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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光》作者：向开
简介：十八岁那年，季子禾原本光明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肮脏的巷尾，黏腻的汗水，撕裂的疼痛，还有微光下那双懦弱又愧疚的眼睛。


十七岁那年，谭西早本该平静的世界彻底堕入深渊。
吵闹的记者，谴责的眼神，法庭的宣判，还有灯光下那双绝望又无助的眼睛。


十年牢狱，因减刑而缩短成八年，再出来时早已物是人非。


千疮百孔的两个女生如何成为彼此的羁绊，又能否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



这个故事有些压抑，谁都是受害者，谁也都是加害者。
经历过痛苦，也要有走出痛苦的决心和勇气。


彼此救赎/成长/开放式结局


如果介意设定的话，还请不要看下去。



第 1 章




夏至清晨，江城女子监狱，一群犯人正在操场上跑圈。

狱警在操场上扫视一圈发现队伍最后的身影张口：“编号94926，跟我过来。”

被念到编号的年轻女人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她的身材虽说瘦，但身体肌肉力量不错。野生眉让她在不笑的情况下显得阴沉，更别提那双平静无波到麻木的琥珀色浅瞳，嘴巴附近的肌肤隐约能看到大小不一的陈旧疤痕，在光下丑陋无比。

尽管是统一的发型，在她头上看来并不老气，反而多了份忧郁。

周围女犯人都在看她，神态各异，她置若罔闻离队小跑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间房内，狱警这才回头：“你刑期到了，收拾收拾走吧。”

简单的一句话让年轻女人的眼里终于有了细微变化，她迟疑开口，语调略沉且闷，犹如深夜高处敲响的钟。

“我，可以，走了？”

“对，上级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所以让你提前走。”估计刚才是在外面要顾及威严，此时狱警的面部柔和下来，嗓音也随之温柔，“出去之后就别想这里的事了，重新开始生活。”

“……是。”

从储物柜里拿出尘封已久的包，灰尘颗粒在空中飘浮，拉开拉链那刻，一股霉味儿顺势钻出。里面的白短袖早已微微发黄，幸好裤子是黑色的，看不出变化。

年轻女人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动作利落换好衣服。在脱下囚服时，背上的疤痕如烙印般遍布各处，甚至有的蔓延到了大腿，十分狰狞。

衣服有点小了，紧绷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就连长裤也变成了七分裤。然而年轻女人浑然不知，她拎起包走出房间，接着跟在狱警身后向外走去。

难以翻越的厚重铁门缓缓拉开，年轻女人望着门外的世界，一时间有些恍惚。

“迈出这个大门别回头，直接往前走。”狱警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和口罩，信封里面是钱，不多，但能解决她一小段时间的生活问题。

年轻女人接到手，将信封小心翼翼收进包里。

狱警看着眼前的年轻女人，与其说是女人，到更不如说是女孩。毕竟才二十五岁，正值最好的年纪，希望还不算太晚。

“谭西早，走吧。以后有什么困难解决不了的，给我打电话或者找我，我帮帮你。”

久违的名字令谭西早眸光微闪，她扭头对这个照顾她有八年多的女人鞠了一躬，之后握紧包走出监狱大门。



外面的世界远比想象的变化还要大，高耸入云的建筑，川流不息的马路，每个人都为自己的生活忙碌着。

谭西早戴上口罩有些拘谨的站在马路边克制住短暂的眩晕感，被迫接纳周围人投来的探究目光。

她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司机师傅看上去四五十岁，胖乎乎的，看着挺随和。

“去哪啊姑娘。”

“师傅，南长洞。”

“南长洞？就是那片平房区吗？”司机师傅又确认一遍，看向她的眼神也有了变化。

谭西早点头，转而像是想到什么，又补充一句：“听说，拆迁了，那您知道，他们都，搬哪，去了吗？”

“这个我哪知道啊，东西南北的哪里都有，都等着回迁楼盖好了回来住呢！”

没人告诉她这些，谭西早茫然了。司机师傅看出她的异样，十分大方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递过去：“要不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你是不是刚从外地来的。”

其实他想说是不是从下面的村子，因为后座的姑娘打扮实在是落后太多，而且衣服也不像是自己的，更像是小孩的。

谭西早双手接过手机，跟她用的按键手机完全不同，她摸索着点开拨号界面，输入妈妈的手机号。

等了大概十几秒，电话才被接通，另一头传来女人声音：“喂？你是谁啊。”

“妈，是我。”

“呀！小西啊！你怎么给妈妈打电话了！”谭妈妈明显激动起来，谭西早暂时没心思用别人的手机跟家里人叙旧，匆匆问过现在住的地方后给司机提供了地址。

一路上司机师傅认准了谭西早就是乡下来的孩子，给她讲了很多江城的事，她全部都记下来。

她需要这些内容，能让她更快融入这座城市。

出租车辗转来到目的地，谭西早拿出一百块递过去。现在大多都是手机付款，已经很少用现金结账。司机师傅费了好大劲才给她破开这张百元大钞，将零钱给她。

站在路边，谭西早看见在过道口等候的妈妈，还不到五十的年纪就已经白了大片头发，她鼻尖泛酸走过去低声：“妈……”

樊燕的泪瞬间落下，她心疼的抱住自己女儿开口：“怎么不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好去接你。”

“没事的妈，唐队长，送我，出来的，还多给了我，一些钱。”短暂的拥抱结束，谭西早用手替妈妈擦去眼泪安抚，“别哭了妈，我们，回去吧。”

她还不能适应被其他人这么盯着看。

樊燕会意，破涕为笑牵着女儿的手直往家走。

她们现在住的地方是类似于四合院的房子，西南角的那两间房是谭家租住，因为有点偏离城中心，所以租费比较低，是谭家能够承受的范围。

房子还算宽敞，外面平时做客厅餐厅，里面那间屋子中间是拉开的窗帘，平时谭亚北放假能回来住。

算起来，弟弟今年高三，现在的日子高考都结束了。

“妈下午再去买一张床。”樊燕打开电风扇给女儿吹风，语气里满是关心，“热不热？家里没空调，不过好在平房屋里还阴凉。等入秋南长洞那边就竣工了，听说回迁楼都是给弄好了，自己搬家具进去就行。”

谭西早摇头示意没事又问：“爸跟，小北呢？”

“你爸去干活了，给人家厂子搬货卸货，一个月也不少挣呢。小北也找了个兼职，给人家孩子当家教，活儿轻松，挣得还多。”樊燕笑着说，随即一拍手去倒了杯凉白开给女儿，“我都蒙了，把口罩摘下来快喝点水。”

谭西早犹豫了下还是摘下，清凉解渴的凉白开成功舒缓谭西早的紧张感，她规矩站在原地，好像怕坐在哪都会弄脏东西一样。

樊燕看在眼里，内心酸涩不已，她逼自己依旧乐呵呵的提议：“妈带你去洗洗，顺便理理头发去。”



大众澡堂里人不算太多，或许是现在的时间不晌不午的缘故，谭西早双手抓着短袖下摆不肯脱。

她能做到坦然在监狱里换衣服，却不想当着妈妈的面露出藏匿在下面的一寸肌肤。

樊燕像是看出女儿的心思，说了声先进去后留她一个人在外面。

又过去几分钟，谭西早才做好思想工作脱去衣服走进里间的浴室。樊燕眼泪不禁悄然落下，她紧忙用水洗了把脸，不让女儿察觉异样。

热水不断冲刷着皮肤，谭西早不用想也能知道妈妈多半是哭了。

她不吭声，任由妈妈戴上搓澡巾替她洗去身上的脏污。

监狱里一周，甚至半个月一洗，但对夏天来说还是太长。

洗完澡后谭西早换上干净宽松的短袖短裤，是弟弟的。她乖乖跟在妈妈身后来到理发店，应该是常来，老板和妈妈很熟。

谭西早坐下，双手习惯性搭在膝上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几秒后像是受不了一样移开视线。

老板低头固定好毛巾问道：“你想剪个什么头发？”

“随便吧，您看着来，就好。”这个发型伴随了她太久，久到她都快忘了还有什么其他的头发。

选择权交给老板，他从镜子里打量了一会儿，有了想法。

“口罩摘下来吗？”

谭西早抓紧短裤边摇头：“不用。”

一缕缕头发随着咔嚓声落下，谭西早全程闭着眼，直到老板说了声好了才缓缓睁开。

柔软的短发变得有了层次，野生眉也被修整，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不再那么沉闷。

樊燕很满意，现在夏天短发就短发了，还凉快。等往后冷了，女儿要是愿意留起来就留起来。

母女两人离开理发店，谭西早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似乎更加浅淡。

樊燕专门去了趟步行街的女装店买了几件短袖和短裤长裤，足够女儿现阶段换洗的了。

身边的谭西早安静的充当自动拎东西的机器人，衣服的样式很普通，风格的确和八年前不同，也难怪司机师傅会多看她几眼。

“中午妈妈给你煮面吧，晚上再给你炖你爱吃排骨，行不？”樊燕笑盈盈说着接下来的打算，谭西早无一例外点头应下。

许久，她张口：“妈，那个女孩，你现在，知道她，怎么样，了吗？”

身旁的樊燕猛然停下脚步，她神色纠结，像是气恼又仿佛在可怜，挣扎半响后才吐口：“你进去之后第二年，听说闹自杀被抢救过来了，不过从那之后整个人就疯疯癫癫的。至于她现在在哪，过得怎么样……妈妈也不清楚了。”

她说完看向垂头陷入愧疚的女儿，伸手握住微凉的手臂开解：“小西，当年不是你的错，你别想太多，好好过以后的日子。”

“如果我，当时没，那么害怕，或许结局，就不一样了。”谭西早双手渐渐攥紧成拳。

那个夏夜如同囚笼般束缚她将近八年，那双无助又绝望的眼睛，宛如利刃，每日每夜将她刺得体无完肤。

谭西早目光落在她虎口处的疤痕，是那个女孩咬的。

很疼，疼到她以为虎口这块肉都要被咬下来了，可这点疼又怎么敌得过对方心里的疼。



‘被告已满十六周岁，可以履行刑事责任。本庭宣判，嫌疑人谭西早因犯强/奸/罪且行为恶劣，被判有期徒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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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中午，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映入眼帘。谭西早吃的很香，不出五分钟就连最后一口汤也喝完。

“你吃慢点，烫不烫啊。”樊燕递给她纸巾。

谭西早擦嘴摇头：“习惯了。”

这些养成的习惯一时难以改变，当妈妈的尽量不去提那些敏感的字眼，张罗着下午去买个好点的单人床。

“不用了妈，我可以，打地铺。”谭西早摸不清现在家里的经济状况，不想因为自己回来就各种破费。

“哪能让你打地铺！一张单人床不贵，家里负担得起。”樊燕抬手疼惜的抚摸女儿的头发说出理由，“家里没有穷的揭不开锅。就是这里比较偏，离市里也远，还……还清静。”



“请问一下你女儿强/奸一个女生到底是什么心理？”

“还不满十八周岁就这样，是跟家里的教育有关吗？”

“你女儿是不是心理扭曲才会导致她做出这样的举动。”

“你闺女就是变态！！”

“小小年纪的居然干出这种事。”

“她是不是对其他女生也早就臆想过了。”

“……”



年久的录音机被按下播放键，各种辱骂或指责全部涌进樊燕大脑，她深呼吸偏头抹去眼泪看着自己的女儿。



事情的真相根本就不是那样的，可一张嘴怎么敌得过那么多人，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人是群居动物，又有从众思想，只要有一个人认定并传播，到最后所有的人都会这么想，不管它是对是错。



院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人还没看到，声音就先跑了进来。

“我特意从律所请半天假过来的，燕妈，西西在哪呢！”俞以白拎着包小跑进来，在看见谭西早时顿时红了眼眶冲过去抱住她哭出来，“可算是出来了！”

两家是邻居，所以她们打小就一起玩，关系特别好，牵手拥抱挽手臂都是以前再随意不过的动作。

然而谭西早现在不太能适应，恍惚间她回忆起那年紧靠在她怀里那具颤抖的身体，猛地回过神，抬起右手轻轻拍下俞以白的肩轻声：“好了，别哭了。”

俞以白撇嘴松开手细细打量她，目光像是被谭西早脸上的疤痕烫到一样，撇嘴转移话题打趣：“你瞅你瘦的，这模样看起来比我还大几岁呢。”

“看起来，大点，没什么，不好的。”谭西早浅笑回应。

架不住俞以白心疼，她知道谭家现在的状况，当即提出建议：“你跟我去住吧，方便点。”

这不失为一个好的提议，可母女二人觉得太麻烦了，谁想俞以白摆摆手：“我那房子大，别说住一个西西，就算燕妈你们都住进去也不挤。不如这次就跟着一起搬过去吧。”

“不用了，我在家，打地铺，住着，挺好的。”其实谭西早连家里也不想住，她现在就像个定时炸弹，一旦被认出来，身边的人都跟着麻烦。

尽管语气委婉，但话中的拒绝似是不容商量。

俞以白知道她的顾虑，于是做出退步：“那你晚上去我那睡总可以吧，现在小北都快二十的人了，怎么还能挤在一起？再说了，就几个月，等到了十月就搬新家了，就当个过渡。”

好像再也找不出拒绝的话，谭西早看了眼妈妈，随后点头答应。

见她同意，俞以白露出笑脸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过去：“给你买的，先用着，出门在外的也能找得到你。”

是手机，谭西早摇头拒绝：“我那手机，充上话费，还能用……”

“快得了吧！现在就连老人家都用智能机了，你那个还能开机吗？”俞以白不由分说将盒子塞到她手上故作生气，“跟我现在这么客套了是不是？”

“我……”谭西早无言，又过了一阵才说话，“不是客套。”

“那你以后干活儿挣钱了再给我买个好的。”俞以白的台阶让谭西早在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连带着肩膀都微微放松下来。

樊燕见状笑着收拾碗筷去刷，趁着这个功夫，谭西早又一次提出之前的疑问：“那个女生，你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吗？”

笑容在俞以白脸上凝固一秒，她拧眉随手拉开椅子坐下，语气不耐：“别管那个女生了，人家现在过得可好着呢。”

“过得，很好吗？”谭西早眸中些许茫然过去又是欣慰，看来那个女孩愿意走出来了，这是好事。

下一秒她额头一疼，谭西早望去，就见俞以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骂她：“谭西早！你都让她害成什么样了！居然还想着她？！”

“可总归，是我……”

“你少跟我说这个！”俞以白强硬打断谭西早的话，然后深吸口气尝试理智说话，“是！你是也有一部分原因，可那个女生什么做法？她默认了啊！谭西早！你背了莫须有的罪名八年啊！还不打算清醒吗！”

是啊，这么多年谭西早都活在强烈的愧疚里无法自拔，完全忽略了对方在警方又或是法庭上默认她就是“强/奸/犯”的事实。

应该是报复吧，觉得她身为旁观者无动于衷，和施罪者没什么两样。

情绪宣泄过后，俞以白冷静下来说点实际的：“西西，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谭西早舔唇说出很早之前的打算：“我打算，考个驾照，做出租车，司机。”

“为什么是出租车司机？”俞以白满脸疑惑。

“就，出租车，司机，挺好的，要求也，不高，先干着。”谭西早抿嘴一笑，随后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

后知后觉她这样决定的意思，俞以白眉头皱得更紧，骂了她一句傻都不解气。

傍晚，谭家父子二人先后回到家里，谭成业一个大男人红了眼眶，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好。弟弟谭亚北则显得冷淡很多，他看着姐姐脸颊下巴附近的伤疤，手攥了攥拳又松开，干巴巴的说了句回来了就再也没说其他。

俞以白晚上还要加班就赶回了律所，一家四口吃了一顿可以说是非常丰盛的晚饭，目的就是庆祝谭西早获得新生活。

晚上谭亚北抱着枕头就往外走，谭西早见状叫住他：“我去你，小白姐，那里，你不用，去外面。”

谭亚北愣了下，接着转身没好气嘟囔一句：“还挺会给自己安排。”

以前谭亚北很黏着姐姐，可自从出了这事之后，八年来他一次都没去监狱看过姐姐。

这些谭西早也明白，任哪个弟弟会接受一个“强/奸/犯”姐姐。

书包被洗了晾在院里，樊燕又拿了一个小包，把换洗衣服放在里面递给女儿：“你怎么去啊？”

“以白说她，开车接我，让我，记一下路，以后要是，加班，我能自己，直接过去。”谭西早接过包拎在手里，跟家里人道别之后戴上口罩走出胡同。

俞以白见她这样，重重叹口气启动车子回去。

深夜，两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闲聊。其实大多都是在听俞以白说律所里的事，说这些年家里人的情况。谭西早太久没有躺这么软的床，一时竟找不出最舒服的姿势。

折腾几次过后，或许是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终于慢慢睡去。

俞以白侧头静静注视她的睡颜，轻轻舒出口气。

之后要办的事不少，谭西早的身份已经过期，需要补办。

她从派出所出来后戴上口罩沿着街边慢慢走，宽大的渔夫帽将她大半张脸挡住，胸前微微起伏向旁人诉说她的身份，从远处看颇有几分忧郁气质。

路过一处户外咖啡店，女生们交谈的声音钻进谭西早耳中。

“这周末去听季老师的琵琶独奏吧！我好不容易抢到的票！”

“好啊好啊！听说季老师还会弹古筝呢！我的耳朵已经准备好提前备孕了！”

口罩下的唇角微微扬起，谭西早抬头望着天。

直到现在她才有种回到社会的真实感，每天不再是程序化生活，家人朋友都叫她名字，而不是一串编号。

回头再等驾照考下来，她就去出租车行租车，但愿能成功。

所有人的步调依旧稳步向前，转眼间夏天被秋天赶走，继而一脚迈进深冬。

这是谭西早出来之后过的第一个年，谭家搬到了宽敞的回迁楼里，谭亚北被江城医学院录取，她也顺利通过培训并在一家车行签约租赁合同，正式成为一个司机。

新的一年谭西早没什么大愿望，父母健康，小北平安，以白工作顺心，自己别再有大风大浪，那个女孩……也顺遂。



春寒料峭，年味儿早已散去，身上厚重的冬装也减轻不少。

马路上，一辆出租车稳稳停靠在酒店门口，司机抬头看了眼后视镜出声：“您到了。”

乘客应声扫码下车，动作行云流水。谭西早启动车子停到允许停车的位置熄火，她将口罩拉下来，随后拿出饭盒打开。

在车里坐了将近一天，谭西早觉得后背有些酸疼，她扒拉着饭，眼睛随意一瞥顿时变了脸色。



“你这一个人抱着多沉啊，我们帮你啊。”

“就是，你一个女人抱这个多沉，来来来我帮你。”其中一个男人坏笑着就要伸手，女人抱紧怀中的琴盒失声尖叫。

电光火石间一个略显瘦弱的身影挡在女人面前，头发勉强能扎一个小揪，长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她握紧手中的棍子强行拉开安全距离。

男人见状脸色难看道：“你谁啊！识相点就赶紧滚！”



‘你偷看什么呢？想报警啊，来来来，凑近点看。’



记忆中的声音让谭西早没来由的愤怒，语调越发阴沉：“我报警了，一会儿，警察就到，你们，有本事，就继续。”

男人们一见事情要闹大，伸手指着谭西早没说话，最后悻悻离去。

危险解除，谭西早突然开始大口呼吸，她想起身后还有人，于是转过身就发现对方浑身颤抖着毫无形象可言坐在地上。

谭西早以为女人吓坏了，赶紧蹲下轻声询问：“你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啊！啊！！”女人低垂着头只顾摇头尖叫，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就在谭西早想继续问时，从人群里挤出个女孩。

“季老师！季老师你先冷静点！”马尾辫女孩脸上充满焦急和后怕，随后看向谭西早，“能麻烦你帮忙叫辆车吗？”

“我是，出租车，司机，我，送你们吧。”谭西早也不想再待在这里，她伸手想要帮忙扶女人起来，却不想对方直接抓过她的手咬住。

发丝间露出的眼睛让谭西早狠狠怔住，全然忽略已经滚出血珠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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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医院病房门前，医生对着女孩板起脸训斥：“怎么会好好的就受刺激了？她好不容易稳定了下来。”

“我……我就是回去……回去帮季老师拿一下她落下的东西，我……我，我千叮咛她站在那里别乱动的……”女孩哭得泣不成声，显然是吓的。

平时都是也都是自己陪着季老师出门，只不过从来没跟季老师分开过，今天也是因为不想让季老师跟着她来回跑才暂时走开，没想到出事了。

医生看她这样也不忍再说下去，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瓷砖的声音，慌乱，毫无节奏可言。

身穿长裙的女人透着焦急，挽起的发丝的发丝稍显凌乱。

她径直来到病房前看见安然熟睡的女儿，一颗心终是放了下来。

“到底出什么事了？”女人的面容是较为柔和的那种，但她不爱对外人笑，再加之说话严肃，底下的学生都很怕她。

女孩抹了把眼泪把来龙去脉讲出来，女人听后皱眉：“你说有一个出租车司机救了子子？”

“对。”女孩连连点头，态度再次诚恳认错，“我错了孟教授，我真的没想到季老师会出事。”

孟沛萍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随后又问：“那个司机，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女孩冷静下来认真回想，最终泄气回答：“我就记着她中途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叫她谭师傅。”

