进自己口中。
　　青昭灭了火堆，慢条斯理将烧剩下的柴和木炭收入纳戒，时不时抬头，悄悄看一眼小师尊。
　　小师尊沐浴一番，又换了身干净衣服，拿着筷子夹鱼肉时，斯斯文文，不紧不慢。
　　青昭松了口气，晓得小师尊如今已完全放松下来，不像早晨初遇那时，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大概是不想让她久等，宁殊很快便将鱼吃完，看着手里的竹筷和荷叶上的鱼刺、碎肉，不知该怎么办。
　　“我来收拾吧。”青昭接过竹筷，伸手在鱼刺上方旋了一圈，荷叶跟鱼刺全消失不见了。
　　清洗完竹筷，她又采了几片荷叶收好，化出妖身，驮着宁殊奔向竹林。
　　这座山中的竹林有好几处，足够用来制家具。青昭凝出灵力化为斧头形状，不一会儿就砍倒了十来根青竹，将竹枝除去，堆在一起。
　　宁殊也想帮忙，但她从未做过这种活，如今体力也没全恢复，只能将灵力凝聚成一把小刀，效仿青昭的手法，托着竹子劈除细长的竹枝。
　　“它们能做成什么呢？”她问青昭。
　　“桌椅篓筐，碗筷杯勺，都可以。”青昭答，“还能做陷阱。”
　　宁殊轻咦一声，好奇问：“做陷阱？”
　　青昭点头，将灵力凝为锯状，锯下一段竹子，又用灵力将其劈开，削为片后，取一片把一端削尖。
　　“在泥地上挖个坑，把削成这样的竹片插到坑底，越多越好，再以树枝和草盖住坑，便是一个陷阱。”她解释道，“若要再做得精细些，就用土诀和木诀将灵力直接附着在坑上，让陷阱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如此一来，陷阱也能变得可控，将踏入范围的猎物全部捕获，而不是只困住一个猎物，让跟在后面的猎物绕开。”
　　她飞快地在剩下的竹段上切割，不多时，就削出了一小堆锋利的竹片。
　　“这座山中的寻常兽类很多，用陷阱捕猎可以省去很多事。”青昭道，“每日只要去陷阱那儿看看，便会有收获。”
　　觉得差不多了，她便将砍下的竹子收入纳戒，又挖了些鲜笋包在荷叶内，交给眼巴巴等着帮忙的宁殊，“先回家做个小竹桌。”
　　捧着鲜笋，坐在雪豹背上时，宁殊脑中还回响着那二字。
　　——“回家”。
　　她良久才回过神，垂眸看向座下雪豹，只觉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
　　-
　　一个时辰后，山洞内。
　　宁殊刚剥完笋，就见青昭将一张四四方方的小竹桌搬进洞内，摆在铺着兽皮、充当凳子的厚石板前。
　　她忙丢下笋皮，过去好奇地打量着竹桌，碰碰这儿、摸摸那儿，抚掌由衷笑道：“阿昭真厉害！这张小竹桌和我书房里的一模一样！”
　　青昭本就是按照记忆中寝殿内的小竹桌去做，闻言一怔，见宁殊神情不似有异样，才扬起唇角。
　　她从纳戒里唤出符纸、朱砂墨、毛笔和砚台，放在竹桌上，一边磨墨，一边对宁殊说：“我给你画些符防身。”
　　宁殊期待地应了声，踌躇片刻，问：“我可以跟阿昭学画符吗？”
　　“当然可以。”青昭立即唤出备用的毛笔，递给她，随后起身立在桌边。
　　宁殊一看便知她是要给自己让座，愣了愣，不好意思坐下，忙执笔站到她身旁，问：“阿昭要教我画什么符呀？”
　　“你腿伤未愈，先坐下吧。”青昭索性把石板挪过来，等宁殊坐下，她磨完朱砂墨，拿起一张空白的符纸，边蘸墨，边道，“先教青蔓符。此符五行属木，催动符纸可幻化藤蔓，依你心意而动，半个时辰后自行散去。”
　　青蔓符是中阶木符，与小师尊的纯木灵根相配，哪怕小师尊现下灵力不足，也能随心掌控。
　　见宁殊正要蘸墨落笔，青昭忙提醒：“画符时，定要将灵力融入墨中，这样才能催动画好的符咒。”
　　宁殊点点头，集中精神将体内灵力凝于指尖，注入毛笔，再一点点融入朱砂墨，青昭画一笔，她跟着画一笔，认认真真，连青昭的收笔习惯也模仿了去。
　　画完符，宁殊小心放下笔，朝符纸轻轻吹了吹，问青昭：“我能试试它吗？”
　　见青昭点头，她把符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将灵力注入符中。
　　青昭本想教她用法，见她如此熟练，想必不是第一次用符，也就没有多说，看着符纸在她指间化作一团青光，被她接在掌心。
　　下一瞬，一股由灵力化成的青绿色藤蔓慢悠悠地从青光里钻出，和初生的草一样细长，亲昵地缠绕在宁殊的手指上。
　　宁殊又惊又喜，好奇地摸了摸它，含笑看向青昭。
　　青昭却是一怔。她还从没见过这么细、这么少的藤蔓，青蔓符算是用于攻击的符咒，幻化而出的藤蔓可束缚和缠绕敌人，断其骨头、碎其内脏，也可拧成一股，贯穿敌人身体。
　　她以为是自己许久没画青蔓符，漏掉了什么细节，忙拿起自己画的符试了一下，谁知三股小臂粗的藤蔓呼啦一下蹿了出去，将洞壁都撞出一个凹槽，砸下不少碎土碎石。
　　宁殊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呆呆地抬头看了眼正在掉土渣的洞壁，又低头看向缠在自己手指上颤巍巍的细小藤蔓，最后默默收拢五指，将那团青蔓符化作的青光捏散。
　　明白问题出在小师尊身上，青昭顿时紧张起来，纠结一番措辞，最终还是故作平静道：“你看，这便是青蔓符的威力。”
　　宁殊垂眸，还是有些失落地“嗯”了一声，但她再抬起头来时，眼神却变得无比炽热。
　　青昭本想继续为小师尊示范别的符，无意对上这道目光，明白小师尊是要和青蔓符杠上了，忙把一叠空白符纸放在她手边，将砚台也稍微推了过去，斟酌着鼓励道：“你若勤加练习，定能随心幻化藤蔓。”
　　说罢，她又画了一张青蔓符，放在小师尊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宁殊全神贯注地练习时，青昭接着画了不少符，有用以攻击的剑芒符、坎离雷符，也有用以护身的流壤符、石龟符。
　　画完，她低头看到宁殊的腿，念及小师尊的腿伤还要养段时间，便提笔又画了几张使人行走如飞的神行符。
　　她搁笔时，宁殊也放下笔，面前已晾了一排青蔓符。
　　青昭忽然想到，自己应该给小师尊插一排习武用的木人，不过转念想到伐竹砍柴的时候，也可顺便练习符术，更何况山中又遍地能寻到石块，便收了这个念头。
　　为了找出青蔓符无法发挥应有威力的原因，她将小师尊画的青蔓符都检查了一遍，得到允许后，拿起一张注入灵力。
　　宁殊紧张地盯着在她掌心凝聚的青色光团。
　　青昭也紧张，她生怕光团中再钻出那么细的藤蔓，打击到小师尊。
　　但问题还是要尽早解决为好，做足心理准备后，她走到远离家具的位置，心念一动，尝试唤出藤蔓。
　　刹那，一股鞭子粗细的藤蔓自光团内骤然钻出，“啪”地一声抽在石壁上，紧接着，又是两股藤蔓钻出，与第一股藤蔓相缠，随着青昭的心意在洞内蔓延。
　　“成了！”青昭顿时欣喜，忙散去手中青蔓符，回来对宁殊道，“你也试试。”
　　宁殊松了口气，拿起一张青蔓符走到青昭试符的地方，满心期待地注入灵力。
　　这回，她也唤出了三股藤蔓。虽然暂时还没青昭画的青蔓符唤出的藤蔓那么粗，但不管是缠人还是当鞭子使，都足够了。
　　宁殊高兴极了，将剩下的青蔓符也试了一遍，很快用藤蔓遍布洞内一隅，若不是符纸幻化出的藤蔓过了时间便会自行消散，她定要用这些藤蔓来编织器物。
　　青昭也为小师尊感到高兴，谁知她刚露出笑容，却见正同时控制六张青蔓符的少女忽然垂下手，不知何故向旁侧倒去。
　　慌得青昭喊了声“宁殊”，几步上前接住她。
　　见少女疲倦地半睁着眼看向自己，她迅速散去所有藤蔓，抱起宁殊走向石床，将她轻轻放下，握住她的手渡入灵力，使其在她经脉里流转。
　　她的灵力属水行，宁殊只觉凉丝丝的灵力在体内各处迅速游走，似是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探了个遍，顿时羞得将脸朝向里侧，不一会儿，便感到双颊和耳朵都热了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宁殊：(///△///)


第六章 
　　为小师尊探了一遍经脉，青昭才安下心来，慢慢地为她渡入灵力。
　　“我是怎么了？”宁殊轻声问，声音有些颤抖，“忽然没有力气……”
　　“莫怕，只是灵力耗尽，身体一时不适应。”青昭安抚完，不忘叮嘱，“画符和催动符术都需耗费灵力，觉得累了便马上休息，不要勉强自己。”
　　小师尊那第一张青蔓符，青昭并未检查过，但之后画的几张符，墨中灵力都很充足，想来是小师尊意识到了问题的根本，所以才要榨干灵力去画符。
　　见宁殊沉默着点头，乖乖闭上眼睛，青昭忍不住叹了口气。
　　幸好年少的师尊肯听，即便对自己要求严苛，但被人劝一劝，还是会去休息的。
　　小师尊歇下，青昭怕她醒来见不着自己，又要独自伤心，不敢外出，于是在不远处设下一道屏障，使得屏障内的声音不会传出，屏障外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将余下的竹子与器具搬到屏障内，慢慢做起别的家具。
　　-
　　宁殊才逃离狼族叛乱者的追杀，又误入人界遭到打骂驱逐，始终不得安稳。
　　如今身旁有人守护，她安下心，这一觉便睡沉了，却是做了个噩梦。
　　她目睹父亲被大长老斩下头颅，鲜血喷涌不止，还没来得及痛哭，便被娘亲握住手，踏着一具又一具尸体，在雨中仓皇奔逃。
　　满眼的血色挥之不去，浓郁的血腥味不断钻入鼻中，急雨打在身上，仿佛当头淋下粘稠的血。
　　她大口喘着气，只觉肺部如同要烧起来，双腿似灌了铅一般沉重，难受极了。
　　可她们身后还有数不清的追兵，吵吵嚷嚷声一片，娘亲已受了重伤，莫说停下，倘若慢上一些，就要被追上了！
　　疲倦令她昏昏沉沉，眼前景物皆模糊起来，不知道娘亲带自己逃向何处。
　　然而她很快又恢复了视线，暖橙色的灯光刺痛她的眼睛，周围已不是尸山血海，身旁往来的行人都停下脚步，向她投来惊愕的目光。
　　宁殊一惊，见有人忽然抄起一根木棍，朝自己冲过来，她立即想起了刚来人界时的遭遇。
　　“别打我！不要打我！！”她哭喊着，转身想逃，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顿时失去平衡，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她还没挣扎起来，背上蓦地挨了重重一击，疼痛瞬间传遍四肢，痛得她大叫，而后脑袋就被踏了一脚，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上。
　　“妖怪！有妖怪来了！！”
　　“快去请元华派的仙长来！”
　　“打死妖怪！快打死她！”
　　“不要放她跑了！！”
　　“……”
　　谩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落在她身上的棍棒一下接着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呜咽着道歉，“我不伤人！我想回家！我只想回家！！求求你们……不要……不要打我……”
　　然而，没有任何人回应她的话。
　　所有人都在诅咒她去死，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
　　朦胧之间，宁殊隔着眸中一片水雾，恍然看到一袭白衣闪入人群。
　　那白衣人一声不响，传入她耳中的谩骂声却成了惨叫、哀嚎与求饶。
　　也不知过去几时，一只手忽然伸到她眼前。
　　“宁殊。”熟悉的女声响起，温柔地唤着她，“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宁殊猛然抬起头，只见青昭浑身染血，墨发散乱垂下，一袭白衣变作骇人的深红色，好似从地狱爬出的夺命厉鬼，可怖极了，而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亦在不断地往下淌血。
　　可那双澄澈的幽蓝色眼眸里，只映着她一人。
　　她不假思索地伸出手，与那只血手相牵，接着，便被青昭一把拉过去，紧紧拥在怀中护着。
　　暖意瞬间将她包裹，鼻尖浓郁的血腥味，此时却令她无比心安。
　　“阿昭……”她喃喃，眼泪夺眶而出。
　　-
　　青昭刚在床沿坐下，紧握宁殊的手，便听她边唤自己，边落泪，顿觉心痛如绞。
　　小师尊似乎遭了梦魇，她却最不擅长安抚神魂的法术，只能在小师尊呼唤自己时，及时赶来陪在她身边，尝试将她唤醒。
　　“宁殊，宁殊。”她倾下去，伏在狼耳旁，尽量将声音放柔，一遍遍唤着，“阿昭在，莫怕。”
　　她从未见过师尊有如此悲伤的时候，记忆中的师尊，即便是在她面前，也没有表露过多少情绪，像一把染尽鲜血的利剑，强大又冰冷。
　　可现下的小师尊却并非如此。
　　青昭想，小师尊应该有很多害怕的事。她会害怕失去双亲后孤身一人的生活，害怕来自人族的恶意，也会害怕来到自己身边，毫无理由对她好、却又动不动要杀戮的陌生妖族。
　　青昭能理解小师尊的痛苦，可她并不知要怎么做，才能让小师尊摆脱它们。
　　她正迷茫，耳畔忽传来短促的惊呼，忙转过脸，定睛看去。
　　宁殊不知是何时转醒，青昭恰好与她对上目光。
　　因着青昭方才是对着狼耳呼唤，此刻她们近在咫尺。
　　再次见到那双幽蓝的眼眸，宁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转念想到自己现下的确已经获救，还被青昭带在身旁悉心照顾，鼻子一酸，一把搂住青昭的颈子。
　　青昭懵懵地被她搂着，听她哭声响起，才慌忙扶她坐起，轻轻拍着她的背。
　　“莫怕，莫怕。”她柔声安抚，“我一直都在呢。”
　　她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师尊伤心难过，绞尽脑汁思考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才能哄小师尊开心。
　　怕小师尊哭太久伤身，青昭匆忙想出一个法子，为宁殊擦干眼泪，试探着问：“要不要和我一同去觅食？”
　　小师尊这一觉睡得可长，现下已是第二日清晨。
　　她不说倒罢了，一说，宁殊只觉腹中饥饿难耐，忙点头，下床穿完鞋，又问：“阿昭可以带我下山觅食吗？”
　　青昭一怔，下意识道：“可山下是人族的城池，你……”
　　“有阿昭护着，我不怕。”宁殊仰起脸，对她绽开笑容。
　　既然小师尊这般信任自己，青昭毫不犹豫地将后半句话咽下，点头道：“我自然可以带你下山。但那些脆弱的人族怕极了妖，你得将妖身暂时藏起，不然还会惹来昨天那些修士。”
　　“我愿藏！”宁殊忙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狼耳，苦恼道，“可我要如何才能藏起妖身？”
　　“我晓得一个法子。”青昭笑道，“不过这个法子瞒不过有灵识的修士，但骗骗凡人还是很容易的。”
　　她先取出些糕饼给宁殊垫肚子，等宁殊吃完，才继续道：“你的灵力还不足以每时每刻藏匿妖身，但若是维持一两个时辰，倒也不难。我教你一个口诀，你且仔细记下，施法的时候，需要专心想象人耳的样子。”
　　传过口诀，她撩开遮住耳朵的发丝，给宁殊看自己幻化出的人耳，“最好是能摸一摸，将各个部分的厚薄与轮廓都记清楚。”
　　宁殊却呆住了。
　　身为一族的少主，她自然明白耳朵与尾巴皆是妖族最为敏感的器官，通常只有最为亲近的人与配偶才能触碰。
　　可、可阿昭竟允许她摸自己的耳朵？！
　　暖意自宁殊心底升起，她没有拒绝，而是恭敬又感激地伸出手，抚上那双小巧的耳朵。
　　耳垂被她的指尖触碰时，青昭不自地打了个颤，只觉酥麻自双耳一路往下走，不受控制，既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却又让她心跳加快，整个人被莫名的兴奋和喜悦包裹。
　　她只是想起自己当初学化形时，师尊便是这么教导，也让她上手抚摸耳朵，此时才拿来给宁殊做示范，却没想到耳朵被他人抚摸时，竟是这种奇异感觉。
　　宁殊学得快，只抚了几下，便心领神会，收回手，催动灵力凝于掌心，边念诵法诀，边将双手放在狼耳上，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回忆人耳的轮廓。
　　青昭不自地跟着捂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感到方才升起的喜悦正在化为失落，不禁皱起眉。
　　对她而言，刚刚的喜悦是莫名的，现下的失落亦是。
　　她不理解，也想不明白，为何只是被小师尊摸了耳朵，就会有这种大起大落的情绪，为何自己摸耳朵，却什么也没发生。
　　百思不得其解，青昭只好作罢，将注意力放在宁殊身上。
　　只见宁殊的狼耳被灵力裹住，不一会儿，就慢慢化为人耳形状，缓缓下移。等灵力散去后，一双肉色的小巧人耳便出现在了她的发间。
　　宁殊刚施完法，一睁眼，就见青昭正好奇地打量自己的人耳，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羞赧道：“我从没变过人耳，阿昭能帮我看看吗？”
　　青昭点头，观察一番后，顺势撩起遮住耳朵的几缕发丝，打算看看有没有漏下细节。
　　她撩头发时，指尖无意擦过宁殊的耳垂，忽听宁殊惊呼一声，那双无可挑剔的人耳骤然变了回去，转眼就竖到了头顶，恢复狼耳形状。
　　青昭不知发生了什么，怔怔地看着双颊染上绯色的宁殊，以为她正为失败的变化之术自责，想了想，关切地问：“是不能自如使用灵力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宁殊：阿昭也摸我耳朵了【脸红】
　　2021.12.11已重写本章。


第七章 
　　“嗯、嗯，是的……”宁殊偏开脸，含混着应了，再次捂上狼耳朵，“我再试一次，这次一定没问题！”
　　青昭没有打扰施法，等她变化完，再次伸手撩开发丝查看。
　　“你变得很好，看起来和人族一模一样。”看罢，青昭点头评价道，拿出一张符，注入灵力使之化为一面水镜，悬浮在宁殊面前，“自己摸摸耳朵，检查一下细节。”
　　她能给小师尊摸自己的耳朵，却不敢摸小师尊的耳朵，哪怕师尊如今年纪还小，这么做亦是不敬。
　　宁殊撩开头发，对着水镜照了又照，指尖轻触耳垂时，她不自地想起方才的触感，只觉脸又烫起来，但这回她控制住了情绪，没有再让耳朵变回原样。
　　变完耳朵，她用同样的方式将眼睛也变成了人族的深褐色。
　　青昭欣然点头，也将自己的眸色变了一变，道：“我再为你检查一下腿伤，若恢复得差不多了，待会儿我们便去山下吃饭。”
　　宁殊轻轻应了声，乖乖坐到石床上，掀起裤脚给她看伤。
　　“恢复得倒是快。”探罢，青昭又惊又喜。
　　“多亏有阿昭照顾我。”宁殊弯起眼睛向她笑。
　　青昭面上跟着笑，心中晓得这并非全是自己的功劳。
　　妖族的修行速度十分缓慢，即便双亲是妖，诞下的幼妖也要花十年甚至二十年才能化出完整的人形，在那之前的修炼，皆用来锻体。
　　因着狼族少主的身份，小师尊应当有双亲提供灵丹和药浴助她锻体，使得她的妖身更为强健，受伤之后，身体才能恢复得这般快。
　　为宁殊挽了发，青昭收拾完护身用的符纸，便唤出本命剑，带宁殊御剑下山。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宁殊应该是第一次乘剑，不然，为何环住她的两条胳膊会箍得那么紧，勒得她都有些难受了。
　　少女几乎整个人都贴在她背上，身体发抖不止，呼吸声也急促起来，也不知是畏高，还是怕掉下去。
　　青昭忙找了一处平地落下，让宁殊站到身前，等她抱紧自己，站稳了，才继续御剑。
　　“还怕么？”飞了一段路，青昭不放心地问。
　　她只觉怀中的少女把脑袋埋进自己怀里，毛茸茸的发丝蹭在她的下巴上，声音闷闷地贴着她的衣服响起：“不怕了。”
　　-
　　山下城内，街道很是热闹。
　　凡人有的背着包袱匆忙赶路，有的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坐在店里就着包子慢慢地吃，还有的驾驭马车，给各个店铺运送物资。
　　除却这些忙碌的凡人，也有修士摆出符箓和水盂、手炉、桃木剑等常用法器，大喇喇地放在摊位上，又以灵力将摊位笼罩起来，自己却转入店中做别的去了。
　　青昭寻了一处人最少的地方降落，收起灵剑，握紧宁殊的手，带她走入街道。
　　宁殊牵着青昭的手，既紧张又焦虑，时不时还要去摸摸自己的耳朵，检查法术是否失效。
　　经过人时，她还下意识往青昭身后藏，目光躲闪，生怕别人多看自己一眼，认出她是妖，就会冲过来打她。
　　看出她的不安，青昭经过衣帽铺时，买下一顶帷帽，为她戴在头上。
　　夏季天热，即便是早晨，街上往来的行人里也有不少戴帷帽遮阳的，宁殊跟着青昭走在人群之中，隔着帽檐垂下的一圈轻纱视物，总算一点点安下心来。
　　不多时，青昭瞧见一家气派的客栈，黄漆木门、镂空雕花窗，火红灯笼左右各挂一长串，门匾高悬，上书遒劲有力的“浊贤客栈”四字，便问宁殊：“此地如何？”
　　见宁殊点头，青昭就大大方方地牵着她走进去。
　　此时已过饭点，客栈内没有多少食客，好在跑堂的少年殷勤，见她们进门，便快步过来引她们入座。
　　“诶，二位仙子要点什么？”跑堂满脸笑容，热情得很，“咱今日有甜口的杨梅馃、酒酿桂花圆子羹、莲子银耳汤，不知二位仙子喜不喜欢？”
　　青昭笑着婉拒，点了师尊最喜欢的羊肉汤，两个芝麻炊饼，又点了三斤卤牛肉打包。
　　宁殊挨着她坐，仍紧紧握着她的手，警惕地盯着跑堂，待跑堂走远了，才压低声音，纳闷地问道：“他为什么要叫我们‘仙子’？”
　　青昭想了想，答道：“或许是因为……我们与此地的仙门子弟穿着打扮相仿。”
　　宁殊听罢，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青昭自然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笑问：“怎么？”
　　“山下热，阿昭也买个帷帽戴吧。”宁殊轻声道。
　　“不必。”青昭笑道，“我是纯水灵根，这点暑气热不到我。”
　　宁殊抿了抿唇，放软声音恳求道：“可我想看阿昭戴帷帽。”
　　“那我一会儿去买。”青昭马上改口。
　　隔着帷帽的纱帘，她并未看到少女弯起唇角，只听宁殊又道：“现下还没上菜，我们坐在这儿也是闲着，不如再出去走走？”
　　青昭心想也是，起身同跑堂说了，又和宁殊出门，走向衣帽铺。
　　见她也戴上帷帽，面容被轻纱遮住，在外面看不真切，宁殊才松了口气，莫名感觉心跳有点快。
　　可她分明也没做错什么，只是觉得阿昭貌美，怕她被好色之徒骚扰，便想要将阿昭的容貌藏在帷帽之下。
　　二人回到浊贤客栈时，却见偏里侧的地方多了一桌人，穿着统一的装束，唯独一名女子身着墨绿劲装，黑纱蒙住半张脸，瞧着像个浪迹江湖的刺客。
　　不管是哪里的客栈，都会来各种怪人，也就是所谓的“江湖中人”，因而青昭只是随意瞥了他们一眼，没放在心上。
　　可下一瞬，她便感觉小师尊蓦地握紧了自己的手，不管不顾地将她拽出门。
　　“怎么了？”来到街上，青昭边问，边有意走远。
　　宁殊不吭声，直到走得看不见浊贤客栈，周围也没什么人，才颤声道：“元、元华派，那些人穿着元华派的衣服！”
　　青昭猛然想起昨日小师尊的遭遇。那时她去取水，听到小师尊的尖叫声赶到之后，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敌人，便先扑了上去。
　　等她停手，那三名元华派外门弟子的衣服已经被血染尽，辨不出纹饰。
　　然而，小师尊在挣扎时一直面对那三人，自是将他们的穿着打扮看得一清二楚！
　　“我记得那个外门弟子说过，是接到师门任务，才会来这里捉妖……”宁殊喃喃，“他们……他们是来找我的吗？”
　　“别多想。”青昭忙道，“也许他们只是在管辖的城池内按时巡逻呢？”
　　宁殊沉默了，犹豫再三，摇头道：“不行，我不放心！可我……我要如何得知他们来此地不是为了找我？”
　　“这不难，我们仍回客栈，装作寻常客人。”青昭将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抚着，“有些人到了客栈，会放松警惕和同伴闲聊，我们先瞧瞧他们会不会说。若他们吃完就走，我们便一路跟随，看他们会去何处。”
　　打定主意后，青昭在附近买了串冰糖葫芦，递给宁殊，既给她压惊，也给她们突然离开客栈寻个合适的理由，以免引起那桌元华派弟子的疑心。
　　因着和跑堂的打过招呼，她们坐回原位，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和炊饼就端上桌来，三斤卤牛肉也已打包完毕，被青昭收入纳戒。
　　宁殊含着一颗冰糖葫芦，不敢咀嚼，凝神屏息，专注地听元华派弟子们的动静。怎料手中的冰糖葫芦忽然被拿走，吓了她一大跳。
　　“羊肉汤要趁热喝才好。”青昭笑着提醒她，掀开帷帽的纱帘，轻轻咬下一颗冰糖葫芦，嚼了嚼，却差点被山楂酸倒牙，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她下意识看向宁殊，只见宁殊正鼓着腮帮子，呆滞地看向自己，想必也是被山楂酸得难受，不由得暗骂了声“奸商”，吐掉核，又咬下一颗糖葫芦，打算替小师尊将它解决了，免得小师尊为了不浪费她给的食物，要勉强自己吃酸。
　　这时，青昭忽听一名元华派弟子叹道：“那名外门弟子也是可怜，伤得那么重，还被恶妖逼着发了心魔誓。得亏师尊见多识广，一眼就辨出伤他的是只豹妖，而非狼妖！”
　　“可那豹妖究竟是从何而来？”另一名弟子问，“不管是醴泉城的百姓，还是巡山的同门，都未曾见过如此强横的豹妖。不然，我们也不至于现在才晓得它。”
　　“这有何难，咱们把它捉回去审问一番，可不就知道了？”又一名女弟子笑道，“不过我觉得吧，那豹妖若有些道行，兴许狼妖并没有死去，而是投入它麾下寻求庇护。至于那两名死去的外门弟子，只怕也是被豹妖所杀！”
　　听得青昭心中一惊，随后只听那刺客打扮的女子冷声呵斥：“你们有完没完？我们是奉师尊之命来捉妖，不是来开茶会！吃饱了就快走！”
　　说罢，女子率先起身，将手中茶碗在桌上狠狠一磕，沉着脸走出门去。
　　青昭悄悄看了宁殊一眼，见宁殊正撩着轻纱喝羊肉汤，并未抬头，只是有些手抖，便继续关注那桌元华派弟子的举动。
　　女子走后，那些弟子只是噤声一小会儿，便有人带头发出不屑的轻嗤声。
　　“要我说，跟了祁茗师姐虽不用出什么力，可每次都要受气！”那人冷笑，“待会儿咱们都机灵点，祁茗师姐对付恶妖的时候，可不会想到还要保护旁人！”
　　“别废话了，还不快跟上！”方才一起说笑的女弟子咬牙切齿催促道，“祁茗师姐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你们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青昭皱眉嚼着奇酸的糖葫芦，目送一众元华派弟子离开客栈。
　　“阿昭……”等那些人都走远，宁殊才敢悄声呼唤她。
　　青昭收回目光，见她面前的碗空了，一整盘芝麻炊饼却没有动，不由得担心地问：“吃饱了吗？”
　　“嗯，暂时吃不下了。”宁殊小声说完，忍不住看向她手里的冰糖葫芦，“阿昭，这儿的糖葫芦好酸，你……”
　　“我爱吃酸的。”青昭怕她把冰糖葫芦要回去，忙扯谎。
　　--------------------
　　作者有话要说：
　　宁殊os：记下来，阿昭爱吃酸的【认真】
　　2021.12.12已重写本章。


第八章 
　　“他们是不是要进山找我们了？”
　　离开客栈，走到无人的空巷中，宁殊望着山的方向，担忧地问。
　　“若无意外，应当是这样。”青昭点头。
　　“方才那些弟子说的话，我都听清楚了。”宁殊叹了口气，“那位剑修回去之后，应该是遵守了我们的约定，可他的师尊却并没有就此罢休。”
　　她顿了顿，“只要那位长老认为我们还活着，便会不停地派人过来。如果我们再次赶走那些弟子，下一次来的人恐怕只会更难对付。”
　　青昭想了想，道：“你若不想与他们有所冲突，那我们就避开。”
　　在她看来，即便是仙门长老亲自出手，也未必能在她眼皮底下带走小师尊。
　　不过她只遵从师尊的意愿，既然小师尊想避战，她自然不会主动挑事。
　　宁殊也拿不定主意，犹豫再三，点头道：“还是先避开吧。”
　　青昭便带她返回浊贤客栈，要了一间上等房。
　　宁殊不解其意，但她信任青昭，一言不发地与青昭一起跟着跑堂上了二楼。
　　“城内凡人多，元华派弟子若不想殃及他们，就不会选择在城内与我们动手。”送走跑堂，来到上等房内，青昭关上门道，“暂且在这里住下，等他们离开这座城，我们再回山上。三餐的吃食我都会为你去买，不必担心。”
　　“阿昭，为什么你要这般照顾我？”身后响起宁殊的喃喃。
　　青昭想了想，走到她身边坐下，道：“我似你这般年纪时，也曾误入从未到过的异族地界。北幽的住民并不厌恶妖，但你也知妖族素来奉行‘强者为尊’的生存法则，我那时弱小，甚至还不怎么会化人，便时常遭到欺负。”
　　回忆当年的情形，她不自地想起师尊的笑容，恍惚一阵，才继续说下去：“后来……是师尊将我救下，教我修炼，授我法术，护着我长大。是以，我目睹你的遭遇，便想要效仿师尊……”
　　说到这，她沉默了。
　　只有她清楚，这是谎话。来到此地后，她依照师尊留下的狼牙护身符指引，才找到了年少的师尊，之后发生的事，皆是出于她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
　　然而，回到师尊年少时期这件事本就匪夷所思，更何况，她并未弄明白此地究竟是真正的过去，还是某个幻境，与其实话实说，倒不如找个合适的谎言，让小师尊更加信任自己。
　　她正出神想着，只听宁殊笑道：“原来阿昭有个那么好的师尊呀。”
　　青昭眸光顿变，但她晓得宁殊只是发自内心在夸赞，即便心中苦涩，也依然笑着应道：“师尊温柔又强大，是这世上最好的妖。”
　　可那个唯一待她好、会照顾她的师尊，却因她的过失，猝然消失在世间，再也回不来。
　　那么好的师尊，她终究没能护住。
　　压下内心翻涌的思绪，青昭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见宁殊坐到梳妆台旁，对着镜子开始练习藏匿妖身的法术，她默念几遍清心诀，才盘膝端坐于卧榻上，闭上眼睛，凝神静心，放出灵识，探查起四周情况。
　　不论此处究竟是梦是幻，她都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虽与那些元华派弟子没有任何交流，青昭还是有些在意那位“祁茗师姐”是否当真已经出了城。
　　腰佩暗器匣和刀鞘，护手也带刺，那人应该是擅长使毒和暗杀的修士。以她的经验来看，这类修士大都隐忍且有耐心，可那名女修士离开客栈前的一系列行为，未免过于反常了。
　　除非……那些话并不是说给多嘴的同门听，而是故意给她与小师尊某种暗示。
　　青昭念头刚落，灵识便在客栈附近探到一股细微的灵力。
　　她眉头微皱，没有对此细探，而是装作毫无察觉，继续铺开灵力，不多时，又在另外几处地方也探到了非常细微的灵力，只不过最先探到的灵力距离客栈最近。
　　探罢，青昭不禁朝宁殊看了一眼，心有愧疚。
　　即便有帷帽遮面，但她教给小师尊的临时藏匿之法，并不能瞒过可以使用灵识的修士。
　　倘若对方持有隐匿灵力的高阶法器，的确可以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用灵识去探查小师尊。
　　凡人无法觉察灵识，因而对方哪怕是探错了人，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是她大意了。若非师尊多年的叮嘱，令她养成了每到一地便要用灵识探查四周的习惯，只怕会中了那些人族修士的埋伏。
　　反省已无用，只能将功补过。青昭定了定神，索性将计就计，唤出大量灵力，将自己和宁殊裹在当中。
　　宁殊仍在练习法术，忽见水灵力在周围升起，吓得忙转过身，诧异问：“阿昭，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方才，元华派弟子恐怕已经识破我们的身份，故意作出离开客栈进山的假象。”青昭睁开眼睛，沉声道，“我探到他们正埋伏于客栈附近，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宁殊大惊失色，耳朵不自地恢复原样，往后折了起来。
　　见她吓呆，青昭忙安抚道：“但你莫要担心，我有办法躲过他们的监视，带着你安然离开此城。”
　　她唤出两张流壤符，悬在面前，注入灵力，下一瞬，流壤符双双化作泥土落在地上，变为一高一矮两个人形，慢慢现出五官和衣着。
　　宁殊这才回过神，定睛一看，又震惊不小：“它们怎么长得和我们有些像？”
　　“流壤符可随意变幻泥土形状。”青昭解释道，“自然也可将它们捏作我们的模样。”
　　她起身让出位置，用灵力将自己模样的泥偶托到卧榻上，使之盘膝打坐，又令宁殊的泥偶坐在梳妆台前，接着唤出一套漆黑的斗篷，披在自己身上。
　　“这又是什么呀？”宁殊好奇问道。
　　“是隐匿身形的法器。”青昭穿戴完毕，捻了个诀，随后握住宁殊的手，叮嘱道，“从现在开始到离开这座城，你不要动，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宁殊乖乖应下，随后她便被青昭打横抱起。
　　下一瞬，她倏地变成一匹灰狼，身形很快缩小，直到变为幼狼大小才停下。
　　青昭将幼狼抱在斗篷内，走到打开的窗边，纵身掠向外面。
　　她足尖踏着凝出的灵力，御空而行，不多时就在对面的房顶上站定，疾步往前。
　　感到幼狼在怀中不安地颤抖起来，青昭暗自道了声歉，挑了个方向，向城外奔去。
　　出了城后，青昭便化出雪豹妖身，背着瑟瑟发抖的幼狼，一路疾奔。
　　“阿昭！我们要去哪里？”宁殊的声音自背上传来，因着被青昭变成了年幼的狼，她的声音也比先前软了不少。
　　“山附近不知有没有修士把守，若要避战，暂时是不能回了。”青昭回答。
　　她也不知要带小师尊去哪，但逃往没有修士把守的地方，总比继续留在城内要好。
　　不知不觉到了正午，然而头顶的云层却变厚了，不多时便彻底遮住太阳，变为灰色，阴森森地压下来。
　　“阿昭！阿昭！！”宁殊喊道，“快要下雨了！”
　　她话音刚落，雷声骤然在她们头顶上隆隆作响。
　　宁殊失声惊叫，化出人形，一把搂住雪豹的颈子，拼命将脸往雪豹毛中拱。
　　“下雨了……”她一遍又一遍喃喃，情绪几近失控，“要下雨了……要下雨了……快逃……”
　　青昭心中一紧，环顾一番，见不远处似乎有座破屋，忙改变方向，朝它奔去。
　　夏日的雨来势汹汹，明明前一瞬还在打雷，转眼间就飘起了雨丝，越下越大。
　　好在青昭赶在雨势还小的时候冲进破屋，化出人形，立即将灵力凝于头顶，挡住倾盆大雨。
　　她刚凝出屏障，只见宁殊栽倒在地，抱着自己不住地发抖，慌忙跪坐下去，将她抱起来，一声声呼唤：“宁殊！宁殊！”
　　少女伏在她怀中，呼吸声急促，双手似是握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着她的衣服，一声不吭。
　　青昭紧紧将她拥在怀中，不住地抚着她的背，柔声道：“莫怕，阿昭在这里。”
　　她从未见师尊表露出脆弱一面，因而也就无从得知，师尊竟会害怕打雷和下雨。
　　只是……师尊为何会怕这些？莫非叛乱者杀害师尊双亲时，便是在雨天吗？！
　　迟迟没有听见宁殊的声音，青昭不由得有些心急，提高声音道：“宁殊！你想哭，想要放声大叫，都是没关系的！你既然信任我，便要让我知道你在害怕，你在难过，不要闷在心里！不要一个人承受痛苦！”
　　她希望小师尊能将情绪发泄出来，然而说出这些话后，只觉心像是被撕裂一般疼痛起来。
　　现下有她陪着小师尊，可从前呢？
　　当年的小师尊被那些人族修士捉去，折磨多年，九死一生。
　　那时的一个个雨天，又有谁能陪伴她？！
　　雪亮的电光划破天空，惊雷乍响，密集的雨丝无情坠下。
　　宁殊依然不作声，但没过多久，青昭便听到呜咽声从怀中传出，继而变成嚎啕大哭。
　　--------------------
　　作者有话要说：
　　2021.12.13已重写本章。


第九章 
　　失去最为亲近之人的感受，青昭如今已能理解。
　　尽管她跟随师尊征战四方，见过数不清的生离死别，然而师尊之死带来的伤痛，仍深深地烙印在了她心上。
　　即便机缘巧合让她得以与年少的师尊重逢，这道烙印也无法被轻易抹去。
　　青昭一手搂着小师尊，另一只手飞速掐起法诀，一道隔绝声音的屏障转瞬成型，将轰隆雷鸣和雨声一并阻隔在外，不让它们再刺激到小师尊。
　　宁殊伏在她怀中哭，温热的眼泪浸湿她的衣服，很快又变冷下去，沾在她的肌肤上。
　　青昭安静地陪在宁殊身边，时不时轻拍她的背，只觉失去师尊后，心上那道烙印所产生的痛苦与寂寞，似乎也正被一点点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哭声渐渐轻下去。
　　青昭垂下目光，只见宁殊仰起脸，红着眼睛看向自己。
　　她已不再哭泣，但脸上仍带着泪痕，看得青昭心中涌起酸楚，忙唤出帕子为她擦了擦脸，和往常一样露出笑容，柔声问：“感觉好些了么？”
　　宁殊点头应了声，微微张口，似乎想要对她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紧了唇。
　　她不好意思地松开青昭的衣服，坐正身体，见周围皆是碎石和断墙，映在雪亮的雷光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讶然问：“这是哪里？”
　　“我也不知。”青昭摇头，不过小师尊既然都出言问了，她立即放出灵识，探查起四周情况。
　　这一探，倒让她颇为吃惊。
　　雨势已小，破屋之外不知何时站了十名人族修士，皆用了遮掩灵力的法器，只能在他们站立的位置探到非常微弱的灵力。
　　其中三人正是她们先前见过、听命于“祁茗师姐”的元华派弟子，至于“祁茗师姐”本人，此时正独自站在破损的屋顶上。
　　即便被包围，青昭仍不担心。哪怕方才有人偷袭，她也能从容应对。
　　“倘若那些修士追过来，你想战，还是想逃？”她平静地问宁殊。
　　宁殊一怔，沉思片刻，道：“我并不想与他们发生冲突，但如果他们非要穷追不舍……”
　　见她沉默，青昭以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宁殊顿了顿，坚定地道：“我希望他们能知难而退。”
　　青昭正等她这话，点了点头，双手飞速结印，一缕指尖血融入隔绝声音的屏障上，将之加固。
　　“你在此处静候。”她起身唤出本命灵剑，“我这就去让他们知难而退。”
　　宁殊没想到敌人竟然已经来了，慌忙跟着起身，却被屏障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青昭提剑走入雨中。
　　青昭装作没注意到站在房顶的“祁茗师姐”，径直走到破屋前，抬手唤出青蔓符，碗口粗细的藤蔓倏地自她掌心光团内窜出去。
　　守在破屋前的修士猝不及防，被蛇一般灵活的藤蔓缠住身体，还没来得及呼救，又是一根藤蔓迎面袭来，堵住她的嘴，让她发不出声。
　　觉察到杀意向自己逼近，青昭立即将双指一并，一张坎离雷符瞬间从她指间消失，化为青、紫二色的电光，劈向袭击之人。
　　那人猝不及防，被劈了个正着，闷哼一声退远，不甘地脱下已经开始着火的法衣。
　　但他还没站稳，脚下泥地骤然流动起来，他如同掉入水中一样，瞬间被泥淹至胸口，一口气差点吸不上来，下意识挣扎。
　　见短短几个呼吸间，就有两位同门被妖制服，其余修士皆大吃一惊。发现青昭已经来到屋外，他们不再围着破屋，而是迅速集结到一起。
　　觉察到天地灵气不断地向那些修士涌去，青昭撮指凝灵，于剑身上一抹，正要动用剑诀，忽听细微的暗器破空声自脑后传来。
　　她不慌不忙抬起剑，格挡前，不忘在剑身上附着灵力。
　　下一瞬，三枚墨色飞镖撞在她的剑上，很快便化作墨一般的液体，将附着于剑身的灵力侵蚀出一个大洞！
　　见状，青昭微微眯起眼睛，晓得是“祁茗师姐”出手，灵剑一挥，顿时幻化出漫天剑影。她驾驭就近的剑影，攻向其余几枚袭击自己的淬毒暗器。
　　她独自对敌时，宁殊趴在屏障上，努力伸长脖子，隔着一堵残墙焦急地看着，后悔不已。
　　如果她刚才选择逃走，阿昭就不用面对这么多敌人了！
　　虽然阿昭常把“杀”字挂在嘴边，可这次来的都是修士，且都是训练有素的仙门弟子，阿昭会不会受伤？会不会……被捉？
　　残墙遮挡视线，宁殊看不到青昭，也听不见外界声音，只看见剑影漫天铺开，各式法术乱飞。
　　面前这道屏障既能保护她，却也会阻止她离开，除了静下心等待青昭回来，宁殊不晓得此时的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不由得心急如焚。
　　她并不知青昭早已习惯这种战斗，不管是杀敌，还是单纯令对方失去行动能力，对于青昭而言都是小菜一碟。
　　破去众修士所结的降妖阵后，青昭单用符术，便将九名修士生擒，只有“祁茗师姐”还能仗着灵活的身法与她缠斗。
　　然而青昭并不想与之战斗太久，识破祁茗的用毒手段后，她便决定速战速决，当下握紧灵剑运起身法，朝祁茗冲过去。
　　她是豹族，生来速度便要比其他妖快上不少，此番身形一掠，如同闪电般来到祁茗身前，一剑刺向她丹田。
　　丹田为灵力汇聚之处，若有损伤，轻则灵力紊乱，重则一命呜呼。
　　没想到她的速度竟这样快，祁茗脸色顿变，刚反应过来，只觉小腹一痛，丹田顿时遭到外来灵力的入侵。
　　只撑了短短几个呼吸，她便觉浑身灵力紊乱，五脏六腑似也被剑意搅了一遍，忍不住口喷鲜血，跪倒在地，痛得蜷缩起身体，动弹不得。
　　青昭唤出青蔓符将她束缚住，又飞速掐了个诀，数根藤蔓乖乖爬到她身前，牢牢卷着其余九名弟子，很快将他们和祁茗团在一起。
　　她收起本命灵剑，转身走入破屋，缠着十位修士的藤蔓也跟着她“游”了进去。
　　宁殊已经急得一遍遍念诵静心诀了，见青昭回来，她忙起身，脑袋却猛地撞了一下屏障，低呜一声弯下腰。
　　青昭赶紧撤去屏障，几步走到她身旁，抚上她的脑袋，歉意道：“让你久等了。”
　　柔和的光芒自她掌心亮起，很快将宁殊头顶不起眼的小包治愈。
　　宁殊不好意思地向她道了谢，看到后面被藤蔓捆得结实、嘴巴也被封住的众修士，顿时惊呆了，以为自己在做梦。
　　“人都带来了。”青昭让到一旁，“可有什么话需要他们带回去？”
　　宁殊回过神，思考片刻，问：“我能不能先问他们一些事？”
　　“自然可以。”青昭点头。
　　宁殊便低下头，问戴着黑色面纱的女子：“你便是他们的‘祁茗师姐’？”
　　青昭动了动手指，封住祁茗嘴巴的藤蔓立即松开，垂在一边。
　　“……是。”祁茗偏开脸道。
　　“元华派剑峰长老顾楚歌，也是你的师尊吗？”宁殊再问。
　　祁茗点头。
　　“她为什么要捉我们？”宁殊追问。
　　“我素来只奉命行事，不问缘由。”祁茗双目无神地道。
　　宁殊眉头微皱，又去问了其余修士。
　　结果这些人族好似早就串通过，咬死了“奉命行事”和“无可奉告”，哪怕有青昭在旁侧威胁，他们也高喊“要杀便杀”，一个个梗着脖子，眼神轻蔑极了。
　　“看来诸位都是忠于师门的义士。”宁殊却笑道，“我与阿昭正在游历人界，不会作乱惹事，还请诸位回禀你们的师尊，不要再派人来打扰我们了。”
　　她这话一出，青昭便知该放人了，右手一扬，飓风符丢出，平地刮起一阵狂风，卷着众修士连人带藤蔓一起消失在她们面前。
　　敌人刚离开，宁殊脸上的浅笑瞬间消失，扯住青昭衣袖，急切地问：“你怎么能这样乱来！万一受伤了该如何是好？！”
　　“别担心，我自有分寸。”青昭忙解释道，“在询问你的想法之前，我会先探查敌方实力。”
　　“不行！这回来十人，下回若来二十人、三十人……”宁殊越说越心惊，干脆自己住了口，话锋一转，“总、总之，这次是我欠考虑了，以后还是要尽量避战才好！”
　　“为何？”青昭不解，“那些修士明明不足为惧……”
　　话还未说完，她本能地感到危险正从身后迅速逼近。
　　虽不知那是什么，但青昭还是第一时间唤出本命灵剑，幻化漫天剑影后，又结印凝成屏障护身，灵力化出的水流缠绕在剑影周围，向着方才一瞬间感应到的陌生气息攻去。
　　只听“哗啦”一声响，一幅巨大的卷轴凭空出现在她们眼前，展开时，大朵大朵鲜红的海棠赫然显现在其上，将水流和剑影全部挡下。
　　“好快的反应！”一道爽朗的女声传入青昭耳中，“好纯粹的杀意！”
　　青昭执剑挡在宁殊身前，凝神看去，只见卷轴中央现出一名女子，着红裙，露双肩，发间还插着一枝艳红的海棠花。
　　“我名唤燕九棠，亦在游历人界，奈何无人作伴，好生寂寞。”女子笑吟吟地道，“不知可否与二位同行？”
　　--------------------
　　作者有话要说：
　　燕憨憨出场~


第十章 
　　人族可凭借法器追踪妖族，妖族自然也有分辨同类的法子。
　　那名自称“燕九棠”的红裙女子一现身，青昭便探出她并非妖族，眸光顿时转寒。
　　“方才阁下一直在旁观吧？不然怎知我们正在游历。”她紧紧盯着燕九棠，“阁下既然清楚我们正被仙门修士追杀，却仍要与我们同行，意欲何为？”
　　“也没怎么，只是看不惯元华派罢了。”燕九棠捋了捋垂在身前的发丝，“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们是人也好，是妖也罢，于我而言并无区别，只要针对元华派，我们便是好朋友。”
　　青昭眉头微皱，她已和燕九棠交手过，晓得对方刚才的攻击并无杀意，只是单纯的试探，加上燕九棠大大方方说出这番话，一时间，她竟不知该不该答应与之同行。
　　袖子忽然一紧，青昭低下头，只见宁殊正向自己使眼色。
　　她想起刚刚小师尊满脸悔意，现下应该不愿再与任何人起冲突，最终还是点头应下，客气道：“也好，有劳道友照拂。”
　　“哪里的话，道友客气了。”燕九棠笑道，“不过这破庙可不是什么说话地方，二位道友可有什么打算？”
　　青昭本想带小师尊回山上，但现下多了个同伴，彻底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她并不打算带对方进入自己与小师尊的驻地。
　　不过她更不希望主动权落在燕九棠手里，眺望前方一阵，道：“再往北两里有座城，我们打算去那里歇脚。”
　　“那便走吧。”燕九棠背靠画卷坐下，画卷自行弯曲，如同躺椅一般，接住懒洋洋的红裙女子。
　　青昭唤出帷帽给宁殊戴上，随后抱着她踏上灵剑，往北方飞去。
　　“阿昭，莫非她是故意让我们放松警惕，等进了城，再给我们来个‘瓮中捉鳖’？”途中，宁殊掀开纱帘，悄声问。
　　“若她当真要那么做，不会让我们来选。”青昭摇头，“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她当真是敌人，寻个时机杀……逃走便是。”
　　她顿了顿，歉意道：“方才是我失礼，本应先考虑你的想法……”
　　“没有这回事！”宁殊忙截住话，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道，“阿昭，你好像总让我来做出选择，可你明明要比我成熟呀！”
　　“……”青昭眸光微变，偏开脸沉默不语。
　　她早已习惯听从师尊的命令行事，即便师尊已不记得她，即便师尊变成了年仅十三岁的少女，她也依然没能改掉这个习惯。
　　迟迟没等到她的回答，宁殊眼中流露出诧异，也不知想起什么，搭在青昭后背的手轻轻拍了拍。
　　“我不是怪你的意思。”她道，“如果你不愿做选择，我来做就是了。”
　　这话让青昭很是意外，可她不知此时该说些什么，低低应了声，继续保持沉默。
　　日头南斜，路两旁丛生的野草渐少，四周的人倒是渐渐多起来，有的乘坐马车急急赶路，有的头戴斗笠、肩挑扁担，徒步而行。
　　青昭一望，只见不远处的城墙比她在北幽常见的古木还要高，城门大敞，门匾上刻着烫金的“幽篁城”三字，十余名身穿鳞甲、头戴盔帽、手持长戈的男子挺直了身板立在城门两侧，想来便是守城士兵了。
　　但她很快就发现进城的人都被士兵拦了下来，出示一张纸后才被准许通行，不由得停住剑，正要观察该从哪入城，只听燕九棠道：“二位有所不知，想进此城需持有‘通行令’。”
　　说罢，她手中便出现一封文书。
　　“二位请随我来。”燕九棠边说，边降下画卷，径直飞向城门，也不管青昭她们有没有跟上。
　　青昭下意识看向宁殊，见宁殊点头，她才降下灵剑，紧紧跟随燕九棠。
　　燕九棠走下画卷，递上通行令时，青昭马上将目光移到接过通行令的士兵身上，倘若士兵表现出认得燕九棠的神情，她立即带着小师尊离开。
　　然而士兵面无表情地阅读完文书，将之还给燕九棠后，就面无表情地为她让开了路。
　　“这两位道友与我是一起的。”燕九棠指了指青昭和宁殊，对守城士兵笑道，“劳烦军爷行个方便。”
　　进入幽篁城后，青昭收起剑，总觉得顺利过头了，可她并不清楚人界城池的守卫情况，加上燕九棠一进城就左顾右盼，好奇得不行，连看到个买手串的铺子，也要过去问问价，她便暂时将这个疑惑放在心里，一心一意顾着小师尊。
　　宁殊还是怕人族，尤其现在又到了一座陌生的城池，即便头戴帷帽，有轻纱遮面，走下灵剑之后，她依然紧握青昭的手，走路几乎要贴在青昭身上。
　　青昭还惦记着小师尊的腿伤，怕她走太久会累，进城没多久，就喊住燕九棠，在附近找了一家没什么客人的茶楼休息。
　　刚坐下，青昭就听见一阵轻微的“咕噜”声，低头只见宁殊正按着肚子，好像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饿了。
　　青昭晓得她早食没吃饱，路上又受了不少惊吓，肚子早该空了，忙唤来小二，要了不少糕点。
　　“我要海棠花茶一壶。”燕九棠也道。
　　小二连声应下，不多时，几碟做工精致的糕点就端上桌来，配一壶花香四溢的热茶。
　　青昭拿了一碟豆沙糕放在宁殊面前，温声道：“吃吧。”
　　燕九棠坐在她们对面，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拎起茶壶给自己沏了一杯，托着下巴问：“说起来，我还没请教二位道友的大名。”
　　“我名唤青昭。”青昭道，“青云的青，昭雪的昭。”
　　“好名字！”燕九棠笑着夸赞，“那这位小友呢？”
　　“宁殊。”宁殊咽下点心，轻声道，“安宁的宁，殊境的殊。”
　　“你们二位都认真解释了，倒显得我草率。”燕九棠拊掌，“不过我这名儿没甚特殊，随父姓燕，家中排第九，娘生我时，窗外开满一树海棠花，故而称作‘燕九棠’。”
　　她抿了口茶，赞了声“好茶”，又道：“听闻幽篁城周边多高山深谷，算得上是灵药和灵兽的乐土，没准还有秘境。二位道友可有兴趣前去游历一番？”
　　青昭有没有兴趣全取决于师尊，闻言便将目光投向宁殊。
　　觉察到她的目光，宁殊动作一顿，鼓着腮帮子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过两日出发。”燕九棠笑容嫣然，“正好我也想在城中多逛逛。”
　　“燕姐姐也是第一次来幽篁城吗？”宁殊问。
　　“是呀。”燕九棠捏起一块枣糕，边吃边道，“不过我久闻其名，还把城内所有好吃好玩好看的地方都搜罗齐了，小殊妹妹如果也感兴趣，一会儿我带你去啊！”
　　“暂、暂时不了！”宁殊吓得声音都抖了，赶紧找了个借口，“谢谢燕姐姐的好意，可我腿疼，还是改天吧！”
　　“你的腿怎么啦？”燕九棠轻咦一声，关切地问，“要不要姐姐帮你看看？”
　　青昭皱紧眉，燕九棠对小师尊的关怀令她莫名感觉不舒服，见宁殊的身体微微发颤，她立即沉声道：“燕道友，阿殊由我来照顾。”
　　也不知怎的，她听燕九棠唤宁殊“小殊妹妹”后，便不自地对宁殊改了称呼。
　　--------------------
　　作者有话要说：
　　燕憨憨就是个爱嗑cp的自来熟~
　　我回来啦！作为补偿，下一次更新之前，本章所有的2分评论都会发红包_(:з」∠)_


第十一章 
　　青昭话音刚落，只觉宁殊向自己投来讶异的目光，看得她有些心虚，但神情并未有所改变。
　　“青道友莫慌，我当真只是想为小殊妹妹瞧腿伤。”燕九棠笑着端起茶杯，“没有别的意思。”
　　“我、我的伤没关系。”宁殊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阿昭已经为我治疗过了，只要再静养两天就好。”
　　“既然如此，那得赶紧找家客栈歇歇。”燕九棠抬手一招，一幅迷你画卷在她眼前展开，“我看看啊……离咱们所在这家‘清茗居’最近的是‘逸生客栈’，出门向南走百步就到了。二位怎么说？”
　　“现在就去吧！”宁殊忙道。
　　青昭也正有此意，叫来小二将糕点打包起来，装入纳戒。
　　“我还想再吃些点心，二位自便。”燕九棠说罢，喊住正要走的小二，自顾自点起糕饼，完全不打算跟她们一起走。
　　青昭一刻也不想多待，牵着宁殊便离开了茶楼，出门后径直向南走，很快来到燕九棠所说的“逸生客栈”外。
　　“真要住这家客栈吗？”她忽然问。
　　“嗯，先住下吧。”宁殊点头，声音虽轻，倒是不发颤了，“阿昭不是说‘走一步看一步’吗？”
　　晓得她信任自己，青昭心中一暖，走进客栈，正打算要一间上等房，宁殊却抢先道：“只要最普通的房间就好。”
　　青昭不解其意，但还是要了一间人字号房，等来到房间，引路的小二离开，她设下隔绝屏障，才问宁殊：“为何要最普通的房间？”
　　知道小师尊家破人亡，来到人界又吃了不少苦头，青昭便想着尽量给她最好的，可她又隐隐感觉小师尊在顾忌什么。
　　“爹爹说，在外游历的时候要尽量克制欲念。”宁殊一本正经地道，目光却有些躲闪，“你想呀，勤俭也是一种修行，对不对？而且不管是天字号房还是人字号房，都不过是临时住处，在哪休息都是一样的。”
　　听罢，青昭只觉心中那点怪异的感觉依然在，不过既然小师尊要趁此机会修行，她自然不能干涉，点了点头，将还留着酒渍的小桌擦了一番，搬来条凳让小师尊坐，再把打包的糕点一样样取出来，放到桌上。
　　“那位修士虽然坦率，但我还是觉得她有事隐瞒。”宁殊没碰糕点，摘下帷帽对青昭说，“像她那样穿着打扮放浪，举手投足也从容大方的人，身份应该不低，实力也不容小看。”
　　青昭知道小师尊曾贵为少主，对同类身份的妖和人非常敏感，点头接过话：“我对她接近我们的真正目的也有所怀疑。她既知我们被追杀，还用客气的语气邀请我们一起游历城郊，恐怕是有什么事必须得到我们的帮助。”
　　“应该是和城郊的秘境有关吧？”宁殊猜测，随后歉意道，“对不起，阿昭，弄不明白燕九棠接近我们的缘由，我心里实在不踏实，刚才见你没有说什么，便擅自答应了她。”
　　“你不必对我道歉。”青昭忙道，“既然选择‘走一步看一步’，首先得‘走’出去才是。”
　　宁殊“嗯”了一声，捏起一块水晶糕，喃喃：“我如今还是害怕人族，不管是走在路上的凡人，还是燕九棠那样的修士……”
　　青昭想了想，安慰道：“人界和北幽其实没有什么两样，只有强者，才不会被恶人恶妖惦记。”
　　她不太会说这种话，大都是从师尊那里听来的。
　　“阿昭说得是。”宁殊眸光一黯，低声说完，把水晶糕放进口中，咀嚼时，目光始终看向窗外。
　　青昭也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只见对面的酒楼内人来人往，小二托着食盘和酒壶，在各桌之间奔忙。
　　她并不知是什么吸引了小师尊的目光，倒是看见酒楼内一桌子人托着酒碗，在伸手比划，咧开嘴角笑容肆意，比划完，还互相指指点点，吵吵嚷嚷，十分古怪，忍不住好奇地观察起他们。
　　“……阿昭，我能否拜你为师？”良久，宁殊的声音忽在耳边响起。
　　青昭正出神看着，冷不丁听到这话，顿时吓得一哆嗦，险些把自己的妖耳都吓出来。
　　“不可！”她忙转过脸，“我尚未出师，不能私自收徒！”
　　师尊倒从没定过这种规矩，可她绝不能收年少的师尊为徒！
　　见宁殊面露失望之色，一双狼耳朵也耷拉下来，青昭怔了怔，意识到自己伤了小师尊的心，犹豫再三，还是试探着问：“你为何要拜我为师？”
　　“实不相瞒，我来到人界并非偶然，前几日，同族的叛乱者杀了我爹，是我娘散尽修为施展禁术，才让我逃过一劫，但也因此离开了北幽。”宁殊苦笑，“若我像阿昭这般强……这些事就不会发生了。”
　　青昭恍然大悟，原来小师尊是想要变强。依照北幽妖域的规则，非同族的妖只能通过拜师结契，才有资格修习对方所会的法术，是以，小师尊才会向她提出拜师的请求。
　　按理说，拜师之后，师父当与徒弟缔结血契，若徒弟叛师，师父甚至可以靠血契将其击杀。然而师尊当年收她为徒时，却并未与她结契，只和她以师徒相称。
　　其中缘由，青昭已无从得知，但她想起师尊当年就破了这规矩，面对小师尊的请求，她便有底气将规矩破得更彻底些，于是温声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宁殊眼睛一亮，马上坐得笔直。
　　“我愿意将自身所学倾囊相授，不需要你拜师结契。”青昭道，“但你必须留在我身边，无论去何处都不得独自前往，直到我认同你的实力后，你才能重获自由。”
　　人界情况复杂，又处处对妖不利，先前她只是离开小师尊去打水，便差点让小师尊被人族修士捉走。
　　青昭自认为在保护一事上欠缺经验，若要让小师尊平安成长到足够强大，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便是在此之前不让小师尊离开自己的视线。
　　--------------------
　　作者有话要说：
　　雪宝此时并不清楚自己承诺了什么~


第十二章 
　　说完交易内容，青昭垂眸看向宁殊，静候她的回应。
　　她见宁殊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满眼难以置信，随后面露难色，放在膝上的双手也紧紧相握。
　　“口头契约……也可以吗？”良久，宁殊问。
　　“自然可以。”青昭点头，“如何？愿意跟我做这个交易吗？”
　　“我愿意！”宁殊话音刚落，下一瞬便跪倒在地，眼见着就要拜她。
　　吓得青昭慌忙用灵力将她托起，心中大呼“受不起”，强压下惊愕与不解，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我已说过，不必拜师结契。”
　　“可是……”
　　“没有可是。”青昭截住话，“你信任我，我自然也要回报这份信任。”
　　她只觉心脏怦怦直跳，打断师尊说话这种事，是她从未想过的。但与其被小师尊跪拜，她宁可以下犯上。
　　宁殊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对上青昭坚定的目光，她最终还是抿紧唇，点了点头，回到原位坐好。
　　“你现下修的心法到什么阶段了？会用哪些法术？”青昭坐在她身旁，问。
　　宁殊一一答了，正襟危坐，紧张地注意着青昭的一举一动。
　　青昭是跟了师尊之后才开始修行的，包括化人前的锻体和化人后的修炼，但她和师尊一样，是以杀戮证道，可现下小师尊心性单纯温和，连被凡人驱逐也不反抗，硬要以杀入道，只会适得其反。
　　不过这难不倒青昭，她所修的杀戮道只是心法旁支，师尊当年也曾说，以寻常的方式也能一直修炼下去，只不过实力提升的速度较为缓慢。
　　那时，她为了早日成为师尊的臂膀，为师尊效力，毅然选择以杀戮证道。
　　“从今日开始，你改修我的心法。”念及此，青昭道，“此心法名唤《若水诀》，修过初阶后，你可以选择其他证道的方式，也可一直往下修炼。”
　　说话时，青昭仍在思考该怎么教宁殊，并未发现宁殊眸中闪过一瞬的讶异。
　　和小师尊“做了交易”后，青昭倒是有理由换房间了。
　　人字号房和街上的喧闹之地挨得近，房中陈设也朴素得很，非常符合“凑合住”的简单需求，但并非合适的修炼之地，哪怕布置隔绝屏障，总归也差点氛围。
　　这回宁殊没有再坚持，乖乖跟着她换到了专供修士用的天字号房，等青昭点上安神静心的香，她便端坐在蒲团上，默念心法口诀，安心入定。
　　青昭则在房中布置聚灵阵，布置完，便一心一意端坐在宁殊对面，为她引灵和护法。
　　约莫黄昏时分，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宁殊仍在打坐，青昭起身后，再三确定没人能破窗而入，才去开门。
　　燕九棠正站在门口，见青昭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一只手还紧紧把着门，人也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扑哧一笑，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问道：“我一直很好奇，青道友与那位小友到底是什么关系。”
　　青昭心中一紧，面上表情依然没变。
　　“你明明比她年长，瞧着气质也不俗，却一直都看她眼色行事。”燕九棠继续猜测，“你是她家的门客，还是她的镖师？”
　　“燕道友寻来此处，只是因为好奇我们的关系？”青昭生硬地转移话题。
　　“自然不是。”燕九棠笑着唤出一个卷轴，“只不过看青道友对小殊妹妹护得如此紧，忍不住想要开些玩笑。”
　　“小殊妹妹”四字听得青昭眉头微皱，随后看向她手中的卷轴，再次转移话题：“此为何物？”
　　“这是幽篁城周边的地图，我花了好长时间绘制而成。”燕九棠手一托，卷轴便自行飘到青昭面前，“我第一次外出游历，没甚经验，还请青道友瞧瞧从哪儿开始游历比较好。”
　　青昭点了点头，接下卷轴。
　　“时辰不早，晚饭就由我来请你们吧？”燕九棠道。
　　“不了，我们辟谷。”青昭一口拒绝。
　　“青道友，你未免太不坦率了。”燕九棠笑道，“辟谷至少也是从早到晚坚持一日，哪有中午吃糕饼，晚上断食的辟谷？”
　　心思被看破，青昭避开她的目光，保持沉默。
　　如果不是因为此人还有利用价值，她一点也不希望与之有太多交集。
　　“我在对面酒楼点一桌菜，青道友若是肯赏脸，便在亥时打烊之前来吧。”燕九棠说罢，转身下楼。
　　目送燕九棠走下楼梯，青昭关上门回到房中，见宁殊仍闭着眼睛，周身灵力的运转变缓，便将卷轴拿到书桌上展开。
　　令她意外的是，这地图竟是一幅会动的山水画，环绕幽篁城的山川河谷皆一一呈现，各处的地名也细心标注。
　　青昭看了一会儿，觉察到天地灵气不再涌入房内，转头见宁殊已收功睁开眼睛，忍不住道：“阿殊，燕九棠送了地图过来。”
　　唤完，她才发觉自己又不自觉地以“阿殊”来唤小师尊了。可紧张之后，她却感到了一种淡淡的愉悦，且莫名有种想多唤小师尊几遍“阿殊”的冲动。
　　突然产生的愉悦和冲动令青昭一头雾水，回过神时，宁殊已经来到她身边，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地图。
　　“方才她赠我这幅地图时，便说让我们来选择去哪游历。”青昭道，“不过，即使她几次都将主动权交到我们手上，但我们的选择恐怕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往好一点想，她是希望我们安心。”宁殊看向她，“往坏一点想，这是一种威慑。但我们和她并不相熟，这些猜测都不是绝对的。”
　　见青昭点头，她又看向地图，琢磨一番，指着地图边缘的一处高山，“玉眷山距离幽篁城最远，再往北去也是高山深谷，人族住民应该很少。”
　　“那便定在此处。”青昭道，“远离人族之地，也方便我们行动。”
　　“但如果燕九棠也是这么想的呢？”宁殊担忧地问，“要不然，我们还是先去和幽篁城相接的照月谷吧。”
　　“可你怕人。”青昭提醒她。
　　“若有阿昭在，也没什么好怕的。”宁殊不假思索地接过话。
　　青昭没想到她突然说这话，心底如同打过去一个浪，还是滚烫的。
　　“再者，我要早日克服对人族的恐惧才是。”宁殊又笃定地道，一双暗金色的眸子似是亮起自信的光。
　　青昭也觉得是这个理，点了点头，道：“现下倒是有个克服恐惧的机会。”
　　“什么机会？”宁殊问，“我要去。”
　　“燕九棠邀请我们去对面酒楼用晚饭。”青昭答。
　　下一瞬，她却见小师尊眼里的光黯了下去。
　　--------------------
　　作者有话要说：
　　青昭：？


第十三章 
　　见小师尊面露难色，青昭晓得她短时间内没法克服“怕人”，忙道：“你若不愿，不去便是。”
　　毕竟燕九棠的态度并不强硬，她们想去就去，不想去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结果。
　　“不，我只是没想到她竟会邀请我们用饭。”宁殊却摇头道，“我听说过，人族很喜欢借助请客吃饭来拉近关系，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现下对我们的态度还是友善的。”
　　她做了个深呼吸，等紧张的心情平复下来，问青昭：“我做好准备了，是现在就去吗？”
　　青昭点头，拿起放在一旁的帷帽。
　　“先前是我疏忽，没想到人族修士会那般仔细。”她说话时，手中结印，将一个法诀按在帷帽上，“此诀可彻底藏匿你的气息，除非触碰帷帽动用灵识，谁也不能探出你是妖。”
　　接过帷帽戴上，宁殊摩挲着轻纱，能觉察到灵力附着在其上，缓慢游走，一颗心也跟着安了下来。
　　燕九棠请客的酒楼就在逸生客栈对面，二人收拾完毕便过去，刚进门，聊天声、劝酒声、酒具碰撞声不绝，欢声笑语一片。
　　夜幕降临，酒楼内就变得热闹起来，与青昭白日里看到的情景差不多，但客人一多，弥漫在桌间的酒气也逐渐变得浓郁。
　　青昭正观察周围情况，忽听宁殊打了个喷嚏，忙收回目光，递上帕子问：“怎么了？”
　　“没什么。”宁殊摇头，展开手帕掩住鼻子，声音瓮瓮的，“可能是吹了冷风。”
　　青昭眉头微皱，立即喊了声“小二”。
　　她们妖族的五感都很敏锐，小师尊恐怕是被酒气熏到了。如果燕九棠请吃饭的地方也有这么重的酒气，她还是得带小师尊离开。
　　“诶，二位姑娘要点什么？”小二刚送完酒菜就迎了上来，满脸笑容。
　　“我是燕九棠的客人。”青昭道，“她在哪里？”
　　“二位楼上请！”小二显然已得了燕九棠的交代，忙给她们领路，一连上到三楼，才躬身指向一处雅间，“贵客已在此等候二位多时。”
　　青昭向他道了谢，等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推开雅间的门。
　　开门之前，她便听到有人在里面续续弹拨琵琶，门一开，绕过屏风，只见两名妙龄女子坐在餐桌左右，一人低眉弹琵琶，另一人和着琵琶声吟唱小曲，燕九棠正慢条斯理给自己倒酒。
　　房中倒是没有很重的酒气，只有淡淡的胭脂香和藏不住的菜香。
　　“哟，青道友和小殊妹妹来啦。”见她们来了，燕九棠嫣然一笑，做了个手势，那唱曲的女子就起身为她们斟茶。
　　青昭不禁又皱了眉，想起自己年少时，曾跟着师尊去一位妖王的酒肆赴宴。
　　当时那位妖王身边就有两位精心打扮过的女侍，酒过三巡，妖王喝醉了，搂过一名女侍就往她唇上亲，而那女侍也娇笑着将毛茸茸的妖尾缠在妖王胳膊上。
　　随后，她听师尊骂了句“放肆”，手一扬，连酒带杯砸在那妖王脸上，怒气冲冲地牵着自己摔门离去。
　　这件事，青昭记得很清楚，更记得那名妖王是位女子。
　　那时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女妖和女妖也能如此亲近，不过师尊应是对此颇为排斥，不然也不会当着诸多宾客的面，直接拿酒杯砸了那妖王。
　　如今看到和当年差不多的情景，青昭下意识看向斟满热茶的杯子，开始犹豫应不应该效仿师尊那样，也骂声“放肆”，并且将茶杯砸向燕九棠……
　　“青道友，你怎么不坐呀？”燕九棠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可别误会，这两位姑娘是出了名的卖艺不卖身，我久闻她们大名，才请她们来这儿的。”
　　青昭猛然回过神，见宁殊正疑惑地看着自己，忙在位置上坐下，对燕九棠歉意道：“抱歉，我走神了。”
　　“我也不知你们爱吃什么，但幽篁城盛产竹和笋，特色酒菜也以竹和笋为主，二位先尝尝，不喜欢再添菜也可。”燕九棠说完，看向立在一旁的唱曲女，“劳烦碧裳姐姐介绍一下。”
　　唱曲女应了声“是”，为青昭和宁殊介绍起特色菜：“玉女竹香饭、灼灯映肉、银丝盖被，并一碗三娇抿心汤，一壶灯心竹叶茶。”
　　这些古怪的菜名令青昭一头雾水，一尝才知道，不过是拌入腊肉和玉米粒的竹筒饭、红烧笋炖肉、凉拌笋丝和三鲜笋汤，也不晓得人族为何要给它们起这种名字。
　　菜名古怪归古怪，味道倒是真不错，就连早已辟谷的青昭，也忍不住多吃了几筷子。
　　宁殊一勺接着一勺将竹筒饭往嘴里送，鼓着腮帮子大口咀嚼，半筒香米饭下肚，才停下来歇一歇。
　　“青道友喝酒吗？”燕九棠举起酒杯问。
　　“师尊有令，出门在外不饮酒。”青昭严肃地道，“实不相瞒，我酒量奇差。”
　　“竟有这种事？”燕九棠讶然，“唉，扫兴扫兴！还以为能多个酒友呢！”
　　她满脸遗憾地说完，让唱曲女给自己倒满酒，仰头一饮而尽，递了块银子过去，“今夜有劳二位姐姐，下回再来听姐姐们弹琵琶唱曲。”
　　等琵琶女和唱曲女离开房间，燕九棠又喝了几杯酒，双颊微红，却口齿清晰地问：“青道友，可有想好从哪开始游历？”
　　“便从城郊的照月谷开始吧。”青昭答。
　　“竟是照月谷么？”燕九棠眨了眨眼，看向宁殊，“我听说那儿灵草颇多，时常有修士入谷采摘，小殊妹妹不要紧吗？”
　　“我和青昭约好了，她会保护我的。”宁殊笑道，“更何况，来人界游历，自然要和人族修士打交道，我总不能一直躲着人。”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燕九棠晃了晃酒杯，“那这两日小殊妹妹安心养伤，大后天咱们便在照月谷入口会合，怎么样？”
　　宁殊点了点头，见她正要饮酒，忙捧起自己的茶杯：“燕姐姐，我敬你一杯！”
　　青昭尝遍菜肴之后就放下了筷子，只是时不时喝一口灯心竹叶茶。
　　见小师尊和燕九棠以姐妹相称，碰杯之后又笑着闲聊起来，好似很熟络的友人，她竟有些羡慕。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师尊努力装大人中(￣▽￣)╭