“谭……”孟沛萍心头一跳，沉默了一会儿就叫女孩回去，习惯性给她叫了一辆车却被女孩谢绝。

春夜的寒冷还没有完全散去，谭西早倚在出租车前，右手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短期内不要碰水，不能吃刺激性食物。

她肯定自己绝没有看错，那双眼谭西早到死都不会忘。



‘你进去第二年她闹自杀被救回来了，之后就疯疯癫癫的。’

‘她过得好着呢！’



这就是过得好吗……



她正思忖时被一道声音叫醒。

“你还没走啊谭师傅，手没事吧。”女孩眼睛还红红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闷。

谭西早稍微动了一下手摇头：“没事。”说着她抿嘴犹豫一下又说，“她，还好吗？”

女孩耷拉下脑袋十分自责嘀咕：“打了镇定剂已经睡了，都怪我，应该带着季老师一起的。”

“你说的，季老师……”

“是我们学校的任课老师，不过她很厉害的，会的乐器很多。”女孩吸吸鼻子衷心夸赞。

然而谭西早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可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她注意到时间提议送女孩回家。

路上女孩再次大哭一场，试图发泄刚才的事情带给她的后怕，哭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谭西早没说什么，只是体贴的送上一包纸巾。

出租车停在女孩居住的小区，谭西早目送女孩走进去才回家。

清晰的头脑现在堪比浆糊，她站在家门口回想晚上的情形。

女人死死抱住琴盒尖叫，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婉约知性的打扮和她发疯的样子极度违和，直顺黑亮的长发变得乱糟糟，眼里的警惕不加掩饰，宛如受惊的猫用力弓起身体露出利爪。

门被打开，樊燕披着外套瞧见傻站在门口的女儿，紧忙拉着她进来：“怎么不进来？你这手怎么回事？！”

“没事的妈，就是今天，不小心，磕到了，快回去，继续睡吧。”谭西早让妈妈回卧室，自己简单擦了擦脸回屋。

一夜无眠，她不清楚那个女生有没有认出她，也不知道对方这种状况到底维持了多久。

那么漂亮的女孩，不该遭这份罪。



昏暗肮脏的巷尾，季子禾的衣服被身上的人扯坏，她浑身奋力反抗却终究抵不过那人的力量。

呼救声似乎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就在无助与绝望交织的那刻，几步远的一道身影带给她希望。

然而对方却做起了旁观者，亲眼目睹自己坠入深渊。

原本明亮清澈的双眼彻底失去色彩，而那双躲藏在兜帽下懦弱又内疚的眼睛，犹如烙印刻进季子禾的血液里。



病床上的女人睁开眼，她的全身被固定住，好像怕她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一样。

季子禾开始剧烈挣扎，吓到刚从卫生间出来的孟沛萍。

她快步过去坐在床边解开束缚并把女儿抱在怀里一遍遍安抚：“没事了没事了，子子别怕，妈妈在呢。”

“啊！别碰我！！”季子禾用力推开孟沛萍，随后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腿蜷缩在病床上，目光充满敌意盯着她。

被这样眼神伤到的孟沛萍眼眶一热，她依旧耐着性子安抚，却不想女儿直接捂住耳朵大喊，试图用这样的声音盖过她的声音。

医生护士闻讯赶来，不得已又给她打了一剂镇定剂，这才避免意外发生。

“刘医生，这该怎么办？子子好不容易在慢慢往好处恢复，结果这一下又回到过去。”

“昨天我听那个女孩说，季小姐在咬过那个司机后就暂时安静下来，直到出现在医院才又继续。”刘医生的话说到这里，孟沛萍会意：“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司机或许对子子的病情有好处？”

“也许吧，毕竟她的确安静了一阵。”刘医生说着拿出信息记录，“这是那个司机的名字，她昨天去急诊室处理手上的伤口，是被咬的。”

孟沛萍看清上面的名字后愣住，嘴上喃喃道：“谭、西、早。”

“小西啊，今天要是手不舒服就少跑几趟。”

“我知道了，您别担心。”谭西早拎着保温饭盒走出家门，她随手戴上口罩下楼径直走向出租车，刚解锁就听见有人叫她。

她转过身发现是一个衣着得体，气质优雅的女人坐在车里，与以前不同的是，这张脸不再有愤怒。

“没想到真的是你，你居然提前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女儿啊！是你毁了她！！毁了她的一生！！！’



黑色轿车前，谭西早局促站在车外，她垂眸看向孟沛萍，捉摸不透这个女人找她是为什么。

“我想让你跟我去一趟医院。”孟沛萍开诚布公，她强压下心底的不适感豁出去道，“昨天你救的那个人，是我女儿季子禾，你还记得她吧。”



‘谭西早，我们怀疑你对季子禾实施强/奸，并造成其身体轻伤。’

‘我没有！’

‘可现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就连受害者都认出了你！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我真的不是！！’



“我，不合适，见吧。”谭西早的语调慢慢的，像是在说什么很艰难的话。

“可是现在没别的办法了，我女儿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结果现在复发，但她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会安静下来。”

孟沛萍承认她现在有些病急乱投医，只要能让她女儿康复，什么办法她都要尝试一下。

这样想着，她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对方虎口上的牙印，状似痛苦的闭上眼睛不愿去回忆。

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谭西早下意识遮住疤痕犹豫道：“可我现在，要跑车，可以晚点，过去吗？”

孟沛萍听着别扭的断句不再执着，在纸上留下一串号码，说了声到时电话联系后便开车扬长而去。

留在原地的谭西早低头看了眼纸条上的信息，只有一个孟字备注，甚至都不愿给她一个全名。

谭西早抬手拍拍自己的脸挥去浑浑噩噩的情绪，将纸条对折放进口袋去开车。



另一头病房里，季子禾再次醒来，情绪稳定了不少，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孟沛萍忙凑过去柔声细语问她：“子子，有没有觉得好点了？你看看妈妈。”

听到声音的季子禾嘘了一声，随后迎上妈妈的眼神，神情古怪悄声嘀咕：“别那么大声，不然被听到了，他会找到我的。”

孟沛萍咬牙忍住企图掉下的泪，手上的动作越发温柔：“都没事了，子子别怕。”

“我昨天又咬了她一口，我很棒吧。”季子禾语气里透着得意，仿佛干了一件很值得夸奖的事。

女人生的非常漂亮，鹅蛋脸，深褐色的眸子闪着光亮，修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子，还有颜色浅粉的唇。然而这张古典成熟的脸上此刻露出冒着傻气般的笑容，破坏了这份美。

“是，我们家子子真棒。”孟沛萍配合鼓励，她陷入强烈的纠结。

一方面担心女儿看到谭西早会失控，一方面又想知道女儿到底是不是因为谭西早才安静下来。

这样的困惑一直围绕着她，直到下午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才暂时叫停。

“喂，您好，我来了，在病房，门口。”

“嗯。”孟沛萍挂断电话看了眼自顾自蹲在沙发上玩起来的季子禾，跟她说了声妈妈马上回来后走到门口。

门外的谭西早拎着一袋水果，细看之下是草莓跟切好的红提，稍显精致的包装看起来不便宜。

“我应该，做什么？”谭西早的口罩还没摘，她不愿再这么直接面对孟沛萍，这层口罩就是她最后的面具。

“口罩不让你摘的话不要摘。”孟沛萍命令道，随后打开房门，“跟我进来。”

谭西早点头，另只手又摸了摸口罩，这才跟上去。

走进病房那刻她看到沙发上的身影，季子禾正玩着自己的双手，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瞬间记忆闸门被炸开，所有的不堪回首都如海啸般吞噬谭西早的神经，致使她双脚生根往前挪不动一步。

孟沛萍走过去，咬唇似是下了决定开口：“子子，妈妈带了个……朋友陪你玩，好不好。”

嘟囔的声音戛然而止，季子禾呆呆扭头望去，接着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走到谭西早面前直直盯着那双眼睛。

谭西早本能移开，手指渐渐收拢，塑料袋传来细微响声。

这一刻脸上突然一轻，口罩落入季子禾手中，谭西早下意识低头，不肯把整张脸暴露在对方眼中。

又意想不到的事发生，季子禾抓住谭西早的手张嘴咬下去，痒痒的，就像是小猫磨牙一样，牙齿跟虎口的疤痕重叠。

谭西早心重重一跳，同时钻出一个不算太好的念头。



她认出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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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很明显，季小姐对她是有记忆的，甚至有一点点……依赖。”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观察，季子禾的心理医生斟酌措辞给出一个合适的说法。

“那会对我女儿的恢复有帮助吗？”

“有可能，因为从谭小姐来了之后，季小姐很明显一直处在平和状态。”心理医生建议两人再多接触接触，又担心会触及到季子禾敏感神经。

可最大的还是奇怪，按理说两人之间的关系，季子禾怎么会对谭西早生出依赖感。



病房内谭西早中途想戴回口罩，可季子禾不让。

并没有想象中的指责和控诉，季子禾让她的手也加入游戏里，后来玩累了才作罢。

谭西早想起水果，伸手从袋子里拿出草莓打开盖子小心翼翼询问：“你，要吃吗？”

长发遮住季子禾大半张脸，她双臂抱腿，下巴搭在膝盖上瞧着一个个胖嘟嘟的草莓，属于草莓的果香在空气中弥漫出来，她吞下口水点头，小脑袋直接凑过去张开嘴巴。

拿着盒子的手猛然收紧，谭西早身体本能后仰，最后试探着拿起一颗草莓递到季子禾嘴边。

季子禾把整颗都咬走，鼓着腮一下又一下嚼着，脸上露出餍足神情。

这样的反应多少让谭西早放松了一些，她又喂了两三颗才停下，担心吃多了对方会不舒服。

身边的女人吃的满嘴都是汁水，谭西早从口袋里拿出皱巴巴的卫生纸，展开用另一面干净的给季子禾擦嘴。

嘴上黏腻的感觉不在，季子禾动动嘴巴，转而扭头又看向谭西早，突然伸出手抓起一个草莓杵到她嘴巴前。

草莓直接贴在谭西早唇上，她观察对方的表情，张口咬下去，对方果然又笑了，像是满意她这样的回应。

一连三四个草莓下肚，口中充斥着甜腻的果香，下一秒手中的纸巾被人抽走，紧接着嘴巴上传来并不算温柔的擦拭感。

她在模仿自己刚才的动作。谭西早不清楚季子禾是不是以前就有这个习惯，可病房外的孟沛萍却落了泪。

自从被抢救过来之后，女儿的智力就像是退步到婴儿时期，连三岁的孩子都不如，记忆断断续续，每天不是哭就是喊，要么就神叨叨的自己蹲在一处自言自语，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安静的坐一会儿都做不到。

后来她听到了琵琶和古筝的声音，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专注，孟沛萍像是看到希望一样请老师教她。

她天赋很好，用了三年的时间学会了这两样乐器，并沉浸在这个世界里。

渐渐的她愿意走出门，能够进行短暂的正常交流，孟沛萍将她的变化一点点看在眼里，倍感欣慰，结果中间出了差错。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差错也许能再次改变女儿。

舒缓的手机铃声唤回谭西早的思绪，她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后起身想去角落接，结果刚走一步就被拽住衣角。

铃声还在继续，谭西早扭头看着脸上执拗的季子禾，索性就这么接听。

“西西，你在哪呢？！我考上二级了！咱晚上庆祝一下吧！”俞以白兴奋的声音跑进谭西早耳中，她含笑应下：“那你选，地方，我过会，过去。”

“好！我就快下班了，到时候我们再细说！”

电话草草结束，谭西早坐下，衣角上的手同时松开。

她双手贴在裤子上磨蹭，纠结该怎么说，就在这时孟沛萍走了进来。

谭西早又站了起来，衣角的重量再次出现。她为难出声：“孟教授，我有事，要走，您看……”

话音刚落，谭西早觉得衣角被人扯的用力，力气大到险些让她站不稳。

孟沛萍走过去握住女儿的手劝说：“子子，我们松手好不好。”

季子禾不肯松手，衣角被她抓的褶皱不堪，一时气氛有些僵硬。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俞以白的电话再次打来，谭西早看了眼来电显示，抿嘴看向面前的女人，慢吞吞说：“要不，让她跟我，去。您如果，不放心，也跟着。”



半个小时后俞以白跟在服务员身后来到包厢里。

“西西你发大财了？来这么贵的地方……”俞以白看清还有谁在场后语调急转直下，“谭西早！过来！”

谭西早自知心虚，忙起身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

俞以白无语，她双手叉腰看向发小后面亦步亦趋的女人，满肚子国粹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以白，具体的，我晚点，跟你说，先吃饭吧，这顿饭，孟教授请。”谭西早好声抚顺俞以白炸起的毛。

“别，我可吃不起这地方的饭。”俞以白没好气堵回去一句，过了会儿又觉得不吃白不吃，索性大咧咧坐下，叫来服务员再多点几道菜。



吃！吃垮她季家最好！



色香味儿十足的菜逐一摆上圆桌，孟沛萍在隔间没有打扰，不然就俞以白的性子，打起来都算是最好的结果。

谭西早事先记着孟沛萍交代的饮食习惯，用公筷给季子禾夹菜，不管她夹什么，很快她的碟子上也会出现相同的东西。

这两人的互动让俞以白看傻了眼，她咬着筷子皱眉满是敌意审视季子禾。

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很美，灯下的她皮肤白皙，是一种近乎不接触阳光的白。按理说应该呈现病态才对，可对方身材并算不上皮包骨的瘦，十指纤长白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娇小姐。

再看她这个冤大头发小，几个月的忙碌让她的肤色跟季子禾有明显色差，脸上平时就涂个擦脸油，双手虽然修长但细看之下倒刺脱皮明显，简直就是劳碌命。

俞以白化悲愤为力量，狠狠嚼着口中的肉一愣，内心骂自己没出息。

但是真的好好吃啊，呜呜呜。

看在发小的面子上，这顿饭还算吃的和谐。谭西早见季子禾放下筷子，不由问道：“吃饱了吗？”

季子禾扭头看着她，鹦鹉学舌：“吃饱了吗？”

她的声音犹如一架保养良好的钢琴，随意的几个字拼凑在一起就像是悦耳音乐，叫人难忘。

被问住的谭西早扭头跟俞以白对视一眼，自己给她夹的菜不算多，但对方都照单全收。

吃不饱的话那就再回去让她妈妈给做宵夜吧。谭西早在心里安抚好自己后点头回答：“吃饱了。”

果不其然，季子禾也跟着点头：“吃饱了。”

“既然吃饱了就走吧，别在这干坐着了。”俞以白实在受够了，拿起外套起身。

谭西早拿起外套站在季子禾身边教她伸手穿好，然后慢慢给她系上大衣扣子。

仿佛跟洋娃娃一样的季子禾却皱起脸，因为她发现谭西早的棉服是拉链，并没有扣子，她学不了。

显然意识到这点，谭西早舔唇犹豫了一下看向自家发小。后者满眼震惊和郁闷，她的外套有扣子。



真是要吐血了。



俞以白临时跟谭西早换了外套，季子禾看到扣子后，那张小脸瞬间舒展开，随后心满意足伸手系扣子。

她们走出包厢，俞以白双手揣进棉服口袋里开口：“她怎么办？不会还跟着你吧。”

“孟教授，在门口，让我们，过去。”谭西早收起手机，三人来到门口，冷风吹过冻得俞以白打了个冷颤，顺手将帽子戴上。

谭西早站在风口替季子禾挡风，然后把早先打好的草稿说出：“你跟妈妈，回去，我们明天，再见。”

“不要。”这是今晚为止季子禾第一次可以说上稍微正常点的交流，哪怕只有两个字。

谭西早还是做不到长时间去看季子禾的眼睛，她有些紧张继续说：“你，你听话，明天我们，我们，会见的。”

“你不是不走吗？”



‘打！把电话给她！让她给警察叔叔打电话！’

‘你不打啊？刚才不是挺硬气的吗？想英雄救美？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想走？给我摁住她拉过来！没见过这么直观的吧，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给我看着！不然老子找人弄死你！’



“西西！”俞以白肉眼可见谭西早的脸色变得苍白，当即慌了走过来扶着她手臂，“你没事吧，要不要紧啊。”

冷汗浸湿谭西早的卫衣，她粗声喘息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孟沛萍看出异常，下车来到女儿身边，半天才生硬的给出一句关心：“还好吗？”

颤栗的身体渐渐恢复平静，谭西早额头被汗水打湿，接着一只手轻轻擦拭她的额头，是季子禾。

三人都对她的动作感到惊讶，然而对方却浑不在意。

干净的指尖沾到汗水，季子禾又看了一眼谭西早，随后伸出小指喃喃道：“拉钩。”

看着眼前的手指，谭西早颤抖着伸出小指虚虚勾住，陪她完成这个小仪式。

女人眼中再次浮现出笑意，又抓起谭西早的手咬了一口，仿佛是最后的印章。

在路人眼里看来这一幕有些怪异，不由得都看几眼。

季子禾乖乖坐进车里之后扭头继续看着谭西早，对方勉强站好跟她挥手。

汽车驶离视线，俞以白还担心着谭西早的身体状况，“要不咱去医院吧，你刚才吓坏我了。”

“不用，真没事。”谭西早摇头露出一个稍显无力的笑。

俞以白看在眼里，又气又心疼的骂她一句：“我看你就是纯种傻/逼！今晚你跟我回去，好好交代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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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汽车停在弥康小区的地下车库里，季子禾心情颇好跟在妈妈身后回到家里，沙发上季父的看到这一幕，心情也被感染，柔下嗓音问：“子子今天过得很开心吗？”

季子禾闻言背着手，微微抬起下巴，只是笑，并不搭话。

等她走进卧室里，孟沛萍坐在丈夫身边，神情复杂低语：“子子对那个女生很依赖，我又想女儿好，又怕她会刺激到女儿。”

季正德抬手轻轻握住妻子手背安抚：“走一步看一步，再说那个女孩也……哎……”

房间里的季子禾脸上的笑意迟迟不散，她呆愣愣望向窗外，嘴里一遍遍重复着谭西早跟她说过的所有话。

而被她模仿的人，此刻正在接受狂风暴雨。

“谭西早！你脑子是有坑吧！要不要我撬开给你塞点棉花啊！”光说还不解气，俞以白干脆抽出抱枕用力丢到谭西早身上。

被砸中也不吭声，谭西早接住抱枕张口打算解释，俞以白眼疾手快叫停：“少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她！八年的牢也够忏悔的了！”

“可她，她变成，这样，我有责任。”

“你有什么责任？真正强/奸/她的人现在还逍遥法外！有权有势的人能为所欲为，活该我们这些平民老板姓被泼脏水吗？！你看看你的脸！看看你的嘴巴里，还不够吗！”俞以白隐约觉得自己大脑开始缺氧，她扶额闭上眼睛。

当年她们才十七岁，还有一年就高三毕业了。她们对未来规划的那么好，满心期待着，结果在那个夏天全打乱了。

俞以白至今都无法忘记谭西早的照片被贴的满大街都是，各种辱骂，甚至还有去谭家泼油漆的，一夕之间一个无辜少女成了万人唾骂的过街老鼠。

没人听她解释，哪怕女生强/奸/女生这件事在当时说出来都离谱。

还有法庭外那些恨不得把谭西早戳出洞的话筒和摄影机，俞以白光是在人群中看着都觉得窒息。

所以她在高三那年发了疯的学习，用优异的成绩考上政法大学，她要用自己的努力亲手揪出那个毁了两个女孩人生的人。

客厅陷入安静，谭西早突然庆幸季子禾是现在这样，看似痛苦，实则淡忘。比她清醒着去接受那些回忆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俞以白抓抓长发问她：“燕妈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就明天过去赎罪？你看她妈什么态度，去了能给你好脸子吗。”俞以白言语依旧犀利刺耳，她视线下移瞥见谭西早受伤的纱布，一个猜测从心里迅速成型。

“这不会是她咬的吧？”

“……”

“真是槽了！我说你傻/逼都是夸你！”



第二天一早谭西早从楼下买了早点上来，俞以白哀嚎一声艰难起床，她拿着电动牙刷倚在墙上含糊道：“冬天为什么要离开被窝啊，这简直要了我的命啊——”

谭西早轻笑从袋子里拿出小笼包，随后把豆浆倒进杯子里催促：“洗好了，来吃。”

餐桌前两人对立而坐，俞以白还记得昨天的事，咬了一口包子给她提个醒：“少干圣母事儿知不知道？别把什么错都揽自己身上，要让我知道了我非给你一嘴巴。”

“我知道了，你放心。”谭西早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好，心里一暖拿起杯子喝完最后一口豆浆。

“真不知道她妈妈怎么想的，你这身份，她还敢让你接近她闺女……”俞以白嘀咕到一半停下，意识到口误后小心观察对方的反应。

谭西早只是一秒失神，很快恢复正常回答：“可能是，觉得，我能，让她女儿，病情，有好转吧。”说完她又往嘴里塞了一个包子摆手示意去忙了。

房门开了又关，俞以白看着紧闭的防盗门，深感烦躁的啧一声继续吃。

谭西早咽下口中的包子坐进出租车里，正准备把车开出小区就收到一通电话。



将近四十分钟过去，季家门铃响起，孟沛萍走去开门，“进来吧。”

谭西早跟在后面，最后规矩站在玄关不再往前。

“我想跟你谈笔交易。”孟沛萍单刀直入说出诉求，“我希望你能暂时停下出租车的工作专心陪我女儿，我会给你费用，直到我女儿情况好转之后就中止。”

语气实在说不上是商量，更像是单方面的宣布，她认准谭西早不会拒绝。

谭西早掌心渗出汗提出顾虑：“您真的，想好让我，陪她吗？”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出现在我女儿面前。”孟沛萍毫不留情讲出最真实的想法，“但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回想起俞以白还热乎的敲打，谭西早在心里说了句对不起后点头：“好，我答应。”

见她同意，孟沛萍脸色稍霁却又矛盾，她逼自己抛开这种情绪拿出一份合同。

上面记录了一些该做的不该做的，还有季子禾的喜好和所谓的工作时间。

谭西早走到茶几前俯身签下自己名字后开口：“我今天，可能，要抽时间，把出租车，还回去。”

“嗯，尽快处理好。”

说完，南面的卧室门打开，季子禾穿着棉质的睡衣睡裤走出来，她一眼看到谭西早，霎时间笑颜如花光脚跑过来看着她。

口罩又被摘下，良久，季子禾说出四个字。

“你没骗我。”

谭西早眸光闪动，她看着对方眼中的自己，突然想哭。



两条本不该再次相交的平行线再次重叠，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至于结果，只能交给时间。



当天谭西早去还了出租车并收回押金，回来的路上她想到季子禾爱吃草莓，直接去超市里买了一些回来。

孟沛萍要去学校所以已经离开，家里还剩三个人，季子禾，护工，以及拄着拐杖需要搀扶的季正德。

他的身体是那年得知女儿被人欺负之后高血压导致的偏瘫，原先瘫在床上，现在能恢复到这样实属不错。

“以后就麻烦你了。”

“好，叔……季先生。”



谭西早知道自己的身份有多敏感，所以每天早上来了只是跟季正德打声招呼就直接去季子禾的房间。房间门始终敞着，不用说也能知道原因。

她原本以为季子禾的生活会很枯燥，但没有，这人白天要练琵琶或者古筝，下午要和季正德一起出去透透气晒晒太阳，到了傍晚还得录视频，之后交给上次遇到的那个女孩，让她剪辑好并放到网上。

视频只拍她的手和乐器，账号上粉丝很多，谭西早不懂这些，她还来不及好好吸收网络上的知识，就连智能机也是过了年后才熟悉一些。

除此之外，季子禾每天最愿做的事情就是学谭西早，学她说话，学她动作，活像是面好看的镜子。

转眼间春意正浓，寒意完全散去，季子禾却变得不爱出门。

“今天天气，很好的，出去走走，好吗？”谭西早蹲在季子禾面前仰起头温声劝说。

她的头发又长了一些，额前的刘海短了点，也仅仅是一点，不至于完全遮住眼睛。

就是有一点很奇怪，季子禾不愿看她戴口罩的样子，只要谭西早戴口罩她就会摘下来，而且就算看到她的疤痕也不害怕。

“不要。”季子禾摇头，神情恹恹。

谭西早不再强求，她舔唇改口：“那你，想做什么？要不要，弹琵琶，还是古筝？”

这个问题似乎问住了季子禾，她摇头垂眸陷入漫长的思考，更不如说是发呆。

这样长时间发呆不好，谭西早想到什么，嘴角露出浅笑：“我们，画画吧。”

季子禾猛地抬头，眼里散发出别样的光芒。尽管什么都没说，但谭西早知道，她同意了。

于是她从抽屉里拿出水彩笔，又找了几张a4纸放在桌上。两人并排坐着，各自画着画。

起初季子禾还算听话，到了后面她开始多动起来，下笔的地方也有了变化。

她的纸，谭西早的纸，桌子，谭西早的手背和手腕。

一个歪歪扭扭的手表慢慢出现在谭西早手腕上，季子禾偏头一副求表扬的模样：“好看吗？”

谭西早看了很久，眼里笑容更深点头：“好看，你很棒。”

得到肯定，季子禾撸起袖子把白嫩的胳膊凑过去，“我也要。”

她的语气软软的，像是在撒娇，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只是这胳膊太干净，谭西早实在下不去手。

一下子两个人僵持不下，季子禾闹着让她画，谭西早则是说画在纸上。

“要画！我就要！！”季子禾生气，抓过谭西早的手直接咬下去。

最终还是谭西早败下阵来，她吃痛皱眉连声应下：“好好好，画，给你画。”

成功逃脱“虎口”，谭西早轻叹口气拿起水彩笔，尽量给季子禾画一个漂亮的手表。

季子禾一会看看手腕一会看看她，眉眼弯起满是期待。

两人的头就像是抵在一起，季正德拄着拐杖在门外看着自己女儿的笑脸，心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好了，画好了。”

季子禾抬起手腕逆着光打量，上面的时间是九点，她不懂这个，只觉得这个手表好看。

她收回视线扭头对谭西早说：“好看，你很棒。”

谭西早对此习以为常，浅笑回应：“谢谢夸奖。”

意料之中，她也收获一句：“谢谢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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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晚上谭西早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樊燕发现她手腕上的画随口一问：“这谁家孩子画的？”

谭西早冲干净脸上的泡沫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回去：“就今天，有对母女，妈妈有事，让我，陪着小孩，玩一会儿。”

“这样，那你快洗洗，这水彩笔可不好洗。”

“哦，好。”谭西早低头注视手腕，最后只是搓干净手背上的痕迹便放下袖口出去。

另一边孟沛萍看见女儿手腕上的画开口：“这是谁画的？”

季子禾不说，但眉眼弯弯，看样子心情很好。她将手腕抬起贴在耳朵上，好像能听见根本不存在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最近一个多月，季子禾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心理医生中途来看过一次表示现在状态不错。

“子子……”

“嘘——”季子禾食指抵在唇前，煞有其事悄声，“我听不到了，别说话。”

孟沛萍见她如此，不再说什么，起身回到卧室。

季正德看妻子回来，退出正在收听的电子书：“子子睡了吗？”

“还没有。”孟沛萍坐下，“那个手表是谭西早画的？”

“是啊，子子让她画的。我估计那孩子是不愿意在她手腕上画，两个人拗了好半天。”季正德笑着挪动身体躺下，孟沛萍伸手扶着丈夫躺好，语气里捉摸不透：“我突然有点后悔。”

“后悔什么？”

“我不可能让谭西早一直陪着子子，等到了分开的那天，我怕子子受不了。”

这是未来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如今季子禾对谭西早的依赖，附近邻居都能看得出来。

对一个人产生依赖感就是一柄双刃剑，更何况还是精神脆弱的季子禾。

季正德沉默半晌，说：“也许等未来女儿恢复正常，自己就会主动疏远了吧。”

毕竟那个夜晚谭西早跟他们的女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然而那段回忆充斥着不堪，是所有人都避如蛇蝎的。

日子还跟往常一样，奈何今天杀出了两个拦路的。

“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俞以白具体还是接到谭亚北电话才了解的，她最近忙着案子，分不出太多心思在发小身上。

“就还是，出租车。”

“少来了你，你出租车早就退给车行了！”俞以白单手叉腰想到一件事，眉头顿时锁死，与此同时瞥了眼板着脸不说话的谭亚北。

知道她这是明白了，谭西早眨下眼解释：“我找了份，别的工作，一直跑车，有点累。”

“啊——说的也对，换就换吧。”俞以白顺坡下驴，有很多事不能当着谭亚北的面说。

她挠挠额头岔开话题：“没事了就行了，我跟小北也是担心你才问一嘴。那什么，我送你去工作的地方。”

俞以白大咧咧揽过谭西早肩膀就要走，结果刚走两步就听到后面堪比催命的声音。

“你是不是见到那个女人了。”

是绝对笃定的语气，面前的人定在原地，看似默认的态度成功惹恼了谭亚北。

“你还嫌家里不够丢人吗！孟沛萍现在的名气不低，季子禾也是，你是想被有心人挖出来再骂一顿我们家吗！”

“谭亚北！你臭小子说什么呢！”俞以白抬脚踢了下他小腿，眼神示意到此为止。

像是故意发泄积压已久的怨气，谭亚北置若罔闻攥紧拳头继续控诉：“就因为你！我们家大门被泼油漆！出门被认出来都会被指着脊梁骂！同学全避开我走，背后议论我会不会也变成强/奸/犯！都是因为你！”

“谭亚北！”

“我知道，都是，因为我。我应该，死在牢里，或者死在，那个晚上。”谭西早越发低沉的声音响起。

泼油漆这些她从没听妈妈说话，每次来探监都只说好事，对这种事只字不提。

可不提，就认为她真的就不知道吗？

说实话她差点就真的死在牢里了，如果不是唐队长救了她，且骂醒了她。



‘绝了，你一个女生居然强/奸/女生，怎么比男的还恶心。’

‘听说人女生被折磨的都差点精神失常了。’

‘那就教育教育她，让她也尝尝这滋味。’



拳脚悉数落在瘦弱的身体上，谭西早只顾着抱头，后来被其他几个狱友强行掰开手臂，任由她们“伸张正义”。



‘身上多处骨折，鼻梁也断了，怎么这么没分寸，打死了怎么办？’

‘多久能调养好？’

‘没三个月够呛，最好给她单间，不然就她这身板，放回去跟让她死没区别。你也知道，这群犯事的也有鄙视链。’

不巧，谭西早就是最底端的。



‘事情虽然不是你做的，可因为你的懦弱，不仅毁了她，也毁了你自己。’

‘你越不反抗，就越助长她们的气焰。你扪心自问，真的愿意背着强/奸/犯的身份过一辈子吗？’

‘编号94926，你不是强/奸/犯，懂吗。’



俞以白跟谭亚北见她迟迟没有反应，脸上不约而同都有些慌乱。

他们靠近看去，谭西早双眼空洞无光，瞧上去无悲无喜。

这下俞以白彻底慌了：“西西？西西？你别想了，你说说话啊，你这样我害怕。”

谭亚北暗自咬牙，心头发酸开口：“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

年久失修的机器终于有了反应，谭西早自嘲一笑：“你说的，也是事实，是我，考虑不周。”

只顾着跟季家忏悔赎罪，却忘了她同样亏欠家里人。

听说谭亚北起初想报公安大学，因为她坐牢的缘故只能放弃，她好像无形之中改变了……不对，是毁了好多人的人生。

她苍白的脸上勉强支撑起一个笑容，随即宛如脱线的木偶向前缓慢行走。

担心她会出事，俞以白气得又踢下谭亚北后赶紧追上去。

落在身后的大男孩双眼通红望着姐姐失魂的背影，眼泪不受控落下，很快被他用袖子抹掉。

他们分开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跟姐姐说出一些以前在随意不过的关心。

姐姐出事那年他才小学，他感到茫然，不懂为什么一下子所有人都在骂他姐姐，口口声声说她是糟/蹋女生的变态。

他不愿意相信那个始终对这个世界保持善意的姐姐会是这样的人，所以就算妈妈说带他去监狱他也不去。

他自欺欺人的想姐姐只是去了外地，上学也好，工作也好，只是暂时不会回家而已。

那些污言秽语入他耳，怎么骂他无所谓，但是不能骂他的父母和姐姐。所以中学的时候没少因为打架的事叫家长，老师也知道情况，对他妈妈的态度很差。

好像都是罪人，活该被欺负，尊严也应该被踩在脚底。

后来他学会了打重一点，然后捎带一句威胁，所幸高中遇到了一位好班主任，高中三年过的也算安稳。

他的成绩优异，高三那年提出想要报考公安大学的想法却被驳回。原因很简单，政审过不去，他姐姐还在牢里待着。

苦心建造的安乐窝被现实击破，他一个人跑到女子监狱，在外面哭了好久。

他就是想考公安大学，他就是想做一个警察，他就是想……告诉所有人，他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得知姐姐提前出来的时候他别提多开心，可当他回到家里看着对方的脸，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车里俞以白时不时用余光注意谭西早，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些，但是情绪依旧低落。

“那臭小子就这样，其实背地里可担心你了。”

“你们，没必要，这样的。”谭西早偏头注视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景，“为了我，也不值得。”

“屁！有什么不值得！”俞以白脱口而出，她顺势将车停在路边，防止待会情绪太高影响开车。

谭西早收回目光，“那个人的，背景，在九年前，就能在，江城，为所欲为，现在，九年过去，肯定，更稳固了。”

“恰恰相反。”简短有力的四个字让谭西早微微睁大浅色瞳孔，在阳光下泛着光亮。

“你不知道，差不多五六年前，江城扫黑，铲除了很多黑恶势力，其中就包括那个人背后的。”

“那，那个人，现在……”

“跟没事儿人一样，混得风生水起，看着就让人牙根痒痒。”俞以白咬牙切齿道。

谭西早疑惑：“为什么，他没事？”

“还能为什么，得到的消息太快，抽身快，是也被带走调查过，但是因为查不出什么就又给放了。”说到这里俞以白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里稍显庆幸，“但是从那之后他好像就蹦跶不起来了。”

好像看出谭西早眼里浓烈的疑问，俞以白勾唇：“因为咱们江城现在有了个不得了的刑警队长，而且还是个狠人。也就前两三年的事，听说被嫌犯囚禁了将近半个多月还有力气带着嫌犯一块从天台上跳下去。”

这些事对谭西早来讲都很陌生，她每天就生活在高墙之下，日复一日的过活。她对所谓的正义有些失望，只有经历过才明白有些真相和正义在权势面前一文不值。

一个响指打断谭西早的思路，她抬头望着发小眼里的振奋，心脏莫名加快跳动的频率。

“还有个好消息，我是听我一在局里认识的朋友说的，局里从去年夏天开始重新清理那些陈年旧案，你的案子也在里面。”

“可我的，案子，不是已经，定性了吗？”谭西早的声线略微颤抖，不难听出其中的激动。

“还是要多亏那个刑警队长。”俞以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并不会出现太大幅度的弧度，会露出一排洁白牙齿，看上去很阳光，也很有感染力。

但在谭西早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季子禾笑起来的模样，眼睛弯弯的，叫人一看就开心。

“哎？西西，你怎么又走神了？我跟你说话呢！”俞以白拍下她的手背步入正题，“你也知道你这个案子当年在江城有多轰动，那时候这个队长还是个小警员，没有说话权。现在不一样了，听说她可是单独去档案库调的这个案子。”

“西西，我有种预感，她肯定会还你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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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早晨俞以白的话一直萦绕在谭西早心里，让她整个上午都激动不已。

如果是真的，她家里人也不用再这么畏畏缩缩的。

说起来很奇怪，关于她出狱的信息为什么会被封锁的这么彻底，至今为止都没有记者打扰她的生活。她把这一切都归结到时间太久，这件事早已失去了新鲜感。

不过这样也好，只要她不再暴露在公众视野里，对季子禾的伤害也能少很多。

正出神时，谭西早脸颊被什么戳了一下，她回过神略微抬头看去，是季子禾正用手指戳她的脸。

她从不坐在季子禾的床上，平时大多坐在一个比床稍微矮一些的小椅子上。

卧室的窗开着，清风拂过吹动季子禾柔顺的发丝，她好像很喜欢散着头发，几乎没有束起过。可往后天气越来越热，这样散着，估计会很不舒服。

圆润的指尖依旧在谭西早柔软的脸颊上一下下戳着，玩的不亦乐乎。

温热的触感不断袭来，谭西早无声纵容着她的动作，目光浅浅落在季子禾的长发上。

季子禾平时还是很少开口说话，一天大概最多说不到十句，每句都是简明扼要，全凭其他人意会。

忽然温热蔓延到耳垂，些许酥麻感令谭西早感到不习惯。然而季子禾全然不知，甚至双手捏住她的耳朵细细摩挲，直到原本的浅粉变的通红。

她粲然一笑：“红了。”

仿佛小孩子恶作剧得逞一般，季子禾歪头，脸上的笑容让谭西早看痴了，以至于忘记了害羞。

然而不到半分钟过去，谭西早的视线被遮住，她下意识眨眼，睫毛刷在眼前的掌心，引起手的主人缩了缩手。

“不能看。”明明格外强势的话，被她说出有种道不清的娇气，尽管声音再成熟也没有分毫气势。

谭西早抿嘴一笑应下：“好，我不看了，对不起。”

“对不起。”季子禾将这三个字在口中反复咀嚼，而后眸光微闪，秀眉蹙起，面上浮现出一丝不悦。

她松开手还谭西早光明，嘴里还念着对不起。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跟那个人没什么区别，我恨你。我一看到你这张脸，你的眼睛，我就觉得想在被凌迟。’



季子禾又看了眼谭西早的眼睛，然后垂下眼，如小扇子般修长的睫毛轻颤着，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像是察觉出不对劲，谭西早稍微低下头想要去看对方，“你，你怎么了？”

“我恨你。”突如其来的三个字让谭西早身体瞬间僵住，浑身冒出强烈的寒意。

女人终于舍得抬头，眼神里不见丝毫恨意，语气就像是在说吃饭喝水一样随意。

季子禾不清楚她为什么会想到这三个字，她见谭西早脸色变得煞白，莫名觉得顺畅，所以又说了一遍：“我恨你。”



‘我恨你！！你为什么不走啊！为什么！我宁肯你当一个冷血的路人！可你就那么看着啊……为什么……’



脸颊再次被柔软触感抚摸，谭西早惊觉自己哭了，季子禾正在给她擦泪。

她仿佛触电般坐好并用手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泪水。

两人相处的时间不短，居然让她险些淡忘以前的事。

这个对她笑脸盈盈的女人，曾经眼里只有浓重的绝望和愤恨。

季子禾像是不满她的动作，噘嘴难掩委屈，她双手撑在膝盖上俯身靠近。

两人的距离被瞬间缩短，短到可以感受彼此的呼吸洒在对方细小绒毛下的肌肤。

“我恨你。”还是刚才的话，这次语气里透着些许幽怨，好似埋怨谭西早的拒绝。

谭西早眼眶的红还没散去，她手掌用力掐了把自己大腿，逼自己的声音尽量平和。

“那就恨吧，永远都，恨着我，永远不要，记起我。”



孟沛萍从学校回来看到楼下的身影，路灯搭在年轻女人身上，犹如重重的枷锁，压得她脊背稍稍下弯。

以往这个时候不该出现在这，她不禁疑惑上前：“你有事？”

“孟教授。”谭西早舔下干涩的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开口，“我，我可能，不能再，继续，陪她了。”

“理由。”

谭西早犹豫了下，把今天的事情讲了出来。孟沛萍听后脸色沉下来，女儿对之前的事忘了很多，却莫名其妙对谭西早说出我恨你。

是不是就代表女儿的记忆在慢慢复苏，如果真的是这样，谭西早的确不合适再继续出现在女儿面前。

“嗯，晚点我会把钱打给你。”默许了她的意见，谭西早如释重负后隐隐冒出一丝不舍。

她自己知道打算，所以今天对季子禾格外照顾，几乎有求必应。谭西早到现在还清晰记得走时，季子禾揪着她的衣角跟到门口，这是她每天都干的事，今天却意外多了一声道别。

“早，早，早。”

季正德跟护工不明所以，可谭西早明白，她这是在喊自己的名字。



季子禾睡了一个并不算安稳的觉，梦里恍恍惚惚看到一个女生被人揪着头发推搡到自己身上。

她想挣扎，但是无果。然后那人抓着她的手冒犯自己，不到一会儿的功夫，那个女生的手上和身上都充满了自己的气息。

她开始克制不住颤抖，之后抓住黑暗中的那只手，用力咬下去……



咚咚的敲门声惊醒季正德夫妇，孟沛萍急忙跑出来就发现女儿长发凌乱，光着脚握住门把用力拉拽的样子，不由心脏一抖过去扶住她：“子子？子子你怎么了？”

“我要出去，我要去找她，我要找她，我得去找她。”季子禾固执的一遍遍重复着，几缕发丝因为汗水的缘故贴在脸上，眼里流露出既茫然又恐惧的情绪，最后不惜用身子去撞。

“子子！”孟沛萍心慌下用力抱紧女儿，怀里的女儿开始剧烈挣扎，刺耳的尖叫声撕破宁静的清晨。

“老公！快给谭西早打电话！”



半个小时后敲门声响起，房门应声打开。谭西早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刘海，脚上的帆布鞋有一只鞋带散开，身上也只穿着单薄的衬衫长裤。

执意在玄关等待的季子禾看到她的那刻，心蓦地静了，接着做出一个让在场人无比震惊的举动。

她握住谭西早的手腕，随后朝自己腿的方向带去。

谭西早见状用力抽走手并攥紧，像是触及到了被刻意深埋的记忆，她的胃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白的难看。

可季子禾没有放过她，转而又抓起对方绷紧的手抬起来，接着张嘴，稍微用力咬在虎口处。

牙齿与疤痕再度重叠，却像刚从火盆中拿出的烙铁，烫的谭西早生疼。



她果然想起来了，现在就好像确认一样。



季子禾双眼直勾勾看着谭西早的唇，半响才放下她的手。眼底的恐惧被迷茫彻底吞噬，她轻微晃着头，眼神开始失焦。

在距离玄关几步的孟沛萍早已满脸泪痕，女儿刚才做的，正是九年前自己阐述的事。



‘她趴在我身上，用手摸了我身体所有地方……她身上都是我的汗水，她嘴里……嘴……’