第十四章 
　　戌时八刻，酒楼即将打烊。
　　盯着醉倒在桌上怎么也叫不醒的燕九棠，青昭叹了口气，放下一块银子，对宁殊道：“走吧。”
　　“她怎么办？”宁殊指着燕九棠，小声问，一张小脸上还留着方才勉强装出的僵硬笑容。
　　“我放了银两，楼内伙计过来收拾的时候会安置她。”青昭道。
　　“可她醉成现在这幅样子……我怕有人趁她熟睡，会、会轻薄她。”宁殊说罢，担忧地看向燕九棠。
　　红裙女子呼吸声均匀，身上的酒气与胭脂香混在一起，散发出奇特的甜味，本就露着双肩的上衣因着酒劲上来，早已被她微微解开。抛开实力不提，此时的燕九棠当真成了具有诱惑力的猎物。
　　青昭一怔，她倒是从未考虑过这点，见宁殊没有要走的打算，她想了想，索性收起桌上的银子，俯身将燕九棠扛了起来，“那就带她一起走。”
　　她扛人的时候，特意用灵力轻托燕九棠的腹部，以免路上颠簸或是压着胃，导致燕九棠吐自己满身。
　　她们来到一楼时，客人只剩下两三桌，但周遭浓郁的酒气还没散，宁殊刚走下楼梯，就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青昭忙单手掐诀，水灵力迅速附着在宁殊的帷帽纱帘上，将酒气隔绝在外。
　　她们入住的逸生客栈也快打烊了，好在还有上等房空着，为了让宁殊心安，青昭干脆要了一间离她们最近的天字号房，扛着燕九棠上楼。
　　被青昭放到卧榻上时，燕九棠终于醒了，睁开迷蒙睡眼，下一瞬，却是一把扯住青昭的衣袖，喊了声“碧裳姐姐”，忽然掀了宁殊刚盖上来的薄被，撑起身口齿不清地嚷嚷：“碧裳姐姐别走呀……良、良宵当同眠……”
　　吓得青昭一记手刀切在她后颈，迅速将人塞回被窝，拉起宁殊大步离开房间，回到自己房间后，还心有余悸。
　　关上门，二人面面相觑一阵，多少都有些尴尬。
　　“……以后若还和燕九棠吃饭，一定要赶在她醉酒前把她带走安置。”良久，青昭出言打破沉寂。
　　宁殊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瞧着时辰差不多了，青昭便走向浴池，打算让小师尊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再睡觉。
　　她们入住的上等房内有单独的浴池，因着是供修士使用的房间，浴池内设有阵法和机关，只要以灵力或放入灵石催动，便可调节水温和换水。
　　宁殊进浴池时，青昭就坐在书桌前，拿出空白的灵笺，将自己所学的各种法术口诀记录在上面。
　　现下距离宁殊当年回到北幽妖域，为时尚早，但宁殊若是踏踏实实修炼《若水诀》，而非以杀证道，这些年不管是法术还是心性的修炼，都必须更刻苦才行。
　　她没有阻止小师尊去游历可能有秘境的区域，也是因为秘境内有灵宝和机缘，有助于修炼，更何况，她是第一次站在“师尊”这个负责教授的位置上，不清楚自己能在短短几年内让小师尊变成什么样，故而只要有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青昭思索时，耳畔忽响起出水声，不一会儿，她就听见宁殊轻声唤自己：“阿昭，我不小心把头发浸湿了，能不能教我怎么弄干它？”
　　“这就来。”青昭放下灵笺，很快走到浴池旁的屏风前，“穿好了吗？”
　　因着马上要睡觉了，宁殊只穿了件素白的里衣，听青昭问，她直接绕出屏风，手里握着的一大股头发正往下滴水。
　　“你要将水想成水灵力的一种变化，再以控制灵力流动的方式让它们离开你的发丝。”青昭边说边示范，水珠很快脱离发丝，在她指尖汇聚，被她以灵力一牵引，便汇成一股水，落入浴池。
　　宁殊照做，不多时，便在掌心凝出一个水团，被她的灵力拂过的那段发丝也变得干燥。
　　“平时可以多练练，用细布之类的材料沾水也可。”青昭道，“可以提高你对灵力的掌控。”
　　宁殊连连点头，在青昭鼓励的目光下，她没用多少时间，就将自己的头发全弄干了。
　　青昭的视线却落在了她竖在头顶的狼耳朵上，不禁有些发愁。
　　她记得自己当年是在服用一枚“化形丹”后，才彻底脱去了妖身，北幽的城里倒是多有售卖这种丹药，可此地是人界，哪有人族会希望完全化人的妖藏匿在自己身边生活。
　　若不服用化形丹，就得另外想办法化人，不然就只能依靠法术和法器藏匿妖身，到时间就续一下，在人界走动时多少会有不便。
　　不过她转念想到燕九棠不排斥妖族，便打算等再相处一段时间，就向燕九棠打听打听该去哪弄化形丹。
　　青昭边想，边走到卧榻旁，娴熟地为小师尊铺床叠被。
　　先前住在山洞和人字号房时，她面上虽没表露什么情绪，实则内心非常慌乱，即便小师尊并不介意，她也会不安。
　　她的小师尊本应锦衣玉食，在双亲的呵护下平平安安长大，成为狼族的新主人……是那些叛乱者毁了这一切！
　　她想要弥补师尊年少时的诸多遗憾，希望小师尊能像从前那样，一直有她悉心照顾，衣食住行不仅无需忧心，还要尽可能符合“族长”或“少主”的身份。
　　是以，将小师尊换到上等房，付完昂贵的费用之后，她反而安心了下来。
　　可铺完床，青昭转头就看见宁殊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修炼。”青昭故作没觉察到，说完就自顾自走向蒲团，坐下来闭上眼睛，装成入定状态，不敢往卧榻这边看。
　　她生怕宁殊跟自己说“不必这样”。
　　-
　　一夜过去，次日卯时，青昭忽然感觉到卧榻上传来动静。
　　但她希望小师尊能多休息会儿，便没去理，谁知一阵窸窣声后，宁殊竟向她走来，坐在她身边的蒲团上。
　　觉察到天地灵气开始涌入房间，青昭忍不住睁开眼，只见宁殊已双手结印，呈两手心、两脚心、头顶心皆向上朝天的“五心朝天”姿势打坐。
　　天地灵气缓缓向宁殊涌去，附着在她体表，以一种慢而平稳的速度钻入肌肤，汇入经脉。
　　青昭颇感惊讶，小师尊现下的修炼状态奇佳，心性坚定，根本不像才经历过家破人亡和追杀者惊吓的不喑世事少女。
　　但她转念一想，若换作她，遭遇种种之后忽然遇到一位待自己好的师尊，哪怕过往遭遇之事再苦再难堪，她也会立即将它们抛下，化悲愤为力量，专心修炼。
　　——实际上，当年她被师尊捡走之后，便是这么做的，仅仅三年，她便成了师尊最为信任的下属。
　　于是青昭并未打扰宁殊的修炼，只是将布置在室内的聚灵阵激活，和昨日一样继续为宁殊护法。
　　只不过修炼还没持续半个时辰，她就听见一阵敲门声响起。
　　不用猜，青昭也知道是燕九棠在敲门，不悦地睁开眼睛，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只见燕九棠手中拎着一个精致的三层食盒，笑吟吟地站在外头。
　　青昭一和她对上目光，就想起昨夜她醉酒之后说胡话的情景，顿时皱起眉，但念及自己日后还要向此人打听化形丹的事，她还是礼貌地问道：“燕道友早，有何事？”
　　“昨晚承蒙二位照顾，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燕九棠将食盒郑重递到她面前，“我听说妖族早食喜肉，喏，肉包、肉饼、肉粥、肉酱都在里头。”
　　青昭想起人族喜欢“礼尚往来”，便客客气气道了谢，收下食盒。
　　送走燕九棠，她拎着食盒刚关上门，转头却见宁殊不知何时停止了打坐，正沉着脸把自己的腰带扯紧。
　　青昭曾经流浪过许多年，自然知道这是要干什么，忙几步赶过去，空着的手顺势把附近的小桌给拉了过来，摆在宁殊面前。
　　“辟谷之术我以后会教你。”她边说，边将食盒打开，把一碟又一碟冒着热气的糕点和粥汤放在桌上，“这几日先养身体，多吃点。”
　　说罢，她垂眸见腰带仍勒在宁殊的肚子上，伸手一扯，便将腰带扯松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燕憨憨：吃了我送的早点，昨晚的事要记得忘了哈~
　　今天的雪宝也耿直又单纯呢。


第十五章 
　　扯完腰带，青昭才意识到自己心急了。
　　即便是怕小师尊勒疼肚子，她只要好好同小师尊说明就是了，根本不必动手！
　　可现下腰带已被扯开，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宁殊正又惊又疑地看着她。
　　青昭顿觉尴尬，懊悔不已，正要伸出手，宁殊却飞快地将腰带重新打了个结，仰起脸朝她笑道：“早安，阿昭。”
　　见她有意略过刚才的事，青昭也顺势道了声“早安”，匆匆将筷子和汤勺摆好。
　　“是燕九棠送来的，说是感谢我们昨晚的照顾。”青昭道。
　　宁殊拿起勺子在肉粥里搅了搅，熬得粘稠的肉末粥上撒着翠绿的葱花，热腾腾的，散发出诱人香味。她又看向桌上的各式糕饼，每一样都做得精致、切得整齐，色泽鲜艳，令人食欲大开。
　　一枚黄澄澄的丹药却在这时放到了她手边，青昭在她身旁坐下，道：“还是和昨晚一样，先吃一枚解毒丸吧。”
　　青昭早已听说过，人族狡诈，最喜欢先演一出戏博得他人信任，再利用这份信任下手。尽管她和宁殊都对燕九棠客气而友善，但实际上，她们谁也没有轻信燕九棠。
　　宁殊点了点头，服下解毒丸，再慢慢地吃起粥和糕饼。
　　“我昨晚睡前想了想，燕九棠应该是为了跟着我们，才谎称自己仇视元华派。”她边吃边道，“但我还是想不明白，她的目标为什么也是我们。”
　　她特意强调了“也”字，青昭听罢，不由得想起两次派弟子前来捉妖的顾楚歌。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青昭猜测道，“燕九棠其实是元华派的人，也是那位顾姓长老的弟子，祁茗一行人在明，她则在暗观察，一旦发现难以用武力对付我们，便向我们示好，先与我们相熟，待发现我们的弱点，再伺机将我们捉拿。”
　　宁殊勺子一顿，思索片刻，试探地道：“那她邀请我们去城郊游历，还特意将地图给我们，其实是已经在那些地方布下伏兵等我们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青昭沉着脸道。
　　她向来习惯把事情往最坏的发展想，如此一来，便可做出最充分的准备，最后坏事没有发生自然是最好的，若是当真发生了，即便陷入绝境，她也能为自己留有一线生机。
　　“那我们该怎么办？”宁殊问。
　　“现下我们有三种选择。”青昭答，“第一，立即回到北幽；第二，离开幽篁城，继续藏匿于人界；第三，将计就计，先瞧瞧燕九棠和元华派到底有没有关系，倘若她的确是可信之人，便在游历时寻找机缘和法宝。”
　　见她说到这里就看向自己，宁殊眨了眨眼，“又要让我来选吗？”
　　“嗯。”青昭点头，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对我而言，这三种选择都是一样的。”
　　无论小师尊选什么，她都会尽心竭力保护。
　　良久，她才听见宁殊道：“如果我想继续游历，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那我们便提前做足准备。”青昭起身道，“走，我带你去街上买些法器。”
　　-
　　一刻钟后，幽篁城街上。
　　相比先前那座城，宁殊感觉这座城中的修士明显多了不少，专供修士衣食住行的店铺也随处可见。
　　不过一回生两回熟，现下再走入人群，她已不再像之前那样慌张了，甚至左顾右盼起来，发现从没见过的小玩意儿或吃食，也会边走边好奇地多看几眼。
　　青昭跟随师尊五年，见过诸多战利品，一件法器拿在手里，要不了多久，就能探清其品质和特性，见到出售法器的店铺，她便自信满满地带着宁殊进去，专注挑选。
　　谁知找了整整三条街的店，她连件看得上眼的中品法器都没遇到。
　　“道友你有所不知，市面上出售的法器大都是中下品。”有位掌柜听完她的需求，忍不住道，“想要品质更好的法器，就只能去拍卖行碰运气，或是找器修炼制。”
　　青昭问了拍卖行的方位，谢过掌柜，牵着宁殊跨出店门。
　　谁知没走几步路，她就被宁殊拉到无人处。
　　“我不需要太好的法器，够防身就行了。”宁殊低声道。
　　“我有足够的灵石。”青昭说罢，还从纳戒里唤出满满一袋灵石。
　　“不是钱的问题。”宁殊哭笑不得，摇着头解释道，“如果挑中了品质特别好的法器，我们肯定会被其他买方惦记。哪怕人界没有北幽那么乱，我也不想再被人盯上了。”
　　青昭心想也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与她商量一番，又走进之前那家店，买了一套深色的中品法衣、一把中品的木行灵剑，再一枚贴身的中品储物玉佩，回到逸生客栈中准备炼化。
　　“先滴血结契，再炼化。”青昭唤出自己的几件法器，从结契开始一步步教，“等炼化完，不需要动用法器的时候，便可以将它们收在丹田。”
　　中品法器品阶并不高，炼化起来不需要多少时间，但对现在的宁殊而言还是有些吃力。
　　因着时间充裕，她婉拒了青昭的帮助，独自炼制三件法器，直到日落西山，才将最后一件法器炼化完毕，顺利收入丹田，随后疲倦地闭上眼睛，打坐调息，补充消耗殆尽的灵力。
　　青昭在她身后坐下，并起食指与中指，凝灵于指尖，轻轻点在她背部几处大穴上。
　　宁殊只觉浑身渐渐放松，温和的水灵力注入她体内，与她的木灵力融在一起，协助她将纳入体内的天地灵气固为灵力。
　　如同枯萎的藤蔓得到泉水浇灌，轻微的兴奋感自她心底蔓延开来。
　　有青昭帮忙，宁殊恢复得很快，不多时便睁开眼睛，见窗外已经漆黑一片，有些遗憾地道：“这么快又到晚上了。”
　　她的胃应声发出鸣叫，提醒她该吃晚饭了。
　　“今晚换我们请燕九棠如何？”青昭提议，“既然人族讲究礼尚往来，也要让她看看我们的诚意才行。”
　　宁殊没有异议。在燕九棠暴露出她的真面目之前，她们最好能尽量与之维持表面友谊。
　　然而燕九棠似乎不在房中，青昭敲了十几下门，都没有听见她应声，只得下楼去问掌柜。
　　“你们要找的那位红衣姑娘一刻钟前才出门。”掌柜边说，边朝门口一指，“喏，到对面的醉霄楼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青昭：哦豁
　　宁殊：哦豁


第十六章 
　　听罢，青昭不自地皱紧眉，低头看向宁殊，隔着纱帘，只见宁殊面色不太好，恐怕也想到了燕九棠昨晚醉酒后的举动和说过的梦话。
　　但下一瞬，她就听宁殊道：“我们快过去看看吧。”
　　青昭了然。师尊不喜欢磨镜之好，小师尊自然也是不喜欢的，更何况，昨夜那两名侍女还是出了名的“卖艺不卖身”。
　　她忙应下，带着宁殊出了门，正要到昨晚燕九棠请客的酒楼去，谁知一抬头，却见门匾上写的赫然是“聚鲜阁”，而非客栈掌柜所说的“醉霄楼”。
　　因着聚鲜阁和逸生客栈正好是门对门，昨夜她们直接就过去了，未曾看过门匾。
　　二人对视一眼，又在周边走了走，才找到醉霄楼。
　　然而一看到楼前悬着一排排红灯笼，红帷半遮着窗户，室内垂下朱紫色纱帘，窈窕人影于帘后起舞，胭脂香粉气味随风拂面，青昭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一把拉回正要往里走的宁殊。
　　“这里是风月之地。”她低声道。
　　宁殊一听，连忙退了几步。
　　既然燕九棠已经流连于风月之地，她们自然不会再过去，打消了请客的念头，回客栈点了两碗大份的羊肉面，在一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吃完，又回到休息的房内。
　　“燕九棠喜好酒色。”青昭看着窗外，总结道，“若非伪装，这两样便是她的弱点。”
　　宁殊也伏在窗边，看向时不时有客人进出的醉霄楼，轻声道：“原来人族女子也有好女色的。”
　　“好男色和好女色无关种族。”青昭道，“只不过人族自古便宣扬阴阳互补、传宗接代，在这方面的管束较多。”
　　宁殊点了点头，托着下巴道：“但我们北幽就不管这些，我还不会化人的时候，听说过不少女妖和女妖结为合籍道侣的事，怪有趣的。”
　　青昭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样的评价，顿时一愣。
　　“不过跟我讲这些事的妖都被娘亲罚了，”宁殊没看到她的神情，继续道，“娘亲说我还小，成年以前可不能听这些，那之后就没人敢和我说了。”
　　听罢，青昭有些懵。她一直以为师尊厌恶磨镜之好，才会在那位妖王的宴会上大怒，没想到是因为这样。
　　她迟迟没接话，宁殊也就没有往下说，念着娘亲恐怕已不在世上，轻叹一声，收起满眼的落寞，走到修炼的蒲团上坐下，问道：“阿昭，我能否用打坐代替睡觉？”
　　“自然可以。”青昭回过神，忙关上窗户，手中掐诀，调整起室内的诸多聚灵阵。
　　宁殊向她笑了笑，歉意道：“又给你添麻烦了，可我实在太想早日变强，回到北幽为家人报仇。”
　　她虽在笑，可眸中却杀意暗藏，放在膝上的手也微微握成拳。
　　青昭非常熟悉这样的目光，在她身边的蒲团上坐下来，覆住她的双拳，柔声道：“不麻烦，你若需要我，我会为你杀了那些叛乱者。”
　　“不，不一样。”宁殊却摇头，松开握紧的拳，低声道，“我要亲自杀了他们！”
　　含恨的声音听得青昭心疼，忍不住将宁殊拥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应了声“好”。
　　狼妖少女靠在她怀中，听着她的心跳声，颇感安心。
　　-
　　第二天，燕九棠一整日都没有来。
　　青昭只当她仍在温柔乡享乐，陪着宁殊修炼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才与宁殊一起出门，去隔壁房间瞧瞧燕九棠回来没有。
　　谁知她还没敲门，门先自己开了，燕九棠走出来，见门口站着一高一矮两妖，她不由得怔了怔。
　　“二位这是怎么了？”燕九棠让开路，想请她们进屋说，“莫不是有事相求？”
　　瞧见她的妆容，青昭愣住了。与前日相比，现下的燕九棠眉间多了枚鲜红的花钿，眼尾以朱红勾了上翘的眼线，右眼底下还点了一颗泪痣，即便发饰和衣裙都没变，她也莫名感觉此女妖艳了许多。
　　好在青昭反应快，回过神便客气道：“没什么，只是想请燕道友吃顿饭，却怎么也找不到人。”
　　“啊呀！瞧我只顾着自己玩了！”燕九棠恍然大悟，顺手把门关上，笑道，“去哪儿吃？”
　　“还在对面的聚鲜阁。”青昭道，“那里的菜肴不错。”
　　“燕姐姐这般打扮，是和人有约吗？”宁殊问。
　　“倒也算不得有约。”燕九棠边往楼梯走，边大大方方道，“只是听闻醉霄楼有位姐姐善弹箜篌，便想着能不能见上一见，给她留个印象也好。不过那只是个消遣，还是和二位共用晚餐比较重要。”
　　“醉霄楼是什么地方？”宁殊故作单纯地问。
　　燕九棠又“啊呀”一声，有意瞥了青昭一眼，摆摆手道：“不可说不可说，小殊妹妹还太小了。”
　　见她背过身下楼，青昭和宁殊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了茫然。
　　毕竟去风月之地享乐和单纯寻人听曲是两回事。
　　三人一起到了聚鲜阁，青昭要了一处僻静的雅间，将招牌菜全点了一遍。
　　“青道友真是大手笔！”小二走后，燕九棠夸道，“若是能有几坛好酒，再将上次那两位姐姐请来弹琵琶唱曲，就更好了。”
　　她不是小师尊，青昭自然不会惯着她，就当没听见，自顾自低头喝起茶。
　　倒是宁殊忍不住问：“燕姐姐，你究竟是想听曲，还是想见美人啊？”
　　“美人”二字从她口中说出，惊得青昭差点被茶水呛住。
　　“这个嘛，要知道美人配好曲，才是最好的。”燕九棠却笑起来，看向青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你们北幽的小孩儿竟然这般放得开吗，问这些也不会脸红？”
　　青昭无言以对，她也没想到小师尊居然真能面不改色地问出口，但她刚看向宁殊，就见少女两颊染上绯色，一双眼睛无辜地眨了眨，反问燕九棠：“燕姐姐，是我问的事有什么不妥的吗？”
　　“那倒没有。”燕九棠笑得更肆意，如果不是青昭瞪她，她真要笑出声了，“先不提这些，明日便要去照月谷了，不知小殊妹妹的腿伤痊愈了没有？”
　　“我已无碍，多谢燕姐姐关心。”宁殊乖巧地接过话。
　　--------------------
　　作者有话要说：
　　青昭：【看戏.jpg】


第十七章 
　　一顿饭吃下来，青昭全程没说几句话，都是宁殊和燕九棠在聊天。
　　她早已习惯安静地陪着师尊，即便如今的师尊还年少，这个习惯也未曾改变。
　　然而临近散席，趁着宁殊关门解手时，燕九棠却起身，满脸严肃地看向青昭：“青道友，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因着明早就要去照月谷，燕九棠今晚并未沾酒，目光清明，口齿清晰。
　　青昭一怔，随后点了点头：“燕道友无需顾虑，只管说便是。”
　　“我这幅画名唤‘血棠绘卷’，遇血煞之气则开。”燕九棠唤出自己的画卷法器，在她面前展开，只见海棠花仍开得夺目，红艳艳一片，“花开越繁茂，证明它所接触到的血煞之气越多。”
　　听到“血煞之气”时，青昭眉头顿时一皱，立即布置出隔音屏障，沉声道：“燕道友不必拐弯抹角。”
　　“虽不知青道友遭遇过什么，但堵不如疏，竭力压制恐怕只会适得其反。”燕九棠捻着画上的海棠花，平静道，“血煞之气过重，可是会入魔的。”
　　这话无异于揭伤疤，青昭的眸光变了又变，针扎般的刺痛在她心尖蔓延开。
　　“燕道友，出门在外游历时，太喜欢管闲事不是明智之举。”她声音转寒，警告道。
　　“这叫什么话？”燕九棠却没好气地反问，“朋友的事，也是闲事吗？”
　　青昭从未有过朋友，更没将燕九棠视为真正的可信之人，一时被她问得愣住。
　　“罢了，我也晓得，有些事不是外人一句劝就能解决得了的。”见她发呆，燕九棠轻叹一声，“劝你也是因为我今日去打听过了，照月谷中生着致幻的灵植，入谷后，你自己多加留心。”
　　说罢，她收起画卷，道了声“明早见”，自顾自走出雅间。
　　青昭坐回原位，沉默着喝起具有清心除烦功效的灯心竹叶茶。
　　自来到这个世界，重新见到师尊后，她便将血煞之气压制于丹田，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燕九棠的话句句属实，而她在师尊死后，其实已有入魔之相，不然，又怎会将师尊好好守护着的狼族屠尽。
　　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来到此处，又在狼牙护身符的指引下寻到了年少时的师尊，守灵那夜过后，她恐怕已经成了一个只知杀戮的魔头。
　　——说到底，又是师尊救了她。
　　青昭还没偏执到将两个师尊分开对待，对她而言，不管宁殊是失去记忆，还是变回了孩子，都是她这辈子追随和效忠的对象。
　　然而，“未能救下师尊”这件事，到底还是成了她的心魔。
　　她正出神想着旧事，忽听熟悉的声音轻唤自己“阿昭”，抬头一看，宁殊已经戴上帷帽，乖乖坐在一旁等着她。
　　-
　　次日卯时，青昭等宁殊用过饭，便去隔壁敲响燕九棠的门。
　　那晚她为安置醉得不省人事的燕九棠，要了间上等房后，燕九棠便没搬走过，倒是省去了一大早寻人等人的时间。
　　燕九棠神采奕奕地打开门，一见青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便重重一哼，想来还在气她昨晚警告自己别管闲事。
　　但转眼看到宁殊，她立马绽开笑容。
　　“这闷葫芦竟给你买新衣服了？”
　　“燕姐姐别乱起外号呀！”宁殊哭笑不得，“这是防身用的法衣，不过……确实是阿昭为我买的。”
　　“式样倒是好看，不过颜色太深了。”燕九棠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你正值青春年少，怎么能穿这么老气的颜色？”
　　“时辰不早，走吧。”青昭不想与她继续闲扯，拉起宁殊的手就往楼梯走。
　　身后传来燕九棠的笑声：“小殊妹妹，下回真得给个机会让姐姐带你上街挑衣裳！”
　　离了客栈，燕九棠倒是安静许多，偶尔指个方向，让她们不至于走偏。
　　等出了幽篁城，燕九棠又打开了话匣子：“二位有所不知，为了防止凡人进谷，照月谷的入口特意设在悬崖之下，周边也有结界，只能坐传送阵进出。在入谷之前，我们还要领一枚储物灵符，并与之缔结临时血契。”
　　青昭和宁殊已经做好被她算计的准备，上街购买法器时，也顺便打听过照月谷的情况，已对谷内的大致情况有所了解。
　　照月谷是一座天然药谷，自从被发现并被纳入幽篁城的势力范围后，为防止有修士将灵植采尽，每位进谷的修士都要领一枚特制的储物灵符，还要与之滴血结契，凡是在谷内寻到天材地宝，其种类及数量便会自动记录在灵符上。
　　只要采摘量超过幽篁城规定的上限，或是灵符持有者吸纳大量天地灵气，便会被强制传送出谷。
　　有此限制，进入照月谷的修士虽多，但很少有人会在谷内停留太久。
　　毕竟药谷需要天地灵气的滋养，才能源源不断孕育各种灵植，而修士在药谷之中服药吸收，或是炼丹，无疑是在和灵植争夺天地灵气，这也是不被允许的。
　　青昭初闻此事时，倒是倍感意外。她本以为人族都是贪得无厌的，没想到掌权者还会定下这种规则。
　　她牵着宁殊，一路安静地听着，等到了山崖边，向守谷的修士要了储物灵符，滴血结了契，便跟着燕九棠走向传送阵。
　　时辰虽早，传送阵内已有几名修士站着。因着每次传送之后，阵法也要隔一刻钟才能再次使用，三人走过来时，这些修士正闲聊，等待法阵开启。
　　一见宁殊，有个修士轻咦一声：“这么小的孩子也来采药了？”
　　“人家说不定是跟着长辈出来历练呢。”另一名修士笑道。
　　觉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青昭警惕地将宁殊护在身后。
　　哪怕宁殊此时已经藏起妖身，帷帽上也被她施了术，燕九棠还检查确认过，她仍然担心小师尊会被这些人族修士识破妖族身份。
　　但修士们的本意是和新来的同行者混个脸熟，青昭这般谨慎，宁殊又不敢吭声，反而让气氛尴尬了起来。
　　好在燕九棠马上就解了围：“诸位道友勿怪，我这两位好友一直在山上清修，怕人得很，待会儿还请诸位多多关照呀！”
　　她声音爽朗，态度也直率，让人听了便觉得这是个好相处的。
　　当下有修士连声道歉：“是我嘴快，也请二位小友勿怪！”
　　还有位模样柔弱的女修士笑道：“巧了，我从前也在山上清修，第一次下山历练的时候，身边连个同伴都没有，进城问路都吓哭了！”
　　众修士你一言我一句，转而聊起各自初次外出历练的事，也没再将注意力放在青昭和宁殊身上了。
　　青昭这才松了口气，轻声向燕九棠道了谢，低头却见宁殊咬紧唇，不安地盯着派发储物灵符的地方。
　　她忙抬头看去，一眼就望见一名身穿墨绿劲装、半张脸蒙着黑纱的女子。
　　竟是元华派弟子祁茗。
　　--------------------
　　作者有话要说：
　　燕憨憨就是个耿直姑娘，憨憨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对不对？


第十八章 
　　一眼瞧见仇敌，哪怕对方是自己的手下败将，青昭也瞬间冷下脸。
　　“真没想到她会独自来这里。”她向宁殊传音道，“明明被我击中丹田，搅乱内息，竟没有回师门医治。”
　　哪怕是妖族，受了那样的伤，也得调息个三五日才行。
　　宁殊没有说话，悄悄看了眼燕九棠，见此人依然在和那几个修士聊天，不禁向青昭投去担忧的目光。
　　四目相对，青昭便知她仍在担心燕九棠会不会和祁茗联手，毕竟她们现下一致认为燕九棠也是元华派的人。
　　她正要传音安抚，忽觉脚下阵法停止吸纳天地灵气，晓得传送阵马上就要启动了，忙将宁殊往怀中一拉，拥着她站到传送阵里侧。
　　“别怕，先入谷。”她凑近帷帽，低声道。
　　怀中少女低低地应了声，紧紧依偎着她。
　　青昭不忘抬眼看向祁茗，法阵已开始运转，祁茗却仍站在领灵符的地方，甚至连看都没看过来。
　　但青昭十分清楚，对方应是早就觉察到自己一行人了，约莫是忌惮她，如今又只身一人，才不敢靠近。
　　法阵启动，柔和的白芒自边缘升起，凝成一圈屏障，转瞬就带着众人到了照月谷的入口。
　　屏障散去后，青昭发现她们正位于一个山洞的底部，不远处还搭着石桌石椅，坐着几位修士，想必便是传闻提及的“护阵人”和医修了。
　　“走吧，先跟大家一起探探路。”燕九棠走到她们身旁。
　　青昭看了她一眼，握紧宁殊的手，跟着她走出山洞。
　　时辰尚早，但照入谷中的天光已变得刺眼，青昭索性唤出帷帽戴上，放出灵识，绕开那些修士，探查周围是否设有可以结成阵法的器物或符画。
　　谁知还没探多远，只听燕九棠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不过是游历一个药谷，青道友何必紧张成这样？”
　　“我只是习惯每到一处便探查一番。”青昭淡淡道。
　　“你这闷葫芦又开始了！”燕九棠笑道，“小殊妹妹身边有你有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青昭自然不能说自己所防之人就是她，应了声“确实”，仍没有收回灵识。
　　“行行行，晓得你们都怕人。”燕九棠叹了口气，对招呼自己同行的修士道了歉，带着两妖换了个方向走。
　　“其实照月谷自被发现以来，生长灵草的地方都被踏遍了。”她边走边道，“想弄到谷中的地图并非难事，喏，那些人都是带着地图下来的，目标也很明确。”
　　青昭方才听到了她与那些修士的交谈，闻言忍不住看向她。
　　“但这样就不有趣了。”燕九棠继续道，“既然是第一次游历，探索未知才是最有趣的。”
　　“所以，燕姐姐是不是没有带地图？”宁殊接过话。
　　“是呀。”燕九棠伸手摘下一片树叶，含在唇间“叭”地吹出一声响，“我又不是来采灵草的，就是游山玩水而已。”
　　女子一袭红裙夺目，一手捏着树叶，另一只手遮住阳光，在草木之间轻快地旋转身体，竟自顾自跳起舞来，明艳又无拘。
　　这可把青昭和宁殊都看傻眼了。见燕九棠跟个陀螺似的越转越远，她们对视一眼，哭笑不得地追了上去。
　　“照月谷不愧是孕育天材地宝的药谷，天地灵气好浓郁。”拨开一根横生的树枝，宁殊做了个深呼吸，欣喜又遗憾道，“可惜不能在此地修炼。”
　　燕九棠又跑到前面摘叶拈花去了，青昭跟在宁殊身后，闻言笑道：“这几日先放松吧，多采些灵药也好，回头我给你炼制化形丹。”
　　宁殊顿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仰起脸问：“炼制化形丹需要什么药材呀？”
　　青昭不擅长炼丹，师尊身边也从来没缺过丹药，一时说不上来，只好叫住燕九棠。
　　“化形丹啊？这玩意儿在人界可不常见，待我瞧瞧丹方。”燕九棠唤出一册厚厚的书，找了块巨石摊开，翻了又翻，“喏，所需的药材都在上面了。不过即便找齐了药材，也不太方便找人炼制，你们妖族一定要服药才能化人吗？”
　　“别的法子也有，但还是服药最快最安全。”青昭道，“为何连炼制都不方便？”
　　“一般来说，丹修都会先询问所炼何方，免得炼出毒丹，被委托人拿去谋财害命，出了事还要躲仇家。”燕九棠让开位置，给她们看丹方，“不过可以去偏远小城的黑市碰碰运气，那里的丹修可不管这些规矩，给足够的灵石就行。”
　　“原来如此，那就先采药吧。”青昭点头表示理解，仔细将丹方记下，等宁殊也看完丹方，才让燕九棠把书收起来。
　　“唉，你们若是要采药炼丹，我就去弄地图了！”燕九棠直叹气，“幸好这些药都不难得，谷里没有，去幽篁城还是能买到的。”
　　“无妨，我们采药，你自便。”青昭道。
　　“青道友，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么说话交不到朋友？”谁知燕九棠轻哼一声，语气竟有些恼怒，“既然我们约好结伴游历，就没有‘自便’一说！”
　　青昭不解其意，更不明白这和交不交得到朋友又有什么关系，宁殊倒是马上反应过来，忙为她解释：“燕姐姐的意思是，作为同伴，她想和我们一起采药。”
　　“对嘛对嘛！你看小殊妹妹一下子就明白了！”燕九棠叉起腰，满脸不悦。
　　青昭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心情微妙地道：“抱歉，我从未交过朋友。”
　　说话时，她下意识看向宁殊。
　　自记事起，她便四处流浪，每天只顾着活下去，后来被师尊捡到，便日夜跟随师尊左右，从未想着去跟其他妖打交道。
　　只有师尊才是她的一切。
　　“这样啊，是我唐突了。”燕九棠神情一松，眸中流露出一丝同情，但很快便转为笑容，“那从现在开始学就好了，谁还没个第一次呢！”
　　青昭不知这虚无缥缈的事该怎么学，一头雾水地跟在燕九棠身后，边提防她是否会以此为借口，好让她们放松警惕，方便哪天突然算计她们，边思考如果自己学不会交朋友，小师尊会不会不高兴，看见形似炼制化形丹的草药，还要蹲下去辨认一番。
　　没过一刻钟，她只觉思绪乱成一团麻，忙低头看向宁殊，这才得以将杂念抛开。
　　还是听师尊的吧，师尊希望她如何，她便如何。
　　--------------------
　　作者有话要说：
　　雪宝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怎样的决定~


第十九章 
　　一行人按方寻药，不知不觉已在照月谷中待了一日。
　　黄昏时分，宁殊坐在平坦的巨石上，捏着装满灵草的储物灵符，听着溪水声潺潺，望见一头雪豹正在溪中捉鱼，溪边还坐着烹茶的燕九棠，不禁有些恍神。
　　自来人界后，除却最初遭到人族住民的驱逐，她始终被青昭护得很好，若没有青昭，恐怕她早已被元华派的弟子捉走，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闲适地在谷中采药。
　　可正是因为这样，她更害怕这几日的经历皆是梦一场。
　　宁殊也不知自己出神了多久，直到一段温软之物圈住她的身体，她才回过神。
　　雪豹在她身旁伏下，毛茸茸的大尾巴亲昵地蹭着她。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雪豹的脑袋，对上那双幽蓝的眼眸时，猛然想起这是青昭所化，顿时红了脸，缩回手呢喃了声“阿昭”。
　　雪豹却凑过去蹭她的手，还温顺地朝她叫了一声。
　　宁殊还是第一次听到雪豹的叫声，有些沙哑，好似爹爹的“烟嗓”，却又带着些娇，叫得她都愣住了，随后便听到燕九棠肆意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哈哈哈哈哈哈！青道友，你这般威风凛凛的妖身，怎么叫得跟只猫咪一样，啊？哈哈哈！”
　　燕九棠边笑边躲开雪豹扫来的大尾巴，退远了还捂着肚子在那“嗤嗤”偷笑。
　　青昭化出人形，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坐在宁殊身旁。
　　“药采了一半，明早我们去山谷另一侧瞧瞧。”她说罢，又不放心地问道，“你怕么？”
　　宁殊忙摇头，“不怕，只是……只是有些担心。”
　　也不知怎的，自从在传送阵内望见祁茗开始，她便隐隐不安。哪怕现下她们并没有走一条路，也没再见到祁茗，她仍没法完全放下心来。
　　“你若担心撞见那元华派弟子，要不要早日出谷？”青昭问。
　　宁殊还未答，燕九棠便轻咦一声走过来：“你们在说什么？哪儿有元华派弟子？”
　　“便是先前在幽篁城外与我们交手那队弟子的首领。”青昭侧过身，面向燕九棠，便于时刻关注她的举动，“似乎唤作‘祁茗’。”
　　“噢，她是元华派剑峰长老顾楚歌座下大弟子。”燕九棠将双手抱在胸前，托着下巴道，“可她怎会来照月谷？那日她不是被你打伤了么？我瞧着伤得还不轻。”
　　“她为何来此，燕道友不应该最清楚么？”青昭索性不与她装友善了，多拖一日不揭穿此人真面目，只会让小师尊多担心一日。
　　“我？与我有什么关系？”燕九棠一愣，对上她冷厉的目光，瞬间明白过来，气得“哈”了一声，“你这臭豹子，莫非真当我是元华派的人？！”
　　“你与祁茗自然是一道来的，为的是捉我们回去。”青昭起身将宁殊挡在后方，手中光华一闪，本命灵剑已被她紧握，“你故意称敌视元华派，如此就能取得我们的信任，以便日后……”
　　“笑死人了！”燕九棠毫不客气地打断话，上前一步，手中多出一块玉牌，几乎要怼到青昭脸上，“是，没在一开始就自报家门的确是我的错，可你也犯不着将我和元华派的那些小人划为一路！”
　　青昭下意识要挥剑，可定睛一看，那玉牌上分明刻着“昆吾宫”三字。
　　“你……是昆吾宫的弟子？！”青昭脸色顿变。
　　宁殊也大感震惊，她曾听爹爹说起过人族昆吾宫的大名，那是位于两族分界线以北的一个名门大派，以冶炼神兵出名，不管是妖族还是人族，都对出自昆吾宫的器修颇为尊敬。
　　“呵，什么弟子，我乃昆吾宫少主！”燕九棠将玉牌一翻，背面赫然是昆吾宫之主历代相传的大姓，“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要再不信，拿去检查！”
　　宁殊已惊得说不出话来，青昭倒迅速冷静下来，收起剑，谨慎又小心地接过玉牌，摩挲刻着的字和纹样，仔细一看，便愣住了。
　　约莫三年前，她与师尊一起见过昆吾宫之主，自然见过宫主递上的身份牌，本命灵剑也是在那时托宫主亲手锻成。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能在人界偶遇未来的昆吾宫之主！
　　然而燕九棠与她记忆中的昆吾宫主殷宴宁差别太大了，那位宫主严肃又端庄，不论什么场合都身着玄衣，暗沉沉的，不管是性格还是穿着打扮，完全不似燕九棠这般活泼招摇。
　　“可我听说昆吾宫的人大都是穿玄衣的呀。”青昭念头刚落，就听宁殊颤抖着声音，小心翼翼道，“而且、而且宫主继承人也不姓‘燕’，是姓……”
　　“我姓‘殷’。”燕九棠接过话，“昆吾宫素来由女子掌权，但我既是四处游历，自然不能用本名本姓，不然也太招摇了。至于衣服么，我可不喜欢那么老气的颜色。”
　　听她解释完，青昭和宁殊才恍然大悟。
　　“原来你那日称‘随父姓燕’，便是因为要隐瞒身份？”青昭总算明白了，忙双手奉上身份牌。
　　“是呀。”燕九棠收好身份牌，在她们身后坐下，“毕竟‘燕’可不算什么大姓，我随口起的名字也和本名八竿子打不上，要不是你们怀疑得太过离谱，我才不愿暴露身份呢！”
　　她气恼极了，不等两妖道歉，便用手肘用力捅了青昭一下，“喂，朋友之间最基本的信任总该有吧？你们又是什么身份，为何要来人界？”
　　她如此坦诚，宁殊也不好意思再隐瞒，调整了一下情绪，道明自己的身世。
　　“事发突然，我没能带出什么信物。”宁殊低声道，“唯有族纹可证明身份。”
　　她摘下帷帽，闭上眼睛，鲜红的纹路自她脸上现出，很快便汇聚在眉心一点，逐渐凝作一轮血色的满月。
　　燕九棠一怔，尴尬地轻咳一声，摸了摸她的脑袋，叹道：“原来真是你！你爹爹是我们的老主顾，和我父亲的交情也不浅。我离家前，父亲还惦念什么时候与你爹再杀几盘棋，未曾想到才过去短短一个月，竟会发生这种事！”
　　她顿了顿，“我虽没见过你，但时常听双亲提起你。初次听你自报名姓，我还以为只是同名，毕竟……”之后的话，她却没再说下去。
　　回想起族中惨事，宁殊也红了眼睛，攥紧了青昭的衣服。
　　“殷姐姐莫担心，爹娘派了阿昭保护我呢！”她望向青昭，“对不对，阿昭？”
　　目睹她脸上的族纹，青昭心中一跳。
　　从一开始，她便没有打算将自己当做宁殊双亲派来的人，即便她知道，那一次叛乱之后，狼族族长及其留在北幽的亲信家眷都被大长老屠尽，也不愿打着已逝之人的名号去欺骗宁殊。
　　她下意识握住颈间的狼牙护身符，踌躇再三，还是摇了摇头，“是师尊派我来的。”
　　说罢，她将护身符给宁殊看，并凝灵注入护身符，只见那枚雪白的狼牙微微飘悬起来，直直指向宁殊。
　　“师尊还在世时，便将此物交予我，叮嘱我说，只要拿着此物，便能寻到你。”青昭努力稳住情绪，压抑体内翻腾的血煞之气，声音轻而缓地道。
　　冥冥之中，她还能再与年少的师尊相遇，恐怕只能是托了师尊的福。
　　宁殊呆呆地看着护身符，忽然呜咽起来，一把抱住青昭，埋在她怀里大哭。
　　哭得青昭不知所措，只好一下又一下拍她的背，一声接着一声“莫怕”，笨拙地安慰她。
　　燕九棠捧着宁殊的帷帽，在一旁“啊呀”连声，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四下一看，见青昭先前捉上岸的鱼已经奄奄一息，动都不动了，忙招呼她们过来烤鱼，多少给宁殊找些事做。
　　吃鱼的时候，宁殊还在掉眼泪，但瞧着火边一左一右两个大姐姐陪着自己，她只觉心中涌动暖意。
　　燕九棠可不会做吃食，青昭给宁殊弄晚饭的时候，她便寻了处干净地方，麻利地把睡觉的帐篷给搭了，铺上柔软又凉爽的竹席和薄被，放好一块沉香木枕头，再回来坐在火堆边。
　　“你还是唤我‘燕姐姐’吧，我还在游历呢！”她还惦记宁殊方才那声“殷姐姐”，忙提醒道。
　　宁殊咽下鱼肉，乖乖唤了声“燕姐姐”。
　　“瞧我都忘了，那个叫祁茗的弟子什么时候进的谷？”见她吃得差不多了，燕九棠问。
　　“传送阵即将启动时，她仍在领灵符的地方。”青昭道，“还是阿殊发现的，我虽没和她对视，但她应该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顾楚歌是个小人，她看重的徒弟定然也不是个好东西！”燕九棠骂道，“咱们还是早点出谷吧！祁茗是个用毒的杀手，她若真在谷中，就跟枕头边上盘了条毒蛇一样！”
　　“燕姐姐，元华派对你们做了什么？”宁殊气愤地问道。
　　“我昆吾宫是培养器修的名门大派，又是供应各种法器的宝地，元华派哪敢和昆吾宫交恶！”燕九棠冷笑，“我虽把‘针对元华派’挂在嘴边，但惹了我的只有顾楚歌一人！”
　　见两妖都看向自己，她握了握拳头，压着怒意道：“那日她打着行医疗伤的名头，将我的小狐狸拐走了！”


第二十章 
　　“小狐狸？”宁殊不解其意。
　　“是我在北幽捡的小家伙。”燕九棠叹了口气，“我将它养在身边五年了，它的身体一直不太好，那次我跟门中的长老一起到醴泉城谈生意，出门前不放心，便偷偷将它带了出来。”
　　她拨了拨火堆，“但我没想到，两族边界与此地的气候相差甚远，我刚到醴泉城的时候，它就有些水土不服，吃不下东西，夜里也睡不着觉，我不懂医术，更不敢让同行的长老知道我将它偷偷带出来了，只好抱着它去找城内的修士求医。”
　　“那日正是元华派长老顾楚歌当值，她给小狐狸探了脉，告诉我至少也要静养五日，便将小狐狸带走了，和我相约每日酉时会把小狐狸抱回驱邪堂，让我瞧瞧它恢复得如何。”
　　“前三日，小狐狸气色倒是好多了，也肯吃我喂的东西。可到了第四日，我还在谈生意，就听说一头恶妖当街伤人，已被元华派拿下。我一听感觉不对，连忙以救人的名义赶到事发地，就看到一头浑身是血的巨大狐妖被锁妖链束缚在地上，眼里只有杀意，身边横了满地尸体！”
　　她的声音都发起颤来，做了个深呼吸，平复情绪后，才继续说下去：“要不是它脖子上还挂着我亲手打制的项圈，我根本不敢认……那是我养了五年，看着长大的小狐狸啊！！”
　　闻言，青昭和宁殊的眸光皆是一寒。
　　“后来呢？”宁殊握紧拳头问，“小狐狸是不是被顾楚歌带走了？”
　　见燕九棠点头，她忍不住追问：“不能以昆吾宫少主的身份将它要回来吗？”
　　“娘亲本就不允许我带它出门，毕竟我们也做妖族的生意，立场本就很特殊了。”燕九棠恨声道，“不管顾楚歌对我的小狐狸做了什么，恶妖伤人之事已成板上钉钉，我若亮明身份讨要小狐狸，搞不好便落得一个‘昆吾宫纵容恶妖危害一方’的罪名！”
　　听到这，青昭隐隐有种预感。
　　如果当年师尊是被顾楚歌的人捉走，那么……折磨师尊那么多年，害得师尊性情大变的罪魁祸首，定然也是顾楚歌！
　　“我游历至此，也是为了探听小狐狸的下落。”燕九棠沉声道，“我听说顾楚歌常命令弟子务必将妖活着带回，恐怕是要用活妖修炼某些禁术。若当真如此，我的小狐狸……兴许还活着。”
　　她并没有说小狐狸被拐走多久，青昭和宁殊也就识趣地没问。
　　“那我们尽早出谷，回幽篁城再做商议。”青昭说罢，起身准备收拾一番就走，却被燕九棠拦下。
　　“你夜里最好别在照月谷行走！”燕九棠低声警告道，“要是误入致幻灵植的生长地，你只怕会入魔！”
　　宁殊也忙道：“阿昭，今日我走累了，就在这里宿夜好吗？”
　　“……好。”青昭明白她也是为了劝自己莫要夜行，点头应下。
　　“那么，青昭你陪着小殊妹妹，我去将剩下的药采回来。”燕九棠唤出血棠绘卷，坐于其上，“这样既能明早就出谷，也省去了找药的时间。”
　　“可是燕姐姐……”
　　“没事儿，我习惯夜里采药。”燕九棠挥手唤出两盏灯，一盏抛给青昭，另一盏则挂在绘卷上方，“走了！”
　　她说走就走，血棠绘卷倏地飞了出去，转眼消失在两妖视线中。
　　夜幕已降临，青昭灭了火堆，提着灯，和宁殊一起来到燕九棠搭的帐篷前。
　　帐篷虽小，但足够两个人舒舒服服躺下休息。哪怕燕九棠不去采药，青昭也要与她轮流守夜。
　　现下燕九棠不在，青昭就不入账休息了。
　　“你休息吧，我在外边守着，有事唤我就好。”青昭正要走，衣袖忽被宁殊拉住。
　　“刚才我都听到了。”宁殊道，“你、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入魔？”
　　青昭动作一顿，转头只见小师尊紧张又担忧地盯着自己，一双耳朵不知何时变回了狼耳，竖在头顶，微微向后耷拉。
　　她稍作思索，觉得没法骗过小师尊，便编了个理由道：“我修炼时出了差错，导致血煞之气在体内淤积。若是遇上致幻的灵植，或者致幻的毒，大概会让我回想起最易引起心魔的事。”
　　“这可如何是好？！”宁殊顿时捏紧她的衣袖，“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将血煞之气引出来？”
　　“不必担心，办法自然有。”青昭轻轻摸了摸她的狼耳朵，“我会尽快解决的。”
　　宁殊半信半疑，仰着脸不放心地与她对视。
　　“你不信我？”青昭笑问。
　　“我自然信你！”宁殊忙笃定道。
　　“那就安心休息吧。”青昭看了眼床铺，“明日天一亮就要出谷，早些睡。”
　　宁殊应了声，乖乖枕在沉香木枕上，将薄被紧紧抱在怀里。
　　等她闭上眼睛，青昭才提着灯走出帐篷，盘膝端坐在帐篷前，闭上眼睛，放出灵识探查四周情况。
　　她本以为燕九棠很快就会回来，谁知一等就到了后半夜，等得她险些忍不住要出去找人了，灵识才探到燕九棠坐着血棠绘卷匆匆归来。
　　然而坐在血棠绘卷上的却不止燕九棠一人，竟然还多了个被五花大绑的祁茗！
　　“瞧我捡到了什么！”燕九棠兴奋地驾驭绘卷靠近，等距离帐篷只剩十步，才将祁茗丢了下去。
　　祁茗刚落地，便闷哼一声，张口吐出血来，勉强睁开眼睛。
　　青昭一惊，几步赶过去，皱眉问：“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路上遇到的，不捡白不捡嘛！”燕九棠半靠在绘卷上，笑吟吟地道，“得亏她伤得重，不然我还得和她打一架。”
　　似是印证了她的话，祁茗又咳出一滩血，一双眸子畏惧地盯着青昭。
　　青昭蹲下去探了探她的脉，眉头皱得更紧，“她那日被我重创，至今内息还乱着，竟没有回元华派疗伤么？”
　　“谁知道她在想什么呢！”燕九棠下了绘卷，也蹲在祁茗面前，伸手要去摘她的黑色面纱。
　　怎料她还没够到祁茗的耳朵，奄奄一息的女子蓦地发难，张口咬住了她的手腕！
　　燕九棠猝不及防，连声痛呼，却还是扯下了面纱，骂道：“竟敢咬人！姑奶奶今天倒要看看你长什么模样！”
　　青昭也迅速出手，一把掐住祁茗的脖子，稍微一发力，窒息感令祁茗松了口，倒在地上不住地咳嗽。
　　燕九棠正要继续骂，忽觉眼睛被什么晃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去，却见被她丢在地上的黑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个散发着宝石光泽的漆黑项圈！
　　“这是……？！”只看一眼，她就大惊失色，忙将项圈拿起来，摩挲一番，也不知触碰到了什么，勃然大怒，“小狐狸的项圈为何会在你身上？！你们把它怎么了？！”
　　见祁茗垂头不语，她更为愤怒，一把揪住祁茗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提起来。
　　“你就是顾楚歌的大弟子吧？”燕九棠声音转寒，“说，这个项圈是顾楚歌几时给你的！”
　　祁茗的五官痛苦地扭曲着，闻言，她刚张开口，鲜血便涌了出来。
　　“她伤得太重，说不了话。”青昭在燕九棠手腕上拍了拍，接过祁茗。
　　为防止祁茗用毒，她先将人打晕，再为她注入灵力疗伤。
　　身后忽传来脚步声，青昭回头，只见宁殊正揉着眼睛走过来，问：“燕姐姐捉住祁茗了？”
　　“是呀，还在她身上发现了这个！”燕九棠举起手中的项圈。
　　宁殊嗅到血腥味，走到她们身边，一眼就看到燕九棠手腕上的牙痕，吓得忙翻出一瓶解毒丸，“燕姐姐快吃一丸！万一她的牙也有毒呢！”
　　“我可不怕她的毒！”燕九棠说归说，还是听话地服下她递来的解毒丸。
　　青昭疗伤时，顺便将祁茗的五脏六腑与经脉都探了一遍，以便控制。
　　可她却是越探越费解，忍不住问：“燕道友，能否让我探查你的体内情况？”
　　“自然可以。”燕九棠将右手伸到她面前。
　　探罢，青昭眸光顿变。
　　“此人的五脏六腑，甚至是经脉，与妖族一般无二。”她沉声道，“可她的气息分明又不是妖族……莫非这便是‘易置之术’？”
　　“医修的易置之术？！”燕九棠变了脸色，“不可能！以人的五脏六腑相易置，本就是大忌，什么疯子敢将妖族的五脏六腑换给人？！”
　　“她既是顾楚歌的大弟子，想来此事与顾楚歌脱不了关系。”青昭再将灵力注入祁茗体内，护住她的丹田，稍作疗伤。
　　“小狐狸的项圈在她身上，那她会不会是‘易置’了小狐狸的五脏六腑？”宁殊猜测道。
　　谁也没有回答她，或者说，谁也不愿承认这种可能。
　　“……这项圈，是我亲手为小狐狸炼制的法器。”良久，燕九棠才道，“只有两种变化，一为项圈，二为面纱。我的小狐狸很怕羞，我想它以后化人了，应当是位貌美的姑娘，或许用得上面纱，就将变化的口诀……”
　　说到这，她的声音蓦地顿住。
　　--------------------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卡文，过节去了，今晚还有一更_(:з」∠)_
　　下一章更新前，本章所有2分评论都有红包~
　　-
　　【易置之术】出自《列子·汤问》的“扁鹊换心”故事，即器官移植。


第二十一章 
　　见她沉默，青昭也明白了几分。
　　“我这就将她唤醒……”
　　“别！”燕九棠却截住话，攥紧手中的项圈，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这一定是顾楚歌的诡计！我的小狐狸……我的小狐狸一定早就……都是我的错！我要是不带它出来，它怎么会受这种苦？！都是我的错！！”
　　她失声嘶叫，震得青昭耳朵嗡嗡作响，但不等她去捂宁殊的耳朵，狼妖少女便一把抱住情绪失控的燕九棠。
　　“燕姐姐！这不是你的错！”她大声道，“你的小狐狸还活着！她还活着啊！！”
　　燕九棠连连点头，却依然无法接受，抱着头一言不发，牙关紧咬，任由宁殊拍着她的背一声声安抚。
　　青昭仍在为祁茗疗伤，目睹此情此景，她依稀想起那日师尊与昆吾宫之主交谈时说的话：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没走出来么？”
　　“那可是我的小狐狸，我亲手养大的小狐狸！”一身玄衣的昆吾宫主摇着头，恼道，“我找到她时，非但没认出她，还亲手将她杀了！换作你杀了阿昭，你会不会难过！”
　　青昭还记得自己听到这番话时，惊得失手将盘盏掉在地上，茶盏碎裂声立即引来了师尊。
　　“你瞧你，吓着我的小阿昭了。”师尊边为她治疗被茶水烫伤的皮肤，边侧过脸无奈道，“你为何还在自责当年没认出她？那姓顾的疯子所行之事，即便是我们妖族也想不到！”
　　那日，她并不知昆吾宫主所说的小狐狸是谁，亦听得云里雾里。
　　可现在看到被易置了妖族内脏的祁茗后，她似乎全明白了。
　　当年，师尊能在屠戮仙门之后仍安然回到北幽妖域，应当是与已经坐上昆吾宫主之位的燕九棠一同覆灭了元华派，杀了顾楚歌，并将她所做之事公布于天下，不然，依照人族那些“守德”修士的作风，又怎肯轻易放师尊离开人界。
　　作为顾楚歌的大弟子，祁茗定会迎战，结果可想而知，她死在了燕九棠的手下。
　　难怪她年少时见过的燕九棠，向来只穿暗色的衣裳，也不再肆意大笑了。
　　-
　　月西沉，群山背后映出微弱的天光。
　　祁茗已被燕九棠抱到帐篷中，她伤势虽重，好在伤她的青昭就在场，也晓得要如何医治，报了几味药让燕九棠去谷中采，自己则与宁殊一起看护祁茗。
　　“为什么燕姐姐的小狐狸会变成顾楚歌的大弟子？”宁殊百思不得其解。
　　“恐怕是因为有把柄在。”青昭道，“毕竟燕九棠是偷偷带它离开昆吾宫，它又被顾楚歌算计，伤人无数。若顾楚歌将此事传开，本就与妖族有生意往来的昆吾宫，定会成为人族修士群起而攻之的对象。”
　　她顿了顿，“如果顾楚歌以此来威胁小狐狸，那么，小狐狸只要对燕九棠是真心相待，必将为了瞒住此事，自愿成为她最忠诚的手下。”
　　她话音刚落，只听祁茗低低地痛呼一声，忙伸手探脉，又输了些灵力，祁茗才一点点安静下来。
　　“那她为什么没回去疗伤，反而独自进了照月谷？”宁殊压低声音，尽量不吵醒祁茗，“我看见她的储物灵符快满了，莫非因为是大弟子，即便受了重伤，也要负责外出采药？”
　　“元华派应该不可能缺疗伤的草药。”青昭摇头，“我一时也想不出缘由，还是等她醒来之后，问问她本人吧。”
　　宁殊点了点头，叠好帕子为祁茗擦了擦额上的汗。
　　“对了，燕姐姐是怎么将她捉到的？”
　　“路上随手捡的。”青昭道，“但燕九棠的易容术没法藏匿气息，小狐狸被她养了五年之久，定是认出她了，才能乖乖让她‘捡走’自己。”
　　“还真是这样。”帐篷门被撩开，燕九棠跨了进来，满身都是草药气味，发丝上还粘着些枯叶，“她就坐在一棵树下闭目养神，我靠近时，她分明睁开眼睛了，却不逃。后来我捆她，她挣扎的时候也没用多少力气……我当时真以为是她伤得太重。”
　　似乎是回想起自己对待祁茗的粗暴手段，她懊悔不已，忙将青昭拜托自己采的草药拿了出来，焦急问道：“这些草药怎么用？”
　　将她心急火燎的模样看在眼中，青昭收下草药，劝了句“稍安勿躁”，请她去外面守着。
　　“有我在，你的小狐狸不会有事。”
　　……
　　待到烈日晒进谷中，祁茗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只一眼，她便隐约看见一位红衣女子跪坐在自己身前，向她张开双臂。
　　“过来，狸狸。”女子温声唤她。
　　祁茗只觉头晕得很，只当是在梦里，迷迷糊糊地凑过去，顺从地枕在她的膝上，正要闭上眼睛，忽觉脸上落了两滴温热。
　　她听见熟悉的女声呜咽着，更多的温热落了下来，那双手一下又一下抚着她的头发，摩挲她的背。
　　“狸狸……乖狸狸……”
　　祁茗不知她为何要哭，下意识侧头在她掌心舔了舔，入口的草药苦涩之味却令她瞬间清醒，身体下意识向后一缩，手中掐诀，正要唤出淬毒的兵刃，却被人一把拥住。
　　头晕仍没有消退的迹象，祁茗冷声道了句“松开”，谁知抱着她的人却越拥越紧。
　　“我来找你了，狸狸！”燕九棠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将你独自留在顾楚歌那里！”
　　顾楚歌……
　　熟悉的名字入耳，祁茗面色骤变。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狸狸！”她哑着嗓子，越发用力地挣扎起来，“快放开我！不然、不然我杀了你！”
　　“我不放！”燕九棠和她对着吼，“你要杀就杀！我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
　　怀中的人似是被她吼懵了，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青昭和宁殊外出打水回来，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快松开，她暂时受不了刺激。”青昭紧皱眉头将燕九棠拉开。
　　“她就是我的狸狸！我已经验证过了！！”燕九棠泪眼婆娑地扯住她的衣服道，语无伦次，“她好乖，她还是那么乖……”
　　青昭只能给宁殊递了个眼神，宁殊忙哄着燕九棠，把她带出帐篷。
　　“你不许欺负她！”临走前，燕九棠还不忘叮嘱。
　　一时间，帐篷内安静下来。
　　祁茗急促地呼吸着，捂着还在发晕的头，紧紧盯着青昭，努力辨认。
　　“……是你。”良久，她才开口。
　　“我不是你的敌人。”青昭在她身边坐下，倒了杯茶递给她，“为你疗伤时，用了些麻痹五感的药，喝下它就不会头晕了。”
　　祁茗的目光落在茶杯上，犹豫再三，还是将茶杯接过去，一饮而尽。
　　“为什么不和她相认？”青昭问。
　　“我不是狸狸。”祁茗不假思索道。
　　“顾楚歌我们迟早要杀，你无需有所顾虑。”青昭道。
　　祁茗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掐着自己的胳膊，摇头道：“她的狸狸已经死了，现下残喘苟活的……只是顾楚歌的大弟子祁茗。”
　　青昭听出她没说实话，进一步道：“我猜，你想说的其实是‘那个干干净净的狸狸已经死了’。”
　　祁茗猛然抬头，惊愕地看着她。
　　“狸狸成了恶妖，伤人又杀人，双手沾满鲜血，不配再做她所珍视的那只小狐狸。”青昭凝视她的眼睛，“你想说的，是不是这些？”
　　她看见一行清泪自祁茗眼中落下，继而就见祁茗双手掩面，身体颤抖不止。
　　“回不去了……”祁茗喃喃，“我早已是罪妖，我怎能……我怎能厚颜无耻和主人相认……！”
　　“罪妖自有罪妖的去处。”青昭却道，“现下不必考虑这些，你若想，只管去告诉她。”
　　她顿了顿，“她是为你而来的，不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她都愿意与你相认。”


第二十二章 
　　正午的日光已变得毒辣，好在照月谷中古木丛生，随处都能找到乘凉的树荫。
　　祁茗和燕九棠在帐篷内相认时，青昭就带着宁殊去附近采灵果。
　　“这些灵果倒是没有被灵符记录，也许只能作为食物。”青昭看了眼毫无变化的储物灵符，将手里那颗表皮湛蓝的灵果以水灵力清洗了一边，以防万一，自己先尝了口。
　　宁殊紧张地在一旁看着她咀嚼灵果，那颗果子从里到外都是湛蓝色，果肉软得像柿子，咬一口，唇上便染了汁水，瞧着好似中了剧毒一般。
　　“有点偏酸，但很勾人食欲。”尝完，青昭边评价，边顺手摘下另一颗蓝色灵果，洗净了递给宁殊，“除了会把嘴唇和舌头暂时染成蓝色，没有别的坏处，放心吃吧。”
　　宁殊道了谢，乖乖接过灵果，试探着咬了一小口，眼睛一亮，惊喜地看了青昭一眼，连狼耳都支棱了起来，随后大口大口吃起剩下的灵果，湛蓝色汁水溅到脸上也没去擦。
　　青昭垂眸，瞧着宁殊这副乖样，心情莫名愉悦起来，也不知为何，忽然想到师尊当年养她时，会不会也觉得她很乖。
　　但念头刚起，就被她慌忙压了下去。
　　那可是师尊！变年轻了也是她师尊！她怎能这样没大没小的！
　　宁殊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咽下最后一口果子，见她还托着之前那大半颗咬过一口的灵果发呆，以为她还在想祁茗的事，忙道：“阿昭，我们回去吧，我有点担心燕姐姐她们。”
　　青昭这才回过神，点着头，三口两口将手里的果子吃了，又带宁殊去溪边洗了洗脸上的果汁，再走向帐篷。
　　她们一走近，就听见燕九棠提着嗓门，气势很足地在说话：“我只是带个看得顺眼的人回去而已，跟恶妖伤人的旧事又有什么关系！”
　　“你要带她回去？”青昭颇为吃惊，忍不住走快几步，接过话。
　　她以为燕九棠会利用这件事，趁早把顾楚歌给扳倒。
　　“顾楚歌既然拿昆吾宫的名声来威胁狸狸，我为什么不能拿元华派的名声威胁她？”燕九棠轻哼一声，“她要是没做亏心事，凭什么不让我带狸狸走？”
　　她顿了顿，看向祁茗时，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去，“总之，狸狸必须要回到我能保护的地方。顾楚歌的手再长，总不至于伸到昆吾宫！”
　　祁茗却沉默着低下头，似是有难言之隐。
　　觉察到她的情绪变化，宁殊忙拉了拉燕九棠的衣袖，“燕姐姐，你先别急。我知道你想尽快带狸狸姐姐回去，但她现在并不是小狐狸，而是一个仙门的大弟子，那天她带来的弟子被阿昭打伤，作为那些弟子的师姐和领头人，她不能这么快就跟你走。”
　　“而且，燕姐姐现下依然在匿名游历，不能向外人透露自己的身份吧？没有昆吾宫少主的身份，燕姐姐要怎么带走一位大弟子？”
　　她冷静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问得燕九棠当场愣住，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巴竟被问哑了。
　　“狸狸姐姐，你想说什么只管说吧。”宁殊又对祁茗道，“我们可以一起为你想办法。”
　　祁茗怔怔地看着她，踌躇再三，才道：“其实我入谷采药，是想救那些被圈养的妖族。”
　　她说，顾楚歌本是名望颇高的剑峰长老，元华派人人视之为榜样的佼佼者，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鬼迷心窍，借捉妖的名义，将那些捉来的妖族关起来，美其名曰“教化”，实则对他们百般折磨。
　　“他们被顾楚歌活捉回去，试验各种禁术，有些撑不过去，或是本就身体虚弱的，便在顾楚歌手下咽了气，死后还要被剥离魂魄、剖开身体，最终变成我这样……不妖不人的怪物。”
　　似是回想起自己的遭遇，祁茗打了个寒颤，喃喃：“即便我知道，采药医治他们是治标不治本，可大部分的妖都认为，比起死后成为怪物，他们更愿意以妖族的身份活下去，为此不惜忍受活着的痛苦……他们愿意活，我就想帮他们活下去。”
　　她看向宁殊，将拳头攥了又攥，“那之中，还有许多妖族像这位小友一般，年纪小，灵力微弱，甚至有些还没学会说话……我做不到为了自己的自由丢下他们不管！”
　　听到这，青昭眸光顿变。
　　当年她的师尊之所以能活下来，撑到燕九棠上门算账，原来是因为祁茗的努力。
　　她想象不出年少的师尊究竟遭遇了怎样的折磨，更不愿去想。可即便逼着自己别想，她只觉体内血煞之气又翻腾起来，恨不得立即杀上元华派，将顾楚歌挫骨扬灰。
　　燕九棠万万没想到竟有这种事，听罢呆了许久，回过神才骂了句“卑鄙无耻”，气得将手中茶杯捏得粉碎，掌心被碎片割得鲜血淋漓。
　　“主人！”祁茗慌忙握住她的手，为她清理伤口，却依然歉意道，“对不起，主人，我……我暂时不能跟您走，也不能在此地久留，还请您原谅！”
　　说完，她就要跪燕九棠。
　　燕九棠眼疾手快将她拉住，连连摇头，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你……你回去之后，也要好好活着，等我来接你！我一定会来接你回家！”
　　祁茗应了声，张了张口，似是要说什么，可她还没发出声音，竟痛呼一声抵住心口，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狸狸！”燕九棠惊叫，搀扶住她，转头又喊，“青昭！”
　　不等她喊，青昭已探上祁茗的脉。
　　“……是心魔誓。”探罢，青昭沉声道。
　　“我被顾楚歌逼着发下心魔誓，无法告知任何人他们被关在哪里，否则……必将魂飞魄散。”祁茗低声道，“方才……方才我试着相告，便遭到了反噬。”
　　“阿昭，我想跟狸狸姐姐一起回去。”宁殊忽道。
　　“不行！你不许去！”青昭下意识脱口，说完才发现自己竟凶了小师尊，慌忙要道歉，却见宁殊摇头。
　　“我不难捉，如果狸狸姐姐带我回去，那么你攻入元华派寻我，便不会遭到顾楚歌的怀疑。”宁殊看着她的眼睛，顿了顿，又将目光移到她的狼牙护身符上，笑道，“更何况……你一定能找到我。”
　　“可你答应过我！”青昭却不依，一把将她抱住，紧紧拥在怀中，厉声道，“你答应过我！必须留在我身边，无论去何处都不得独自前往！”
　　她不自觉地想起那一天，师尊命她出城，她乖乖地去了，谁知再回到城中，却只见到师尊冰冷的尸体！
　　如今既然已经回到了从前，她绝对不允许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更不允许小师尊进入那个魔窟！
　　连燕九棠都被青昭的反应吓了一跳，回过神，眼珠转了又转，搭上她的双肩道：“青昭你冷静！我有个法子，只是不知道你的实力行不行。”
　　话音刚落，她就见青昭转过头，一双幽蓝色的眼眸此时透着冷光与杀意，让她莫名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变成一个死人。
　　“如、如果从外侧强攻，顾楚歌必定会在我们到来前，就将那些妖族全部杀死，毁尸灭迹。”燕九棠说话都差点结巴了，“但如果有妖可以进入关押妖族的地方，且实力足够强，就能杀了顾楚歌，并救下那些妖族吧？”
　　听罢，青昭稍作思考，点了点头。
　　“我可以将昆吾宫的易容术教你。”燕九棠道，“既然小殊妹妹说她‘不难捉’，你不妨就易容成小殊妹妹，跟狸狸回去交差，小殊妹妹跟我回昆吾宫。”
　　“我娘和我爹都认得小殊妹妹，定能护她周全。而我则领一队修士作为支援，与你里应外合，将顾楚歌的罪行公布于众！”
　　不等青昭回应，她又补充了一句：“但前提是，你要足够强……”
　　“我可以。”青昭截住话，“将易容术教我吧。”
　　“阿昭！”宁殊的声音自她怀中传出，带着哭腔。
　　“燕九棠是除我以外最可信的人。”青昭凑到耷拉下去的狼耳旁，柔声道，“你跟她走，不必担心我。”
　　抬头见燕九棠还面露犹豫之色，青昭冷笑一声，问：“你知道我体内如此浓郁的血煞之气，是从何而来吗？”
　　燕九棠顿时打了个激灵，忙不迭地点头：“我明白！这就教你！”
　　昆吾宫的易容术非常特殊，不但能改变容貌，还能改变声音和身材。
　　燕九棠带人回来之前，青昭须得时时刻刻保持宁殊的模样，因而她学得额外认真，第一次变化成功后，还与宁殊学了些习惯的动作，随后又在自己和宁殊之间来回变换，作为巩固练习。
　　“差不多了。”约莫看她练习了两个时辰，燕九棠才点头，唤出血棠绘卷，在她面前展开，指着画上一根光秃秃的树枝道，“来，将你的血滴到这里。”
　　青昭划破手指，一滴血刚落在树枝末端，刹那间绽放出一朵艳丽的海棠花。
　　“我也不知回家集结修士需要耽搁多久，以此为讯，你若收到我的传讯，便代表我即将进入元华派的势力范围，你可以动手了。”燕九棠收起绘卷，叮嘱道，“在此之前，你切莫轻举妄动，否则会被当成恶妖，引来其他仙门的围剿！”
　　她又唤出一支玉如意，递给青昭，“这是‘消业宁心如意’，能压制你体内的血煞之气，但你最好还是要避免受刺激。”
　　“多谢。”青昭接过玉如意，将指尖还未凝固的血涂抹于其上，很快与之缔结血契，将它收入丹田。
　　玉如意入体的瞬间，她便感觉血煞之气带来的心烦意乱全消散不见，精神也为之一振。
　　“接下来是给小殊妹妹易容。”燕九棠走到宁殊面前，准备将她易容成青昭的模样。
　　青昭却让她稍等，唤出一瓶麻痹痛感的丹药，喂宁殊吃下，又带宁殊进帐篷，换上自己平日里穿的衣袍，在卧榻上坐好，才让燕九棠继续。
　　宁殊捏着宽松的衣袖，紧张地闭上眼睛，只听浑身骨骼都在“咯咯”作响，尽管麻痹痛觉的丹药已经起效，她依然被身体各处传来的异响吓得颤抖不止。
　　一股毛茸茸的温热忽从身后将她卷住，温暖的豹尾搭在她的手背上。
　　“别怕。”
　　青昭的声音传入她耳中，似一剂定心药，与此同时，她感觉雪豹卧在了自己身后，供自己倚靠。
　　宁殊这才慢慢静下心来，闭着眼睛摩挲豹尾时，豹尾也顺从地在她掌心蹭了又蹭。
　　一刻钟后，她已变成了青昭的模样，从容貌、声音到身材都分毫不差。先前青昭为她换上的那件偏大的衣袍，此时正合身地穿在她身上。
　　青昭变回人形，来到宁殊面前，正要与她告别，却见她满脸是泪，分明不舍得自己走。
　　“别哭呀。”青昭为她擦拭眼泪，笑问，“你连我都不信么？”
　　“我信。”宁殊红着眼圈，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开v啦，会在12.29凌晨更新，记得来看，感谢大家的陪伴和支持~
　　↓接档文想开这本，薅着豹豹尾巴求预收呀(*/ω＼*)
　　《被我偏爱的反派穿出来了》
　　作者x笔下的鲛人反派，欢脱现代文
　　-
　　尹雅的新文写崩了。
　　原本这是一篇正常的甜宠恋爱文，由于过度偏爱后期出场的反派，她花了大量笔墨描写反派如何运筹帷幄、大杀四方。
　　最终，主角被逼得完全不敢谈恋爱，不得不拿起武器，直面反派的死亡威胁。
　　读者A：都到这种地步了，主角要怎么绝地反击啊？
　　读者B：实力差距过于悬殊，主角想反杀，除非大反派失踪。
　　读者C：我相信大大一定有办法圆上！
　　尹雅：别问，问就是我也想不出_(:з」∠)_
　　为了能早日完结提稿费交房租，尹雅心一横，大手一挥，真把大反派写失踪了！
　　当天晚上新章一发，评论炸了。
　　尹雅的心态也炸了，那个被她偏爱的失踪大反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雪色长发垂在她颈间，呵气如兰：“此为何地？”
　　-
　　作为寿数漫长又生来强大的鲛人，沧澜烟自诞生起，便被赋予守护海族的宿命。
　　即便不老不死，她却无比憎恨创世的神明，憎恨祂让自己不得不承受千年万年的寂寞。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来到异世，方知自己所在的那个世界，不过是由一名普普通通的人类女子书写。
　　她想，弑神的机会到了。
　　倘若神明死去，她也将从宿命中解脱吧。
　　创世的神明十分弱小，没有灵力，害怕外出，需要定时进食和睡觉，淋一场雨就会感冒。
　　可不管沧澜烟如何努力，都无法伤到神明分毫。
　　然而神明意外地好说话，一边怕她，一边耐心将这个世界的诸多法则尽数教与她。
　　起先，沧澜烟一心只想弑神。
　　后来，她却渐渐满足于留在神明身边的生活。
　　“长生太苦，所幸我得以与你相遇。”