“季小姐的记忆确实在慢慢苏醒，这是好事，也是坏事。”随后赶到的心理医生在客厅阳台上跟孟沛萍说道。

孟沛萍问：“那还需要谭西早陪着吗？”

“如果是为季小姐考虑的话……”心理医生拧眉望着卧室方向，“还是中止一下，谭小姐昨天的对不起打开了季小姐自我封闭并遗忘的那段记忆，让她开始有了属于正常人的思维能力。等她一旦恢复，很难保证季小姐不会对谭小姐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孟沛萍没有接话，而是将目光放在敞开的房门上。

房内，谭西早正蹲在床前用棉棒给季子禾的脚底上药，听说闹的时候打碎了杯子，脚踩到了玻璃碎渣。

她还是没能忍住生理的反应去厕所吐了一顿酸水，她不知道对不起三个字能让季子禾想起那夜的事，早知道后果会这样，她绝对不会说出口。

倏地，她的下巴被圆润精致的脚趾抵住并上抬，谭西早被迫抬起头迎上季子禾的眼。

季子禾的视线不在她的眼睛上，好像再往下看着什么。

瞬间一股不好的预感如闪电击中她，脊背刹那间僵直，谭西早慌乱低下头。

紧接着，她感到自己肩上一沉，季子禾把双腿搭在了她的肩上，然后慢慢往前挪，直至她的头与小腹只有一拳距离才停下。

手中的棉棒因为用力而折断，谭西早的唇剧烈颤抖着，反胃感再次袭来。然而下一刻她的头被一双手强行掰起来，这一瞬谭西早仿若置身大海难以喘息，甚至发生耳鸣。

她的意识逐渐恍惚，在彻底昏迷前，她隐约看到急忙冲进来的孟沛萍，还有季子禾眼底的那一丝清明。



她是不是，好了。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医院里，病床上的人眼皮微动，耳朵的收听系统也恢复正常。



“是，我女儿是有错，可也不该这么折磨她啊！你们以为她这些年的日子就好过吗！”

“那我女儿就有错了吗！她就活该疯吗！当时就谭西早一个人在现场，你让我还能去怨谁！”



病房外的争吵还在继续，谭西早缓慢撩起眼皮看向天花板。冰凉的液体顺着针管流进血管内，她偏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季子禾，对方眼睛一瞬不瞬注视着她，过了好一阵才出声。

“早，早，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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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世界上没有藏得住的秘密，就像现在樊燕一声不吭的生着闷气，手上削苹果的动作却不停。

“都说了好好过日子，怎么还牵扯到一起了。要不是今天你出事，你打算瞒我多久？”

“妈，对……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谭西早现在的头还隐隐作痛，医生说这是经受到强烈刺激下应激反应，等输完这瓶液就能走了。

樊燕吸吸鼻子，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女儿，语气里带着哭腔：“小西啊，别这样了，妈妈害怕。”

谭西早心底一阵酸楚，她如鲠在喉接过苹果拿在手里，舌尖紧紧抵在上膛，许久才颤抖着呼出口气：“我听您的，不折腾了。”

这天之后谭西早手机又多了一笔打款，所谓的精神赔偿。

这两条平行线被强行扯回原本该在的轨道上，她再没收到孟沛萍的电话，也没听到季子禾又发病的消息，生活好像又回来了刚出狱的时候。

她又重新租回车子做起司机，只是每次她路过弥康小区时都会朝里看一眼，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但已成习惯。

不知道季子禾学没学会随时穿拖鞋，不知道季子禾天热的时候会不会束起头发，也不知道季子禾有没有记起她。

手腕上的手表图案早已消失，身上的春装也渐渐换成轻便的夏装。



“谭师傅，现在有空吗？能不能来一趟淮河路？”

“好，这就来。”



电话结束后二十分钟过去，一辆出租车来到酒店门口停下。

“谭师傅你可算来了……这个点不好打车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也歇着了。”浑身沾着酒气的男人脚步有些虚晃，脸上满是憨厚笑容。

谭西早摇头，声音从口罩下传出：“没有，上车吧。”

男人坐进后车座，谭西早绕到驾驶座前刚打开车门，目光猛然定住，视线紧紧追随走出酒店的人影。

“怎么了谭师傅？”男人冒出头含糊问道。

谭西早收回思绪，抿嘴坐进驾驶座中系上安全带：“没事，这就走。”

顺利送男人回到住处，谭西早将车停在路边，自己下车蹲在马路牙子上。

她没看过，是那个人，那张脸就算被撕碎她也能拼出来。



‘好好记着我的脸，千万别忘了。’



‘不过他现在蹦跶不起来了，江城市公安局总局的刑警队长手腕可狠了。’



谭西早无力揉按酸胀的太阳穴，耳边蝉鸣声不断，偶尔晃过几回蚊子烦人的嗡嗡声。

一会儿的功夫就得到蚊子青睐，她挠挠小腿鼓起的包，起身打算回家，结果刚打开车门就收到一通久违的电话。

她拿着手机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接，系统铃声不知疲倦的响着，就在快结束的时候，谭西早接通。

“喂？”

“有时间见一面吗。”



第二天上午，谭西早走进一家咖啡厅，座位上的女人一席黑色长裙，长发全部挽起，露出保养良好的后颈皮肤。

她注意到谭西早，等对方落座后道出目的：“我想再找你陪子子一个月，明天我要飞国外参加舞台剧，为期一个月。”

谭西早闻言手心渗出汗，几乎想也不想婉拒：“抱歉，我不能。”

“不需要你去家里，对门邻居去旅游，家里有条狗不能带，正愁要不要送回乡下，跟我的打算刚好碰上。”孟沛萍举止优雅拿起面前的咖啡杯品尝香醇浓郁的咖啡。

还是跟上次一样，没有丁点商量的意思，认定她会愿意。

但一个多月前季子禾的试探历历在目，谭西早实在不敢保证自己还能否再撑一次。

大腿上的布料被她抓的有些皱皱巴巴，谭西早低着头，闷声问：“她现在，怎么样。”

“又好了不少，能做到小半天的正常交流，头脑也比之前清楚很多，不过大多时候还是有些迷糊。”孟沛萍放下杯子看向明显拘谨的年轻女人，看似感谢说，“还要归功于你。”

谭西早不解抬起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我陪。”

“因为我信得过你。”这句话听起来可笑极了，但谭西早听出对方语气里的真。

这个妈妈真的相信她。

“自从子子出事之后我基本不出远门，这次是不得已。我又请了一个保姆，但我不是很相信对方，担心子子会受委屈。”

懂了，就是让她去做监工，顺便替邻居照顾狗。只要不见季子禾就好，一个月很快就能过去。谭西早斟酌再三应下。

孟沛萍眸中隐晦不明，她拿起包结账起身，路过谭西早时对方开口：“我有，一个要求。”

她停下脚步低头等待，谭西早抬起头对上视线。

“不要，告诉她，我，在对面住。”

孟沛萍一顿，下巴轻点：“好。”



房门打开，孟沛萍回到家里看着给丈夫读书听的女儿，目光不自觉温柔起来，跟刚才和谭西早时的冷淡天差地别。

读书声暂停，季子禾抬头看去，轻声叫人：“妈妈。”

“嗯乖，你们继续，我去收拾行李。”

季子禾听话继续念，季正德轻轻拍下女儿的手示意不用读了，转而扭头冲主卧方向扬声：“怎么这么早就回来收拾行李了？”

“今天没课，索性直接回来了。”

半个小时后孟沛萍走出来让护工先回去，随后打电话联系明天要来的保姆，确保在她离开后方方面面都要到位。

季正德望着自己的妻子，笑着调侃：“这要不说你是大学教授，别人都以为你是什么公司的老板。”

孟沛萍嗔一眼丈夫，“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总归明天我就出门了，担心你们。”

夫妻两人的互动被季子禾看在眼里，她神情淡淡，说不出开心还是其他继续看着书。

这一个多月她觉得大脑轻松很多，能够思考一会儿，也仅仅只是一会儿，就像将坏不坏的电视机，雪花屏的时候拍拍就又能播出节目。

大脑系统太久没有正常运作，乍一忙活起来的后果就是疲惫，季子禾变得比以前嗜睡，每天下午的晒太阳被午睡取代，有时一睡就是一下午。

梦里她还是会梦到那个浑身颤抖的女孩，也有那双愧疚自责的眼睛。

季子禾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回忆，在这个时候，大脑中的小职员们就会自动将老板嫌弃的“文件”丢进仓库里锁好。

中午一家三口简单吃过午饭后，季子禾回房睡觉，舒适的空调风成功驱散燥热，她拉上窗帘钻进夏凉被里合上双眼。

朦胧间她似乎听到门铃声，还有随之而来的交谈声。



“真的麻烦你了孟教授，还特意找人帮忙看着我家豆豆。”

“都是邻居，帮帮忙是应该的。”

“这话说的，还是得谢谢你。人我见过了，看着挺干净一姑娘，我给腾出了一间客房让她住，本来说打算给她点钱的，她说不要。”

“嗯，有个地方住就行。这姑娘……是我一个亲戚，人，挺不错。”

“我还是相信孟教授看人的眼光的，那我们就去赶飞机了。我把备份钥匙先给你吧，到时候让她来了直接管你要。”

“好，一路顺风。”

“好嘞，孟教授你也是啊。”



交谈声结束，季子禾眼底困倦散尽，她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一如那天病房里谭西早的动作。



“你收拾衣服跟洗漱用品干什么？要出门？”樊燕瞧见女儿的动作，好奇问。

“找了个，零活，替人，照顾狗，一个月，有钱拿。为了让我，省点事，说可以住，家里。”谭西早怕她不信，拿出手机给她看聊天记录。

果然，樊燕看过后暗自松口气疼惜说：“不用这么累的。”

“没事，小北现在，大学，学费高，能攒一点，是一点。”谭西早拉上背包拉链背在肩上，“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多注意休息啊！”

“好。”

谭西早又跑了几个小时的出租，临近天黑才在路边买了份板面到弥康小区。她没上楼，而是发短信通知一声自己来了。

餐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季子禾下意识看去，很快，手机被妈妈拿起来。

“我下去一趟。”孟沛萍拉开椅子起身，季正德随口一说：“饭还没吃完呢。”

“马上就上来。”

打开门的那刻，铺面的燥热让孟沛萍皱眉。她随手拿起鞋柜上的钥匙下楼，谭西早正坐在副驾上敞着车门吃面。

“怎么不上去吃？”

谭西早没想到孟沛萍会这么快下来，赶紧咽下口中的面条站好，“在下面，吃完，就扔了，方便。”

“上面有空调，还凉快。”终究是做妈妈的人，孟沛萍看到谭西早额头上的汗，有些于心不忍。

“没事，很快。”谭西早第一次住在陌生人家里，私心能少留下痕迹就少一点。

既然都这么说了，孟沛萍也没再坚持。她将手里的钥匙递过去，顺便说出注意事项：“子子现在下午不下楼了，基本都会午睡，其他照旧。”

“好，我知道了。”谭西早腾出一只手接过钥匙。

“晚点我给你一个平板，里面有一个软件，连接着家里的监控，你能随时了解情况。”自打女儿和丈夫先后出事，孟沛萍就在家里安了摄像头，以便观察。

谭西早了然，也能理解。

话题戛然而止，孟沛萍扫了眼谭西早，简单的短袖长裤，还有一双擦拭干净的帆布鞋，加起来估计都还不到三百。

她脑海突然想起樊燕的话，沉了会儿问：“怎么不找个稳当点的工作？”

一个女孩做出租车司机，总归不太安全。

谁想谭西早听后讪笑：“没人要。”

其实她根本就没问过，也没想找。她知道现在的信息流通的有多快，还不想被人认出来。

孟沛萍抿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单元楼里。

谭西早目送她走进电梯里，随后坐下继续吃板面。

七楼右侧的阳台，季子禾呆呆站在那里注视，最后回到餐桌前坐好，仿佛刚才去看的人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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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当天晚上孟沛萍趁女儿睡着才送来平板，并教给谭西早基本操作后回去。

邻居家的狗是大型金毛犬，站起来感觉比一个人还高，它对于这个未来要相处一个月的陌生人并不排除，反而主动用头去蹭她。

谭西早蹲在金毛犬前，试探着轻抚柔软的毛发，语气郑重其事：“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放心，豆豆。”

豆豆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居然伸舌头舔起谭西早下巴，逗得她轻笑出声。

夜里谭西早躺在床上跟俞以白聊天。



俞以白：燕妈说你找了个照顾狗的活儿，我怎么听着那么不对劲呢。

俞以白：老实交代，别藏着掖着。

谭西早：就。

谭西早：她妈妈找我，说出差一个月，不放心保姆，让我住在她家对门帮忙看着。

俞以白：你又脑子有泡了是不是！

谭西早：就一个月，她说信我。

俞以白：我呸！现在说信你？分明是利用你的心软！

谭西早：以白。

俞以白：行了！懒得理你！自己看着办吧！



过了两分钟。



俞以白：有事就找我。

谭西早笑了，指尖触碰屏幕：好。



翌日早上八点，孟沛萍拎着行李出门，季子禾想下去送却被阻止。

“就送到门口吧，子子在家里乖乖听爸爸的话知道吗？”孟沛萍满眼疼爱哄说。

季子禾乖巧点头，“嗯，妈妈小心。”

孟沛萍关上房门，轱辘转动的声音随着电梯门打开而消失，季子禾透过猫眼看向对门，突然开门迈步走过去敲门。

她不厌其烦一遍遍敲着，好像笃定屋里会有人。

可十分钟过去，门内除了几声狗叫之外再无其它反应。

“子子怎么了？快回来。”半天不见女儿回来的季正德拄起拐杖摸着墙面来到门口。

季子禾不甘心的又敲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到家里。

关门声穿进谭西早耳中，她长长舒出口气低头看着摇晃尾巴的豆豆，蹲下跟它商量：“以后尽量，不要叫了，好不好？”

回应她的是下巴湿润的感触。

就姑且当是同意了吧。

邻居说豆豆很乖，每天放好狗粮他就会乖乖待着，绝对不拆家，所以谭西早的时间相对自由一点。

她在盆子里倒上适量狗粮，确认门窗锁好才戴上渔夫帽和口罩蹑手蹑脚出门。

临走时她看了眼对面紧闭的防盗门，拎着包走远。

殊不知门口一只眼睛正透过猫眼紧紧盯着她，季正德不明白女儿为什么今天偏爱在门口，猜测她是离不开妻子才会这样。

季子禾揉揉干涩的眼睛转身回房，片刻，悦耳的琵琶声悠悠传出，似乎是有了不一样的心情。

保姆是八点半来的，拎着两袋子肉和菜，模样大概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性子很和善，也很健谈，伺候过月子也照顾过瘫痪在床的病人。

她了解到季子禾的情况，对她的态度更加贴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哄三岁小孩子。

起码在监控画面里，谭西早看到的是这样。

这位保姆晚上也住在这，为的是方便照顾季子禾，护工晚上给季正德洗完澡就会离开，转过天再过来。

到了晚上，保姆收拾好客厅来到卧室门口出声：“季小姐，要洗澡吗？”

季子禾正在看书，听到询问后稍作停顿点头，然后放下书，像编辑好程序一样起身从柜子里拿出睡衣和内衣。

这个女人与其说是精神有问题，更不如说是不爱说话。一天下来安安静静的，弹得琵琶也可好听了，而且下午还午睡，乖得很。保姆是这么觉得的。

“需不需要我帮你啊，季小姐。”

季子禾抱着衣服站在浴室前摇头，之后拉开推开门进去。

厕所是干湿分离的，保姆就坐在外面的马桶上守着，以防万一。

长袖和长裤褪下露出女人玲珑有致的身体，整个背犹如羊脂玉一般光滑白皙，好似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浴缸里是保姆提前放好的水，季子禾抬脚迈进去，整个身体浸泡在温热舒适的水中。

她环抱住上身，手臂紧紧贴着胸前的起伏不语。

不知是不是水温的缘故，季子禾开始觉得身子发烫，呼吸也逐渐困难起来。发尾被水淋湿搭在肩上，季子禾盯着自己的腿，哗啦一下站起来。

这一下动静不下，吓得保姆赶紧拉开推拉门看去，见她只是站起来才放下心：“这是怎么了？要洗头吗？”

她不确定季子禾能独立完成洗头这个看起来复杂的工序。

不料季子禾摇头，表示不需要，眼睛一直看着推拉门。保姆会意，把门又拉上。

没了视线，季子禾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她伸手按压沐浴乳，乳液滴落在瓷砖上，季子禾又按了一下，直到第五次她才想起来要用掌心去接。

细腻的泡沫充斥着薰衣草的香气，季子禾胡乱擦在身上，然后就往外走。保姆见状赶紧拉她回去用淋浴冲干净泡沫，随后用递给她浴巾，教她擦干净身体。

这一刻保姆终于信了这个女人是真的存在一些精神问题。

裙摆长到小腿的睡裙遮住底下的美景，季子禾回到卧室坐下，她的脚一下下轻晃着，突然抬头看向屋顶角落。

画面后的谭西早心脏一抖，几乎触电一样把平板放下。

豆豆仿佛感受到身边人的情绪，用头蹭蹭她的脸表示安抚。

居然觉得自己被发现了，谭西早想一定是疯了。她伸手摸摸豆豆，说了声我去洗澡之后走去浴室冲凉。

关于邻居的东西她一样没碰，尽管对方说没事。

水流下的身体与季子禾截然不同，仿佛是钢铁厂遗弃的废料，经过千锤百砸后丢在熔炉旁边等待处理。

她撕开带来的小包装洗头膏和沐浴乳完成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洗漱，哪怕是冬天也是如此，短时间内恐怕很难改掉洗澡快的习惯。



之后一连几天都没有任何意外情况，盛夏来袭，炙热的烈日烤的人皮肤生疼。俞以白从网上买了两幅冰袖和防晒霜给谭西早，她可不想自家发小变成煤矿工人。

豆豆被谭西早照顾的很好，她会定时拍照录视频给邻居发去。

季子禾也没遇到过，她白天早早出门，晚上等对方回到卧室才回来。

一切照旧，没有什么改变。

这天傍晚，天突然黑压压地，几声闷雷预示着即将发生的情况。

谭西早紧忙掉头开车回弥康小区，路上豆大的雨点已经落下，再等到了目的地已经是瓢泼大雨。

即便她跑得再快，头上的渔夫帽也湿了大半，身上的衣服更是没能幸免。

她给妈妈打电话叮嘱关好门窗，之后上楼梯回到七楼。

莫名的她不想坐电梯，觉得会停电，也会出故障。

结果在她上到六楼的时候，楼内的声控灯忽然灭了。她试着咳嗽一声也是徒劳，谭西早愣住。

这就停电了？她乌鸦嘴了吗？

周围陷入昏暗，谭西早摘下口罩呼吸新鲜空气，抬脚到七楼。

她借着微弱的光从口袋里找出钥匙去开门，不想身后的开门声惊得她身体一下僵硬起来，动作极快拉上口罩。

“哎呀，邻居小姐，请问你有蜡烛吗？”保姆打电话问过孟沛萍，得知家里没蜡烛后出门想去求助邻居。

谭西早本能低下头将脸彻底藏在黑暗中，“我，我不清楚，我找找。”

说完她加快动作开门进去，保姆见她这样，只当是不爱交际。

谭西早给邻居发信息询问，得到允许后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四五根蜡烛和打火机开门。

保姆还在门口等着，身后还多了一个倩影。

谭西早十分庆幸现在停电，她低着头把手中的东西递过去：“给。”

“真是谢谢邻居小姐了。”

回应她的是摇头和转身，关门声响起，保姆更加认定这个姑娘是内向不愿说话。

季子禾抬头直勾勾看着那扇房门，不知道再想什么。

昏暗，闷热，潮湿，雨点疯狂打在玻璃上令人感到压抑。

渔夫帽和衣服被洗干净挂在阳台晾衣架上，谭西早穿着宽松的短袖短裤守在豆豆旁边。

豆豆似乎不是很喜欢雨天，蔫蔫的趴在她略显凉意的腿上降温。

“你倒是，会找地方。”谭西早轻声呢喃，接着低头看向门口。

停电又下雨，她家一共有四个人，应该没事吧。

一开始的确没事，雨下的太大迟迟没有减缓的意思，护工只好打电话征求孟沛萍意见，问如果雨还不停，能不能暂时住一晚。

孟沛萍应了，不过说的地方却是对门。

护工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高高大大的看着很板正，说出去他是当过兵的都有人信。当初孟沛萍就是看中这个气质才选的他。

他把季正德照顾的很好，没有一句怨气，一照顾就是这么多年。

因为停电的缘故，晚饭吃的比往常早了点，有了蜡烛，房子亮堂不少。

护工吃过饭问季正德睡前还要不要洗澡，季正德担心会摔，说了声今天就算了。

“我走了，张姨你照顾着点他们吧。”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回去呀。”

“我有住的地方，没事的张姨。”护工没说自己住对面，因为孟沛萍不让说。

他把门关上，刻意等了一会儿才轻轻敲响对门，很快，房门打开，护工顺势走进去。

“不好意思啊，今天打扰你了，我在客厅沙发上凑活一晚就行。”护工看了眼漆黑一片的屋子感到奇怪，“怎么不点蜡烛？”

或许是他知道对方是谁的缘故，说话稍显轻松随意。

“忘了，要点吗。”谭西早紧绷着身体，还不能适应单独跟男人的相处，哪怕面前的男人毫无恶意。

“不用了吧，也快睡了。”护工很好说话，他直觉谭西早应该不想点，所以也没说什么，走去沙发前坐下看起小说。

谭西早带着豆豆回到客房，她完全没有睡意，绷紧的神经不允许松懈，耳朵在黑夜里变得更为敏感，一丝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到震耳欲聋。

忽的敲门声响起吓了谭西早跟护工一跳，门外传来保姆的求助声。

“邻居小姐！你睡了吗！能不能麻烦你帮帮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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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谭西早安抚好豆豆起身走到门口，她示意护工去自己房间待着，确认躲好后才把门打开。

“怎么了？”

“我家小姐洗澡突然就开始喊，我一进去就喊得更大声，还把沐浴乳瓶子都砸在地上了。我实在没辙了，你能去帮忙看看吗？没准换个人她就愿意了。”

保姆焦急的语气揪住谭西早的心，她下意识应下走去对面房中直奔浴室，里面隐约有光，应该是蜡烛。

“季小姐，我叫来邻居小姐帮忙了，别怕啊。”

谭西早深吸口气拉开一些缝隙，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她拉开足够自己进去的宽度后来到浴室。

琥珀色的眸子不偏不倚撞上深褐色眼睛，一瞬间她甚至忘了呼吸。

然而对方却像是没认出她一样继续打量着，季子禾还没开始洗澡，只是把衣服脱了泡进水里。

她双臂遮住胸前春色，眸光在烛火映衬下忽明忽暗跳动着，不再喊叫，也不再砸东西，保姆松了口气去主卧门口告诉季正德一声，叫他安心。

谭西早逼自己移开视线，她俯身挨个捡起地上的瓶子放在洗漱台上，犹豫片刻张口：“你，洗好了吗？”

“你，洗好了吗？”熟悉的学舌又开始了，谭西早咬下舌尖低下头，“你洗，洗好叫我。”

“你给我洗。”

突如其来的对话让谭西早感到小小震惊，季子禾没觉得自己说错什么，继续重复着：“你给我洗，我妈妈就给我洗。”

像个霸道的小姑娘命令小跟班，谭西早本就比她小一岁，也算符合这个情况。

只是现在的情形，谭西早无法坦然面对，即使她戴着口罩。

光下女人的身体洁白如玉，和那夜遍布在上面的深红色痕迹有云泥之别，谭西早深呼吸试图平复心情。

浴室安静无声，保姆估摸是因为有人陪季子禾，所以并没在外面等候。

突地，浴室光不在，季子禾吹灭了蜡烛。

“怎么了？蜡烛怎么灭了？”保姆疑惑，谭西早回应：“她自己，吹灭的。”

“哦，那多麻烦你了邻居小姐，帮帮忙照看她一下。”

“好。”话音落下，似乎有什么从水中冒出，湿漉漉的脚抵在谭西早结实的小腿上轻晃，一下又一下磨蹭着肌肤。

呼吸似乎不归谭西早支配，如果这时候来电了，一定能发现她此时火辣辣的脸。

“你给我洗。”黑暗中的季子禾嗓音柔且沉，没有稚气，好似昙花一现，惊艳又勾人。

谭西早不觉口干舌燥，她艰难吞咽口水颤抖着手摸索过去，膝盖碰到了浴缸边缘才停下。

这个过程里季子禾的肌肤一直跟她小腿贴合，谭西早鼓足勇气握住对方脚踝放入水中。

之后慢慢蹲下，字眼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我，要怎么，洗。”

“嗯——”浴缸内的季子禾好像也苦恼这件事，于是把妈妈给她洗澡的步骤告知，“用毛巾擦，洗头发，涂香香。”

熟悉的稚气回归，破坏了无形中的引诱，也让谭西早悄悄放松一下。

后背的布料因为汗水粘在身上，她来得急，手机也没带，不能用手电筒去照亮。无奈之下谭西早伸手摸索，在摸到类似于布料的柔软触感后下意识展开感受长度。

是毛巾，她将毛巾包在手上，然后深吸口气探进水中擦洗季子禾的身体。

手感很好，就像刚出炉的面包，松软香甜。

谭西早压制住狂跳的心脏努力做到心无旁骛，可对方小动作却多了起来，沾有水的手一会摸摸她的手臂，一会戳戳腰身。

受不了这种折磨的她腾出一只手握住季子禾的手腕，对方立刻老实下来。

好不容易擦洗完，谭西早感觉自己也跟着洗了一遍。口罩下的呼吸困难起来，她转身碰到淋浴头，打开测水温，随后轻声哄季子禾：“你把头，露出来，躺好，我帮你，洗头。”

季子禾很听话将长发垂在浴缸外，一双眼睛努力想要在黑暗里找到谭西早。

她能感受到热度适中的水流冲刷长发，一只手穿过发间，温柔小意，宛如对待易碎的珍品。

水流停止，一抹清香混在空气里钻进季子禾鼻息间，她环抱在胸前的双臂慢慢松懈。

谭西早冲掉头发上的泡沫，用手摸了摸耳朵附近，确认没有残留的泡沫才停下。

最后一步了，只要吐完沐浴乳冲干净就好。

但她犯了难，沐浴乳不能挤在毛巾上，也就意味着她要用双手。



‘求求你……求求你别碰我……’

‘不要……’



急促的水流声猛地惊醒深陷回忆中的人，紧接着一双手勾住谭西早脖颈，属于女人的独特香气直冲她的大脑。

“快洗好了吗，邻居小姐？”听到动静，保姆扬声询问。

谭西早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她偏头强行稳住声线回复：“还剩，沐浴乳，快了。”

“好嘞，不急啊，慢着点别摔着哦。”

“好。”尾音还没完全停止，谭西早不禁瞳孔张大。

因为她感觉到身上的女人低下头咬在她脖子上，谭西早下意识想推开季子禾，手伸到一半想起对方不着寸缕。

季子禾贝齿啃咬谭西早满是汗水的脖颈，然后隔着布料咬在肩上，似乎有哪里不对，她径直伸手想要撩开对方的短袖。

手腕瞬间被谭西早握紧，她满眼茫然喃喃低语：“不是这样的……”

果然，她是在还原那夜的场景。谭西早后知后觉，久违的反胃再度涌上。

滴的一声，刺耳的电机恢复声响起，浴室被瞬间照亮。

谭西早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羞愧到无所顿行，她眼神不敢乱瞟，索性闭上开口叫保姆来完成之后的程序。

结果刚张口时口罩脱落，柔软堵住她的嘴，女人毫无章法，仿佛误闯异地的懵懂少女，然而谭西早却扣住她肩膀抽身出去趴在马桶上干呕起来，浑身与此同时开始剧烈颤抖。

察觉出异常的保姆走过来焦急道：“邻居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我去打电话叫医生！”

“不用！”谭西早脱口而出，她摆手狼狈起身按下冲水键，看也不看浴室里面的情况说，“她还剩，沐浴乳，您帮忙吧，我走了。”

“哎？！邻居小姐……”保姆还想再关心几句，就见她跌跌撞撞近乎逃离一样消失在门口。

她还回忆着刚才看到的伤疤，转身走进浴室里发现季子禾正涂沐浴乳，对刚才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雨势减小，护工看出谭西早反常，打了声招呼便离开。

谭西早蜷缩成一团靠在墙角，口中还留有浓重的酸苦，她没漱口，任由这味道腐蚀神经。

这些天的观察，监控画面下的季子禾看起来几乎与常人无异。

但记忆应该还像碎片一样，不然她也不会做出刚才的举动。

谭西早的呼吸逐渐变得厚重且急促，分明她没有感受过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与疼痛，可不知怎么的，她就好像跟季子禾共享一个灵魂，但凡亲昵的接触都会激起她的不适感。

偏偏每次刺激她的还是季子禾，这样下去，谭西早觉得自己迟早也要疯掉。

意识变得浑浑噩噩，半梦半醒间谭西早隐约听到敲门声才恍然自己就这么睡了一夜。

喉咙干涩发疼，浑身散发着寒意，她勉强起来又找了个口罩戴好，拖着沉重的身子来到门口打开。

“邻居小姐……呀！你这眼睛，是不是发烧了？”保姆端着早饭想着分一些给邻居，不想对方的衣服还是昨天的，眼睛布满红血丝，看上去疲惫极了。

“没事，您有事吗。”谭西早的声音如接收不到信号的录音机，滋滋啦啦的，非常难听。

保姆听到这话往前递了递碗筷：“想着送你一份早饭，感谢昨天的照顾，真是麻烦你了。”

映入眼帘的白粥和小菜并没有勾起谭西早的食欲，她现在觉得头重脚轻，只想躺下裹上被子好好睡一觉。

“不用了，谢谢。我，想睡会……咳咳。”谭西早低头咳嗽几声婉拒对方的好意。

“我去给你拿点药吧，你等等。”保姆先把碗筷放在入户门旁的柜子上，随后麻利回去。

谭西早不好直接关门，只得倚靠在门框上微微合眼，豆豆听话蹲在她脚边，仿佛忠诚的侍卫守候着这个对它很好的人。

依稀间脚步声传来，轻轻的，接着一抹薰衣草的淡淡香气袭来。谭西早抬起眼皮看去，与季子禾四目相对。

昨夜真实发生的接触让她喉咙发痒，刚吸口气就猛咳得胸腔发疼。

一只柔弱无骨的手覆在她背上拍着，像极了哄孩子的妈妈。

谭西早本能往后退，“会传染。”

手掌悬在半空，季子禾垂眸注视只看了她一眼的谭西早，上前用双手捧起对方的脸抬起。

她的力气不算太大，奈何谭西早现在有气无力，可以随她“摆布”。

季子禾的眼睛化身铅笔描绘着谭西早的眉眼，最终向前倾身将额头抵在对方发烫的额头。

清冷与炙热碰撞，谭西早觉得她头更晕了。

“找到了，邻居小姐。”保姆拿着退烧药出来看到举止亲昵的两人，误以为是季子禾在闹谭西早，于是忙上前劝说，“季小姐，我们先回去了，让邻居小姐好好休息。”

谭西早站好，她的脸颊跟额头还残有余温，只是说了声谢谢，然后接过退烧药将门关上。

门合上的那刻，她仿佛看到了季子禾一直在看自己的手发呆。

楼道内的季子禾用指腹互相摩擦，喃喃道：“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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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你可真能给我们女人长脸，不大年纪还学男的搞强/奸这套。’

‘把她也扒光了！’

‘不要！我求求你们不要！’



床上的人猛然睁眼，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搅得她不得安宁。潮热感让谭西早的身体发痒，不过身体轻松了不少。她测过温度，已经恢复正常。

没多耽搁，她换下床单枕套去洗干净晾在阳台上。外面雨过天晴，温度反而更升高了几分。

忙活完一切的她走去浴室冲澡，脑海里却怎么都挥之不去唇齿间的触碰。

洗完澡之后整个人清爽很多，谭西早晾好衣服，转而给豆豆的饭盆里倒上狗粮。

看着它埋头吃得正香，谭西早轻声：“不好意思，让你，挨饿了。”

门铃声响起，保姆走去开门，谭西早拿着洗干净的碗筷站在楼道，“还您，谢谢。”

“邻里邻居，应该的。”保姆热络接过碗筷关心询问，“还烧不烧啊，这都下午了，你吃饭没啊。”

“不烧了，我，吃过了。”谭西早撒了个谎，她抿嘴一笑再次道谢，随后戴上渔夫帽和口罩下楼。

保姆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奇怪，到底昨晚怎么了，会让她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你看看，是不是她。’

‘……是，就是她。’

‘你确定？’

‘嗯，我确定，她那只手，有我的牙印。’



夏凉被下的身体小幅度动着，季子禾缩成一团紧抱胸前的玩偶，她突然抬起右手，视线落在白皙完好的虎口处出神。

这个插曲被轻轻翻过，再也没人提及。几天后，一个人的出现又一次改变了谭西早和季子禾的生活。

保姆给来访的客人递上温水，沙发右侧的女人一头干练的短发，眉尾处断了一截，笑起来时模糊了那份压迫感。

“别紧张，我们已经事先跟孟教授通知过了，过来就是简单了解一下季子禾的情况。”

“啊……好，那我去叫季小姐，她在练琵琶。”保姆走去卧室敲门，“季小姐，有人找你。”

音乐突兀停掉，季子禾扭头看去，直接抱着琵琶出来。

女人光着脚，裙摆随着走动略微起伏摇晃，长发听话的搭在她的胸前，不施粉黛的脸足以令人心动。

“好漂亮啊……”沙发左侧稍显年轻的女人小小惊叹一声，随后赶紧闭嘴。

短发女人站起身，语调尽量柔和：“子禾你好，我是温江城，我们能聊聊吗？”

在一般人的认知里，跟头脑不清楚的人没什么可聊的，但温江城却认为越是这样越能说出有利信息。

正因为她痴傻，疯癫，在某种程度上恰恰大幅度降低了回忆带来的伤害，能够相对平静的说出来。

局长事先跟她打过招呼，说关于这个案子的背后让人气到肝疼又无能为力。



‘那是我没接手，我现在接，保准大快人心。’



三人坐在客厅，温江城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给季子禾看：“子禾，你对她有印象吗？”

季子禾跟保姆不约而同看去，屏幕里是谭西早入狱前的照片，十七岁，青涩的脸庞，面对镜头时似乎有些不自然的撇开视线。

她点头，承认有印象。

“你觉得她怎么样？是可以信任的人吗？”

面对温江城的提问，季子禾眸光一闪，下巴微抬，停顿了一会又摇头。

“那你觉得她伤害你了吗？”

这次季子禾停顿的时间更久，她皱紧眉头摇头又点头，最后还是摇头。

“那我现在要抓她走，行吗？”

话音刚落，温江城清楚捕捉到季子禾眼里快速闪过的警惕，心里有了答案。

不再耽搁，温江城叫上队员起身道别，刚走到门口时耳尖微动听到外面传来的响动，动作自然打开房门。

两人站在走廊，队员纳闷：“温队，为什么不给她看郑丞的照片？”

“你疯了，给她看郑丞的是想要让直接疯给你看吗？”温江城无奈摇头，新队员看着武力值挺高的，怎么脑筋就转不过来呢。

“说的也是哦。”队员恍然大悟，正准备按电梯键时发现队长直奔楼梯间，“哎？不坐电梯吗？”

“不坐了，走走，你坐电梯下去吧。”

“哦……好。”

空旷的楼梯间只有温江城的脚步声，她一节节下着台阶，余光注意着不锈钢扶手上映出的人影。

突然在三楼的时候拐了进去，楼上的谭西早见状紧忙加快速度跟上去，结果刚走出楼梯间就被一股外力抵在墙壁上。

“一路跟着我，想干什么？”不怪温江城没认出来，只因眼前的人带着渔夫帽和口罩，遮的严严实实的。

她的力气很大，谭西早觉着自己骨头硌的生疼，咬牙问身后的人：“你是江城，总局的，队长吗？”

认识她？温江城眉峰微挑腾出一只手摘掉对方口罩后变了脸色，“谭西早？”



弥康小区楼下的小花园，谭西早不自觉端正坐姿看向面前的女人，脑袋里满满都是俞以白之前的话。

她在外面正跑着车，闲下功夫发现季家来了两个女人，原以为是亲戚，结果就听见了温江城三个字。

直觉这次跟案子有关，谭西早立刻开车回来，本来打算等温江城下楼再说，没想到半路被抓出来。

“别紧张，唐眠跟我说过你的情况。”温江城心里惋惜，年纪轻轻的背负被强加的罪名断送人生，还被虐待成这样。

她当时听到这个案子的定性时气得脑仁子疼，要不是师傅拦着她，估摸着她现在也不会成为队长了。

“您真的，能还我，清白吗？”谭西早舔唇问出压在心里许久的话。

温江城听后点头承诺：“只要你是清白的，我就能还你以后干净的人生。”

“我真的，没有，做那种事！”谭西早眼眶蓦地红起，脱口而出后情绪明显激动起来，“是他们，逼我的，我根本，就动不了！”



“一想再开学就高三了就好难受啊，玩的时间肯定直线压成一张薄片！”年仅十七岁的俞以白挽着谭西早的手臂哀嚎。

谭西早无奈笑道：“没办法，你不努力学怎么考得上你想去的中航啊。”

“说的也是，我要努力！”俞以白举起另只手高喊，发泄完后口袋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接通说了两句知道了便挂断并拍拍谭西早的手背，“我妈说来接我去外婆那边看看，你跟我一起吧。”

谭西早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行吧，她让我在这等着，我就等着呗。”俞以白耸肩，一副拿老妈没辙的模样。

两个少女在十字路口分手，谭西早沿着街边往家走。前面有一条路，不过路灯坏了，晚上漆黑，久而久之人们都想避开这条路。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忽然间，急促的呼救声闯进谭西早耳中。她瞬间愣在原地，下意识关掉手电筒，脚步却不由自主向声源处走去。

“救命！你别碰我！！混蛋！”

“这儿平时不怎么来人，臭/婊/子，老子看上你了你还不给我脸，是不是给你脸了！”清脆的巴掌声叫谭西早心脏跟着打颤。

声音就是在前面那个巷子里传出来的，谭西早攥紧手机弯起腰悄声来到巷口。

衣服撕扯声跟女生透着哭腔的求救与其他人的嬉笑声诡异融合，里面发生了什么，不是傻子的话应该都能清楚。

谭西早蹲下颤抖着双手试图报警，不料刚按完110的那刻一束强光打在她脸上，她吓得浑身一抖本能看去，眼里满是恐惧。

“还有个想报警的。”刚才其中一个男生就听出哪里不对劲，走到巷口发现还蹲着个人颤颤巍巍的想打电话，当即直接扯进来。

伏在女生身上的男人回头瞥了眼瘦小身影，嗤笑一声骂道：“让她娘的打，打了我就弄死她。你是谁我都能查到，敢说出去，你爹妈，你朋友，都他妈别想好过。”

“救我！求求你！！”女生的嗓音已经嘶哑，她仿佛看到希望一般挣扎着看向谭西早。

一边是家人朋友，一边是即将被玷污的陌生女孩。这似乎不是选择题，但谭西早犹豫了，她甚至想要从那个男生手里夺回手机。

对方像是预料到她的动作一样照着她肚子来了一脚，直接把人踹在地上。

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瞬间冒出冷汗，手电筒的灯再次照在她的脸上，光亮下，谭西早看清女生的样子。

是高三的学姐，今年刚毕业，叫季子禾，学校里公认的校花。

此刻她发丝凌乱，身上的衣服被撕成碎片遮在身上，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更是沾到了泥土变得肮脏。

男人吐了口唾沫，手上的动作不停，“还想报警是不是？行，那你就给我看着！”

谭西早瞪大眼睛充斥着震惊，她想要跑了，没错，当个胆小鬼跑掉，假装从没看到。

但是晚了，机会错过了。男生一把抓住谭西早头发让她像狗一样趴在季子禾跟男人几步远的地方，用手死死钳住她下巴逼她看“现场直播”。

她痛苦的闭上眼睛，耳边充斥着季子禾绝望的叫喊，还有一个人扒开她的眼睛。

谭西早清楚的看着季子禾眼里的光亮熄灭，不再呐喊，好似成为失去灵魂的布娃娃。

男人结束后吹了声口哨，他扯下保护措施装进口袋里提起裤子，瞥了眼不知何时把自己的头藏进短袖兜帽下的人。

忽然想到什么好玩的，他上前把谭西早拽起来摔到季子禾身上，而后攥紧她的手在女孩身上摸了个遍，最终又扯起头发向季子禾双/腿/间……

嬉笑声彻底散去，漆黑的巷子陷入死寂。谭西早脸和手上沾满粘腻腥味儿的液体，死死咬住牙齿跪在地上不敢去看季子禾。

下一秒，她的手被拽走，疼到心慌的痛感也没能叫她喊出声。

十分钟后，警笛声响起，无数强光将谭西早彻底暴露在众多双眼睛下。她稍微挪动身体想要给季子禾挡住，却被警察认为反抗直接按在地上。

将近两个小时，两个少女的世界被人彻底推落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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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真是畜生！”温江城反复扶额想爆国粹又担心会吓到谭西早，这个案子她反复看过。

漏洞百出的过程居然也能归档结案，谭西早其实也算受害者，她只是错在懦弱，从而变成所谓的加害者。

“其实你不找我，我也打算找你。”温江城的话引起谭西早的注意：“您找我，有什么事？”

“最近接到报案，一个女生说自己被郑丞□□，我已经开始立案调查。他绝对是惯犯，而且具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不然你也不会成为替罪羊。”

“怎么可能，没有痕迹。”谭西早眼底浮现嘲讽，丝毫不畏惧对方的身份笑道，“只是有意，包庇而已，谁让他，有钱有势。”

这话一出倒是让温江城觉得意外，她轻笑：“胆子没我想的小，敢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

“因为我有，一个发小，她说您能，还我清白，我信您。”

她的语气真诚，温江城努努嘴用手指挠下眉毛，“这就对了，你现在信我就对了。还有，不要老是您您的，你不低人一等，懂吗？我走了，有事局里找我。”