第二十三章 
　　怕耽误了祁茗救妖，青昭和宁殊告别后，便易容成宁殊的模样，换上宁殊的衣服。
　　“给我添点伤口。”她对祁茗说，“最好带点毒。”
　　“不必。”祁茗忙摇头，斟酌一番，道，“这位小友……确实好捉，不必用毒。”
　　青昭想了想，照着上回外门弟子捉宁殊时的情景，让祁茗捉住自己的双手，自己则将二人的头发和衣服都揉扯一番，伪装出剧烈挣扎过的痕迹。
　　“需要打晕我吗？”她问。
　　祁茗连连摇头，取出绳子状的法器捆住她，还给她蒙上了眼睛，为自己戴上面纱后，唤出一柄灵剑，提着青昭踏上去，临走前，还有些依依不舍地看了燕九棠一眼。
　　“快走吧。”燕九棠违心地催促道，“我安置完小殊妹妹就来。”
　　青昭虽被蒙上眼睛，但只要她想，便能用灵识代替眼睛。
　　可她这回却并没有外放灵识，生怕自己再多瞧一眼小师尊的眼泪，便会心软，跟她们回昆吾宫去。但这样一来，她就会错失潜入元华派的最好机会。
　　她太清楚小师尊为什么突然提出要跟祁茗走，小师尊是一族的族长养大的孩子，耳濡目染，责任心重，做不到对这种事视而不见。
　　哪怕在她没有经历过、只有所耳闻的“当年”，年少的师尊重返北幽妖域时，也从人界带了许多妖族回来。
　　灵剑升空，祁茗很快带她飞到照月谷的传送阵内，回到山崖上，交还两枚储物灵符。
　　青昭听见周围修士的惊呼声和谩骂，甚至还有修士向她砸东西，被祁茗阻止。
　　“此乃元华派通缉的狼妖，只能由我们处置。”她听祁茗冷声道。
　　离开照月谷后，青昭便觉察到祁茗的紧张与慌乱。
　　这小狐狸方才明明还在怼人，现下却连御剑都飞得歪歪扭扭。
　　“你不用管我。”她轻声安慰，“顾楚歌要对我做什么，只管让她做便是，我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祁茗张了张口，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应下。
　　幽篁城距离元华派有一段距离，青昭闲着也是闲着，索性问了顾楚歌的情况。
　　祁茗侍奉顾楚歌已久，多少算是摸清了此人的性格和习惯，青昭一问，她就乖乖将自己所知的都说了。
　　“她擅长剑法，对符阵也多有了解，会在剑诀中加入符术。她房中还有幻术的典籍，我虽从未见她用过幻术，但您务必多加注意。”
　　“我听说她最初是丹峰的内门弟子，选拔时却因剑术无人能敌，阴差阳错成了剑峰的长老。丹峰主修医术和炼丹，也会教授制香制毒，这些年顾楚歌没怎么管过门下弟子，大多数时间都在独自研究这些。”
　　“我这副身体本就是她的内门弟子，尚有家人在世，那位弟子外出执行任务时身受重伤，五脏六腑皆碎，刚被带回来就咽了气，她便将我的脏腑和魂魄一起换过去，命令我做她的大弟子，也替祁茗继续奉养家人。”
　　“那之后，有些弟子便觉得祁茗与顾楚歌之间定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然，怎会养个伤就成了剑峰大弟子，轻轻松松爬到他们前头去了。毕竟除了我们，谁也不知道祁茗早已不是原来的祁茗……”
　　青昭安静地听着，只在她说完一件事，或是有较为明显的畏惧情绪流露时，才会接过话。
　　灵剑又飞了一刻钟，青昭感觉周围的天地灵气浓郁起来，忍不住放出灵识。
　　绿树掩映之中，一座座建在山上的殿宇越来越近，山间雾气缭绕，却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凝成实体的天地灵气。
　　夕阳将山的轮廓勾勒，钟声阵阵入耳，伴着各峰弟子放课后的喧闹。时不时有弟子驾驭飞剑自山峰间经过，惊起栖息在山中的灵鸟野鹤。
　　青昭承认，自己来时是带着火气的，尤其在知道元华派正是当年折磨过师尊的地方之后，她甚至想着，这回就由她代小师尊将元华派给屠了。
　　可现下目睹此情此景，她不免有所动摇。
　　正如人族几乎个个将妖视作仇敌，妖族大都也不将人命当回事。然而被人所厌恶的妖，以及被妖所蔑视的人，其实也有许多共同之处。
　　青昭暂时不太能想明白，自己为何突然有这种想法，但她很快就不自觉地想到小师尊——倘若小师尊也看到元华派众人的生活，恐怕会央求她只针对顾楚歌一人，不要牵连无辜。
　　她还记得师尊和小师尊都说过：“我们不应滥杀弱者。”
　　不管是哪个年纪的师尊，似乎都对各个种族的弱者心怀她无法理解的包容。
　　“到了。”祁茗说罢，御剑朝一座特别陡峭的山崖飞去。她是剑峰大弟子，持有进入剑峰结界的令牌，回来时也无需经过山门。
　　她带着青昭，在落剑平台上降下，握紧捆着青昭的绳索往前走，一路上，始终有人唤她“祁茗师姐”，向她问好，听声音，年纪都不算大，还有些胆子大的、好奇心重的，则会问青昭的事。
　　“师姐今日又捉了妖回来吗？”
　　“瞧着像是一只小狼妖。”
　　“她也是恶妖吗？怎么妖族这么小就出来作恶？”
　　青昭琢磨着自己此时应该有些表现了，至少该发发怒火，但她还蒙着眼睛，不能以眼神威慑这些弟子，便折起狼耳朵，牙关紧咬，喉中发出低吼。
　　她以为自己的威慑力很弱了，没想到竟然还吓得许多弟子惊叫“恶妖”，若不是祁茗站在她身旁，只怕她要被这些年轻的修士砸东西或者打一顿了。
　　“人界和北幽不一样，战乱早已结束几十年，人们过惯了安稳的生活，不愿再让妖族这种外来的‘恶物’破坏安宁。”等走得看不见人了，祁茗才低声道。
　　青昭没说话，只是动了动狼耳作为回应。
　　可惜这些人并不知道，真正的恶物就藏在他们中间，还被他们崇拜和称颂。
　　祁茗在路上说过，顾楚歌居住的云屏殿距离落剑平台最远，还要爬很高的台阶，青昭起先没放在心上，但她走台阶时，想起自己扮演的是被打伤的小狼妖，稍作犹豫，双腿忽然卸了劲，“扑通”一声往下跪去。
　　祁茗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心惊之余，不忘配合演戏，呵斥道：“起来！”
　　“好疼……”青昭耷拉着狼耳，哑着声音讨饶，“我走不动了，我、我能不能歇会儿……”
　　下一瞬，她只觉身体被祁茗一甩，身体即将硌在祁茗肩上时，又被一簇灵力垫了垫，有个缓冲。
　　“疼！！”青昭非常入戏地喊了一嗓子。
　　祁茗没吭声，但青昭知道她是被自己吓住了，走路的时候身子都在发颤，顿时哭笑不得，莫名开始想念大大咧咧的燕九棠了。
　　好在祁茗很快调整了状态，等扛着青昭走到云屏殿内，站在顾楚歌面前时，她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冷漠与沉稳。
　　“师尊。”她低声唤道，“先前从醴泉城逃走的狼妖已被捉拿。”
　　她边说，边将青昭从肩上卸下，像丢麻袋似的随手扔在地上，蹲下去一把扯开蒙眼的黑布。
　　青昭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突然增强的光，身子还“疼得”蜷缩着，目光却已经对上顾楚歌的眼睛。
　　此人长得倒是面善，一双杏眼初见还是温柔的，一头乌发也用木簪盘得朴素，看不出半点攻击性，衣服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一身墨绿色道袍瞧着也平易近人。
　　但看向青昭时，她的眸中瞬间流露出渴望与贪婪，似乎眼前的妖是应当由她肆意摆弄的猎物。
　　青昭早已将她视为折磨师尊的仇敌，本还想稍微装一装，可对上这样的眼神，她当即冷了目光，浑身也散发出杀意。
　　如果不是因为和燕九棠有过约定，她现在就想杀了顾楚歌！
　　“是个有脾气的孩子。”对视片刻，顾楚歌笑道，“带到老地方去吧，今日需要你多打扫一下。”
　　祁茗忙应了声，扛起青昭，就往殿后走去。
　　青昭想起祁茗说过，云屏殿造在山上，算是顾楚歌的清修之处，平时没什么人会过来叨扰，顾楚歌也没要侍奉弟子，只她一个大弟子忙里忙外。
　　现下祁茗带她走进了殿后的一个暗道，又开机关又绕路，还特意多停留一会儿，好让青昭观察开启机关的方式，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在一道被贴了封印符的石门前停住脚步。
　　“便是这里。”祁茗低声，“还请您做好准备。”
　　说罢，她撮指凝灵，点在封印符的中央。
　　随着石门缓缓升起，青昭只觉鼻中钻入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顿时皱紧眉，放出灵识，只见一个石砌台面立在暗室中央，黏糊糊的满是鲜血和碎肉，还有些辨不出是什么妖留下的毛皮，浸饱了血。
　　石台之下的铁笼内，三只浑身是血的妖奄奄一息地缩成一团，妖身都不大，瞧着竟比宁殊还要年幼。
　　祁茗走入室内，伴着石门落下的响动，她一路走，一路点燃灵力灯，青昭也就一路跟着观察四周。
　　她看见铁笼之中关着妖族，一个狭小的铁笼里关了至少五只妖，这些妖都被穿了琵琶骨，无法变化，只得维持原本体型的妖身，拖着锁链，跟其他妖挤在一起。
　　见祁茗带了新的妖族回来，那些妖族也不抬头，都伏在各自的“地盘”上歇着，一片死寂。
　　青昭眸光一变再变，自师尊口中，或是自那些传闻中听得的只言片语，如今全出现在她眼中。
　　——这里，便是当年师尊饱受折磨的地方。
　　分明是初夏，此地却如同深渊地狱，不见天日，单是活着，便是一种酷刑。
　　“他们都是顾楚歌收服的‘罪妖’。”祁茗道，声音压着怒意。
　　青昭垂眸不语，如果没有燕九棠给的玉如意，此刻她只怕已经压不住血煞之气。
　　祁茗终于走到石室尽头，点上最后一盏灵力灯，将青昭捆在一根血迹斑斑的立柱上，拉开抽屉拿出制药用具，将自己从照月谷里带来的草药捣碎，再拌入燕九棠之前给的疗伤药，准备去医治那几只幼妖。
　　此处虽在地底，但天地灵气却依然浓郁，青昭引来灵气，调息罢，平复了情绪，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她从来不觉得杀戮有错，跟随在师尊身边的时候，她所杀的妖族从未有过无辜的。
　　可现下师尊不在，她便开始迷茫。
　　倘若整个元华派从上到下都是道貌岸然之辈，修习禁术邪法，倒好办了。可万一真的只是顾楚歌一人之错，其余弟子、长老皆被蒙在鼓里，她又该怎么做？
　　毕竟师尊说过，“不应滥杀弱者”。她已犯下一次大错，体内翻腾的血煞之气便是证明，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能继续护着小师尊，她都不应该再错了。
　　细细想来，当年师尊屠戮元华派，似乎是因遭受顾楚歌的折磨之后，迁怒全派，这与她在师尊死后迁怒整个狼族何其相像！
　　青昭深深地叹了口气。她跟随师尊五年，还是头一回那么强烈地想要否认师尊的杀戮之道，但如果有更好的法子，的确不该选择走极端。
　　更何况，现在的她的确比当年的师尊有更多优势。
　　她又皱眉思索一阵，觉得自己既不愿屠了元华派，便只管控制住顾楚歌，再顺利带走被捉的妖就是了，当下心中有了答案，立即斩断身上的绳索，恢复成自己的模样，走到祁茗身旁。
　　“我有一个法子，即日便可让你们摆脱痛苦。”
　　-
　　自从照月谷一别，宁殊便跟着燕九棠返回昆吾宫。
　　止痛丹的效果过后，她才发现原来易容会这么疼，疼得在血棠绘卷上翻滚不止，吓得燕九棠慌忙为她解了易容术，喂了一枚止痛丹，还施了安眠咒，狼妖少女才慢慢安静了，却疼得连人形也不愿维持，变作一匹灰狼，直往燕九棠怀里钻。
　　燕九棠自幼喜欢亲近毛茸茸的妖，见状忙将小狼抱好，手法娴熟地为她抚背上的毛，抚得半梦半醒的宁殊低呜起来，放松地耷拉着狼耳，哼唧了一阵，迷迷糊糊地呢喃几声。
　　燕九棠无事可做，好奇地俯耳去听，听到的却是“阿昭”和“谢谢阿昭”，不禁有些哭笑不得，随后就担心起青昭和祁茗来。
　　“也不知她们现在怎样了。”燕九棠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咕哝道，“这一来一回再加上集结修士，少说也要半个月，难道真要她们再受半个月的折磨吗？也怪我，还没当上宫主，先顾虑这顾虑那，只管让青昭打出来得了！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真要泼我家脏水，有的是把柄，也不见得我带人名正言顺找上门，就能讨得好！”
　　宁殊虽被施了安眠咒，可她心中有事，一时睡不着，听到这话，当即抬起头看向燕九棠。
　　“你也觉得是这样吧？”感受到她的目光，燕九棠低下头，自嘲道，“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有把利刃真递到我手上了，报仇的机会也有了，我却满脑子想着迂回……”
　　“回去！”宁殊隐约只听了个“回”字，立即接过话，“现在就回！”
　　燕九棠没料到她真会接话，顿时一愣。
　　她的确后悔了，可她没想过马上掉头回去。
　　别的不说，怀里这匹小狼是一定要平安送到昆吾宫的，这是她与青昭的约定，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失约。
　　“我回！我回！”她忙连声应道，哄起迷迷糊糊的小狼，“可你得先去昆吾宫，不然青昭也不放心不是？你和她相处那么久，应该知道她气起来会怎么对我吧？”
　　她边说，边悄悄对宁殊施昏睡咒，宁殊还没应两句，只觉眼皮渐沉，脑子也有些转不过来，在她怀中慢慢合上眼睛。
　　燕九棠有些心疼地摸了摸狼脑袋，咬了咬牙，划破手腕，将血洒在血棠绘卷上。
　　痛饮主人鲜血的血棠绘卷速度一提再提，转眼之间，便呼啸着划破天际，全速赶往昆吾宫。
　　-
　　夜深时分，元华派云屏殿。
　　祁茗紧张地站在云屏殿门口，边听着殿内的动静，边探查周围的情况，好及时向青昭通风报信。
　　此时青昭正在与顾楚歌谈条件，不过她的实力远远碾压顾楚歌，没花多少时间，就将才睡下的顾楚歌制住，因而只能是顾楚歌单方面接受她提的条件。
　　“我家少主缺个会医术的，既然你早就不想在这儿待了，不如跟我走。”青昭捻了捻手中的细绳，顾楚歌便觉自己的颈子被勒得更紧，弥漫在鼻尖的血腥味也浓了几分，“人界可容不下你这种异类，北幽尚处在乱世，你想要的妖，活的死的都有，还不用花心思去捉，捉了又要瞒着旁人关起来，哪怕你有足够的心机，也不能保证哪日事情败露，你说呢？”
　　见顾楚歌不吭声，她又道：“当然，我的耐心有限，你若不答应，我也不在乎今晚大开杀戒，先拿你祭了我的剑，再去屠了元华派满门。”
　　顾楚歌瞬间变了脸色，但青昭明白，她只会考虑自己的生命安危，什么同门情谊，仁义道德，全比不上她自身的利益要紧。
　　“……我答应你，此生定效忠于宁殊，以心魔起誓。”不多时，顾楚歌重重点了下头，发完心魔誓，紧紧盯着青昭，“但你也要答应我，绝不能杀我！”
　　“以心魔起誓，我此生不杀顾楚歌。”青昭也发了心魔誓，随后逼着顾楚歌留了封书信，称带着大弟子外出云游，检查后压在书桌上，接着便一掌将顾楚歌打昏。
　　做完这些，她令缠在顾楚歌颈上的细绳化为绳索，将顾楚歌捆结实了，自己易容成顾楚歌的模样，施展“袖里乾坤”将她本人藏好，随后才去找祁茗。
　　祁茗虽听到她们“交易”的结果，但看着易容成顾楚歌的青昭走到自己面前，她还是哆嗦了一下。
　　“走吧。”青昭唤出灵剑，载着祁茗往天穹飞去。
　　来见顾楚歌之前，她便将被关在石室中的妖族全以“袖里乾坤”藏好，但因着藏匿的妖数量实在太多，她无法维持太久，只得先与燕九棠她们汇合，再想办法将这些妖运出人界。
　　可青昭未曾料到，燕九棠竟飞得这般快，哪怕有狼牙护身符指路，她全力御剑，也飞行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追上燕九棠。
　　那时燕九棠正带着宁殊在城中吃早饭，谁知一口红枣粥还没喝，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晃进视线中。
　　燕九棠以为是幻觉，还和宁殊开玩笑道：“我感觉得找个地方歇会儿，我连那姓顾的幻影都看到了，你信不……”
　　话还没说完，她就见宁殊转过头，而后倏地起身，扑到她所看见的“顾楚歌幻影”怀中，亲昵地喊了声“阿昭”。
　　燕九棠：？！
　　她吓坏了，以为宁殊也看到了幻象，正琢磨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店家往食物里下了迷药，却见一个墨绿的人影掠向自己，一把将自己搂住。
　　店里不便说话，青昭和宁殊相认后，便叫上燕九棠和祁茗，一起到附近的酒楼要了个雅间。
　　“你要吓死谁啊！怎么易容成顾楚歌的模样了！？”隔音屏障刚展开，燕九棠就大呼小叫，“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有没有被追杀？”
　　青昭摇头，广袖轻挥，被五花大绑的顾楚歌便倒在了她脚边。
　　燕九棠惊得瞪大了眼，指着顾楚歌“这、这”连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将她劝服了，她答应跟我们回北幽，还发了心魔誓，此生都会效忠于宁殊。”青昭解释道。
　　“……还‘劝服’，我看是打服的吧！”燕九棠嘴上虽这么说，却鼓起了掌，“那些被关起来的妖呢？”
　　“都被我以术法藏了，在袖子里兜着。”青昭道，“我打算将他们的伤治好后，送他们去北幽。”
　　她稍微说了一下那些妖族的情况，包括年纪。
　　“要我说，你与其让他们到北幽自生自灭，还不如做个救命恩人，将他们留在身边报恩呢！”燕九棠道，“你想啊，大多数妖都是孩子，十一二岁的年纪，小殊妹妹如今也是一个人，怪寂寞的……”
　　“说得轻巧，我上哪儿安置这么多孩子？”青昭没好气地反问。
　　“简单，放在我的昆吾宫呀！”燕九棠将头一昂，自信满满地道。
　　--------------------
　　作者有话要说：
　　燕·昆吾宫少主·九棠：【憨憨膨胀.jpg】
　　-
　　是二合一的大肥章！
　　下一更在12.30晚上，更新前，本章所有2分评论都有红包~


第二十四章 
　　“那顾楚歌怎么办？”宁殊指着地上问，“我们回北幽之前，也把她留在昆吾宫吗？”
　　燕九棠却有些犯难，瞥了青昭一眼，小声道：“其实我本来想着和青昭里应外合，将她的罪行揭发出来，然后当众将她处决……先不提这个办法可不可行，现在青昭已经将她捉出来了，只能给她易容一下，等到了昆吾宫，就说是同行的道友。”
　　她顿了顿，“至于到北幽之后怎么处置，就看你们吧。”
　　商量完，燕九棠说做就做，先用法器将顾楚歌的灵力禁锢，再给她松绑，换上一套看不出身份的普通衣裳，最后为她易容，变成看一眼就记不住、没什么特征的普通脸，将身材也稍作调整。
　　期间，顾楚歌被痛醒过一次，见所有人都目光不善地盯着自己，她识趣地闭紧嘴，眼睛一合开始装昏。
　　易容完，燕九棠仍将顾楚歌打晕，这才咕哝道：“这姓顾的怎么这么老实？服服帖帖的，真不像她！”
　　祁茗默默点头。
　　青昭也觉得奇怪，但她一时想不出顾楚歌装老实有什么用意，便没有多言，问燕九棠道：“你可有什么法器能一次性承载几十只妖？”
　　“有是有，但那件法器很大。”燕九棠边说边比划，“大约有半个酒楼那么大，如果要用，得去找片空地，我才能将它召出来。”
　　“那我们先离开吧。”青昭点头，一挥袖将顾楚歌拢住。
　　她们汇合的地方是一座小城，城郊倒是有一处练兵场，现下暂时还没有来人，燕九棠便唤出一艘云舟，青昭几人到里面安置众妖时，她在外面贴了一圈匿形符，掐诀结阵，将云舟藏起来。
　　“这艘云舟的各个舱都是封闭的，要透气就走楼梯去甲板上。”关上舱门，燕九棠到里面对所有人和妖介绍道，“如果乘云舟去昆吾宫，我们得绕道，不能经过大城池和仙门地界，否则会被拦截下来，大约要慢吞吞飞半个月。”
　　“无妨，现下没了急着赶回昆吾宫的必要，慢慢来便是。”青昭道。
　　“行，那么我去驾驭云舟了。”燕九棠点头，转身朝云舟前舱掠去。
　　正如燕九棠所言，云舟内部十分宽敞，青昭拿了片灵笺作名册，在祁茗的帮助下，为所有妖分了各自的舱，随后再一间一间走过去，为他们取出穿了琵琶骨的锁链。
　　宁殊捧着灵笺跟在她身后，看着妖们痛苦的模样，她气得浑身发抖。
　　“光是为他们取下穿在琵琶骨上的锁链，都几乎去了他们半条命！”等离开最后一道舱，她忍不住咬牙切齿道，“绝不能轻易放过顾楚歌！”
　　“我让她发了效忠于你的心魔誓。”青昭安抚她道，“等回到北幽，她任你处置。”
　　宁殊用力点了点头。
　　青昭想了想，带她来到燕九棠所说的牢狱区，将顾楚歌丢进最小最昏暗的牢房，低声道：“我们每日都来看她一次，防止她逃走。”
　　云舟上唯独没有食物，青昭等人带的辟谷丹不多，有些幼妖被顾楚歌折磨得肠胃虚弱，吃不了辟谷丹，飞过城镇的时候，青昭就御剑去买些五谷和干粮回来，和药材一起熬成粥，喂给这些妖。
　　除却食物，这些妖每一只都伤痕累累，还得每日定时服药和换药。
　　喂药和换药本是祁茗在做，但宁殊亲近妖，顾楚歌捉的这些妖本体又都是毛茸茸的走兽，没两日，她甚至抢走了祁茗的活，换药的时候，还会顺势为妖梳毛。
　　她脾气好，又细心体贴，妖们都很喜欢她，日子一久，宁殊刚打开舱门，舱内的妖就会主动蹭过去，“嘤嘤呜呜”地撒娇，还翻出肚皮让她揉。
　　“好啦好啦。”宁殊笑着给他们喂水，又一只接一只抚摸过去。
　　她每次去照顾妖，青昭都会跟着，以防有年纪大些的妖心怀不轨。但没过几日，她看着宁殊与这些毛茸茸的妖亲近时，莫名觉得心里不舒服，竟会想要马上拉走宁殊。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她早已不是幼妖，更过了撒娇的年纪，更何况……师尊如今比她还年轻。
　　可她就是莫名不喜欢看小师尊抱那些妖，有好几次，她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直接背对过去，或是到走廊上待着，等宁殊出来。
　　妖的数量太多了，因而祁茗仍在继续自己的工作，宁殊还和她分了负责名册，这样一来，照顾妖的时间能节省不少。
　　某日祁茗为自己负责的妖们换完药，来到走廊上时，正好看到青昭背对舱门站着，一脸不高兴。
　　祁茗感激她那日将自己带出元华派，一直想要报答她，见状，便小心翼翼走过去，低声问：“青昭大人，可有什么是我能帮上您的？”
　　青昭想了想，觉得祁茗与宁殊年纪相仿，又曾被燕九棠娇养过，应当能为自己解惑，于是将自己的苦恼相告。
　　谁知祁茗听完就“扑哧”笑出声，捂住嘴道：“大人，您这是醋了。”
　　青昭：？？？
　　祁茗也没想到她会吃醋，见青昭愕然，她继续道：“我还在主人身边的时候，就不喜欢她抱别的妖，兽类也不行，只要我闻到她身上有其他妖或兽的味道，我就生气。其实每只妖都或多或少有点占有欲的。”
　　青昭若有所思。
　　“冒昧一问，大人您应该被宁殊大人抱过吧？”祁茗问，见青昭点头，又道，“您也喜欢被她抱着的感觉，现下却只能每日眼睁睁看她抱别的妖，自然会不高兴了。”
　　青昭怔了怔，下意识转头，看向舱内正为一只狐妖梳毛的宁殊，脑中一片空白。
　　她……喜欢被小师尊抱着吗？
　　青昭自认为不应当吃师尊的醋，为了排解这种莫名的情绪，她采纳了祁茗的提议，寻了个只有自己和宁殊独处的时间，化出妖身，凑到宁殊身边，用脑袋拱她的手。
　　宁殊惊讶地看向雪豹，呆滞片刻，诧异地问：“阿昭，你、你这是做什么？”
　　青昭却不好意思道明真相，又把身体凑到她手下，期待她主动觉察到自己的用意。
　　宁殊忽然明白过来，试探地摸了摸雪豹的后背，等雪豹转过头，她索性将雪豹一把抱住，手法娴熟地为她梳毛。
　　青昭起先还觉得羞耻，心想自己早已成年了，怎能向小师尊提出这种要求。可被宁殊抱住之后，没多久，她就将这样的念头抛出脑海，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心情也晴朗不少，甚至还把脑袋枕在宁殊肩上。
　　“原来阿昭也喜欢这样呀。”她听宁殊笑道。
　　青昭说不清喜欢不喜欢，只晓得师尊的怀抱总能让自己安心，现下既然有机会，她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多在宁殊怀里赖了些时间。
　　云舟内的生活单调又安稳，不觉便是五日过去。
　　这天青昭和宁殊照例去牢房查看顾楚歌。
　　顾楚歌倒是随遇而安，每次她们过去，她不是睡觉，就是打坐，她们若是问问题，她也懒洋洋地作答。
　　可今日她却坐得端端正正，青昭刚走入牢狱区，就感觉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你似乎有话要对我说？”青昭眉头微皱。
　　这几日顾楚歌倒是很安分，顶着一张易了容的脸，终日含着歉意的笑容。
　　青昭起先还警惕她是不是在盘算什么阴谋诡计，可这么多日过去，以及那个“顾楚歌此生效忠于宁殊”的心魔誓，让她渐渐打消了这个顾虑。
　　但今天被顾楚歌这么一盯，她不免又警惕起来。
　　“我本以为你那天所说的‘屠了元华派满门’只是说大话，没想到是真的。”顾楚歌笑道，“你一直在担心被血煞之气反噬吧？”
　　青昭眸光顿变，宁殊也惊得竖起狼耳朵。
　　“我好歹也是剑峰长老，剑修之中的佼佼者，对杀意和戾气的感知非常敏锐。”顾楚歌道，“你身上的血煞之气，一直被昆吾宫的法器压着吧？今日我才觉察到它们，啧啧，实在是太过浓郁了，少说也有一个仙门那么多的人死在了你手下……”
　　“你休想给阿昭泼脏水！”宁殊顿时动怒，厉声道，“她亲口和我说过！是修炼时出了差错，才导致血煞之气在体内淤积！不要以为——”
　　“‘不要以为谁都像你这样视生命为草芥’。”顾楚歌悠悠接过话，“你是想说这个么？”
　　“我……！”
　　“你年纪还小，有个同类对你百般照顾，你就信了她是个好人。”顾楚歌笑道，“恕我直言，我在元华派担任长老已有七年，从未有人怀疑过我作恶，但我真是个好人么？”
　　“……”宁殊抿紧唇，不语，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青昭。
　　阿昭对她的好，她从一开始就能感觉到。
　　可阿昭的过往……她从未过问，阿昭也从未告诉过她。
　　但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毕竟她们相识的时间还不长，等再过些时日，或是她年纪再大些，阿昭定会主动告诉她。
　　宁殊希望青昭多少能反驳顾楚歌一下，不管是痛斥她挑拨离间，还是将她冷嘲热讽一番。
　　然而……然而青昭此时却垂头不语。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这几年我没听说人界发生过被恶妖屠门的惨案，想必她杀的都是妖了。”顾楚歌饶有兴趣地看着宁殊，“我听说北幽和人界不同，多战乱，一个族群想要稳定扎根在某个地盘上，就得杀，不但要对付外族，内里也要提防族人倒戈叛乱。是不是这样？”
　　宁殊心中一紧，想到那一夜自家的惊变，想起死在大长老手下的爹爹、舍命将自己送出北幽的娘亲，不由得攥紧拳头，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瞧你修的应该是杀戮道。”顾楚歌又看向青昭，“想要修炼杀戮道，除却天地灵气，还要吸收的便是血煞之气，而你却不认同自己的杀戮道，杀生之后，血煞之气才会淤积在你体内，成为引动心魔的契机。”
　　“这、这又是为什么？”宁殊难以置信地问，“什么叫做不认同自己的杀戮道？”
　　“她若问心无愧，这些血煞之气便能为她所用！”顾楚歌大笑，“所谓的‘不认同’，自然是杀戮时问心有愧，滥杀无辜！”
　　“你住口！！”宁殊猛地向她扑去，若没有铁栏杆阻挡，她只怕要扼住顾楚歌的脖子，让她吐不出半个字，“再让我听到你诋毁阿昭，我杀了你！”
　　她眸中凶光毕露，双手指尖也生出锋利的指甲，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顾楚歌却只是笑，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
　　“她都哑巴了，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顾楚歌问。
　　--------------------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卡文，先发一更_(:з」∠)_十二点还没有更新就是明天补
　　雪宝的秘密会一点一点让小师尊知道的~


第二十五章 
　　听闻“血煞之气反噬”，与顾楚歌对视的刹那，青昭只觉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
　　她似乎听见顾楚歌得意洋洋地说着什么，随后又听到宁殊的怒斥，甚至还听见撞击铁栏杆的响动，可这些声音都如同潮水般退却，离她越来越远。
　　觉察到自己恐怕中了幻术，青昭下意识催动燕九棠之前赠给自己的“消业宁心如意”，当她的灵力触碰到如意时，一股冷意自丹田扩散开，不多时，便令她从雾一般的幻术囚牢中清醒过来。
　　她猛然抬头，只见宁殊正嘶喊着往铁栏杆上撞，即便双手指甲折断、额头磕破，她也不管不顾！而顾楚歌仍盘膝端坐于牢笼内，一双含笑的眼中泛着诡异的绿芒。
　　青昭立即唤出一张青蔓符，数股藤蔓瞬间伸入牢房，紧紧缠住顾楚歌，将她吊在半空。
　　“宁殊！醒醒！”青昭一把抱住宁殊，边呼唤，边将她强行带离牢房。
　　机关门合拢，一对碧绿的幽光在黑暗中明灭。
　　-
　　宁殊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只觉手里握着一段弯曲的冰凉之物，脑袋发晕，低哼着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平时休息的舱内，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不远处忙碌。
　　“阿昭……？”她不确定地唤了声，低下目光往手上看去，只见一柄晶莹剔透的玉如意正被自己抱在怀中，她的双手都被细布缠住了手指，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你醒了？”不远处的身影立即向她走来，坐在她身旁，正是青昭。
　　“我这是怎么了？”宁殊举起自己的手，困惑地看着她，“为什么我的手会包成这样？头也好晕……”
　　“我们都中了顾楚歌的幻术。”青昭揉了揉她的头发，将灵力渡入，为她缓解不适，“现下已经没事了。”
　　宁殊怔了怔，回想起先前发生过的事，忽然抱着玉如意坐起来，急切地问：“那顾楚歌说的都是谎话吧？她说你杀了很多妖，很多无辜的妖，这些都是假的对不对？”
　　对上她期待的目光，青昭只觉心中作痛，懊恼自己的隐瞒。
　　她希望小师尊莫要为自己的事提心吊胆，故而宁殊第一次向她问起血煞之气时，她并未实话实说。
　　现下，她不知该怎么回应，也不想继续说谎，只得选择沉默。
　　她迟迟不说话，宁殊眼里的期待一点点淡下去。
　　“阿昭，你为什么不说话？”她喃喃，“是顾楚歌的幻术还在对不对？你比我厉害得多，她对你施下的幻术一定也更难解……”
　　“已经没有幻术了。”青昭忙摇头，犹豫再三，道，“你若想听，我可以告诉你实情。”
　　“我自然要听！”宁殊却不假思索道，“请告诉我！”
　　“……顾楚歌所说的话，是真的。”斟酌良久，青昭才道，“我的确杀了很多妖，很多无辜的妖。这就是我的罪，淤积在我体内的血煞之气便是证明。”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听到青昭亲口承认，宁殊还是大惊失色。
　　“为、为什么？！”她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几位长老叛乱，联手害死了师尊，我便将他们与新族长一起杀了。”青昭偏开目光，不敢看她的眼睛，“可师尊已被禁术散尽魂魄，无论我做什么，也不能再见到她。但就在我绝望时，一个声音告诉我——‘屠尽狼族，那魔头会回来’。”
　　宁殊眸光顿变。
　　“那个声音所说的‘魔头’，便是我的师尊。”青昭低声道，“我满脑子只想着师尊回来，即便知道、即便知道他们都是师尊背负骂名也要保护的族人，我仍将他们……”
　　“你那是入魔了！阿昭！”宁殊忽然打断话，“这不是你的本意，是心魔的蛊惑！你明明不想杀他们！不然、不然血煞之气又怎么会不为你所用！”
　　“可这又有什么区别！”青昭红着眼睛道，“是我动的手！等我清醒过来时，已经铸下大错！我非但没能保护好师尊，还害死了她的族人！”
　　恍惚之间，那一夜的一切又一次在她眼前浮现。
　　视线之中，只剩下黑、红二色，似是被血雾笼罩，灵剑痛饮鲜血，体内的血煞之气每添一缕，回荡在她脑中的声音便会清晰一分。
　　那声音温柔又亲切，遥遥地呼唤着她：“阿昭……阿昭……”
　　她蓦然回头时，只见本应魂魄散尽的师尊静静地站在一旁，身形虽模糊不清，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阿昭，杀了这些入侵狼族的恶妖。”师尊面上含笑，鼓励她道。
　　她原以为这是一场梦，噩梦与美梦交织，她所在意的师尊从未离去，且还与她并肩作战，她们一齐将威胁族人的恶妖杀尽。
　　可当粘稠的血沾满衣裳，她才惊觉师尊已死，而她，则是将狼族灭族的恶魔！
　　眉心忽贴来一点冰凉，激得青昭浑身一颤。
　　宁殊正费力地用双手托起如意，让如意的一端贴在青昭眉心。
　　“阿昭，你看着我！”她颤声道。
　　青昭下意识看向她。
　　少女分明在恐惧，托着如意的手颤抖不止，一双狼耳也耷拉下去，呼吸声急促，可她还是抬起头，凝视着青昭发红的双眼。
　　“不一样的，阿昭。”宁殊摇头，尽可能平复自己的畏惧，柔声安抚，“我娘是一名医修，她曾告诉过我，入魔者会与心魔争夺身体，倘若输了，便会彻底堕魔；若赢了，便能恢复如初。但鲜少有入魔的妖能自行挣脱，因为心魔会蛊惑人心，使入魔者在欲望的幻境之中迷失。”
　　“当你陷入幻境的时候，身体就会被心魔支配，因此，你会亲眼看到自己大开杀戒，但那并不是你做的。”她将玉如意塞进青昭手中，握住青昭变得冰冷的手，“顾楚歌说的话，我不知道你听了多少，但既然血煞之气是你不认同自己的杀戮，才会在你体内淤积，那么换句话说，你一直都在努力抗拒心魔的所作所为，只是当你终于夺回身体时，一切已经迟了。”
　　青昭怔怔地接过玉如意，只觉玉如意自行回到她的丹田，周身涌动的血煞之气被压制，神志也逐渐恢复了清明。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因师尊的死而迁怒全族，是以，才会带着血煞之气来到这里，可被小师尊一点醒，她才醒悟真相或许并非如此。
　　现下她只有竭尽全力侍奉小师尊，以及回到狼族之后，好好守护小师尊的族人，才是对被自己辜负之人最好的赔罪。
　　即便已想明白了一切，青昭依然难以置信地问：“你……你当真愿意相信是心魔作祟，而不是我……”
　　“我相信。”宁殊用力点了点头，坚定地道，“我所认识的阿昭，绝对不是滥杀无辜的恶妖！”
　　“……”青昭却说不出话来，只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涌上心头，令她手足无措。
　　宁殊还是有些头晕，见青昭已经缓过神，抚着脑袋小声问：“我能不能再睡一会儿？”
　　青昭忙扶她躺回去，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再纠结于旧事。
　　等宁殊放心地闭上眼睛，她便去找顾楚歌算账。
　　青蔓符的时效已过，顾楚歌回到地面，和平常一样闭目打坐。只不过她的身上满是被藤蔓勒过的伤痕，因着灵力被禁锢，这些痕迹无法消除，也无法在短时间内痊愈。
　　觉察到青昭回来，顾楚歌睁开眼睛，惊愕地看着她。
　　“看来心魔誓果真没什么大用。”青昭有意避开她的目光，以免再次受到幻术的影响，“你的幻术很特别，即便灵力全无也能使用，是我小看你了。”
　　“但也没什么大用不是吗？”顾楚歌扯了扯嘴角，“那只小狼妖只是擦破了些皮，而你也只是哑巴了会儿……”
　　她话没说完，只觉剑意迎面袭来，即便她下意识躲避，依然被凝为实体的灵力剑钉在了墙壁上！
　　“咳咳……”顾楚歌口吐鲜血，脸上却浮现笑容，竟还有心思夸赞道，“真不错，进攻的位置离我的每处要害这么近，出手却并未带半点杀意。”
　　“我承诺过，绝不杀你。”青昭收起剑，冷声道，“但你既然非要玩些小手段，我也不介意奉陪到底。”
　　她有的是办法，令这个女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青昭走后，宁殊始终难以入眠。
　　其实她早就怀疑过青昭的来历，怎会有素未谋面的妖千里迢迢来到人界，恰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且知道她的姓名，怎会佩戴着能够寻到她的狼牙护身符，怎会修炼狼族的《若水诀》，又怎会不求回报地对她好？
　　哪怕青昭总以“师尊”的名义来解释，可一个谎言总要用另一个谎言来圆，谎言与谎言之间的疏漏之处，她其实早已发现了，一直不说，不代表没想过。
　　尤其是青昭方才所说的“师尊之死”和“屠尽狼族”，在宁殊看来，这些根本就是没发生过的事。
　　北幽的狼族群居在月涌江畔，那位被青昭唤作“师尊”的前辈若是狼族的首领，为何她身为狼族的少主，却从未听说过她的死，也从未听说过狼族被灭的事？
　　然而青昭说话时，语气和神态都不似作假，否则她也不会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几近发狂。
　　宁殊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也不敢问青昭，她所说的“师尊”究竟是什么人，而她……又是什么人。
　　那应当是青昭的伤疤，她不该问。
　　更何况，青昭待她那么好，是家人以外，这世上对她最好的妖，更是她的恩人，无论如何，她都不该怀疑青昭对自己好的缘由。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师尊都明白，小师尊不说~
　　十二点前还有一更。


第二十六章 
　　第十二日清晨，云舟已到了昆吾宫的地界。
　　宁殊爬上甲板，透过皑皑白雾，只见前方群山环绕，一眼望去，皆是悬崖峭壁，半山腰飞瀑如雪，底下则流淌着湍急江水。
　　“那里就是昆吾宫吧！”她兴奋地对青昭说，“好像一座世外仙境呀！”
　　青昭笑着点了点头，唤出一对连在一起的小圆筒，递给宁殊，“放在眼前，输入灵力，还能看得更清楚。”
　　这是当年昆吾宫主送给她的见面礼，名唤“千里望”，不必用灵识，也能看清远方的一草一木。
　　宁殊欢喜地去试，不一会儿又连声惊叫起来。
　　“我看到许多鹤绕着山峰飞，好漂亮！也不知是鹤妖还是山中野鹤。”
　　“我好像看到城门了！和人族那些城池的城门不一样，它是镶嵌在山里面，大概有、有半座小山那么高！”
　　“唔……城里的房舍就看不见了，模模糊糊一片，是护山大阵的作用吗？”
　　“嗯，不过也可能是‘千里望’的距离有限，城内离我们暂时还太远。”青昭解释道，“我前几天刚将一袋灵石给了燕九棠，约莫正午就能到昆吾宫了。”
　　云舟算得上是全人界最快、功能性最强的大型飞行法器，然而其飞行所要消耗的灵力量也十分可怕，通常都是用灵石来做能源。
　　燕九棠此次外出游历虽带了足够花的灵石，却也经不住云舟十几日几乎没有停歇的飞行，要不是青昭足够富裕，云舟早就动不起来了。
　　宁殊应了声，拿着“千里望”又去瞧其他方向的风景了。
　　青昭站在她身旁，目光追随她的位置，宁殊惊呼时，她也会接过话。
　　其实她早就想把“千里望”送给宁殊了，奈何宁殊一直在帮着祁茗医治众妖，闲暇时，又缠着她央她多教自己些法术，或是去静室打坐修炼，竟完全没有想过去甲板上透口气，放松放松，看看风景。
　　她甚至觉得，也就是快到昆吾宫了，小师尊才想起来还有甲板这么个观景台。
　　她们上甲板时，时辰还早，等到众妖吃饭的时候，宁殊就恋恋不舍地将“千里望”还给青昭，打算返回舱内。
　　“这个就送你吧。”青昭笑着摇头，怕宁殊不肯收，她还补充道，“修炼灵识的时候用得上。”
　　宁殊这才小心翼翼地收下，脚步飞快地走下楼梯。
　　青昭跟着她回到舱内，却走了相反的方向。
　　牢狱区，刺鼻的血腥味和腐败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又被屏障隔绝在内侧。
　　青昭虽是五感敏锐的妖，但她早已习惯这样的味道，穿过机关门后，径直走向顾楚歌所在的牢房。
　　每一日，她都会来用灵力凝成的剑钉顾楚歌一次，既为当年的年少师尊出气，也为被顾楚歌当做玩物的众妖出气。
　　修士的命门在于丹田，只要丹田不毁，便能吊着命，而青昭从一开始就以法器护住顾楚歌的丹田，没有她的允许，顾楚歌连自爆内丹都做不到。
　　听到她的脚步声，顾楚歌如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我倒是没想到，你竟有这么恨我。”她哑着嗓音，嗔怪道，“我只捉了你们两次，可你却恨我恨得好似我杀过你全族似的。”
　　青昭默然掐诀，灵力凝成的剑一把接着一把出现在她身旁。
　　“你的心思也不单纯。”她道，“且不说这一路都服帖得不像话，单是我能将你顺利带出来，都十分可疑。”
　　“呵，可疑不可疑的，如今还重要么？”顾楚歌轻笑，“难不成，你还会怕一个阶下囚的反扑？”
　　“我自然不怕。”青昭将手一挥，灵力剑呼啸着穿过牢房的铁栏杆，刺在顾楚歌身上，冲击力将顾楚歌甩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钉完顾楚歌，青昭像平时一样转身就走，却听虚弱又沙哑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你笑什么？”青昭停下脚步，皱眉问。
　　“我笑你苦苦强撑，命不久矣！”顾楚歌说完，笑得更放肆，“那天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骗过了小狼妖，但你体内的血煞之气已经反噬过一次了。无论她怎么想，血煞之气现在依然在你体内，不是么？”
　　“……你在打我的主意。”青昭道。
　　“的确，我对你很感兴趣。”顾楚歌啐了一口血，缓了口气，继续道，“修炼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你这样……咳咳，明明只差一步就会堕魔，却三番两次活下来的妖修！”
　　青昭不解其意。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顾楚歌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进入云屏殿很顺利？实际上，那只小狐狸的举动早已将你出卖。那孩子虽也做了几年杀手，却不像你这般老练，我只消瞧瞧她的反应，便能猜到你们早已串通好了。”
　　“我的幻术虽强，但没有灵力作媒介，到底还是没法让你这种强大的妖中术。”没听见青昭离开的脚步声，她便自顾自说下去，“我养了那小狐狸多年，她却并不知道……自己日常出入的云屏殿，本就是我术法的一部分。”
　　青昭眸光骤变，下意识朝她的牢房走了两步，却还是顿住脚，没有继续往前。
　　“有那么大的幻术媒介在，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中过幻术，也不知道身体里多了什么吧？”顾楚歌狞笑道，“只可惜那是我新研制的毒，暂时还没有解药，只与血煞之气相融，我正愁没有够资格的妖来试药，还得花两三年培养，你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说话虽没有太多的停顿，声音也像个老旧的破风箱，垂死般嘶哑，可每一句落入青昭耳中，便如一句催命符。
　　杀意顿时自青昭心中涌出，可还未等她有所动作，只觉心脏传来一阵钝痛，突如其来的疼痛令她失去平衡，胳膊撞在了一旁的铁栏杆上。
　　“奉劝你一句，触动心魔誓只会加快堕魔的速度。”顾楚歌舔了舔唇边血，“当然，你本来也杀不了我。”
　　她听见青昭的脚步声匆匆远去，机关门落下的沉重声音回荡在牢狱区内。
　　-
　　顾楚歌的话真假难辨，青昭离开牢房后，左思右想，只得去找燕九棠商量。
　　燕九棠已将掌舵交给了云舟自身，此时正在前舱嗑着瓜子看话本，青昭的突然闯入吓了她一跳，边掐火诀烧了瓜子壳，边收起话本，没好气地问：“你怎么了？一惊一乍的，也不知道打声招呼。”
　　青昭沉着脸坐在她身旁，将顾楚歌的话一字不差地说了一遍。
　　“若她说的当真是实话，我……恐怕不能随你们去昆吾宫。”她道。
　　“你在说什么梦话呢？”谁知燕九棠立即拉下脸，“你怕什么？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入魔，怕入魔的自己在城里大搞破坏吗？清醒一点，这儿可是昆吾宫！能压制血煞之气的法器多着呢！再不济，你以为我们没有束缚恶妖的办法吗？别忘了，昆吾宫好歹也是个人族的仙门啊！”
　　见青昭垂头不语，她叹了口气，摸出一块拇指大的玉佩，塞进青昭手中，“不过你确实不能再拖了，万一真入了魔，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了你！这枚玉佩你随身带着，不要收入丹田，要是你控制不住血煞之气，它能第一时间提醒我。”
　　“多谢！”青昭忙小心地将玉佩挂在脖子上，和狼牙护身符一起贴身放好，想了想，还是忍不住低声对燕九棠道，“万一我……”
　　“我平日里放浪得很，不想带小孩儿。”谁知燕九棠却截住话，“你自己活，自己带。等回了昆吾宫，我就给你找专精这方面的医修去。”
　　青昭明白她这番话只是为了劝自己不要想“万一”，沉默良久，才应道：“借你吉言。”
　　“哎，帮我带把瓜子给你家小孩儿。”见她起身要走，燕九棠袖一挥，一把被灵力裹着的瓜子落到青昭面前。
　　青昭捧着瓜子去找宁殊时，宁殊正在为一只兔妖梳头。
　　兔妖也是个姑娘，名唤小荼，与宁殊差不多年纪，前几日刚学会化人，还不能自己扎头发。宁殊就手把手教她用梳子，帮她将头发盘起来，或是扎成辫子。
　　但宁殊自己也不太擅长打理发型，平时都是青昭在为她做。因而听见青昭的敲门声，她立即让青昭快进来，随后把梳子和发簪递到青昭面前，不好意思地请求道：“阿昭，能不能为我扎一下辫子？我想给小荼瞧瞧。”
　　青昭自然不会拒绝，接过梳子和发簪，又将瓜子放到她手里，坐在她身后，慢慢为她将微乱的发丝梳顺。
　　“瓜子是燕九棠给的，你和小荼分了吧。”她道。
　　两个小姑娘嗑瓜子的声音很快传入她耳中，燕九棠也不知从哪弄来的瓜子，又甜又香，没多久，整个舱内都弥漫着甜丝丝的气味。
　　“我还从没吃过这么甜的瓜子呢！”小荼小声道。
　　“燕姐姐总能拿出些不让我好好辟谷的零食……”宁殊边吃边小声抱怨道，声音里却藏不住笑。
　　“你想吃，只管向她要便是了。”青昭娴熟地扎起辫子，三股发丝在她指间灵活交织，力道不轻不重，更不会弄疼宁殊，“倒也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张，修炼本就是急不得的。”
　　“嗯！等到了昆吾宫之后，我会稳扎稳打慢慢修炼的！”宁殊向她承诺道，“到时候，还望阿昭不要嫌弃我‘愚钝’才好~”
　　“怎会。”青昭轻抚她的发丝，笑道。
　　她自然是不可能嫌弃师尊的。
　　--------------------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来啦~！
　　发22个跨年红包，在本章留2分评论即可得，发完为止~


第二十七章 
　　一个时辰后，云舟在昆吾宫的护山大阵外现了形。
　　青昭和宁殊站在甲板上，看着燕九棠拿出身份令牌，使之与护山大阵相贴，不多时，一个足够整艘云舟通过的大洞沿着身份令牌向外扩散开。
　　护山大阵开启的瞬间，一棵参天大树映入青昭眼帘，树荫遮天蔽日，顶上云雾缭绕，底下一条又一条长桥架设在楼宇之间，细看，会发现这些长桥底下皆是弯曲缠绕的树枝，如同卧龙，但又随处可见巨大的齿轮，像极了一座机关城。
　　“昆吾宫的内部也太像一棵树了！”宁殊忍不住惊呼，“每一片叶子竟都是房舍！”
　　“不，昆吾宫可没有那么多房子。”燕九棠的笑声从前方传来，“但整座城池的确是建造在一棵上古灵木上，你们看到的那些房舍，都是以灵木的枝干和根茎为地基来建造的。”
　　燕九棠熟练地驾驭云舟，飞过一座又一座房舍，向昆吾宫的中心飞去。
　　她以少主身份令牌开启护山大阵时，青昭便看到有守卫乘坐一架形似鹰隼的巨大法器往城内滑翔而去，等云舟终于降落在一方平台上时，不远处已一左一右列了两队身着玄衣的昆吾宫弟子。
　　一名俊美的红衣男子站在两队弟子中间，披散的墨发长及脚踝，腰间悬挂两幅画卷，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仰起脸，看着燕九棠从云舟上一跃而下，笑着唤道：“棠棠。”
　　“爹，我回来了！”燕九棠一落地，就向红衣男子挥手，而后转头对青昭她们喊，“到了！你们也都下来吧！”
　　青昭忙应下，跟宁殊一起返回舱内，将期待已久的妖们领到舱门前，等舱门打开，楼梯在平台上落稳，她们才带着众妖走下去。
　　祁茗跟在她们身后，时隔多年重回故地，她不免有些“近乡情怯”，不敢往前去，被宁殊劝了几句话，才稍稍缓了神情，鼓起勇气与她们走在一起。
　　青昭从前只见过燕九棠本人，也就是未易容时的昆吾宫主殷宴宁，对其双亲一无所知，燕九棠向父亲介绍他们时，她不免有些紧张，但更多的还是惊喜与激动。
　　万一她真因血煞之气出了什么差池，将小师尊托付于昆吾宫，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燕九棠的父亲名唤燕隐，是昆吾宫的左护法，听闻宁殊的遭遇，他却只是神情微变，想来早已知道了狼族发生的变故。
　　“此处不是说话地方，我先将这些妖族小友安置了，再来询问详情。”燕隐说罢，派弟子们用飞行法器载走他们带来的妖，又将腰间画卷摘下展开，眼见着就要乘上画卷飞走。
　　“爹，您别急着走！”燕九棠忙喊住他，神情严肃，“我还有件事要对您说，您得先跟我去云舟一趟！”
　　“怎的，莫非是云舟飞坏了？”燕隐笑着问罢，转头吩咐道，“拾音，带三位贵客去待客殿。”
　　“几位贵客请随我来。”被他点名的女弟子上前，规规矩矩地向青昭她们行了礼，唤出一只鹰隼模样的飞行法器。
　　祁茗到底不是当年的小狐狸，不便跟燕九棠一起过去，也跟着她们一起登上飞行法器，紧张地坐在她们对面。
　　燕九棠不在身边，三妖都不怎么说话，反倒是带她们去待客殿的弟子拾音热情道：“三位路上辛苦了，待客殿有热茶和各种糕饼鲜果，还有柔软的长椅供三位休息。”
　　见她客气又真诚，不管是声音还是神态，都觉察不到对妖族的任何憎恶或嫌弃，青昭不禁对昆吾宫又添了几分好感，礼貌地道了谢，抬头只见方才那些弟子正驾驭飞行法器，护送妖们飞过天空，忍不住问：“那些妖会被安置到哪里？”
　　“暂时会被安置到妖族的待客殿。”拾音回答，“昆吾宫欢迎友善的妖族，他们想留下来当学徒，或者当灵宠都可以，但如果做出了决定，就必须严格遵守昆吾宫的门规，并且不能擅自离开。”
　　余光瞥见祁茗打了个寒颤，青昭又问：“那如果有妖因为意外离开了昆吾宫……”
　　“会有负责管理妖族的弟子前去将他们捉回，依照门规严惩。”拾音道，“至于会受怎样的处罚，则视情况而定。”
　　她顿了顿，“我派的立场比较特殊，会定这种规矩，也是对那些妖的保护。”
　　青昭点头表示理解。绝大多数的人族对妖还是抱有偏见和厌恶，除非妖处在他们的严格管控之下，就像那些被驯化和圈养起来的禽畜一样。
　　像昆吾宫这样愿意接纳妖的人族仙门，反而会遭到其他仙门的排挤。
　　待客殿距离云舟降落的平台并不远，拾音将她们带到后，便吩咐侍奉弟子准备茶水和点心，还对宁殊道：“如果怕苦，还有牛乳和果汁。”
　　“没关系！我可以喝茶！”宁殊怕麻烦她，忙摆手。
　　拾音应了，但没多久，她就端来三碗冰酪，洒满核桃仁、花生碎、葡萄干，底部铺了一层蜂蜜，突起的冰酪尖尖上还浇着赤色糖浆，冷气与奶香一齐扑面而来。
　　“这是夏季特供的冰品。”她将冰酪放到青昭三人面前，笑着介绍道，“门内弟子都很喜欢，三位慢用，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宁殊一怔，但她马上拿起勺子挖冰酪，一勺接着一勺放入口中，还不住地夸赞冰酪的香甜。
　　青昭没有急着吃，始终在观察宁殊的神情。她记得冰酪是师尊最喜欢的甜品，也不知年少的师尊在来到人界前是不是经常吃冰酪，看到冰酪时，会不会想家。
　　见宁殊吃着吃着，眼睛便有些泛红，她只觉心中微微作痛，等拾音和侍奉弟子们离开后，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宁殊的背。
　　“难过就不要勉强。”她道。
　　宁殊却摇了摇头，笑道：“不难过，我、我现在很开心。”
　　说完，她又舀了一勺冰酪送入口中，认真品尝完，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友善的人族……知道我是妖，还对我这么好。”
　　“总有人族是愿意接纳妖的。”祁茗接过话，声音也带着笑，“我刚来这里时，怕得不行，可主人告诉我，这里的人都会好好待我。起初我不相信，但后来与这里的人相处久了，甚至还会主动给他们摸摸我的毛。”
　　说到这，她叹了口气，摸着自己光滑的手背，遗憾道：“可我现在没有暖乎乎的毛给他们摸了，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他们应该也不会记得我……”
　　“没事儿，这不是还有我记得你嘛！”燕九棠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吓了祁茗一跳。
　　燕九棠如风一般“刮”进来，径直坐在祁茗身旁，搂过她的肩，将她圈在自己怀里，笑道：“你能活着就好，没有暖乎乎的毛也不要紧，不管变成什么模样，你都是我的小狐狸呀！”
　　相认之后，祁茗在她面前一直都又乖又怂，闻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结巴又小声地应着，隔着黑色面纱，青昭都能看到她双颊泛起红晕了。
　　哄完容易害羞的小狐狸，燕九棠挥手在周围结出隔绝声音的屏障，将目光转向青昭。
　　“刚才我跟爹爹讲了顾楚歌的事，真是气死我了！”她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十分郁闷，“我本以为证据确凿，毕竟她拐走了狸狸，又擅自囚禁了那么多妖，还把妖的内脏易置到人体内，怎么着都能找个理由把她关进大牢里，谁知爹爹竟让我不要有这种想法，还把我骂了一顿！”
　　“这是为何？”青昭也倍感意外。
　　“我起先还以为是我们行事过于鲁莽，就将原来的计划也说了，结果又被爹爹骂了一顿！”燕九棠咬牙切齿道，“说到底，顾楚歌是元华派的人，她干的任何事都属于元华派的秘辛，哪怕再不可告人，昆吾宫也不该插手！不但不能插手，还得好好招待‘正在游历’的顾楚歌！爹爹还说，要是顾楚歌在昆吾宫的地界上出了事，元华派就有理由攻打昆吾宫了！”
　　她气得顺手拿起桃子要扔，刚举起来又放下，最后一拳打在底下的软垫上，“你说这都叫什么事！憋屈死人了！我是真不想看到那厮小人得势的嘴脸啊！”
　　不等青昭接过话，她连连捶打坐垫，又愤然道：“哪怕爹爹让我留在昆吾宫招待你们，不用管她，可我怎么想都不痛快！”
　　“燕姐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宁殊只能劝她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忍一时，等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将她……将她……”
　　她还不太会说狠话，急得一张小脸涨红，不由得看向青昭，却见青昭面色很差，目光也不知在看何方。
　　“阿昭？”宁殊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忙关切地唤了声，“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青昭摇了摇头，又问燕九棠，“顾楚歌亲口说要留下来？留在昆吾宫？”
　　“是啊！可把我气坏了！”燕九棠攥紧拳道。
　　青昭下意识看向宁殊，见她正担忧地看着自己，放在一旁的冰酪都开始化了也没再碰，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留下也好。”她喃喃，“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留在身边时刻盯着，才是最放心的。”
　　“你说得也有道理，省得她再隔三差五到处捉妖害妖！”燕九棠啧了一声，“罢了，不提那厮，多扫兴！”
　　她清了清嗓子，起身张开双臂，面上重新露出笑容，郑重道：“欢迎你们来昆吾宫！也欢迎狸狸重回故地！我已经派人去办接风洗尘宴了，今晚请你们吃大餐！”
　　燕九棠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青昭知道她并没有将这事放下，只是明白暂且须得“忍一时”而已。
　　不多时，燕九棠的父亲燕隐也来到待客殿内。
　　在得知燕九棠正是自己所知的昆吾宫之主后，青昭就好奇过她的双亲。
　　燕隐看似斯文又儒雅，但青昭一想到刚才燕九棠气得乱捶东西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只觉燕隐在某些方面应该是个很严厉的长辈。
　　宁殊应是幼时见过燕隐，燕隐一来，她立即坐正身体，乖乖唤了声“燕叔”，眼眶却红了。
　　青昭见状，对燕九棠使了个眼色，燕九棠便心领神会地牵住祁茗的手，起身道：“爹，我带朋友出去转转。”
　　青昭也跟着起身，好让小师尊多与熟悉的长辈接触接触，谁知她还没走半步，只觉手腕被紧紧握住。
　　“燕叔，阿昭是爹娘派来守护我的妖。”宁殊的声音响起，“能不能让阿昭留下来？”
　　“既然是小殊认可的妖，当然可以留下。”燕隐点了点头，瞧了青昭一眼，却是眉头微蹙，一只手抵在腰间的画卷上，但这些动作只是保持一瞬，他就恢复了自然的坐姿。
　　青昭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宁殊身上，并未留意他的举动，坐回宁殊身边时，她莫名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乱。
　　她明明从未这么说过自己的来历，小师尊为什么会不假思索地用这个理由向长辈介绍她了？
　　青昭不太擅长和师尊以外的任何人打交道，宁殊和燕隐交谈时，她就安静而端正地坐在一旁倾听。
　　“那天晚上，我和往常一样在娘亲身边看书，殿外忽然传来护卫的惨叫声，紧接着，我就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冲进了院子……”
　　隔绝屏障依然在，宁殊轻声将自己的遭遇缓缓道出。
　　“雨下得很大，遍地都是血，娘亲带我沿着小道一路奔逃，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清……我到现在也只知是大长老带头掀起的叛乱，是大长老杀了我爹！”说到这，她忍不住掩面啜泣起来。
　　青昭还是头一回听宁殊说起那晚的事，又见她泣不成声，不禁心疼起来，忍不住伸出手，像燕九棠刚才搂住祁茗那样，轻轻搂住宁殊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感到宁殊在怀中颤栗了一下，忙在她肩上拍了拍，低声安抚：“别怕。”
　　“我不怕。”宁殊的声音自她怀中闷闷地传出，“我已经不怕了。”
　　“……十日前，我才听说了你父亲的死讯。”燕隐叹道，“那位大长老将此事瞒得紧，与你父亲相关的妖……只怕都遇难了！”
　　“我娘亲呢？”宁殊忙直起身，急切问道，“燕叔！我娘亲她……”
　　“昆吾宫在北幽的探子还没有打听到她的下落。”燕隐却摇头，“我听棠棠说，你是被你母亲用禁术传送到人界的？”
　　宁殊用力点头，回想起母亲拼尽全力结成咒阵的瞬间，她只觉心中作痛，泪水不断地自眼中淌落。
　　青昭没有双亲，但她十分清楚宁殊此刻的感受。最重要的家人失踪，这个噩耗和死讯一样让人绝望。
　　昆吾宫其实一直派了探子驻扎在北幽，燕隐此番问询，也只是想确认一些事，见小姑娘哭得如此悲伤，他便不忍心继续问下去，起身走来，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宁殊。
　　“往后你只管安心留在昆吾宫修炼，若有你母亲的消息，我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他温声道，“待你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想要回北幽报仇雪恨，我们便护送你回去。”
　　宁殊连声应下，见燕隐似乎要走，她忙又叫了声“燕叔”，忽然扑通一声向燕隐跪下。
　　“燕叔，我求求您！求您救救阿昭！”她边叩首边恳求，将青昭和燕隐都吓了一跳。
　　青昭慌忙要拉她起来，但燕隐却比她更快一步，袖一拂，灵力便将宁殊托起。
　　“千万不要跪我，有事只管说就好！”燕隐道，“说吧，究竟是何事？”
　　“阿昭被陷害入魔过，如今正遭受血煞之气的折磨！”宁殊眼泪涟涟地道，“燕叔，阿昭是我现下唯一的家人了，我不想、我不想眼睁睁看着她也出事！”
　　青昭本就震惊不小，听完这番话，更是觉得脑中打响一个霹雳，呆呆地看着宁殊的背影，不知所措。
　　愣神时，她的目光无意识落在燕隐腰间的画卷上，猛然发现那和燕九棠的血棠绘卷差不多模样，隐约还有淡淡的海棠花香传来。
　　——原来燕隐早已知道她身上有血煞之气了，却依然留她在这里，而不是将她控制起来。
　　“……其实棠棠方才已经和我说过此事。”良久，燕隐才道，“你们都先坐下。”
　　青昭下意识坐回原位，几乎是同时，宁殊也乖乖挨着她坐下，却没有用手中的帕子擦眼泪，眼泪汪汪地看着燕隐。
　　“恕我直言，青小友如今的状态的确很糟。”燕隐直截了当道，“但血煞之气确实也是一种特殊的灵力，通常只有选择杀戮道的修士才能将之吸收利用，药物和法器都只能起到压制的作用，哪怕是佛修，也未必能将之完全净化。更何况……”
　　他顿了顿，看向青昭问：“听棠棠说，你还被顾楚歌下了一种毒？”
　　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自己这个，青昭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宁殊惊异道：“毒？！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四目相对，青昭只得硬着头皮将上午发生的事告诉宁殊。
　　她刚说完，就见宁殊绷紧了脸，面色差得可怕，看得她一阵心虚，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燕隐见状，忙岔开话题道：“昆吾宫上下，医术最好的是右护法舒苓真，只不过她外出采药去了，得傍晚才能回来。到时候，我会第一时间带她来为你诊脉。”
　　青昭感激地点了点头，开口却恳求道：“燕前辈，我不知何时会毒发，也不知何时会再度入魔，在舒前辈回来前，能否先将我关押起来？”
　　“阿昭不可！”这次未等燕隐开口，宁殊先摇头，说话时，还攥紧了她的衣袖，“你没有罪！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可我不想再多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了。”青昭低头看着她的手，轻声道，“更何况，这只是为了保护你们不被我误伤，并不是对我的惩罚。”
　　“那、那我陪你一起！”宁殊却道，“你说过不让我离开你的视线，那么你也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没想到她竟会拿自己说过的话来要求她，青昭一时无言以对，或者说，她本就最不擅长违背师尊的意愿。
　　见她们似乎已经分出胜负，燕隐才轻咳一声，道：“将贵客关起来，可不符合昆吾宫的待客之道。不过你若当真怕自己发狂伤人，昆吾宫内倒有一处禁地与外界隔绝，平时只供棠棠修炼，你同她说一声就能去了。”
　　“多谢前辈成全！”青昭又惊又喜，忙向他行礼。
　　燕隐还有事要处理，与她们商量完，便出门去寻燕九棠了，留下青昭和宁殊在待客殿内。
　　一时间，殿内一片沉寂，宁殊一直背对青昭，即便送走了燕隐，也不转过去，更不与她说话。
　　青昭知道小师尊生气了，却没料到小师尊的怒意竟让她这般心乱如麻。可她偏偏又嘴笨，除了道歉与坦白，就什么也不会说了。
　　然而道歉与坦白现在都无用了，真将这些说出口，小师尊只怕会更生气。
　　毕竟这回本来就是她的错，是她又将师尊当做不该为自己担心的小孩，才只将自己中毒的事告诉燕九棠。
　　青昭头一次恨自己没长燕九棠那样的巧嘴，不然还能哄哄小师尊。
　　好在“巧嘴”燕九棠很快就匆匆赶回来，见她们杵在原地，一个分明眼里还含着泪，却板着脸不吭声，另一个则慌乱到目光呆滞，显然是陷入僵局，她二话不说，先笑为敬。
　　“你俩突然闹什么别扭啊哈哈哈哈！”燕九棠故意放肆大笑，直笑得两妖齐齐怒视她，连带着祁茗都以谴责的目光看她，才收住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走，带你们去参观我的宝地，要是看得上，以后就在那住下。”
　　说罢，她一把拉过宁殊的手，快步往殿外走。
　　宁殊下意识去牵青昭的手，却只拉到她的衣袖，顿时心急起来，又抓了一把，下一瞬，手腕就被青昭紧紧握住。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是二合一~


第二十八章 
　　出了待客殿之后，燕九棠就唤出血棠绘卷，迎风化为可供四个人同乘的巨型画卷。
　　“想必你们已经听爹爹说过了，昆吾宫内有一处禁地是专门给我修炼用的，那就是我的‘宝地’。”等所有人都坐上画卷，燕九棠边驾驭它往外围飞，边道，“但我的‘宝地’并不在作为地基的灵木上，不然修炼的时候就太容易出事了。”
　　“我应该去过那里。”祁茗忽道，“有一个非常大的山洞，山洞里面还有巨大的岩浆地洞和石台，还有……好像是一条瀑布？”
　　“你还记得它们啊。”燕九棠笑道，“我明明没带你进过几次山洞。”
　　“因为那个山洞实在是太奇怪了。”祁茗小声解释，“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地方。”
　　青昭倒是大概有了个猜测，试探着问：“莫非是燕道友冶炼法器的锻造室？”
　　昆吾宫以冶炼神兵出名，名下弟子几乎都是器修，而燕九棠作为昆吾宫的少主，自然也该有一处专属于自己的锻造室。
　　青昭回想自己对器修的了解，他们锻器时，必定少不了熔化材料的熔炉、为法器定型的石台或磨具，以及淬火时用的冷却池，这些用具正好与祁茗的描述对得上。
　　“猜得不错。”燕九棠果然点头，“那是除了娘亲的禁地外，最安全，也最不怕影响到外界的好地方。毕竟炼器的时候技艺不熟练或是一时大意，就有几率引起炸炉，严重的时候，威力就跟一个修士自爆内丹差不多，整座山都能被炸飞呢！”
　　青昭莫名感觉，她的语气就好像目睹过如此严重的炸炉一样。不过燕九棠的话让她放心许多，哪怕她入魔发疯得再厉害，也无法毁坏器修特制的锻造室。
　　她想了想，问：“我记得你说，若是看得上你的宝地，就在那住下。可是听狸狸的描述，那座山洞似乎不宜居住。”
　　她倒是不介意自己住哪，但小师尊摆明了要与她在一起，哪怕是关都要关到一个地方，不管怎样，她都不愿让小师尊过得艰苦。
　　“锻造室是专门用来修炼，居住的寝殿自然还是有的。”燕九棠笑道，“待会儿到了地方，我再一一为你们介绍，要是觉得缺了什么，只管和我说，在自家地盘上想添家具或者摆件，还是挺方便的。”
　　宁殊坐在青昭身旁，一路沉默不语。
　　青昭和燕九棠的声音不断地传入她耳中，可她的思绪却早已飘远，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依然在想血煞之气的事。那毒既然是顾楚歌下的，想必也只有顾楚歌清楚它的功效，可顾楚歌究竟为什么要给阿昭下毒？又为什么服服帖帖地被带到昆吾宫？
　　她是真的被制住了，还是有什么目的？又或者……只是想拿体内有血煞之气的妖族来试药？
　　宁殊正思考这些事，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她本以为是山中野花，没放在心上，继续思索那些问题。
　　然而下一瞬，她就听燕九棠惊呼一声：“青昭别动！”
　　宁殊闻声看向青昭，却见青昭已倒在画卷上，蜷缩起身体，五官因痛苦而扭曲，本是幽蓝的双眼四周遍布血丝，双手皆按在腹部丹田处。
　　看得宁殊大惊，思绪还陷在那些问题里，人已上前搭住青昭的双肩，不停地喊她。
　　“阿昭怎么了？！”她难以置信地问。
　　她只不过是走神想了些问题，一盏茶时间都不到，阿昭怎么突然就倒下了？！
　　花香忽在这时变得浓郁，只是一瞬间，就浓得令宁殊鼻子不舒服，头也开始发晕。
　　她下意识循着气味低头，却见原本只有树枝的画上忽然开了数朵海棠花，鲜红的花瓣似乎还在山风的吹拂下微微颤动，好似活过来一样。
　　青昭万万没想到，血煞之气竟会突然不受控制，毫无征兆。
　　她第一反应就是催动玉如意进行压制，随后只听宁殊的呼唤声在耳旁一遍遍响起，紧接着，又听见燕九棠喊：“小殊妹妹快让开！狸狸摁住青昭！”
　　祁茗应声捉住青昭的双手，青昭没想反抗，可身体却在这时也失去了控制，被扭住的双手忽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往上一掐，锋利的指甲自五指指尖生出，嵌入祁茗的胳膊！
　　祁茗猝不及防，疼得闷哼一声，紧接着，青昭就见燕九棠朝自己扑过来，手里拿着一对似乎是圆环形的法器，像拷住囚犯的镣铐，一左一右飞速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咔咔”连响两声。
　　“镣铐”落下后，青昭只觉冰冷之感瞬间覆盖在自己的手腕上，沿着双臂的经脉迅速向丹田涌去，刚有失控苗头的血煞之气也平息了不少，但加快的心跳并未恢复正常，经脉中的灵力和体内的血液仍跟沸腾了一样剧烈流淌。
　　与此同时，她忽觉鼻中钻入非常淡的血腥味。
　　那是祁茗的血，因为燕九棠的反应足够快，青昭并未抓出太多伤痕。
　　可她嗅着淡淡的血腥味，却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心中莫名升起对血肉的渴望。身旁三个鲜活的生灵此时仿佛都成了诱惑，令她迫不及待想要咬破她们的皮肤，饮血啖肉。
　　所幸青昭足够清醒，在这一渴望冒头的瞬间，就以理智将它压制住，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敢去看围到自己身旁的三人。
　　“你感觉怎样？”燕九棠皱眉问，“幸好预警措施做得多，刚才只要动作稍微慢点儿，你恐怕就入魔了！”
　　“……暂时是没事了。”青昭摇头，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对她道，“尽快去你的禁地吧。”
　　燕九棠点头，果断划破了自己的掌心，按在血棠绘卷上。
　　绘卷饮血，小臂粗的树枝忽从画内伸出，化为弯曲的藤条状，以极快的速度将所有人捆住，固定在原处，继而倏地冲了出去，速度提了不止一倍。
　　宁殊只觉方才还和煦的山风蓦地变得像刀刃一般割人，锋利又滚烫，但这种感觉还没持续几个呼吸，一方水灵力构成的屏障就将她护在当中。
　　她一抬头，就对上青昭那双恢复幽蓝色的眼眸，即便仍在承受痛苦，那双眼睛瞧她时，依然是温柔的。
　　眼见着血棠绘卷就要撞上一座陡峭的悬崖，燕九棠不慌不忙拿出身份令牌，口中飞速念诵咒语，在她们即将与悬崖相撞时，一个巨大的洞忽然显现在前方，毫不减速的血棠绘卷瞬间一头扎了进去。
　　一进洞，绘卷的速度就开始慢下来，没多久，它悬停在了洞的中央。
　　燕九棠长吁一口气，指着前方道：“前面就是我的锻造室了，穿过一座石门就能看见它！”
　　所有人都没吭声，燕九棠也不指望她们在那样快的飞行之后还能回应，自顾自驾驭血棠绘卷继续往前飞。
　　青昭此时的状态并不好，内息分明还乱着，又被燕九棠的血勾起了渴望，她觉察到山风的变化时，还是下意识为宁殊凝了屏障。
　　如今虽然已经散去屏障，但她不得不将更多的精力放在调息上，就连五感都接近封闭了。
　　她隐约感觉身体被搬动，模糊的声音响在耳旁，似乎是宁殊在焦急地唤她名字。
　　拷在双手手腕上的镣铐并未被取下，反倒是双脚脚踝上又多了两段冰凉之物，继而腰上一沉，似乎也多了什么法器。
　　也不知过了多久，青昭才将内息基本梳理完毕。
　　确定灵力与血液的流淌速度恢复正常，心跳也不再快得让她难受，对血肉的渴望已然消退，她才自行解封五感，睁开眼，只见宁殊正坐在自己面前，眼圈通红，显然是刚哭过。
　　宁殊之前还因为她的隐瞒与她置气，但青昭真出了事，她立即将那点气抛在脑后，一见青昭醒来，脸上便露出惊喜之色，忙凑到她面前唤了声“阿昭”，竖在头顶的狼耳朵还应声抖了抖。
　　不等青昭说话，她便道：“燕姐姐已经去找右护法了，右护法很快就会过来为你诊脉！”
　　青昭点了点头，见她抹起眼睛，下意识伸手想帮她擦泪，谁知手腕的镣铐连着锁链，无法抬太高。
　　“燕九棠是把我锁起来了么？”她下意识问。
　　“燕姐姐锁住了你的四肢和身体，说是这样就不怕你失控伤人。”宁殊道。
　　青昭尝试挣扎，发现锁在身上的法器都很结实，松了口气，又问：“燕九棠去哪了？只有你在这里吗？”
　　“狸狸姐姐也在。”宁殊忙道，“她去守门了，说是等燕姐姐来了，可以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以燕九棠的性格，不必祁茗过来，她站在门口嚷嚷，声音都足够传到这里了。”见她情绪低落，青昭忍不住开玩笑道。
　　宁殊扯了扯唇角，配合着露出勉强的笑容。
　　“阿昭，刚才是不是顾楚歌的毒发作了？”她问。
　　不久前，她才见过青昭受血煞之气困扰时的模样，可刚才却与那次大为不同。
　　她呼喊青昭时，只觉对方的目光灼热而贪婪，好似会突然扑过来吃了她一般。
　　青昭也不好确定，但她想起离开云舟之前，顾楚歌对自己所说的那番话，加上自己刚到昆吾宫还没多久，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且还是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这一切的发生不应该是巧合。
　　她无法回答小师尊的问题，但她忽然想起从前狼族那些长老说过的闲言碎语。
　　他们说，师尊是个嗜血嗜杀的魔头，是从堕魔的边缘生生爬回来的，刚回狼族的师尊，看向他们的目光十分可怕，像极了未开灵智的野兽，似乎只要谁与她多对视一眼，就会被她生吞活剥。
　　她又想起顾楚歌说，下在她身上的毒是她新制成的，只与血煞之气相融，若没有遇上她，顾楚歌还要花上两三年培养“够资格”的妖。
　　再联系当年师尊的遭遇，在人界的停留时间，以及返回狼族后那副嗜血嗜杀的模样……青昭只觉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她原先只知师尊修的是杀戮道，却从未问过师尊是如何修习的，不但如此，她还默认师尊是在征战时证道。
　　然而现在想来，恐怕是师尊当年被顾楚歌挑中，硬生生被“培养”成杀戮道的修士，还杀了不少无辜者，体内淤积血煞之气，最后又被顾楚歌下了毒，才会变成那副模样！
　　要知道师尊回到狼族时，只有十六岁！仅仅三年，师尊便从一个才踏上修炼之路的少女，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修罗！
　　想到这，青昭心中杀意顿起，然而下一瞬，她就遭到了心魔誓的反噬，心口传来一阵又一阵钝痛，不断地警告着她。
　　一只手忽然在这时搭上她的眉心，青昭猛然回过神，抬眼只见宁殊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我没事。”她忙解释道，“只是动了杀顾楚歌的念头，遭了反噬。”
　　其实现在想来，那天她会答应顾楚歌“此生不杀”，应当也是中了对方的幻术。
　　当时她们都在顾楚歌的云屏殿内，顾楚歌与她说话时，也盯着她的眼睛看，她若连几时被下毒也无法察觉，那必定就更不能察觉到几时被幻术影响，发了本不该存在的心魔誓。
　　那可是折磨过师尊的恶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她这辈子都不会放过这种人！
　　青昭话音刚落，只见宁殊翻了脸，暗金色的狼眸中含着杀意。
　　“我一定要杀了顾楚歌！”宁殊攥紧拳，恨声道。
　　青昭下意识想去摸她的脑袋进行安抚，但她现在行动受限，只能柔声哄道：“早晚会实现，不急于一时。”
　　宁殊咬了咬唇，忽然警惕地直起身，朝入口的方向瞧了眼，确定暂时没人会来，又伏到青昭耳旁，低声道：“阿昭，我有办法救你了。”
　　青昭一怔。
　　“燕叔说，只有选择杀戮道的修士，才能吸收利用血煞之气。”宁殊继续道，“那么，只要我转修杀戮道，就可以为你……”
　　“不可！”青昭立即打断她的话，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修杀戮道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你不可任性！”
　　“既然阿昭这么说，我想听听代价。”谁知宁殊却道。
　　“……凡是修杀戮道的，越强大，越感知不到七情六欲。”回忆师尊惨死的结局，青昭闭上眼睛，声音颤抖地道，“所有人都会因为她的暴戾与无情畏惧她，背叛她，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掉她。”
　　宁殊沉默一阵，笑道：“阿昭，你可能有所不知。如果我以后要做狼族的族长，无情些反而更好。”
　　“此话怎讲？”青昭心中一跳，不自觉地皱起眉。
　　“我爹是一位非常重情义的好族长。”宁殊回忆道，“他悉心关怀族人，不随意与其他妖族开战，还废除了许多酷刑，减轻赋税，接纳愿意定居的外族。就连与他曾有过节的兄弟姐妹，也被他不计前嫌，任命为长老和将领。”
　　她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寒：“可被他好好对待的族人又是怎么回报他的？斩下他的头颅，追杀他的家人，将与他有关系的妖都害了！好事做尽却落得这样的凄惨下场，要七情六欲又有何用！”
　　“可是……”青昭本想反驳，但她看见宁殊眸中闪着决然的光芒，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的确是师尊的臂膀，可她从未独自考虑过这样的事，她要做的只是把师尊吩咐的事都办妥，不必过问缘由，也不必计较对错。
　　她只要遵循师尊的命令就好，师尊的意志就是她的意志，是她的一切。
　　但不知为何，自从来到小师尊身边，青昭感觉自己莫名其妙有了很多想法，并且还是与小师尊相悖的。哪怕小师尊的选择与师尊一致，她偶尔也会提出自己的意见。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不应质疑小师尊，明明只要像从前那样乖乖听命令就好了。莫非……是因为小师尊还年少，她不服气吗？
　　不，并不是这样，她从未因为师尊的年纪去质疑过师尊的选择。
　　青昭想不明白，只得茫然地看向宁殊。
　　如果小师尊坚持要为了救她转修杀戮道，她……究竟是该答应，还是应当拒绝？
　　她在等宁殊的答案，却不知宁殊也在等她的回应。
　　见她投来茫然的目光，宁殊眼神微变，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青昭心想，小师尊如此聪慧，想必早就意识到，她的选择对自己而言代表着什么。
　　迟迟没等到宁殊的下文，青昭想了想，转移话题道：“方才我压制血煞之气时，暂时封闭了五感。你说燕九棠已经去寻右护法了，是右护法回来了，还是……”
　　“右护法已经采药回来了。”宁殊接过话，“你昏睡了很久，我和燕姐姐都叫不醒你。”
　　青昭忽然想起燕九棠说过，今晚还有个接风洗尘宴，结果她却因为血煞之气，只能躺在禁地里，连带着小师尊也没法赴宴。
　　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宁殊忙道：“你不用担心，晚饭会有人搬到禁地来，就在山洞外面的大殿内。只要右护法确定你没事了，接风洗尘宴依然可以开。”
　　她们默契地聊起接风洗尘宴，还将北幽的饮食习惯和人族放在一起比较，谁也没有再提起转修杀戮道的事。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青昭忽然听见石门开启的声音传来，忍不住朝入口的方向看去。
　　燕九棠大步朝她们走来，身后跟着一位穿着素色白袍，衣袖和裤腿都被束起来的年轻女子。
　　青昭一眼便发现燕九棠的容貌变了，几乎变成了她记忆中的昆吾宫之主，只是没有板着脸，也没穿颜色暗沉的玄色袍。
　　宁殊原本是伏在青昭身边，见燕九棠带着右护法走来，她立即让到一旁站着。
　　右护法舒苓真一来，先到山洞内的“瀑布”那里洗净双手，用棉布仔仔细细擦干，再走到锁住青昭的石台旁，将手放在青昭的丹田位置，口中飞速低喃一句咒语。
　　她走近时，青昭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虽然苦涩，却令人心安，随后只觉一缕异样的灵力进入自己体内，温和而迅速地游走着。
　　这缕灵力在她丹田徘徊的时间最长，甚至还触碰了血煞之气，但神奇的是，她并未觉得有什么不适，反而感觉血煞之气被教训了一遍，老实地缩到了角落里。
　　“……虽然不知道这种毒的成分，但我已大概明白它的效果。”探查完，舒苓真道，“它会缓慢释放毒素，有点类似蛊，要彻底在中毒者体内扎根，才会显现其效果，这一过程大约需要十到十五天。”
　　“毒发时，中毒者的身体强度和灵力容纳量能够得到显著提升，同时，中毒者也会变得嗜血嗜杀，行为不受控制。简单来说，就是让中毒者变成清醒的堕魔者。”
　　“也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杀生饮血吗？”燕九棠眸光顿变，沉声问，“这种毒可有解药？”
　　“有，但它与血煞之气相融，不管是用药还是施针，都会让血煞之气侵入中毒者的五脏六腑。”舒苓真皱眉道，“等毒解了，血煞之气差不多也该融入中毒者全身脉络，到那时，即便是同修杀戮道的人，也无法拔除血煞之气。不过……”
　　“不过什么？”燕九棠性急地追问。
　　“少宫主还请稍安勿躁。”舒苓真不悦地瞪了她一眼，继续说下去，“此毒离体则自行瓦解，与其考虑解毒，倒不如直接请杀戮道的修士引它离体。”
　　“可现在上哪去找修杀戮道的人啊？！”见她转身要走，燕九棠立即上前问。
　　“恕我直言，在人界基本是没有了。”舒苓真淡淡地回答，脚步不停，“或许战乱不休的北幽妖域还有这种修士。”
　　说完，她自顾自走向一旁的书桌，接了些水开始研墨。
　　“现下我只能开两副药，一副可缓解入魔症状，为血煞之气尚存时用；另一副可安抚神魂，为血煞之气离体时用。”舒苓真道，“至于找寻杀戮道修士之事，恕我无能为力，还请少宫主另寻他人。”
　　“不用找了。”燕九棠还没开口，只听宁殊道，“我可以转修杀戮道。”


第二十九章 
　　此言一出，即便是已经听过宁殊想法的青昭，也大吃一惊。
　　“转修杀戮道？！”燕九棠更是失声惊呼，“小殊妹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宁殊点头，“既然只有北幽才可能有杀戮道的修士，光是找到他们，并将他们带回昆吾宫，就要耗费许多时间。剧毒不解，阿昭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差，多等一天，只会让她多受一天折磨！”
　　不等燕九棠劝说，她继续道：“燕姐姐莫担心，杀戮道也是我所修习心法的旁支，我又是刚开始修炼，修炼心法不会相斥。”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宁殊始终没有说出口。
　　哪怕燕九棠真能找来杀戮道的修士，不管是人族还是妖族，她都不会允许这些修士为青昭引出血煞之气。
　　她绝不能失去阿昭，以防万一，这件事只能由她自己来做。
　　“……那我问你，你知道为什么现在没有人族修习杀戮道吗？”燕九棠皱眉问。
　　“杀戮道的修士无情无心，好战嗜杀。”宁殊不假思索地道，“现在的人族十分安宁，几乎没有战乱，不需要这样的修士。”
　　“‘不需要’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见她面不改色，燕九棠忍不住提高声音，“我能理解你想早日报仇的心思，可一旦选择杀戮道，你这辈子都要和杀戮相伴，无法再像寻常妖族一样，风平浪静地修炼了！”
　　“燕道友，容我一言。”青昭忽然插话，“北幽妖域和人界的情况大为不同，如果阿殊打算回去，并且还要担任狼族的族长，那么自从她回到北幽开始，就已经无法摆脱杀戮的命运了。所谓‘风平浪静’的修炼……也是不存在的。”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重回北幽的小师尊将会面対什么。
　　燕九棠没想到她会反驳自己，一时间竟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的确，这位狼族的小少主并非需要悉心呵护的草药。”舒苓真也道，“她若已经做好了决定，我们不应干涉。”
　　“行，你们都晓得要尊重她，我倒是成恶人了。”燕九棠不悦地嘀咕一声，闷闷地対宁殊道，“我只是想让你三思后行，如果你真的已经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了，那我当然只会全力帮助你。”
　　“我明白燕姐姐的好意。”宁殊满怀歉意道，“我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了，还请燕姐姐助我转修杀戮道，尽快为阿昭解毒！”
　　接风洗尘宴到底还是没能摆成，宁殊坚持要转修杀戮道后，燕九棠立马着手准备相关事宜。
　　“你可不许私自转修啊！”临走前，燕九棠再三叮嘱宁殊，“那毕竟是血煞之气，万一没处理好，你也要受它影响堕魔的！”
　　“放心吧，燕姐姐。”宁殊笑道，“我会乖乖等你回来。”
　　“我是真没法放心……”燕九棠咕哝了一声，跟着舒苓真离开了。
　　祁茗依然守在山洞门口，没有和燕九棠一起走，只是收下了燕九棠给的传讯符，以便发生意外时，能够第一时间通知燕九棠。
　　青昭仰躺在原处，她现下所在的石台原本是一张修炼用的寒玉床，被燕九棠临时安了五条锁链，将她牢牢束缚住。
　　与宁殊四目相対片刻，她只觉心中涌动起愧疚。
　　其实在今日之前，她和燕九棠想得差不多，毕竟小师尊良善又单纯，连被凡人驱逐也不反抗，怎么看都不像适合修习杀戮道。
　　但她们无疑忽略了宁殊迫切想要报仇雪恨的心情，或者说，她们都不愿看见宁殊双手沾满鲜血的模样。
　　即便小师尊主动提出转修杀戮道，青昭却有一点想不明白。
　　明明她的杀戮道几乎是师尊手把手教的，如今小师尊即将转修杀戮道，她应当高兴重新拥有了同道人才是。
　　可她为何会觉得难过？
　　“我原以为阿昭也会阻止我。”宁殊忽然开口。
　　“你决心已定，只要你不后悔就够了。”青昭道。
　　“我不后悔。”宁殊忙摇头，但看向青昭的目光却变得茫然，“我只是……不太清楚以后该怎么办。”
　　“是在担心该如何修炼杀戮道吗？”青昭问。
　　见宁殊咬着唇点头，她沉思良久，提议道：“你可以进入我的记忆，先体悟杀戮道。等回到北幽，我再教你如何以杀入道。”
　　这样的修炼方式，宁殊闻所未闻，愕然问：“我进入阿昭的记忆？！”
　　“方才那位右护法也说了，血煞之气离体后，我需要休养受损的神魂。”青昭解释道，“休养神魂通常要陷入时间较长的沉眠，借助药物让身体自行修补神魂，那时，你可通过梦境进入我的记忆。”
　　“这怎么行！”宁殊慌忙摆手，“我怎能窥探阿昭的过去！”
　　“无妨，那些本就是你应该知道的事，算不得窥探。”青昭说罢，微微偏开目光。
　　小师尊为救她而入杀戮道，她不应再対小师尊有所隐瞒了。
　　“你若愿意，我便教你入梦的口诀。”她低声道。
　　-
　　当晚，燕九棠和舒苓真回到山洞。
　　“血煞之气离体后，你的神魂多少会有所受损。”舒苓真边搬出形状奇特的法器，边対青昭道，“在引出血煞之气前，我会暂时令你陷入沉眠，七日之后，再唤你醒来服用安抚神魂的药。”
　　见青昭点头，舒苓真将一个面具形状的法器戴在了她脸上。
　　青昭只觉淡淡的草药清香不住钻入鼻中，面具内侧似乎正在释放某种药物，不多时，她感到眼皮渐沉，潮水般的困意袭来，令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在黑暗中沉没。
　　这种感觉好生熟悉，她隐约想起最初体验到“沉入黑暗”时，没过多久，便来到了年少的师尊附近。
　　实际上，自从来到这个时期，青昭一天也没有入睡过。
　　她害怕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睁开眼只会看到师尊的灵柩，于是以打坐冥想代替睡眠。
　　这一次的沉眠令她无比恐惧，她生怕自己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沉着沉着，便会回到原来那个时间去。
　　——她不想回到没有师尊的世界。
　　青昭心中想着师尊，眼前竟真的现出了师尊的幻影。
　　师尊一袭黑衣如墨，将身上每一处皆遮得严严实实，褐色长发披散于肩，不束不挽，一双暗金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她。
　　“青昭吾徒。”师尊笑道，“你可让为师好等。”
　　未曾想到她会开口，青昭一惊，下意识唤了声“师尊”，伸手就去触碰幻影。
　　是她的幻觉吗？还是说……此地便是传说中的幽冥黄泉，她与逝去的师尊相遇了？！
　　也不対，她记得师尊魂魄散尽，不入轮回，她们就连在黄泉重逢，也是妄想。
　　青昭脑中闪过无数猜测，但下一瞬，她的手便穿过了师尊的身体，什么也没有碰到。
　　“是为师疏忽，未曾想到你竟会执念至此，以至于被血煞之气所困，直到现下才得以与为师相见。”师尊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渺远又鲜活。
　　“师尊！”青昭难以置信地看向她，“您、您到底……”
　　她声音发颤，视线瞬间模糊，泪水夺眶而出。
　　她多希望师尊还活着，然而师尊的话却如同一盆冷水淋下：“不必多想，你所见的，只是为师留下的最后幻象，维持不了太久，你且先听为师解释。”
　　见青昭面露愕然之色，师尊轻叹一声，道：“为师利用了你的忠心，在你身上施下禁术，一旦为师死亡，魂魄便会瞬间融入你的神魂，只要有大量生灵的血和为师的魂魄作为献祭，即可回溯时间，将你送至过去。”
　　听罢，青昭只觉脑中嗡然作响。
　　她本以为自己来到这里是个意外，或者是叛乱者余党施下的幻术，怎料竟是师尊亲手为之！
　　“您为何要这么做？”她脱口问，“为何要送我回到过去？”
　　“为师年少时，发生了许多事。”师尊缓缓道，“那些事是为师的梦魇，挥之不去，随着修为增进，它们已然成为无法控制的心魔，无药可救。为师渐渐意识到，若不做出改变，早晚有一日，为师会堕为彻底失去理智的魔。”
　　她顿了顿，“到那时，不仅狼族会灭亡，整座北幽也将迎来浩劫。”
　　青昭眸光顿变。
　　“一切都是因为师年少时的遭遇而起，只能从源头将它断绝。”师尊目光果决，“你是为师唯一信任的徒儿，为师只放心将过去的自己托付于你……”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从不告诉我？！”青昭忽然情绪失控，眼泪却止不住地淌落，“为什么、为什么只给我留下一个幻象？！”
　　她本想和师尊说很多话，可千言万语脱口时，却只剩下一句句质问。
　　“……为师本以为，你和为师一样修习杀戮道，和为师一样没有什么情感，只要是为师吩咐的事，你就一定会去做。”师尊垂眸看向她，“所以为师心想，即便是将狼族上下屠尽，你也不会被血煞之气影响，便在魂魄依附你时，诱导你将他们屠戮。”
　　青昭默然。
　　师尊说得不错，不管什么事，只要是师尊亲口吩咐的，她定会去做，不问缘由。她与师尊一样，是修习杀戮道的无情者，本应什么也不会想。
　　究竟是从何时起，她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但为师万万没有想到，你非但不认同这种杀戮，还险些因为血煞之气入魔。那之后，为师才意识到你与为师大有不同，你并不是为师的工具，你……是有感情的，更有自己的爱憎。”师尊愧疚道，“因此，为师才留下这一幻象，不打算対你有所隐瞒。至于以后的路要如何走，你大可有自己的选择。”
　　青昭错愕地看向她，见师尊的身影越来越淡，她知道幻象即将消失，再度抬手，轻轻触碰师尊的脸颊，低声道：“师尊今日的教诲，徒儿铭记于心。”
　　师尊眸光微变，薄唇轻启，最终却欲言又止。
　　她的身影很快从青昭眼中消失，就好像突然出现时那样，悄无声息。
　　青昭独自沉入无尽的黑暗，但下一瞬，一道光亮照入深渊，熟悉的呼唤声响在她耳畔，稚嫩而焦急。
　　“阿昭……阿昭……”
　　-
　　青昭陷入沉眠的第七日，舒苓真如期将她唤醒。
　　她刚恢复意识，只觉头痛欲裂，师尊离去前的话语还在脑中回响，每一个字，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师尊竟说，她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见了师尊最后一面，又听了那些真相，青昭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悲伤、该喜悦，还是该愤怒。
　　但她很快就听见熟悉的声音正在呼唤自己，睁开眼，就与宁殊対上目光，原本还迷茫的情绪，也不知怎的就慢慢平静下来，脱口问：“你感觉怎样？”
　　谁知话刚出口，她便听到宁殊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二人顿时陷入沉默，但宁殊马上打破尴尬：“我已经顺利转修杀戮道了，没什么异样的感觉，就是燕姐姐怕我出岔子，每天都盯着我吃药，汤药丸药都有，我舌头都吃苦了！”
　　说罢，她面露委屈之色。
　　见她如此，青昭不自觉地扬起唇角，向她伸出手，等她乖乖把脑袋凑过来，便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只是还有些头疼，暂时没有别的感觉。”她温声道。
　　真奇怪，面対年少的师尊时，她竟会感到十分安心。
　　“你可算醒了！”但不等她再多安心会儿，燕九棠的声音就和她的脑袋一起窜了过来，“快哄哄你家小孩儿！每日都哭着问我你有没有事，怎么眉头皱那么紧，是不是一睡不醒了……”
　　“燕姐姐你不许说！”宁殊慌忙扑向她，抬起巴掌就往燕九棠嘴上糊。
　　青昭忍不住笑出声，正想支撑自己坐起来，努力阻止燕九棠说话的宁殊立马回来按住她。
　　“右护法说你神魂受损不轻，你要再多躺几日才行！”宁殊认真道。
　　青昭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听话地躺了回去，环顾四周，发现此地并不是之前的山洞内，而是一间雅致的卧房，桌椅、屏风、书柜、灯台，凡是她能想到卧房用具，这里应有尽有。
　　“这儿就是我之前说过的寝殿，也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燕九棠道，“回北幽之前，你们就在这里住，缺什么只管和我说，传讯符有的是，如果不怕路远，御剑出来找我也成。”
　　“多谢燕道友照拂。”青昭由衷感谢道。
　　“可别再一口一个‘燕道友’了，好生分。”燕九棠却皱起眉，“这样吧，我比你年长，你也和小殊妹妹一样，唤我声‘燕姐姐’得了。”
　　“多谢燕……”青昭忙改口，但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将“姐姐”二字说出口，愣了一瞬，试探着唤道，“少宫主。”
　　“也行，瞧你这一脸不情愿的，不清楚的还以为我要占你便宜。”燕九棠轻笑一声，倒是没再纠结称呼，“我先去忙了，有事给我发传讯符。”
　　右护法舒苓真还候在屏风外，等燕九棠走了，她才绕到榻前，将一个玉瓶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安抚神魂的药，每隔七日服用一枚。”舒苓真道，“服下后，你最好让自己立即进入沉眠状态，有助于药力吸收。”
　　青昭向她道了谢，见她转身要走，忍不住问：“我沉眠时，能否在梦中为阿殊指点修炼？”
　　“可以，但要看你能否承受神魂自愈时的疼痛。”舒苓真回答，“如果觉得受不了，立即停止，强撑只会延长你的恢复时间。”
　　舒苓真一走，青昭就朝宁殊招手。
　　“让我探探你的内息。”她道。
　　宁殊忙将衣袖挽起，把右手伸到她面前。
　　青昭搭上她的脉，渡入灵力，在她周身经脉里转了一遭。
　　她并未在宁殊体内探到血煞之气，只感到宁殊的经脉中充盈着灵力，源源不断地往丹田汇聚。
　　“现下暂时没什么问题。”她收回手，対宁殊道，“我沉眠的这几日，你可有试过进入我的梦？”
　　“没有。”宁殊摇头，“我想先等你醒来。”
　　“怕我一睡不醒？”青昭问。
　　她见狼妖少女的双颊顿时染上红晕，显然是想到了燕九棠先前的那番话。
　　“燕、燕姐姐说话总会很夸张，你、你不要放在心上。”宁殊小声道，一双狼耳朵也向后折起，“但我的确怕你一睡不醒。”
　　“我答应过要教你修习杀戮道，自然不会食言。”青昭笑道。
　　宁殊飞快地应了声，脸上的绯色却并未退去。或许是不知要如何在这种状态下跟青昭说话，她寻了个借口，飞也似的逃出房间。
　　目送宁殊离开，青昭摸了摸仍在上扬的唇角，想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高兴。
　　等宁殊冷静完回来后，青昭在周围布置出隔音屏障，向她坦白了自己的真实来历。
　　她本想让宁殊自行通过她的记忆了解，但见过师尊的幻象后，她改变了这个念头，打算事先告诉宁殊。
　　宁殊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但她万万没想到青昭竟是从未来回到了过去，顿时震惊不小。
　　“阿昭最尊敬的师尊，原来是未来的我吗？！”宁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见青昭点头，她张了张口，惊得说不出话来，沉默良久，才诧异问道：“那这个世界还有没有你？”
　　青昭一怔。
　　“你是在十三岁的时候，被未来的我捡养。”宁殊解释道，“现在的我才十三岁，如果原本的你没有因为你的出现而消失，那她应该多大？现在又在哪里？”
　　青昭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满脑子都是宁殊，完全没想过另一个自己，顿时被问住。
　　“……或许还在北幽的某处流浪？”她不确定地道，“我的记忆本就有残缺，遇见师尊前的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怎么会记不清？”宁殊讶然问，“是被他人封印了记忆，还是遭遇了让你不愿回想的事？”
　　青昭摇头，无奈道：“实际上，跟随师尊修行时，我也曾想过恢复记忆，但不管我用什么方法刺激，都不能唤醒任何幼时的记忆。”
　　没有线索，自然也就无法找寻“小青昭”，宁殊为此还沮丧了一阵，不过她很快又主动向青昭问起未来的自己。
　　“我会成为怎样的族长？”她满心期待地问。
　　“……恶名远扬，阴郁狠厉，行事不择手段。”青昭思忖再三，考虑到宁殊的决心，还是复述了传闻対师尊的评价。
　　宁殊倒是挺高兴，甚至不觉得这三个词放在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好，满意地点头道：“那我要好好修习杀戮道，将那些恶人恶妖都宰了！”
　　她又向青昭问了些狼族的事，大致弄清了青昭记忆中的“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妖，直到青昭因头疼而皱紧眉，她忙止住话，去拿舒苓真留下的丹药。
　　“阿昭，你只管放心休息，我会进你的记忆认真体悟的。”等青昭服下药，宁殊向她保证，“要是觉得受不了，我也会第一时间退出来，绝不深陷其中。”
　　青昭点头，又向她确认了一遍入梦的口诀，见宁殊已经牢记于心，才対自己施了昏睡咒。
　　待她闭上眼睛，呼吸声也变得沉重，宁殊估摸着她应该已经陷入沉眠了，撮指凝灵，点在她眉心，闭上眼睛，边注入灵力，边低声念口诀。
　　她感到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就连她的念诵声也是，但没过多久，周遭的声音又一点点变得清晰。
　　刺骨寒风忽然钻入她颈间，激得宁殊打了个哆嗦，猛然睁开双眼。
　　飞雪漫天，纷扬不止。宁殊下意识吐出一口气，随着热雾上浮，慢慢观察起周围。
　　她一眼认出这是狼族月魄城的街道，狼妖大都有厚实的毛皮，即便化为人形，也不畏寒冷，寒冬的街上此时仍有不少摊贩，裹着棉衣叫卖。
　　宁殊将手拢在嘴旁呵了口气，顺便往掌心看了一眼。
　　她本以为自己的意识会依附到年少的青昭身上，谁知一低头，看到的竟是自己的手！即便这双手漂亮得不像话，白净而纤长，就连习武时的茧子也瞧不见了，但她还是能认出来。
　　宁殊先是一愣，随后立即冲向一个正在打盹的小贩，急切问道：“你可有见过一只小雪豹？”
　　入梦前，青昭说过的话如今正在她脑中回荡：“那一年冬月，师尊将我从街上厚厚的雪中挖了出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宁殊：这就去挖雪宝！！
　　下一章进入新卷，更新之前，本章所有2分评都有小红包~


第三十章 
　　宁殊急着找到小青昭，却忽略了一件事。
　　安心打盹的小贩瞬间被吓醒，扑倒在地向她叩首，扯着嗓子连声喊“族长饶命”，反倒把宁殊吓得倒退一步。
　　“族、族长息怒！那小畜……小家伙可能正躲在哪个角落偷……不是，吃她的晚饭！”小贩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声音都结巴了，“我就上午见、见过她，好像、不，应该是往北街去了！”
　　北街？
　　宁殊眉头一皱，匆匆道了声谢，扭身冲入漫天风雪之中。
　　她记忆中的北街，是一条非常混乱的街道，地痞流氓和黑市如同水葫芦一般，摁倒一个，没过多久就会再次出现，就连身为族长的父亲也无法有效治理此处。
　　北街无疑是最令她害怕的地方，可一想到小青昭正在那里受冻，宁殊一咬牙就将恐惧抛在脑后，凭借自己的记忆赶过去。
　　或许因为此地是梦境，是过去的记忆，街上的景物大都模糊不清，但寒风和冷雪几乎冻了宁殊一路，哪怕她释放灵力御寒，也能感到刺骨的冰凉。
　　她冲入北街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这条最令她畏惧的街道竟已变得萧条，白雪厚厚地积了一层，四周昏暗，一片死寂，毫无生气。
　　宁殊大口呼吸着，一团团的热气与飘飞的雪花相融，她踩入雪中，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将灵识铺开，一点一点地找寻过去。
　　好在她灵识可探的范围足够大，不多时，就在北街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动不动的小青昭。
　　宁殊慌忙赶到那里，一路上的雪深得足以漫过她的膝盖，她无法想象如果自己没过来，小青昭该如何在这种环境下获救。
　　等终于来到小青昭身旁，宁殊又怕用灵力会伤到她，便将灵力护在手上，一下又一下挖开积雪。
　　一只黑斑的白色“小猫”很快出现在她眼前，双眼紧闭，本该柔软又顺滑的毛，此时沾上不少雪水，与一条破旧的袍子黏在一起，冷冰冰地贴在瘦弱又僵硬的身体上。
　　即便知道这只是过去的记忆，宁殊依然心疼不已，立即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小家伙小心地裹进去，抱起来捂在怀中，用灵力暖着她。
　　令她意外的是，小青昭的身体非常轻，也非常瘦，似乎只剩下皮包骨头。所幸小青昭还有气息，被她的灵力一暖，甚至还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茫然而畏惧地看着她。
　　“别怕，别怕。”宁殊忙柔声哄她，“我这就带你回家，你不会再受冻了。”
　　小家伙没吭声也没动，虚弱地闭上眼睛。
　　见她如此，宁殊心急如焚，打算快些带她离开，试着唤出法器，心念一动，面前还真的现出一把灵剑，寒光逼人。
　　宁殊从没独自御剑过，如今只好硬着头皮踏上灵剑，往剑内注入灵力，试着控制它飞起来。
　　灵剑起初还没什么动静，但在灵力注满整把剑后，它忽然腾空而起，慌得宁殊赶紧稳住下盘，保持身体平衡，生怕自己和小青昭一起掉下去。
　　升到北街上空，宁殊在飞雪之中环顾四周，不禁有些迷茫。
　　她该去哪里？
　　虽然街上的小贩喊了她“族长”，可她……真的能回家了吗？
　　一想到自己生活了十三年的族长居，宁殊不自觉地回忆起叛乱发生的那一夜，打了个寒颤，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
　　但她马上就将自己从过去的恐惧中拽出，调转剑身往族长居的方向飞去。
　　怀中的小青昭已经气息奄奄，她得赶紧救她。
　　宁殊御剑飞得歪歪斜斜，但总算有惊无险降落在族长居的附近。因着心中仍有恐惧，她为了壮胆，索性提着剑朝门口走去。
　　门口的守卫她一个都不认得，但守卫们一见她来，就吓得立即将门推开，随后回到原位，挺起背站得笔直，目光却不敢朝她看，就连大气也不敢出。
　　宁殊下意识说了声“谢谢”，刚跨进门，只听身后传来“扑通”、“扑通”两声闷响，接着又听两名守卫齐声道：“卑职不敢！”
　　宁殊诧异回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她脚步没停。
　　虽然族长居内有专供族长居住的寝殿，宁殊却觉得以自己的性子，应该会将双亲的故居像原来那样保留着，而不是搬进去住，于是凭借记忆，抱着小青昭往自己的寝殿走。
　　一路上都没见什么人，只有身穿甲胄的士兵在偌大的长老居内巡逻，显得冷冷清清，不过宁殊经过他们时，他们便齐刷刷地停下来行礼问好。
　　考虑到未来的自己是个阴郁狠厉的族长，宁殊斟酌了一下语气，效仿青昭对外人的神情，冷着脸点了点头，沉声道：“去唤医修来寝殿见我。”
　　“是！”巡逻士兵们又齐齐应道，小跑着有条不紊地离开。
　　宁殊则加快脚步，穿过长廊与拱门，不一会儿，便来到了自己的寝殿门口。
　　门口的守卫只有两名，但她能觉察到面前的门上有灵力流动，并且是属于她的灵力，想必是她亲手设下的屏障。
　　她收起灵剑，尝试往门上注入灵力，下一瞬，便被传入内侧，眼前是她看了十三年的小院子，院中的灯笼亮着暖橙色的光芒，假山上覆着一层薄雪，一旁的池内还有她最喜欢的银鳞锦鲤慢悠悠地游动，与她从前看到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
　　时隔大半个月，通过入梦这种奇特的方式重回故居，宁殊只觉鼻子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那一夜，她跟着娘亲逃离狼族时，灯笼早已被着火的箭射下，刺眼的火光在她眼中不住地跳动，破碎的假山散落满地，游着锦鲤的池子也被烧干，腥臭味与血混在了一起。
　　这个小院子……明明在那一夜被毁了，如今却恢复如初！
　　看样子，未来的她捡到小青昭时，已经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狼族族长。
　　怀中轻微的动静打断了宁殊的感伤，她忙低头看去，只见瘦小的雪豹正在发抖，小爪子在她的衣服上无力地抓挠，似是在挣扎。
　　她赶紧冲进寝殿，摸黑找到自己的床榻，将小雪豹连同自己的外袍往上一放，燃起灵力灯，去摸她的脑袋。
　　小青昭浑身滚烫，呼吸声急促，显然是发烧了，宁殊喊了她几声，她也没反应，蜷缩在外袍里，像是已经昏了过去。
　　宁殊急得不行，好在她之前吩咐巡逻士兵找的医修已经匆匆赶来，正被她的隔绝屏障拦在门外，她为小青昭裹了被子，大步冲到院中，去将医修接进寝殿为小青昭诊疗。
　　医修对她的态度也是毕恭毕敬，但没有像她刚才见的那些族人一样战战兢兢，从容探完脉，向她禀告道：“族长，这孩子并无大碍，只是身体虚弱，受不得冻，服了药便可退烧，我这就开药方。”
　　宁殊松了口气，面上倒是仍然绷着，淡淡道：“去吧，煎了药尽快送过来，再找个会照顾幼崽的过来。”
　　那医修退下后，宁殊立即去找寝殿内的浴池，接了盆温水端到床旁，拿最柔软的布沾水，打算为小青昭擦身。
　　她从未照顾过谁，动作不免有些笨拙，光是剥下黏在小青昭身上的破旧袍子就花了不少功夫，擦身时，又因为力道把握不好，不小心扯下了几撮毛。
　　不过小青昭现下还因为发高烧昏着，安安静静地躺着由她摆布。
　　去开药方的医修还没回来，会照顾幼崽的侍女先到了，宁殊将侍女接进来后，便站在卧榻边，看着她照顾小青昭。
　　那侍女胆子很小，宁殊稍微换个姿势，或是走两步，她就怕得直哆嗦，手里的棉布都拿不稳，几次掉回水盆里。
　　宁殊终于明白为何青昭和燕九棠都不希望她修习杀戮道，一个阴郁狠厉又无情的族长确实可以震慑族人，同时也会引来他人的畏惧和厌恶。
　　“专心做你自己的事，不必管我。”但她依然冷着声音吩咐侍女，“若做得好，有赏。”
　　这里毕竟是青昭的记忆，她不晓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如果和原来的宁殊不符，会不会改变青昭的记忆，以防万一，她还是尽量维持原样比较好。
　　虽然她并不知道，原来的自己应该在这时做些什么。
　　侍女颤声应了句“是”，不敢看她，为小青昭擦洗的动作倒是轻柔了不少，拿棉布的手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宁殊将小青昭捡回来时，夜幕刚刚降临，等诊脉的医修端了汤药来，再给小青昭灌下药，已是后半夜。
　　她见那位照顾小青昭的侍女面露倦色，赏了灵石，就吩咐她退下，随后独自守在卧榻前，思考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
　　入梦之前，青昭就和她说明过，她会依附于年少的青昭身上去经历许多事，怎料她一来这里，就落入了另一个自己的身躯。
　　青昭自然不可能有师尊的记忆，因而宁殊从附身另一个自己到现在，都没有继承任何记忆，不知道自己之后该为狼族做什么，也不知道小青昭苏醒之后，她应该对小青昭做什么。
　　她也尝试念诵离开梦境的口诀，但她不管念了多少遍，依然没能出梦。
　　宁殊不清楚其中缘由，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等小青昭退烧后，她就将自己的桌案和藏书都浏览一遍，大致了解另一个自己此时正在做什么，随后抱着几份卷宗回到卧榻前，边继续守着小青昭，边批阅。
　　家破人亡前，她时常会溜去书房，看爹爹处理族中事务，爹爹也会拿许多问题考她，卷宗上的内容虽多，但并没有难倒她，很快她便按照另一个自己留下的思路，接着想了下去。
　　一夜转瞬过去，晨光破晓时，小青昭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宁殊一整夜都在批阅卷宗，这副身体灵力充沛，连着几日不休息也没关系。听到虚弱的低呜声，她立即往卧榻上看去。
　　“你醒啦？”她忙放下卷宗，伸手搭上小青昭的额头，“烧应该退了，我这就叫人把早饭端来。”
　　她说话时，小青昭一直在看着她，目光中除了茫然和畏惧，更多的却是错愕。
　　宁殊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禁希望她是自己熟悉的阿昭，可她连着唤了小青昭好几声，对方都只是向她投来困惑的目光，最终她只好作罢，话锋一转，问：“你可有名字？”
　　小青昭点了点头，可下一瞬，她又迟疑地摇起头，还强调道：“没有。”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很轻很乖，不知是因为虚弱而无力，还是原本就如此。
　　宁殊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在她看来，小青昭的点头应该是个下意识的举动，但小青昭又立即否定了，不仅如此，眼里还流露出了迷茫和困惑，说明她并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过名字。
　　宁殊想了想，忍不住问：“你还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
　　这回小青昭没有犹豫，边摇头边道：“我不记得了……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入梦前，宁殊其实就隐隐感觉青昭的失忆应该也是出于某种原因，现下问了年少时的青昭，这一猜想勉强算是得到证实。
　　但如果这是事实，那么青昭究竟是遭遇了什么事，才失去了十三岁以前的大部分记忆？
　　感受到小青昭的目光，宁殊暂时放下这个疑惑，柔声对她道：“那么，以后你便叫青昭，青云的青，昭雪的昭。”
　　批阅卷宗的笔墨就在手边，宁殊随手拿过一张空白的纸，将“青昭”二字写在纸上，递给小青昭看。
　　小青昭还保持着雪豹幼崽的模样，见状，她不知念了声什么，下一瞬便化出人形，撑着卧榻坐起来，伸手去接写着自己名字的纸。
　　宁殊却被她吓坏了，这时的小青昭连人形都化不完全，就更不会幻化衣物，加上昨晚照顾小青昭的侍女将她擦得很干净，现下，小青昭的细皮嫩肉全暴露在她面前！
　　“你、你快躺回去！”宁殊立即丢下纸，救火似的扑过去，抓起被子一裹，将小青昭包了个严实。
　　小青昭愕然看向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的目光很快就移到桌上那张有些皱的纸上。
　　“……名字。”她喃喃。
　　“青昭就是你的名字，你记住就好，那只是给你看的。”宁殊坐回原位，板起脸严肃道，“我不管你以前怎么过，但从现在开始，你化了人就要穿衣服，不管是在谁面前。”
　　说完，她不禁有些头疼。
　　年少时的阿昭怎会连这种事都不懂呢？
　　小青昭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乖乖点头，张口正要说话，一阵响亮的腹鸣隔着被子清晰地传了出来。
　　宁殊忙去叫守在外面的侍女拿早饭来，侍女到来前，她又对小青昭道：“以后你我以师徒相称，我会将我所学尽数传授于你。”
　　“好的，师徒。”小青昭乖乖应道。
　　宁殊一愣，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笑出声，纠正她道：“你要唤我‘师尊’，‘师徒’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明白了，师尊。”小青昭马上改口。
　　宁殊点头应下，心想这样一来师徒关系也有了，接下来她只要照顾小青昭和教她修炼心法就好，这可比治理狼族简单。
　　小青昭常年在外流浪，身体虚弱，灵力低微，人形并不能维持太久，侍女拎着食盒来之前，她就变回了雪豹妖身，团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宁殊。
　　宁殊去取来食盒，撤去卷宗，将粥和糕饼都摆在桌上，随后从储物玉佩里取出一枚特制的银针。
　　她记得爹爹说过，暴君和暴戾的妖王都容易被手下暗杀，而在饮食中下毒也是暗杀手段的一种，幸好另一个自己也是这么认为，不然她还得想办法打制验毒银针，或是炼制解毒丸。
　　可她还没开始验毒，乖乖团在被子里的小青昭忽然蹿出，叼起一块肉饼就跳回被窝里，快得好似一道残影。
　　宁殊看呆了，回过神后，立即拉开被窝，揪着雪豹的后颈皮，毫不留情地去抢还冒着热气的肉饼。
　　偏偏这小豹子还护食，刚才明明还乖得很，现下却好似变了个性格，四只爪子皆露出锋利的指甲，喉咙里也发出威胁的低吼。
　　猝不及防被她凶，宁殊顿时哭笑不得，捏着肉饼解释道：“以前你风餐露宿，有什么吃什么，现在不能这样！你得先等我验完毒再吃，不然会死，明白吗？”
　　小青昭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这些都是你的。”宁殊朝桌上的食物扬了扬下巴，“不是不给你吃，只是要你再等一等，明白吗？”
　　小青昭眼中依然流露出困惑，但她还是听话地松了口，揣着缩起指甲的前爪。
　　“以后你就住在我这里了，吃的穿的不会少了你的份，但吃东西之前一定要像这样，用银针把所有食物都试一遍再吃，或者先服用解毒的丹药。”宁殊边一碗碗地试毒，边将这个“餐前规矩”告诉小青昭，“如果因为疏忽被毒死，你就再也吃不了东西了。”
　　她每验完一碗，就将食物放到小青昭面前。看着小青昭飞速舔食，狼吞虎咽，她莫名感觉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不过这份愉悦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又和小青昭起了冲突。
　　“你刚退烧，之前还一直挨饿，不能吃这么多！”宁殊一手按住食盒，一手摁住炸毛的小豹子，“再吃肚子会痛的！”
　　“这些都是我的！”小青昭却道，“我要吃完！”
　　宁殊从没见过这般无理取闹的青昭，惊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刚才确实为了哄小青昭，承诺将食物全给她吃，出尔反尔确实不好，一时没辙，只好将食盒重新打开，闷声道：“那你吃吧，肚子难受要和我说。”
　　没了她的阻拦，小青昭又是一顿风卷残云，肚子很快吃得溜圆，吃完就趴回卧榻上睡觉去了。
　　宁殊将食盒送出寝殿时，顺便叫人搬了个痰盂状的法器来，就摆在寝殿里，随时等着为肚子难受的小青昭催吐。
　　谁知小青昭却睡得很安静，一上午过去，她的肚子倒是瘪下去不少，可宁殊并没有听她喊过疼，也没见她露出过难受的神情。
　　不仅如此，到了正午的饭点，小青昭还主动从被窝里钻出来蹭她的手，边蹭边道：“我饿。”
　　宁殊：“……”
　　她大感震惊，忍不住去摸小青昭的肚子，一摸才发现是瘪的，什么都不剩，看来是真的饿了。
　　宁殊只觉不可思议，虽然相信小青昭恐怕真的有这么大的食量，但从侍女手里接过食盒后，她还是事先撤走了部分食物。
　　这回小青昭倒是乖乖等她把毒验了再吃，没有抢食，只不过她吃完最后一口食物后，还意犹未尽地看向宁殊。
　　宁殊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心虚起来，嘴上却问：“有什么事吗？”
　　她生怕小青昭向自己讨食，特意换上了冷冰冰的语气。
　　见她如此，小青昭似乎也有点不敢说，四目相对，最终还是小青昭打破了沉默：“我没吃饱。”
　　宁殊：“……”
　　对上她复杂的目光，小青昭害怕地缩了缩身体，但下一瞬，她就把脑袋蹭在宁殊手背上，翻出圆滚滚的肚子，软着声音道：“我饿，师尊。”
　　宁殊见惯了青昭的从容和压抑，从没想过年少的青昭竟会是这样一个会向自己撒娇讨食的厚脸皮！
　　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小豹子这声“师尊”唤得心里都有些愧疚了，好似自己真的亏待了她一样。
　　不过现下她倒是明白，为什么小青昭的妖身会这么瘦小。流浪的时候，小青昭自然没有那么多食物可以吃，跟不上身体所需，妖身也就只能长成和小猫没太大区别的模样了。
　　回想起那头毛皮光滑似绸缎、身姿矫健、一尾巴就能把山洞抽塌的大雪豹，宁殊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了。
　　顺了顺小青昭的毛，她柔声道：“那你等着，为师这就去给你弄吃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当十三岁的小狼遇上十三岁的雪宝#
　　高兴时的宁殊：小青昭【宠溺温柔】
　　不高兴的宁殊：小豹子【面无表情】


第三十一章 
　　身为一族的族长，宁殊自然不会缺吃穿。
　　作为她唯一的徒弟，小青昭也跟着沾了光，一日三餐顿顿吃到饱，每日还有侍女为她梳理毛发。
　　小青昭被照顾得舒舒服服，在宁殊面前乖得很，也喜欢粘她。
　　宁殊起先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但捡来小青昭的第二个晚上，她就发现小豹子似乎有点过于粘自己了。
　　未来的她修为深厚、灵力充沛，不需要睡眠，可宁殊到底还需要适应，来这里的第一晚，她为了照顾小青昭一夜未眠，结果次日过了正午就开始犯困，什么内容都看不进去。
　　她干脆放下卷宗，把小青昭抱进书房，用毛绒滚边的外袍和灵力为她做了个保暖的小窝，叮嘱她别乱挠书架和典籍，就到卧榻上休息去了。
　　她睡得正沉，却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肚子上，令她难受，不一会儿又转移到胸口，停留在那里一直没走。
　　宁殊迷迷糊糊地以为是积食了，但她自从来这里后就并未进食，而且入睡前也没这种不适感，待压迫感转移到胸口，她便觉得应该是被梦魇住了。
　　直到她睡梦中翻了个身，感到颈部和下巴都被毛茸茸的东西蹭着，猛然惊醒，才发现枕边不知何时趴了只小豹子。
　　小青昭睡得很熟，宁殊挼她的脑袋，捏她的脸，她都没反应。
　　尴尬的反而是宁殊，她不习惯睡觉时身边还有别人，所以才在睡前将小青昭放到书房，结果这小豹子居然回来了！
　　宁殊没法将小青昭当个布娃娃在枕边放着，见她睡得踏实，便悄悄下床，将她再度抱到书房。
　　先前她没锁门，让小青昭溜出来了，这次她在门上做足了措施，保管小青昭溜不出来。
　　然而关门之后，宁殊又觉得这样不太好。
　　小青昭才被她救回来，先前一直在四处流浪，毫无安全感，她若真将小青昭往书房一关，等自己睡够了再将她放出来……
　　她将自己代入小青昭的位置想了想，顿时皱紧眉，忙打开书房门，抱出仍在熟睡的小青昭，回到卧榻上，把她放到了一睁眼就能看到自己的位置。
　　既然小青昭觉得睡在她身旁安心，那就依着她吧，等有安全感了再分开，也不迟。
　　-
　　宁殊一直未能找到离开梦境的法子，但如今捡养了小青昭，她倒有些舍不得离开，索性静下心来，一边照顾小青昭，一边向另一个自己学习治理狼族。
　　好在小青昭乖得很，吩咐什么就做什么，除了最开始在食量上引起的矛盾，她也没有再闹过脾气。
　　宁殊见一次就忍不住心疼一次。流浪了很久又失去部分记忆的孩子最容易如此，这样一来，就可以讨得更多的宠爱，也能在对她好的人身边留更久。
　　不过宁殊很快就发现，外人面前，这小豹子就冷着脸不爱说话，不管为她梳毛的侍女多么细心，小青昭也没对她露出过友善的眼神。
　　宁殊隐隐觉得小青昭可能在有意模仿自己，但她不能告诉小青昭自己其实只是在扮演，也不清楚应不应该指出小青昭的问题，想来想去，最后决定不纠错了，只在礼仪方面的教学上多花些心思。
　　她自己尚处在懵懂的年纪，和小青昭相处时，从来不觉得她们是一对师徒，反而更像同窗。
　　养小青昭的日子过得快极了，一晃就是一个月过去，猫儿似的娇小雪豹身体圆了一圈，毛皮油亮，脱落的部分也被新生的软毛覆盖。
　　宁殊批阅卷宗烦闷时，最喜将小雪豹搂在怀里，挼她的毛，捏她的爪子。小青昭一直都乖乖地任她抚摸，偶尔还抬起眸子温顺地看着她，从不乱动。
　　但这天她刚挼了几下，小青昭却不知为何化出人形，张开胳膊搂住她的脖子。
　　宁殊猝不及防，被突然倾在身上的重量压得闷哼一声，差点连人带椅子一起翻倒。
　　偏偏罪魁祸首还高高兴兴地伏在她耳边道：“师尊你瞧！我会幻化衣服了！”
　　宁殊竭力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声“放肆”，坐正身体，把小青昭从自己脖子上轻轻扯下，仔细端详。
　　小青昭幻化出的衣服并没有亵衣和下裙，就只是毛茸茸地披在身上，带着一圈圈的斑纹，好似从她的妖身上扒下皮毛，又贴在了她的人身上。
　　这算哪门子的会幻化衣服了？
　　看得宁殊哭笑不得，轻轻揪了揪她发间的小耳朵，抱着她起身，朝衣柜走去。
　　“幻化衣服哪有这么简单。”她边说，边将衣柜打开，顺手取出一整套，“照着这套变吧。”
　　话音刚落，她自己却愣住。
　　被她随手拿出的衣服，恰巧是青昭在初见时送给她的那套，普普通通的褐、白二色，但布料质地很好。
　　这个衣柜里的衣服，自然是另一个自己留下的，照理说应该全是成年妖的衣服，也不知为何会有这样一套适合少女穿的。
　　不等宁殊想明白，手中一轻，衣服已被小青昭抱走，仔仔细细地摸着每一处。
　　“师尊，这件衣服好奇怪，袖子还一长一短的。”小青昭道。
　　宁殊回过神，脱口道：“你若不喜欢，可以换别的。”
　　“没有不喜欢！”小青昭忙将衣服抱紧，向她露出顺从的笑容，“师尊给的，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
　　宁殊其实并不习惯她对自己这般顺从，但她不敢轻易改动青昭记忆中那个“师尊”的形象，面对这样的笑容，她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说。
　　她放下小青昭，化灵力为水，凝了一面水镜。
　　“照着水镜变。”她道，“变完最好是能摸一摸，将各个部分的厚薄与轮廓都记清楚……”
　　说到这，她莫名感觉这话好生耳熟，似乎不久前才听谁说起过，愣神片刻，才猛然想起是青昭教自己藏匿妖身、幻化人耳时说的。
　　想起青昭那时还让自己摸耳朵，宁殊不自觉地红了脸，好在一门心思都在幻化衣服上的小豹子并未注意到，应了她一声，便全神贯注地幻化起衣服。
　　倒是宁殊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或许是因为伙食好了，宁殊感觉这一个月下来，小青昭的变化非常明显，在妖身和人身上都有体现。
　　比起十三岁的自己，小青昭的人身已经有了些轮廓，养了一个月长了不少肉，连带着将轮廓也养出些弧度，所以她才在一开始就叮嘱她，化了人必须穿衣服。
　　其实妖族没有那么多讲究，但她自幼就被双亲这般教导，教导小青昭时，也忍不住如此。
　　收回目光，宁殊怀着纷乱的思绪回到桌旁，继续批阅卷宗。
　　她来的时间比较幸运，月魄城全境都下着大雪，不宜出征，因而她还有足够的时间去适应族长这个位置。
　　即便只是在梦里，宁殊也十分认真。
　　可惜这份认真的时间没能持续太久，她就听见“咚”地一声响，抬眸一看，照着变化的小衣服挂在衣架上，小青昭却倒在地上，除了乌黑的长发，什么遮体的衣物都没有。
　　宁殊吓了一大跳，放下卷宗过去一探，发现小青昭体内的灵力一丝也无，想来是幻化时消耗过多灵力而不自知，才导致灵力透支，陷入昏睡。
　　她叹了口气，抱起小家伙往卧榻走去。
　　身体养得差不多了，也该是时候教小青昭修炼了。
　　打定主意，当晚趁着小青昭睡熟后，她便来到族长居的藏书阁，找书之前，先看了一圈。
　　狼族的祖传典籍都在此处好好保留着，只有她双亲留下的修炼心得和杂记被毁了，她逃离狼族时非常匆忙，什么也没带上，即便是未来的她，也没能将双亲的心血复原。
　　她是来找剑谱的，据说狼族有一套祖传剑诀便在藏书阁，她离开狼族前，只学会了前两式，后续剑招得找到剑谱才能继续学。
　　为了教好小青昭，宁殊自己首先要付出时间去钻研修炼心法和法术。
　　修炼心法自然是《若水诀》，既然青昭说过，这是师尊教她的，宁殊也不打算为她更改。至于别的法术，宁殊还没想好，但剑术和符术是肯定要教的。
　　剑谱看到后半夜，宁殊才离开藏书阁回去，在小院子里唤出一柄木剑，开始练习。
　　她暂时还没学过任何剑术，但这副身体一握住剑，就能自行做出完美的动作，显然是在练习千百遍后，将剑诀铭记入骨，哪怕魂魄换了人，身体也不会忘却。
　　宁殊跟着身体练了会儿剑，确定用的是狼族的那套祖传剑诀，便将之牢牢记下，一遍遍练习动作，争取能将它快些烙印在自己的记忆里。
　　冬月即将结束，外头的寒风却依旧凛冽，唯独这方小院子里因着她的结界，始终安安静静。
　　宁殊练剑渐入佳境，一夜未眠，待到第一声鸡鸣响起，她才收起木剑，回到寝殿。
　　小青昭在枕边团成一团，双眼紧闭，还睡得安详，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身边的人一夜未归。
　　但宁殊刚坐上卧榻，连鞋子都没脱，膝上便是一沉。
　　她低头看时，就对上了小青昭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分明是一双朦胧睡眼，可她不知怎的，竟看出了委屈。
　　“我出去办了些事。”片刻，宁殊对她解释道。
　　小青昭没有应声，只是把脑袋枕在她的肚子上。
　　“冷。”小青昭道。
　　宁殊一时不知她想说的是外面冷，还是想说自己身上冷，但她现下有些累，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挼了挼小青昭的毛，自顾自钻入冷冰冰的被窝。
　　谁知刚才还乖乖趴在枕边的雪豹团子，这回却跟着钻到了被窝里，还挤进她怀中。
　　宁殊惊得差点掀开被子将她拎出去，手刚抚上小青昭的后颈皮，就听她说：“给师尊暖暖。”
　　一听这话，宁殊就揪不动她的后颈皮了，暗叹一声，最后还是松开手，抱着关怀自己的小雪豹合上眼睛。
　　她多少沾了些寒气回来，可小青昭一点也不嫌弃她，暖烘烘地窝着，过了片刻，又问：“师尊还冷吗？”
　　“……不冷。”许久，宁殊才呢喃了声，沉入梦乡。
　　半梦半醒间，她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如果是青昭真正的师尊，也会默许小青昭做这样体贴的事吗？
　　可她实在做不到拒绝小青昭满溢的关怀，也却说不清缘由。
　　宁殊已经差不多能适应昼夜不眠的生活，因而只是睡到天亮就起来，叫醒还在呼呼大睡的小青昭，让她化为人形，和自己去静室修炼。
　　小青昭还未服用过化形丹，不过这一个月下来，她一直在练习幻化人形，如今只剩妖耳无法收起。
　　宁殊昨天就告诉过小青昭，从今日开始辟谷和修炼，于是小青昭自被她叫醒后，便乖乖地照着她说的做，哪怕肚子时不时叫唤一声，她也没喊过饿。
　　宁殊现下已经能熟练布置和使用聚灵阵了，指点小青昭在蒲团上盘膝端坐后，她就引着被法阵招来的天地灵气，使之能够充分涌入小青昭体内。
　　其实她知道小青昭早就会引气入体了，也许就是在被她遗忘的那些时间里，毕竟这小豹子刚来时，就能够顺利化出人形。但以防万一，宁殊还是先引导了一遍，再传授《若水诀》的心法口诀。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为小青昭护法一个时辰后，宁殊就离开了静室，走出寝殿，唤人去寻木匠，赶制些木剑和木桩来。
　　趁着小青昭打坐的时候，她又将剑诀练了练，累了便去静室，瞧瞧小青昭的状态，若无事，再回来批阅卷宗。
　　因着雪停，这几日长老们开始报告各地的战况，还有些主战的长老请求出兵。
　　宁殊没经历过战事，也没有继承另一个自己征战四方的记忆，不敢乱来，遂都批了暂缓，合上卷宗，又开始想自己回到北幽之后，该如何从大长老手里夺回狼族。
　　当时家中突然发生的变故，令她畏惧战乱，甚至畏惧与人发生矛盾，是以，当发现自己能够转修杀戮道时，她才会那般坚定。
　　可光是怀揣仇恨，拿着杀戮道，逼自己去杀去战，到底是不够的。
　　真正能够冷下心的人，一定经历过很多。如今的她心还太过柔软，远远无法和青昭口中那位恶名远扬的“师尊”相比。
　　想不明白的时候，宁殊就会翻开另一个自己留下的手记，想方设法去感受对方的疯狂和无情。
　　那些文字好似有魔力，看着看着，她便容易被其中蕴藏的情绪感染，而当她在小院子里独自练剑时，由这种情绪带出的杀意就在剑招之中体现。
　　她经历太少，现下又被困在梦中，只能一点点去悟，去摸索。
　　相比之下，小青昭的进步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宁殊教什么，她就学什么，还学得很快，练习几次就全会了，这让宁殊不得不多抽出些时间去研究剑谱和符术，否则就没有新东西可以教她。
　　木剑和木桩早就搬进了小院子，宁殊批完卷宗，若是小青昭没在打坐，她就会带她去院中练剑。
　　小院子里可谓是“地形复杂”，有山有水有木桩，她们从木桩区一路打到假山旁，再在水池附近你追我赶。
　　比起师尊对徒弟的指导，她们更像是对练的同门，最初小青昭还会被剑气扫中，掉进水池里，时间一长，宁殊要想更胜一筹，竟然还得靠另一个自己的身体反应。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初春，催战的请求一日比一日多。
　　北幽妖域的妖族便是这样，得靠征战来获得名望、土地和食物。她父亲在位时，就是太主和了，又没有做出对应的措施，才会惹来叛乱。
　　宁殊基本将族内的情况摸清了，心中有充足准备，倒是比先前少了许多畏惧，考虑一番，挑了一座最近也最容易攻下的小城，下令发兵。
　　她是修习杀戮道的，每逢征战，最好能亲自前往，通过杀戮正视生与死，从而体悟道心，因此下令后，她就开始为自己的战斗做起准备。
　　小青昭只在她的寝殿内活动，并不知晓外界事，宁殊试穿战甲时，她还对着水镜，为自己也幻化出一副战甲，就穿在毛茸茸的“亵衣”外面。
　　“不要乱幻化衣物。”宁殊见状，无奈道，“上战场才穿这身。”
　　“师尊不希望我上战场吗？”小青昭却问，眨着一双人畜无害的幽蓝眸。
　　“你还小。”宁殊脱口而出，说完，才猛然想起自己明明也只有十三岁。
　　“我不小了。”小青昭摇头，摸着自己的耳朵道，“只是还不能完全化为人形……不过我听街上那些家伙说，您不会嫌弃像我这样还保留着妖身的妖。”
　　“自然，化人本来就是修炼的一部分。”宁殊道，“不过你现下还得学很多东西，等学得差不多了，再随我去征战也不迟。”
　　小青昭眸中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乖乖应了声，将身上战甲幻化为普普通通的广袖修炼服，去静室打坐了。
　　出征的那一日，宁殊换上战甲，在小青昭的目送下走出寝殿，心里非常忐忑。
　　既怕自己死在战场上，又怕小青昭独自留在这儿会出事。
　　但小青昭是绝对不能带上战场的，毕竟这场战斗连她自己也没有多少把握。
　　宁殊原以为自己还得经历一场恶战，谁知刚离开寝殿，只觉眼前一黑，随后剧烈的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五脏六腑好似被碾过一般，呼吸一下都觉得痛。
　　她疼得忍不住低哼出声，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隐隐听见小青昭的声音一遍遍唤着自己“师尊”，但这些声音很快又模糊了。
　　她不知跨出院门之后发生了什么，现下又不像离开了梦境，只得在剧痛和黑暗中苦苦撑着，也不晓得过去多久，疼痛才逐渐消退，意识也慢慢恢复。
　　可就在她意识恢复的瞬间，只觉浓郁的血腥味不断地刺激着口腔，暖意顺着喉咙落进冰冷的胃里。
　　宁殊本就对气味敏感，顿时感到胃中泛起恶心，忍不住干呕了一声，牙齿不知碰触到放在口中的什么东西，随后，她听见了小青昭的低哼声。
　　她刚睁开眼，就对上一双熟悉的幽蓝色眼眸，小青昭正关切地看着她。
　　“……我这是怎么了？”宁殊没有弄明白情况，说话时，仍感到嘴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好像刚被喂完血似的。
　　“您受伤了。”小青昭忙向她说明情况，“伤得很重，昏睡了足足七天。”
　　宁殊纳闷不已，自己分明没有去战场，怎会受伤？
　　可小青昭似乎并不这么认为，见她目光呆滞，还将战况和她说了一遍。
　　“那座城用了特殊的投石机设置陷阱，您冲锋时被砸中了……好在医修们救治及时，不然您可能会回不来！”
　　……还有这种事吗？
　　宁殊心中更为不解，但发现小青昭面露懊恼之色时，她忽然就明白了过来。
　　是了，她现下身处的地方是青昭的记忆，青昭未能看到的事情，她自然也就不会经历了。
　　她正思考这些事，忽听小青昭道：“师尊，我现在转修杀戮道，还来得及吗？”
　　这话吓得宁殊脱口说了句“不行”，可她转念想到青昭日后所习的正是杀戮道，不等小青昭说话，忙改口道：“转修杀戮道需要旁人为你护法，为师现下重伤未愈，你……咳咳，你且再等些时日。”
　　她想，青昭记忆之中已经成为定数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更改，不管她有多不愿意，都不能改。
　　看样子未来的自己确实伤得不轻，宁殊只是说的话稍微多了些，便觉胸口发闷，难受得眉头紧拧。
　　小青昭慌忙唤了声“师尊”，忽然伸出手，不等宁殊再说话，就将手指伸入她口中。
　　宁殊猝不及防，舌头本能地一抬，竟尝到了血腥味。
　　“我听说可以用血来治愈杀戮道的修士！”与她震惊的目光对上，小青昭忙解释，语速飞快，“刚才我已经喂您了些血，您……您是不是不够？”
　　宁殊从未听过这种疗伤方式，含着手指瞪着眼睛，不知该怎么作答。
　　--------------------
　　作者有话要说：
　　宁殊：【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是嗦不出发.jpg】


第三十二章 
　　被小青昭这么一提醒，宁殊终于想起来，自己入梦是为了体悟杀戮道的。
　　可一个多月过去，她连一场真正的杀戮都没体验过，或者说，在即将体验时就被强制中断，然后遍体鳞伤地躺在寝殿里。
　　放在她口中的手指并未收回，小青昭依旧垂眸看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宁殊定了定神，忍疼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缓缓移开。
　　“为师不需要。”她沉声道。
　　不管小青昭的话是不是真的，她都不能靠饮血来疗伤，不然，她与嗜血的魔修又有什么两样？
　　但话刚说完，她就发现小青昭眸中闪过一丝遗憾，虽只有一瞬，还是被她看得真切。
　　这一发现让宁殊不禁心生诧异，可她现下浑身难受，没有精力去思考，见小青昭没走，她问：“随我一同出征的战士们伤得如何？”
　　既然连她这个领头人都难以动弹，其他战士只怕是凶多吉少。
　　“我不知道。”小青昭摇头，“师尊吩咐我不得离开寝殿，我就只在这里照顾师尊。”
　　“……你代为师去问候那些受伤的战士。”缓了缓，宁殊才吩咐道。
　　“可我要照顾师尊。”然而小青昭意外地反驳了她。
　　“为师已经醒了。”宁殊催促道，“快去。”
　　小青昭张了张口，似乎想坚持留下，但对上宁殊坚决的目光，她最后还是恭敬地应了声，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徒儿这就去，您好好休息。”
　　宁殊并未多言，等小青昭走后，她握住仍挂在自己颈上的储物灵符，找出几瓶治疗内伤的丹药，各倒了些在掌心，一颗一颗慢慢咽下，在床上盘膝而坐，闭上眼睛，运转心法化开药力，抓紧时间为自己疗伤。
　　她已经昏睡七日了，得尽快养好伤去安排伤亡战士们的后事。
　　然而疗伤片刻，宁殊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她的经历是基于小青昭的记忆存在，那么在小青昭离开寝殿的那一瞬间，她应该就会眼前一黑，再次恢复意识时，时间也会跟着跳到小青昭回来之后。
　　毕竟小青昭看不到她在寝殿做什么，没有见过的景象，自然也就不会在记忆里出现。
　　想到这，宁殊不由得想起自己趁着小青昭入睡后，到藏书阁看书，又回来练了一晚上剑的事。
　　……还有她刚来此地时，跑了许久的路，才在最偏僻的北街角落找到小青昭的事。
　　一件件事浮现心头，宁殊不禁皱起眉。
　　这种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说她能独自去藏书阁和练剑，以及能够独自在寝殿疗伤，是因为小青昭在暗处偷看，那她最初在漫天飞雪之中的找寻，又该如何解释？
　　这里当真是由青昭的记忆构成的梦境吗？
　　宁殊忽然意识到，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法用出梦的口诀离开梦境。
　　但身为族长和师尊的责任，令她有意忽略了这一点，让自己陷入整整一个月的繁忙当中，而不是想办法离开。
　　而事实上，她已经被这个古怪的梦境困住了。
　　可她入梦之前，就已身处最安全的昆吾宫，梦境的主人也是她最信任的青昭，究竟是谁将她困在了这里？
　　宁殊只觉自己的头还隐隐作痛，忙调整呼吸，忍住剧痛，让自己静下心来，好好去思考现状。
　　长时间的调息入静之后，她其实有了一个猜测，但她并不愿往这个可能性上想。
　　如果……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青昭为什么要将她囚禁在这个梦里？又为什么要让她用自己师尊的身体经历这些？
　　宁殊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她现在的状态着实不容乐观，只能等伤养好之后再作打算。
　　即便这样想，她也很清楚，自己所能做的恐怕只有静观其变。
　　-
　　宁殊伤得并不轻，哪怕小青昭为她找来了狼族最好的医修，她每日按时服药，还坚持打坐调息，消化药力，这伤一养，又是一个月过去。
　　开春之后，四处已经看不到雪了，小院子里也生机盎然，假山附近的草木生得郁郁葱葱。
　　宁殊养病时，小青昭还为她在院中栽了不少夏月才开的木槿花，如今新栽的枝条已经冒了芽，她去院中散步时，还会顺手浇浇水，或是将自己的木灵力固化为养分，肥沃土壤。
　　一个月前那场败仗之后，族内主战的长老们倒是消停了不少，宁殊养伤期间批阅卷宗时，并未见到任何一条催战的请求。
　　除此之外，小青昭再也没向她提过转修杀戮道的事，有关外界战况的消息也越来越少见，与征战相关的一切，好似都在那一场大败之后不被提起。
　　宁殊早就发现了这一变化，可她并不能明白抹消征战之事的用意。
　　直到她那天闲来无事，御剑带着小青昭去城郊散心时，才发现月魄城的边境不知何时被一座巨大的屏障围了起来，与地面相接的部分皆是幽蓝色，如同一圈高墙，将月魄城与外界隔绝。
　　看清屏障时，宁殊心中一凛，正想御剑去边境一探，忽听小青昭道：“师尊，不要再往前了。”
　　闻言，宁殊一怔，脱口问：“你也能看到吗？”
　　小青昭却向她投来诧异的目光。
　　宁殊便把自己所看到的情景告诉她。
　　但小青昭似乎仍不理解她的话，沉默片刻，道：“虽然不知道师尊所说的到底是什么，但我就是觉得再往前会有危险。”
　　宁殊隐约明白了她的想法，试探着问：“为师若是离开月魄城去外界，会不会让你不安？”
　　小青昭面色顿变，又是好一阵沉默，才用力点了点头。
　　“上个月，师尊只是外出几日就受了重伤。”小青昭喃喃，“医修们将您送回来时，我以为……我以为您已经……”
　　后面的话，她没有继续说。
　　宁殊想了想，再问：“阿昭是不是希望，为师再也不外出征战，族内再也没有谁会请求征战？”
　　小青昭咬了咬唇，面对宁殊鼓励的目光，她这回倒是没有想太久，便再度点头。
　　“那如果这些心愿都能实现，阿昭还想不想要修习杀戮道？”宁殊问。
　　小青昭一愣，随后不假思索地应道：“自然，要是没有战乱，我就好好修炼《若水诀》，绝不去想杀戮道。”
　　多日来盘旋在心中的疑云得以散开，宁殊又朝那堵高墙望了一眼，牵着小青昭的手站上灵剑。
　　“我们回城。”她道。
　　人界有许多隐世门派，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不与外界有什么往来。
　　可妖族盘踞的北幽妖域却鲜少有这样的隐世净地，对绝大多数的妖族而言，哪怕族长主和，长老和族人们也会有对外征战的想法。
　　毕竟地盘越大，资源也就越多，生活环境也会变得更好。
　　回去的路上，宁殊时不时朝小青昭看一眼，猜测起她会有这些心愿的缘由。
　　她总觉得小青昭与她熟悉的青昭有着截然相反的观念，自从在人界初遇开始，青昭便习惯以杀来保护她，如果没有她及时劝住，只怕她们早就被仙门的修士追杀了。
　　然而小青昭却不一样，即便她和青昭一样，凡事都以自己的师尊为先，可她并不愿战斗，更不愿让师尊经历战斗。
　　她似乎非常厌恶战乱，战乱也许正是她的心结所在。
　　抱着这样的猜测，宁殊一回寝殿，就郑重告诉小青昭：“以后，你的修炼既是为了强生健体和延年益寿，也为抵御外族和保护家园，但绝非是为了外出征战，破坏其他妖族的城池。”
　　她本以为小青昭会迷茫或困惑，谁知对方竟面露惊喜之色。
　　“我真的可以这样吗？”小青昭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为师几时诓骗过你？”宁殊笑着反问，“以后为师会多抽点时间陪你，先助你早日化人。”
　　小青昭顿时兴奋地“嗷”了一声，当即化出妖身，在椅子边滚了又滚，又扑到宁殊的膝上。
　　“小脏鬼，这么疯做什么？”宁殊揉了揉豹头，一把将她抱起，走向殿内的浴池，“同为师一起沐浴去。”
　　她似乎有点摸索到出梦的办法了，只不过能不能靠这个法子出梦，还得试上一段时间。
　　寝殿内的浴池和人族客栈上等房的浴池有些像，设有可以调节水温的机关，宁殊将水温调好，便穿着浴袍入水，像往常一样将小豹子拥在怀里，拿着棉布为她擦洗全身。
　　小青昭一动不动地任她擦洗，等棉布擦到尾巴上，她忽道：“师尊，能不能陪我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宁殊问。
　　“我想趴在您的妖身上玩水。”小青昭说。
　　宁殊从未听过如此古怪的游戏，但她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干脆抛开一贯的冷面无情，毫不犹豫地化出妖身，将小豹子驮在背上。
　　“你想怎么玩水？”她问。
　　下一瞬，她就被小豹子泼了一脸水，耳畔也响起爪子划水的声音。
　　宁殊先是被泼懵了，随后猛地将妖身往水中一沉，等听到小青昭的惊叫声，再缓缓起身，恰好将她接住，悠悠问：“就这么玩可以吗？”
　　背上没传来回应，但很快又一捧水迎面泼了过来。
　　宁殊自己的年纪本就不算大，加上寝殿内没有旁人，她并不介意陪小青昭玩个尽兴。
　　-
　　那天之后，小青昭修炼时更为用心，原先打坐和对练还会悄悄偷懒，现下却全身心投入其中，好似不知疲倦。
　　如此这般，转眼又是几个月过去，狼族一切安好，宁殊既没有收到催战的请求，也没有听守卫边境的族人报告外族入侵。
　　小青昭也成长了不少，原先宁殊一只手就能抱的妖身，现下长壮了不少，宁殊坐着批阅卷宗时，雪豹已经不能在她膝上团成一团卧着，否则用不了多久，便会压得宁殊腿麻。
　　经过几个月的观察，宁殊彻底摸清了小青昭的脾气和习惯，只要小青昭变为雪豹，过来蹭她的手，她就放下卷宗，抚摸一会儿豹毛，问问她今日又学了什么新法术。
　　宁殊已经跟不上小青昭惊人的学习速度了，也不打算继续扮演“师尊”，索性将藏书阁的钥匙给她，让她找感兴趣的学，每日的傍晚向自己汇报一次。
　　如果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法术，宁殊甚至还会让小青昭仔细讲讲，或是带她去藏书阁找记载法术的书册，那之后，她们一整晚都会留在藏书阁，直到宁殊也学会这个法术为止。
　　不知不觉间，宁殊已经巧妙地将“师尊”这个角色推给了小青昭。
　　不管是学法术，还是练剑，只要宁殊吩咐详说，小青昭便将自己的心得一五一十相告，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师尊的身份已悄然颠倒。
　　时间如梭，转眼就到了夏月。
　　北幽妖域的夏月时常下雨，夜里时常打雷，宁殊即便换了个身体，也还是畏惧雷雨天。在第一次被雷声吓得钻过桌底后，她便想了个法子，一见傍晚落雨，就尽早批阅完当天的卷宗，洗漱睡觉。
　　这样一来，她只要睡熟了，便听不到雷声。
　　她不光自己睡，还要抱着小青昭一起睡。不管是梦里的小豹子还是梦外的大雪豹，都能让她安心面对雷雨天。
　　小青昭虽然经常被她挼毛，可像这样化出人身被她紧紧抱着入睡，还是头一回，一整夜她都不敢乱动，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只要师尊的气息在她颈上轻轻拂过，便会不自在，内息也好似紊乱了一般，弄得她很不舒服，连做梦都是被放在火上烤，惊醒时，浑身上下都是汗。
　　但只要发现宁殊有醒来的兆头，她就立即施法将满身的汗弄干，一遍又一遍默念静心咒，平复内息。
　　等宁殊转醒时，就只看到小青昭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侧身卧在旁边，不曾挪动位置。
　　“雨停了吗？”她睡眼惺忪地问。
　　“停了。”外头分明还在淅淅沥沥，小青昭也不知怎的撒了谎。
　　宁殊毫不怀疑地应了声，揉着眼睛坐起，正要穿衣下床，耳畔突然响起一声惊雷，炸裂般的巨响吓得她大叫，一把将小青昭抱得更紧，不管不顾地靠在她怀里。
　　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好怕……”她颤声呢喃，“阿昭，我好怕……”
　　雷声仍在外面炸响，但没过多久，一双手就捂住了她的耳朵。
　　冰凉的水灵力附着在她耳朵上，隔绝了雷鸣。
　　宁殊的前额紧紧贴着小青昭的心口，待雷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发觉小青昭的体温似乎有些高，心跳也快得不正常，慌忙从她怀里挣扎出来，点上灵力灯一瞧，只见小青昭双颊皆红。
　　“你怎么了？着凉了？！”宁殊拿手背去碰，发现烫得很，顿时不管外头还会不会继续打雷，迅速披衣下床，将小青昭打横抱起，“莫怕，为师这就带你去看医修！”
　　“我没有着凉！”小青昭也慌了，说话都结巴起来，“只是、只是害怕打雷，去浴池、浴池里泡泡水就好了！”
　　然而宁殊的两只耳朵上还留着她的隔绝法术，完全没听到她这番解释，鞋一穿，就抱着她冲出寝殿，踩着水奔向医修的住处。
　　此时夜已深，宁殊疾步在族长居中穿行，也不知走了多久，忽觉耳朵上的凉意散去，一声微弱的“师尊”钻入她耳中。
　　“我没有着凉，只是因为担心您才这样。”
　　“担心我？”宁殊没听明白。
　　“我从未见过您像今晚这样害怕，便紧张了。”小青昭解释道，“一紧张，身上就发热，绝不是着凉。我、我身体好得很。”
　　宁殊半信半疑，见她不愿去看医修，倒也没有强求，转身往寝殿走。
　　“现下时辰还早，要不要去浴池洗一洗再睡？”她问。
　　怀中的小姑娘低低应了声“好”，一路上不再作声。
　　夏月的天气变幻莫测，宁殊还未走到寝殿，雨丝又落了下来，夜幕中的乌云间，也时不时亮起一条弯曲的雷电。
　　宁殊怀抱小青昭，置身于黑暗之中，也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有了胆子直面它们，甚至还仰起了脸。
　　“阿昭可知为师为何会害怕雷雨天？”她问。
　　“不知。”小青昭道。
　　“为师十三岁的一个雷雨之夜，便在此处，族长居内……”宁殊做了个深呼吸，才继续说下去，“为师瞧见父亲被斩首，侍从和护卫的尸体躺了满地……那时，血将为师的鞋都染红了。”
　　感觉怀中的小姑娘打了个寒颤，她又道：“可为师那时候法力低微，无能为力，只得眼睁睁看着熟悉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还要仓皇逃走，甚至离开北幽，去人界求得一线生机！”
　　她只是恰借此时感慨，怎料话音刚落，就听小青昭闷哼一声，低头看时，却见小青昭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呼吸声急促。
　　“别说了，师尊！”小青昭忽然道，语气近乎哀求，“别说了！！”
　　宁殊一怔，忙加快脚步往寝殿去。
　　心中却不自觉地泛起激动——据说梦是潜意识的表现，或许她能在梦中唤醒被青昭忘却的记忆。
　　这一念头冒出时，她很快也意识到，被青昭忘却的一定不是什么好记忆，但不管是好是坏，只要是原本的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变化”，也许就可以成为她离开梦境的一份力量。
　　她已经学会了诱导类的法术，只要她愿意，便能唤醒这份记忆。
　　然而当她回到寝殿，看着怀中死死抱住自己不放，口中说着胡话的小青昭，好不容易才变硬的心肠又软了下去。
　　即便她知道，自己在青昭的梦境里待的时间越久，对青昭的神魂伤害也就越大。
　　即便她知道，青昭会因为神魂受损严重，陷入不知要多久才能苏醒的长眠。
　　然而，不顾青昭的感受便将那段记忆唤醒，让青昭陷入更深的痛苦，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是在利用和欺骗青昭！
　　听着小青昭痛苦的低喃和求饶，宁殊最终还是动摇了，在她眉心画下一道昏睡符，口中哼着轻柔的歌，慢慢地将她哄入睡。
　　换个日子吧，换个不是雨夜的晴朗日子，她再委婉地问一问小青昭。
　　-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潜意识受了刺激，那一夜小青昭睡去后，一连三天都没有醒来。
　　宁殊后悔不已，同时又庆幸自己那天没有强制唤醒记忆，将狼族最好的医修都招来，为小青昭诊疗。
　　然而所有医修给出的诊疗结果，竟都是没有任何问题。
　　“族长，恕我斗胆直言。”与她们较熟的医修还道，“青昭大人的情况……应该只是睡着而已。”
　　“……罢了，你们都下去吧。”宁殊知道不能指望他们了，叹了口气，望着昏睡不醒的小青昭，脑中不知怎的，跳出了一个名字。
　　“速速派人去昆吾宫，请右护法舒苓真来！”她忙拉住一名医修吩咐道。
　　尽管昆吾宫位于人界和北幽妖域的交界处，但宁殊记得御剑飞行至少也要三日才能赶过来。
　　谁知请人的命令吩咐下去还没半天，舒苓真就到了，还是跟着燕九棠来的。
　　宁殊见到燕九棠时，还不敢相认。
　　她不知道青昭从前有没有见过燕九棠，但现下的燕九棠与她在梦外见到的一模一样，并且……怀中还抱着一只圆滚滚的赤狐。
　　然而这本来是不可能实现的，燕九棠的小狐狸早已被顾楚歌杀害，如今只能用人族的身体，绝不可能还保持着妖态。
　　“小殊妹妹这是怎么了？”见她发呆，燕九棠眨了眨眼，故意问，“难不成是嫌本宫不请自来，碍了你的眼？”
　　“怎会！”宁殊回过神，连连摇头，“只是许久没见到燕姐姐了，一时高兴得不知该做什么。”
　　“咱们姐妹俩确实很久没见了。”燕九棠笑着揉了揉怀中的小狐狸，问，“说吧，你寻我家右护法来，到底是要医治谁？”
　　宁殊忙将她们带到寝殿的卧榻前，还没向她们介绍小青昭，只听燕九棠轻咦一声：“小殊妹妹，你几时有童养媳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燕憨憨也是个直球憨憨~