谭西早的肩膀被安抚性拍了两下，她扭头看向走出两步的女人突然开口：“温队长，他，会不会，报复nin——你。”

温江城停下脚步，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天，留下一句看似十分随意的话：“再昏的天，也得出太阳不是？”

她走后，谭西早又在小公园坐了好一会儿，太阳烤的她皮肤发麻，她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事后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和俞以白，他们听完皆是喜极而泣，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临近月底，孟沛萍跟邻居先后回来，邻居看着自家狗狗被照顾得很好，家里还收拾得干干净净，说什么都要给谭西早报酬。

谭西早拗不过，收了五百块红包和一个一千五百元的转账。

分别前豆豆跑到谭西早腿边轻蹭，邻居看在眼里开玩笑说它小没良心。谭西早笑笑，蹲下用脑袋蹭蹭它的，寓意道别。

转眼入秋，夜里的风冷了些。俞以白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很少给谭西早发信息。谭亚北从网上找了一份兼职，一家四口都赚着钱，日子好像也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偶尔空闲时，谭西早会失神回想起那个并不算美好的吻，甚至都不能叫做吻。



架在出租车上的手机响起铃声，谭西早接通：“喂，你好。”

“谭师傅吗？你现在有没有时间来一趟江城音乐学院啊，我们要出去一趟，现在不好打车。”活泼的女声听上去好像认识谭西早一样，她应下并说出大概需要等待的时间，掉头开去江城音乐学院。

校门口两个女人站在那里，谭西早一怔，抱着琴盒的女人静立于微风中，发丝轻扬，微笑时温婉动人。

“哎呀谭师傅，你真准时啊。”季子禾身边的女孩正是上回吓得够呛的人，叫高兴，跟俞以白是差不多的话痨。

不知道季子禾清不清楚来接她们的是不是谭西早，她神情淡淡坐进后座，随后将琴盒继续抱在胸前。

“要是，别扭的话，可以，把琴盒，放在副驾。”谭西早透过后视镜看去，斟酌片刻提议。

“不用。”声音冷冷的，没了稚气。

谭西早没再多嘴，问了目的地后启动车子。一路上基本都是高兴说话，偶尔季子禾回应，语调似乎回温了一些。

非常自然流畅的交流，中途没有任何卡壳。



所以她是好了吗？所以才会对自己冷淡下来。那没中途跳车真是万幸了。



“谭师傅，你多大了啊。”高兴问。

“26。”

“那怎么会做出租车司机？大学毕业后没找到对口的工作吗？”



‘西西啊，你大学打算去哪啊。’

‘我想去南城大学的土木工程。’

‘什么？你想当包工头？！’

‘什么啊！别这么说！’



从回忆里抽回的谭西早回答：“我没上，大学。”

意识到说错话，高兴连忙道歉：“对不起啊谭师傅。”

“没事。”

目的地是一家剧院，从刚才的交谈里谭西早得知季子禾是过来演出的。



可台下那么多人都看着她，她会不会害怕？



“谭师傅，能不能拜托你九点再来一趟啊，我们这边九点结束。”

“好。”

高兴想扫码，谭西早说等晚上一起结。

两人先后下车，高兴望着车屁股由衷夸赞：“谭师傅人真好哎，就是脸上怪惨的。”

她以前在季老师家里也见过谭西早，当初差点没吓到。

季子禾对此不予置评，收回视线转身往剧院走去。

剧院内的工作人员正在紧锣密鼓准备着，季子禾随着带领来到休息室，“季老师，待会儿的琵琶独奏我们会给您放下帘子，还跟以前一样。”

“谢谢。”

工作人员难得见到这么温柔沉静的季子禾，忙笑着说没事后去别处做准备。

季子禾是化着妆来的，略施点缀就能将她骨子里的端庄衬的格外突出，犹如古时大户人家精心养育的姑娘，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皆为惊叹。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大厅里坐满了人准备收听接下来听觉盛宴。有不少人都是为了季子禾而来，人们心疼她的过去，惊艳她的才华。

上天对她残忍，又像是愧疚一般向她开恩。很可笑，却又无言以对。

“季老师，该上场了。”工作人员提醒一声，高兴从包里拿出半扇面具递过去，金色的翅膀造型，中间一点红，宛如浴火凤凰。

典雅庄重的大厅台上，纱幔落下，多了份朦胧美。季子禾抱着琵琶在掌声中款款而来，她坐在台中央的椅子上，掌声瞬间停下。

发丝垂下几缕，季子禾左手按住弦，佩戴好指甲的右手拨弦，清澈明亮的声音顿时在偌大的剧院大厅传开。

季子禾右手如水中鱼，灵活游走在弦上，节奏时而紧凑时而舒缓，轻易就能引人入胜。

一曲终了，忽的，弦被重拨，浑厚有力的声音震得大多人不由睁大眼睛。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大概就是讲的这个意思吧。

雷鸣般掌声回荡在大厅，季子禾抱着琵琶起身鞠躬，随后转身离开。

演出结束，高兴脚步轻快在季子禾身边双手合十，眼里满满的都是崇拜：“哇！季老师你太美了！今天最后收尾是你自己的设计吗？之前练习都没听到过。”

“嗯，突然就想了。”季子禾没说是因为曲终的那刻，脑海里闪过谭西早的脸。

莫名的烦躁致使她不顾场合重重拨弦，反倒成了点睛之笔。

走出剧院那刻，季子禾一眼看到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包子的人，头发似乎又短了，额前的刘海倒是不再碍事。

好像比以前自信了不少，不再畏畏缩缩的。

“那是谭师傅吗？谭师傅！”高兴的大嗓门打断季子禾的观察，也让谭西早加快手上的动作。

她胡乱将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然后把口罩上拉遮住脸站起来。

为了能准点接到，谭西早八点半就开车过来等着。

口罩下的嘴还要咀嚼着包子，模样看上去透着几分滑稽。

高兴笑了：“谭师傅，你这么吃饭不难受吗。”

“不难受，还好。”谭西早强咽下去，噎的她捶捶胸口才算活过来。她不敢看季子禾，转而对高兴说话：“要去哪？”

“弥康小区，送季老师回家。”其实每次表演完大家都会聚在一起吃饭，只是季子禾从不参与，大家也理解，就不强求。

“好，那上车。”谭西早轻车熟路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这次副驾的门开了，坐进来的不是琴盒，而是季子禾。

这一举动让谭西早紧张起来，高兴也觉得奇怪：“季老师，你怎么坐前面了。”

“视野好。”季子禾回答的简明扼要，好像就是为了看前面的夜景。

高兴不疑有他，点着小脑袋坐进后座。

谭西早余光瞥见季子禾抱着琴盒一动不动的架势，指尖捏了捏方向盘提醒：“安全带。”

听到指示，季子禾抬眼偏头看向谭西早：“安全带。”

“是系安全带。”

“是系安全带。”

复读机模式又开始了，谭西早神情无奈朝高兴发出信号：“麻烦你，给她，系一下，安全带。”

将她俩互动看在眼里，高兴以为季子禾又不清醒了，当即点头应下。

“你给我系。”季子禾尾音微扬，透着难以言喻的霸道与固执，好像谭西早不系，这事就过不去了。

高兴傻了眼，正想哄她的时候发现谭西早认命一样暂时解开自己安全带，然后倾身过去帮季子禾。

琴盒不太方便，谭西早提议：“能不能，先把琴盒，抬起来一下。”

话音刚落她脸上一轻，口罩被拿在手里，谭西早本能低下头，却见季子禾听话把琴盒与胸前拉开距离。

她不再犹豫，动作迅速拉过安全带扣好并坐回驾驶座。

跟司机证上的照片不同，谭西早本人的面部更柔和一点，只是眉宇间似乎有驱不散的忧郁。高兴看着她的脸，眼神不由自主落在那些形状奇怪的疤痕上。

失去口罩的谭西早浑身不自在，她皱紧眉头大胆伸出手：“口罩，还我。”

季子禾看着她骨节分明的手，虎口处的疤痕在光下还算明显。

她没有把口罩还给谭西早，相反的，直接丢出窗外。

很无礼的举动，谭西早张了张口，半天没说出一个字，闷不哼声启动车子去弥康小区。

目睹全程的高兴在两人身上来回看，心想季老师做出这种事可以理解，谭师傅近乎纵容的态度不奇怪。

但是，她怎么觉得季老师好像在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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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出租车顺利抵达弥康小区，不远处的孟沛萍正往小区口走着，季子禾没动，谭西早腾出一只手解开她的安全带。

全程没有看她，做这一切全凭余光。

季子禾依旧没动，她神色怏然，半响开口：“你看我。”

“快下车吧，时间，不早了。”谭西早岔开话题，结果一只手出现在她视线里，强行把她的脸扭过来。

一深一浅的眼睛在狭窄的空间交汇的那刻，谭西早逃兵般移开视线。

“你看我。”季子禾的语调乍听之下平铺直叙，只有谭西早听出其中的埋怨。

谭西早闭上眼睛，做好思想准备后睁开迎上对方目光。

这回季子禾满意了，她垂眸扫了眼谭西早有点起皮的唇，松开手轻轻点下对方额头：“早，早，早。”

阔别许久的称呼再度出现，谭西早颇为不自然偏过头看向窗外。

车门开了又合，出租车扬长而去。季子禾站在原地凝视着车尾，直到孟沛萍靠近才收回眼神跟在妈妈身边回去。

与此同时的出租车里弥漫着难言的诡异气氛，高兴还有点羡慕季子禾很愿意主动亲近谭西早，但谭西早的反应不知道怎么变得那么别扭又抵触。

活像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强/制/情节！尤其是刚才，季老师不苟言笑，眼神类似俯视一般看着谭师傅，天哪，味儿好冲啊！

罪过了，她不该这么想的，这太不礼貌了！

谭西早送高兴回到住处，抬手捂住收款码叮嘱：“回去吧，注意安全。”

“额……好，谢谢谭师傅。”这下高兴对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更加好奇，她下车刚走两步又折回来敲敲窗户，等车窗落下的时候出声，“那个谭师傅……未来几天你能还这个时间接我们吗？”

谭西早愣住，随后婉拒：“要不，你再找，其他人吧。”

“可季老师从不坐别人的车，谭师傅这辆车还是经过她同意的。”高兴的话让谭西早心情变得奇怪。

许久，她应下：“我知道了，到时，电话联系。”

季子禾最近确实演出比较多，每天都要去一趟剧院。

如今她的独立思考能力又进步很多，起初的小半天交流变成了大半天，只是偶尔会反应迟钝一些，会对时间和周围的人事物模糊。

作为好助理，高兴自从上次失职之后几乎是寸步不离季子禾，即便是上厕所也会在外面守着。

她为人实诚，热情，交际力强，必要时候完全能够代替季子禾的嘴巴发言。也是因为这几点，孟沛萍才挑中的她。

“季老师，我们直接出去就行了，车已经叫来了，是谭师傅的。”

说完，季子禾突然停下脚步问她：“你们很熟？”

“还好了，就是我跟她说了声我们最近可能常用车，她就应了。”高兴小心翼翼观察季子禾的表情，发现她除了起初微微蹙眉后就没了反应。

不过季子禾没说话，迈步径直往外校外，高兴见状忙追上去。

两人并肩来到校门口，出租车旁的人正在打电话，嘴角含笑，看样子是很亲近的人。

“明天我休假，到时聚聚？”

“好，唐队长，你定，定好了，发我。”

“你舌头没再去医院看看吗？都说了叫我声姐不过分。”电话那头响起调侃。

“好。”

“行了，到时聊吧。”

电话结束，谭西早眼里的暖意还没散去，转头就撞见在身后不知站了多久的人。

深褐色的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这么盯着她，却让谭西早如芒在背。

“谭师傅这是跟男朋友聊天吗？”高兴好奇问她。

谭西早摇头解释：“不是，是姐。现在走吗？”

“走走走。”

这次季子禾坐在了后座，将琴盒放在副驾，末了不忘一声命令：“你给它系。”

琴盒也这么宝贝，谭西早顺从给琴盒系上安全带，之后戴上口罩。

她一开始不确定季子禾坐在哪，不敢贸然戴口罩，生怕她像昨天那样丢掉。

知晓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高兴明显老实不少。出租车内安静了，谭西早每次看后视镜的时候都会撞上季子禾的眼睛。

就跟一直盯着一样，回回把谭西早逮个正着。

车子抵达剧院，谭西早解开副驾安全带，季子禾下车后去抱琴盒。琴盒不小，而且沉，谭西早不清楚季子禾为什么会一直选择自己抱着。

可能是宝贝，也可能是抱着有安全感，谭西早如此猜测。

“还是九点啊谭师傅。”

“好。”

等出租车驶离一段距离，高兴才把昨晚的事说出来：“昨儿谭师傅没让我结账，季老师，她怎么现在不照顾你了啊，我以为你们是朋友来着。”

季子禾脚步略微放缓，睫毛轻颤，片刻后给予回应：“不是。”

难以确认意思的两个字让高兴满头问号，心想怎么季老师老是学谭师傅的说话方式啊。

夜幕落下，天黑压压的看不到星星月亮。谭西早在剧院外等候，奈何这次过了九点都不见季子禾跟高兴的身影。

心里莫名开始担忧，谭西早不由得朝里张望。

车内的手机响起，她暂且分心接通，焦急的求救顿时冒出。

“谭师傅！你进了大门一直往里走！季老师有麻烦！”



“我就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熟人，这有问题？”男人身材高大，手腕的表明眼人能看出价格不菲，头发精心打理，嘴角挂着笑，眼底满是戏谑。

“真的不好意思这位先生，你可能真的认错人了，我们季老师平时不怎么接触人。”高兴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心里也像热锅上的蚂蚁焦灼难耐。

这个人她认识，郑丞，江城有名的富二代。可以说是劣迹斑斑，但胜在背景硬才一直肆无忌惮。

被她护在身后的季子禾抱着琵琶，始终微微垂着头一言不发，与上次遇到流氓时的反应截然不同。

“怎么会认错呢，以前我可是追求者之一呢。是不是，季子禾。”郑丞透着笑意故意叫出名字，引的他身边的女人皱眉闪过嫌恶。

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谭西早戴着口罩出现在休息室门口，她看到郑丞身边的女人时稍稍睁大眼睛。

显然女人也认出了她，眼神示意不要说话。

郑丞瞧着突然出现的人，皱眉满脸不耐烦：“你谁啊？有点眼力见的还不赶紧滚开？”

“她叫了车，得走。”谭西早努力克制颤抖的声音，尽量做到平静。

“我送她不行？赶紧给老子滚！”郑丞今儿请他的律师过来听音乐，没想到遇到了季子禾。

纱幔后的女人身体更加成熟诱人，郑丞认出了她，手指摸了下巴露出恶劣笑容。

过去的记忆与现在重叠，谭西早咬牙正要往上，这时在他身边的女人终于开口。

“郑少，别忘了你现在特殊时期，小心被抓到马脚。”

介于警告跟提醒之间，郑丞想起那件棘手的破事，低声骂了句脏话，随后又恢复成绅士模样：“那我送你，俞律师。”

“不了，我还要回律所，不同路。”俞以白随口扯了个幌子说完看向谭西早，“你是司机的话，麻烦送我一趟。”

谭西早会意，点头应下：“好。”她看了眼始终不说话的季子禾，担忧更甚。

四人离开，郑丞凝视谭西早的背影不语。

上回碰见爱多管闲事的，好像还是九年前。

出租车内一下子坐满了人，俞以白习惯性坐进副驾开骂：“这人是真骨头贱，这么多人的地方就敢来这套！”

“就是！仗着自己有权利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没错！”

俞以白跟高兴一见如故，同仇敌忾骂着郑丞。

“谭西早你脑子也有泡！我刚不拦着的话你是不是又冒傻气往上冲！你又开始傻/逼了是不是！”

面对发小的质问，谭西早心虚开车。

她已经退过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谭西早……”高兴登时瞪大眼睛看着开车的人，紧接着捂住嘴巴看向身边抱紧琴盒的女人。



天啊！她是蠢货吗！！



“季老师……你没事吧。”高兴小声询问，内心的震撼久久不曾平息。

郑丞虽然恶劣，但谭西早可是当初伤害过季子禾的人，结果她还傻了吧唧老是让这人来接。当初怎么就没反应过来这件事呢！

季子禾依旧没有回应，俞以白暂且停下教育工作，语气别扭着关心一句：“要不去医院？”

“好。”

“不用。”季子禾打断谭西早的同意，她抬起头看向斜对面的侧脸开口：“我跟你走。”

其余两人懵了，不能瞬间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谭西早攥紧方向盘，舔唇婉拒：“你妈妈，不会同意。”

“我跟你走。”季子禾的语言系统似乎又贫瘠到只能捡起这么几个字反复使用。

但这怎么可能，孟沛萍会同意她在外面过夜？

“如果对方是谭西早的话，就随她吧。”外放出的声音让几人面面相觑。

电话挂断后俞以白表示万分的不解：“搞什么？同意了？”

“真的就……同意了？”高兴也傻了，往常季子禾在外面超过十点，孟沛萍就会开始联系人询问，这次居然放人了？？而且对方还是谭西早啊！

相反处在话题中心的谭西早就平静很多，这种无条件的信任比怨恨更羞/辱/人。

她明白，孟沛萍从始至终都知道她不会伤害季子禾，甚至会豁出命去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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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既然如此，谭西早没再犹豫，她开车先送高兴回去，然后转到俞以白住处。

俞以白犹豫一会儿提出建议：“要不你俩找个别的地方住，你回去的话……”像是怕季子禾会听到，她下意识凑近谭西早耳语，“燕妈她们看到会不会不太好？而且我最近身份比较敏感，咱俩还是先别联系比较好。”

谭西早也担心这点，她闻言嗯了一声后在对方耳边小声：“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事，要赶紧，给我电话。”

她似乎知道了俞以白为什么要接近郑丞的原因，心尖发烫，眼里透着担心：“你别让，自己，有危险。”

“你放心，我脑子可比你灵光。”俞以白笑着宽慰她，然后拍下她手背下车。

车内静下来，谭西早抬头看着后视镜问：“你可以，住外面吗？”

“住家，去家里。”季子禾的声线隐隐颤抖，谭西早听后心揪成一块，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直接开车回去。

新建成不到一年的小区还干净着，户型设计相对简单点，毕竟只是回迁楼而已，开发商并不打算在上面多做文章。

谭西早停好出租车下来到后面打开门，“下来吧。”

她没说帮忙拿琴盒的事，在心里觉得这东西很重要，季子禾应该不会轻易交给别人。

不想下一秒琴盒顶端撞到她胸口，季子禾很明显的递的动作，谭西早迟疑一会接过琴盒抱住，对方顺势下车。

回迁楼层数不高，也就八层，谭家住在五层，不高不低的位置，风景还算不错。

谭西早想把琴盒还给季子禾，发现对方站在她身后揪住衣角，一如初春那天在医院的动作。

“你坐，电梯吗？”谭西早习惯走楼梯，但她怕季子禾会累。

对方抬头看她，跟着复述一遍：“你坐，电梯吗。”

“那走吧。”

“那走吧。”

谭西早最终选择电梯，只因为够亮，不用担心声控灯熄灭后短暂黑暗带来的心慌感。

她掏出钥匙开门，樊燕还没睡，她扭头朝门口看去，看清身后的女人后一愣。

“我回来了，妈。”

“她怎么……”

“晚点，我跟您说。”谭西早换上拖鞋，她没给季子禾找备用的，因为她觉得这人应该穿不惯这种材质的拖鞋。

可对方固执的停在门口，大有不给她拖鞋就不走的架势。

思来想去，谭西早把自己脚上这双脱下来递给她，转而拿起一双男士的趿上。

高跟鞋脱下的那刻，谭西早发现对方是光着脚的，脚踝后面被磨得有些发红。

白嫩精致的脚穿进才几块钱的拖鞋里，居然感觉这拖鞋变得好看且昂贵起来。

手背传来触感，是季子禾轻轻拍的，她在学俞以白的动作。

季子禾跟在谭西早身后来到她的房间，很简单的布局，一整面墙打了柜子，一张母子床靠着窗户，一张书桌，一张塑料凳子，还有几盆绿萝。

“你可以，不洗澡吗？”这里卫生间比不上季家的，而且也没有换洗衣服，但谭西早还是想问一下。

所幸季子禾很体贴，点头后继续看房间。谭西早左右环顾，最后把琴盒小心翼翼放在干净的书桌上。

"我，出去一下，你困了，就睡。"谭西早拉上窗帘打开床头台灯，然后从柜子里拿出睡衣抱在怀里，给她轻轻掩上门去客厅。

樊燕拉着女儿到阳台上小声询问缘由：“怎么还带回来了？你们不是不联系了吗？”

“就，今天碰上，有点麻烦，她就说，要跟着。”谭西早没告诉实情，担心妈妈会害怕。

“那我再给你拿床薄被吧。”就一床被子，现在夜里凉了得盖好，万一着凉了就不好了。

“不用，有毯子。”没拿出来的被子都有些味道，而且还有点潮，盖上反倒不舒服。

“行吧，那你们早点睡。”樊燕每晚都会等女儿回来才去睡，就为图个安心。

谭西早走去卫生间冲澡，她每天要载的乘客很多，身上混在的味道太多。

正洗头时她听到门响，下意识用手抹去脸上的水，还没等她睁开眼，沾有寒意的身体紧紧贴在她的背上，让谭西早忘了动作。

浴霸下的两具身体紧密贴合，宛如一条如玉的白蛇攀附在坑洼不平的石头上。

水流很快淋湿季子禾的长发与身体，她指尖抵在谭西早难看的疤痕上摩挲，温度烫得惊人。

头发上的泡沫冲干净，谭西早握住季子禾手腕，压低语气里的疲倦与乞求：“我求你……”