第三十三章 
　　……童养媳？！
　　宁殊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燕九棠。
　　她不知道另一个自己究竟给了燕九棠什么样的印象，竟会让燕九棠认为小青昭是她的童养媳。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宫主，注意措辞。”舒苓真在一旁提醒道。
　　见她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燕九棠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说话没过脑子……”
　　“无妨，我习惯了。”宁殊哭笑不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损了她一句后，又对舒苓真道，“这是我几个月前捡养的小徒弟，不知为何失去了部分记忆，前几日似乎有恢复的征兆，但在那之后便一直昏睡不醒。”
　　认真听罢，舒苓真点了点头，在卧榻边坐下。
　　“我先探一探她的神魂是否有损。”她道。
　　得到宁殊允许，她凝灵于指尖，点在小青昭眉心，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燕九棠站在一旁，自顾自抚着圆滚滚的小狐狸，垂眸端详小青昭的面容，忽然铺开隔绝声音的屏障，饶有兴趣地问宁殊：“你这小徒弟生得甚好，连人形都化得这般标致，是从哪捡来的？”
　　“城内的北街。”宁殊答，“她是个流浪的孩子。”
　　“我瞧着不太像。”燕九棠却皱起眉，“至少她不像是自幼就流浪的……倒是跟从前的你有点相似。”
　　宁殊心中一惊，忍不住追问：“莫非她也是哪个大家族的后代？！”
　　“这我可不知道。”燕九棠摇头，“北幽妖域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更熟悉吧？”
　　宁殊有些心虚地应了声。她没法告诉燕九棠，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宁殊”并非原主，自然也没有对北幽妖域的势力分布情况了如指掌。
　　“不过你居然会收养流浪儿，这可不像你。”燕九棠道，“我真以为你知道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份呢！”
　　“此话怎讲？”宁殊下意识问。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或妖，都没有救助的意义’。”燕九棠道，“这是你说过的话，当年可把我吓了一大跳。不过现下看来，你果然是个口是心非的，连失忆的流浪儿都愿意救，还将她养得这么好。”
　　宁殊眸光一变。
　　她自然不会说这种话，但如果另一个自己当年真是这样的人，那她定然知道小青昭的身世。
　　然而，宁殊并未在另一个自己留下的手记里见过任何关于雪豹族的事。
　　如果燕九棠说的是实情，要么是另一个自己还未与雪豹一族有什么交集，要么……是雪豹一族在她入梦之前，就已经遭遇不测，被另一个自己判断为“没有利用价值”，因而也就不会留下关于他们的记录。
　　沉思片刻，她试探地对燕九棠道：“这孩子是雪豹一族的后代。”
　　话音刚落，她就见燕九棠变了脸色。
　　“……我就猜到，若只是普普通通的流浪妖，你可不会这么好心。”良久，燕九棠才道，“不过她都失忆了，现下看来，就连想起都是痛苦，你指望她能对你做些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雪豹一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宁殊压制住内心的情绪，故作从容。
　　“还能发生什么，当然是被宁弈世灭族了。”燕九棠讶然看向她，“你该不会忘了吧？当年你能从宁弈世手中神不知鬼不觉夺回狼族，便是因为他亲自领兵，攻打雪豹族的寒英城去了。”
　　听到这，宁殊心中一凛，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宁弈世，这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当年掀起叛乱，杀了她父亲的大长老，她的亲叔父！
　　宁殊现下才离开北幽不久，依照青昭的说法，另一个自己是在十六岁时重返北幽，夺回狼族，那么，同年便是青昭的家族被灭之时！
　　难怪另一个自己会在寒冬跑到北街那么又远又偏僻的地方，亲自去救一只失去记忆、无家可归的流浪小雪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即便还没有得到证实，也没能确定青昭的真正身份，宁殊却已恍然大悟。
　　“好了好了，别生气，我不说了，以后再也不提那件事了！”见她迟迟不说话，燕九棠又忙不迭地道歉，“右护法起身了，你快问问情况吧。”
　　说罢，她撤去先前设在她们与卧榻之间的隔音屏障。
　　宁殊这才回过神，忙问舒苓真：“情况如何？”
　　“神魂并未有损，也没有发现人为造成的封印，只是她自己不愿醒来。”舒苓真道，“应当是和让她失忆的事有关。”
　　“想来是她承受不了家族被灭的打击，才自行选择失忆吧。”燕九棠叹着气猜测道，“看样子，这只小豹子的身份不比你差到哪里去，她如果只是普普通通的族人，也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宁殊沉默着看向小青昭，走上前去，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
　　青昭是因为失去了所有的族人，才会如此依恋好好对待她的师尊，并将之视作最为珍贵的家人吗？
　　是因为师尊已死，即便回到过去，也不愿面对尚年少、且和她毫无羁绊的师尊，所以才会将她困在梦境里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而她也无法在小青昭昏睡的情况下，离开这个梦境。
　　宁殊只觉心中有什么东西骤然破碎，一片又一片自她心上剥落，刺得她疼痛不已。
　　可即便如此，长久的沉默之后，她依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要怎么唤醒她？”
　　她一定要问个明白，要离开梦境，听梦外的青昭亲口告诉自己答案。
　　“很难。”似乎早已料到她会问，舒苓真不假思索地道，“只能通过梦境这一媒介，找到最令她痛苦的那段记忆，引导其自行脱出梦境。但这很难办到。”
　　她又一次强调“很难”，见宁殊目光坚定，才继续说下去：“你不可将过去变成美梦，这会使她沉沦其中；也不可强制将真相在梦中告诉她，刺激只会让她躲入更深的梦。只要她无法离开梦境，你也会陪着她一起沉眠。”
　　“这不就是无计可施吗？”燕九棠忍不住接过话。
　　宁殊也点头。依照舒苓真的说法，现下小青昭会醒不来，恐怕就是因为受到刺激，才在梦中也为自己创造了无法轻易醒来的梦。
　　“倒也未必。”舒苓真摇头，“逃避的最大原因是无法面对现状，只要弄明白她的心结所在，即可将她劝离梦境。”
　　宁殊眸光微变。
　　她虽不知青昭的心结是什么，但如果困住小青昭的便是雪豹一族被灭之事，那么，她还是有希望将梦境打破。
　　毕竟在真正的现实当中，灭族之事尚未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决定入梦之前，她又问了舒苓真一个问题：“梦中与现实的时间流逝速度一致么？”
　　“一致。”舒苓真点头，“但如果是梦中之梦，梦中梦的一日等于梦中的两日。”
　　宁殊牢牢记下，对她们郑重道：“那就拜托二位照顾我和青昭了！”
　　“甭客气，这是应该的。”燕九棠笑道，“快去快回吧！”
　　她怀中的小狐狸也向宁殊挥了挥爪子。
　　宁殊念起早已背得烂熟的入梦口诀，撮指凝灵，点在小青昭的眉心。
　　她的意识很快沉入死寂的黑暗，不知过去多久，才渐渐能感知四周。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她脸上拍来拍去，接着是软绵绵的触感，有点像小豹子爪上的肉垫，一下又一下，着急地拍着她的脸。
　　宁殊缓缓睁开眼，视线刚清晰起来，就对上一双幽蓝色的眼眸。
　　“你醒啦？”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响起，格外熟悉，“我还以为你醒不来了，正要去找医修呢。”
　　见面前趴着一只小雪豹，宁殊忙撑起身体，下意识向她伸出手。
　　就在手即将触碰到小雪豹的脑袋时，她猛然回过神，顿住了动作。
　　这个时期的青昭，并不认识她。
　　小雪豹眨了眨眼，困惑地看着她，但还是把脑袋凑到她掌心蹭了蹭，亲昵又乖巧。
　　“你是谁呀？”她好奇地问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的书房里？还倒在了地上。”
　　这话让宁殊一怔，但她转念一想，她与这个年纪的青昭应该没有任何交集，自然也只能空降到青昭的记忆里去。
　　念及此，她索性道：“我是你的守护神。”
　　“守护神？”小雪豹大感惊讶。
　　“是。”宁殊点头，“我只在你即将遇到危险时现身，只守护你一个，就连你的双亲也不知道我的存在。”
　　小雪豹惊得长大了嘴巴，将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就在宁殊以为她要识破自己的离谱谎言时，小雪豹忽然扭身跑向一旁的门，化出人形，将门关紧上了锁，还以灵力布置出一方屏障。
　　“好啦，这样就没人能听到我们说话了！”小雪豹边说边向她跑来，殷勤地拉开椅子，又为她沏了茶，举止虽然活泼，却不失端庄优雅。
　　宁殊坐下后，望向她的目光多少有些错愕。
　　她自然不会忘记小青昭的第一次化人，就连衣服也不会变，还是她后来手把手教，小青昭才一点点学会幻化衣服。
　　可现下的小雪豹分明更为年幼，却已能化人和幻化衣服，并且身上的白色袍服还式样繁复，就连袖口和领口的花纹也十分精致，只是妖耳还没法收起，裙摆里也拖出一条毛茸茸的豹尾。
　　一想到自己熟悉的小青昭，宁殊只觉心好似被揪了一下。
　　不仅忘却了族人，连过去所习的术法也忘了吗？
　　“我名唤韩霙，神大人怎么称呼？”小雪豹在她面前坐下，兴奋地问。
　　“宁殊，安宁的宁，殊境的殊。”宁殊如实答。
　　心中却不自觉地想：青昭的本名究竟是哪两个字？莫非真是“寒英城”的“寒英”二字？
　　韩霙点了点头，却没有继续问，而是一直盯着她看。
　　宁殊被她看得紧张不已，生怕她看出什么来，嘴上却温声问：“你为何一直看我？”
　　“我、我只是觉得神大人好看。”韩霙立即收回目光，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像从画里走出来一样，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顿了顿，又大着胆子抬眼与宁殊对视，真诚地问道：“等我长大了，可以娶您为妻吗？”
　　宁殊万万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猝不及防，顿时懵了，脑中嗡嗡作响，愣神许久才反应过来，脱口就是一声“放肆”，双颊却控制不住地烫起来。
　　她立即幻化出一把折扇，打开来遮住半张脸，沉声道：“莫要忘了，我是守护神，只在你即将遇险时才会现身，待你脱险便会离开。”
　　说这些话时，她只觉心脏狂跳不止，甚至能感到拿着折扇的手也因此而颤抖起来。
　　一来是因为韩霙那番放肆的话，二来……是因为她也不知这句承诺能否实现。
　　“我不信。”韩霙却笑道，“我都做了十一年的少主，从来没遇到什么危险，爹爹和娘亲也将我护得很好，十八岁前，我可不会随意踏出这里半步。只要我一直待在这里，就不会遇到危险。”
　　听罢，宁殊有些恍惚。
　　狼族的叛乱发生之前，她也曾像青昭这样想过，觉得只要有爹娘在，即便天塌下来也不必担心。
　　可那一日……天真的塌了，她也在尸山血海中失去了一切。
　　对上韩霙澄澈而单纯的目光，宁殊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冷静下来算起时间。
　　原先的青昭比她小五岁，而她是在十六岁重返北幽时，趁着宁弈世攻打寒英城时，一举夺回了狼族。
　　也就是说，在青昭十一岁那年，雪豹一族被灭。
　　正好是今年！
　　“现下是几月？”宁殊忽问。
　　“桃月。”韩霙乖乖回答，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脸上，“不过马上就要入夏了。”
　　宁殊微微皱起眉。
　　那便是春末，依照另一个自己的性子，最有可能会选择当年逃离狼族的日子杀回去，也就是说，距离雪豹一族被灭，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
　　“神大人不喜欢夏月吗？”见她皱眉，韩霙笑问，随后自顾自说起来，“我也不喜欢，怪热的，哪怕在寝殿里放满冰砖都不行。但是夏月池塘里会开莲花，山上也会开木槿花……”
　　念着“守护神”应该会倾听被守护者的倾诉，宁殊便收起思绪，静静地听她说着。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刚到人界见到青昭时，满山开遍纯白的木槿花，青昭还去山中的池塘里采来莲叶为她遮阳。
　　“……也不算不喜欢。”等韩霙说完，宁殊淡淡一笑，却没道出喜欢的缘由，而是故作玄虚道，“四季更迭本就是自然之道。”
　　“神大人果然爱说玄乎缥缈的话。”韩霙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但她随后却起身走到宁殊背后，张开双臂环抱住宁殊，枕在她背上，喃喃，“怎么办，我好喜欢这样的神大人，您能不能留下来不要走呀？”
　　宁殊从未被谁这样抱过，加之她身体本就敏感，又听了如此直白的话语，瞬间只觉酥麻传遍全身，大脑再次放空。
　　……这小雪豹真的只有十一岁吗？
　　还是说，不加拘束的妖族教出来的后代，在这个年纪就该有这种想法？
　　但不管怎样，宁殊都明白，自己不但不能留下来，还不能在梦中梦里停留太久。
　　她已经在第一重梦里度过将近半年的时光，距离另一个自己回归北幽、夺取狼族的日子，已经不到三年了。
　　“危险到来之前，我不会走。”宁殊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身上的手，轻声回答。
　　“真的呀？！”然而小少主似乎只听了后半句话，兴高采烈地在她背上蹭了又蹭，“那我今晚可以和神大人同床共枕吗？”
　　“……”宁殊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的话了，不过她也明白，此时的青昭只是个单纯的孩子，即便刚才还说要娶她为妻，也加上了“长大”这个前提，在那之前，她应该不会做过分的事。
　　于是她答应了韩霙的请求，同时也向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不得对我乱来，也不可将我介绍给太多人。”
　　“为什么不能介绍？”韩霙不解，“您可是我的守护神呀！”
　　宁殊心道这种理由也只能骗骗小孩，骗不过大人，嘴上却道：“我只能在暗中守护你，一旦暴露在他人面前，我便会消失。”
　　韩霙大吃一惊，瞠目结舌良久，小声问：“难道是‘天道法则’对神大人的约束？”
　　宁殊点头，这倒是省了她编新的理由。
　　其实她为自己编了这种子虚乌有的身份，只是不想与寒英城的妖牵扯过多，她现下孤身一人，也没有战斗的经验，无法与宁弈世的军队对抗，若真到了那一天，恐怕她只能护好韩霙。
　　韩霙若有所思一阵，忽然跑去书柜旁的箱子里，抱出了一卷看起来就十分柔软的毛毯。
　　“那白天只能委屈您待在我的书房里了。”她对宁殊道，“我会告诉侍从别进来。”
　　见宁殊点头，她就将毛毯铺在书桌边的一张竹榻上。
　　“您要是想休息，就躺在这里。”她边铺边说，“这是雪狐毛织成的毯子，不会让您着凉。”
　　宁殊听罢，不自觉地想起初遇青昭时，她肩上就有一块雪狐绒的披肩，柔顺地垂在身体两侧，瞧着端庄极了。
　　“我的书都在这里了。”铺完竹榻，韩霙又向她介绍身处的书房，“有话本，也有画册，法术典籍之类的倒是比较少，族内的典籍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哪怕是我，也只能借阅，学完就得还回藏书阁。”
　　她认认真真地将一切都告知宁殊，瞧不出半点隐瞒。
　　这让宁殊很意外，哪怕她自称是韩霙的守护神，可她们到底才是初见，这孩子对任何陌生人都不会生出警惕心吗？
　　心中这般想着，她忍不住问出口。
　　“因为爹娘保证过，我的寝殿内是绝对安全的。”韩霙诧异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只要能进入我的寝殿，就一定是自己人。”
　　宁殊虽也是被双亲护着长大的孩子，但经历那些事后，再面对韩霙这番单纯的话，她几乎要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恨不能马上离开两重梦境，和青昭一起赶回北幽，去寒英城救救这只天真的小豹子。
　　而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青昭会选择忘却这段过去。
　　小豹子犹如温室内娇养的花，单纯又脆弱，稍微沾上些血，便会瞬间枯萎。
　　“好啦，神大人不要一直皱着眉头。”她念头刚落，就见韩霙踮起脚，捏了捏自己的脸，笑容灿烂，“长了皱纹就不好看啦。”
　　宁殊下意识应了一声，扯动唇角，向她露出欣慰的笑容。
　　——所幸，一切都还来得及。
　　宁殊来时，正好是清晨，韩霙不喜欢殿内待太多人，所以那些侍从也只在她需要时来。
　　她本来是与韩霙对坐在书桌两侧，可韩霙看书时，却把椅子挪到她身旁，甚至还把尾巴搭在她的椅子上。
　　“您能陪我看书吗？”韩霙仰起脸问，眸中闪着期待的光。
　　宁殊自然不会拒绝，接过她递来的书，问：“要看哪一页？”
　　“第一页。”韩霙道，“这是新送来的话本，我还没看过呢。”
　　宁殊便翻开了第一页。
　　说实话，她有些忐忑，生怕小豹子会给自己看一些成年妖的故事。
　　哪怕现下的身体已经成年，她的魂魄到底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好在，这只是一本关于雪豹族某位族长的传奇，宁殊跟着看了几页就入迷了，飞快看完一页后，总忍不住想往后翻，但又想起自己毕竟还在陪韩霙看书，便耐下心，等韩霙示意可以翻了，才迫不及待地捏起书页。
　　如此这般，大约看了半本书后，韩霙忽然开口：“神大人如果很喜欢这本书，继续往后翻就好，不用管我。”
　　宁殊一怔，以为是自己翻书速度太快，惹恼了她，正想解释，却见韩霙顺手从书架上捞出一本封面暗沉的书。
　　“我不爱看传奇。”韩霙道，“但爹娘非要让我看，还要检查。您看完之后，和我说个大概就好。”
　　说罢，她向宁殊轻轻推了推放在她们中间的传奇，将刚拿出来的书摆在自己面前，捏着一枚金色的书签，翻开某一页。
　　宁殊下意识看去，只看了一眼，便被吓得收回目光，顺手拿起桌上的折扇，借助扇风挡住脸颊上的红晕。
　　--------------------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宁殊很容易害羞，但其实她们是互攻和互为年下【？】
　　雪宝的本名是韩霙（yīng），霙是雪花的意思。


第三十四章 
　　同样是一族的少主，宁殊感觉自己和韩霙的观念简直天差地别。
　　狼族的月魄城建在人界与北幽的边境线上，哪怕是两界相分后，狼族和人族依然保持着贸易往来，长年累月，有些习惯便和人族较为接近。
　　但雪豹一族的寒英城居于北幽内陆，几乎与世隔绝，族人远比狼族更有“妖性”，在情爱方面很容易受本能驱使。
　　因而发现韩霙拿出“活色生香”的画册来看时，宁殊不仅红了脸，心脏也狂跳不止，生怕这小豹子瞧着瞧着，就会対自己做些什么。
　　然而她的扇风动作太过明显，很快便引来了韩霙的注意。
　　“神大人，您很热吗？”韩霙诧异问。
　　“有一点。”宁殊没法说实话，索性顺着这话撒谎道。
　　韩霙“噢”了一声，忽然起身向她走来。
　　她们之间的距离基本等于没有，宁殊本就心里不安，见她起身，吓得折扇都掉在了地上，身体也不自觉地往里侧缩了缩。
　　“您别怕呀。”见状，韩霙莫名觉得滑稽，忍不住笑道，“我都保证过了，不会対您做什么的。”
　　说话时，她却向宁殊张开双臂，话音刚落，就俯身将宁殊搂住，还将脑袋靠在她怀中。
　　宁殊整只狼都傻了，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两只手凌空悬着，挺直了背靠在椅子上。
　　下一瞬，她只觉凉意不断地在体表游走，韩霙身体所接触的地方皆变得冰凉。
　　“这样会舒服一点吗？”韩霙问，“您还感觉热吗？”
　　宁殊愣神许久，才意识到小豹子似乎在用法术为她降温。
　　她顿时羞愧不已，内心不断谴责刚才冒出各种念头的自己，嘴上则柔声应道：“不热了，有劳你。”
　　韩霙却没有松开她，依依不舍地道：“能不能让我多抱会儿？”
　　宁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我学会这个法术之后，一直都没有人能陪我练习。”韩霙并没有看到她的神情变化，解释道，“爹娘不让我抱，说我已经不是小豹子了，不可以再向他们撒娇，也不让我抱侍女姐姐们，说这样不合规矩。”
　　她声音里还带着些委屈。
　　宁殊能理解学完新法术却找不到陪练的难受，前提是小豹子対她没有别的心思。
　　她倒也不是排斥与同性相恋，只是觉得她们现下年纪都太小了，而她又是梦外来客，各方面都不适合谈情说爱。
　　不知怎的，宁殊不由得想起梦外已经成年的青昭，心中隐隐作痛之际，却莫名涌出一丝喜悦。
　　这丝喜悦令宁殊大为不解，如果不是韩霙一直在用法术为她降温，让她的头脑得以保持冷静，她甚至会以为这是错觉。
　　感觉到韩霙正抬头望向自己，眼巴巴等待她的回应，宁殊把双手放在自己脸上，轻轻揉了揉，平复情绪后，才道：“你抱吧，我能继续看书么？”
　　韩霙点点头，自顾自换了个姿势，坐在她的腿部，枕在她肩上。
　　宁殊眉头微皱，总感觉这个姿势哪里别扭，却又说不出为什么，想到一会儿还要跟韩霙描述传奇的内容，她才渐渐定下心来，继续翻动书页。
　　这几个月，她一直在学着做一位族长，很快投入雪豹族族长的传奇故事当中，随着内容或悲或喜，见到族长吃瘪受挫，她不禁握紧拳头，眸中含怒。
　　看书时，她也不自觉地开始思考一些问题。
　　既然寒英城几乎与世隔绝，算得上是一片最不会被侵犯的净土，为何宁弈世要亲自领兵，千里迢迢赶到此处，将雪豹一族全灭？
　　即便宁弈世非常好战，然而他绝非有勇无谋的蠢狼，绝対不会做赔本买卖。
　　宁殊暂时还无法得知当年的隐情，也许是因为受到青昭的记忆限制，她并未从另一个自己的手记里见过有关那一战的事。
　　除此之外，如果寒英城内当真有什么珍贵无比的资源，譬如灵脉或稀有矿脉，为什么另一个自己当年没有选择占领寒英城？依照燕九棠的描述，另一个自己明明也是唯利是图的妖。
　　她边想问题边看书，倒是真在传奇里看到了雪豹族守卫上古灵脉的故事。
　　雪豹一族居于高山雪原中，与世无争，但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自从雪豹一族在上古灵脉附近修筑寒英城后，几乎每一代族长都要面対掠夺者掀起的战争。
　　纵然每一次守卫都是一场牺牲，可雪豹一族的战士一个都不会放弃。一旦失败，雪豹一族将会被掠夺者屠灭，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而寒英城也将不复存在。
　　一山不容二虎，一处上古灵脉，自然也不会容许两族共享。
　　这段故事看得宁殊心惊胆战，她无法想象当年的小豹子是如何从寒英城逃离，又是如何躲过追杀，独自在北幽流浪那么久。
　　她不晓得另一个自己当年是怎么想的，但换作她，如果得知城中有这样一只流浪的小雪豹，一定也会赶过去救下她。
　　宁弈世杀了她的家人，毁了她的安宁生活，又将雪豹一族屠戮殆尽，她与韩霙的处境和遭遇，有太多共同之处。
　　“你为什么不爱看传奇？”宁殊忽问。
　　“我觉得里面很多故事都是吓唬妖的，假得很。”韩霙不高兴地嘟囔道，“我族明明那么强，却被这种书写成胆小鬼！”
　　“那如果，传奇里的故事都是真的呢？”宁殊皱眉问。
　　“胡说……”韩霙脱口道，可她却自己顿住话，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抬头看向宁殊，眸中是藏不住的惊愕与疑惑。
　　“如果隐世而居是真的，被他族觊觎灵脉是真的，失败就会族灭也是真的。”宁殊仗着自己“守护神”的假身份，板着脸沉声道，“你想怎么办？”
　　“你胡说！”韩霙却骤然发怒，方才还乖巧又粘人的少女蓦地化为一人高的雪豹，直接将宁殊连人带椅子扑倒在地，毛茸茸的爪子露出锋利的指甲，抵在她喉咙上，“不许你再说一个字！！”
　　宁殊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但她并没有躲开，不惊不惧地与那双散发着杀意的幽蓝色兽眸対视。
　　她也明白，韩霙此刻并不是愤怒，而是慌乱。
　　看样子，小豹子是意识到了她的身份，才会如此惊慌。
　　毕竟，她自称是小豹子的守护神，且只有在小豹子即将遭遇危险时，才会现身。
　　“假的！”良久，韩霙才开口，却是撕心裂肺地対她怒吼，“都是假的！传奇都是瞎写的！！才不会发生那种事！！”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宁殊脸上，雪豹的指甲划在她的皮肤上，淡淡的血腥味钻入宁殊鼻中。
　　宁殊顺从地没有说话，既然悲剧迟早要来，她又要将藏身于美梦的青昭带出去，与尚是雪豹族少主的青昭发生冲突，便是意料之中的事。
　　“你也……是假的！”雪豹俯低身体，幽蓝色的眸中流露着痛苦，也不知想起什么，竟慢慢闭上眼睛。
　　宁殊猜到她会因为刺激继续藏入更深的梦境，立即单手结印，赶在她彻底闭上眼睛前，撮指点在她眉心！
　　“不管是真是假，一切都还未发生，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她贴在雪豹耳旁，尽可能将声音放柔，“但你如果一再躲藏，错过时机，恐怕就赶不上了！”
　　诱导类的法术，她已背得滚瓜烂熟，也清楚每一个施术细节，只是一直未能实践。
　　在她一遍又一遍温和的暗示下，心思单纯的小豹子最终收起利爪，双眸也逐渐恢复清明，茫然地看向宁殊。
　　不等宁殊开口解释，她受惊似的跳起，“嘭”地撞在书柜上，疼得闷哼一声，蜷起身体在地上缩成一团。
　　“疼……”韩霙软声哼道。
　　宁殊被她一系列的举动惊得不轻，忙起身过去查看，见韩霙已经变回雪豹幼崽的大小，她索性将小豹子捞进怀里，轻柔地抚着她的脑袋。
　　韩霙却不知所措，缩了缩身体，与宁殊対视良久，才小声问：“我刚才、刚才対您做了什么？”
　　宁殊一怔，脱口问：“你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呀……”韩霙困惑地眨了眨眼，“我只记得您问我，如果传奇故事写的都是真事……可您好像还没问完，我就踩在了您的身上？”
　　见她眼中的迷茫不似作假，好像真的不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事，宁殊眸光一变。
　　“莫担心，只是我不小心摔着了，把你吓了一跳。”她轻轻拍着怀中的小豹子，哄道。
　　韩霙半信半疑，但她确实没想起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得“噢”了一声，从她怀中跳回自己的座位上，化出人形，低着头道了歉。
　　尽管刚被一头大雪豹凶过，还差点被抹了脖子，宁殊此时却好脾气地揉了揉韩霙的脑袋，顺手将那本画册合上。
　　“我已将传奇看得差不多了，这便说与你听。”
　　-
　　她们在书房待了一整日，韩霙除了在宁殊提及灭族时失控且失忆过一次，其余时间皆是又乖又单纯的小少主。
　　待到夜深，韩霙再三叮嘱侍从不得进入寝殿后，便将宁殊带到自己睡觉的卧榻前。
　　“我想了想，书房的竹榻太硌人了，您还是与我一起睡吧。”韩霙央求道，“您放心，我不会対您做什么的，我只是、只是希望有妖能够多陪陪我……”
　　宁殊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在她的目光注视下脱去外袍和鞋袜，爬到床尾坐下。
　　见她答应，韩霙欣喜极了，立即踢掉鞋子钻入被窝，空出一个位置给宁殊。
　　宁殊一怔，不解其意。
　　见她呆呆地看向自己，韩霙还用毛茸茸的尾巴噼里啪啦拍打起床褥。
　　“您答应过我的，神大人！”她嚷嚷道，“您答应过今晚和我同床共枕！”
　　宁殊光顾着想事情，还真忘了这茬，闻言只得过去，钻入被窝，被豹尾亲昵地蹭来蹭去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你平时很寂寞吗？”睡下后，宁殊问。
　　“是呀。”韩霙轻叹一声，“虽然能进入寝殿的都是自己人，可我没有朋友。爹娘也不许我和侍从护卫们说话，从我记事起，唯一能长久陪伴我的只有书。”
　　她顿了顿，“但是爹娘対我很好，一有空，就会过来陪我看书，我想要什么，他们都可以给我……除了朋友。”
　　“年纪相仿的朋友也没有吗？”宁殊问，“你既然是少主，总能和将领的孩子打交道吧？”
　　“这……我也不知道。”韩霙却道，“其实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奇怪。历代族长的传奇故事我都有看过，可从没有哪个族长当少主时像我这样，一整天只能和书为伴……”
　　她抚着自己的额头，喃喃：“但我好像记得自己是有过很多朋友的，很多很多，不是一个两个。他们……都去哪里了呢？”
　　“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吧。”宁殊道，“明日你爹娘还要来检查‘功课’呢，早些休息。”
　　她手中掐诀，诱导韩霙不再在此事上纠结。
　　韩霙应下，又软声道了句晚安，面朝她合上了眼睛，脸上还挂着浅笑。
　　宁殊却怎么也睡不着，仍在回想今日的经历。
　　她本以为自己身处的梦境不受青昭本人控制，只会由着每个梦境的小青昭的心思而变，没想到并非如此。
　　韩霙失控的那一瞬间，她隐约感到了青昭的存在。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只要她没看错，那一瞬间，韩霙正是被未来的青昭所控。
　　可她要怎么做，才能将青昭引出来，并让她与自己好好交流？
　　即便她早就将血煞之气全部引走，然而失控的青昭似乎真的会杀了她，她绝不能在梦里死去。
　　宁殊想了一夜，都没能想出结果来。
　　次日清晨，她赶在侍从们唤韩霙起来前，先到书房内避着。
　　不多时，外头开始有了各种动静，想必是韩霙已经起来了，正在洗漱用餐。
　　宁殊仍翻开昨天那本没看完的传奇故事，一页一页往下看，耐心等待韩霙来找自己。
　　她一等就是一上午，期间韩霙的双亲也来了寝殿，待了不少时间。
　　她听见韩霙対双亲说话，并向他们复述了自己看的传奇故事，欢声笑语隔着书房门时不时传来，令她羡慕不已。
　　直到在寝殿内用过午饭，韩霙的双亲才离开，临走前，还叮嘱韩霙不要踏出寝殿半步。
　　宁殊现下已经対言灵之类的法术颇为熟悉，一听便发现这并不是普通的叮嘱，而是精神暗示。只要韩霙应下，便会受其影响，也就是中了言灵术。
　　这是过去的记忆，能够以言灵来影响韩霙的，恐怕只有青昭本人了。
　　念及此，宁殊脑中灵光一现，忽然有了主意。
　　等彻底觉察不到韩霙双亲的气息，她将门推开，大步走到韩霙面前，牵住她的手。
　　“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她道。
　　“去哪里？”韩霙仰起脸看她，并未拒绝。
　　一条黑纱却在这时蒙住了她的眼睛，宁殊抱起她，在她耳畔柔声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罢，她施法在她们周围布置出隔绝屏障，随后大步走出殿门，御剑向天穹飞去。
　　既然寝殿便是青昭设下的牢笼，那她就要看看，牢笼外有什么！
　　寝殿离她们越来越远，宁殊做了个深呼吸，望向东方。
　　那里是寒英城正门的方向。
　　原本，她什么也看不到，但当她御剑靠近时，却见黑压压一片军队正全速踏入这方雪原绝境，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底下铺开，染红白雪。
　　狼族和雪豹族的战士都在倒下，一具又一具尸体被飘落的雪花掩埋，鲜红汩汩汇成河流。
　　坚不可摧的城墙毁于攻城炮火与巨石，转瞬之间，寒英城上空只剩下不详的黑烟。
　　一切都在崩塌，无声无息，可就发生在她眼前！
　　即便已经做足了准备，但目睹此情此景，宁殊依然克制不住情绪，泪水夺眶而出。
　　这便是当年……寒英城少主亲眼所见的地狱之景！
　　下一瞬，宁殊忽觉手腕被扼住，怀中的少女仰起脸，眼上仍蒙着黑纱，可宁殊却感觉她正在凝视自己。
　　“为什么非要我记起这一切？”
　　熟悉的女声骤然响在她脑中，分明语气平静，她却能感到対方在叹息。
　　不是韩霙，也不是小青昭，而是她最为熟悉的青昭！
　　宁殊闭起眼睛，待模糊视线的泪水滑落脸颊，才睁眼道：“因为我想救你。”
　　不管是哪个梦境，一切都已成定数，徒留无尽的梦魇。
　　可梦外的寒英城仍在，只要她们能够及时回到北幽，做出相应的措施，即可挽回一切！
　　她话音刚落，周围的一切忽地沉入黑暗，被她抱在怀中的韩霙也消失不见。
　　宁殊却并不畏惧，抬眼看向站在远处的一抹白影。
　　随后，她向那人一步步走去。
　　兵器相触声、血肉撕裂声、战士悲鸣声、妇孺哭嚎声……皆在她耳畔乍响。
　　可她半点犹豫也无，脚步坚定。
　　她并未发现自己的身形渐渐变矮，从十八岁变为十六岁，最后变为入梦时的十三岁。
　　她只知道，自己终于走到了青昭面前。
　　四目相対，宁殊轻声唤道：“阿昭。”
　　不等対方回应，她张开双臂，就像韩霙抱住自己那样，紧紧拥住了眼前人。
　　“我想救你，阿昭！”宁殊恳求道，“我想救你，请你放我出去，阿昭！”
　　她听见青昭的心跳声越来越快，如同擂起战鼓，然而她拥住的身体却在一点点变冷。
　　“为什么？”青昭低声问，“你我只相识一个月，你为何执着于救我？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你的族人？”
　　宁殊隐隐感觉她并不是在质问自己，可她还是答道：“因为我离不开你了，阿昭。”
　　也许另一个自己唯利是图，救了谁便会想到対方能回报自己什么，但她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起先，她的确把青昭当作恩人，总想着做些什么去报答対方，然而在梦境中经历了那么多后，她已经没了那种念头。
　　青昭并不需要她报恩，只是希望身边一直有她而已，不管是哪一个“宁殊”。
　　而她也想要青昭一直待在自己身边，不管是作为教导她的师长，还是作为一个同伴、一个家人。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青昭沉默良久，才道：“既然如此……和我一起在美梦中沉眠，岂不是更好？我不会再失去你，你也不会失去任何人，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只要你我一个念头！”
　　她的话如同蛊惑，可宁殊早就坚定了目标，闻言退后一步，让自己得以抬头与青昭対视。
　　“阿昭，一味的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道，“我猜，你会和我相遇，应该是因为另一个我选择了逃避吧？”
　　其实入梦之前，青昭并没有告诉她关于“师尊”的全部，宁殊対另一个自己的认知仅停留在表面。
　　可她最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妖，哪怕遭遇许多不幸，哪怕能够故作坚强地面対一切，哪怕已经被打磨成了唯利是图的“商人”，她到底是个内心脆弱的小少主，并没有比韩霙好多少。
　　一旦所有的心理防线崩塌，她能想到的唯一的未来，便是将自己抹杀。
　　失忆只能隐藏痛苦一时，只要有契机，记忆便会恢复，到那时，只能迎来更深的痛苦。
　　如果身旁已经失去了一切羁绊，那么她选择自行了断，便是迟早的事。
　　但她如果在这时得知了任何能够扭转这一切的希望，哪怕这个希望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她也会竭力去做。
　　——比如，将自己最信任的徒儿送回自己的年少时期，陪伴那个孤独又无助的自己。
　　対此，青昭并没有回答，但宁殊知道，她坚定沉沦于梦境的念头已经动摇。
　　“带我出去吧，阿昭。”她柔声道，“这一次，我不会再逃避了。”
　　青昭依然没有回应，宁殊却感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一切声音都在离她远去。
　　她平静地等待着，不知过去多久，黑暗的深渊之中，终于照入一丝光亮。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进入新卷，更新之前，本章所有2分评都有小红包~
　　因为是梦回过去的回忆杀，所以这卷比较短，解完心结就结束啦，雪宝和宁殊要继续专注于现实_(:з」∠)_
　　应该快要时光大法和谈恋爱了(*/ω＼*)


第三十五章 
　　听到宁殊呼唤自己时，青昭竟有些不愿睁开眼。
　　她撒了弥天大谎，以修炼杀戮道为由，轻易将信任自己的宁殊骗入梦境困住，贪心地想要她永远陪伴自己，再不离开。
　　可最终，她却还是忍不住答应了宁殊，亲手将自己编织的美梦撕碎。
　　现下，她不知该怎么面对宁殊，只晓得自己已经退无可退，不能再逃避下去，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熟悉的面容映在她眼中，下一瞬，她便被宁殊紧紧抱住。
　　温热的吐息拂在青昭脸上，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正温柔地与她相视，眼神分明没有半点责备，却给她一种无形的压迫。
　　青昭忽然感觉自己要窒息了，下意识偏开目光。
　　可宁殊并不容许，伸手抚在她的脸上。
　　“看着我，阿昭。”宁殊道。
　　“……”青昭沉默不语，即便心中恐慌，但还是硬逼着自己对上她的目光。
　　她迫切地想从宁殊眼中看出愤怒与怨恨，或者失望和冷漠，可这些都没有，暗金色的眼睛一如既往流露出信任，看得她只觉双颊烫起来，羞愧极了。
　　这几个月，她究竟在做什么？她是疯了吗？！
　　她为何要将如此单纯的少女困在梦中？只为满足自己的私心！只为报复那个仗着她满心的信任，欺骗她又利用她，最后留下几句假惺惺的坦白，自顾自一去不返的师尊！
　　可是……
　　可是她要怎么将同一个妖分作两个来对待？如果这个世界的宁殊没有得到她的帮助，日后也会成为与她师尊一模一样的魔头，嗜杀嗜血，唯利是图，无情无心。
　　而改变了这一切的，既是她自己，也是将她送回过去的师尊。
　　一只手忽然在这时伸到她的背后，将她轻轻托起。
　　青昭顺势坐起来，平复了一下情绪，打量起四周。
　　屋内暖融融的，不远处的香炉上袅袅升起轻烟，淡淡檀香稳重而沉静。
　　她身上盖着厚实又松软的棉被，宁殊也换上了新衣裳，颈子与双手都被毛绒滚边包着。
　　青昭有些恍惚。
　　她还记得入梦时是夏月，一晃就是半年过去，如今竟已入了冬。
　　将她扶起后，宁殊坐在床沿，担忧地看着她。
　　“右护法说，你的神魂受损很严重。”她道，“要是再迟些出梦，可能真的要失忆了！”
　　“抱歉。”青昭下意识低头，“是我太过任性。”
　　“我真的很生气。”宁殊又道，“哪怕知道你将我关起来的时候，我都没这么生气过。”
　　嘴上说着生气，可她的声音却很柔很轻，似羽毛一般，在青昭心上拂来拂去。
　　青昭不由得将头垂得更低。
　　在梦中被宁殊揭穿真相后，她就没有奢求过宁殊的原谅，甚至希望她能将自己痛斥一顿，关到哪里去面壁思过都好。
　　然而宁殊的话却像毒一般麻痹着她，让她心中生出不该有的希冀。
　　“但我现在不想生气，只想知道另一个我究竟对你做了什么。”宁殊道，“她又是什么时候将你伤成了这样？”
　　她与青昭在现实中几乎是朝夕相伴，青昭接触过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另一个自己是不应当存在的，不然青昭也不会全心全意照顾她这个孩子，这就排除了青昭在现实中与师尊重逢的可能性。
　　宁殊自己其实也清楚，在她为青昭引出血煞之气后，青昭就好似变了个人，她那时虽然没觉察出具体是哪里变了，可就是感觉青昭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劲。
　　可惜，当时她太过信任青昭，并未对此追究到底。
　　“……你愿意听我说吗？”沉默良久，青昭才开口。
　　见宁殊点头，她挥手结出一方隔绝声音的屏障，道：“我告诉过你，我是回溯时间来到这个时期，但我并没有说过，我是如何来的。”
　　“是另一个我将你送来的吧？”宁殊问。
　　“是。”青昭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她，露出一个疲倦而满足的笑容，“什么都瞒不过您，‘神大人’。”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羞耻的昵称，宁殊顿时脸一红，嗔怪道：“我那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啦？”
　　她不过是为了避免麻烦，才在韩霙面前为自己捏造了“守护神”这个身份，没想到青昭竟还记着。
　　青昭淡淡一笑，继续道：“那时，我得了师尊的命令外出巡视，怎料叛乱者的军队将我围住，我与他们相斗时，师尊的魂灯忽然间灭了。”
　　尽管已经多少猜到大概，听了她的描述，宁殊依然大吃一惊。
　　青昭顿了顿，“当我终于赶回去时，只看见师尊的尸体倒在血泊中，魂魄散尽，死不瞑目。”
　　“怎会这样？！”宁殊失声惊呼，脱口问，“是叛乱者的阴谋吗？！”
　　“我一直将这当做是我的疏忽。”青昭的声音低下去，“我也不止一次想过，如果那时我能早些杀出重围赶过去，是不是就不会失去师尊……”
　　宁殊忍不住将她拥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是她骗了你吗？”冷静下来后，宁殊问。
　　倘若真的只是叛乱者的阴谋，或许阿昭就不会这样难过了。
　　“是啊。”青昭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从未想过，原来当时的一切都是师尊安排好的，也从未想过，是师尊利用我杀害狼族上下，让他们的血与自己的魂魄作为祭品回溯时间，为的是阻止自己失控堕魔，让整座北幽陷入浩劫。”
　　她平静地讲述着，内心却如同被钝刀一下又一下割着，鲜血淋漓。
　　“我能明白师尊的目的是好的，可她……从未将此事告诉过我。”青昭继续道，“我不明白，师尊为何不告诉我？这件事明明还有别的解决办法，她明明可以不用献祭自己，我明明……我明明可以不必失去她……”
　　她的声音哽住，眼泪不自觉地淌落。
　　宁殊忙为她抹去眼泪，看着她通红的双眼，不由得在心里将另一个自己骂了千百遍。
　　“但我其实也没有资格怪师尊。”青昭却道，“是我太过听话，没有自己的主见，让她以为我只是一个傀儡、一柄利剑，而不是、而不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妖！”
　　她蓦地咳嗽起来，还没来得及掩口，干净的被子上便留下了斑斑血迹！
　　“阿昭！”宁殊惊呼，忙为她擦拭唇角，起身想去倒水找药，却被青昭拉住。
　　“我没事……说出来就好多了。”见她看向自己，青昭摇头，喃喃，“师尊本应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可我没有给她这样的希望……一件没有感情的工具，又怎能明白她遭受了什么？怎能对她的遭遇感同身受？”
　　“狼族从不缺听话的傀儡，我与其他妖的最大区别，只有她更信任我，仅此而已。”
　　宁殊静静地听她说着，不自觉地将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她想告诉青昭，或许不是这样的。
　　在另一个她眼里，青昭与那些妖明明有太多太多的区别，不然，另一个她怎会如此放心地将年少的她托付给青昭？
　　然而宁殊也明白，这些话非得另一个自己来说才行。即便她们是同一个人，可对于青昭而言，另一个宁殊已经永远地消失在了世上。
　　“我会来到这个时期，既是师尊给我的惩罚，也是师尊给我的历练。”宁殊正心绪难平，只见青昭攥紧被子，忐忑地看向她，低声而小心翼翼地对她道，“我想，我现在应该是勉强做到了，至少、至少师尊会对我说……‘离不开你了’。”
　　闻言，宁殊眸光顿变。
　　青昭以梦境为媒介构筑幻境，本就受损的神魂又一次遭到重创，现下情绪波动一大，她只觉眼前冒起星星点点，似乎又要陷入昏睡。
　　一双手适时将她扶住，慢慢地帮她躺回去。
　　“你做得很好，阿昭。”宁殊的声音响在她耳旁，“我的确已经离不开你了，所以……这次你一定要好好休养神魂，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青昭不知道自己应了什么，只觉无尽的黑暗又要将自己包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宁殊。
　　她的手腕被轻轻握住，放回温暖的被窝里。
　　“快睡吧。”
　　轻柔的声音钻入她耳中，分明只是最简单的几个字，却勾起了她的睡意。
　　哄青昭入睡后，宁殊细心地为她擦干净血迹，掖了掖被子，出门去找燕九棠。
　　寝殿外白雪飘飞，但因着禁地的结界影响，雪花只是在草木上积了薄薄一层，只消呵一口气，便会消融。
　　宁殊向掌心呵气，穿行于长廊之间，不多时，便走入了禁地内的待客殿中。
　　燕九棠、祁茗和舒苓真都在殿内，捧着热茶聊天，见她推门进来，燕九棠忙招呼她过来：“快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宁殊应声过去坐在她们对面，接过祁茗递来的茶杯，道了声谢，看向舒苓真。
　　“阿昭醒是醒了，可她说了些话就晕了过去。”她道。
　　“无妨，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舒苓真嘬了口茶，平静地道，“只不过，她这么折腾半年，想要完全养好神魂，没个一两年是不行了。”
　　“随便她，反正这几年也没什么急事。”燕九棠看着宁殊道，“小殊妹妹修炼至少也要几年，等她养好神魂，说不定小殊妹妹也修行有成了。”
　　宁殊却看着茶面不语，心里正算着距离宁弈世攻入寒英城还有多久。
　　如果北幽的一切还是按照原来的时间进行，她和青昭并不能在人界逗留太久。
　　她正思索，只听燕九棠对舒苓真道：“右护法，劳烦你去看一下青昭的情况，我见小殊妹妹这魂不守舍的，别是青昭又在干什么‘了不起’的事了！”
　　舒苓真应下，放下茶杯，临走前，还叫上了祁茗。
　　祁茗这些年一直都在顾楚歌手下做事，倒是对医药颇有研究，待在昆吾宫的半年勤加努力，如今已经成了舒苓真看中的好苗子。
　　二人走后，燕九棠才对宁殊道：“说吧，你到底有什么难处？”
　　宁殊一怔，稍作犹豫，问她道：“燕姐姐，昆吾宫和雪豹一族可有贸易往来？”
　　“有，虽然他们的单子不多，但昆吾宫这些年没少和他们打交道。”燕九棠点头，“怎么说，你入梦的时候弄明白青昭的真实身份了？”
　　宁殊知道，燕九棠其实一直觉得青昭有所隐瞒，但因为青昭对她一直很忠心，燕九棠才从没在青昭面前提起这事。
　　“阿昭是雪豹一族流落在外的孩子。”宁殊编了个谎话道，“我们在梦中碰上了一些奇遇，得知寒英城将于三年内城破，到那时，雪豹族也会灭族。”
　　燕九棠原本还在优哉游哉喝茶，闻言直接把茶杯放在了桌上，边听边皱眉。
　　“难怪你刚才那么愁。”她托着下巴道，“那就是说，现在距离雪豹族的族灭已经不到三年了，所以你才急着回北幽？”
　　“是的。”宁殊点头，“我想早日夺回狼族，这样到时候就能前去支援寒英城了！”
　　“但雪豹族只要世世代代住在那片地方，占据上古灵脉，就很容易遭遇不测。”燕九棠却道，“据我所知，狼族和雪豹族相隔甚远，哪怕真有一天寒英城遭到袭击，即便你已经当上了狼族族长，也是远水难救近火呀！”
　　宁殊咬了咬唇，点头不语。
　　没经过青昭的同意，她暂时还不能告诉燕九棠，为何一定要早日夺回狼族。
　　燕九棠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条斯理道：“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你家阿昭回去认个亲，寒英城多个高手坐镇，能省很多麻烦。”
　　“可她……她因为一些原因，没法认亲。”宁殊含糊解释道。
　　“她没证明当年自己身份的东西是吧？”燕九棠问，“没关系，你们妖族没我们人族这么多事，也不讲究血缘传承，还信奉‘强者为尊’。青昭本来就是雪豹一族，只要她自己愿意庇护族人，不去挑事，城主一定会允许她留下的。”
　　宁殊毕竟不清楚雪豹一族的情况，拿不定什么主意，只得点头应着。
　　“不过她现在还是尽量留在昆吾宫养着比较好，神魂受损可不是小事。”燕九棠啧了一声，咬牙切齿道，“我真想揍她一顿！半年前我听右护法说叫不醒你俩之后，就觉得要出事，结果还真是这样！得亏你没什么事，不然……”
　　见宁殊情绪低落，她叹了口气，没继续往下说，将一盘茶点推到宁殊面前，安慰道：“别担心，右护法会治好她的。以后你们只管安心住在这儿养病修炼，我那书房乱得很，你整理成自己看得顺眼的布置就好。”
　　即便已经不用担心青昭会堕魔发狂，但禁地的环境到底要比外界清幽，更适合养病。
　　宁殊感激地向她道谢，拿起茶点慢慢咀嚼。
　　舒苓真很快带着祁茗回来，留下新的丹药与一些叮嘱后，就跟着燕九棠离开了禁地。
　　送走三人，宁殊回到寝殿，有条不紊地收拾起书房。
　　小青昭和韩霙的影像时不时在她脑中闪现，等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将书房收拾成了梦中的模样。
　　-
　　青昭再次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恐惧瞬间将她笼罩，即便知道自己早就脱离了梦境，也向宁殊解释清楚缘由，可她还是心慌，正要起身，手却压住了一片光滑之物。
　　青昭一愣，下意识收拢五指，感觉似乎是发丝，另一只手忙凝出一团灵力。
　　借助灵力团发出的微光，她看清了睡在自己身旁的人，心跳顿时漏了半拍。
　　狼妖少女披散头发，双手抱着被子，狼耳朵放松地耷拉着，睡得安详而香甜，口中还呢喃着梦话。
　　青昭不自觉地想起最深的那个梦里，年少的她贪图“守护神”的美色，非要缠着她与自己同床共枕，还拿尾巴不停地蹭她，恨不得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回忆起此事，她不再多想，默默下床，赤足走到寝殿外，迎着寒风与飞雪，捏碎了手中的灵力团，化作水流冲在自己脸上，而后背靠立柱，任由水珠顺着她的颈子，一路淌到亵衣之中。
　　她原以为自己所做的事，只是用梦藏起了宁殊，却没想到竟在记忆中留下了如此深的眷恋。
　　-
　　两年时光须臾即逝，昆吾宫的禁地又一次迎来寒梅初绽。
　　是日清晨，青昭正和往常一样在小院子里喂鱼。
　　几个月前，宁殊被燕九棠拐去垂钓，回来时，便带了三尾银鳞锦鲤，养在了寝殿前的水池内，修炼累了，便去逗逗鱼。
　　青昭慢条斯理地碾碎掌心饵料，还没撒入池中，那三尾锦鲤便已经聚到她面前，嘴巴一张一合，眼巴巴地等着她投喂。
　　然而不等她将饵料投下去，一双手便从身后将她环住。
　　“阿昭，你怎么起这么早？”带着浓重睡意的女声响起，“今日比昨天更冷了，昨晚雪花大得结界都拦不住，你再多睡会儿不好吗？”
　　“一日之计在于晨。”青昭声音淡淡地答。
　　“那也该是我用功，不是你用功。”身后人打了个哈欠，“你快回去补眠吧，我来喂鱼，喂完就去练剑。”
　　“……你想让我怎么回去？”青昭无奈地看着依然环在自己身上的手，“劳烦松手。”
　　那双手这才应声松开，已经和她一般高的少女转到她身旁，朝她一笑，自她手中接过饵料，撒入水池，看锦鲤们争抢。
　　走到一旁洗手时，青昭忍不住叹了口气。
　　当年那只小狼妖长大了，却也被燕九棠带坏了，时不时会这样对她。
　　哪怕知道宁殊即将十六岁，放在人族这儿都能成婚了，她也还是时刻绷着神经冷着脸，不允许她对自己做出过于亲昵的举动。
　　在心里骂了燕九棠千百遍，青昭唤出帕子擦干双手，到梅林中折了几枝含苞待绽的梅花，才回寝殿去，找了个玲珑剔透的花瓶盛上，放在床头。
　　寒梅的幽香留在她指尖，袅袅钻入鼻中，令她有些恍惚。
　　算上入梦的那半年，已是两年半过去了，等过了这个春节，距离狼族的新族长宁弈世领兵攻打雪豹族的寒英城，只剩下三个月。
　　然而在这两年间，宁殊却再也没提过回北幽妖域的事，每日除了打坐和练剑，就是跟燕九棠出去玩。
　　青昭倒不觉得她俩真是去游山玩水消磨时间，但随着时间将至，她还是忍不住会心急，却又不打算催促。
　　现下她的神魂恢复得差不多了，可几时去北幽，到底还是要让宁殊来决定。
　　毕竟此次回去，她们就要直奔狼族，那将是一场恶战。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青昭的思绪，她刚回头，只见宁殊站在不远处，一双手才平举起来，想必下一瞬就要扑过来，像刚才在水池那边一样，从背后搂住她。
　　见她发现自己的动作，宁殊干脆加快脚步走过来，退而求其次，挽住青昭的胳膊。
　　“这天寒地冻的，阿昭怎么还去摘梅花了？”她问，“冻坏身子可怎么办？”
　　青昭忍住了让她松开手的冲动，温声提醒：“我是雪豹。”
　　雪豹可不畏寒，即便变成人形也是一样。
　　宁殊早就习惯她拆自己台，乖乖“噢”了一声。
　　“我精神很好，睡不着，还是去看你练剑吧。”青昭催促她，“你方才不是说喂完鱼就去练剑吗？怎么跑寝殿来了？”
　　“我就想瞧瞧阿昭睡了没。”宁殊笑道，“要是还没睡，我想带你去个好地方，就在禁地里。”
　　“什么地方？”青昭颇感意外。
　　她不擅长与外人交流，两年来基本就没离开过这方禁地，这儿没有她不熟悉的地方。
　　宁殊却不答，只是眨着眼睛看她。
　　青昭被她勾起了好奇心，刚应了声好，就被她披上一袭雪狐裘。
　　“那地方风很大，多穿点。”宁殊说完，还为她系上了衣带。
　　青昭有些哭笑不得，但两年下来，她已经习惯被宁殊这般悉心关怀，偶尔也懒得提醒她，自己只是神魂受损，并非身体病弱。
　　--------------------
　　作者有话要说：
　　宁殊：让你小时候总撩我


第三十六章 
　　心中想归想，青昭还是顺从地披上雪狐裘。
　　她正拢着裘绒，宁殊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外走。
　　青昭一惊，脚步没能及时跟上，稍微迟了一瞬，原本搭在她腕上的手顺势下移，分开她的指缝，轻轻扣住她的五指。
　　“嗯？阿昭想与我牵手吗？”她听宁殊轻咦一声，不等她开口，那只手便被宁殊紧紧握住。
　　青昭顿觉脸颊一烫，温度不断地自宁殊掌心传来，如同火灼一般，烧着她的手，也燃着她的心。
　　她十分清楚，自己方才并没有牵手的意思，明明是宁殊想要……
　　可她没有理由拒绝，也没有生出拒绝的念头，就这样被宁殊牵着离开寝殿，穿过长廊，走到漫天飞雪之中。
　　宁殊早已学会御剑，待离开长廊，她便唤出自己的灵剑踏上。
　　等青昭也站上去后，她提醒道：“我会飞得很快，阿昭最好抱紧我。”
　　青昭哭笑不得，却还是顺从地照做，张开胳膊环上她的身体。
　　小狼妖的身体虽然已经长开，可到底还没有完全长成，即便已经和她差不多高，被她拥在怀里时，仍令她不禁升起保护欲。
　　自从住在禁地养伤后，她基本没有再抱过宁殊，除了指点她练剑时，才会以这样的姿势从背后圈着她。
　　灵剑呼啸着升上天穹，宁殊抬手结了个印，天地灵气于她指间涌动，转眼间，便结作屏障，挡住风雪。
　　她御剑飞行时，青昭好奇地打量四周，猜测她究竟要带自己去何处。
　　这方禁地虽小，但别有一番景致，寝殿外不远处，便有桃林、荷塘、桂树林、梅林，四季花开不断。
　　至于宁殊所说的“风很大”的地方，青昭隐隐猜到大概是哪里，可她想不出那个地方有什么特殊之处。
　　“阿昭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吗？”宁殊忽问。
　　“你若真想提前透露，方才就该说了。”青昭道。
　　宁殊却笑道：“那阿昭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只是将你带到半空飞一圈？”
　　“这未免也太恶作剧了。”青昭丝毫不信。
　　怀中的小狼妖却轻叹一声，幽幽道：“燕姐姐果然没说错，捉弄阿昭着实是件很轻易的事。”
　　这话让青昭顿时愣住，下意识低头看向下方。只见雪花打着转坠落，很快编织成一片茫茫的白色，如果宁殊在这时撤去屏障，寒风和冷雪必将打湿她们满身。
　　……这么一想，半空之中倒的确是个风很大的地方，但大冬天淋满身雪的感觉并不好。
　　“莫要捉弄我。”想到这，青昭也叹了口气，“比起和我开这种玩笑，你不如叫燕九棠进来陪你打雪仗。”
　　“好啦，不逗你了。”宁殊笑道，脚底的灵剑应声俯冲而下，飞向一座山崖。
　　那座山崖上生着一株灵木，但在青昭的印象里，这株灵木早已半死不活，她第一次逛到此处，见到灵木后，也曾问过燕九棠。
　　那时燕九棠便告诉她，这株灵木是从外界移植来的，全靠天地灵气养着，不过因着躯干内部受损严重，已经很难开花了。
　　青昭素来不喜欢衰败之物，听了这番话，便再也没来过此处。
　　宁殊带着她落下时，她还特意看了一眼灵木，仍是自己最初看到的模样，枝干光秃秃的，不管是树叶还是花都没有生长过的迹象。
　　“你为何带我来此处？”仔细打量一番，青昭还是忍不住问道。
　　“我听燕姐姐说，阿昭刚到禁地时，就来过这里，但并没有见过花开。”宁殊收起灵剑，仰头看向树冠，“阿昭想不想知道，这棵树会开什么样的花？”
　　青昭从未想过看这棵灵木开花，毕竟就连禁地的主人都将它放弃了。
　　不过她转念想到宁殊是木灵根的修士，两年的刻苦修炼下来，想必已对木灵力的使用得心应手，于是道：“让它开花吧。”
　　她见宁殊走到灵木旁，背对自己，结印动作飞快，也不知用了什么法术，最后将双手一齐放在树干上。
　　浓郁的绿华自她掌心向外扩散，如同涟漪一般。草木淡香不断钻入鼻中，令人心旷神怡。
　　青昭忍不住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温和的木灵力顿时将她环绕在其中，似一汪暖水。但她很快就感觉到身旁的木灵力正在向灵木涌去，速度虽慢，却全被灵木吸收，一丝一缕也没有浪费。
　　她不禁睁开眼睛，却发现树枝上已长出叶芽和花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一圈又一圈的木灵力缠绕在枝头，最终和游离的木灵力一起钻入树皮。
　　不到半刻钟，她就见枝头绽开粉红的花瓣，一朵朵皆是沉甸甸的，甚为饱满，被绿叶轻轻托起，如灯盏，也如层层精心织就的裙。
　　伴随花朵开满枝头，青昭认出了灵木的种类。
　　“是山茶花。”她喃喃，“怎会将这种花种在此处？”
　　她印象之中，这种花喜温暖，过寒过热都会影响它的生长，理应好好养护才是，没想到竟然被燕九棠栽在山崖上。
　　“这就要问燕姐姐了。”宁殊收回手，转身对她道，“不过如今我已让它重焕生机，阿昭若是想要，我就把它移回小院子里种了。”
　　青昭注意到她额上沁出细汗，想来施展方才的法术颇为消耗灵力，忙上前为她擦去汗水，应道：“好，但要由我来带它回去，你且歇着。”
　　见宁殊点头，她施法将山茶花树连根带土刨出一个大坑，又以水灵力包裹住根部，再唤出自己的灵剑，载着自己与宁殊离开。
　　这回换宁殊紧紧抱着她，还枕在她的背上。
　　“阿昭喜欢就好。”宁殊轻声笑道，“我没有白学法术。”
　　“你也太胡来了。”青昭很是无奈，“这里并非你我久留之地，哪怕你将它移来小院种，也看不了多久。”
　　其实她一直没有说，养在水池中的那几尾银鳞锦鲤也是一样。
　　人族有句话，唤作“人挪活、树挪死”，不管是锦鲤还是树，要想好好活着，还是该留在原来的地方，而不是随她们回北幽。
　　身后的少女沉默了，但她很快又道：“能看上一阵也是好的，以后回去了，多少也会对这里有所牵挂。”
　　听出她声音中的眷恋之意，青昭没有接话，稍稍加快灵剑的飞行速度。
　　她能理解宁殊对昆吾宫的不舍，这里对她而言，亦是一座世外净土，宁静而安稳，不必担心有仇视妖族的人上门找麻烦。
　　可她们如今都有着属于自己的使命，尽管没有任何人要求她们完成那些事，但迟早有一天，她们要离开昆吾宫，回归属于自己的地方。
　　——不管人界有多好，北幽妖域，才应是妖族真正的归宿，也是生养她们的故乡。
　　回到寝殿外，青昭找了片空地把坑刨了，小心翼翼地将山茶花树放进坑内，再将泥土覆盖上去。
　　山茶花树喜水，她移植时，并没有收回自己的水灵力，而是将它们与树根一起埋在地底。
　　待她种完山茶花树，鼻中钻入一股淡淡的桂花甜香，转头只见宁殊端着茶具和桂花糕放到小院子里的石桌上，斟了两杯花茶，向她招招手。
　　青昭洗净双手便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边小口小口地抿，边寻思该怎么向宁殊提起回北幽的事，又思索如果宁殊不愿回去，她又该怎么办。
　　宁殊把桂花糕推到她面前，等她放下茶杯，便道：“除夕那天，燕姐姐就要成为昆吾宫的新主人了。”
　　“是么。”青昭笑道，“那她以后可就没那么自由了。”
　　自打回到昆吾宫，她三天两头就听说燕九棠又跑出去玩了，有时燕九棠临走前，还会专门过来以“历练”为由拐走宁殊。
　　“是呀。”宁殊也跟着笑，“但燕姐姐说她还没玩够，也没找到让狸狸姐姐恢复原样的办法，所以继任之后，宫主的事务依然是由她母亲来做——她要带着狸狸姐姐，和我们一起回北幽。”
　　青昭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已经决定好回去的日子了吗？”她下意识问。
　　“实际上，半年前得知燕姐姐的继任日后，我就已经决定好了。”宁殊点头道，“继任大典会持续七日，到时候会摆很多桌酒宴，与昆吾宫交好的势力都会派使者来贺喜，既有人族，也有妖族。”
　　她顿了顿，“狼族自然也会派族人过来，使者的职位至少是个长老。”
　　“难不成，你想趁着继任大典的时候囚禁狼族使者？！”青昭忍不住道，“可这也太冒险了！”
　　“阿昭无需担心，此事我自有分寸，也和燕姐姐商量过了。”见她面露惊慌之色，宁殊反而笑起来，接着话锋一转，“另外，燕姐姐也往寒英城送了请帖，还捎带一封和你有关的信。比起怎么处理狼族使者，阿昭是不是更该考虑一下要如何认亲？”
　　青昭猝不及防，顿时被惊得说不出话来，遥远的记忆瞬息浮现于她脑中，令她心底泛起酸涩。
　　“寒英城……也会派使者前来赴宴吗？”她喃喃，以为自己仍在做梦。
　　“如果雪豹一族还想和昆吾宫继续维持贸易往来，自然会来。”宁殊道，“我打听过了，寒英城那边派来的是一位名唤‘韩梦菀’的长老……”
　　她说话时，一直在关注着青昭的神情变化，见青昭面色骤变，目光呆滞，她忙止住话，担忧又警惕地问道：“阿昭莫非认得这位长老？”
　　青昭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回忆道：“她、她是我的小姑姑，爹娘忙碌时，便是她陪着我读书习武，比爹娘还要知我脾气……”
　　她似乎是在做内心挣扎，沉默良久，才紧张地问道：“她若认出我来，该如何是好？”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在策划本文的原创曲，所以这章比较瘦_(:з」∠)_
　　开始慢慢等成品，到时候会在文案宣传~
　　-
　　山茶花的花语之一：表达爱慕之情时的小心翼翼。


第三十七章 
　　“为什么要担心被认出来？”宁殊不解，“被认出来不是好事吗？”
　　青昭自己也说不清楚。对于她而言，“家人”这个词早已被永远埋葬在了过去，即便恢复了记忆，知道自己还可以与家人重逢，她也不敢去多想。
　　见她迟迟没有回答，宁殊隐约猜出些端倪，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青昭唇边。
　　“别想啦，吃块甜糕解解闷吧。”她柔声道。
　　青昭正走神，听到宁殊说了那番话，不自觉地张开嘴。
　　桂花和蜂蜜的甜香在齿间满溢，稍稍缓解她难平的心绪。
　　宁殊一边喂她，一边留意她的神情和举动，琢磨该怎么转移青昭的注意力，让她暂时不要为此烦恼。
　　这两年她与燕九棠混久了，见识也广了，心渐渐放开，以前从不敢想，现在才发现阿昭真的好乖，也很好哄。
　　见青昭发着呆将一整块桂花糕慢慢吃完，宁殊忍不住倾身凑过去，悄悄向那两瓣沾着甜味儿的唇靠近。
　　感觉唇被柔软之物碰了碰，青昭下意识一抿，忽然感觉触感不对，回过神时，只见宁殊的脸已经在自己面前放大。
　　她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时，猛地往后一仰。
　　后脑勺却被一只手轻轻托住，熟悉的气息小心翼翼地拂在她脸上，所幸并未做出更进一步的放肆之事。
　　四目相对，青昭只听宁殊笑道：“方才我在想，阿昭既然对我这么不设防，我是不是可以趁她发呆的机会，偷偷欺负她一下。”
　　这话瞬间让青昭红了脸，连气息也乱了一瞬。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偏开目光，喃喃：“我要找燕九棠算账。”
　　“燕姐姐可不背这锅。”宁殊从容地说着谎，一点也不心虚。
　　青昭才不相信。当年她刚捡到宁殊时，小狼妖连被她碰碰耳朵都会脸红，哪像现在，都敢大大方方地亲她了，亲完还丝毫不害羞。
　　她念头刚落，只听宁殊笑问：“阿昭，能不能再让我亲一下？”
　　“……”青昭心中反复喊着“不可以”，然而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半个音。
　　可她明白，这并非幻术，宁殊也不会强迫她，只能是她自己渴望能再一次触碰熟悉的柔软。
　　但她却说不出口，不管是拒绝还是答应，不知为何都说不出口。
　　她甚至不知该怎么面对宁殊的笑容，索性闭上了眼睛，如同等待审判的罪妖一般，等着宁殊对自己下达裁决。
　　然而预料之中的亲吻并没有到来，青昭心惊胆战地等着，却感觉宁殊的气息缓缓上移，最终，她所渴望触碰的两瓣柔软落在了她的眉心。
　　“不捉弄你啦，我这就去练剑。”
　　同样柔软的声音落在她耳中，不等她回应，只觉周身有风拂过，等她睁开眼，视线之中，只剩下宁殊远去的背影。
　　青昭坐正身体，抬手覆盖在眉心那点未散的余温上，有些恍惚。
　　方才觉察到宁殊离开的那一瞬间，她心中竟生出一丝悔意。
　　虽然嘴上说着找燕九棠算账，青昭倒也不会真为了这点小事特意离开禁地，更何况最近燕九棠也忙得不可开交。
　　然而次日清晨，燕九棠却主动找上门来。
　　青昭刚喂完鱼，转头就见燕九棠大步走向自己，身后跟着祁茗，还有一名年轻女子走在燕九棠身旁，与她并肩而行。
　　那人身披雪狐裘，一袭天青色的长裙映在青昭眼中，既熟悉又刺眼，令她不自觉地偏开了目光。
　　她知道那是谁，可她暂时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也没想过对方竟这么快就会到，见状慌忙起身站直，飞速用水灵力洗净双手，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
　　“韩前辈，这位就是信中提及的青昭。”燕九棠直接将青衣女子带到青昭面前，礼貌又客气地介绍道，“阿昭，这位便是寒英城的使者韩梦菀。我去差人准备茶水，你们聊聊？”
　　青昭被她这声“阿昭”唤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即便她明白，燕九棠是为了不经意向外人透露她与昆吾宫的新主人关系匪浅，才特地不用全名唤她。
　　见韩梦菀微微点头，燕九棠朝青昭使了个眼色，转身带着祁茗快步走入殿内。
　　青昭心乱如麻，但面上还是从容地向自己的小姑姑问了好，正要邀请她到待客殿去避风，抬眸却发现韩梦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
　　“韩前辈？”青昭被她看得心中不安，忍不住唤了她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我只是觉得像极了。”韩梦菀这才收回目光，但下一瞬，她就几步走到青昭面前，将手一抬，一把折扇抵在青昭的下巴上。
　　青昭猝不及防，尽管她知道小姑姑就是这般性急又不拘小节的妖，现下多少还是感到不自在，倒退半步，提醒道：“韩前辈，不可如此！”
　　韩梦菀并未收回折扇，但也退后一步与她保持距离，又端详了片刻，惊诧地评价道：“你和我兄长、嫂嫂长得都很像，可我从没在寒英城见过你啊！”
　　青昭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得困惑又不安地看着她。
　　她不清楚对于现在的家人而言，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她更害怕家人亲口否认他们之间的关系。
　　“罢了，将手伸出来。”韩梦菀边说边唤出一个盘状法器，一只手托着法器，另一只手向青昭摊开，“信上说，你是我族流落在外的孩子，我要看看你的血脉纯度，再为你确定回去之后的身份。”
　　青昭心中一颤，毫不犹豫地将手递过去。
　　韩梦菀捉住她的手腕，食指在她腕部轻轻一划，以灵力逼着鲜血一滴滴落入盘中，接着便松开她，划破了自己的手腕，也将血滴进去。
　　等两方血液融合后，韩梦菀念咒结印，也不知施了什么术，盘中竟缓缓升起赤烟，只是几个呼吸间，盘中血液便消失不见。
　　“你……多大了？”见状，韩梦菀问。
　　青昭如实回答，又听她问：“师从何人？”
　　“先师是位妖族的无名隐士。”青昭面不改色地扯谎，“我并不知她是谁。”
　　“那么，寒英城的事，你还记得多少？”韩梦菀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只记得城主与城主夫人。”青昭借着为伤口止血，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以此来平复紧张的心情。
　　“那你以后要记得唤我小姑姑，再多记一个十一岁的妹妹。”韩梦菀收起盘状法器，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面上这才露出些笑，“你现在叫青昭是么？回家之后，便叫‘韩昭’吧。”
　　青昭怔怔地看着她，掐掌心的力道更大了，疼痛不断地刺激着她的神经，提醒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她又有家人了，也能回家了。
　　心中念头刚起，青昭只觉视线渐渐模糊，忍不住眨了下眼睛，泪水顿时淌落。
　　“抱歉，抱歉，我……我……”她本想为自己的失态道歉，可怎么也止不住眼泪，声音也哽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狼狈地掩面垂下头，双肩随着啜泣声轻轻耸动。
　　“哎呀，你怎么哭成这样！”韩梦菀被她吓了一跳，忙唤出帕子，移开她的手，正要为她擦眼泪，却在这时忽然感觉一道满含杀意的目光在不远处盯着自己。
　　韩梦菀心中一惊，警惕地转过头，发现一名少女正板着脸朝这边掠来。
　　那少女面寒如霜，暗金色的眼中杀意毕露，看得韩梦菀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还没来得及问少女是谁，就见少女走近，一把搂住青昭，为她擦去眼泪。
　　“别哭，别哭呀，阿昭。”宁殊轻声哄道，哄完又问，“是谁欺负你了？”
　　她醒来时没看见青昭，便出来找寻，结果就看到青昭站在一名青衣女子面前哭。
　　她从未见青昭如此悲伤过，即便隐隐猜到那名青衣女子的身份，却还是忍不住动怒。
　　既然是阿昭的家人，就不该弄哭阿昭。
　　青昭哭得有些狠，还没缓过来解释，韩梦菀就笑道：“谁也没欺负她，是她自己要哭的。”
　　“是、是这样！”怕她们因此闹不愉快，青昭忙解释道，“我只是、只是喜极而泣，我……”
　　“那就好。”宁殊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自己心里那点疙瘩却还是没消，虽然敛了杀气，但还是转头对韩梦菀道，“对不起呀，刚才是我失礼了。阿昭是我的大恩人，我见不得她哭成这样。”
　　听出她话中的不满，韩梦菀倒没有生气，只当她是小孩子闹情绪，跟着笑了笑，见她们如此亲密无间，便道：“既然如此，那等阿昭回到寒英城，你要不要也一起来，接着报恩？”
　　青昭被这话惊得不轻，脱口喊了声“小姑姑”，心里却期盼宁殊应下。
　　可她又十分清楚，宁殊马上就要去夺回狼族，成为新任的族长了。上任族长之后，宁殊便会陷入无止境的忙碌，她们哪里还有机会重聚？更不用提什么报恩。
　　“好呀。”然而她念头刚起，就听宁殊爽快地应道，“等我有空了，一定会过来好好报恩的。”
　　青昭又一次不知所措，脑子也有些发晕，只记得韩梦菀将手腕上的一只白玉镯抹下，作为信物为自己戴上，而后便走了。
　　碰巧，她刚走，燕九棠就和祁茗走了出来，祁茗还端着一盘茶和糕点。
　　“咦，韩前辈这么快就走了？”燕九棠轻咦一声，低头见青昭手上多了个眼熟的白玉镯，恍然大悟道，“看来你认亲还挺顺利啊。”
　　青昭自己也觉得挺顺利，顺利得甚至让她感觉，小姑姑好像迫切想让她回去继任城主似的。
　　但看到燕九棠，她便想到了别的事，放下衣袖遮住白玉镯，定了定神，沉声道：“这个暂且不提。你和阿殊是不是要囚禁狼族派来的使者？”
　　她前几日就想向宁殊问个明白，结果宁殊总是岔开话题，还捉弄她。经过一番折腾后，青昭甚至觉得还是问燕九棠比较靠谱。
　　“倒也没‘囚禁’那么极端啦。”燕九棠似乎早就猜到她会问这个，笑得从容，“这外面风大雪冷，咱们进屋说。”
　　祁茗便先端着茶水点心跨进待客殿内，等青昭一行人进去时，她已经将茶杯和茶点都摆好了，正在沏最后一杯茶。
　　燕九棠向她道了谢，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坐下后，先嘬了口茶润过喉咙，才道：“其实两年半的时间已经足够宁弈世站稳脚跟了，现在想要从他手里夺取狼族，不但不容易，如果真打起来，双方都要损伤惨重，哪怕小殊妹妹获胜，上任之后也会招来族人的怨言。”
　　青昭也明白这个道理，奈何她在最好的时机犯了错，导致休养神魂的时间延长，这才给了宁弈世歇口气的机会。
　　“因此，我们打算制造一个契机，让宁弈世不得不分出大量兵力，最好是连他本人也领兵出征，这样一来，就可以趁机以最小的代价夺回狼族。”燕九棠继续道，“但这个契机需要有足够大的诱惑力，所以才要请狼族使者‘配合’，带一些消息回去。”
　　听罢，青昭蓦地想起一件事。
　　她十一岁时，寒英城被攻破，而入侵者便是狼族。
　　结合燕九棠的话，难不成……当年寒英城会遭遇灭族之灾，也是夺回狼族的计划之一吗？！
　　她不禁看向宁殊，竭力将自己的情绪压在心底，但还是忍不住问：“所以……牺牲者是谁？”
　　“我不希望出现牺牲者。”宁殊接过话，也对上她的目光，“但如果想要达成这个目标，少不了你的帮助，阿昭。”
　　青昭不解其意。
　　“寒英城最近频繁遭到一些小势力的骚扰，需要以儆效尤。”宁殊继续道，“如果你愿意，我们便打算与寒英城合作，既可以使寒英城的灵脉暂时不遭觊觎，也可以助我夺下狼族。”
　　青昭眸光顿变，当年的记忆登时被她回想起来，遍地鲜红的画面刺痛着她的心脏。
　　“……非要是寒英城不可吗？”她喃喃。
　　“也可以不是。”宁殊道，“如果你不愿，我会再想办法。”
　　她顿了顿，瞥了正在喝茶的燕九棠一眼，传音对青昭道：“我已经确认过，当年那件事并非意外，如今也不会再发生了。”
　　青昭一听就明白她指的是哪件事，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当年她的师尊为了夺回狼族不择手段，最终付出了那么沉重的代价，所以后来才会将失忆的她捡养。
　　但在昆吾宫禁地休养的这两年，她已经对师尊的某些所作所为释然——毕竟在当下，只有她和宁殊有着那些事的部分记忆，而作为罪魁祸首的师尊，也以牺牲自己为代价回溯了时间。
　　因而再次从宁殊口中得到证实后，她的心绪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便恢复了平静。
　　“我已和韩梦菀相认。”平复情绪后，青昭道，“她希望我扮演城主的大女儿，现下她是我的小姑姑，城主和城主夫人是……是我双亲。”
　　听罢，燕九棠脸色一变，皱眉道：“难怪你认亲这般顺利，寒英城恐怕是出什么事了。据说城主的独女韩霙今年才十一岁，羽翼未丰，如果让她来继任，那整座寒英城都要乱套了！但如果继任者不是她，那她很有可能会被新城主杀害。”
　　青昭方才其实也有这个猜测，但她尽量在往好的方面想，如今听燕九棠这么一说，她不禁抚上韩梦菀相赠的白玉镯，才压下的心绪又翻腾起来。
　　“不过如果你真去继任城主，那咱们仨以后可是关系紧密的合作伙伴了！”燕九棠却兴奋道，“这样一来，狼族和雪豹一族也能结盟，互通有无，你们想要什么神兵利器，只管找我。我背后有你们两大家撑腰，也不用对那么多仙门装孙子！”
　　“你倒是真敢想。”青昭没好气地打断她的话，“我自然可以去寒英城，但你一定得把计划做详细了，尽可能避免所有的意外。”
　　“嗐，你也真敢说！”燕九棠也怼她，“意外要能全避开，也不用叫‘意外’了！要不然，你先说说有哪些人或事需要提前留心的，我瞧瞧可有疏漏。”
　　“顾楚歌。”青昭不假思索便说出了这个名字，“两年前，我们都打算将她带到北幽去处理，如今计划有变，你可有想好怎么处理她？”
　　燕九棠原本还信心满满，被她这么一问，立马泄了气，咕哝道：“这人我还真没想过怎么处理……”
　　青昭差点被她气笑，正要开口，却听宁殊道：“顾楚歌一直都被‘招待’着，这两年多的时间倒是都在昆吾宫，既有看守盯着，也有法器监视，从没出去过。”
　　“对对！爹爹说过会派人守着她。”燕九棠忙接过话，“不过‘招待’是我娘下的命令，当时娘亲听说这件事后，就将顾楚歌交给右护法了，还同我说不必过问此事，我就没再打听过。”
　　青昭晓得她很怕母亲。那位昆吾宫之主不同于燕九棠温和儒雅的父亲，既严厉又冷漠，用燕九棠自己的话来说，她虽敬重母亲，却很难与之亲近，母亲似乎也不太愿意和她说话。
　　“还是去看看吧。”青昭提议，“出征在即，也好安心。”
　　现下时辰尚早，一行人便乘坐燕九棠的血棠绘卷，离开禁地。
　　青昭只记得宁殊告诉过自己，右护法舒苓真的住处也在一处禁地里，但她这两年基本没离开过燕九棠的修炼禁地，自然也就没去拜访过右护法。
　　绘卷在昆吾宫上空飞行时，青昭才发现各处都挂上了红灯笼与红帷红绸，家家户户的门上也贴了张红底黑字的倒“福”字，瞧着一派喜气。
　　“到了继任大典的时候，外边还会更热闹。”见她好奇地环顾四周，燕九棠笑道，“位于古木中央的平台上还会搭建舞台和观众席呢！”
　　“跟每年的‘铸器祭’一样吗？”青昭问。
　　“那规模差别还挺大的。”燕九棠解释道，“毕竟‘铸器祭’只是我们内部的庆祝，但继任大典会来很多外界的人和妖，那当然得布置得更像样些。”
　　青昭点点头，边看边记，心中想的却是能不能在宁殊的继任大典上用到。
　　如果寒英城当真有变故，她没法赶来参加大典，多少也要置办些东西送过去。
　　舒苓真的禁地入口在靠近密林的一隅，燕九棠以少主身份牌打开禁地结界，绘卷刚进去，青昭就闻到一股草药淡香。
　　“右护法的禁地是一座药谷，据说有些灵药早已融入天地灵气。”宁殊忽然对她道，“我有时候心不宁，便会到这里来打坐。”
　　青昭一惊，但她转念想到宁殊早已转修了杀戮道，修炼时需要训练克制杀意，燕九棠那处禁地景致虽好，可没有药谷的宁心安神功效。
　　一行人还未见到房舍，舒苓真的弟子就出来迎接了，将她们带入待客殿，很快便有侍奉弟子带着茶和灵果过来。
　　“师尊暂时还在忙，诸位贵客请稍等。”侍奉弟子说罢，留下茶和灵果便退了出去。
　　“右护法这里没有点心，但有很多上品灵果。”宁殊说罢，挑了一颗通体橙色、表面光滑，仅有拇指大小的灵果，递到青昭嘴边，笑道，“阿昭要不要尝一尝？”
　　燕九棠和祁茗还在旁边看着，青昭多少有些难为情，但她更不愿辜负宁殊的好意，低低道了声谢，还没抬手去拿，宁殊却已趁她道谢时，将灵果塞进她口中。
　　青昭衔着灵果，只觉两颊不受控制地开始烫起来，更不好意思了，当即偏过头，掩口慢慢咀嚼。
　　燕九棠却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拿起一枚灵果，对宁殊道：“你喂东西要温柔一点呀，万一果子太大，把你家阿昭噎着怎么办？”
　　青昭差点因她这话噎住，好不容易咽下灵果，刚抬头，就见燕九棠正在喂祁茗吃灵果，边喂边道：“其实这也要看双方的配合，两方都放得开，才算是别有一番趣味。”
　　她说话时，祁茗已经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灵果。然而青昭很快就发现，这小狐狸不仅是在吃灵果，还会将燕九棠捏果子的食指也一并衔住。
　　发现后，她顿时沉默了，看向燕九棠的目光也变得格外幽怨。
　　偏偏宁殊恰在这时问：“这样啊，那阿昭要不要也配合我一下？”
　　--------------------
　　作者有话要说：
　　雪宝：【骂骂咧咧乖乖吃果.gif】
　　两年前的燕九棠：我浪得很，不带小孩
　　两年后的燕九棠：我得想办法多教小殊妹妹点东西
　　-
　　找兽设画师约了大狐狸（燕九棠）和小狐狸（祁茗）的互动，到时候给你们看~


第三十八章 
　　即便知道宁殊此刻的心思未必单纯，青昭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拒绝她，甚至还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于是宁殊又捏了一枚灵果，递到她嘴边。
　　感受到三道期待的目光，青昭索性豁出去了，尽量效仿祁茗刚才的样子，只咬了半枚灵果，半含着看向宁殊。
　　谁知下一瞬，她就见宁殊将剩下的半枚灵果送入口中，毫不嫌弃地咀嚼起来。
　　青昭顿时惊得瞪大了眼，一个没注意，将还未咀嚼的半枚灵果囫囵吞了下去，只觉胸口一堵，心中跟着升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怪异感觉。
　　燕九棠却是大笑着鼓起掌，被青昭瞪了一眼才收回手，但她还是忍不住靠在祁茗肩上，捂着嘴巴“嗤嗤”地继续偷笑。
　　青昭后悔极了，如果方才自己吃得快一些，便不会有这般尴尬的事。
　　好在宁殊没有要求她“配合”第二次，也没再喂她灵果，只是将成色好的果子捡出来放到她面前，便于她自行取用。
　　青昭也不好意思让她帮自己挑果子，顺手将一些有皮的灵果剥开，也放到她面前的果盘里。
　　她们喝茶吃果，又等了大约半刻钟，才见舒苓真走进待客殿。
　　舒苓真今日心情似乎不错，一改平日里的严肃，坐下后，还笑着问道：“几位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这不是继任大典快到了，还有件心事没放下，特地来你这儿确认。”燕九棠道，“我记得两年前，娘亲就命令你‘招待’顾楚歌……现在她怎么样了？”
　　“宫主吩咐我好好招待她，我自然尽了地主之谊。”舒苓真脸上仍挂着笑，“如果少宫主暂时还没什么打算，请允许我继续将这位贵客留在谷内，平日里倒也能多些乐趣。”
　　青昭一时听不出她这话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然而燕九棠却是瞬间变了脸色。
　　“自然可以，别让她在昆吾宫的地界上丧命就好。”燕九棠沉声道，“娘亲她……知道吗？”
　　“宫主素来希望世间的不义者自食其果、罪有应得。”舒苓真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听到这，青昭大致已经能猜到顾楚歌的下场，但她还是忍不住问：“能否让我们看看她的现状？”
　　“请随我来。”舒苓真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起身带路。
　　一行人跟着她走出待客殿，向西御剑飞行一刻钟后，舒苓真才在一座刻着“闲人误入”的石碑前停下，唤出一支小臂长的判官笔，注入灵力之后，将之刺入石碑底座的石雕蛇口中。
　　青昭只觉脚下瞬间有灵力涌动，下意识握住宁殊的手一拉，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一座传送法阵自她们脚底闪现，下一瞬，她们便来到了一条寂静且灯光昏暗的通道内。
　　青昭却发现周围皆是妖气，但这股气味也如草药一般，淡而苦涩，正疑惑，只听舒苓真介绍道：“此地为镇谷灵兽药蝰蟒体内，除了我和宫主，谁也无法带人进入其中。”
　　青昭颇为震惊，打量狭长而一眼望不到头的通道，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低头看向怀中，只见宁殊眼中也流露出惊愕与畏惧。
　　燕九棠怕蛇，此时更是一声都不敢吭，脸色都变了，祁茗也抓着她的衣服，紧紧依偎在她身上。
　　舒苓真却好似没看到她们的神情变化，自顾自往里走，一行人面面相觑一阵，念着来都来了，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响起诡异的蠕动声。
　　青昭走在最前面，闻声抬头，一眼就看见一名满头白发披散的女子，双眼紧闭，神情痛苦，五官狰狞，如同蟒蛇一般柔软而粗的墨绿色枝条将她困在一面漆黑的墙上。
　　但她走近端详，竟发现还有不少极其细的枝条自“蟒蛇”身上生出，没入女子的身体，似是在汲取养分。
　　纵使青昭见过无数场面，如今都觉得有些不适。如果这名女子不是顾楚歌，她甚至都想转身捂住宁殊的眼睛，不让她看。
　　然而下一瞬，她就听宁殊平静地问：“她正在做噩梦吗？”
　　“算吧。”舒苓真答道，“其实当初我将她交给药蝰蟒时，只让药蝰蟒将她毒倒，暂时还没想好以什么方式招待她，才能在不致死的前提下，达成宫主的期望。”
　　她顿了顿，“后来，你们那长达半年的入梦给了我灵感。不如就让她自己去扮演那些可怜的妖，困在越来越深的梦里，一遍一遍好好感受来自她自己的折磨。不过，她的承受能力好像并不怎么样，只是两年就白了头。”
　　见她笑容更盛，青昭打了个激灵，倒是有些明白，刚才燕九棠为何会突然变了脸色。
　　目睹了顾楚歌的下场，一行人皆如释重负，一刻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待，忙向舒苓真告辞。
　　舒苓真也不挽留，送她们来到地面上，却叫住祁茗：“小狸你且留下，我最近研制了一种新药，可让你暂时幻化出妖身。”
　　祁茗又惊又喜，但答应留下前，还是下意识看向燕九棠，低声问：“可是主人的护卫工作……”
　　“没事儿，你去试药吧。”燕九棠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若是真的能变回毛茸茸的小狐狸，可要第一时间来找我啊！”
　　祁茗眯起眼睛点头，又在她掌心蹭了蹭，这才依依不舍地走到舒苓真身旁。
　　离开舒苓真的禁地后，青昭依然心有余悸，甚至感慨幸好舒苓真是自己人。
　　“现在你总安心了吧？”回到她们居住的禁地，燕九棠还不忘问，“至于兵分两路的详细计划，到时候就让小殊妹妹告诉你好了。毕竟这个计划的成立前提是，你和韩梦菀前辈都答应合作。”
　　“小姑姑……韩前辈她莫非已经答应了？”青昭一怔。
　　“倒也没有，我找上她时，她说再考虑考虑。”燕九棠道，“不过我瞧着应该会答应。小殊妹妹也和你说过，为了以儆效尤，寒英城必须尽早做点什么，不然就要演变成内忧外患了。”
　　她为自己倒了杯已经凉掉的茶，抿了一口，托着下巴道：“给你适应和准备的时间也比较充裕，小殊妹妹跟我说，最近天太冷了，狼族的月魄城仍在封城阶段，等入了春，天气稍微暖和起来，我们再实行计划。”
　　“最理想的时间，是春末夏初。”宁殊接过话。
　　青昭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异议，只是问道：“那么，我是否也要尽早回寒英城？”
　　“最好是这样。”燕九棠点头，“但如果你还想和小殊妹妹多待上一段时间，也不是不可以。”
　　“不必，有你照顾和协助阿殊，我没什么可担心的。”青昭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却感觉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失落笼罩在她心头，令她有些透不过气。
　　“阿昭！”她耳畔忽然传来宁殊急切又担忧的呼唤，随后就听宁殊问，“燕姐姐，你那件法器还要多久才能炼成？”
　　“哎呀！你们都别心急嘛！”燕九棠忙道，“其实前几日就炼成了，只不过娘亲说还有点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拿去稍作调整，我也是昨天才拿到成品。”
　　说完，她将双手摊开，一黑一白两枚灵珠被她唤出，握在掌心，“喏，这就是‘传音珠’，本来我还打算让它们能够互传影像，但娘亲说月魄城和寒英城相隔太远，功能太多反倒容易失灵，不如将所有精力都花在传送声音上。”
　　青昭没想到她还能炼制这种法器，好奇地向她手中看去，接着就被燕九棠塞了一枚白色的灵珠。
　　“这是适合在雪豹一族居住的雪原高地上用的传音珠。”燕九棠边解释，边将黑色灵珠交给宁殊，“月魄城周围的环境没有那么恶劣，小殊妹妹用这枚传音珠就好。”
　　青昭小心翼翼捧着白色灵珠，闻言忙向她道谢。
　　“别客气，这只不过是我对未来生意伙伴的一点诚意。”燕九棠笑道，“不过它们只能供两个人用，你们将自己的灵力混着血液注入其中，然后就可以尝试一下了。使用的时候不需要念咒施法，只要握着传音珠说话就好。”
　　青昭和宁殊照做，等传音珠吸收了各自的血与灵力，互相交换传音珠，再次注入血与灵力后再换回来。
　　“那我先和燕姐姐去找韩前辈了。”收好传音珠，宁殊对青昭道，“顺便试一试传音珠。”
　　“你们去吧。”青昭点头道。
　　待她们乘坐血棠绘卷离开，青昭捧着白色灵珠回到寝殿，坐在软塌上，好奇地打量着它。
　　昆吾宫不愧是铸器大派，这小小的珠子竟能传送她和宁殊的声音，并且还不会受到旁人的干扰。
　　这么说来，即便她远在寒英城，也可通过传音珠与宁殊说悄悄话？
　　念头刚起，青昭只觉心跳加快，一种分不清是忐忑还是喜悦的情绪生出，令她迫切想要试一试。
　　但她最终还是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只是珍视地轻轻摩挲传音珠，将它紧紧握在掌心。
　　因着宁殊临走前说要试试传音珠，青昭哪里也没有去，只是待在寝殿，捧着传音珠，满怀期待，耐心地等着。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忽然听到极轻的呼吸声响起，忙低头看向传音珠。
　　只见传音珠的内部亮起一点白芒，随着声音越来越清晰，白芒也扩大了不少。
　　“阿昭？”宁殊的声音从传音珠内传出，她似乎正压着声音说话，“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听得见！”青昭忙道，还特意把传音珠拿到自己耳边，“非常清楚。”
　　“那就好。”宁殊道，“韩前辈说，等继任大典的第二天，她就可以带你回去。你觉得如何？”
　　青昭一怔，本想立即应下，可她只要想起自己会和宁殊分开，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到对方，声音便卡在喉咙里，久久不肯出。
　　觉察到她的沉默，宁殊又道：“如果你暂时还没做好准备，那就再推迟一阵子好啦。”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青昭只觉她像是就在自己耳畔说话，气息顿时一滞，随后鼻子也莫名有些发酸。
　　“我……随时都可以出发。”她违心地道，尽可能让宁殊听不出自己此刻的情绪。
　　她已经离开故乡那么多年，有许多事需要重新记起，更何况，韩梦菀似乎还打算让她暂时接任城主，无论如何，她都要早些回去做准备，而不是……而不是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私心和任性，留在宁殊身旁。
　　她早就不是孩子了，不应当如此依依不舍。
　　传音珠另一端却陷入沉默，青昭还以为自己的选择让宁殊生气了，心里不禁慌乱起来，但没过多久，她就听宁殊轻叹一声：“阿昭，你不需要在我面前装成大人。”
　　青昭一愣。
　　“别忘了，你亲口告诉过我，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宁殊继续道，“如果你想要再多留一阵子，只管如实说出来就好，我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而且，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不存在耽搁一说。”
　　这番话让青昭猝不及防，才张口想要回答，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大概是听到她轻微的啜泣声，宁殊笑道：“你不要又‘喜极而泣’呀，快说嘛，你想留下来陪我吗？”
　　“……想。”良久，青昭才鼓起勇气道，“我想……我想！”
　　师尊教导过她，决定事情一定要理智，可青昭却发现，自己的理智在小师尊面前不知何时变得如此脆弱，只要小师尊稍稍对她撒娇，或是迁就她一些，她就立即败北，转而遵从自己的内心。
　　“那就迟几天，等你准备好了再回家。”宁殊温声道，“我先去和韩前辈说明，暂时不用传音珠了。”
　　青昭下意识点头，点完头又想起宁殊看不到，忙应了一声，但那边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了。
　　将传音珠收入纳戒，青昭擦去眼泪，做了几个深呼吸，望向自己与宁殊一起用了两年的卧榻，突然想化出妖身，在上面连着打几个滚。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她下意识摁回去，可只是过了一小会儿，她又觉得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妥，她既不会掉毛，也不会用爪子挠破被褥，只是滚一滚，滚完将褶皱抹平就是了。
　　念及此，青昭立即变回雪豹，闭起眼睛，在卧榻上来回打起滚。
　　袅袅梅香不断地钻入她鼻中，令她舒心。
　　这似乎是她成年之后最为放肆的一刻。
　　-
　　宁殊直到晚上才回来，刚驾驭灵剑在小院子里落下，就看到青昭正在浇花。
　　雪下了一整天，但这时已经停了，青昭披着雪狐绒，颈子被毛绒滚边护住，只露出一小截。
　　宁殊收起灵剑，快步走过去，从背后将她拥住，冰冷的手搭上她温热的掌心。
　　“怎么还在这里吹冷风？不去休息吗？”她问。
　　“在等你回来。”青昭笑道。
　　“我已经回来了。”宁殊绕到她面前，从她手中拎走水壶放到一旁，“快去睡觉吧，明早你还要督促我练剑呢。”
　　青昭应下，抬眸望了眼开满枝头的山茶花，忽然伸手摘下一朵，放在宁殊的头顶。
　　“送给你。”她道。
　　“哪有送花只送一朵的？”宁殊忍不住道，但还是将那朵花拿下来捧在掌心，捻着层层叠叠的花瓣。
　　“现下不在北幽，送什么都只能是借花献佛。”青昭笑道，“以后我要送你好多花。”
　　宁殊从没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笑容，呆了一瞬，也跟着笑起来，托起山茶花问：“那阿昭可知我为何要送你山茶花？”
　　这山茶花树虽是燕九棠移植到禁地内，但却是宁殊让它重新焕发生机，又将它整株转赠给了青昭。
　　见青昭诚实地摇了摇头，宁殊便凑到她耳旁，轻声道：“因为我想好了，等我长大了，定要与阿昭结为道侣。”
　　她咬字清晰，一点一点将这话送入青昭耳中。
　　青昭瞬间只觉整个人都僵了，酥麻之感自耳朵一路往下扩散，不受控制。
　　她就杵在原地，忘了动，也忘了回应。
　　而宁殊也没有动，将下巴搁在她肩上，仍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
　　“好不好呢，阿昭？”她又问。
　　青昭自然不敢说半个“不”字，可她却在这时莫名陷入自责，但又想不明白，自己是不是在为这两年没能时刻盯紧宁殊，导致她时不时和燕九棠出去“放浪”而自责。
　　她很难确定宁殊为何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因此在听到这样的话后，反而惶恐不安起来。
　　她甚至已经开始害怕，在她回到寒英城的那些日子里，宁殊会不会对旁人再说同样的话。
　　“……我等你长大。”内心挣扎良久，青昭才低声道。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似乎最习惯如此回应。
　　但她也明白，如果宁殊真要对自己做什么，自己是不会阻止的。
　　说到底，她的一切选择，一直都取决于宁殊的决定。
　　“那我就当这是一个承诺了。”宁殊整个人后退半步，与她稍稍保持距离，却没有相隔太远，抬手伸出小拇指，“我们来拉钩。”
　　青昭顺从地伸手，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正在颤抖。
　　宁殊并不介意，将她的小指轻轻勾住，抬头注视那双幽蓝色的眼睛。
　　“等我成年了，便来寒英城找你‘报恩’。”她认真地许诺道。
　　青昭这才猛然醒悟，原来她当时答应韩梦菀的“报恩”，便是以身相许的意思！
　　可是，可是她何德何能让宁殊这般“报恩”？！她有什么资格吗？！
　　她只觉自己的心脏狂跳不止，好似要从体内挣扎着蹦出去，忙默默念诵起清心咒。
　　不能想，不要想。
　　然而刚与她许下诺言的宁殊就站在她眼前，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完全将不断涌出的杂念抛开，甚至开始后悔白日里答应了宁殊再多留几日。
　　今夜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青昭也不知自己是怎样寻了理由，说服宁殊先去休息，等她从浑浑噩噩的昏头状态里彻底清醒时，发现自己正浸泡在冰冷的池水之中，不远处，便是那三尾银鳞锦鲤。
　　青昭羞愧地想要捂住自己的脸，却发现双手都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
　　她竟然要靠大晚上现出妖身跳养鱼池来冷静！
　　锦鲤们颇有灵性，见她难堪，便远远地避到水池另一侧，不来打扰她。
　　青昭重重地叹了口气，跃出水池。
　　满身水迹随着她的动作自毛皮上滴落，被她的水灵力引出，一团接着一团落回水池内。
　　等青昭变回人形，推开寝殿门时，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状态。
　　但这一夜她注定无眠，就连卧榻也没敢睡，还觉得自己不应心安理得地卧在宁殊身侧，见宁殊似乎已经睡熟，便打算到静室打坐冥思，就这样熬到天明。
　　结果她刚转身要走，就被宁殊拉住了衣袖。
　　“阿昭别走。”
　　听见宁殊轻声恳求，青昭也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刚见到小宁殊时，警惕心极重的小狼妖便是这样拉住她的衣服，求她不要走——即便她只是想去不远处为小宁殊寻水。
　　她没法招架这样的恳求，也觉得自己不该拒绝，应了声之后，默默换上睡袍，掀开被子钻入其中。
　　自从她们离开过去的梦境之后，宁殊就睡在了她旁边，说是要守着她，如果有什么情况，也好及时解决或叫人帮忙。
　　那时的宁殊尚是心思单纯又腼腆的孩子，青昭也就随她去了，却没想到同被窝两年后，这小狼妖竟对她有了家人和同伴之外的感情。
　　她想不明白，自己除了照顾、教导和保护，明明什么也没做过，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阿昭是不是在为我的话感到为难？”宁殊忽然开口。
　　青昭咬了咬唇，这次却是没怎么犹豫就摇了摇头。
　　宁殊敏感又心思细腻，这些事，她独自发愁就好，不必将情绪带给宁殊。
　　“其实我想再过两年，等我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族长了，再把心意告诉阿昭。”宁殊又道，“或许那时会比较有说服力……我是这样认为的。”
　　她攥紧青昭的衣服，喃喃：“可我害怕……我怕我们在此一别，便后会无期……”
　　--------------------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评论说雪宝很没有安全感，其实她们都是在最懵懂的年纪遭遇不幸，然后从彼此身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全感。


第三十九章 
　　“不会的。”青昭果断截住话，习惯地将她搂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你一定会成为一位好族长。”
　　宁殊枕在她身上，听着她剧烈的心跳声，张了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她明白，阿昭其实也在害怕。可她们之间，似乎总得有人扮作大人去安慰另一方。
　　一旦她流露出害怕和难过，那么阿昭必定会主动承担起这份“责任”，这不是她一句“不要装大人”就能阻止得了的。
　　最终，她只是乖乖地应了声，也张开胳膊抱住青昭。
　　“谢谢你，阿昭。”她小声道。
　　“睡吧。”青昭也低声道。
　　其实以宁殊现在的修为，已经不用靠睡眠来补充体力了，可她还是希望每夜能够以睡觉为借口，与青昭像这样紧紧拥着。
　　青昭自然也不必睡觉，只是陪宁殊入眠习惯了，每晚若不这么做，心里便会莫名空落落的。
　　觉察到怀中的少女呼吸声渐沉，她又耐心等了片刻，才悄悄将宁殊松开，再悄悄走到寝殿外，化出妖身坐下，将尾巴拨到面前，低头衔在口中。
　　她记得自己年幼还无法化人时，小姑姑就告诉过她，雪豹一族可以靠叼尾巴来让自己冷静。
　　那时她脾气很大，甚至不服双亲管，却唯独听得进小姑姑的话。后来每逢想要发脾气，她便会先叼着尾巴冷静一会儿。
　　她微微仰起脸，看向漆黑的天穹。
　　没多久就该除夕了，这几日都不怎么见月亮，好在雪足够大，天足够冷，这样的夜晚非常适合梳理纷乱的思绪。
　　她专注地凝视夜空，一点一点将心绪抚平，全然没有注意到寝殿门被打开一条缝，一双暗金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打量着她。
　　-
　　时间如梭，转眼便到了继任大典举行的日子。
　　青昭和宁殊一大早便御剑离开禁地，一路朝着昆吾宫的中央区域飞去。
　　今日不比平常，即便天才蒙蒙亮，城内时不时还能听见烟花爆竹声，但修士所做的烟花爆竹大多是由“燦烟符”构成，以灵力触发，并不会污染周围环境。
　　二人一路飞，一路瞧见各种各样颜色的烟花在半空炸开，被未散的夜幕衬得多了几分梦幻。
　　“这么早就开始庆祝了呀。”宁殊十分惊讶，“我以为怎么也得等太阳出来。”
　　“据说人族讲究‘赶早’，即便是修士也不例外。”青昭解释道，“不管是过年还是成婚，都是很早便起来准备。”
　　“那燕姐姐现在应该也在准备了。”宁殊笑道，“我倒想瞧瞧，正经的燕姐姐会是什么模样。”
　　青昭倒是见过那样的燕九棠，不过现下燕九棠不仅没有像她记忆中那样错杀小狐狸，还将小狐狸接回了昆吾宫，最大的心结去了，两年前是什么样，现在仍然是什么样，哪怕以后真正继任宫主，想必也不至于过于严肃。
　　她们一前一后御剑飞行，有说有笑地飞向燕九棠居住的大殿，和守在外头的祁茗打过招呼后，便被带到燕九棠面前。
　　燕九棠正端端正正坐在梳妆台前，光是为她梳妆打扮的侍女就有五个，平日里被她随意插在发间的海棠花早已被摘下，放在她的床头柜上，诸多镶嵌着珠玉宝石的发饰被侍女小心翼翼地戴上，层层叠叠。
　　“你们怎么来这么早？”在镜中看到青昭和宁殊，燕九棠倍感意外，“我连礼服都还没换上呢！”
　　“左右也是无事，便想着到燕姐姐这儿蹭些喜气。”宁殊笑道。
　　“哎呀，小殊妹妹的嘴今天也好甜。”燕九棠也跟着笑，不过她还在化妆，不好笑得太肆意，只得绷着脸道，“我现在可招待不了你们，不过通往外界的山门寅时就已经开了，现在应该正在迎宾。若想凑个热闹，祁茗可以带你们去。”
　　二人也知道她今日忙得很，便和祁茗离开了大殿，前去乘坐附近的飞行法器。
　　“我们昆吾宫的讲究其实没有那么多，像迎宾仪式也是比较简单的。”路上，祁茗介绍道，“各个势力的使者在山门处登记一下身份，领一份纪念品，接着就有接待弟子领他们去休息。”
　　“今天来的都是大人物吧？”宁殊有些犹豫，“我们去凑热闹合适吗？”
　　“其实门内其他弟子也会去凑热闹。”祁茗道，“只是远远地看着，或是去待客主殿帮忙，都没有问题。”
　　见青昭和宁殊都乘上飞行法器，她娴熟地开启法阵，机关鸢长啸一声，载着三人飞向山门。
　　等到了山门附近，宁殊才发现“赶早”的不光是昆吾宫，各个势力派来的使者甚至在山门前排起了长队，皆穿着自家势力的特殊服饰。
　　她这两年跟燕九棠东奔西跑涨了不少见识，仅仅凭借服饰，便能一眼认出是哪个势力的使者。
　　她们的机关鸢悬停在半空，放眼望去，周围也有不少机关鸢，看样子是早起的弟子前来凑热闹。
　　宁殊望向下方，看了片刻后，沉声道：“元华派来了两人。”
　　祁茗忙跟着看去，观察片刻，眉头微蹙，“是丹峰的叶清秋长老及其大弟子白苏，我记得叶长老与顾楚歌是至交好友。”
　　“元华派知道顾楚歌在昆吾宫么？”青昭只关心这个问题。
　　“应当不知道。”祁茗道，“右护法同我说过，顾楚歌并没有向外传递消息的法子。但是……”
　　“但是来的人身份又太过微妙。”青昭接过话，“燕九棠知道元华派的使者和顾楚歌关系亲密吗？”
　　“我……我不知主人知不知。”祁茗垂下头，“但左右护法都说过，顾楚歌的去留已是昆吾宫的事，二位是贵客，不必为此忧虑。”
　　“阿昭，我们就听昆吾宫的安排吧。”宁殊搭住青昭的手，阻止了她进一步追问的打算。
　　“我担心元华派会在继任大典上捣乱。”青昭皱眉道，“还是尽快回去同燕九棠说一声吧。”
　　既然燕九棠已经和宁殊结为盟友，那么这次继任大典无论如何也不能出意外，否则定会影响夺回狼族的计划。
　　显然宁殊也没了凑热闹的心思，祁茗见状，便驾驭机关鸢飞往燕九棠的住处。
　　然而她们进了大殿之后，燕九棠却并不在梳妆台前，祁茗一问，才知她已经去拜祭昆吾宫的历代宫主了。
　　那座禁地只有宫主才有资格去，一行人只得留在殿内等候。
　　“按照流程，主人拜祭之后，便会去昆吾宫的各个殿内拜访殿主，那些殿主也要拜认新宫主。”祁茗回忆道，“昆吾宫的殿宇非常多，大大小小都得去，以示新任宫主対每位殿主的尊重与认可。等主人回来，最早恐怕也要午后了。”
　　“我记得燕姐姐说过，今日的黄昏时分，昆吾宫的中央区域便要举行供所有来宾观看的继任大典。”宁殊焦急道，“赶在那时之前告诉她，还来得及吗？”
　　青昭反而冷静下来，闻言対她们道：“其实我们大可不必焦虑，昆吾宫还没有迟钝到在没弄清来宾身份的情况下，贸然将之迎进门。”
　　其实她们三个也是关心则乱，忘了自己是外人——确切地说，应该是“外妖”，结盟归结盟，说到底她们还是不好插手昆吾宫的事，除非是燕九棠主动邀请。
　　宁殊想了想，道：“也是，那我们先等燕姐姐回来，如果赶不上，就在继任大典上多多留心。”
　　打定主意后，祁茗便带她们去燕九棠的书房等候，还端来了茶水点心，告诉她们可以随意翻阅房内的书打发时间。
　　书房里的窗面向位置非常好，加上宁殊的“千里望”，几乎能看清整座昆吾宫内发生的一切。
　　青昭随意翻了会儿书，倒是惦记起策反狼族使者的事。不过她也只是想想，并未询问宁殊进展如何。
　　她的小师尊已经长大了，即将成为狼族的新主人，她只要负责相信和协助就是，不必过问太多。
　　一日很快过去，随着黄昏时分临近，中央区域内被罩住的舞台已经被揭开，红毯顺着一级级台阶铺下去，雕成花状的灯盏高挂古木枝头，从中央区域到边缘连成一片，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的花海。
　　宁殊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场面，好奇地趴在窗口，端起千里望又放下，不一会儿再端起，将远景近景都看了个遍。
　　“燕姐姐会不会直接去舞台，不回来了？”她担忧地问。
　　“那我们也直接去舞台。”青昭起身，“距离继任大典开始的时辰已经不久了。”
　　没人有异议，但离开燕九棠的住处前，祁茗还是询问了一下起居官。
　　“若无意外，少宫主应该不会回来。”起居官不卑不亢道。
　　祁茗谢过她，带着青昭和宁殊出门乘上机关鸢，往舞台的方向飞去。
　　此时来宾已经陆陆续续进场，舞台附近的看台也缓缓升起，悬在半空，负责演奏的乐师都已经就位，调音师正拿着特殊法器来回忙碌，为他们的乐器进行最后的音准校正。
　　燕九棠早就为她们预留了位置，因而三人刚到场，便被一位负责接待的弟子带上看台。
　　宁殊见过这名弟子，边走边问：“少宫主还要多久来？”
　　“约莫一两刻钟吧，少宫主应该不会迟到。”那弟子回答，“三位需要什么茶水？”
　　宁殊婉拒，向他询问她们的座位后，便放他去忙了。
　　在看台上坐下后，青昭隔着灵力罩，开始观察起四周情况。
　　每一个看台都十分特殊，只要里面坐了人，便会触发灵力罩，看台外的人便无法看清内部发生的一切。
　　据说，这是昆吾宫为了防止来宾之间发生矛盾，故意做的一种措施。毕竟昆吾宫的客人遍布北幽妖域和人界，惹恼哪一方的客人都不是明智之选。
　　不多时，青昭就看到元华派的两位使者走上了另一端的看台，紧接着，韩梦菀也和狼族的使者出现在了入口，被接引弟子带到她们这边的看台。
　　当看清狼族那位使者的面容时，青昭心中一沉，双手也在瞬间攥紧成拳。
　　哪怕将那匹狼化成灰，她也认得她！
　　那竟是当年背叛师尊篡位，最终被她亲手杀死的狼族三长老，陆暮！
　　“怎么了，阿昭？”注意到她的异样，宁殊忙问。
　　“……只是有些紧张。”因着祁茗还在旁边，青昭难得向她撒了谎，现下只恨自己没提前问过宁殊或燕九棠。
　　若她早就知道狼族会派陆暮来，根本就不会顾虑什么，只消宁殊一声令下，要她当场将陆暮杀了都没问题。
　　那不过是宁弈世遗留下来的弃子，平庸又善妒，只一张嘴巴、一副皮相颇能讨人欢喜，然而背地里却行遍恶毒之事，将信任她的族人踩在脚底往上爬。
　　若不是师尊有心利用她的贪心和私欲，那厮根本连族长之位都摸不到！
　　但青昭心中想归想，在韩梦菀和陆暮进入看台前，她便调整好了状态，甚至还能笑着与韩梦菀打招呼。
　　陆暮看到宁殊时，瞬间吓得面无血色。然而这里是昆吾宫的看台，哪怕她再愚钝，也该知道宁殊能坐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偏偏宁殊还一眼认出了她，笑道：“陆姐姐，别来无恙？”
　　感受到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灼热目光，陆暮怕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最后还是发狠咬了自己的舌头，才结结巴巴道：“少、少主……”
　　听着宁殊温温柔柔地与她“叙旧”，青昭坐在原位，也不知哪里来的兴致，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她待在禁地的时间太久，每日所见的大都是宁殊活泼单纯的一面，竟不知道从何时起，少女的神态和话语已有了上位者的威严。
　　但宁殊与她熟悉的师尊又有所不同。师尊的威严向来是不容反驳的，如同一把沾血的利刃，宁殊的威严却如同水流，乍看并无杀伤力，然而汹涌翻腾时，又是相当致命的。
　　遗憾的是，这场好戏并未持续太久，一身华服的燕九棠便施施然踏上舞台。
　　青昭注意到陆暮坐下时，浑身还在发抖，但她明白此人的示弱大都是表象，因而并未放松警惕。
　　一如祁茗所言，昆吾宫的讲究并没有那么多，即便是必须走流程的继任大典，也进行得毫不拖泥带水。不到一刻钟，便来到了新老宫主的交接环节。
　　青昭看到一身玄衣的昆吾宫主从舞台后方缓缓走上来，在她踏上台的瞬间，左护法燕隐也托着宫主大印走上前。
　　一家人在台上相视一笑，随后昆吾宫主从左护法手中接过印，郑重地交到燕九棠手里。
　　“今日之后，殷宴宁便是昆吾宫第十九任宫主。”昆吾宫主嗓音温和，但她磅礴的灵力却在说话时笼罩全场，令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就连乐师们也停止了演奏。
　　看台一片寂静，直到昆吾宫主收回威慑，才有掌声陆陆续续响起，很快便响成一片，如同雷鸣，既有昆吾宫门下弟子、长老的祝贺，也有各个势力来宾的喝彩。
　　燕九棠双手捧印，向所有人展示，笑容爽朗大方。然而在青昭看来，她的笑到底收敛了许多，瞧着并不放肆，也不招摇。
　　“还请诸位继续欣赏门下弟子精心带来的歌舞。”燕九棠说罢，便捧着印转身。
　　她正要随双亲离开，忽听人族的看台上传来一道愤怒的男声：“宫主先别忙着走，贵派擅自掳走我派剑峰长老顾楚歌及大弟子两年之久，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归还？”
　　此言一出，四座哗然。
　　青昭下意识看向宁殊，只见対方也惊愕地看向自己。即便她们早已做足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元华派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发难。
　　但此时更惊怖的是祁茗，她本就是代替原先的剑峰大弟子而活，如果今日昆吾宫不能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只怕元华派会将她带回去。
　　因着还有外人在场，三人无法商量対策，暂且只能等待昆吾宫的回应。
　　只见燕九棠转过身，不紧不慢地道：“此事不宜公开，原打算私下找贵派解决，既然阁下这般想要将此事搬到继任大典来说，昆吾宫自然愿意当着所有贵客的面，给贵派一个说法。来人，有请元华派长老顾楚歌！”
　　青昭遥遥望见她从容不迫，脸上并无丝毫慌乱，想来是已经有了対策，这才稍稍松一口气，在宁殊的手背上轻拍，示意她莫要轻举妄动，与她继续看下去。
　　接着，她们便看见舒苓真与顾楚歌一前一后走上台阶。
　　今日的顾楚歌换回了她在元华派常穿的墨绿色道袍，一头白发被木簪盘起，双目却是无神，如同死水一般毫无生机。
　　顾楚歌一上台，几乎所有的在场之人都大吃一惊，包括昆吾宫的人。
　　“顾长老是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啊！从没听说过这事！”
　　“我倒是真在两年前见过顾长老，可她那时明明是作为贵客被招待了，何来‘掳走’一说？”
　　“対了，顾长老的大弟子呢？怎么只见顾长老？”
　　“顾师妹！”一见顾楚歌，叶清秋立即走下看台，身后跟着一路小跑的丹峰大弟子白苏。
　　然而他们刚走到看台之下，只听顾楚歌道：“诸位稍安勿躁，两年前，我自知犯下滔天大罪，又不愿牵连元华派，便自行携首徒前来昆吾宫求助，希望能等到一个机会，让我得以将自身之罪公之于天下！”
　　“顾师妹！你疯了吗？！”叶清秋大声朝她喊，“你明明常年隐居在元华派的深山，何罪之有？何罪之有啊？！”
　　“师兄，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且听我说。”顾楚歌垂下头，目光却无处停留，“多年前，我便擅用自身权势，借除妖之名活捉诸妖，关押于云屏殿底下的暗室，并対他们百般折磨……”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不知道哪派的使者喊道：“那又怎样！妖若是无辜为何会被捉！被捉的自然都是恶妖！折磨恶妖有何不可！顾长老，你休要自责！”
　　“呸！这话亏你也说得出口！”北幽妖域这边立即有妖族使者嘲讽道，“别忘了当年是谁流血牺牲，助你们众仙门铲除真正的恶妖，最后却反被你们打上‘恶妖’的罪名，放逐寸草不生的北幽！”
　　眼见着两方的使者剑拔弩张，燕九棠适时道：“诸位，还请听顾长老继续说明缘由。”
　　她说话时，无形的威慑再度笼罩全场。
　　顾楚歌平静地等着喧哗声归于沉寂，才继续道：“很遗憾，纵然那些妖类之中的确有作恶者，但大部分都是手无缚鸡之力、无依无靠，也不会主动伤人的小妖。因而，我才敢将他们捉来囚禁，活生生地将他们开膛破肚，试药试毒，还强逼他们修习杀戮道，饱受血煞之气的折磨。”
　　“除此之外，当他们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时，我便剖出他们的五脏六腑，剥离他们的元神与魂魄，与门下战死弟子之五脏六腑相易置，使得门下弟子重获新生。”她说话时，唇角还微微上扬，似是仍対自己的所作所为颇为满意，“但除却我，谁也不知那些弟子早已不是原来的他们，他们的家人还以为是元华派的顾长老医术精湛……”
　　“这是污蔑！！”丹峰大弟子白苏怒而打断她的话，“这些话、这些话定是昆吾宫控制您说的！您从没干过这样的事！！您不能承认这种莫须有的荒唐罪啊！！”
　　“没有人控制我。”顾楚歌却摇头道，“是我自己想通了，才在昆吾宫主的允许下，往送至元华派的请帖上留下血字，为的便是引你们前来，替元华派见证这一切。”
　　她面向看台，一头白发迎风飘飞，大声道：“今日，元华派剑峰长老顾楚歌认罪自戕，尸骨与魂魄由昆吾宫之主焚烧殆尽，烦请诸位见证！此事因我个人私欲而起，与元华派绝无牵连，不论何时，元华派上下対此皆毫不知情！”
　　说罢，她唤出本命灵剑，一剑贯穿自己丹田而过，毫不犹豫！
　　“顾师妹！！”
　　“顾长老！！”
　　不论元华派的二位使者如何嘶喊，顾楚歌都不为所动。灵力一丝一缕从她身上升起，元丹既碎，她的身体便开始消散。
　　下一瞬，如血般耀眼而鲜红的火焰自燕九棠掌心迸发，将顾楚歌整个人包裹在内，从躯体到魂魄皆熊熊燃烧！
　　只是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台上便只剩下火星，再无任何痕迹。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在收尾，所以会卡文断更，十分抱歉_(:з」∠)_
　　下一章更新前，本章所有2分评论都有红包~


第四十章 
　　顾楚歌死后，歌舞表演继续进行。
　　乐师和舞者也是昆吾宫培养的修士，训练有素，见过大场面，并没有因为这点意料之外的小插曲乱了分寸。
　　叶清秋和白苏都被负责护卫的弟子劝了下去，但各个看台上的来宾到底没法安心看表演，仗着看台有灵力罩作隔绝屏障，议论个不停。
　　“元华派的长老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啊？明明人家都打算私下解决了，非得闹得这么难看。”
　　“说不定本来顾长老还不用当众灰飞烟灭，这下可好，尸体都没得收了！”
　　“不过那位大弟子去哪了？妖的魂魄，人的躯壳，那不就是等于人被妖夺舍了吗？！”
　　“倒也不必说得这么难听，不管是妖还是人都是无辜的。”
　　“您说得对，那顾长老着实是个疯子！”
　　“……”
　　这些议论声自然传不到青昭她们耳中，但此时她们依然紧张不已。
　　顾楚歌已死，可“死而复生”的剑峰大弟子祁茗如今还活着。就连祁茗自己也不清楚，如果叶清秋真的向昆吾宫要人，昆吾宫会不会将她交出去。
　　青昭和宁殊此时也没法安慰她，哪怕身边的两名妖族都是她们的人，这种关系到昆吾宫名誉的事，她们也不便多提。
　　毕竟囚禁顾楚歌两年是真，至于今天顾楚歌亲口认罪后自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恐怕只有燕九棠他们才说得清了。
　　考虑到提前退场会被其他来宾注意到，三人只得继续留在看台上。
　　韩梦菀倒是津津有味地看起表演，甚至还取出个油纸包打开，时不时往嘴里塞一颗白糖外壳的油炸花生米，把宁殊都看呆了。
　　青昭却倍感亲切。她的小姑姑是族内出了名的真有“豹子胆”，心大得很，又爱憎分明。更何况对于妖而言，顾楚歌的所作所为本就是重罪，现下她既身败名裂，若不是因为此处不是自家，小姑姑说不定早就拍手叫好了。
　　有了开场时的下马威，即便再是不能接受的来宾，最终也老老实实坐在看台上，直到乐师和舞者齐齐上台谢幕，才匆匆退场。
　　临走前，青昭还特意为祁茗易容一番，生怕出去的时候撞见元华派的人，又要惹上麻烦。
　　好在燕九棠先前就承诺过，等继任大典过后，便会带着祁茗去北幽。
　　韩梦菀和陆暮都没有离开看台，一个似乎在等待，另一个根本不敢走。宁殊见状，递给青昭一个眼神，先起身带走了仍在发抖的陆暮。
　　她走后，韩梦菀便问：“你不想早早地回家，是因为舍不得那孩子吧？”
　　心思被看破，青昭索性点了点头：“是，我不知与她相别后，要过多久才能再见。”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韩梦菀再问，“寒英城的事并不比月魄城的事少，你打算和她一直分居两地吗？”
　　“不，等妹妹够资格继任城主，我便回到她身边去。”青昭笃定道。
　　现下的相别只是短暂的，这世上能让她真正心安之处，到底还是宁殊身边。
　　“那我可得劝你先做好心理准备。”韩梦菀叹了口气，“阿霙自幼被娇惯，脾气古怪，就连我也时常拿她没办法。”
　　青昭“嗯”了一声，见祁茗已经从易容的疼痛中缓过来，起身向韩梦菀告辞，离开看台后，便去找燕九棠。
　　方才她已在陆暮身上施了咒，不必担心宁殊会被为难。
　　她们乘坐机关鸢，来到燕九棠的住处时，燕九棠已经换下华服，正在侍女们的帮助下卸妆。
　　从镜中看到青昭和祁茗的倒影后，燕九棠立即吩咐侍女们退下，朝祁茗招了招手，让她走到自己面前。
　　“我没想到元华派会让两个愣头青过来，吓着你了。”她揉了揉祁茗的头发，正要为她解除易容术，祁茗却倏地变成一只红狐狸，钻进她怀里委屈地嘤嘤叫起来。
　　青昭吃了一惊，下意识问：“是右护法的药起效了吗？”
　　“应、应该是吧？”显然燕九棠也颇为意外，又惊又喜地顺着赤狐的毛，柔声道，“别怕别怕，祁茗的家人昆吾宫会安抚，元华派带不走你。”
　　小狐狸哼哼唧唧了好一阵才住口，闭上眼睛折起耳朵，任她一下又一下挼自己。
　　“今日的事，是你们内部商量的结果吗？”等她们都不吭声了，青昭才问。
　　“对，但母亲要我务必瞒着你们，所以就连狸狸也不知情。”燕九棠叹了口气，“不过认罪伏诛的确是顾楚歌自己提出的请求，与其继续被右护法折磨下去，她宁愿自行了断。”
　　“她倒是会选。”青昭淡淡地评价道，“不过，这次我可以接受。”
　　师尊有句话说得对，最守口如瓶又不会作恶的，永远是死人。
　　燕九棠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抚着如绸缎般光滑油亮的狐毛，问道：“那你真的打算待到继任大典结束，再回寒英城吗？”
　　“嗯，答应阿殊的事，自然要做到。”青昭点头。
　　将小狐狸送回燕九棠身边，又问完该问的事，她便出门去寻宁殊了。
　　狼牙护身符在黑夜中泛着淡淡的光华，为她指向通往宁殊的路。
　　青昭不知道宁殊带陆暮去了哪里，但只要是在昆吾宫内，她便能安心。
　　一刻钟后，狼牙护身符引着她来到一间酒楼前。
　　青昭几乎没有去过昆吾宫内的任何酒肆茶馆，这家酒楼的掌柜却好像认得她，弯起眼睛喊了声“青姑娘”，又对小二道：“带这位贵客去天字六号。”
　　青昭将护身符收回衣领内，一言不发地跟着小二上楼，刚瞧见天字六号的房门，就谢过小二，等他离开后，再上前叩门。
　　房门打开的瞬间，她便感应到宁殊的灵力附着在门上，好奇地进门一看，果真是灵力开的门，宁殊本人坐在窗边的餐桌旁，正独自吃菜。
　　望见她手边还有一个白瓷小酒杯，青昭面色一变，赶紧关了门上前，边走边道：“你不许喝酒！”
　　然而还没走到宁殊跟前，她就嗅到一股浓郁的酒气，不禁皱起眉。
　　“这回我一定要找燕九棠算账。”她沉着脸道，声音却有气无力。
　　其实她心里明白，哪怕宁殊此时不沾酒，等接管狼族后，也要为了与周边妖族结盟，喝一场又一场的酒。
　　人族这边不允许没成年的孩子喝酒，可妖不一样。好在她的宁殊酒量非常人可比，稍微练练便不会伤到身体。
　　听罢，宁殊抬起脸看向她，暗金色的双眸目光迷离，眼圈微微泛红。
　　“你说得对。”她喃喃，“酒真不是个好东西，非但不解愁，还、还让我想起难过的事情了……”
　　青昭在她身后坐下，轻轻将她拥进怀里。
　　“你想哭一场吗？”她问，“我已来了，想哭便哭吧。”
　　宁殊却并没有哭，只是将脸靠在她的胳膊上。
　　“燕姐姐说，你走的那天要给你设宴，还说要把酒言欢，我一喝酒，就想起来了。”宁殊道，“我不太愿意，但又觉得不设宴不够尊重你。”
　　“别听她的。”青昭哄她，“告别是我们的事，你想怎样送我，就怎样送。”
　　怀中的少女却沉默了，良久才道：“我不想送你，我后悔了。”
　　青昭大概能猜到她在后悔什么，如果当初她没从那个长梦里挖出“雪豹一族的少主”这个身份，她们便不会有这场离别。
　　但她清楚，“不想送你”是真话，“后悔”其实也是真话。
　　她的小师尊喝醉了，才敢这样对她任性，若是清醒着，必将把这些情绪藏起来。
　　“你好像醉了，要我带你回去休息吗？”她温声问。
　　“我不要！”宁殊果断拒绝，掩口打了个酒嗝，声音带着点哭腔，“我今晚就想醉着，不想睡觉。”
　　“那就不回去。”青昭顺手关上窗户，生怕寒风将她吹冻着，“我陪你留在这里。”
　　膝上忽然一沉，原本靠着她胳膊的宁殊不知为何变回了原身，把毛茸茸的脑袋直往她怀里蹭。
　　“给你抱狼。”宁殊喃喃，“我怕、怕真的醉狠了，会控制不住自己……”
　　青昭哭笑不得地抱住怀中灰狼。其实嗅到酒气时，她就已经做好被宁殊轻薄的准备了，未曾想到即便是喝醉，宁殊却还能惦记着这件事。
　　但这话她不敢说出口，也不敢让宁殊知道。
　　青昭时常会对自己的一些想法感到困惑，因为它们是互相矛盾的。
　　她不知该怎么面对宁殊热烈的感情，却并不会对宁殊向自己做那些事抱有任何抵触情绪，这大概就是燕九棠常调侃她“身体比脑子诚实”的原因。
　　心中如此想着，她忍不住将手伸向灰狼的毛皮。
　　那恰好是最柔软的肚子，可宁殊一点挣扎的反应也没有，任她的手在自己的肚皮上抚摸一遍，竟然比燕九棠的小狐狸还要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青昭迅速压下去了。
　　即便现在她对宁殊已经没什么尊敬不尊敬的态度，可出现这种想法到底还是不太合适。
　　因而她只是由着一时兴起抚了一遍后，就开始为宁殊解酒。
　　她送回小狐狸和赶到此地并没有花多长时间，也不晓得宁殊喝酒时的架势有多凶，桌上菜几乎没怎么动，空着肚子竟然就敢喝这么多酒。
　　她解酒时，宁殊还时不时嚷嚷“难受”，声音软得不像话，绵绵地缠在她耳际，让她只觉耳朵痒，继而心里也莫名燥起来，竟有些想把脸埋进那温暖的狼毛里去。
　　如此可怕的念头，最终也被青昭压了下去，但她后来还是忍不住用脸蹭了蹭狼耳朵。
　　宁殊下意识仰起头，也主动蹭了蹭她。
　　其实青昭原本还打算为她解酒后就带她回去，可被她这么一蹭，又觉得大晚上回去不方便，倒不如留在这宿夜。
　　是以，解酒后，她索性抱着狼径直走向卧榻。
　　宁殊的确醉得狠了，变回原身几乎消耗了她最后的意识，随后她就昏昏沉沉睡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搭在自己身上，脑袋底下也被放上了毛茸茸的垫子，又软又温暖。
　　她迷迷糊糊想起不久前看到青昭叼着豹尾蹲坐在门口，那时她便想过去，抱着大雪豹蹭个痛快，又担心这会让容易害羞的阿昭困扰，才只是悄悄看了一阵就回到寝殿。
　　宁殊并不知道，自己半梦半醒间，已将青昭的尾巴从脑袋底下移到了怀里。
　　雪豹就卧在她身旁，垂下幽蓝色的眸子，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
　　作者有话要说：
　　收尾阶段更新量有点吃状态，只能每天写多少就发多少orz
　　顺便一提，我说的收尾可能还有好几万字，只是我觉得该跟你们说一声了，所以就在作话提一下_(:з」∠)_
　　毕竟雪宝要养小豹子，宁殊要扬了狼族那边的破亲戚，她们还要结束异地恋什么的，番外不出意外，主配角应该都有。或许大概……也不会那么快完结？


第四十一章 
　　次日宁殊酒醒，只觉头酸胀得很，正要抬手去捂，却发现自己的手成了狼爪子。
　　她还是头一回喝成这样，并不知道自己醉酒会断片，还以为是酒里有什么药，使得她维持不住人形，吓得翻身站起，随后就看到青昭端着一只精致的青瓷碗，正朝自己快步走来。
　　“醒了？”青昭在床沿坐下，将还在冒热气的碗递到她面前，“喝些汤暖暖胃。”
　　见青昭在身旁，宁殊顿时安了心，伸头一嗅，只觉汤酸酸甜甜的，惹得肚子也跟着叫唤起来。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连人身都没变，飞快又小心地将热汤舔食干净，一滴汤水都没有洒到外面去。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阿昭一定会找过来，她哪敢这样任性。
　　青昭看着她喝汤，险些要伸出手摸摸她的脑袋。
　　小灰狼现在这副样子好乖，温顺得不行，令她不自觉地生出满腔保护欲来，最终却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似乎是觉察到她的为难，宁殊喝完汤便化出人形，乖乖坐在原处，也不与她太过亲近，只是眼含笑意看着她。
　　“多谢阿昭照顾我。”她道。
　　听了她的道谢，青昭心中莫名有些失落。
　　她隐隐感觉自己所求的并非一句谢，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想要什么，索性转移话题道：“你感觉怎样？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
　　“睡一觉好多了，现在只是有些头晕。”宁殊不好意思地道，“让你担心了。”
　　青昭其实想问她，如果昨晚自己不来，她要怎么办。是独自在这儿喝个酩酊大醉、不省人事，还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回到住处？
　　可她也明白，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倘若真有，也该是建立在她不会来的情况下。
　　而她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宁殊不管。
　　是以，宁殊的话让她既恼又喜，还有一丝丝的委屈。但这些情绪很快全被她深埋心底，丁点也不让宁殊察觉。
　　“无妨，你没事就好。”青昭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还要喝汤吗？或是吃些东西？”
　　宁殊摇头，赶在她下一次开口前，主动道：“昨晚我和陆暮只谈了一小会儿，就放她走了，喝酒是因为……因为想起了爹娘和其他待我好的族人。”
　　青昭面色顿沉。她没法离开宁殊去独自插手狼族的事，因而，也就没能救下宁殊在意的那些族人。
　　——那些忠于原族长及族长夫人、被新族长杀害的长老和侍从们。
　　不等她安慰，宁殊又道：“这次回去，我定要让宁弈世血债血偿！”
　　少女声音平静，双手却攥得死紧，呼吸声急促，身体也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青昭下意识将她抱住，让她得以靠在自己的肩上。
　　“我……”她张口想要说“我陪你”，却转念想到自己也已背负使命，便将后面两字咽下，轻声道，“我会尽快接管寒英城，竭力协助你。”
　　说到这，她不免想到自己打算再在此地逗留些时日，不禁羞愧地红了脸。
　　她不应放纵自己的，趁早回去才是最好的选择，留下来反而会更不安心。
　　即便……她是那样想要和宁殊再多待几日。
　　不管是半年的梦境，还是两年的朝夕相处，着实都太短了。
　　可她到底还是拿不定主意，心中这般想着，索性坐正了身体，全说与宁殊听。
　　她原以为宁殊会惊愕，会难过，谁知宁殊好似早已猜到她会临时后悔，听罢只是捧起她的脸，凝视她的眼睛，笑道：“傻阿昭，什么时候回去全取决于你呀。我说过，即便你选择留下来陪我，一切也都来得及。但如果你想要早点回家适应，我当然也不会拦你的。”
　　青昭沉默不语。
　　寒英城不能出事，宁殊也不能出事。
　　她无从得知师尊当年为了夺取狼族付出过什么，如果那是极大的代价，那她无论如何都要竭力避免。不管怎样，月魄城也是她曾经的家。
　　说到底，还是她太贪心了，既想早日帮上宁殊，又希望自己能够始终伴在宁殊身侧，不要离开她。
　　后背忽然抚上一只手，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捋了捋。
　　青昭瞬间绷紧了背，但随着宁殊一下又一下的安抚，她很快放松了下来。
　　“以后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你要学会自己选择。”宁殊柔声道，宛如一个小大人。
　　青昭大惊。记忆之中，师尊好似也和她说过同样的话，可她当时眼里心里全是师尊，根本没有为自己留下一席之地。
　　现下，她才明白自己当年错得多离谱，也明白自己先前做了一个多么不理智的选择。
　　宁殊面前，她自然可以有孩子气的念头，但她早已不是无忧无虑的孩子。
　　“……可我还是舍不得。”良久，她才叹道。
　　“不是还有传音珠吗？”宁殊在她耳畔笑道，“只要阿昭愿意，每日我们都可以说话，甚至做些亲密的事。”
　　最后那一句，青昭不太听得明白，只当她在安慰自己，遂也勉强自己笑着应了一声。
　　“走吧，我们去见你的小姑姑。”宁殊说罢，松开她几步走到屏风之后，等再度转出来时，已将一身皱得不像话的礼服换下，变为见外人时惯穿的墨色长袍。
　　她没注意到青昭有一瞬的晃神。
　　-
　　对于回城的时间，韩梦菀其实没什么想法，现下寒英城的情况虽然算不得好，但也没有太坏，于情于理，她都不介意青昭再在昆吾宫留几日。
　　因而，当青昭向她提出是否能提前回去时，她甚至还有点意外，嘴上却问：“想通了？”
　　青昭点了点头，垂眸避开她惊讶的目光，不让她觉察到自己的心绪，“我与几位友人告别后，便可启程。”
　　“行，我在山门那边的待客殿等你。”韩梦菀没有多言，拍了拍她的肩，出门去乘坐在昆吾宫内往来的机关鸢了。
　　青昭和宁殊也出了门，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燕九棠，而是御剑回到住了两年半的禁地。
　　今日天放晴，她们经过梅林时，还能看到腊梅在枝头绽放，袅袅幽香被风卷着拂过她们鼻尖，似是挽留。
　　环视小院子，青昭在心中向燕九棠道了声歉。
　　比起这位可信赖的好友，果然还是和宁殊一起生活过的地方更让她不舍。
　　“有什么想带走的东西吗？”宁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青昭在路上就想过这个问题，但一回到这里，她就没了主意。
　　她太贪心了，什么都想带走，不管是景还是人。
　　最终，她走到那棵移植没多久的山茶花树前，面朝宁殊道：“想带走一朵阿殊亲手摘下的山茶花。”
　　宁殊一怔，明白她的意思后，围着山茶花树转了一圈，挑中一朵最为饱满鲜艳的山茶花，小心摘下，又以木灵力轻轻托住，献宝似的递给青昭。
　　青昭也郑重地接下，山茶花刚落入她手心，便被水灵力温柔地裹住，但只是转眼之间，水灵力就形成一颗冰球，而那朵山茶花也被冻结在了中央。
　　“这样它就不会枯萎了。”青昭温声解释完，便将冻着山茶花的冰球收入自己的纳戒，唇角微扬，带着狡黠的笑。
　　目睹她的所作所为，宁殊不自觉地想起当年那个试图将她永远困住的长梦，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一时却也想不到该说些什么。
　　总得有什么陪在阿昭身边，她才不至于思念得发疯。
　　觉察到她的目光，宁殊定了定神，又问：“还想带走什么？”
　　青昭正要摇头，想了想，恳求道：“希望到时候……我们的寝殿内外也能布置成这样。”
　　宁殊明白这番话对她而言代表什么，但还是委婉问道：“你更喜欢现在这样是吗？”
　　青昭点头。
　　师尊毅然告别了她们的一切，她也是时候该和过去做个告别了。
　　“明白了，等布置妥当，我便告诉你。”宁殊承诺道，随后唤出一块灵笺，递给青昭，“战术已经交给韩前辈一份了，这份是给你的。如有变动，我会提前用传音珠告诉你。”
　　从她手中接过灵笺时，青昭有意与她碰了一下手指。
　　她很少会主动去触碰宁殊，可临近离别，却越来越贪恋触碰时带给自己的迷茫与满足。
　　宁殊跟燕九棠待久了，别的不说，在情感方面早已变得尤为敏锐，青昭的小动作自然也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耐心等青昭收起灵笺，她蓦地伸手，捧住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青昭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想要抵抗，可被她压在心底的情绪一浪接一浪翻涌上来，根本不给她反应和冷静的机会，令她从大脑到身体全部放空。
　　她感到温软愈探愈深，却又恰好停留在她可以接受的位置上，细心又笨拙地带着她一点点沉沦。
　　她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维持完全的人形，毛茸茸的豹尾与胳膊一齐将怀中人牢牢缠紧，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不让她轻易离开，也不舍得她离开。
　　她倒还没有忘了想，临走前一定要好好与燕九棠算个账。
　　这厮带坏她的阿殊便算了，怎的从不教她如何回应，定是想看她的笑话。
　　--------------------
　　作者有话要说：
　　燕九棠：哈？？你闷骚怪我？？【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jpg】