“你求我……”耳畔的热气令谭西早脸颊滚烫，然而季子禾却在认真回味这三个字，即使手被控制住也捣乱的继续剐蹭对方肌肤。

她将对方说得上是丑陋可怖的身体尽收眼底，突然收了手转到谭西早面前站好。双手捧起对方的脸，果不其然，双眼紧闭着。

季子禾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睛，随后用鼻尖轻蹭谭西早的鼻尖，要求伴随一声轻叹道出：“谭西早，你亲亲我。”



卧室里，谭西早坐在床边低着头回想刚才被逼无奈下的一触即分，原想季子禾不会善罢甘休，没料到对方就松开了手，然后拿着浴巾擦干净水珠出去。

她就这么大胆着，丝毫不怕被人撞见，反倒是谭西早狼狈的擦干身体胡乱套好衣服跟上去。

季子禾穿着谭西早翻出的新睡衣，内衣裤还是自己的，她就那么穿上了，谭西早没有制止。

嘈杂的吹风机停下，季子禾自己吹好了头发，完全拥有了自理能力。她看向谭西早滴着水珠的头发，挪过去给这人也吹干净。

动作算不上太温柔，甚至可以称得上野蛮，季子禾用手拨弄着谭西早到脖子的头发，直到这人偏头才停手。

谭西早收走吹风机又回到卧室，台灯已经关了，隐约能借助外面的光亮判断方位。

“你，睡吧。”谭西早不敢跟她同床，打算裹着毯子在墙角凑过一晚，反正以前在里面的时候也这么睡过。

“一起。”微弱的光中，季子禾轻轻拍下身边的空位，意思再明显不过。

谭西早右手抓紧毯子站在床边，最终妥协。她现在不敢逆着季子禾，生怕对方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只因为她感觉到了，季子禾似乎已经恢复正常，现在做这些事，无非就是在无形谴责。

季子禾看着她不算宽阔的背，突然道：“你再亲亲我。”

声音里暗含些许请求，但更多的还是近乎强势的命令。

谭西早不愿再跟她从这种事上争论，索性将头盖在毯子闷声回应：“睡吧。”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一只偏凉的手滑进毯子里，旋即向下探去。

床发出轻微响动，谭西早深吸口气抓住作怪的手翻过身直视季子禾的眼睛咬牙：“能不能，别再这样。”

“那你再亲亲我。”季子禾好像很好说话，只需要亲一下就能瞬间乖下来。

谭西早颓然：“我，不行。”只要过于亲密的接触就会让她想到不堪的回忆，生理上自然而然难受。

黑夜里一声叹息，季子禾靠近，字字如刀生生捅进谭西早的身体里。

“被强/奸/的是我，你凭什么这样，你有什么资格这样。”



她果然，醒了。



也许早在见到谭西早的那刻，季子禾就要醒了，她只是逼自己忘掉那些散发着恶臭的画面，有时候做个疯子也挺好。

记忆碎片正在陆续回到它们本该待的位置，季子禾不愿醒，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她的确清醒了，清晰地记起所有。

也记起了眼前这个“帮凶”。

季子禾恨极了那个夺走她光明的男人，可她更怨这个懦弱无能的谭西早。

她宁可这个人做个冷血的路人，怕沾上麻烦夹着尾巴逃跑，也不愿接受她亲眼看着自己坠入无边黑暗。

这人也想过救自己，最后不过是经不住恐吓而已。

人的本能，没法怨。

她对谭西早了解不多，尽管一个高中，这人仿佛透明一般。

但就是这么个透明人，却是她受尽侮辱的见证者。

仅凭这一点，她就无法原谅谭西早。

她挣开对方的手，转身盖紧被子入睡。

席卷全身的重量压在谭西早心脏，她稍显艰难小口呼吸，眼泪不受控制滑落在床单上晕出暗花。

季子禾感受到身后一轻，眼皮微动，并未理会。



翌日清晨，微光透过窗帘渗透进来。季子禾睁开眼迷茫打量四周才想起自己昨晚跟着谭西早回来的。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到门口，手刚搭上把手就听到外面的交谈。



“她还在睡呢？要不要叫她起来吃点东西啊。”

“是啊小西，你要不去叫叫？”

谭成业两口子劝着，谭西早低头看着油条，指尖抠了下死皮回应：“不了，还是，不打扰，比较好。”

听着女儿的话，樊燕无声叹息，随即想起什么开口：“明天别忘了跟妈去医院，哎，本来想挂李医生的，他的问诊太难挂了，花钱都买不到号。”

“好。”

房门打开，一家三口不约而同看去，季子禾径直走到谭西早身边低语：“我也要吃。”

夫妻俩自然顺着意思又去添了一副碗筷，谭西早知道了她的苏醒，跟季子禾的相处变得更加难熬。

用过早饭之后谭西早送季子禾回去，对方看着她的脸，留下一句晚上接我后离开，徒留谭西早一个人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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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季老师，我给你再叫别的车吧。”学校里高兴守在季子禾身边商量道。

回去之后她是彻夜难眠啊，这也太戏剧性了。难怪谭西早出门在外都要戴着口罩，哪是什么遮住疤啊，纯粹是怕人认出来。

这么怕人认出来，干嘛当初做那种事。高兴对谭西早的好感值简直跌到谷底。

“不用，她会来接。”季子禾轻声回应，指尖拨动琴弦，发出一声悠长的音调。

高兴皱紧眉头看着坦然自若的女人，双手托腮满是不高兴。

季子禾看在眼里，手指压住颤动的琴弦问：“你也这么认为吗？像大众认为的那样。”

“那当然了！多可恶啊！我觉得她比郑丞都坏！”高兴鼓脸表达自己的愤怒之情。

出事的时候她刚高一，这件事传播速度堪比病毒感染，因为谭西早的缘故，导致他们学校那年招生都困难。

都说什么，这个学校不好，教育出来的人是强/奸/犯，是变态之类的。

每每想到这种事，高兴就郁闷，也理解了什么叫一颗老鼠屎坏了整锅粥。

“不是的。”

声音很轻，很快随着风吹走，高兴没听清，“什么？”

季子禾指尖轻抚琴弦，抿嘴说出迟到九年的真相：“不是她。”

“你终于肯承认了？”门口传来爽朗干练的声音，两人看去，一个穿着浅色工装夹克的短发女人正微笑看着季子禾。

教室内只留下温江城跟季子禾两个人，她一眼能分辨出眼前的女人不再痴傻，因为对方连伪装都懒得再做。

“你什么时候恢复的？”

“大概，半个多月前，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季子禾记得温江城，上次她来家里问过话。

温江城耸肩步入正题：“那我现在能问你一些问题了吗？可能会对你有些刺激，如果引起你不适，我们可以随时中止。”

季子禾迎上对方神采奕奕的眼睛，点头同意：“问吧。”

“听说郑丞昨晚碰到你了。”

“是。”

“那天，他是怎么找上你的。”



“子禾，我知道我给你造成困扰了。我向你陪你道歉，这水请你喝，你要是不喝的话就是不原谅我。”二十二岁的郑丞帅气的脸庞上满是真诚拧开瓶盖递过去。

季子禾无奈接过水瓶轻抿一口递回去，“好了，再见。”

“好，再见。”郑丞侧身看着季子禾的背影，嘴角渐渐扬起。

眼前的视线突然模糊起来，季子禾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她的脚步踉跄起来，猛然间她想起那瓶水暗叫糟糕，接着咬牙抬起手想拿手机给家里人打电话。

结果下一秒被人搂在怀中坐进车里离开，路人觉得奇怪，可又说不上来。

意识陷入短暂的昏迷，再等季子禾有意识的时候，她已经被拖进幽深的巷子里。

身上的布料被暴力撕扯，郑丞急促厚重的粗喘喷在她身上各处。

滔天的无力感将她包裹，季子禾拼命呐喊换来巴掌和被紧扼的脖颈，空气逐渐稀薄，刚才还真诚的大男孩此时暴露出最卑劣的嘴脸。

“还有个想报警的。”

一道身影被郑丞同伙摔到跟前，脖颈上的力道松了不少，从鬼门关回来的季子禾剧烈喘息着向那个人发出求救：“救我！求求你！！”

手电筒的光亮下，她看到了女孩眼里的挣扎和胆怯，就在犹豫的分秒钟，身体撕裂般的痛疼让季子禾眼底的光彻底消失。

她说不清时间过了多久，恍惚间，令人作呕的气息被一抹淡淡的柠檬香取代，郑丞抓着那个女孩的手在她身上胡乱摸着，最后居然……

结束后他带着同伙离开，这片脏地方就剩下她们两个脏人。

一滴泪顺着眼眶滑落发间，眼前的女孩跪在自己面前不敢看她，她刹那间满眼怨恨抓起女孩的手用力咬下去……



“所以，谭西早是被郑丞强迫的，她身上所检测到的属于你的体/液，也都是这么来的，对吗？”

两个视角拼成一个完成的故事链，也侧面印证了温江城视线的猜测，她绷紧下颚双手环臂难掩愤怒。

季子禾的状态看上去还是那样平静，如果忽略攥紧的拳头的话：“对。”

“可你不该因为个人情绪就把这份罪加在谭西早身上。”温江城实话实说，“她是有错，懦弱，胆小，甚至怕死。可她也试图救过你，只是就像你说的，她怂了，所以也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

“我想你们应该见过面了，你有没有发现她声音跟说话有问题。”看似跟此次谈话内容无关的话题被开启，季子禾一早就发现了，她嗯了一声示意。

温江城舒出口气舔唇告知：“刚入狱的时候，她因为这个罪名被同牢房，甚至整个监狱的女犯人针对。拳打脚踢演变成常态，当时狱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她这个强/奸/犯的罪名。”

季子禾眼睫颤动，仿佛在强忍某种情绪外泄。

“后来有一次，同牢房的几个女犯人抓着她，给她嘴里灌了开水，结果让监狱长看见了，立刻保外就医。舌头跟喉咙严重受损，基本算是失声了。”

“那她现在……”

“给骂醒了，自己每天练发声，八年练成现在这样。她能活着出来真的算命大。”温江城觉得自己这么说可能有点偏心的意思，但她实在不想让季子禾再继续把这份仇恨放在谭西早身上。

“听说把她救过来的时候，她在纸上写了一句话。你想知道吗？”

季子禾瞬间抬眸，眼底的求知欲浓烈。温江城停顿片刻说出：“她说是她活该，被打死也不值得可怜。”

心脏在这刻骤然收缩，季子禾眼眶温热，眸中道不明的情绪强烈而复杂，她偏执地不肯承认那是心疼。

“子禾，我知道你是这件事的受害者，你的心情我都可以理解，但她又何尝不是？”温江城宛如个大姐一般开导，“其实在某种角度上来说，你也欠她一句道歉。”

她看着长发遮住大半张脸的季子禾，抿下嘴：“差不多两个月前有个女孩报案说郑丞强/奸/了她，现在案子有了新进展，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到时能提供一份证词。”

“你好好想，想好了告诉我。”温江城没逼着季子禾现在作出决定，她起身往教室门口走去，身后传来一句询问。

“她真的是这么写的吗？”

“她的行动还不能证明吗？”

明明能强硬的拒绝，却还是硬着头皮去履行答应的事情。分明是她该体会的难捱，那个人却替她承受了将近九年。

“对了。”

季子禾闻声转头看去，温江城冲她一笑：“把头发扎起来吧，家人朋友肯定都会夸你漂亮的。”

季子禾眸光闪动，对方已经离开。队员快步跟上温江城念叨：“温队，你这话被澜姐听到，估计要写检讨吧。”

“哎你这人！我这叫善意的开解懂吗！”温江城假意抬手打她，随后轻咳一声，“别跟你澜姐说。”

“好嘞。”

高兴目送两位警察离开后走进教室里突然满脸震惊，从没有束起头发的女人居然将长发拢到一起，然后随手拿起一支笔做簪子将发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

几缕不合群的发丝随着习习秋风起伏，宛如一幅画家投进心血绘出的画作。



江城音乐学院对面的茶馆，谭西早双手捧着茶杯喝茶，唐眠见她胖了点，心里也稍微放下心：“怎么舌头拖着不去看呢，现在医术发达，没准能治治。”

“明天我去，我妈，挂了一个，专家。”谭西早放下茶杯注意时间。

这个小动作被唐眠看在眼里，她挑眉问：“有安排？”

谭西早如实回答：“六点，要去接人。”

“看来现在的生活算是步入正轨了，没有太脱节吧。”

“没，我朋友，跟弟弟，都教我。”

“那还行。”唐眠喝完杯中的茶直接问了一嘴：“听说你见到季子禾了，她家人没为难你吧。”

谭西早摇头：“挺好的，没出事。就是，她疯了。”

“听说过，说是想用一氧化碳自杀，结果被发现异常抢救回来了。事后影响了大脑系统，就疯疯癫癫的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听着像是在质问的语气，唐眠不怒反笑：“说出来让你更不还手？我好不容易拉你上岸，为我也考虑考虑好吗？”

的确，要是告诉她的话，她可能又会陷入自责。谭西早低头吐出口气道歉：“抱歉，谢谢唐……眠姐。”

唐眠眼里笑意更深：“还行，孺子可教。这次找你其实是有个工作觉得适合你，而且那边老板跟我是朋友。知道你情况，又有我的担保，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去那边工作。”

“谢谢眠姐，我不想。”谭西早几乎没有犹豫就反驳，她双手扣在一起低着头，像是觉得拒绝唐眠的好意而难为情。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跑出租车不是因为身份问题，是想借跑出租车在江城转。”唐眠一针见血，“你怕出现第二个季子禾，你也不想再当第二遍谭西早。”

被戳中心事的谭西早怔住，嘴巴抿紧不吭声。唐眠知道她犟劲儿又上来了，倾身上前伸手弹下她脑瓜崩予以警告：“第一时间一定要报警，量力而行，别做傻事。要知道……”

“坏人，都穷凶极恶。”

还学会抢答了，唐眠被气笑，她伸手轻轻拍下对方小脑袋揶揄：“说得好听，得记住了知道吗。”

谭西早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她笑起来的时候很浅，看上去比较腼腆内秀：“知道了，谢谢眠姐。”

“真谢我的话这次茶你请。”

“好。”

“行啊小谭，有钱了啊，那我再点一壶。”唐眠作势再叫服务员，谭西早见状说：“好，不过，你得，自己喝了。”

唐眠问：“怎么，接人到点了啊。”

“对。”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点。”

“好。”谭西早想去结账被唐眠拦下，“傻啊，还真去结。我付过了，你走吧。”

谭西早皱起眉：“说了，我请你。”

“留着下次，请我吃顿好的。”

有了这句话，谭西早心里好受了些，她告别唐眠走出茶馆向学院望去，瞬间定住。

校门口的街边，女人盘起长发露出精致五官，怀里抱着琴盒望着她，好像看了很久，就等她看过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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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出租车内的气氛依旧僵硬又尴尬，高兴低头看着手机一顿乱翻，生怕自己被扯进这种毫无硝烟的战场上。

“到了。”

“你跟我走。”简单的四个字犹如深水炸弹一样激起千层浪，谭西早望着跟明显跟自己格格不入的剧院拒绝：“不了。”

“我让你跟我走。”季子禾语调重了一些，夹杂着丝丝不耐。她抬手摘下签字笔，长发如瀑落下。

高兴担心吵起来，暂且压下心里的排斥劝说：“谭师傅，要不你就跟着去吧。”

谭西早蹙眉，最后妥协：“知道了。”

她靠边停好出租车，继而走到季子禾身边。忽的胸口一沉，她下意识伸手接住，是琴盒。

谭西早抬头看去，对方已经往前走了，她无奈小跑两步跟上去，又不敢靠得太近。

两步距离，不近不远。

现在还不能放听众入场，所以大多都是工作人员和表演的乐手在剧院内走动。

各个光鲜亮丽，哪怕是工作人员也穿的很时尚。

反观谭西早，打折处理的军绿色宽松夹克搭配深格子衬衫，牛仔裤和帆布鞋，口罩遮住大半张脸，说是来做清洁工作的都有人信。

“呀！季老师今你来了，怎么带两个助理啊。”路过的负责人员随口一提，主要还是认出了季子禾的琴盒，不然根本不会把谭西早跟季子禾混为一谈。

季子禾颔首，三人来到休息室坐下。高兴轻车熟路从包里拿出胶带和指甲，不料下一秒季子禾看向找地方放琴盒的人：“你给我戴。”

这边谭西早刚放下琴盒，听到要求后下意识看了眼高兴，犹豫一会开口：“还是，让她弄吧。”

“你给我戴。”俨然一副不容置疑的架势，高兴觉得季老师好像突然强势好多，而且只对谭西早。

谭西早没有任何选择，她缓步走过去从高兴手里拿过胶带和指甲蹲下。

以前照顾季子禾的时候替她戴过，谭西早撕下一截胶带，在中间粘上指甲后缠在对方手指上。

她的动作轻柔又小心，全程专注，好像生怕出现失误一样。

季子禾垂眸注视着谭西早认真的眉眼，脑海里闪过昨夜水下的那具看似残破不堪的身体。

这人当年还比她小一岁，到底是怎么挺过来的。

“好了，你试试，不行的话，我再弄。”谭西早说着起身拉开琴盒拉链取出里面的琵琶递给季子禾。

季子禾顺势接过将琵琶搁在腿上，指尖拨动琴弦，松紧很合适。

瞧着等待答案的人，她抱着琵琶回应：“很好。”

任务完成，谭西早松口气找了一处角落坐下。她不清楚季子禾执意带她进来的原因，估计是害怕昨天的事，所以多叫个人会有点安全感。

不过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女人居然扎起来头发，脸型整个暴露在光下，再也没有遮掩。

谭西早看在眼里不禁鼻酸，低头忍不住偷笑，这才后知后觉季子禾没有再扯下她的口罩。

之后季子禾没再“刁难”谭西早，而是稍微拨动几下琴弦热身。

演出开始，工作人员提前过来告诉一声出场顺序。

等待季子禾出场时高兴从包里拿出面具递过去，谭西早抬头望着她戴上面具的那刻，犹如涅磐重生的凤凰，耀眼夺目。

“你跟我来。”语调柔和了很多，透着丝哄说的滋味。

谭西早不明所以，茫然起身跟过去。两人依旧一前一后，直至来到后台，季子禾停下转身：“在这听，看着我。”

她没等对方回应，抱着琵琶款款登台。从后台的角度，这里能够直接看到季子禾的侧身。

掌声响了又停，全场屏息期待今夜的独奏。

与前两日不同，今天的曲子格外悠长宁静，仿佛置身世外，叫人安宁。

谭西早痴痴的听着，眼里不由自主望向女人的脸，其中糅杂了太多情绪。

庆幸，惋惜，惊艳，愧疚，她本应该站在灯光下坦然享受这一切。

掌声唤回她的思绪，谭西早跟着鼓掌，只拍了两下就作罢。

她私心觉得季子禾应该不想要她的掌声。

不知道是不是俞以白的警告起了作用，今天郑丞并没有出现。

离开的路上高兴难掩激动心情：“今天的曲子真好听！季老师，听你弹曲子也太幸福了！”

季子禾莞尔一笑，随后余光瞥向身后始终一言不发的人：“你觉得呢。”

尽管没有念名字，谭西早知道是在跟她说话，因为只有跟她说话的时候语调会降下一些。

“很好听，你很棒。”说完她意识到自己又把对方当作从前的“孩子”，连忙改口，“我是说，很好，你很厉害。”

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但季子禾听后觉得不赖。她听过太多夸奖，却没有哪个像谭西早这样词汇质朴简单，好像哄孩子一样。

高兴纠结的咬手，经过接触，她觉得谭西早并不具备强/奸/犯的特质，为人小心翼翼的，十分懂得保持跟季子禾之间的距离，有情况也第一时间冲过来。

难道是赎罪？曾经犯下的错所以现在开始忏悔？

高兴觉得还是有必要再观察观察谭西早。

今天季子禾中途没在提出奇怪的要求，到了弥康小区就直接下车，谭西早跟高兴两个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车上，高兴咬着拇指提问，她憋不住事儿，能闷这么半天实属不易：“你……不是被判了十年吗？”

听到这个问题，谭西早并未隐瞒，毕竟高兴是季子禾身边的人，会认出她也是情有可原：“表现好，提前，出来了。”

“你的声音本来就是这样的吗？”从一早高兴就听出来了，谭西早的声音不像寻常女声那样清脆或者细腻，而是介于粗犷和沙哑之间，闷闷的，厚厚的。

“不是。”谭西早转动方向盘回应。

不是的话，那就有可能是被……高兴大脑思维开始扩散，她平时爱看电影爱追剧，虐待的片段见过不少，不由得联想到谭西早身上，一时表情更加复杂。

另一边季子禾跟孟沛萍并肩往家走着，她抱着琴盒突然出声：“妈妈，你认识医院口腔科和皮肤科的医生吗？”