第四十二章 
　　一切都结束时，青昭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
　　但她转念想到自己刚才几乎将宁殊缠了个遍，也不知有没有伤着她，慌忙收起豹尾松开她，关切地问道：“疼吗？”
　　宁殊笑着摇了摇头，主动投入她的怀抱，轻声问：“阿昭想把我镶入身体带走吗？”
　　青昭顿时脸色一红，抚着她的后颈，低低地应了声。
　　她多想带走她。
　　宁殊微微仰头，又在她耳垂上落下一吻，激得青昭浑身一颤，只觉从耳朵到头皮都酥麻麻的。
　　“别、别闹了。”她几乎用求饶的语气喃喃，“小姑姑还在等我……”
　　“你真应该和韩霙讨教讨教。”宁殊凑到她耳畔，笑得开怀。
　　这话让青昭立即想起梦境之中，那个对成年宁殊一见钟情的自己，双颊愈发滚烫。
　　告别故居，她们离开禁地，去和燕九棠告别。
　　一路上，青昭都惦记着找燕九棠算账，然而当她真正来到燕九棠面前，看着她正为酣睡的小狐狸梳毛时，心中那份别扭与羞赧竟也被燕九棠温柔的动作抚平了。
　　她与宁殊都是内向的孩子，不擅长表达真实想法。但燕九棠在这方面却是个好老师，尽管这位“师尊”教得有点偏，可她也是现下唯一能引导宁殊的人，没有人能比她更合适了。
　　“你今天就要走啊？”听完青昭的来意，燕九棠倍感意外，“我还打算给你摆离别酒宴呢，啧，没想到你招呼都不来打一声，就擅自决定走了！”
　　“韩前辈私下同我说了寒英城的现状。”青昭满含歉意地撒谎道，“我想了想，还是尽早回去，省得总惦记。”
　　“这倒也是啦。”燕九棠眸中流露出失望，但她很快便恢复如初，挼着狐狸道，“要是缺什么兵器，只管告诉小殊妹妹，万一出了什么你解决不了的事，也别瞒着我们。”
　　说罢，不等青昭开口道谢，她又补充道：“我呢，现在怎么说也是个准宫主了，管事的经验多少比你丰富，你说是不是？”
　　“这是自然。”青昭忍不住露出笑容，“阿殊这边，以后就都拜托你了。”
　　“你只管放心吧！”燕九棠说罢，轻轻摇醒怀中的小狐狸，“狸狸，和阿昭告个别。”
　　这声“阿昭”唤得相当真诚，倒是没让青昭起鸡皮疙瘩。
　　她握过小狐狸的爪子，与燕九棠最后道一声再见，转身欲走，却被宁殊拉住。
　　“我送送你。”少女抬眸看向她，眼中已蒙上一层水雾。
　　青昭只与她对视一眼，就被她的目光刺得心如刀割，顿时惶恐不安起来，甚至下意识想要逃离。
　　然而下一刻，她就牵着宁殊踏上自己的灵剑，往山门附近的待客殿飞去。
　　这一路，她们并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直到落在待客殿前，望见正在不远处的平台上晒太阳的韩梦菀，青昭才转过脸，低声提醒：“永远不要相信陆暮，无论她表现得多忠心。”
　　宁殊眸光微变，用力点头，“我会牢记，你……你要一路平安。”
　　“等到了寒英城，我便给你传音。”青昭保证道。
　　她揉了揉宁殊的头发，小狼妖如今已和她一般高了，但按照妖族发育的年纪，她的个子还能再长一长。
　　青昭想，等下一次重逢的时候，宁殊应该要比她还高了。
　　韩梦菀早已注意到她们来了，但她依然在原地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等青昭向自己走来，才化出人形，挥袖唤出一方中间镶嵌灵石的石台，迎风化作够两个人活动的大小。
　　“走吧。”她对青昭说罢，自己先飞身跃上石台。
　　石台载着她们往下方缓缓降去，不多时，便穿过山门，离开了昆吾宫。
　　青昭始终望着相别时的地方，只见宁殊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内。
　　许久，她才收回目光，看向韩梦菀。
　　“韩前辈，给我讲讲寒英城的现状吧。”她故意没改称呼。
　　“不是说了么，以后你要叫我小姑姑。”韩梦菀纠正她。
　　“好，小姑姑。”青昭淡淡一笑。
　　等石台飞到北幽妖域地界，青昭大致明白了寒英城的情况。
　　和燕九棠当时推测的倒是差不离，现任城主，也就是青昭的父亲如今卧病在床，昏迷不醒，暂时不知得了什么病症，此时尚被瞒着，一切事务由代理城主，即青昭的母亲来打理。
　　“你也清楚，这样的事瞒不了太久，我兄长也有些实力不俗的弟弟妹妹盯着城主的位置。”韩梦菀道，“我呢，和你那小妹妹一样不思进取，也不擅长战斗，做的亦是文官，除了人脉广些，没什么办法。”
　　青昭乖巧地点头，心里却并不相信。
　　她记忆中的小姑姑可不是个普通文官，否则也没有资格来昆吾宫见证继任大典了。
　　除此之外，当年小姑姑应当也是和宁殊她们结了盟约，只不过实行时出了意外，或是错误估计了宁弈世的实力，才导致雪豹一族全灭。
　　青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摩挲了一下手指上的纳戒。
　　宁殊给的战术灵笺，她还没有看过。但不管到时候会面对什么，这一次她都要阻止宁弈世，最好是杀了他，让他变成毫无威胁力的死人。
　　“回去之后，希望你能够尽可能配合城主夫人。”韩梦菀道，“就这么说吧，现在的寒英城需要一个能镇场子的‘傀儡’。当然，如果你在各方面的实力都能得到族人的认可，在阿霙成长起来之前，我们会想办法让你成为寒英城真正的主人。”
　　“我只是临时的城主。”青昭强调道。
　　“放心吧，把阿霙教好了，你爱去哪都可以。”韩梦菀笑道，“你这孩子真有意思，这城主之位放着就有许多妖打破头去抢，你反倒不要。”
　　她顿了顿，“你也不要把自己框太死，或许过几年想法就变了。只要你能善待阿霙和她双亲，随你怎么选都好。”
　　青昭郑重地点了点头。
　　石台飞过月涌江畔的狼族月魄城时，青昭下意识低头望了眼。
　　每一处房舍、殿宇还是她最熟悉的模样，一眼望去，狼族子民们的生活安详和谐。
　　她不自觉地回想起自己大开杀戒的那一夜，忍不住在石台上盘膝而坐，闭上眼，合掌默诵超度亡者的经文。
　　回到自己最为熟悉的北幽后，当年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浮现于青昭心头。
　　而超度那些不存在的亡者时，她隐隐感到心境有所突破，等石台离开月魄城的地界，念完经文，她便沉心凝神，仔细体悟杀戮道的另一面。
　　韩梦菀见状，没有打扰她，也跟着坐下，往灵石槽里又丢了一小把灵石，撑开隔绝屏障，将石台整个罩在当中。
　　青昭专心体悟，不知时间过去几何。
　　等她终于睁开眼，感到周围环境温度奇低，她闭眼前明明还在晴空暖阳之下，现在四下一片漆黑，风声与大片大片的雪花皆被屏障隔绝在外。
　　“终于醒了？”韩梦菀的声音从身旁响起，“清醒一下，准备入城了。”
　　青昭点头，收功后，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定睛朝下方看去。
　　夜色之中，石台正缓缓坠向一座城池，一如十余年前，小姑姑载着她到城外游玩时一般。
　　“我回家了。”她在心中对自己道。
　　-
　　半个时辰后，青昭被韩梦菀带到了住处。
　　因着临行前尚不确定她的血脉如何，韩梦菀并未给她安排主殿居住，现下的住处是临时的，等空着的殿收拾出来，才能搬进去。
　　“这是醉云轩，旁边就是阿霙的昭晰殿。”韩梦菀说话时，身旁跟着的几名侍从忙去开门，“那孩子现下已经睡了，明早我再带你前去与她相认。”
　　青昭点头道谢，等韩梦菀离开后，她吩咐侍从们退下，独自走入醉云轩。
　　屋内地龙刚点起，还冷冰冰的，青昭挥袖燃起全部的灵力灯，怀念地环顾四周。
　　这里曾是她最初用的书房。
　　她记得自己年幼时怕鬼，不愿在昭晰殿待着，反倒喜欢窝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在书架上摆满书，害怕的时候就关上门，直接到书架之间卧下。
　　后来这事被小姑姑发现了，昭晰殿内便多了一个小书房，不过醉云轩内的事物都没动过，只是依照她的要求，将门窗全封了，不让任何人进去。
　　按理说，她应该也不被允许居住于此，现下却能站在屋内，只能是另一个自己的意愿了。
　　青昭正回忆从前，忽觉门外传来轻微的动静。
　　不必回头，她也猜得到那是谁，便没有主动打招呼，缓步走向放满各类典籍的书柜。
　　虽然无人打扫，但封门窗之前，这里的一切都被灵力薄薄地覆盖了一层，不会沾染灰尘。
　　就在青昭即将把手放到书柜上的瞬间，她听见虚掩的房门被“嘭”地一声撞开，一簇白影闪电般蹿入醉云轩。
　　但这样的速度在青昭眼里，实在是太慢了，她都不需要做什么防备，只是伸手一揪，便将一只张牙舞爪、正打算扑向自己的小雪豹拎在手中。
　　“你不准碰！！”小雪豹朝她呲出尖牙，一双宝石般澄澈的幽蓝色眼眸里凶光毕露。
　　四目相对，青昭不知为何忽然有点想笑。
　　实际上，她没能忍住，将另一个自己抱入怀中，紧紧拥着，靠在书柜上，安心且开怀地笑出声。
　　“你笑什么！你不准笑！！”怀中的小豹子边挣扎边抗议，豹尾一圈圈缠在青昭胳膊上。
　　笑够了，青昭才稍稍放松胳膊，伸手放在柔软的毛皮上，顺着小豹子的脊柱轻轻挼下去。
　　刚才还暴躁的小雪豹顿时不动了，浑身的毛随着她轻柔的动作炸开，也不扯着嗓子嚎了，垂着尾巴颤声讨饶：“别、别……呜……”
　　--------------------
　　作者有话要说：
　　雪宝：【愉快rua自己.jpg】
　　忽然想起评论区的【豹豹抱豹】


第四十三章 
　　青昭最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但现下只是她与另一个自己的初见，惩罚需要适可而止。
　　于是她应声停手，抱着颤巍巍的韩霙，在书柜之间铺着柔软雪狐绒的红木椅上坐下。
　　“这么晚了，阿霙为何不睡？”她温声问，随手为韩霙顺了顺毛。
　　“你、你认得我？”韩霙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眸中还带着一丝畏惧。
　　“这里是你的醉云轩。”青昭提醒她。
　　小豹子被她挼得晕头转向，闻言才恍然大悟。
　　这儿本来就是她的书房，只有她才能不受拘束，大摇大摆地闯进来。
　　“我睡不睡，和你有什么关系……”韩霙咕哝道。
　　青昭垂眸瞧了她一眼，又看向书柜，故意抬手，但在觉察到小豹子灼灼的目光时，她便停下动作，只将手指搭在书柜上，并没有触碰书籍。
　　“不能碰？”她问。
　　“那是我的宝贝们，我不想你碰。”韩霙不悦地道。
　　“既然如此，你为何又希望我能住在你的宝库里？”青昭问，“莫非是想让我帮你看守它们？”
　　“我不告诉你！”小豹子梗着脖子道，“你要是不爱住，我马上就叫人把这里重新封上！”
　　青昭明白，年幼的自己脾气阴晴不定，从没吃过什么亏，也不晓得要学尊重，一整个无法无天的小魔头，无赖又别扭。
　　“我住。”她道，“不过阿霙也该回去睡觉了，明日一早还要检查功课。”
　　“哈，我可不怕检查功课！”韩霙硬气道，“反正娘亲爹爹最近都在忙，哪怕知道我落下功课，也不会……”
　　“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见爹娘。”青昭截住话，声音带着寒意，“若他们答应，往后就由我来督促你修炼。”
　　她到住处之前，已跟着韩梦菀去见过双亲。
　　父亲仍然昏迷不醒，母亲已苍老了不少，听完韩梦菀给她安排的身份后，却请求她只管好好照顾韩霙，不要提及他们的情况。
　　当年，她的双亲溺爱她，将她呵护得太好，她直到雪豹一族被灭，失去记忆流浪时，也不知道双亲生前究竟承担着多大的压力，更不知道他们的“忙碌”有多痛苦多棘手。
　　她的双亲至死都忘了告诉她，这里是北幽妖域，是弱肉强食的地方。
　　青昭早已连生死都看淡，如今更不会觉得把真相摆到一个孩子面前，能是多残忍的事。
　　——毕竟一切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如果韩霙以后要继任城主，目睹双亲正在经受的痛苦，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谙世事的小豹子被她的语气和眼神吓住，喉咙一动，下意识想反问“凭什么”，可対危险的感知本能让她最终闭上了嘴，乖乖应下，只一双幽蓝色的眼眸里，还时不时闪烁藏不住的不服气。
　　将她抱回昭晰殿，交给伺候她起居的侍女后，青昭回到醉云轩，关紧房门，又在各处设下隔绝屏障，这才坐在卧榻上，从纳戒里取出传音珠。
　　她食言了，应当一到寒英城就传音给宁殊，不曾想却拖到这么晚。
　　青昭忐忑地向传音珠注入灵力，等整个传音珠亮起来后，不安而愧疚地唤道：“阿殊？”
　　她本以为宁殊已经歇下了，或是在打坐冥想，谁知下一瞬，耳畔就传入熟悉的女声：“嗯，我在听。”
　　青昭顿时心中一跳，方才还因韩霙的无心之言气到转寒的目光，瞬间变得热烈而明亮。
　　“抱歉，刚到城内就见了许多族人，没能找到机会向你传音。”不等宁殊接着说，她忙道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呀。”宁殊的声音又轻又柔，“対了，你见到韩霙了吗？”
　　青昭应了声，忍不住低声抱怨道：“她真的……脾气很坏。”
　　在和韩霙接触前，她也没想过竟会这样评价过去的自己。
　　这话让宁殊憋不住笑，又不希望笑得太大声让青昭尴尬，只好把传音珠稍微放远，掩口“嗤嗤”地偷笑起来。
　　不过她的笑声到底没有逃过青昭的耳朵，但青昭只当没听见，安静地捧着传音珠，听她在另一头笑。
　　“阿昭要睡了吗？”笑够了，宁殊问。
　　“不了，我得先查看需要处理的事。”青昭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以后应该都不会睡觉了。”
　　宁殊沉默片刻，才道：“好，但要注意休息，不要太劳累。”
　　青昭应下，莫名觉得这话应该由她来叮嘱宁殊才対。
　　“如果你哪天晚上想要休息，我想……陪着你一起睡。”宁殊又道。
　　青昭一怔，正纳闷相隔这么远要怎么陪伴，只听宁殊解释道：“你把传音珠放在枕边，就能伴着我的声音入睡了。”
　　她的声音如蜜如糖，诱着青昭，却时刻注意着她的意愿：“阿昭今晚想试试看吗？还是等以后空闲了……”
　　“我想试试。”青昭下意识截住话。
　　今日她刚到寒英城，要处理的事务暂时还没有多少，往后等她挑起担子，就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夜晚能与宁殊相伴入眠了。
　　醉云轩的卧榻并不大，只够一只成年妖躺下。
　　青昭脱衣散发，熄了灯卧下，依照宁殊的话，将传音珠放在枕边，合上眼睛。
　　轻微的呼吸声钻入耳中，清晰极了，就好像宁殊当真睡在身旁，朝着她的耳朵吐息。
　　青昭只觉靠近传音珠的那只耳朵一点点热起来，慌忙捂住耳朵，可又怕这么做就听不到宁殊的声音，咬了咬牙，索性将传音珠放到另一只耳朵边。
　　很快，她的两只耳朵都发了烫。
　　她却舍不得拿远传音珠，但也难以压抑内心的雀跃，牙齿磨了又磨，竟低声默诵起清心咒来。
　　“阿昭在说什么？”宁殊忽问，“我不太听得清楚。”
　　“只是在念有助于入眠的咒语。”青昭撒谎时，双颊也跟着热起来，“若你想听，我可以念得大声点。”
　　“嗯，我听。”宁殊不假思索地应下。
　　青昭做了个深呼吸，将冰凉的水灵力附着在手掌上，贴着发烫的脸颊，开始用宁殊能听清的声音念诵。
　　一刻钟不到，传音珠那一端的呼吸声已沉，宁殊睡熟了。
　　青昭却出了一身汗，亵衣几乎粘在身上，令她十分不舒服。
　　她睡意全无，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临走前宁殊说的玩笑话：“你真应该和韩霙讨教讨教。”
　　小豹子天真无邪，本性犹在，表露情绪和爱憎时非常坦率，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克制，什么叫隐藏。
　　青昭并不知道，未经历过灭族之灾的自己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但就现状来看，她的胆量的确远比不上年仅十一岁的自己。
　　她有些懊恼地捂上自己的额头，指尖凝灵，画下一道只维持两个时辰的昏睡咒。
　　待到天光乍亮，青昭才脱离昏睡咒苏醒，便听到耳畔传来细碎的呢喃。
　　“阿昭……阿昭……”
　　青昭半梦半醒，闻声下意识应了句，翻身去搂。
　　却是搂了个空，惊得她蓦地睁开眼，看清陌生又熟悉的屋内陈设，方回想起自己早已不在宁殊身边了。
　　昏睡咒一解，又被自己一吓，青昭很快就从恍惚朦胧的状态里挣扎出来，拿起枕边的传音珠握在掌心，几乎将它贴在耳际。
　　“阿殊。”她尽可能将声音放柔。
　　时辰尚早，宁殊应当还在梦中，呓语声不断。
　　青昭边听她时不时呼唤自己，偶尔说些听不清内容的话，边想象小狼妖独自在卧榻上，将被子睡得乱七八糟的情形，不禁扬起唇角。
　　她又听了半刻钟，听到外头传来动静，应当是韩霙起了，便掀开被子下床，将传音珠小心放在床头柜上，不紧不慢地更衣梳头。
　　她早已习惯自己照顾自己，韩梦菀想往醉云轩送些侍女都被她婉拒了。
　　戴上发饰时，青昭听到传音珠内传来软绵绵的低吟，伸手将传音珠拿到唇边，目光也柔和下来。
　　“醒了么？”她问。
　　小狼妖软绵绵的声音便在她唇边应了声，随后又问：“我有打扰你睡觉吗，阿昭？”
　　青昭不禁有些想笑。
　　她们同床共枕两年之久，被子踢过，脚也横过，宁殊从没这么问，如今她到别处去睡觉，她们只是通过传音珠听対方的声音而已，倒让宁殊担心起来了。
　　“没有，我睡得很好。”她说完，却不知还能如何回应，索性岔开话，“你既然醒了，不如趁早练会儿剑。清晨的天地灵气最足，我记得你刚练到第五式……”
　　“阿昭能陪我练剑吗？”宁殊却截住话。
　　青昭一愣，下意识凑到窗边听了听动静，在卧榻上盘膝坐好，“韩霙刚起，可以陪一会儿。”
　　宁殊“嗯”了一声，“那你等我一下啊。”
　　约莫是穿衣洗漱不便说话，宁殊那边暂时没了声音，也没了动静。
　　青昭试着用灵力控制传音珠，边令它悬浮在半空，边思考能否让宁殊在练剑之余练习灵力御物。
　　她思索时，并没有中断対灵力的控制，一缕缕灵力托着传音珠飘飘晃晃，绕着她转了一圈，再慢慢飘向她耳旁。
　　当传音珠刚飘过她面前，从中突然传出了怪异的呼吸声，似力竭时那般剧烈。
　　青昭一听，险些当场炸毛，忙问宁殊：“你、你在干什么？！”
　　“我在去练剑的路上呀！”宁殊道，话音刚落，又是一连串异样的呼吸声钻入青昭耳中。
　　青昭只觉耳朵要麻了，脑中嗡嗡作响，一把将传音珠握在手里，摘果子似的从耳旁摘开。
　　她正想说路上跑的时候别用传音珠，可转念想到练剑时也要时刻调整气息，她既然答应了宁殊，自然免不了要听这些声音！
　　--------------------
　　作者有话要说：
　　雪宝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四十四章 
　　青昭已经开始后悔了，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她还要和宁殊交流剑法，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趁着宁殊仍在路上，她反复告诉自己莫要再怕羞了，这又不是什么听不得的声音，何必想到那么龌龊的地方去。
　　这么劝过自己，青昭才算恢复平静。然而不多时，她就不自觉地开始联想以后，才将自己劝平静的话，转眼就成了新烦恼。
　　她正捧着传音珠兀自烦恼，房门忽被推开，但想要闯进来的小豹子却被隔绝屏障拦在外头，只得忍着脾气抬爪挠屏障。
　　自从昨晚被青昭凶过后，韩霙不知怎的，就不敢在她面前闹脾气了。
　　她莫名感觉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姐姐韩昭，好像比小姑姑还了解自己。可她明明与韩昭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这只妖训她时，不仅能让她发自内心地感到羞愧，还立即想要改正？
　　昨晚回到昭晰殿后，韩霙始终想不明白，也就睡不踏实，侍女哄了许久，她才勉强入睡，一睁眼瞧见天亮了，立马要去醉云轩找韩昭问个清楚。
　　青昭也没想到，竟是另一个自己帮她解了围，但她还是定了定神，向宁殊解释道：“方才韩霙来了……”
　　她话还没说完，只听宁殊道：“那阿昭快去陪阿霙吧。”
　　青昭一怔，忙道：“无妨，现下还太早，那小豹子只是因我来了，一时新鲜，才这么早便找过来。”
　　“真的吗？”宁殊问。
　　青昭这回却拿不准主意，便让宁殊稍等，放下传音珠走向门口，俯身将用背蹭屏障的小豹子一把揪起，抱进怀里就挼背。
　　“这么早起来作甚？”她淡淡地问。
　　韩霙猝不及防，被她一挼背就颤声惨叫起来，顿时惊动了守在昭晰殿外的护卫。
　　见他们快步赶来，韩霙生怕自己的弱点被知晓，忙扯开嗓子喊：“退下退下！我在和姐姐闹着玩呢！”
　　这声匆忙唤出的“姐姐”却让青昭心中一软，看向小豹子的目光也跟着柔和不少。
　　结果护卫退下后，韩霙就盯着她问：“韩昭，你是不是对我用了魅术？”
　　青昭：“……”
　　小小年纪，没大没小就罢了，平时看的都是些什么不知羞的破书？
　　“何以见得我用了魅术？”她皱眉问。
　　韩霙自然不能说自己莫名顺从于她，闻言也不打算解释，只是问：“你只管告诉我，到底用没用？”
　　“我从未学过魅术。”青昭回答时，搭在小豹子背上的手缓缓移到了颈部。
　　觉察到她又要挼自己，韩霙眸光顿变，慌忙从她怀里扭身挣出，往地上跳。要不是青昭第一时间以灵力护住了她的四肢，她只怕要跳得崴脚。
　　“用过早饭我再来找你！”搁下这话，小豹子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青昭莫名其妙，但还是马上回到醉云轩，拿起放在卧榻上的传音珠。
　　“让你久等了。”她道。
　　传音珠那边却没有声音，青昭以为宁殊已去练剑了，心里一半庆幸一半遗憾，正要将传音珠收入纳戒，急促的呼吸声骤然传入她耳中。
　　“没事，我先练着剑。”宁殊显然已经练过几式了，呼吸声虽急，却又克制着使之保持平稳，“阿霙走了吗？”
　　“刚去用早饭了。”青昭答，“你继续练吧，我陪你。”
　　她听见宁殊应下，声音含笑，随后耳畔又是一连串沉稳而急促的呼吸声。
　　传音珠只与她们结契，也只能传送她们的声音，练剑时的任何声音都无法传来。
　　青昭起先还有些尴尬，但她发现这样更能观察宁殊的气息是否时刻保持均匀，不多时，便能从容将传音珠放在耳旁，沉下心来聆听。
　　少女吸气吐气的声音如同唱歌一般有着旋律，青昭也借助她的呼吸声，在脑中演练起自己教她的剑诀，对应剑诀所需的呼吸，有条不紊地帮她查漏补缺。
　　宁殊在那头练剑，青昭就在这头指点，如此这般一刻钟后，宁殊将新学的剑招皆练完一遍，忽然笑道：“阿昭你看，现在这样和以前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青昭哭笑不得，想告诉她自己若忙碌起来，便没法日日陪她练剑和入睡，话还没出口，只听宁殊道：“燕姐姐来了，晚上我再与阿昭传音好不好？”
　　正好韩霙也吃饭回来，在门口隔着屏障向内张望，青昭便应下，与她互相道别后，将传音珠收入纳戒，起身理了理衣裳，朝门口走去。
　　“吃饱了么？”她顺手要捞小豹子，谁知韩霙早已有所防备，马上跳开，只被她触碰到了圆滚滚的肚子。
　　青昭刚刚才抱过她，一碰肚子便心里有数，点头道：“化人，随我去见爹娘。”
　　韩霙不情不愿地化出人形，变为十一岁的少女站在她面前，梳着双髻，裹在式样繁复却不笨重的白色棉袍当中，眨巴着眼睛仰头瞧她，那双幽蓝的眸子尤其水灵，就连青昭自己也看得一怔。
　　韩霙才学化人，也没到服用化形丹的年纪，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都还没法藏起，大大咧咧地露着，豹尾甚至还在她身后高高翘起，与她的主人一样，又傲又倔。
　　青昭就当没看到这杆旗帜似的尾巴，双手拢入袖中，领着韩霙走下台阶。
　　谁知她们还没出院门，就遇见了韩梦菀。
　　“你们怎的都起这么早？”韩梦菀轻咦一声，“阿昭，你几时与阿霙相熟了？”
　　青昭张口刚要解释，韩霙就毫不客气地道：“小姑姑你别乱说！我才没有与她相熟！”
　　韩梦菀却“扑哧”笑了声，上前揉了揉她的头发，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倒是从不晓得，原来‘小魔头’还能跟陌生人相处这般和睦！”
　　韩霙也不愿这样，听罢气得抓住她的手腕，啊呜就咬。
　　韩梦菀像是早就习以为常，也不阻止，边揉着少女的头发，边问青昭：“你们要去哪？”
　　“去辟寒殿。”青昭道。
　　“那你们慢些走，我先去和兄长他们通报一声。”韩梦菀似乎并未对此感到意外，点了点头，唤出石台踏上，朝辟寒殿的方向飞去。
　　“哎！！小姑姑你别走呀！”韩霙没料到她会走这么快，将手伸向天空时，韩梦菀已经飞远了。
　　“走路也是锻炼。”青昭无情地牵起她僵在半空的手，“要么，你就早些学会御物。”
　　“学就学！”韩霙咕哝道，“说得好像有多难学似的！”
　　青昭笑而不语。这话若让旁人听到，定会觉得小豹子口出狂言，但她十分清楚自己的潜力有多大。
　　“那么，今日向爹娘问安回来，就开始学吧。”她道。
　　一路上，韩霙还骂骂咧咧的，但声音都很小很轻，不敢让青昭听见，青昭晓得自己的脾气，就当没听见，任她一直骂到辟寒殿外。
　　一进辟寒殿的范围，韩霙就自觉闭上嘴，环视四周，眸中流露出诧异。
　　她的确有一阵子没来这里了，一开始是跟忙碌的爹爹赌气，不愿见他，后来觉得窝在自己的昭晰殿干什么都行，也就无所谓爹爹来不来看自己了，反正娘亲总会定期来。
　　独自留在昭晰殿的时候，她也会想，爹娘都是寒英城的守护者，她已经不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幼崽了，不应该去缠着爹娘。
　　可现下的辟寒殿寂静得让她有些心慌，甚至有些不敢往前走，忍不住握紧了青昭的手，张了张口，又不知该问什么。
　　青昭一言不发，让她自己体会变化，径直将她带到殿内。
　　辟寒殿内弥漫着浓郁而苦涩的药味，韩梦菀已经在殿内喝茶了，见她们来，她温声道：“去吧。”
　　青昭朝她点头，刚迈出一步，却发现没能拉动韩霙。
　　少女站在原地不动，微微抽动鼻翼，脸上的诧异一点点变为恐惧。
　　见状，青昭也没强迫她，只是给韩梦菀递了个眼神，耐心等韩霙的反应。
　　“是……是谁病了？”良久，韩霙才喃喃。
　　“是爹爹病了。”青昭道。
　　“胡说！”韩霙立即在她手上掐了一把，眸中似是要喷出愤怒的火焰来，“爹爹的身体一向很好！你怎么能——！”
　　“阿霙，你姐姐说的是实话。”一道女声从屏风内传来，平静又沉稳，“是娘吩咐，不让小姑姑他们将实情告诉你。”
　　青昭垂眸，见少女神情一变再变，由愤怒转为错愕，不多时，又恢复了愤怒。
　　她大概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顺手将正要爆发情绪的韩霙拉进怀里。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韩霙的声音贴着她的衣服，闷闷地传出，“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吗？不是寒英城的少主吗？！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屏风后的母亲沉默了，也不知是不愿让她更加伤心，还是尚未想好措辞。
　　青昭轻轻拍着怀中少女的后背，感到韩霙浑身都在发抖，她微微闭了闭眼睛，只觉自己的心也隐隐作痛。
　　没有人回答韩霙，就连能说会道的韩梦菀也没吭声——这毕竟是韩霙一家三口应该面对的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韩霙才道：“娘，我能看看爹爹吗？”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得到母亲肯定的回答后，她又仰头望向青昭，却在青昭松开手时，主动拉住她。
　　“你不是我的姐姐吗？”她对青昭道，“爹爹很怕我不理他，你、你要和我一起见爹爹。”
　　青昭点头，顺从地跟着她穿过屏风。
　　-
　　韩霙最后是哭着跑出辟寒殿的。
　　青昭劝住了母亲和韩梦菀便追出去，没多时，就在殿外的假山底下找到了韩霙。
　　少女红着眼圈，坐在地上抱住自己，豹尾也蔫蔫地垂在一旁。
　　见青昭来，韩霙吸了吸鼻子，道：“我现在不走，等我、等我没眼泪了再走。”
　　青昭松了口气。小豹子并不笨，只是被娇养惯了，她很清楚，此时绝不能让其他亲戚晓得父亲已出了事。
　　“这里太冷，我带你去别处散心。”她说罢，不等韩霙拒绝，化出妖身，叼起她就往背上一抛，伴着韩霙的惊叫声冲了出去。
　　韩霙下意识环住底下雪豹的脖子，眼泪都要被风吹干了，等雪豹终于停下来，她发现自己竟到了醉云轩内。
　　房门紧闭，地龙将小小的屋子烘得暖融融，油墨清香袅袅，这里几乎有令她安心的一切，也不会有侍女和护卫打扰。
　　从青昭背上爬下来后，韩霙懵懵地环顾四周。
　　“你真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姐，而不是另一个我吗？”她忽问，“你怎么知道……我想来这里散心？”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雪宝其实很有责任心的，只不过被家人保护得太好了_(:з」∠)_
　　所以雪豹族和狼族全灭对她都是很大的打击【你快住口(╯‵□′)╯︵┻━┻】
　　好在这个世界线有大雪宝手把手教她~


第四十五章 
　　没想到她竟会一猜即中，青昭一怔，但旋即笑着反问：“我是另一个你？这话你自己敢信么？”
　　“我不信。”韩霙小声道，“如果你真是另一个我，那我豁了命都要把你赶出寒英城！”
　　青昭笑而不语。
　　回溯时间是邪术，就连最恶毒的人或妖都未必会用，发动此术不但要以万千生灵的血与命为代价，还要献祭施术者的魂魄。
　　——也只有她那位即将堕魔、孤注一掷的师尊，才敢不计后果地动用这一邪术，寻求改变过去的一线希望。
　　韩霙只是随口感慨，见她不再回应，就快步走到书柜之间，抽了一本书放在红木桌上，化出妖身跳上红木椅，窝成一团，自顾自看起书。
　　青昭晓得她散完心就会主动找自己，便去收拾醉云轩内的打坐之处。
　　静室还是要一个，相比昭晰殿，小而静的醉云轩更适合去去小豹子的浮躁。
　　她慢悠悠地收拾着静室，约莫过了一刻钟，余光就瞥见小豹子在静室门口探头探脑，却不敢进来。
　　“怎么不吭声？等着我抱你进来吗？”青昭说话时，抬脚欲要往门口走。
　　吓得韩霙唰地蹿进来，瞬间化出人形，乖乖站在她面前，眸中竟是挑不出错的恭敬。
　　她的顺从令青昭稍稍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另一个自己这么快就能调整好状态，但她还是揉了揉韩霙的脑袋，叮嘱道：“以后尽可能要一直维持人形。”
　　韩霙一愣，脱口道：“可我一直维持人形很容易犯困……”
　　“这是因为你的灵力跟不上消耗。”青昭回答，“多打坐凝灵，拓宽经脉便是。”
　　她关上静室门，在一个蒲团上坐下。
　　“若准备好了，便开始今日的打坐吧。”她向对面的蒲团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已布置好了聚灵阵，今日先引导你一遍。”
　　-
　　同一时刻，人界昆吾宫禁地待客殿内。
　　看罢燕九棠递来的灵笺，宁殊顿时陷入沉思。
　　“狼族地界内的雪快停了，但我娘说从综合情报来看，最近还不是动手的最佳时候。”燕九棠道，“要打也不是不行，就是青昭那边估计不太好办。”
　　她顿了顿，“虽然我相信她的实力，可雪豹一族内部并不和睦，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我明白的，燕姐姐。”宁殊截住话。
　　她自然清楚，也目睹过，没有做足准备的寒英城，将被宁弈世的利爪撕为碎片，全族都会死，城池也不复存在。
　　“其实这个计划还是太冒险了。”燕九棠叹气道，“但坐拥上古灵脉的寒英城实在过于诱人，加上他们恰好也需要以儆效尤，青昭又能回去认亲，不趁这时候攻打狼族，再迟几年可就真没多大胜算了！”
　　宁殊“嗯”了一声，捂着已经凉掉的茶杯，对她道：“那就依你母亲所说，再稍微等等吧。”
　　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悲剧重演了。
　　送走燕九棠，宁殊独自去梅林练剑。
　　她这两年都在昆吾宫借住，已有了属于自己的本命灵剑“千涉”。千涉剑舞时，恰逢薄雪自枝头纷落，呼吸之间，剑气轻轻托住飘下的花瓣，一式演练完毕时，那花瓣还被剑尖稳稳托着，未曾落地。
　　宁殊抹剑时，顺手将花瓣捏起，放在鼻下细嗅。
　　她记得青昭十分喜爱梅花，每逢梅花开，便会折些放在房间里，花有全开的，也有才是花苞的，以水灵力护着细心照料，大约能维持几个月的花期。
　　青昭离去时，并未将寝殿内新折的梅花带走，宁殊自然也不会动她留下的东西，但每逢进寝殿嗅到梅花幽香，或是来梅林练剑时，她总会下意识想到青昭。
　　阿昭如今在做什么？独自回到阔别已久的家，可有孤单寂寞？
　　她将传音珠取出来，放在掌心细细摩挲一番，却并未主动与青昭联系。
　　“我已经长大，不能再依恋阿昭了。”她心想，“阿昭如今定然也忙得很，若不是太过想念，尽量不要去打扰她。”
　　可她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又心意相通、互相爱恋，她怎能不想呢？
　　她想快些夺回族长之位，想快些长大，想将阿昭从寒英城接回来，想与阿昭成婚，想尽情地欺负阿昭，或是被阿昭欺负。
　　然而有些事终究只能耐心等待，不可心急。
　　练完剑，宁殊回到寝殿，打开衣柜，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素色华服，抱在怀里亲昵地蹭了蹭。
　　那是青昭与她初见时穿的衣服，尽管青昭再三强调过它的不吉，宁殊依然将它留在身边，心不宁时，便会取出来抱一抱，就好像正抱着青昭一样。
　　她好想她。
　　-
　　半日过去，青昭趁着小豹子去吃午饭，留书一封，叮嘱她继续修炼，自己则去百草殿，打算炼制一炉适用于她的辟谷丹。
　　她很清楚，辟谷之前，自己的胃口大得可怕，因而初学辟谷时屡次失败，哪怕吃辟谷丹也无用。直到燕九棠来访时，带了舒苓真新研制的辟谷丹，才让她安然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
　　抓药时想到舒苓真，青昭脚步一顿。
　　若她没有猜错，父亲的病应当是由毒造成，有些慢性的毒会下在寻常的食物或饮品中，吃几回不会有什么，但长年累月食用，毒素在体内堆积，一旦发作，便无力回天了。
　　她自己只会最简单的治疗术，拿奇毒没有办法，可舒苓真见多识广，若能请她来为父亲诊脉……
　　“这不是我的大侄女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阴柔细腻，听得青昭眸光猛然一变，转身便对上一双狐狸似的桃花眼。
　　“韩昭见过三叔。”但她面不改色，含着笑意从容向对方行礼。
　　此妖名唤韩无疴，她自幼便不太喜欢这位三叔，倒不是因为韩无疴有多阴柔妩媚，不像豹妖，反倒像狐狸，只是一直觉得他与爹娘不太合得来，内心多少有点抵触。
　　可那日寒英城破时，却是三叔将她抱至一处地道，一遍又一遍为已经精神崩溃的她念静心咒，反复叮嘱她一直逃，莫要回头，她才得以活了下来。
　　如今再见到当年的救命恩人，青昭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她本应向韩无疴道谢，可如今却连一声“多谢”都无法说出口。
　　“免礼。”韩无疴笑道，“小菀回来便告诉我家里多了个孩子，你瞧着倒确实是比那‘小魔头’顺眼多了。”
　　“不敢，晚辈只是因着年长经历多了，才成了您看到的模样。”青昭摇了摇头，拉开身旁的抽屉，随手抓了一把药，便知几斤几两，放入手中的药盘。
　　韩无疴便是这百草殿的主人，见状，他好奇地看向青昭手中的药盘，捏了些药材嗅了嗅，轻咦一声：“大侄女为何亲自给辟谷丹挑药？”
　　“小魔头……阿霙胃口太大了，我怕她辟谷时不适应，便想着炼些当年用过的辟谷丹。”青昭如实答，“一会儿还要借百草殿的丹炉一用。”
　　“你随意取用便是，不必告诉我。”韩无疴笑道，“那小魔头虽然脾气很坏，到底还是容易讨人喜欢。”
　　青昭猜到他指的是自己与韩霙的关系进展太快，但她无法说出其中缘由，也跟着笑道：“阿霙很乖，我很喜欢她。”
　　说罢，她才感觉这话别扭得很，不过韩无疴倒是没有再问，告诉她丹炉在哪里之后，便自顾自离开了。
　　青昭称好药材，炼完辟谷丹，已是黄昏时分。回醉云轩之前，她去辟寒殿拜见了母亲，询问过明日要做的事后，带着许多卷宗出了门。
　　她回来时，却发现韩霙仍在静室内打坐，但面色已十分难看，额上还沁出细汗。
　　异响不断从她腹中传出，听得青昭忍不住皱起眉，几步上前，在她空瘪的肚子上捂了一把，惊得入定不成却还在装样子的韩霙一个激灵。
　　“为何不吃晚饭？”青昭边问，边唤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辟谷丹。
　　韩霙刚张口想要解释，就被她塞了一枚黑漆漆的辟谷丹，瞪着眼睛咽下，反问她：“你给我喂了什么？怎么是热的？！”
　　“因为它是我刚炼制的辟谷丹。”青昭没好气地道，“明明已经撑不住了，为何不吃饭？”
　　“瞎说！我、我午饭吃了很多，还饱着！”韩霙嘴硬时，还紧紧捂着肚子，防止被她碰触。
　　她刚刚的确饿得眼冒金星，可现下却只觉胃里被暖意填满，非但不饿，精神也好了许多。
　　见青昭似乎还想训话，韩霙立即道：“我不饿，真不饿了！不信、不信你摸我肚子！鼓的！”
　　“……”青昭一时无言，也懒得去揭穿她蹩脚的谎话和笨拙的挑衅，伸手将少女圈进怀里，另一只手迅速伸入厚厚的棉袄，只隔着一件小肚兜，在她颇为敏感的肚子上挼过。
　　韩霙顿时惨叫着变回小雪豹，从她怀中扭出，一路逃回昭晰殿。
　　教训完爱逞强的自己，青昭的心情好了不少，估摸着韩霙怕了她，一时半会儿应当回不来，忙从纳戒里取出传音珠，温柔地唤了声“阿殊”。
　　--------------------
　　作者有话要说：
　　欺负小雪宝是亲姐行为了！【发出杠铃般的笑声】
　　韩霙：rua完我就和心上人贴贴的姐姐是屑！！！【骂骂咧咧回去吃饭】


第四十六章 
　　青昭只是趁着韩霙不在时稍作尝试，并不指望宁殊回应，谁知那边很快答了声“我在”，瞬间将她藏于心底的思念尽数勾起。
　　宁殊按捺不住思绪，故意将声音放软，一声声唤着“阿昭”。
　　青昭被她唤得心都酥了，还没来得及回应，只听她嗔怪道：“阿昭好坏，留下那么多东西，叫我日日夜夜睹物思人。”
　　这话却让青昭顿时懊恼起来。她离开时，的确没想过要将自己留下的东西全带走，更何况她早就习惯了在各个地方生活，也没有这个必要，没想到自己的不在意竟让宁殊这么难受。
　　“是我不好，我……！”她慌忙道歉，然而越急，就越想不到合适的说辞，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不多时，连耳朵尖也染上了绯色。
　　宁殊的本意并非为难她，听出她的焦急，忙安抚：“你不要自责，我是故意想与你说这些，并不是怪你！我巴不得你多留些东西陪我，这样一来，我到哪里都能瞧见你的影子，不管是打坐还是练剑，都不会觉得寂寞了。”
　　青昭捂着发烫的耳朵，认真地“嗯”了几声，正揣测她究竟要对自己表达什么意思，只听宁殊低声道：“可我还是好想你，阿昭。”
　　这份简单又沉重的思念“哐哐”撞在青昭心上，让她更慌乱了。
　　宁殊不爱听道歉，那她应当说什么？若说自己也想她，会不会冷场？毕竟、毕竟她们现下分居两地，谁也不知要过几时才能与对方重逢，单是口头说思念，只会让彼此更难受。
　　“……我可以为阿殊做些什么吗？”良久，她才慎重地问。
　　宁殊晓得自己的话已让她方寸大乱，也不为难她，想了想，道：“你给我讲讲寒英城的情况吧。”
　　青昭莫名松了口气，道了声“稍等”，手中结印，重新触发布置在静室内的隔绝屏障。
　　“明日开始，我须得处理城中事务了。”青昭道，“母亲给我透了底，事务不多，但我暂时不熟悉城内各部情况，所以要多花些心思熟悉，闲暇时还要指点韩霙……”
　　怕宁殊误以为自己要与她减少联系，她立即补充道：“但若是得了空，我定会第一时间与你说话。”
　　“好呀，要是我有事无法与你说话，便会保持沉默。”宁殊笑道。
　　这枚传音珠只有她们能用，也只有她们能听见彼此的声音，只是轻声呼唤对方，并不会耽误任何事情，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现下她们都有空，青昭便将自己这边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地告诉宁殊。
　　“我见过父亲了，小姑姑和母亲都说父亲是因病昏迷，可我觉得父亲应该是中了慢性的毒。”青昭道，“但此事不宜声张，所以小姑姑他们没出去寻医修，倒也能理解。”
　　她顿了顿，“如果让别的妖族得知寒英城的城主倒了，只会惹来麻烦。”
　　“那我无论如何也要请右护法同行。”宁殊立即道。
　　青昭没想到她会这般承诺自己，顿时一怔。
　　“阿霙还未到继任的年纪，若是你父亲身体康健，她自有人护着。”不等她询问，宁殊解释道，“到那时，你就能……”
　　她欲言又止，但她们都知道这话代表什么意思。
　　青昭只觉自己的心跳声快起来，她知道宁殊在等她的回应，也知道宁殊想要听怎样的回应。
　　而她，恰好也要将内心所想告诉宁殊。
　　“阿殊，寒英城固然是我的家乡，可我在这边待不住。”她低声道，“来的路上，我就和小姑姑说过了，我只是临时的城主。”
　　“你、你认真的吗？！”宁殊愕然问。
　　“我为何要对你说假话？”青昭失声笑道，“即便父亲苏醒，叫我留下，等阿霙成长起来后，我也会离开。”
　　她早已习惯待在宁殊身边，没有宁殊的地方，即便是她的家乡，也无法填补她内心的空落。
　　或许是这番话让宁殊惊得不轻，青昭等了一阵，也没等到她再说话。
　　青昭想了想，主动道：“我今日还想起了一件旧事。”
　　“什么事？”宁殊果然接过话。
　　“我为阿霙炼制辟谷丹时，在百草殿遇到了我的三叔。”青昭道，“当年寒英城破时，便是他将我保了下来。”
　　她将自己想起的事都与宁殊说了一遍，遗憾道：“可惜我现下没法向他道谢。”
　　“阿昭，你不觉得奇怪吗？”宁殊却反问她，“他身为百草殿的主人，想必深谙医药之道，就与右护法舒苓真一样，应当是整座寒英城内医术最高明的妖。为何他会对你父亲的情况无动于衷？”
　　青昭一怔，脱口道：“许是因为他与我双亲相处不太融洽，母亲和小姑姑都不信任他，便不会将父亲的情况如实告知……”
　　“这不应当。”宁殊道，“若你三叔只是个药房管事，不知情也就罢了，可他是百草殿的主人！”
　　她一再强调这个身份，倒是点醒了青昭。
　　“你提醒过我，无论如何都不要相信陆暮，不管她表现得有多忠心。”宁殊继续道，“如今我也要提醒你，感恩归感恩，但该有的怀疑也不该落下！”
　　青昭心中一凛。
　　“你说得对。”她沉声道，“是我欠考虑了。”
　　“现下，其实我有些不太妥当的想法，你若想听，我便说。”宁殊道。
　　“你说吧。”青昭忙道，“我听着。”
　　“如果韩无疴和顾楚歌是同类人，医药双绝，在外名声极佳，行恶后谁也不会怀疑到他们头上。”宁殊顿了顿，“那么当年你会失忆，既忘却过去，也忘却所习的诸多法术，当真是自发遗忘吗？”
　　青昭听得一愣一愣的，此事属实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满脑子都是三叔当年救了自己一命，却并没有想过还有可能是三叔害得自己失去记忆。
　　“还有，慢性的毒需要长期接触才能起效，除却饮食，便是下在每日必须服用的汤药内。”宁殊冷静分析道，“如果膳房查不出任何嫌疑人，你不如去查一查百草殿。”
　　青昭定了定神，应道：“明白了，我明日一早就去查。”
　　“不急，这几日你先适应那边的生活，有完全准备之前，不要打草惊蛇。”宁殊却道，“昆吾宫在北幽也有些暗桩，我先去问问燕姐姐，看看能不能彻查韩无疴。”
　　青昭马上道了声“有劳”，耳中却钻入一声叹息，她的心顿时被这声叹息揪起来。
　　“我真不该放你走。”宁殊小声嘀咕。
　　她着实没想到，这时的寒英城竟是如此糟糕的烂摊子。
　　青昭听出她的失落与懊恼，忙试图转移话题：“等我回来了，你想关我多久，便关我多久。”
　　宁殊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看来你已经和阿霙交流过了。”
　　青昭：？
　　她一时还想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听宁殊笑起来：“那我先拜托燕姐姐打制一个大笼子，等你来了，便将你关进笼子，放到眼前日夜看守，寸步不离。”
　　青昭：？？！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怪话，惊得慌忙道：“我不是要笼子！我……”
　　“我知道。”宁殊截住话，声音骤然变轻，“你要我。”
　　她故意压着声音，青昭的传音珠一直在耳旁，顿时觉得她就像正伏在自己耳畔，对自己说悄悄话似的。
　　偏偏这悄悄话，恰好是她的心声，是她一直不敢说出口的愿望。
　　调整了许久的呼吸，青昭才肯定地道：“嗯，我要你。”
　　“再说一遍。”宁殊道。
　　“我要你。”青昭顺从地重复。
　　“我还要听。”宁殊又道。
　　“我要回到阿殊身边。”青昭边捂着自己心口，边柔声道，“日夜相伴，寸步不离。”
　　“你这不是挺会说的嘛。”宁殊笑道，“我喜欢听，以后阿昭多说说这些话，好不好呀？”
　　青昭只觉自己再多说一句，心脏就要从胸腔里蹦出去了。她只是仗着宁殊不在面前，才敢倾诉心意，不然，不管宁殊怎么引导，她都不愿说。
　　但即便心里打了一万遍退堂鼓，青昭嘴上依然应得漂亮：“阿殊想听多少，我就说多少。”
　　“那就下回再说吧。”好在宁殊没有继续让她说，“趁天色还早，我先去寻燕姐姐和右护法了，也好早些给你答复，让你心安。”
　　青昭已经彻底昏头了，与她道别后，便匆匆走出静室，又走出醉云轩，来到一处无人会经过、又积着厚雪的角落，化为雪豹，一头扎进雪堆里。
　　她感到浑身上下都热，脸上发的烫不知是几时烧到了底下去，令她既难受又欣喜，唯有冰冷刺骨的雪能让她恢复冷静。
　　青昭甚至还以灵力在此处设了个障眼法，约莫在雪中待了一个时辰，才回到醉云轩，放满一池子温水，浸在里面温暖身体。
　　她必须早点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既然她已决定一辈子都陪着宁殊，总要早些习惯起来，绝不能再逃避了。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的肌肤上时，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要习惯的不仅是多说情话。
　　——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
　　作者有话要说：
　　燕九棠真是个好师父【鼓掌】


第四十七章 
　　当晚，宁殊就带着消息主动联系青昭。
　　“我见过燕姐姐和右护法了，右护法说可以帮忙医治你父亲，但现在还没到时候。”宁殊道。
　　青昭一怔，蹙眉问：“没到时候？”
　　“我也不太清楚，听燕姐姐的猜测，也许是有人想要将计就计，趁着此事彻底处理城中的叛乱者。”宁殊答。
　　“……小姑姑先前叮嘱过我，现在的寒英城，需要一个能镇场子的‘傀儡’。”青昭想起路上与韩梦菀的交谈内容，眉头皱得愈发紧，“她还让我尽可能配合母亲，难不成……是她们在利用父亲的病，找出潜在的叛乱者？”
　　觉察到青昭的情绪变化，宁殊沉默几秒，还是劝道：“这得好好调查，不能随意下结论。不过，我个人建议听长辈的话，护好你认为应该守护的族人，不要擅自行动。”
　　迟迟没得到青昭的回应，她不由得担心起来，急切地唤了声“阿昭”。
　　“嗯，我会暗中调查，也会听话。”青昭这才开口。
　　宁殊怕她又要多想，忙克制自己的情绪，将声音放柔，转移话题：“今晚阿霙没有来找你吗？”
　　青昭此时的情绪确实很低落，但她到底已经被最为信任之人狠狠骗过一次，哪怕这回真是母亲和小姑姑联手利用自己和父亲，给叛乱者下套，她至多也只是在听到之后难过一阵子。
　　她听出宁殊话中的担心，索性就将此事轻轻揭过，陪心上人聊一些能让她们都心情变好的事。
　　“她也许是被我吓住了，不敢来。”青昭说话时，下意识隔着窗看向昭晰殿，“无妨，明早她若不来，我自会去寻她。”
　　“你怎么吓唬她了？”宁殊笑问。
　　青昭笑着将自己挼韩霙肚子的事说了一遍，听得宁殊也忍不住笑起来。
　　“最后阿霙可是逃回去吃饭了？”她问。
　　“我想应该是的。”青昭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即便服下了辟谷丹，她回去之后估计也要大吃一顿，真不知要多久才能辟谷成功。”
　　想到青昭年少时的可怕胃口，宁殊不禁想起梦里那只被自己养得毛皮光滑如绸缎的雪豹，随后内心就生出想要摸一摸青昭妖身的渴望。
　　“阿霙还小呢，要多养养，晚点辟谷也无妨。”她道，“养得和你一样漂亮才好。”
　　二人一齐笑了好久。
　　“天色不早，你今晚要睡觉吗？”青昭主动问。
　　“嗯，这几日白天要熟悉部下，跟着燕姐姐练兵，晚上得多休息。”宁殊道，“阿昭今晚是睡觉，还是处理事务？”
　　“我想将你哄睡了，再去处理事务。”青昭如实答。
　　埋完冰冷的雪堆，又泡完温热的澡，她再说这些话时，心中的紧张与犹豫倒是减了不少。
　　宁殊被她的直率逗乐了，故意问：“好呀，你要怎么哄我入睡？”
　　青昭想了想，望向不远处的书架，“我给你念故事？”
　　她记得年少时睡不着，师尊便会给她念故事。但她自从那次入梦后，记忆多少混淆了两者，就不太分得清有些事到底是哪个宁殊做的。
　　只是不知道宁殊喜不喜欢睡前听故事。
　　“那我听你念。”宁殊爽快地应下。
　　青昭就过去找适合做睡前读物的书，随手一拿，便拿到厚厚的一本，翻开一瞧，却是当场怔住。
　　好巧不巧，这竟是她在梦中让宁殊看过的传记！
　　想到宁殊最喜欢看这种由懵懂孩童慢慢成长为一方首领的传记，青昭拿着它坐在书桌前，小心地翻到第一页。
　　“现在就念？”她问。
　　听那边轻轻应了声，青昭喝了口茶润过喉咙，缓慢而温柔地念起来。
　　宁殊正抱着被子窝在床上，闻声，她望向床头柜上那只插满梅花枝的瓷瓶，伸手一弹指，一缕木灵力附着在花苞上，引着花香于她鼻尖萦绕。
　　她盖着青昭平日里用的被子，枕着青昭的枕头，听着传音珠内传出的念书声，嗅着淡淡梅花香，安心地慢慢合上眼睛。
　　等听到宁殊的呼吸声沉了，青昭才收声，往书内夹了一片薄薄的书签，合上传记放回书架，再将母亲交予自己处理的卷宗搬到桌上。
　　当年她从没了解过双亲每日都在做什么，只知道他们一直很忙，直到她后来协助师尊处理过诸多事务，现下又浏览了这些卷宗，才发现韩梦菀的话确实没错。
　　母亲默认了她的“长女”身份，交予她的事务却都不涉及族内利益的核心。
　　她只要好好听话，做个随叫随到的“傀儡”，便是派上用场了。等叛乱者被捉拿，不管韩霙有没有成长起来，她的任务都算完成了。
　　念及此，青昭并未沮丧，反而松了口气，随后又面露苦笑。
　　原来，她也没有那么恋家啊。
　　灵力灯灼灼，伴着宁殊均匀的呼吸声，青昭不紧不慢地磨了墨，拈着笔看起卷宗来。
　　-
　　次日一早，醉云轩的大门忽然被推开。
　　韩霙扶着门框，隔着屏障，谨慎地往里张望一番，见青昭正端坐在桌边写画着什么，她忙跑到紧闭的窗旁，轻轻拍打。
　　青昭循声出门，看见小姑娘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着自己，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将她带到静室去。
　　“有人教过你如何治理一座城吗？”等韩霙在蒲团上坐下，青昭问道。
　　“有，可我那时只顾着玩，连双亲要求看的传记都藏起来了。”韩霙乖乖回答，很是懊恼，“现在想学，但实在不好意思去麻烦娘亲为我寻别的师长……”
　　“你须知道，只要寒英城在，掌权者还是能够护着你的家人，便只管向他们提这方面的要求。”青昭道，“只要你提，不管是好师父还是珍藏的法术典籍，都是你的。”
　　见韩霙愕然，她顿了顿，又道：“唾手可得的资源，你要懂得尽早争取，更何况，那些本来就是你应得的。”
　　这话韩霙倒是听懂了，忙点头：“明白了，那我待会儿就去和娘亲说说。”
　　青昭点头，指点她吐息纳气，打坐一个时辰，在经脉内蓄满灵力后，再到昭晰殿外去练习挥剑。
　　考虑到小豹子平日里的活动量没这么大，青昭第一次为她训练体术时，便时刻关注着她的情况，一旦见她面色发白，快撑不住了，就立即叫停，让她稍作休息再继续。
　　“修炼是个长久的过程，不能急于一时。”韩霙休息时，青昭还不忘提醒，“若是因此伤了身体，还得浪费时间休养。”
　　韩霙正在吃玫瑰糕，闻言差点噎住，捶了自己好多下，才缓过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青昭问。
　　“咳咳，没什么。”韩霙喝了口甜茶，幽蓝色的眸子饶有兴趣地看向她，“只是觉得话糙理不糙，怪中听的。”
　　青昭觉得有些好笑，催促道：“专心吃，别一惊一乍。”
　　不知不觉到了正午，韩霙用不着她催，乖乖放下木剑去吃饭了。
　　但她临走前，还是忍不住问道：“姐姐，辟谷丹不应该能让我好长时间不用吃饭吗？为什么我还能吃下那么多啊？”
　　“这只是最初阶段适用的辟谷丹。”青昭回答，“你三餐的进食量一直很大，骤然断食，肠胃会不适应。”
　　她不过是实话实说，没料到韩霙“啧”了一声：“小姑姑也真是的，怎么什么都告诉你……”
　　青昭一怔，等她走远了，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见过韩霙用餐。
　　幸好小豹子直接把锅甩给了韩梦菀，而她既然要做小豹子的家人和临时师父，于情于理也该知道这些情况。
　　但此事还是给青昭提了醒：涉及另一个自己的事，或是涉及寒英城的事，最好都不要说太多，也不要显得自己知道太多。
　　“傀儡师父”的生活并不难适应，青昭每日只管指点韩霙，去辟寒殿汇报事务处理情况，再带新的卷宗回来处理，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
　　她与宁殊一得空就会用传音珠，聊聊彼此的近况。
　　“右护法找到了一种灵药，养上三载，就可以给妖族重塑身躯。”宁殊道，“已经移植在她的药谷里了，这下狸狸姐姐就不必跟我们去北幽冒险。”
　　不等青昭祝贺，她又道：“右护法还决定将狸狸姐姐收为养女，随她姓舒，为此燕姐姐跟她大闹了一场，非让狸狸姐姐跟自己姓殷，结果挨了宫主和左护法好一顿骂。”
　　单听她的描述，青昭就能想出当时是怎样的情景，又想到燕九棠挨双亲骂之后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所以，右护法这个养女收成了没？”她问。
　　“收成了，毕竟真姓殷就和燕姐姐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可不能结道侣。”宁殊笑道，“新名字也是由右护法起的，唤作‘舒缡’，结缡的缡。”
　　“亲结其缡，九十其仪。”青昭也跟着笑，“燕九棠想和狸狸结道侣的心思，倒是明明白白摆在面上了，连右护法都知道。这事没让她挨骂吧？”
　　“我瞧燕姐姐那欢喜模样，应该不像挨了骂。”宁殊道，“而且，现下狸狸姐姐成了右护法的养女，以后要是接任了右护法之位，于她也是一大助力。”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阿昭，待我夺下狼族，便着手布置你我的婚房可好？”
　　--------------------
　　作者有话要说：
　　“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出自《诗·豳风·东山》。
　　“结缡”是古代嫁女的一种仪式，女子临嫁，母亲给她结上佩巾。单个的“缡”字也有漂亮美丽的意思。
　　大小狐狸贴贴图出啦！抱图去看我专栏公告~


第四十八章 
　　青昭猝不及防，呆了几秒，喃喃：“这么早就开始准备婚房吗？”
　　“也不算早。”宁殊道，“反正夺回狼族之后，总要收拾房间，不如趁早一起收拾了。”
　　“依你。”青昭如今已经想通了，只要宁殊不嫌麻烦，不觉得困扰，她便没有什么意见。
　　“那就这么说定了。”宁殊笑道，“阿昭想要在房中放些什么？我可以先记下来，若是人界有，便从人界带些回去。”
　　“怎么说得好似搬家一样容易。”青昭心想。
　　那块记录战术的灵笺，她已仔细看过了，但如今听着宁殊从容地与自己聊起未来之事，她不由得担心对方会不会又瞒了什么事，好让自己安心待在寒英城。
　　可即便如此，现下她也没法离开寒英城，一来下毒害她父亲昏迷的凶手还未找到，二来宁殊仍在昆吾宫内，她万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打草惊蛇，破坏整个计划。
　　机会仅有一次，若是错过，狡猾如宁弈世便不会再上钩了。
　　她心中想着此事，嘴上依然笑着将自己心仪的装饰品和家具告诉宁殊。
　　既然所有人都希望她配合和等待，那她便配合和等待吧。
　　-
　　又是几日后，青昭再度以为韩霙炼制辟谷丹为由，进入百草殿。
　　她的三叔韩无疴正为一名文官诊脉。
　　“只是由于劳累过度和休息不足导致的体虚，服几日药就会好转。”诊罢，韩无疴边微笑着安抚那文官，边铺开纸，提笔为他写下一副药方。
　　“三叔午安。”青昭去取药前，还不忘与他打招呼。
　　“午安。”韩无疴也道，“辟谷丹吃完了？”
　　“快了，我来提前炼制些。”青昭答完，在他的点头示意下，端着药盘走向药柜。
　　她并没有趁炼制的时候，顺便调查百草殿内药材的情况。
　　毕竟她不擅长医药之道，除此之外，只要身为百草殿之主的韩无疴有心隐瞒，哪怕是昆吾宫的右护法来了，恐怕也查不出什么，反而会引起韩无疴的警惕。
　　这几日，她也旁敲侧击询问过母亲和小姑姑，得到的答案却模棱两可。
　　似乎在她到来之前，母亲和小姑姑心里就已经有了凶手的人选。至于这个凶手究竟是不是三叔，无论她怎么问，也无法得到一丝一毫的消息。
　　青昭本想将希望寄托在韩霙身上，不过她转念想到自己来之前，韩霙连父亲早已重病昏迷也不知，干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小豹子只管努力修炼就好，别的事，由她来面对。
　　但今日情况似乎有所不同，青昭抓完药，正要去炼制辟谷丹，却被韩无疴叫住。
　　“大侄女回到阔别已久的家，我这个做长辈的还没表示过什么。”韩无疴笑道，“不知你今日可有空？”
　　青昭微微一惊。以她的经验，韩无疴应该是要请她喝酒吃饭或饮茶，顺便再问些什么。
　　她巴不得有人主动送消息，好给自己一个突破口，于是点头，将药材和炼制需求交给一位丹修后，便跟着韩无疴离开百草殿。
　　“你在寒英城过得如何？可还适应？”路上，韩无疴问。
　　“族人待我很好。”青昭道，“什么都不缺，也没有不适应的。”
　　“那便好。”韩无疴笑道，随后声音却莫名低落下去，“流落在外的那些年苦了你了，原本你可以像阿霙一样，也做个无忧无虑的小魔头。”
　　青昭听得有些困惑，但她并没有多问，只是礼貌而懂事地道：“三叔不必自责。”
　　“流落在外多年”只是她为自己的身份编的理由，真正的寒英城少主有且仅有一个，还好好留在这儿。
　　韩无疴却没有继续说，沉默着将她带到住处的待客殿，命侍从摆上香茗与点心，等他们退下后，他手中飞速结印，一方屏障顿时将待客殿与外界隔绝。
　　青昭料到他大概会找自己说些不可告人的事，说不定还会拉拢自己，见状，倒也不慌乱，慢慢吃完一块玫瑰饼，又喝了口茶，等韩无疴收起灵力看向自己，才走形式似的皱眉问：“三叔这是何意？”
　　韩无疴凝视她的双眼，良久，才问：“既然已经重回故地，当年的事，如今你能记起多少？”
　　青昭不解其意，怕他也和顾楚歌一样会幻术，避开他的目光，反问：“三叔说的当年事，是哪一年的事？”
　　“自然是我护送你逃离寒英城那年的事。”韩无疴道。
　　青昭心中一凛，脑中刹那闪过一个念头，放在桌底的手瞬间捏紧衣袖，面上却只是讶然问：“您护送我……逃离寒英城？”
　　“原来还没记起么。”韩无疴却叹了口气，“也罢，最好是忘却，此生再也不要记起。”
　　按捺住翻涌的思绪，青昭继续向他投去迷茫的目光。
　　“你只需牢记，当年毒倒你父亲的正是我，与狼族族长宁弈世里应外合的，也是我。但现下的我已经没了那份野心，只恨来得太晚！”韩无疴捧着茶杯，说话时，一双桃花眼中满是悔意，“你父亲所中之毒，我暂时还未研制出解药，前些时日，我已传讯给人族昆吾宫的右护法，以一株重塑身躯的灵药为代价，不日便会主动请求离开寒英城，受其监督，为你父亲找寻解药。”
　　若说方才只是稍有猜测，如今听到韩无疴的一番自白，青昭已经笃定了心中所想。
　　她设想过许多种情况，却万万没想到，韩无疴竟与自己是一样的！
　　当年雪豹一族只有她死里逃生，一城生灵的血与命，足够成为发动回溯时间禁术的祭品。
　　如果韩无疴想法子让另一个自己代替自己献祭魂魄，也不是不可能保留未来的记忆，留在寒英城。
　　“……您是想要赎罪吗？”良久，青昭才调整好思绪，轻声问。
　　“赎罪？不，我罪无可赦！”韩无疴摇头，“我不奢求任何族人的原谅，只希望当年之事不要再度发生！”
　　“既然如此，您为何要对我说这些？”青昭再问。
　　“我只是觉得，身为寒英城的少主，你应该知道真相。”韩无疴道，“至于要不要将真相告诉阿霙，或者其他族人，由你来决定。”
　　青昭眸光一凛，三叔这是将生死都交予她来选择了！
　　“您若是当真想要忏悔，为何要我来转告？”青昭声音转寒。
　　“毒杀城主是死罪。”韩无疴对上她杀意毕露的目光，语气笃定，“目睹兄长苏醒前，我还不能死！”
　　“是么，希望您能时刻牢记自己的罪。”青昭不愿再与他多说，起身便走。
　　韩无疴并未阻拦，只是起身朝她的背影行了一礼。
　　即将离开待客殿前，青昭却停下脚步，回身朝他深深作揖。
　　“当年三叔的救命之恩，青昭此生不忘！”
　　-
　　直到带着炼制好的辟谷丹离开百草殿，青昭依然心绪难平。
　　宁殊猜得没错，韩无疴的确是令她失忆、害了她父亲、最终葬送雪豹一族的凶手，可他偏偏又懂得改悔，不但救了她的性命，还回到过去弥补过错。
　　她不明白要如何面对韩无疴，一如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应该如何面对师尊的罪。
　　浑浑噩噩地回到醉云轩，青昭设下隔绝屏障，迫不及待地唤出传音珠，做了几次深呼吸，才道：“阿殊，我有要事与你说。”
　　宁殊那边却迟迟没有回应。
　　青昭想起她告诉过自己，若有事在忙，不便说话，她就会保持沉默，便将传音珠放在一旁，耐心等待。
　　谁知这一等，竟是小半日过去，连韩霙都结束了训练，过来敲窗问她要不要一起用饭。
　　与小豹子建立友谊的过程并不困难，现下她们已经能关系融洽到在一个桌上吃饭了。
　　青昭望着传音珠稍作犹豫，最终还是和宁殊说了晚上再聊，收起传音珠，跟着韩霙去了昭晰殿。
　　“今晚有红烧狮子头、羊肉汤、炸豆腐丸子……”一路上，韩霙不忘掰着手指给她报菜名。
　　青昭认真听罢，轻咦一声：“比昨天少了四道菜。”
　　“毕竟我要辟谷嘛。”韩霙眨了眨眼，“总不能再顿顿像之前那样吃。”
　　“这几日肠胃可有不舒服？”青昭问。
　　“我感觉挺好的，也许是因为服用了姐姐给的辟谷丹。”韩霙笑道，“姐姐只管放心，为了不浪费修炼的时间，我不会委屈了肚子。”
　　说话间，她们已经坐在餐桌前。
　　青昭斯斯文文咬着豆腐丸子，想着她的心事，耳畔时不时传来韩霙稀里哗啦喝羊肉汤的声音。
　　“姐姐怎么好像不太高兴？”韩霙忽问，“难不成，今天有谁欺负姐姐了？”
　　“这儿还有谁能欺负我？”青昭笑着反问，夹了颗蘸满辣椒面的豆腐丸子，放入韩霙碗中，“吃饭，莫要多想。”
　　韩霙怏怏不乐地“噢”了声，一口包住豆腐丸子，小声道：“其实哪怕姐姐不说，我也知道姐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高兴的，肯定是因为三叔私底下和姐姐说了什么吧？”
　　青昭筷子一顿。
　　“我以前不喜欢三叔。”韩霙边嚼丸子，边皱眉道，“他老喜欢和爹爹唱反调。爹爹觉得一辈子留在城里守护灵脉就很好，但他非说应该跑出去侵城掠地，还为此和爹爹吵了好多次呢！娘亲劝他时，也被他呛过。”
　　她没注意到青昭的神情变化，仍在回想旧事，“其实我一开始觉得三叔蛮好的，爹娘也说过，自打我生下来，三叔就比他们还要宠我。三叔医术也很高明，从小到大，不管我生了什么病，只要让三叔诊脉开药方，要不了几天，都会平平安安痊愈。”
　　她顿了顿，低落道：“现在知道爹爹病了，我又没有那么讨厌三叔了。上回我去百草殿的时候，他比以前憔悴了很多，算算日子，应该就是爹爹突然生病之后瘦的，也不知道三叔是不是在后悔与爹爹吵成那样，害得爹爹气病了。”
　　青昭嘴上时不时应着她的话，心中却想，还是让三叔亲口对醒来的父亲忏悔之后，再治他死罪吧。
　　--------------------
　　作者有话要说：
　　解决完寒英城这边的事，决战就快到啦！


第四十九章 
　　宁殊今天一直没有回应，青昭早已习惯与她每日聊天，心里空落落的。
　　回醉云轩后，她捧起传音珠，低声道：“我今晚无事，也不休息，等你。”
　　说罢，她将传音珠小心地放在手边，捧起卷宗，一边批阅，一边静候。
　　直到子时三刻，宁殊的声音才传到她耳旁。
　　“抱歉，今天太忙了。”宁殊有意将声音放轻放柔，软软的，好似撒娇一样，“我先听你说。”
　　青昭早已想好了措辞，便把韩无疴的身份，以及他对自己所说的话言简意赅地告诉宁殊。
　　“原本我想直接向母亲和小姑姑告发他，但念在他已有忏悔之意，还相赠灵药为狸狸重塑身体，我便擅自决定等他救醒父亲后，再将他的罪行挑明。”青昭道，“此事……你觉得我做得怎样？”
　　说话时，她有些心虚，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责怪的准备。
　　毕竟宁殊先前才提醒过她，莫要因为被韩无疴救过命，便那么信任他。
　　“我觉得阿昭做得很好呀。”宁殊却道，“恩归恩，仇归仇，人族这边还有服劳役的惩罚呢。”
　　没等到青昭的回应，她继续道：“更何况，阿昭你才是寒英城的少主，不耽误任何人与事的情况下，只要你觉得这么处理可行，其实就可以了。”
　　“……我还是第一次处理本族的事。”沉默良久，青昭才不好意思地道。
　　这一点宁殊也清楚，以前青昭是在狼族真正成长起来的，哪怕另一个自己信任她，让她处理狼族要事，她也没法完全将狼族当作自己的家那样去对待。
　　“这没什么，有不懂的地方，随时询问就好。”宁殊柔声道，“还有别的事要和我说吗？”
　　“有。”青昭沉声道，“韩无疴不是说他当年与狼族里应外合么？如今没了这个内应，宁弈世还会来寒英城吗？”
　　她越来越感觉到，即便只是一个细微的改变，也会对结果造成极大的偏离。
　　比如本应堕为嗜血魔头，杀回北幽夺取狼族的师尊，因为她的出现，如今依然保持初心，在诸多前辈的悉心教导下，一点点成长为有责任有魄力的准领袖。
　　比如雪豹一族的灭亡，也因为韩无疴的回溯时间和挽救，最终得以从源头回避。
　　而在类似这样的大转变之中，也有着不少小转变。
　　最令她记忆深刻的，便是原本会死在燕九棠手下的祁茗成功回到她身边，并且有了新的名字和身份。
　　至于现在，决定狼族归属的那一战，恐怕也会因为诸多小改变，发生难以预测的巨大转变。
　　“会，也未必会。”然而宁殊的回答却并不准确，“如果依你所言，陆暮当真是个隐忍的野心家，那么她回北幽后，既有可能乖乖协助我们，也有可能会将一切都告诉宁弈世，然后等我们斗个两败俱伤，再出来夺得最大的利益。”
　　青昭听得后背发凉。
　　“那我……”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勇气说“想要回到你身边”。
　　如果宁殊希望她来，也不至于现在还和她心平气和地说这些。
　　猜出她心中所想，宁殊顿了顿，“其实今日，我便在和燕姐姐商量此事。昆吾宫到底还是人界的势力，即便我给出足够的利益，也无法准确预判陆暮的选择。因此，寒英城那边就拜托你了。”
　　青昭眸光骤变，不自觉地将手边的纸攥紧、揉皱。
　　“好。”她回应时，只觉自己的声音颤得厉害。
　　她定会好好守着寒英城，不管有没有敌人会来。
　　宁殊本想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却还是化作一声轻叹。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承诺给你了，阿昭。”她道。
　　“不，还有。”青昭笑道，“现下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新承诺。”
　　宁殊怔了怔，反应过来时，也跟着笑道：“好，一言为定。”
　　她却并没有问是什么样的承诺。
　　不论阿昭许下了怎样的承诺，她都会遵循。
　　-
　　自韩无疴亲口认罪后，没过半个月，昆吾宫的右护法舒苓真便来拜访寒英城。
　　怀着一线希望，青昭在母亲的允许下，请她为父亲诊脉。
　　这毕竟是陈年所积之剧毒，舒苓真探了许久，才起身将结果告诉母女俩。
　　“此毒尚没有解药，恕我无能为力。”舒苓真道，“贵族的百草殿之主韩无疴曾传讯与我，若城主夫人允许，我便立即与韩殿主外出找寻解药。”
　　昆吾宫那边的回应，城主夫人早已仔细看过，闻言向她行礼道：“阁下客气了。不过北幽不似人界，战乱不断，为确保你们的性命安危，每隔五日，我族便会与阁下和他皆联络一次。”
　　待舒苓真应诺后离去，城主夫人又看向青昭。
　　青昭从容站在原地，坦然面对母亲的目光审视。
　　“像。”良久，城主夫人喃喃，“真的太像。”
　　大概猜到她指的是什么，青昭微微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这些时日委屈你了。”城主夫人柔声道，“如今娘亲再问你一次，当真要舍弃城主之位吗？”
　　青昭沉默一阵，反问：“我一直想知道，为何您对我始终不抱戒心？”
　　这话其实非常失礼，但如今一切真相都水落石出，青昭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城主夫人却笑着摇摇头，轻声道：“没有为什么，小菀将你带到我面前时，我便觉得，你定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孩子，冥冥之中，又回到我身边了。”
　　青昭着实吃了一惊。
　　“但这个回答到底不能服众，我便花了些时间考验你。”城主夫人道，“目前为止，你没有让我失望。”
　　青昭眸光变了又变，对上母亲温柔的目光，她不自觉地垂眸看向自己心口。
　　似乎有什么空洞，被这些话一点点填满了。
　　“可我已经有了心上人。”她喃喃，“我答应了她，在她夺取狼族期间，好好看守寒英城，以后……也要回到她身边去。”
　　“我族定居于此数百年，的确该去北幽的其他地方走走了。”城主夫人看向床榻，“你爹爹先前与你三叔大吵之后，亦有了些想法。但寒英城不可无主，否则灵脉便会遭到觊觎，城内各个世家子弟安然度日，也挑不出几个能担事的。”
　　青昭心领神会，却还是顺从地低着头，静候下文。
　　“现下寒英城有娘亲和你小姑姑守着，你大可带些年轻人去城外闯闯。”城主夫人说罢，唤出一方令牌，交给青昭，“此为征召令牌，你且拿去。”
　　“是，多谢娘亲允许。”青昭接过令牌，向她深深作揖。
　　当天，她便去了寒英城的练兵场，不久后，城内也张贴了相关告示。
　　城内各个世家早早地得了风声，只等城主择定人选，便第一时间加入其中。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带部分族人出城的首领，竟是一个月前才回城的“城主长女”！
　　质疑的声音自然也跟着传出来，没两天，便传得满城都是，说到底，其实就是不信任青昭的实力。
　　好在妖族解决此事的方式很简单：靠拳头说话。
　　征召令颁布没几日，负责对外事宜的韩梦菀将一份拟定的随行名单交给青昭。
　　“筛选就交给你了。”当时韩梦菀道，“你觉得不合适的全踹了，不用顾及对方身份。”
　　于是宁殊每日和青昭传音时，都会听她谈起自己今天遇到的对手。
　　“那小子生得忠实憨厚，没想到出手就是阴招，输了还满口污言秽语。”青昭边泡着暖水，边平静地讲述着。
　　“啧，输不起的小人！”宁殊骂道。
　　“我将他打服了。”青昭不紧不慢地道，“并且将他踢出了随行名单。”
　　宁殊拍手叫好，又听她说了几个挑战者的所作所为，心中满溢着期待，忍不住问：“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筛选快结束了，物资还缺些，我打算过两日就走。”青昭忽道，“你呢？”
　　马上就要到春夏之交了，距离宁殊出兵夺取狼族的日子已不远。
　　“我也快了。”宁殊将声音放柔，“寒英城和月魄城相隔有些距离，你真要将第一个目标定在我这里吗？”
　　“那是自然。”青昭道，“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让族人瞧瞧，我的心上人有多厉害。”
　　其实她要去月魄城的理由，并不只是想向所有人炫耀。
　　如果宁弈世就在城内全副武装等候宁殊的到来，她定会想办法护好宁殊，助她夺下狼族。
　　-
　　出发的那一日很快来临。
　　在练兵场清点完人数，青昭便率领二十一名族人的小队，御剑离开寒英城。
　　考虑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带族人外出，并且很有可能与狼族交战，青昭不敢托大，尽可能带作战能力最强、愿意服从自己安排、不畏死亡的族人。
　　她的母亲和小姑姑都对这个筛选出来的人数没有意见，小队临行前，母亲还亲手为他们所有人点了魂灯。
　　谁也没有临阵脱逃，年轻的小队成员们齐齐跟在青昭身后，同时怀着兴奋与忐忑，御剑穿过敞开的城门。
　　他们远去时，还能听到韩梦菀站在城墙上，以灵力喊道：“寒英城随时欢迎你们回来！”
　　城外风停雪止，碧空如洗，是个适合远行的好天气。
　　青昭唤出传音珠，边控制脚下灵剑，边将传音珠放在唇边，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我来了。”她压抑着激动，轻声道。
　　--------------------
　　作者有话要说：
　　掐指一算，明天适合写决战！
　　伏笔都回收得差不多了，没有意外的话，这几天应该能完结~


第五十章 
　　从寒英城到月魄城，哪怕是全速御剑，也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
　　青昭带着二十一名族人的小队，哪怕事先测试过每位队员的体力，紧赶慢赶，至少要三天三夜方能抵达。
　　因而，她提前出发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用传音珠向宁殊报平安，宁殊也会告诉她这边的准备情况。
　　不久，宁殊就和燕九棠一起离开了昆吾宫，率兵飞过分隔北幽与人界的月涌江，一路赶往狼族月魄城。
　　宁殊本已做好与宁弈世在城郊决战的准备，谁知才到月魄城外，只听探子禀告：“狼族城门大开，先前那位名唤陆暮的狼族使者正独自站在城外！”
　　“她还真把宁弈世支走了？”燕九棠大吃一惊，转头与宁殊对上目光。
　　“也许宁弈世还在城中，等着我们进去。”宁殊皱起眉。
　　“没关系，我和昆吾宫的战士们现在都听你的。”燕九棠道，“哪怕他真要瓮中捉鳖，我们也有的是办法全身而退。”
　　昆吾宫最擅长锻造法器，对阵法之类的偏门术法也颇有钻研，可以说基本没有什么机关法阵能将他们困在城中。
　　宁殊点头，驾驭千涉剑，朝着月魄城的城门俯冲而去。
　　她是领头者，飞在队伍最前面，见状，离她最近的几名昆吾宫弟子立即施法掐咒，灵力自他们的法器中涌出，结为防御屏障，将宁殊护在其中。
　　宁殊照例通过传音珠和青昭说明了情况，同时防备着陆暮。
　　可当她降落到陆暮身前时，并未发现周围有任何异样的灵力波动，就连队伍中负责监测灵力的弟子也没有反应。
　　四目相对，陆暮双手交叠，躬身向宁殊行礼，低着头恭恭敬敬道：“罪妖陆暮，拜见新族长！”
　　宁殊眸光微变，嘴上却沉声问：“宁弈世何在？”
　　“不在城中。”陆暮答，“我已按照约定，为新族长收拾好故居。”
　　宁殊将信将疑，只听燕九棠在身后道：“先进城吧，别担心。”
　　于是一行人便跟着陆暮，通过大开的城门。
　　城中并未清道，只多了一条长长的红毯，自城门一直往月魄城深处延伸。街道两旁皆是围观的狼族族人，目光各异，既有好奇的，也有畏惧的。
　　宁殊一路望去，惊讶地发现大部分族人面上都流露着压制不住的激动。起先她还不明白，但没走多久，就听人群之中有谁兴奋地嚎了一嗓子：“真的是宁殊少主！宁殊少主回来了！”
　　“少主终于回来了！！”
　　“三年！您这三年都去了哪里啊？”
　　“这下好了！真是天佑我族！天佑我族啊！！”
　　料是宁殊做足了准备，也想不到竟有这么多族人在等着自己回家。
　　但三年以来的诸多训练，让她并未放松警惕，向那些欢腾的族人点头示意时，她默念咒语，唤动丹田内用以解除幻境的法器。
　　待在昆吾宫这么久，她自然也炼化了不少法器，足以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可那件法器分明已经被她催动，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她怔怔地看向族人们，最后迷茫地看向跟在身后的燕九棠，忍不住传音问：“是幻境么？”
　　“不，他们是真心欢迎你回来。”燕九棠笑道，“不相信？”
　　宁殊非但不相信，还觉得燕九棠大概也是幻境中的一员。
　　怎么可能呢？妖族不该是奉强者为尊，不该对首领的更替早就习以为常吗？她的族人，怎会、怎会如此欢迎逃离月魄城三年的她？
　　宁殊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甚至离开灵剑走在地上，一步一步踏着红毯，慢慢朝族长居的方向走去。
　　如果她所经历的并不是幻境，也不是梦，那么，便是她对妖族的看法存在偏见了。
　　——她始终恨宁弈世夺走了家人的生命，也因此恨上了全族。
　　念及此，宁殊咬紧牙关，只觉鼻子发酸，心中却涌动着暖意。
　　原来父亲当年呕心沥血为狼族所付出的一切，大家都没有忘记。
　　直到进入主位无人、但诸位长老已经就坐的族长居议事殿，宁殊才长吁一口气，悄悄将握紧传音珠的手放在唇边。
　　她想说，自己刚入城就被族人们欢迎，不知所措。
　　也想说，一切实在是太过顺利，她生怕自己仍在梦里，希望阿昭能想法子唤醒自己。
　　可最终，她只是扯动唇角，用满含笑意的声音低低地道：“阿昭，我回家了。”
　　但话音刚落，她立即意识到了不对，目光瞬间转寒。
　　陆暮只说宁弈世“不在城中”，他究竟是已经死亡，还是被支开？
　　若是后者，宁弈世现在又在哪里？！
　　一个念头自宁殊脑中闪过，不等传音珠那边的青昭回应，她扭头走出议事殿，却被燕九棠一把拉住。
　　“宁殊！你冷静些！”燕九棠沉声，“当务之急是拿下狼族！”
　　“可阿昭身边只有二十一位妖啊！！”宁殊竭力压着声音，急切道。
　　“你别忘了，牵制宁弈世本来就是她的任务！”燕九棠提醒道，“你要相信她！”
　　她几番相劝，宁殊才渐渐平复心情，沉着脸走到主位上坐下，环顾四周。
　　在座的诸位长老，只有寥寥几个是她的熟面孔。显然宁弈世在位时，几乎将重要职位上的族人都调换了。
　　“往后，我宁殊便是你们的新族长。”一在这个位置上坐下，宁殊便自然地以另一个自己的语气和神态说话，“现下我能向你们证明的，唯有我的人脉与实力。若是诸位心有不服，大可趁现在提出来。”
　　她顿了顿，攥紧了掌心至今没有传来声音的传音珠，一字一顿道：“我乐意奉陪到底。”
　　鲜红的纹路瞬间自她脸上现出，于她眉心编织成一轮血色满月。
　　-
　　与此同时，北幽南端的一处密林内，一头雪豹正敛声屏气，静候猎物的到来。
　　在探得宁弈世与其军队出现时，她就将二十一名族人安置在一座小城中，与她们约定三日后见。倘若三日后她还未回来，他们便前往月魄城，向宁殊告知自己的死讯。
　　每位跟随她离开寒英城的族人，都抱足了死在异乡的觉悟，闻言只是乖乖应下，目送她孤身离开小城，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青昭十分清楚，这座密林是宁弈世的必经之地，绕行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只要她利用地形和陷阱进行牵制，定能拖住宁弈世，消耗他的兵力。
　　当年，她已执行过无数次类似这样的埋伏任务，今日也只是任务之一。
　　她要用宁弈世的头颅，为她重回族长之位的心上人做贺礼。
　　雪豹含着传音珠，宁殊的声音通过传音珠一次次钻入她耳中。
　　也许是因为太过愤怒，宁殊在告诉她回家之后，竟忘了将传音珠关上，不管是与旁人争执的话，还是立威的话，又或在这之后将下属“打服”时剧烈的呼吸声，皆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青昭痴迷地听着，只觉心又痒又疼，恨不能马上瞬移到宁殊身边，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安抚。
　　哪怕她已经整整三年没有杀戮，阿殊也不该如此担心她。
　　听到不远处传来动静，她抖了抖耳朵，将传音珠收起，摆出了攻击的架势。
　　灵力丝线被一只狼爪触碰的瞬间，青昭就从藏身之地飞扑出去。
　　仗着隐匿身形的法器，她成功放倒了三匹探路的灰狼，皆是一击毙命。
　　当她扑咬第四匹狼时，只听一声嗥叫穿透密林传来，震得她抓偏了一寸，被她按在爪下的灰狼并未即死，惨嚎着挣扎不已，鲜血与内脏很快流了一地。
　　在狼族待了五年之久，青昭早已能分辨狼嗥传达的信息，闻声一爪捣碎了垂死灰狼的丹田，闪身掠向密林另一处。
　　宁弈世已经注意到她了，此时正在号令手下包围她。
　　青昭不慌不忙地蹲在原地不动，等包围圈逼近，她忽然化出人形，本命灵剑在手，划破指尖，将鲜血于剑上一抹，几度结印，又低喝一声，举剑朝天，两座巨型剑阵在她脚下与半空同时展开。
　　灵力瞬间如同涟漪般荡漾四野，她的杀戮道令剑阵添了一分威慑，靠得近又修为不足的灰狼已经口吐鲜血，被剑气所伤，哀嚎着倒地不起。
　　嗥叫再响，既是喝令全员退却，也是与剑阵相抵。
　　其实两方都明白，若是遇上修为深厚的大妖，有多少部下都是送死。
　　念着宁殊也不希望为了复仇伤及无辜的族人，见他们知难而退，青昭就没有刻意再下杀手，只是边开着剑阵，边触发早已布置在密林四方的法器。
　　仅仅几个呼吸间，屏障便从四方升起，将宁弈世及其部下全部困在其中。
　　挑了一根结实的树枝坐下，青昭把玩着手中传音珠，悠悠问：“宁弈世何在？速速出来与我一战！倘若有假，这屏障内困了多少妖，我便杀多少！”
　　她故作轻松，实则剑阵与屏障皆消耗了她不少灵力，最多只能再撑上一个时辰。
　　她话音刚落，只觉周围灵力出现了异样流动，立即一个后空翻坠下树枝，踏在灵剑上时，方才站立的位置已被剑光占据，只剩下木头碎屑从头顶飘飞下来。
　　青昭一剑扫开碎屑，终于看到了站在对面树枝上的宁弈世。
　　那张意外年轻的脸与宁殊有几分相似，遍布血色族纹，一头白发结辫，头戴玉冠，身着金色纹饰的墨衣，单从外表看，竟是一位美男子。
　　“我从未见过阁下。”宁弈世朗声道，“不知阁下为何要阻我的去路？”
　　“我奉狼族族长宁殊之命，前来取你首级！”青昭高声喊罢，身形已动。
　　漫天剑影与飞雪相融，又因雪花融化时的水珠而延伸。
　　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可这一战，却不止打了一个时辰。
　　不管是剑阵还是屏障，皆被两名大妖的灵力冲得粉碎，留在林中的狼族趁乱全跑了个干净，回城的回城，害怕被新族长责罚而不敢回城的仓皇遁走。
　　青昭还从未遇到过如此难敌的对手，加上维持剑阵和屏障已消耗了她大量的灵力，撑过一个时辰后，她便渐渐落入下风。
　　反观宁弈世倒是愈战愈勇，纯木灵根令他在密林中有天然优势，青昭稍有不慎，便会被突然生出的树藤缚住手脚。
　　青昭将自己绘制的所有的符纸都抛出，林中不断响起爆裂声，时不时还有青色电光当头劈落。
　　“无知小辈！那不学无术的蠢货有什么可塑的价值！”宁弈世躲开一束雷芒，抓着一根树藤荡下，嘲讽道，“今日我便将你毙命于此，再回去斩了她！”
　　青昭迅速调整呼吸，并不回应。剑阵与屏障碎裂之时，内中蕴含的水灵力并未消散，而是趁机滋养此地树木。
　　五行之中，水生木，宁弈世能够凭借木灵根的优势操控树木，她自然也能以水灵力反其控制。
　　——这便是她与宁殊对练时，一日日摸索出来的招式！
　　织成网一般的剑意落下时，青昭故意没有全避开，只将灵力聚在与剑意接触之处，吐出一口鲜血，放任身体在密集的树木之间下坠，隐忍着，等待着。
　　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很快出现在她视线中，那柄寒光烁烁的剑反射出她自己的脸，血迹斑驳、发丝散乱，显得有些狼狈。
　　发动法术之前，青昭不由得想，自己现在这个模样，会不会引起阿殊的心疼？
　　下一瞬，温热而腥臭的血在她面前洒落，诡异的“噗噗”声一下接一下响起。
　　柔软而极其有韧性的藤蔓丛生，在一瞬间贯穿了宁弈世的身躯！
　　反转来得太突然，想来就连宁弈世也没料到，自己竟会因为一时的大意被她反制。
　　数根藤蔓迅速在青昭背后织成网状，将她下坠的身体兜住。
　　她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握紧灵剑，借力一跳，剑尖便贯穿了宁弈世的丹田，整把没入他的身躯，又从背后穿出，带出一蓬血花。
　　这本是极难做到的，毕竟青昭位于下方，又伤得不轻，但她竟做得一气呵成。
　　再一瞬，最后的水灵力自剑内涌出，将宁弈世的丹田与五脏六腑皆搅了个粉碎。
　　青昭捂着伤臂退后几步，避开瓢泼似的鲜血，手指微动，那些沾在藤蔓上，尚未落地的血液骤然向着宁弈世升起，缠上他的颈部！
　　丹田破碎时，宁弈世已经性命垂危，但在血液缠上颈部时，他似是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忽然剧烈挣扎起来，捂住脖子，口中发出“嗬嗬”怪声，却只抓了满手血。
　　青昭做了个深呼吸，将拳一握，一颗头颅登时坠下，被她迅速用外袍一兜，打了两个死结。
　　这几乎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她捧着沾血的外袍，跌坐在藤蔓织就的网上，唤出传音珠，缓了许久，才轻声道：“结束了……伯父的仇，我也报了。”
　　当年宁殊曾说过，她亲眼目睹父亲在催促她与母亲“快逃”时，被宁弈世斩首，死不瞑目。
　　青昭便想，若是宁殊现下在此，想必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处死宁弈世。
　　狼嗥声隐隐约约在下方响起，青昭朝自己的灵剑招了招手，竟没能招成，只好作罢，闭上眼睛放出灵识，探查四周情况。
　　谁知她刚铺开灵识，便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树木之间跳跃，朝自己赶来。
　　青昭有些累了，但她明白自己还不能睡。
　　她要亲眼看着心上人找到自己，然后对她施以惩罚。
　　好在，对方并未让她等太久。
　　但满脸满身血迹的宁殊真正出现在她面前时，青昭还是大惊失色。
　　“你怎么伤成这样——！”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宁殊扑倒。
　　一只手在她即将撞上藤蔓网时，将她轻轻揽住。
　　继而是一个蛮横又焦急的吻，印在她唇上。
　　青昭却没力气与她折腾了，可又挣不开她，只得趁着换气时讨饶。
　　“别……先……回去。”
　　“很脏，你不能……”
　　她最熟悉的温软细心地为她清理了脸上的血迹，最后又紧紧与她眉心相贴。
　　“阿昭做得很好。”良久，她才听宁殊柔声道，“来，我带你回家。”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之后是一些花式撒糖的番外~
　　下本开《被我偏爱的反派穿出来了》，作者x笔下的鲛人反派，欢脱都市小甜饼。
　　预计二月底开，预收对我非常重要，感兴趣还请点个收藏呀_(:з」∠)_
　　也可以去我专栏看看其他的完结文，说不定有一款毛茸茸合心意呢(￣ω￣)
　　——以下是一些完结感想——
　　这本大概是我目前为止写过最短、但自己最满意的长篇百合文。
　　由于水平不足，对这种复杂设定没有足够的驾驭能力，我不仅花了两个月做人设和大纲，还在开文之后请假大修了两次，修改和调整写法，最后，写出了一本反转又反转，可以说是劝退大部分读者的故事_(:з」∠)_
　　好在它也平安地完结了，这对错过的师徒终于走到了一起，携手迎接一个相对安稳的未来。
　　不管怎样，我真的好喜欢这个故事，还找了基友们为它写了歌词、做了原创曲，曲名已经定下，叫做《归往》，目前还在制作中，等发布的时候会在文案告诉大家(*/ω＼*)
　　最后，祝《反派师尊》的每一对都能永永远远幸福，祝一路陪伴的所有小天使们新年顺遂，也祝自己年年都能产出许多好看的新文~


第五十一章 番外一
　　宁弈世死后的第五日，青昭才被允许走下卧榻，拄着一根她并不需要的木拐杖，去见自己的族人。
　　那日宁殊将她带出密林后，便在她的指点下，找到了那二十一位雪豹族人，将他们也一并带回月魄城，安置在距离族长居最近的驿馆内。
　　尽管在青昭离开之前，这些雪豹族人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看见青昭变成一只浑身是血的小豹子时，他们还是倒抽一口凉气。
　　宁殊向他们保证，一定会尽全力医治青昭，之后就将小豹子一路抱到了自己的寝殿，每日只允许昆吾宫的医修和燕九棠进来。
　　“你可真是个疯子！”趁宁殊外出处理事务时，燕九棠向青昭直咂嘴，“就为了理直气壮多在这儿留几天，你也不怕真被宁弈世打死了？”
　　“没想到还是躲不过你的眼睛。”青昭却面露狡黠之色，“不过是个靠邪术来提升修为的花瓶，我可死不了，放心吧。”
　　“你这回家一趟，嘴巴倒是毒起来了。”燕九棠啧啧连声，“你最好趁早祈祷，小殊妹妹永远发现不了你的小花招！”
　　青昭疑心燕九棠是不是乌鸦嘴，她理直气壮留下来养伤的第二日，就被宁殊带着怒意好生惩罚了一顿。
　　那些惩罚的方式，就连韩霙书柜里的画册也不曾画过，她毫无防备，若不是因为真有伤在身，只怕次日嗓子都要发不出声了。
　　青昭这辈子也不会忘记宁殊凑在耳旁，手中动作不停，笑里藏刀地问自己：“下回还敢不敢了？”
　　哪怕她反复回答“不敢”，一遍遍讨饶，还是难以逃脱愤怒的心上人降下的责罚。
　　那样的宁殊，远比大开杀戒时的师尊还要可怕。
　　-
　　宁殊虽然有过担任族长的经验，但梦与现实到底大有不同。
　　梦中的她所接管的，是被另一个自己打理得井然有序的狼族，然而宁弈世治理的狼族却遗留了很多问题。
　　若非如此，她刚入城时，也不至于受到那么多族人的热烈欢迎。
　　宁弈世的头颅被高悬于闹市区整整七日，才被负责行刑的长老一把火烧成灰。在这七日间，这颗年轻得过分的脑袋早已被碎石烂菜叶等物砸得面目全非。
　　宁殊也是夺回狼族之后才知道，当年那些誓死不背叛父亲的族人和长老，皆被宁弈世以邪术炼成“养料”，凭借“养料”，他才得以返老还童，修为也在短期内大增，此后无人能治得了他，只得忍气吞声。
　　她将被宁弈世杀害的族人都记在一部名册上，为他们设立衣冠冢，安抚他们还在世的家人。
　　只有一人，她至始至终没有问过还活着的长老们。
　　——她的母亲究竟是否还活于世上。
　　昆吾宫的左护法燕隐三年前就承诺，会想办法打探她母亲的下落，可直到她离开昆吾宫，重返狼族，燕隐依然没有寻到她母亲，就连她母亲是生是死也没有查清。
　　但宁殊坚信母亲还活着，因而哪怕立衣冠冢时，有长老刻意提起，问她是不是遗忘了，她也只说，再等等。
　　不管多久，她都会等下去。
　　-
　　青昭有任务在身，养好伤后，便被宁殊劝出月魄城，带着二十一位族人继续游历北幽，边帮宁殊寻找母亲，边为族人寻找适合长久定居的地方。
　　她第一次回归寒英城时，已是一年以后。
　　她不在的这一年里，韩霙蹿了个头，法术和剑术都学得不错，一见她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将她拉进昭晰殿，与她聊了一整天，还问她能不能带自己出去见见世面。
　　小豹子本来就不是个沉稳的孩子，青昭走后，她在城里快憋坏了。
　　于是青昭再次带队离家时，队员翻了三倍，身边还跟了个小少主。
　　她们本就是同一人，虽然各自有见解，但到底心意相合，考虑和解决问题都很迅速，鲜有争执，此次出行还没半年，就敲定了一块适合族人居住的宝地，距离狼族的月魄城也不算远。
　　她们率领族人在这块宝地上建起家园，结防御大阵，开田挖塘，自给自足，时间悠悠，转瞬又是半年过去。
　　宁殊成年时，青昭将新家托付给韩霙及一名亲信，拿着一封邀请函，跟着狼族使者回到阔别已久的月魄城。
　　谁知她进城后，却发现宁殊这个成年礼办得似乎有些不对劲。
　　一向拮据的宁殊，竟吩咐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挂上红帷红灯笼，城中处处飘飞大红的花瓣，仔细一看，竟是狼族族人手动从窗户里撒下来的。
　　青昭刚跟着使者进城，就被请上一台花轿，门帘一放，外头便传来敲锣打鼓和喜庆的唢呐声。
　　哪怕青昭再迟钝，这时也明白——今日并不只是宁殊的成年礼，还是她们的大婚之日。
　　妖族结道侣的流程没有人族那么讲究，但会将他们觉得人族礼仪中一些有意思的流程拿过来用。
　　在族长居前看到一身婚服的宁殊时，青昭庆幸自己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红衣过来道贺，不然怕是要尴尬了。
　　然而花轿被抬进族长居后，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不管她穿什么衣服来，最后都会变成婚服。
　　宁殊早已为她备下合身的婚服，尽管她根本不知道，这小狼妖究竟是何时量得了自己的尺寸。
　　走完一系列繁复的成婚流程，回到寝殿更衣时，青昭好奇地打量起宁殊。
　　妖族成长得很快，仅仅只是两年，宁殊就长成了她记忆中的模样。
　　两年忙碌的治理，令她收敛了许多只属于少女的情绪，变得稳重而冷淡，但在她面前的时候，宁殊却能很快恢复本性，就连为她换下婚服时，还要欺负她。
　　青昭从来不讨厌她对自己乱来，不过现下宁殊已经成年，她便没有再一味地忍让，趁宁殊刚得手，警惕心最低时，一尾巴将她卷入自己怀中，轻轻捏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宁殊眼睛一亮，配合着挣扎了几下，竟没能挣脱。
　　青昭也不打算让她挣脱，任婚服薄纱半挂在自己胳膊上，俯下脸去。
　　可她到底忍让了太久，就连一个久别重逢的吻，也印得极其克制。
　　等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客气疏离时，已被怀中人反将一军。
　　那件婚服到底还是落在了一旁，被宁殊完完整整剥离，只是皱得有些不像话。
　　宁殊感觉青昭像捕猎的蛇，青昭却觉得自己抱了只狡黠又多情的狐狸，自己的每个举动似乎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好在这份算计并无偏颇，一来一回，谁也不曾怠慢了谁。
　　可轮到青昭时，她却很快没了勇气，偏偏已经卧好的“狡狐”却不肯让她临阵逃脱。
　　“若担心不会，我教你。”那双暗金色的狼眸含笑与她对视，“良宵值千金，错过了可不好。”
　　青昭实在很难说自己会不会。
　　宁殊有燕九棠，她有韩霙。不管怎样，燕九棠到底是个喜欢跟美人喝酒听曲，实则只碰过自家小狐狸的人族，抛开实践只谈理论，燕九棠还不及韩霙。
　　但青昭明白，此时的宁殊最想听到怎样的回答。
　　于是她将自己的手腕放在了宁殊掌心，又令尾巴缠住宁殊的一只胳膊，忍着些许的不适，轻声道：“教我。”
　　她们的大婚过后，新铺的褥子很快就被侍从拆去洗了。
　　青昭已经许久没有体验过宿在宁殊身边的感觉，以往只能通过传音珠听听宁殊的呼吸声，如今却能将她抱在怀里，或人身或狼身，只要她想，宁殊都能满足她。
　　现下，她正抱着一匹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灰狼，挼着狼肚子上的毛，听它在耳边撒娇似的“呜呜”轻叫。
　　青昭将脸埋进灰狼毛茸茸的颈间，做了个深呼吸。
　　昨晚她们洗过花瓣浴，狼毛不仅暖得很，还带着淡淡的花瓣香味。
　　灰狼的鼻头在她脸上蹭来蹭去，顺从又依赖。
　　不过这份顺从并没有维持太久，灰狼便化出人形，张口就往青昭颈上凑，一副毫不讲理的架势。
　　大部分时间，青昭还是习惯由着她任性，除非是宁殊也要享乐的时候。
　　“这次你又要以什么理由留下来？”玩闹够了，宁殊靠在青昭身上，柔声问。
　　青昭想也不想：“意外负伤。”
　　或许是跟韩霙混久了，她慢慢地也不再像先前那样过分拘谨，就连两年前被宁殊狠狠罚过的缘由，也敢拿出来说。
　　幸好现在的宁殊是个见过世面的族长，闻言只是眨着眼睛问她：“你不怕族人多想？”
　　“你我都是道侣了。”青昭吻了吻她的发丝，“道侣之间的事，有什么不可以想？”
　　她只是随口为自己找了个留下的理由，谁知宁殊还真将它付诸行动了。
　　写信给韩霙说明情况时，青昭的左手还被藤蔓束在身上，宁殊坐在床沿，不紧不慢地为她研墨。
　　“要请医修来看看么？”宁殊故意问。
　　青昭手一顿，一滴墨水晕在纸上，绯色也自她脸上晕开。
　　她倒是没什么好后悔的，本来就是她图一时嘴快，自然要为此付出代价。
　　见她羞得不行，宁殊笑了笑，主动转移话题：“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两年前，你说已经想好了新的承诺，却从没告诉过我，那是个什么样的承诺。”
　　青昭怔了怔。
　　那个承诺，她始终放在心底，没有告诉宁殊，也不敢说出口。
　　“……那个承诺，你已经在兑现了。”沉默良久，她才笑着回答，“我会帮你记着。”
　　她很快写好了给韩霙的信，刚放到一边晾着，右手就被宁殊捉去，放在她心口。
　　暖意自掌心传来，伴着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她抬眸，只见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正郑重地看着自己。
　　“烦请阿昭监督我一辈子。”宁殊道，“可好？”
　　“好。”青昭不假思索地应下。
　　她希望宁殊答应自己，要活着，活过二十三岁，不许抛弃狼族，也不许丢下她独活。
　　她要她们，好好地相守一辈子。
　　--------------------
　　作者有话要说：
　　祝这对新人长长久久~


第五十二章 番外二
　　又一年，青昭和宁殊都收到了昆吾宫的邀请函。
　　“狸狸姐姐已经重塑身体了，下个月就要和燕姐姐成婚。”宁殊道，“燕姐姐说，若是我们过去，还能住在原先的地方。”
　　青昭倒是无所谓住哪，但听说能重回故居，她比宁殊还要高兴。
　　经过三年的治理，狼族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宁殊也以她的努力换取了越来越多的忠心者。不过临行前，她还是将狼族暂交给陆暮打理。
　　青昭得知此事时大感震惊，她很少与宁殊起争执，那日却差点和宁殊吵起来。
　　“当年就是陆暮抢走了狼族！！”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向宁殊强调，“杀了我师尊的也是陆暮！”
　　“我知道，我记得。”宁殊一下又一下抚着她的背，柔声道，“这只是一个试探的机会。”
　　她说，她这三年来一直在思考要怎么处理陆暮。毕竟三年之中，陆暮的所作所为无可挑剔，其忠心就连青昭也看不出破绽。
　　既然如此，就无法随意给陆暮治罪了。除非陆暮还像当年那样，背叛宁殊，甚至摆下杀阵。
　　“与其防不胜防，不如主动给她一个机会。”宁殊拥着怀中人，与她发红的眼睛对视，耐心解释道，“我和你是一起去，一起回。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她一点一点将青昭心中淤积多年的伤痛慢慢抚平。
　　最终青昭还是答应了下来，与她稍作收拾，便乘着昆吾宫的云舟离开月魄城。
　　她们抵达昆吾宫时，已是晚上。
　　婚礼在即的昆吾宫，其热闹程度不输于当年燕九棠的继任大典。夜幕之下，挂在枝头的彩灯映着红绸，各处一派喜气。
　　御剑在古木之间穿行时，青昭恍然感觉她们又回到了数年前。
　　她们很快见到了燕九棠和舒缡，小狐狸正团在燕九棠膝上，毛皮似火一般鲜艳夺目，颈上还戴着一个黑曜石项圈。
　　燕九棠一挼它的耳朵，它就哼哼唧唧地微微抬起下巴，享受地眯起眼睛。
　　“多亏了你三叔的灵药啊！”燕九棠感激地对青昭道，“狸狸现在不必服药也能变回狐狸了，更不必担心脏腑和人族的身体不相匹。”
　　韩无疴赠塑身灵药是青昭意料之外的事，闻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右护法可有回来？”宁殊问。
　　“回来了，狸狸的脏腑还是她亲自移植到新身体的。”燕九棠如实答，“祁茗的身体也被缝合好送回元华派了，听说已经被她的家人领去安葬。”
　　小狐狸蹭了蹭她的手背，轻轻地“嘤”了一声。
　　燕九棠晓得她不愿再听这些，忙转移话题：“对了阿昭，你三叔还在右护法的待客殿，等我和狸狸成婚后，韩梦菀前辈会将他带回寒英城，右护法也会同行……你要和他们一起回去吗？”
　　青昭张了张口，却看向宁殊。
　　与她对视一眼，宁殊问燕九棠：“是不是有解药可以救醒阿昭的父亲了？”
　　“是呀！”燕九棠将腰一挺，笑道，“只要右护法出马，没有解不了的毒！”
　　她故意调和气氛，就连青昭被她逗得忍不住掩口笑起来。
　　“那我想陪阿昭回去。”宁殊也笑道，“我还没去过寒英城呢。”
　　青昭险些呛着自己，轻咳一声，有些幽怨地看向她。
　　她最清楚，宁殊是去过寒英城的，即便只在梦中。
　　见过两位老朋友后，青昭不急着去找家中长辈，而是和宁殊一起慢慢御剑，飞回从前住过的禁地。
　　她们离开后，燕九棠并未改变过这里，反倒会隔三差五过来侍弄花草树木和喂锦鲤。
　　那三尾银鳞锦鲤还记得她们，宁殊刚靠近池子，就见它们相继跃出水面，摆着尾巴欢迎自己的到来。
　　“山茶树又开花了。”青昭则看向不远处的山茶花树，“燕九棠倒是将它照顾得不错。”
　　她信手摘了一朵饱满的山茶花，趁宁殊蹲在池边逗弄锦鲤时，顺势插于她发间。
　　宁殊摸了摸还带着一点温度的花瓣，想起许多年前在山茶树下的一个约定，起身笑问：“我记得当年有谁说过，以后要送我很多很多花。”
　　青昭也想起了那个约定，还想起宁殊便是在那时，向自己提出长大后结为道侣的请求，不禁脸色微红。
　　这些年她带着族人在北幽妖域东走西闯，每寻到一种漂亮的花，便会摘一些用冰封存，等路过月魄城时，再将它们解冻，全部送给宁殊。
　　她正回想旧事，面上忽然贴来两瓣温软，不多时，便移到她的唇上，接着到了耳垂。
　　宁殊将那鲜红滚烫的软肉轻抿，伴着水渍声，她听见细碎的呢喃在耳旁响起，似是竭力压抑着什么。
　　她松口，搂着青昭问：“去寝殿么？”
　　现下她已经比青昭高了，只要青昭歪一歪头，便可枕在她肩上。
　　她说罢，只觉怀中人瞬间放松下来，顺从地依偎着自己。
　　这一晚自然是无眠的。
　　放在寝殿床头柜上的花隔段时间会换一次，燕九棠甚至还自作主张地淋上些水，使它们看起来鲜艳欲滴。
　　今日是一束白色木槿花，淡淡的清香毫不招摇地扩散在殿内。
　　榻上两妖的位置已经换过几轮，发丝沾在彼此微微淌汗的脸上、颈间。
　　最后讨饶的竟是宁殊。
　　在月魄城时，青昭总念着族长不能失了仪态和威严，处处留手。
　　现下宁殊离开了狼族，暂时也不需要在大众面前露脸说话，她便不再有所保留。
　　她对宁殊向来顺从，可在这种事上，宁殊也对她百依百顺。
　　连她野过头了，宁殊都不阻止，甚至还心怀期待。
　　反正她们是修炼者，哪怕当真有些小伤，要不了多久便能痊愈。
　　但她又晓得青昭即便是放纵自己的时候，也时时刻刻冷静而克制——她所期待的受伤和养伤，青昭一样都不许出现。
　　次日清晨，她们将寝殿收拾干净后，才离开禁地前往待客殿。
　　韩梦菀是雪豹一族派来参与婚礼的使者，韩无疴则是受右护法监督、为城主外出寻解药的罪妖。但青昭她们见到两妖时，他们倒是还在正常交谈，气氛也并不坏。
　　青昭先上前向他们打过招呼，询问了解药的情况，得知寻到的灵草已被右护法拿去炼制了，才松一口气，问韩梦菀道：“我也许要在人界逗留一阵子。”
　　“你随意就好。”韩梦菀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不过，若是城主醒来指名道姓要你回去，你想回么？”
　　青昭明白，她所说的“回去”，其实是指回去上任城主。
　　“先问问阿霙吧。”她道，“她若暂时不想做城主，我可以替她几年。”
　　“你们两个小丫头，把城主之位当什么了？”韩梦菀笑骂道。
　　“这么想也没坏处，左右以后寒英城要交给她们姐妹俩。”韩无疴在一旁接过话，“谁做城主都一样。”
　　青昭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世上除了宁殊，也就只有三叔知道她是回溯时间而来，也知道她与韩霙是同一人。
　　只可惜三叔当年铸下大错，哪怕回溯时间改变了雪豹一族全灭的悲剧，也无法抹消他的罪。
　　见她欲言又止，宁殊便借口找燕九棠有事，离开待客殿。
　　宁殊一走，青昭忙问韩梦菀：“三叔以后……”
　　“看你爹怎么说吧。”韩梦菀说话时，还看着韩无疴，“你三叔的情况非常复杂，即便他真在未来通敌使得雪豹一族全灭，可当下是当下。”
　　她顿了顿，“当下他所犯之罪，只有企图毒杀城主。”
　　“可毒杀城主是死罪。”韩无疴皱眉道，“我若活着，我族定下的法则还有什么遵循的意义吗？”
　　“如果原有的法则不合适，就需要调整。”青昭却冷静道，“您也不要急着寻死，待我回到族内，会与他们重新商议。”
　　韩无疴怔住，愣神许久，才长叹一声：“也罢，反正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们处置了。”
　　-
　　燕九棠与舒缡成婚当晚，宁殊与她们同乐，还为不怎么会喝酒的舒缡挡酒，喝了个酩酊大醉，连几时被青昭抱回去的都不晓得。
　　青昭有时候实在是摸不清宁殊的酒量，以族长身份出席的宁殊酒量出奇得好，喝倒几桌妖，自己脸都不红。
　　可若是宁殊酒量当真好，现下软泥似的瘫在自己怀里的狼妖，又是谁？
　　青昭不得不怀疑，宁殊是不是特别喜欢仗着自己在场，故意喝醉。
　　尽管这匹狼早就成年了，然而在她面前，幼稚事一样也没少做过。
　　这个猜测很快就被青昭证实。
　　这坏狼着实是来折磨她的，一到寝殿就黏黏糊糊挂在她身上，不管是洗浴还是更衣都乖得不行，一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汪着水，懒洋洋地看着她。
　　就连青昭也忍不住想要趁机多亲她几口，然而坏狼偏偏又会在此时变回妖身，毛茸茸地直往她怀里钻，喷着酒气，说些乱七八糟不知从哪看来的话撩她，却让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青昭实在是恼得不行，索性挼着狼肚子为她解酒。
　　等宁殊酒醒之后主动现出人形，她立即一尾巴将之缠住，任这坏狼如何撒娇也不松开。
　　待豹尾的毛沾上汗水时，青昭幽幽问：“下回还敢么？”
　　“敢。”被她困于怀中的狼妖却嬉皮笑脸道。
　　--------------------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两个幼稚鬼加起来没有六岁！！【大声哔哔】
　　和正文相关的番外还有一章，之后是【如果燕九棠也是狐狸】和【完美的平行世界】。


第五十三章 番外三
　　次日，人界醴泉城。
　　现下人界各个城池之间都搭建了传送阵，青昭和宁殊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从昆吾宫来到了这里。
　　重新回到当年暂时停留过的这座城，宁殊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山。
　　“你还记得那个山洞吗？”她问青昭，“是你为我清理出来的，你还做了竹筷和竹桌……”
　　时隔多年，她却记得一清二楚。
　　当年她孤身来到人界，若没有青昭在身边护着，只怕早已被捉去饱受折磨。
　　“我怎会忘记。”青昭低声笑道，“如何，要进山看看‘故居’吗？”
　　说是故居，其实她们只住了没多久，连家具都没造好就离开了山。
　　即便如此，宁殊还是想进山瞧瞧。
　　为了不引起城内住民的注意和恐慌，她们隐匿身形，绕开山脚的看守弟子，御剑沿着山道一路往上去。
　　春夏之交，雪白的木槿花满山可见。
　　青昭仍记得路，不多时，便领着宁殊来到山洞口。
　　那年她们离开时，她特意将山洞口以屏障封住，如今过去这么多年，没有灵力支撑，屏障理应消散了。
　　可现下的洞口仍然布置着屏障，门口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已有人或妖居住于此。
　　青昭不禁有些失望，看向宁殊，正要问她是否离开，宁殊却几步上前，怔怔地看向洞内。
　　“怎么了？”见她有些失神，青昭忙问。
　　宁殊回过神，低头看向地面，轻声道：“此处留下的气息好生熟悉……”
　　话还没说完，她忽见山洞内似有人影晃动，下意识揽过青昭藏到一旁，目光却紧紧盯住洞口。
　　下一瞬，屏障散开，一名身穿灰色道袍的女修士自洞内走出，仪态端庄，有些诧异地环顾四周。
　　看清那位女修士的面容时，宁殊心中波澜乍起，见对方转身欲走回洞内，她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但最终，还是在距离女修士几步的地方停住。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女修士讶然回头，随后，她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青昭才走到宁殊身旁，就听宁殊颤声问：“是你吗……娘？”
　　得知母亲失踪后，宁殊想过许多种可能，也拜托昆吾宫一直在北幽妖域探听她的下落。
　　她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年，母亲竟没有回北幽，而是居住在了人界！
　　女修士的神情恍惚了一瞬，然而与宁殊对视片刻，她却喃喃：“我的确有个女儿，可她、她只有这么高……”
　　她比划了一下，青昭一见那高度，当即也是心中一惊。
　　宁殊眼泪夺眶而出，不禁又往前走了数步，化出一双狼耳，面上也现出血月族纹，哽咽道：“娘！阿殊长大了！阿殊已长大了！”
　　女修士又呆了许久，好似突然回想起什么痛苦之事，一把抱住宁殊，厉声道：“快走！快走！离开狼族！宁弈世很快就会追来，娘这就将你——”
　　宁殊又喊了声“娘”，强行抑制住内心的酸楚，边结印施咒，边柔声道：“您莫要怕，爹爹大仇已报，现下我是狼族的新族长，狼族已经回来了！”
　　青昭始终站在一旁，等宁殊令女修士陷入沉眠后，才与她一起将其搬入洞内。
　　与她们离开时不同，山洞内已添置了不少家具，看起来，宁殊的母亲已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
　　看到衣柜中特意留了个位置，干干净净叠放着许多少女尺寸的小衣服时，宁殊不自觉地掩面落下眼泪。
　　“娘亲似乎失去记忆了。”她喃喃，“她还记得我，可她……她好像被困在了过去……”
　　青昭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先带母亲回昆吾宫吧。”青昭低声道。
　　她已和宁殊结为道侣，宁殊的母亲，自然也是她的母亲。
　　-
　　当晚，宁殊的母亲宁芫便被带回了昆吾宫。
　　右护法舒苓真还未离开，为仍在昏睡的宁芫检查一番后，对宁殊道：“的确是失忆，只能慢慢养着，不可受刺激。”
　　她顿了顿，“既然她当年是在狼族受了极大的刺激，最好不要带她回狼族休养。”
　　舒苓真走后，青昭对宁殊道：“我将母亲带回去休养吧，不论是寒英城，还是韩霙看守的琼英城，都很安静，适合休养。”
　　宁殊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我得问问娘亲……”
　　好在一切比她想象得要顺利多了，宁芫虽失去了一些记忆，也只记得年少时的宁殊，但她这些年一直在山上静修，心性养得极好，耐心听宁殊讲述完，便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下来。
　　“只要知道阿殊还好好的，娘就放心了。”宁芫笑道，“你不必担心，娘会好好养病，争取早日将那些事都记起来。”
　　“不。”然而宁殊却摇头，握着母亲的手，低声恳求道，“您只当是做了个噩梦，好吗？”
　　一只手轻柔地为她理了理微乱的发丝，宁芫再次笑着应道：“好，娘听你的。”
　　商量完养病的事，她们再次回到醴泉城的山上，收拾山洞内的东西。
　　收拾那些小衣服时，宁芫回忆道：“娘原先想着，若在人界找到你了，便将它们给你穿。可娘又总是回到那天晚上，便总觉得你一直那么小，若是买了大些的衣服，你要穿不上……”
　　她声音温和如水，一点一点将自己心中所想告诉宁殊。
　　“如今见了你，娘应该就不会再回到那晚了。”她满足地笑道，“娘听你的，只当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噩梦。”
　　-
　　三日后，寒英城。
　　今日的辟寒殿内格外热闹。
　　青昭一行人回城后，便给城主服下了解药，由舒苓真和韩无疴共同看护两日，城主终于睁开眼睛，结束了长达数年的昏睡。
　　收到传讯赶来的韩霙恰好赶上父亲苏醒，扑上去就是一顿大哭，既保证又发誓，自己以后定会好好学着做个少城主，好好守护雪豹一族的驻地。
　　韩无疴则跪在病床前，默然听候发落。
　　他只听身为城主的兄长叹了口气，“抬起头来，将前因后果与我讲述一遍。”
　　宁殊去陪母亲熟悉新环境了，青昭与韩梦菀站在一起，听韩无疴将自己的罪状完完整整地讲给城主听。
　　“三弟已知罪，只求兄长赐我一死！”说罢，韩无疴一拜到底，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若我偏要你活呢？”然而城主却问。
　　青昭和韩梦菀对视一眼，明白城主这是要放过韩无疴了。
　　“……那我自然会从命。”韩无疴低声道，“一切听您的吩咐。”
　　“先回百草殿吧。”城主道，“待我过几日状态好些了，再与你详说此事。阿霙，带你三叔退下，小菀你也去。”
　　送走三人，城主看向青昭，诧异问：“你又是何人？”
　　听青昭说罢，城主对上她从容的目光，又转头瞥了一眼自家夫人，皱眉道：“我可不记得自己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大女儿。”
　　青昭默然。
　　雪豹一族历来讲究一夫一妻制，她的父亲十分专情，至死也只爱娘亲一人。
　　“阿昭就是我们的女儿。”她母亲却摇头，赶在城主再次质疑之前，低声道，“她便是……长大之后的阿霙。”
　　出乎青昭的意料，双亲竟坦然接受了自己，而不是像韩霙当年那样，扬言定要将回溯时间而来的人赶出寒英城。
　　他们甚至还说，不管她是回溯时间而来，还是修习了杀戮道，只要现下不再作恶，便永远都是他们最疼爱的女儿。
　　青昭已经太久没有经历过亲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呆呆地站在双亲面前。
　　待她终于回过神，只觉视线已经模糊，不断滚落的泪水也将衣襟打湿。
　　-
　　时间如逝水，转眼又是五年过去。
　　韩霙也长成了大姑娘，与青昭除了周身气质和穿衣习惯，几乎生得一模一样。
　　但用青昭的话来说，这小豹子倒像是自己的皮囊底下裹着一颗燕九棠的心，浪荡又招摇，跟只开屏的小孔雀似的，到哪，哪儿就有妖心甘情愿为她倾倒，不论雌雄。
　　然而这只“小孔雀”却是万花丛中过，哪朵也不摘。到了该继任的年纪，她便收起所有的放纵，一心只扑在治理寒英城上。
　　“城主让给贤能的人做就行啦，是不是我的亲生血脉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是韩霙拒婚的原话。
　　青昭仍然负责带着族人在北幽各处走动。
　　寒英城附近矿物和灵药都十分丰富，在司法殿之主韩无疴的提议下，她便以这些与其他妖族交易，慢慢扩大雪豹一族的势力。
　　韩霙继任后，特地给青昭安排了一个可以随时休息的闲职，还在寒英城和月魄城之间建立了传送阵，她若是想去月魄城，只管去就是，多久回来一次都不要紧。
　　令青昭最担心的陆暮，在去年便因为犯下大错，被宁殊依照族规处决，如今宁殊已是二十四岁，每日依然尽心尽力守护着狼族，遵守着青昭一直没说出口的承诺，好好地活着。
　　宁殊的母亲宁芫在失忆情况彻底好转后，便被接回了狼族，仍住在原来的寝殿，平日里会去教导新生的幼崽们修习法术。
　　北幽妖域依旧战火不断，但在青昭和宁殊守护的城池内，一切都在安稳地进行着。
　　妖族的一生很长，一切都将安稳地继续下去。
　　（正文相关番外，完）
　　--------------------
　　作者有话要说：
　　之后就是无关正文的番外了~
　　顺便一问，燕憨憨的养狐番外和青昭宁殊的if线番外，你们想先看哪个？


第五十四章 番外四
　　狐族少主殷宴宁，生来放浪不羁，才成年，便喜欢易容更名，趁着和父亲去人界做生意时，隔三差五往人族的风月之地跑。
　　久而久之，那些个知名的风月之地都晓得，有位出手阔绰的贵客名唤燕九棠。
　　但奇怪的是，燕九棠好女色，却从不与任何倌人发生关系，花了大价钱，也只为享用一桌好酒好菜，外加听她们唱曲。
　　可对于风月之地的掌柜而言，这样的贵客实在太难挽留，最好是能让她看上楼中某位姑娘才好。
　　于是这日燕九棠照例包了间上等房，要了美酒佳肴和美人后，便瞧见一位约莫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女推开门，怯怯地走进来，朝自己深深行了一礼。
　　“奴家狸狸，拜见大人。”
　　燕九棠还是头一回见年纪这么小的倌人，正纳罕，忽然觉察到对方身上隐隐有妖气，心中一惊，立即起身，疾步走到她面前。
　　那自称“狸狸”的少女却十分胆小，燕九棠刚走近，她就吓得连连后退，最后无路可退，紧紧贴在墙上，惊慌地抬眼与燕九棠对视。
　　“大、大人？”
　　她话音刚落，只见燕九棠向自己伸出手，顿时吓得一颤，紧闭双眼。
　　她原以为燕九棠要打自己，谁知对方却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别怕啊，我也是妖。”燕九棠将声音放柔，“我是狐，你是哪一族的？”
　　说罢，她立即现出自己的狐耳，见少女仍然不敢睁眼，笑着捉住她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耳朵上。
　　毛茸茸的触感令狸狸稍稍放松了些，一睁眼，就见面前的女人已经变为了狐妖模样，明眸如琥珀，发间生出一对通体赤红、末端微微带一点黑的狐耳，一条蓬松的大尾巴也出现在她身后，伴着她的笑悠悠摇晃。
　　“我、我也是狐！”狸狸忙现出自己的妖耳和尾巴，“也是、也是赤狐！”
　　发现她与自己是同族后，燕九棠当即在房内布置隔绝屏障，拉着狸狸走到桌旁，让她先吃饭，接着忍不住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这里有没有人欺负你？”
　　“你是什么时候到人界的？可有家人？”
　　狸狸早就饿坏了，但念及掌柜的警告和叮嘱，要她好好取悦这位贵客，她便什么也没吃。现下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认真回答燕九棠的问题。
　　“我是刚来的，暂时还没有人欺负我，大家对我很好。”
　　“我记事起就在人界了，一直在山里修炼，也许……有两百年了？可我不记得有没有家人，也从没有谁照顾过我。”
　　不等燕九棠再问，她忙不迭地继续道：“您是我接待的第一位客人，在那之前，我一直在这里干杂活。可是、可是杂活给的银两太少了，我就、就想着……”
　　“好了，我都知道了。”燕九棠截住话，“你先吃饭吧。”
　　狸狸却不敢吃了，捧着碗不安地看着她。
　　“吃完跟我走。”见状，燕九棠补充道，“既然你是我的同族，我要带你回去，今后我便是你的家人。”
　　-
　　拿着一纸契约，被燕九棠带出风月之地时，狸狸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可还有什么要收拾的？”燕九棠问她。
　　“没、没有了！”狸狸忙回答，还拍了拍自己背上的包裹，“都在这里了！”
　　“那好。”燕九棠点头，牵着她的手，向街道尽头走去。
　　待她们走到无人处，她忽然唤出一幅绘卷，俯身抱起狸狸，一跃而上。
　　狸狸猝不及防，呆呆地看着她。
　　“你好轻啊！”四目相对，燕九棠笑道，“一下子就抱起来了。”
　　狸狸脸色一红，见她好像没有放下自己的意思，靠在她怀里不知所措。
　　她就这样被燕九棠抱回了驿馆，几日后，便被带回了狐族在北幽的驻地昆吾宫。
　　狸狸是在人界修炼成妖，下山后则混在人族之中提心吊胆生活，还从没和同族的妖接触过，一到昆吾宫，便发现整株古木上都走着狐妖，不必收起妖耳和尾巴，甚至可以用原身随处奔跑，着实震惊不小。
　　“如果你喜欢，也可以像他们那样随意些。”燕九棠在她身后道。
　　“真的吗？”狸狸欢喜地转头问。
　　燕九棠刚点头，方才还站在她面前的少女“腾”地一下变为一只小赤狐，撒开腿便朝那些正在嬉戏的狐狸奔去。
　　等燕九棠回过神，小狐狸已经跑没影了。
　　-
　　狐族通常将三百岁划为成年的界线。
　　昆吾宫内未成年的狐妖有很多，但对于燕九棠而言，狸狸是最特别的。
　　一来，狸狸是由她从人界救回家的。
　　二来，狸狸自记事起就与人族生活在一起，离开人界前的生活和流浪没有太大的区别，这就导致她会将自己看得很卑微，处处都拘束着自己，不像妖，也不像个懵懂单纯的幼崽，倒像习惯了低声下气的小奴隶。
　　好在这个小奴隶目前只与她相熟，也只会对她卑躬屈膝，一口一个“大人”，恭敬极了，只要她为狸狸纠正了这点，便能放心狸狸在昆吾宫中独自生活了。
　　念着纠正先从称呼开始，等再听到狸狸唤自己“大人”时，燕九棠立即板起脸道：“我不喜欢，换一个。”
　　狸狸一懵，想了想，试探道：“少主？”
　　“不行！”
　　“主人？”
　　“再换！”
　　狸狸此时已经忐忑极了，闻言思考了许久，小声道：“恩、恩人？”
　　见燕九棠按着眉心继续摇头，狸狸害怕地折起耳朵，原本肆意铺在身后的尾巴往身体的方向卷了卷，几乎把自己团了起来。
　　“那、那我应该怎么唤您呢？”
　　“我说过啊，现在你是我的家人，不要再用那些过分尊敬的称呼叫我了！”燕九棠叹了口气，“我骨龄比你大，你可以唤我姐姐。”
　　“姐姐。”狸狸乖乖地唤了声，大尾巴稍微摆了摆。
　　见她这副乖样，燕九棠忍不住想说不许这么顺从，可她又觉得乖乖的狸狸着实可爱，一时拿不定主意，便有些烦躁，索性也现出赤狐原身，爪子一扒拉，将小狐狸扒到自己身旁。
　　“这才对了。”她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小狐狸脑袋，眯起眼睛，眸中流露出满足，“往后你便和我住一起吧。人族不是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同我相处久了，胆子自然而然也会变大。”
　　狸狸在风月之地待了许多年，即便只是做杂活，到底也听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加上人族在情感方面并没有妖族这般放得开，燕九棠这番自以为没什么问题的话，在狸狸看来无异于表露心意。
　　因而，被燕九棠搂在怀里酣睡的第一晚，一个念头便从狸狸脑中冒了出来：
　　原来燕九棠心悦于她。
　　这么一想，她忽然理解了先前燕九棠的诸多行为。
　　身份尊贵的燕九棠想要将她留在身边，可她若表现得太恭敬，那么燕九棠的家人自然会以“不够门当户对”为由，不允许她们在一起。
　　所以，燕九棠才会那么要求她。
　　对于狸狸而言，除了身为恩人的燕九棠，狐族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燕九棠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家，让她再也不必小心翼翼过日子，为了这一点，不管燕九棠想要什么，她都愿意去做。
　　既然燕九棠想要她留在身边，那她自然也要照做。
　　-
　　时间一晃，转眼就到了狸狸三百岁成年之日。
　　修炼有成的狸狸，已能长时间维持成年人形的外貌。但她早已将自己的一切许给了燕九棠，生怕其他狐妖看上自己，给燕九棠添烦恼，因而在狐族的大部分时间都不愿意化人。
　　必须化形时，她出门总要戴上帷帽或是面具，将自己的脸严严实实遮住。
　　燕九棠却以为她是怕羞，便用黑曜石为她打制了一样特殊的法器，作为成年贺礼，既可以变为面纱易容，也可作为环状饰物，戴在手腕或脚踝上。
　　她没想到狸狸收下法器之后，却将之变为一个大环，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漆黑而冰凉的环紧贴着赤色而柔软的颈部狐毛，虽有些勒，狸狸却倍感安心。
　　“这样就可以随时摸到姐姐送我的礼物了。”戴完，她还笑着解释道。
　　燕九棠张了张口，见她如此开心，终究还是没告诉她，自己其实觉得这样戴好像一个项圈。
　　她更不知道，狸狸正是故意将它当做了一个项圈，这才要特意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一番。
　　不然，燕九棠定不会允许她这么戴。
　　但只是让燕九棠的礼物“禁锢”自己的身体，在狸狸看来还不够。
　　因而刚过完成年礼，她便去寻右护法舒苓真，想要做她的养女，多为昆吾宫做些事。
　　若是自己能做舒苓真的养女，以后便能有继任右护法的机会，这样一来，就有理由长久地留在燕九棠身边了。
　　她已在舒苓真那里做了几十年的学徒，熟悉药谷的一草一木，于医药之道也颇有天赋和耐心。哪怕她不提，舒苓真也会主动收她为养女。
　　那天之后，狸狸拥有了一个新名字。
　　——舒缡。
　　带着新名字去见燕九棠时，她本以为燕九棠会为自己高兴，谁知燕九棠看完她写的新名字，听完她笑着说这是“亲结其缡，九十其仪”的“缡”，立即怒气冲冲地冲出门去。
　　舒缡迷茫又慌乱地追了出去，刚上气不接下气地追到舒苓真的住处，只听燕九棠在里面冲着舒苓真发脾气。
　　“你为什么要给狸狸起这个名字？！”
　　“你想把狸狸嫁给谁？！！”
　　舒缡忙快步走进去，正要拉住燕九棠，却见舒苓真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恨铁不成钢地道：
　　“我自然是想把她嫁给你这个憨憨。”
　　--------------------
　　作者有话要说：
　　舒苓真：我恨你是个棒槌！


第五十五章 番外五
　　舒缡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要成婚了！
　　来昆吾宫这么多年，她虽然已经读了不少人族的典籍，却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毕竟“缡”除了“结缡”，单个字也有漂亮美丽的意思，放入名字里，在她看来只不过是一种美好的期望而已。
　　显然燕九棠也没反应过来，愤怒的表情依然停留在脸上，眼里却流露着茫然，微微张开口，但一句话也说不出，看起来十分滑稽。
　　舒缡忽然有些惶恐不安，攥着衣袖立在原地，不敢上前。
　　她害怕燕九棠会说，“我们只是姐妹”。
　　念头刚落，下一瞬，她就听燕九棠道：“和谁结为道侣是狸狸的自由，哪怕你是她的养母，也不能为她做决定！”
　　舒缡一怔，等她回过神，已被燕九棠握紧手腕，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她们在药谷中狂奔了很久，最后来到一片开满红色海棠的花林中。
　　舒缡目不转睛地看着燕九棠，年轻的少主一袭华美的红裙，立在她前方、阳光底下，耀眼极了。
　　她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忽听燕九棠问：“你来昆吾宫这么多年，应该已经有心悦之人了吧？”
　　舒缡心中咯噔一下，只是看着她的双眼，没有回应。
　　“没事，你只管大胆地告诉我。”燕九棠鼓励地看向她，“现下你已经是只成年的大狐狸了，确实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是谁都可以吗？”舒缡不自觉地垂下眼睛，低声问。
　　“当然。”燕九棠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说吧，你想与谁结为道侣？”
　　明明是体贴而关怀的话，也是一位少主该问的，在舒缡听来，这番话却是格外刺耳。
　　她最想与谁结为道侣，燕九棠会不知情吗？
　　还是说……自己近百年的小心翼翼，都只是自作多情吗？！
　　怒意自她心底窜起，即便知道自己此刻最想做的事极其冒犯，或许还会惹怒眼前人，舒缡却依然伸出了手。
　　当一个笨拙的吻贴上来时，燕九棠感到自己脑中嗡然作响。
　　她被自己捡来的小狐狸轻轻抵在海棠树上，很快又被撬开贝齿、叩开心扉。
　　她终于意识到这是惩罚，是小狐狸的怒火与幽怨。
　　她并未反抗，认罪地闭上了眼睛，缓缓抬起手，摩挲着套在舒缡颈上的黑曜石环。
　　小狐狸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心悦于她？
　　是被她带出人界风月之地的那一刻，还是亲手为自己戴上黑曜石项圈的那一刻？
　　而她……又是从几时开始，以“给狸狸自由”这个谎言，将自己的心意忽视和埋葬？
　　如今，被她一手带着长大的小狐狸已经胆大过了头，吻完她，竟还用力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睁开眼。
　　“我想与殷宴宁结为道侣。”
　　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轻轻喷吐在她唇上，舒缡并未给她任何回应的时间，尖牙抵着她的下唇，却并未用力，只令她微微启唇。
　　现下并不是采药和侍弄花草灵木的时间，鲜红的海棠花将她们护在当中，谁也不会来打扰。
　　-
　　舒缡走出药谷时，怀中抱着一只蔫蔫的赤狐，狐脑袋上还顶着一朵完整而饱满的海棠花。
　　其实她们只是相拥相吻的时间略微有些长，倒是不至于连自己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但燕九棠自知理亏，才像这样讨好似的变回妖身，让小狐狸抱着自己。
　　她算是彻底弄明白自己的心意了，再回想这些年对舒缡的所作所为，越发能理解小狐狸的愤怒从何而来。
　　她过分自以为是，如果不是舒苓真今日有意提醒，她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的所谓“教授”在小狐狸眼中意味着什么。
　　现下唯独庆幸的是，她也是心悦舒缡的，不然她们只怕要像那些世俗话本写的一样，陷入一段痛苦挣扎的无果恋情了。
　　但“心悦”这个词对于燕九棠而言，到底颇为陌生。
　　那天之后，她虽然及时向双亲说明了此事，也和舒缡定下婚期，可她终究还是愧疚。
　　她心悦舒缡与舒缡心悦她，这份心意当真是对等的吗？
　　百年并不短，救下舒缡后，她虽然戒了自己去风月之地的癖好，却从未回应过舒缡殷切的目光。
　　过去的每一个“那时”，小狐狸都在期待什么呢？
　　这个问题，很快便有了答案。
　　一个月后，她们的婚礼便在昆吾宫内大操大办。不论北幽还是人界，都来了不少道贺的使者。
　　繁复的仪式持续了一整日，燕九棠与舒缡身穿婚服，双手相牵，走过昆吾宫的每一座殿，最后踏着柔软厚实的红毡，在司仪的见证下共饮合卺酒。
　　饮罢合卺，婚宴便开始了。
　　舒缡酒量很差，燕九棠仗着少主身份，为她挡了一整晚的酒，醉得胃里直翻腾，就连人形也险些维持不住。
　　最后还是舒缡将她抱入寝殿，命令侍女放下鲜红的垂帘与纱帐，为燕九棠一点点脱去婚服，再为她擦身，散去一身酒气。
　　燕九棠半醉半醒间，感觉口中被灌了许多酸甜的汤汁。仅存的一点理智，令她配合着吞咽，将一整碗醒酒汤喝了个干净。
　　“为什么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呢？”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轻叹。
　　“这是大喜的日子。”燕九棠勉强扯出笑容，“我不希望你难受。”
　　她隐隐记得自己说了许多话，似乎还做了什么事，可等酒醒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腰酸，连同底下也隐隐作痛，帐内则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见舒缡并不在身侧，燕九棠有些委屈地蜷缩在只有自己的婚床上。但还没等她闭上眼睛，就看到舒缡端着一只药盘掀开了纱帐。
　　“抱歉，弄伤你了。”放下药盘，舒缡垂头向她道歉，耐心解释，“我只对自己试过，没有太多经验。”
　　她的话勾起了昨夜的碎片记忆，燕九棠顿时羞得掀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
　　舒缡跟随舒苓真修习医术那么多年，如今已是个非常负责的医修，就连给新婚爱妻上药，她也亲手为之。
　　燕九棠醉时没有太多感觉，如今清醒着体验，即便那沾在指尖的丁点冰凉只是浅浅一抹，她亦克制不住要躲，最终却被舒缡按住。
　　某种意义上，她们勉强也算是先成婚再相爱。
　　至于究竟是谁爱谁更多一些，就连舒缡自己也不清楚。
　　或者说，从燕九棠郑重回应她开始，她已经不在乎了。
　　——在那之后，年轻的少主便开始努力学着爱她。
　　每一个阶段的爱，都令她沉醉。
　　这份爱起先带着对她的愧疚，多数时候甚至是顺从。
　　但她们之间早就没了什么尊卑，加上妖族的本性一旦释放，无论是处于哪个位置，只要能够将满腔爱意推到令她们都满足的高度，便足够。
　　舒缡一回生两回熟，又因着习医时常研究身体构造，要不了几回，燕九棠就心甘情愿跳入她的掌控之中。
　　不过这段过分的顺从时期并未持续太久，就被舒缡刻意引导到了另一个方向。
　　当年燕九棠教她要“胆大”，如今她也想要教燕九棠同样的道理。
　　她们是道侣，是彼此的爱人，是要携手走过一生的。过去的幼稚不该成为牢笼，不管是她长达百年的单恋，还是燕九棠长达百年的迟钝。
　　但燕九棠身为昆吾宫的少主，这么多年下来，为人处世的态度自然无需她教。
　　——现下她能教的，也只有唯一的一样。
　　尽管乱七八糟的闲书看过不少，可真正对上舒缡温和又包容的目光，燕九棠到底还是慌了神，心也跟着怦怦直跳。
　　她甚至把自己的狐尾放到了舒缡手边，结巴道：“你、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掐我的尾巴。”
　　舒缡乖乖应下，顺手将狐尾抱入怀中，动作轻柔地挼了一把。
　　熟悉的酥麻顿时传遍全身，燕九棠颤抖了一下，但她还是鼓足勇气，沉下心来，将自己此时应做的事做到最好。
　　那是一个雨夜，新生的嫩叶被雨水打湿，整片浸润。
　　次日侍女进来收拾乱成一团的卧榻时，在褥子上发现了不少狐毛。
　　初次的教学一点也不愉快，不过舒缡并不介意。
　　她有足够的耐心，去教会自己的爱妻。
　　-
　　燕九棠很难说清楚，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舒缡的感情一点点脱离了青涩。
　　她自从能够化人，便因为风流与放浪，很快成了昆吾宫的话题。
　　然而除了她的家人与右护法，谁也不知流连于风月之地的昆吾宫少主殷宴宁、又或是“贵客”燕九棠，其实只喜欢看美人和听曲。
　　直到她遇见那只小狐狸。
　　面容只有十一二岁的小狐狸穿着过分妖艳的袍子，脸上涂抹着并不适合她的妆，闯入她的眼中，令她幡然醒悟，花了一大笔钱将之赎出，从此再也没踏入过做着这种见不得人勾当的场所。
　　除此之外，最初怯生生的小狐狸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子，燕九棠也想不明白。
　　或许真是像她当年所说的那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燕九棠者大胆。
　　而她也渐渐学会了如何哄好自己的小狐狸。
　　（燕狐狸养狐番外，完）
　　--------------------
　　作者有话要说：
　　之后是完美的平行世界番外，即回避了宁殊失去双亲、青昭的三叔毒杀城主等等一系列重要转折点的完美世界。


第五十六章 番外六
　　宁殊第一次见到韩霙时，是十三岁那年的初春。
　　狼族与雪豹族结盟已有数月，作为狼族的少主，她主动请求与母亲同行，前往雪豹族，想要长长见识。
　　雪豹一族世代居住在雪原之上的寒英城，守护上古灵脉，城池内外终日雪花飘飞，放眼望去，四下皆是刺目的白。
　　宁殊自出生起，还从没到过这般寒冷的地方，尽管在抵达寒英城之前，母亲已为她披上厚实的大氅，但当她踏在雪域上行走时，还是忍不住轻轻搓起手，牙齿也不自觉地“咯咯”打颤。
　　迎接她们一行的，是专门负责与外族往来的韩梦菀。爽朗的雪豹族女官一路都很热情，滔滔不绝地为她们介绍着寒英城的风土人情。
　　宁殊却冷得听不进什么话，若不是因为还要维持少主的仪态，她恨不得化出妖身，钻进母亲怀中取暖。
　　太冷了，怎么会有妖能够世世代代居住在这种极寒的地方？
　　她正在心中嘀咕，忽听韩梦菀惊呼一声，似乎还喊了什么，但没等她听清，只觉几乎要及地的大氅下摆被什么东西扒拉了两下。
　　下一瞬，她感到怀中蓦地一暖，好像有什么小兽顺着她的大氅爬了上来。
　　宁殊愕然看向怀中，只见一只圆耳朵的斑点“白猫”正挂在自己的胳膊上，还大大方方地用脑袋蹭自己。
　　竟是一只雪豹幼崽。
　　“阿霙！”接着，韩梦菀的声音就与她的人一起到了宁殊身前，急切又尴尬地看向她怀中，“胡闹！这位是贵客，快来小姑姑这里！”
　　“我瞧见贵客姐姐冷了，就想给她暖暖身子嘛。”怀中飘出一个女孩的声音，懒洋洋地道，“贵客姐姐，这样是不是好点了？”
　　宁殊愣了许久，才意识到她在问自己，下意识点头。
　　于是她就一路怀揣着这只小家伙，跟着韩梦菀入了城。
　　依照韩梦菀方才的自称，宁殊猜测主动跳入自己怀中的小豹子，应该就是寒英城的小少主了。
　　她倒是从没想过，这位小少主竟这般不怕生，无拘无束。
　　宁殊本以为到了待客殿，小少主便会离开，谁知她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怀中的小豹子忽地一跃而出，化为人形，拉过她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宁殊人生地不熟，加上念及对方身份尊贵，她不好叫停，只得由着小少主拉着自己在殿宇之间疾奔。
　　最终，小少主闯入一座小院子，推开一扇门，进去后，还不忘关门上锁。
　　宁殊定了定神，环顾四周，见不远处便陈列着好几个书柜，每个书柜都被典籍填满，书柜旁便是雕刻精致的木桌椅，靠窗有一座大卧榻，暖意不断从足底传来，约莫是极寒之地常用的“地龙”。
　　“我叫韩霙，你就是狼族少主宁殊吧？”小少主边搬出另一把木椅，边笑着与她打招呼。
　　宁殊暂时还摸不准她的脾气，点了点头，矜持地坐下。
　　韩霙瞧着只有七八岁，却已然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架势。她娴熟地取出茶具和茶叶，在桌旁的小炉子上慢慢将水煮开。
　　宁殊注意到，她并没有用火，而是凝灵于指尖，通过控制水灵力使得水沸腾。
　　类似的小把戏，宁殊自己也会一点，因而当韩霙将茶叶撒入壶中时，她也凝出些木灵力，弹指一并丢入茶壶，附着于茶叶上。
　　她听见韩霙轻咦一声，不过对方并没有追究，而是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用沸水冲了一遍茶叶，按照流程进行洗茶，再正式冲泡茶叶，将茶汤倒入杯中。
　　“这是琉璃杯。”见她一直好奇地观察着透明茶杯，韩霙介绍道，“用它来盛茶汤，既漂亮又保味。”
　　说罢，她将第一杯茶敬了宁殊。
　　宁殊忙道谢接下，闻着清雅淡香，轻轻抿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汤微带着一点甘甜，很快暖遍全身。
　　但还没等她喝第二口，只听韩霙道：“喝过这口茶，以后你就是我师尊了。”
　　宁殊一惊，慌忙把琉璃杯放下。
　　“这种玩笑开不得！”她严肃道。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呀！”韩霙眨着眼睛，目光澄澈，“我听说狼族擅长剑术，早就想拜师了，可爹娘不让我出城，那我就只好自己找师父。”
　　“为什么是我？”宁殊百思不得其解，“我才过十三岁生辰，并没有比你大多少，也还未学会多少剑术。”
　　“那你可以学完教我吗？”韩霙又问。
　　觉察到这孩子无论如何也要拜自己为师，宁殊眉头微蹙，却还是认真答道：“非家传剑术，可以教。但是……”
　　“但是？”韩霙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宁殊最不擅长拒绝，更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一族少主并不过分的请求，因而只好搬出长辈：“但你若真要拜我为师，须得征得你我家中长辈的同意。”
　　“这好办。”韩霙却瞬间露出计划得逞的笑容，忽然跳下木椅，自顾自走向房门，“你等我回来。”
　　宁殊有些哭笑不得，但常年下来养成的习惯，还是让她礼貌地应了声。
　　不过她到底也是个孩子，韩霙离开后，便有些坐不住，又喝了几口香茗，起身走向那一排排的书柜。
　　粗略浏览一遍，她忍不住对着一本装饰朴素的传记伸出手，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书脊时，却屈起了手指。
　　没有房间主人的允许，她不可以乱动这里的书。
　　好在韩霙没过多久就回来了，一进门就兴冲冲地跑到她面前，摊开手，一黑一白两枚灵珠静静地躺在她掌心，被附着了灵力的红线系着。
　　“这是‘传音珠’，昆吾宫送来的。”韩霙笑道，“现在归我们——结为师徒的信物。”
　　接过黑色的灵珠，宁殊就这样突然多了个小徒弟。
　　小徒弟在她面前倒是乖得很，一口一个“师尊”喊得恭敬，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宁殊现下确实没什么可教她的，加上她很快就要离开寒英城，于是便和韩霙约好，下一次见面时，再好好教她些剑术。
　　结果宁殊刚回家那年的春夏之交，狼族大长老宁弈世掀起叛乱。若非恰好赶上昆吾宫之主的商队到来，险些要出大事。
　　那夜族长居起了大火，宁殊居住之处的鱼池都被烧干了。好在宁弈世最终被昆吾宫的左护法燕隐当场击毙，其党羽亦被抓获，押入死牢听候发落。
　　宁殊受了惊吓，整日把自己关在房中，不敢睡觉，也不愿吃东西。
　　她的双亲忙着处理叛徒，唯有昆吾宫的少宫主殷宴宁还能有空来陪她。
　　“来，给你摸摸我的小狐狸。”殷宴宁将一直抱在怀中的赤狐递给她，拍着她的背安慰她，“别怕别怕，已经过去了，以后就没有叛徒了。”
　　尚未到化人年纪的小狐狸也折起耳朵，晃悠大尾巴“嘤嘤”地叫着，不停地往她手上蹭。
　　有她们陪着，这一夜宁殊才得以安然入睡。
　　但她一觉醒来，怀中的小狐狸和身旁的殷宴宁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才认下的小徒弟。
　　“师尊！”见她睁开眼，茫然地看着自己，韩霙忙唤道，“你还好吗，师尊？”
　　叛乱之事才过去几日，宁殊没想过她竟会来。
　　“我听到传音珠里的声音，当晚就去告诉了爹娘。”韩霙翻出挂在颈上的传音珠，“我小姑姑和三叔已经到了，正在帮忙处理这件事。”
　　她顿了顿，“我是特意来陪师尊的。”
　　宁殊难以想象，如果没有韩霙、殷宴宁和那只小狐狸，她究竟要怎么度过那段最害怕的时期。
　　以至于成年之后大家再相聚时，她还是会提起年少时的这件事。
　　重聚那年，殷宴宁的小狐狸已经能够化为少女人形了，还被昆吾宫的右护法收为养女，有了“舒缡”这个大名。
　　因着雪豹一族也打算与人族进行贸易往来，作为少主的韩霙便打算先和宁殊前往人界，与昆吾宫少主一道游历和学习，同时拓宽人脉。
　　三妖一人时常结伴在人界四处游历。为了不引起太多人的关注，殷宴宁索性给自己易了容，化名“燕九棠”，故意将本来就直率的性子变得愈发放纵，谁也认不出她。
　　韩霙仍然做宁殊的徒弟，直到成年，也还是一口一个“师尊”叫得欢。
　　恰好某一天，她们被燕九棠骗去逛街角的书摊，宁殊瞥见一本本书的封皮上龙飞凤舞写着“师尊”二字，然而配的插图却处处都是大片大片的雪白，有些还是两名女子，当下脸色一红，抬手捂住韩霙的眼睛，几乎是押着她逃离街角。
　　其实韩霙在来到人界之前，就早已看过不少这样的书了。对她而言，人族的这些禁书根本算不上什么。
　　不过既然她的师尊怕羞，她自然也不会就此多说什么，每一日依旧装作乖徒弟，依旧恭敬地对心上人喊着“师尊”。
　　其实她们心悦彼此已久，韩霙早就能感觉到宁殊对自己的不一样。
　　但因着种种原因，她们都没有向对方表明心意。
　　或者说，她们都在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到来。
　　因着“师徒”的特殊关系，她们时常可以见面，即便相隔两地，也可通过传音珠来听到对方的声音。
　　韩霙有次喝醉了酒，边对着传音珠呵气，边发出不自然的呢喃与陶醉而高亢的吟唱。
　　听得宁殊只觉头皮发麻，忍不住呵斥她：“停手！”
　　“那你来管我嘛！”传音珠那边的醉豹子却笑嘻嘻地道，“你不在，我就只能自己排解咯……”
　　偏偏那夜过后，韩霙还断片了，压根记不起自己说过什么荒唐话。
　　直到两日后，宁殊沉着脸出现在她的寝殿门口，进了门就张开隔音屏障，将自己留存的声音放给她听，韩霙才猛然记起一切，羞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这么希望师尊过来管着你么？”宁殊捏住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问。
　　即便她们已经成年，也受过人族不少礼教，然而她们所在之处到底是妖族的地盘，当晚宁殊就好生管教了这孽徒一顿。
　　韩霙讨饶了一整夜，清晨苏醒后，却依然将宁殊圈在怀中，前额抵在她心口，用沙哑的声音亲切地唤着“师尊”。
　　宁殊早就醒了，一开始晾着没理睬她，过了一阵才道：“联姻之后，我们还是像现在这样往来吗？”
　　韩霙一时没反应过来，良久才“啊”了一声，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我都是一族的少主，虽然距离继任之日还早，但既然要结为道侣，有些事还是要趁早做打算。”宁殊语气郑重地与她商量。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韩霙却道，“人族不是常说‘远香近臭’么。”
　　“什么‘香臭’，净会胡说。”宁殊笑骂着托住她的后颈，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韩霙确实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那天之后，她便与燕九棠时常联络，赶在婚礼前几日，终于将两族之间的传送阵搭建完成。
　　她唤了十几年的“师尊”，婚后总算改了口，每日只惦记着又快又好地处理完事务，能够早些回到寝殿，与新婚的爱妻耳鬓厮磨。
　　在那些令她们都十分愉快的事上，她反倒成了宁殊的师尊，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只要能一辈子相依相偎，谁做师尊、谁做徒儿，又有什么区别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2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