孟沛萍疑惑：“怎么好端端的问这个，你是哪不舒服吗？”

“不是。”季子禾略微收紧手臂，“是她，想让她看看。”

“谭西早？”孟沛萍说出答案，转念又觉得哪里不对，她忽的满眼透着光亮惊喜看向女儿清澈的眼睛，声音丝丝颤抖：“子子……你，你醒了是不是？是不是？告诉妈妈……”

季子禾抬眸看到妈妈眸中的泪光，点头承认：“妈，我回来了。”



夜里谭西早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到那年夏夜，梦到白炽灯下愤怒的眼睛，梦到浴室里贴合在一起的身体，梦到季子禾柔软的唇……

她睁开眼深吸口气，天已经亮起，谭西早感觉这一晚的时间全花在了做梦上。

想起今天的安排，她用手指抿去眼屎起身穿好衣服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手机响起提示，谭西早拿出查看，手上动作停止。



孟沛萍：今天上午九点，江城一院口腔科的李主任还有皮肤科的王主任，到了给这个号码打过去，说我的名字就好。



李主任，是昨天妈妈说花钱都难挂到号的那个人吗。那皮肤科的王主任又是怎么回事？



谭西早咬住牙刷忙回复了一句好和谢谢，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缓慢的刷着牙。

孟沛萍为什么会帮她找大夫，难道又出什么事情了吗？

“都安排好了。”孟沛萍将手机屏幕递到女儿面前，季子禾看着对方回复的三个字，抿嘴道谢：“谢谢妈妈。”

“不用说谢谢。”孟沛萍收回手机，她昨晚听到女儿说起谭西早在监狱里的生活，那种矛盾的心理再次出现。

起初被愤怒吞噬的理智渐渐回笼，一个比自己女儿看起来还瘦小的女孩子怎么会顺利完成那一套流程，过程简直漏洞百出。

谭西早被抓后先后录了好几份口供，从否认到妥协，转折点就是季子禾指认她就是那个罪人。

那个孩子眼里的希望何尝不是她女儿亲手熄灭的。

按道理来说应该恨她们才对，然而谭西早却认为是罪有应得，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为当初的怯懦而付出的代价。



怪傻的。



那边，樊燕得知约到李主任的号后高兴不已。这个医生是资历很深的，绝对能找出好的治疗办法。但她听到是孟沛萍帮忙，脸上的笑容稍微走了样。

母女俩按照约定时间来到医院，谭西早在大厅拨打电话，电话那头指示她们该去哪。

她挂断，突然皱眉扭头打量四周，樊燕觉得奇怪：“怎么了小西？”

谭西早又扫了一圈才正过头：“没事，走吧。”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但没找到视线的主人。

大厅角落的长椅上，季子禾抬起头露出棒球帽下的那双眼。

她没料到谭西早反应会那么快，尽管躲过了，可她心脏跳的飞快，好似做贼心虚。

昨天温江城的话季子禾夜里想了很久，她做不到对谭西早说抱歉，又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毁了对方。

思虑再三，只能用这么别扭的方式表达迟来太久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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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办公室里，李主任用小型手电筒照射谭西早的口腔观察，随后坐好：“你这是陈旧伤了，怎么不早点来看呢。”

“没有时间，治好，就走了。”谭西早就接受过一次治疗，伤口恢复后就又押回监狱，之后就是一些简单的检查，只要没感染就行。

“老实讲你能会自行恢复成这样很不错了。”言外之意现在的情况基本已成定局。

樊燕揪紧手中的包带追问：“真的没别的法子了吗李主任？我女儿她还年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李主任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纸上写字，字迹龙飞凤舞，一般人能认出来的没几个。

他停笔撕下纸递过去：“这样，我回头跟科室其他几位医生商量一下，如果有相对的治疗方案我会再通知你们。你先去拿药吃着，这对你口腔和舌头起到一定舒缓作用。”

“谢谢，李主任。”谭西早接过单子跟妈妈走出办公室，她让妈妈去楼上皮肤科等自己，随后坐电梯下楼去药房拿药。

过了会儿办公室门敲响，李主任抬头看去露出笑容：“是小禾啊，快来坐。”

季子禾应声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开口：“她的情况怎么样。”

“其实她现在的状况是目前来讲最好的。我看过她的病历，口腔内部严重烫伤，舌下神经受损，语言能力几乎丧失。但她能像现在这样说话，真的很不容易了。”李主任看着季子禾凝重的表情，推下眼镜又说，“我会再研究研究，你别太担心。”

“谢谢李叔叔。”季子禾搭在腿上的拳头紧了又松，最终化作一声感谢。

李主任笑了：“没事，听你妈妈说你好了。没做检查吗？”

“已经做完了，在等结果。我不打扰您了。”季子禾起身离开办公室，耳边直到现在还回荡着李主任说过的话。

才十七岁的女孩子，被几个成年女人逼迫着灌下开水，季子禾光是想想都不寒而栗，她压低帽檐去楼下跟妈妈会合，从而错过拐角处的人影。

“以后啊，要走好运了。”樊燕到现在还开心着，她瞧着戴口罩的女儿，又看了眼手里的袋子，仿佛能看到未来一个好好的女儿站在自己面前。

“是，要好运了。”谭西早眼里染上笑意，不管孟沛萍出自什么意思，这件事都要谢谢她。

谭西早抿嘴，眼前闪过刚才看到的情形，心里有了打算。

“季老师，明天再一天就结束了，你打算最后一场弹什么啊？”鉴于这几天季子禾总是不按常理出牌，高兴还是想问问。

“不清楚，再说吧。”季子禾轻声回应，两人刚要走进学校大门就被门卫叫住。

“季老师啊！你等一等！”门卫拿着一个袋子走过来递到季子禾面前，“有一个人托我送给你的。”

季子禾闻言心口隐隐发涨，她没有第一时间接，而是反问：“是什么样的人。”

不怪她防备高，门卫当着她的面拿出袋子里的东西：“一个高高的，瘦瘦的女孩子，戴着个口罩，说话怪怪的。对，还开着出租车，好像就是平时接你的那个司机。”

是谁显而易见，高兴看着一盒草莓和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伸手正要接过来却被一双手拦截。

季子禾拎过袋子道谢后往里面走去，高兴跟上去，心里有些不放心：“季老师，要不……我去扔了吧。”

“不用。”季子禾边走边打开盒子，一支木簪安静躺在里面，做工看起来还算精致，木簪上还刻有禾字。

高兴愣住，嘴巴张了张就见季子禾把盖子扣上放回去，随即又拿出装有草莓的盒子，里面的草莓好像被人洗过了，还精心摘下了叶子。

一口咬下，香甜浓郁的果香瞬间充斥味蕾。温暖的午后阳光下，高兴被季子禾莞尔而笑的模样晃了眼。

固定的时间到来，谭西早准时守在校门外等候，她心里直犯嘀咕，太贵的木簪子她买不起，这个还是挑了好久才选到的相对好一点的。

她怕季子禾会丢掉，连带草莓一起。

可等她看到季子禾出来的那刻，露在空气中的眼睛瞬间闪出光亮，口罩下的唇克制不住上扬。

两人彼此心照不宣，没人问簪子是否喜欢，草莓甜不甜，也没人回应簪子还不错，草莓很甜。

接下来的生活一切照旧，演出结束的那天，这份无形生成的雇佣关系宣告停止。只是每天季老师都会收获一份洗干净甚至切好的水果。

没出几天，整个学院都在传有人追求季子禾。季子禾对这些充耳不闻，每次的水果照单全收，安静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慢慢品尝。

“季老师，你怎么都不着急啊。”高兴走在街边犯愁。

季子禾现在尝试着晚上出来散散步，孟沛萍晚上还有课，只能是高兴陪她。

尽管季子禾说自己已经恢复，但高兴不放心，说什么也要跟着来。

“我着什么急？”

“学校论坛上说季老师你被人追哎！还说什么……”高兴话音戛然而止，然后闭紧嘴巴，可之后的话还是被当事人说了出来：“说那个人踢到钢板，说我很有可能会再次疯掉，是吗？”

“季老师……你别往心里去。”高兴小声安抚，生怕她刚好起来的精神状态再度崩溃。

“没事，本来就是无端猜测，不用费心去解释什么，时间一久大家就会忘了。”就像当初她的事情闹得轰轰烈烈，大家义愤填膺，可随着时间推移，大家再谈起这件事也只有遗憾跟惋惜而已。

冷处理的方式叫高兴憋着一肚子火，她不是这脾气，看着论坛上那些说辞，恨不得舌战群儒。

越想越生气的她察觉到身边人停下脚步，好奇道：“怎么了季老师？季老师！”

季子禾突然脚下生风朝不远处的酒店方向走去，她看见谭西早下车直奔进去，状态看起来很焦急。



宽敞悠长的酒店走廊内，俞以白浑身无力被郑丞揽住身体走着。

后天是开庭的日子，她现在手头掌握了不少能够联合警方一起给他定罪的证据。这人喜欢把每个糟/蹋过的女生照片留下，然后在背面写下日期锁进公司办公室保险柜里。

今天她特意趁郑丞不在的空档来到公司，找到藏在书柜里面的保险箱并输入密码打开取出里面的相册装进包里。

不料下一秒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再等她意识清醒过来，人已经躺在后车座上动弹不了。

她闭着眼睛假装继续昏迷，手悄悄挪进口袋里连续按动三次电源键。

快来救她……

“想不到俞律师这么在意那本相册，你要是喜欢，我也能把你的照片放进去。今天就是个好日子，提前庆祝我无罪释放。”郑丞在俞以白耳边犹如恶魔低语，轻而易举勾起女人刻意压制的恐惧。

“郑丞……我一定会……会让法院……判你死刑……”俞以白的意识渐渐模糊，她用力咬下舌尖，钻心的痛感迫使她得到短暂清醒。

“那我今天先判你死刑，等我们有了亲密的关系之后，你就会心甘情愿帮我的吧。”郑丞用房卡打开房门进去，“等一会儿，我给你录下来，回头你慢慢欣赏。”

行动突然变得有阻力，郑丞偏头看去发现是俞以白用手死死扒住门框，他啧了一声，动作粗鲁拽开她的手把人拖进去。

大厅内，谭西早疯了一样冲到前台询问：“郑丞！他在哪！”

前台眼神一挪回复：“不好意思这位小姐，我们不能随便透露房客信息。”

“快说！晚了！会出事的！”谭西早双手握拳捶在前台桌上，借此发泄自己的情绪。

她恨死这个时候舌头的无力不能连贯说出一句话，前台显然还想推辞，而另一个人却抢过话来：“在7014！这是备用房卡，快去！”

郑丞几乎每次做那种脏事都会来这里，酒店的工作人员都清楚，但他们只是小职员，哪敢用自己的生命安全充大头。

这个女职员明显是无法再忍受郑丞的行为，冒着风险伸出手把房卡递给谭西早。

谭西早没有半刻停留抓紧房卡往楼上跑去，成熟的前台看向已经低头暗自哭起来的新职员，重重叹口气。

口罩下的呼吸渐渐稀薄起来，谭西早步调踉跄跑到7014房前，颤动着把卡用力贴在门锁上，房门应声而开。

她推门进去，郑丞皮带解开，裤子拉链刚刚拉开。床上的俞以白毛衣被推到胸前露出里面的内衣，下面的裤子也被拉到大腿。

两个画面重叠，谭西早脑袋轰的一声空白，不知哪来的力气直接上去勾住郑丞的脖子将他摔下床。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让郑丞有些反胃，他满脸怒容正要发火就被一下下拳头招呼在脸上。

“卧槽！你他妈谁啊！”哪里受过这种气的郑丞抬手挥拳砸在对方鼻梁上，力道之大，让谭西早懵了一刻，紧接着被踹倒在地。

郑丞偏头吐了口血沫看着蜷缩成一团的人，挑眉沉声：“你是那窝囊废？怎么现在丑成这样。”

说完他觉得可笑，舌尖扫过酸疼的腮肉抬脚又踹了一脚谭西早羞辱道：“九年前就没救成，现在还想救？你还想再看一遍再坐个十年牢是不是？”

谭西早从疼痛中缓过劲来，口罩带子勉强挂在耳朵上，她强撑着站起身爬上床将俞以白抱在怀里，另一手抓过被子试图把身体盖住。

在力气上不占优势，谭西早只能改变保护的方式。

“你干嘛？你真是变态啊，还跟老子抢起人了。”郑丞说着阴沉下脸准备揪着她头发拽下来，下一秒就被冲进来的警察控制住。

温江城钳制住郑丞双手将他压在地上厉声训斥：“别动！小林！手铐！”

刚才手机收到俞以白的求救信息，温江城迅速调队前往，与此同时接到谭西早的电话。



“我离得近，我可以，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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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你们知道我舅舅是谁吗！都不想干了是吧！”郑丞骂骂咧咧被警察押走，俞以白在女警员陪同下去往医院做伤情鉴定。

温江城看了眼蹲坐在地毯上的人，跟着蹲下关心道：“还行吗？要不要也去医院？”

谭西早摇头又将口罩戴好，过程中碰到鼻尖，疼的她倒吸口凉气。

“现在能走吗？”温江城得赶回去审讯，又不好直接丢下这人就走。

谭西早抬头问了句：“这次他会，被判刑吗。”

掺着浓烈期许的话落入温江城耳中，她不由郑重承诺：“相信我，他一定会。”

紧绷的肩膀因为这句话而松懈，她渐渐垂下，余光注意到门口的女人。

季子禾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离开，谭西早莫名心慌追上去。

前面的女人走的步子极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谭西早忍着身上的疼痛咬牙追上去。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身边没人陪着吗？高兴呢？



“季老师，你来酒店干什么？”

“你先回去，我有事。”

“不行啊季老师，怎么能让你……”

“你先走！”

面对季子禾突然的情绪变化，高兴怔在原地目送对方在前台得知信息后离开。

她没有离开酒店，转而待在酒店大厅等待，直到她看见季子禾跑出去，身后还跟着谭西早。

高兴迈步想跟上去，走到一半却突然停下，随后给孟沛萍打电话通知一声。



街上，一个女人拼命朝前奔跑，身后还有人跟着。

周围的喧嚣逐渐被安静取代，谭西早只顾着追人，才注意到场景的变化。

路灯被修好，大概的布局还如九年前一样，那条幽深的巷子按上了一盏灯，里面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季子禾跑进那条巷子里停下，随后转身死死盯住追上来的人。

她一把攥住谭西早的手腕将这人拽进深巷摔在地上，接着骑在她身上用力撕扯对方身上的衣服。

衬衫纽扣因外力崩掉，黑色的运动背心暴露在空气中，季子禾宛如失去理智一般，伸手想要扯掉谭西早的裤子却发现对方无动于衷，宛如没有生命的木偶任她摆布。

动作戛然而止，赤红的双眼充斥抱怨，汗水将发丝黏在脸上，滴滴眼泪如滚烫的铁水落在谭西早的肌肤上。

季子禾双手揪紧敞开的衬衫开始撕心裂肺的诘问：“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为什么就能那么拼命的救她！！你说啊！！！……你说啊……为什么不能救救我……”

声声质问扎的谭西早喘不过气，胸口一重，呐喊变成声嘶力竭的哭泣。

她眼里迅速蓄起泪水落下，手慢慢抬起，在快要落在季子禾背上的时候，指尖瑟缩下，最终握紧成拳无力垂在身侧。

许久过去，颤抖无力的声音混着女人的啜泣声回荡在这条巷子里。

“对不起。”



遭人恨的大鱼落网，整个公安局的警员恨不得挨个冲去审讯室给郑丞一拳头。

“你们长没长眼啊！那丑八怪打我你们不抓，跑来抓我？！我要给我舅舅打电话！”郑丞双手被手铐束缚，嘴上还不知停歇叫嚣着。

“闭嘴！”温江城中气十足喊了一句，瞬间镇住郑丞。

郑丞对温江城略有耳闻，知道这人在毒/窝里待过，道上的人听她名字都怵头，上任刑警队长后更是主动向上面申请，给江城来了次大洗牌。

现如今坐在这个审讯室里，看她居然有几分看活阎王的意思。

说话间审讯室门打开，一个警员走进来在温江城耳边说话。

温江城一听，挑眉乐了。她看向郑丞，嘴角浮现的笑意更深：“给你舅舅打电话是吧。行，小顾，让他打电话，顺便介绍下你是谁，咱们这是哪儿。”

在她旁边坐着的年轻警员点头，等温江城走后她起身来到郑丞面前，拿出手机让他拨打号码。

没想到要求突然被同意，郑丞狐疑下输入一串号码拨通。

隔了一会儿电话被接通，郑丞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哭喊：“舅舅！快来公安局救我！这群破警察抓我！”

手机突然被拿走，年轻警员当着他的面开口：“冯万生，这里是江城市公安总局，我是顾晓。”

顾字落下，郑丞不由头皮发麻瞪大眼睛看过去。放眼整个江城，只有一家姓顾，还是最惹不起的那家。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你还知道来自首？去医院了？”温江城给谭西早接了杯温水递过去，她目光敏锐发现对方把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颗，似乎是为了藏住什么。

谭西早道谢接过杯子摇头解释：“眠姐说，打人自首，主动认罪，对方有，严重过错，结合起来，会不予，起诉。”

警厅其他警员听到这话不约而同笑了，温江城拍拍她肩膀：“行啊，唐眠没白教你，这知识吸收的挺好。”

说着她又问：“对了，季子禾也在场，你们碰面了吗？”

谭西早垂眸低头小口喝起水来，用沉默掩盖回答。

看来是遇到了，温江城没再继续问，而是交给队员问她在酒店的具体细节。

俞以白那边传来消息，脖子上轻微淤伤，应该是刚开始就被谭西早阻止了。

相册落入警方手里，整整一本，一页四张，加起来过了百，其中居然还有几张初中生的。

这些女孩有活着的，也有过程当中死亡的，更有事后不堪重辱自/杀的。

她们的人生都被这个人面兽心的男人摧毁，留给她们的是无边的痛苦与黑暗，而郑丞却还能招摇自在的活着。

审讯室里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大家只知道郑丞像是受到了某种压力，不甘下主动交代，并坦白当初逼迫谭西早替他顶罪的事实。

被问起原因时，郑丞回答了一句觉得好玩。

之所以能每次逃脱，就是因为事先准备工作充足，再加上当时的风气跟冯万生的地位，替他瞒天过海根本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厚重的相册里，翻开第一页就有季子禾。右下角的她穿着一袭碎花长裙，长发束起马尾，阳光下笑容灿烂，明媚动人。



“法庭最终判决，嫌疑人郑丞因犯强/奸/罪，故意杀/人罪，恐吓罪，情节严重，造成的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现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随着一声重锤敲下，笼罩在江城女性们心里的那片乌云终于消散。



“温队，你让小顾那么做真的好吗？你不是不让走关系吗？”公安局里几名警员坐在一块聊天。

“懂什么？这叫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谁还没个关系？谁让咱们队里的小顾就是一座小佛。”温江城起身勾起外套往外走。

警员看着她问一句：“去哪啊温队！”

“出去透透气。对了，这件事记得写检讨啊。王局说我带坏你们，我可是替你们挨训了，你们帮我写检讨，三千字啊。”

“啊？！”



温江城伸着懒腰走出公安局，歪头瞧见大门口站着的身影。

谭西早拎着之前买衣服留下的布袋子站得笔直，忽然身后冒出的声音吓了她一跳，转过头发现是温江城。

“我们公安局可不缺门卫。”

“我妈，蒸了些，包子，让我，带给你们。还有辣酱，咸菜。”郑丞一曝光，压在谭西早身上多年的枷锁终于被解开。

万人唾骂的“强/奸/犯” 一下子变成见义勇为却惨遭陷害的受害者，当初骂过谭西早和谭家的人纷纷在网上道歉，更有甚者甚至找到她家送东西。

不仅如此，政府还根据坐牢时间补给她相应的赔偿。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谭家人觉得局促，更多的还是委屈。

最终警方作出的解释是谭西早报警被发现，在无力反抗的情况下被郑丞及其同伙陷害，而当时季子禾已经精神恍惚，才误将谭西早误认为是同伙。

这样的说辞抹去了可能会给季子禾带来的负面影响，而且是谭西早主动要求的。

一个女孩的世界在九年前黯淡下来，没必要在九年后再遭受一次舆论的攻击。

谭西早的口罩依旧戴着，不过再也不是怕被认出，而是为了遮住难看的疤。

她深吸口气，嘴角上扬，步伐较之以前轻快太多。



“太爽了！我就知道西西你一定能清清白白的！”晚上的餐馆，俞以白说到这里又哭了起来，哭声惊动周围的食客，谭西早赶紧抽出纸巾递给她：“别哭了，声音，太大了。”

“怎么啦！还不许人哭了！我就是憋不住嘛！”俞以白接过纸巾擦下眼泪后用力擤鼻涕，随即豪爽丢进垃圾桶里。

“好，你吃菜。”对于这个发小，谭西早回想起那天的情形都后怕，如果她的手机没电，如果她当时没看手机，那会不会又因为她的缘故让一个女生落入魔爪。

尽管事后俞以白再三强调她别多想，可谭西早还是觉得自责。

手背突然被打了一下，谭西早回过神，俞以白一口喝下啤酒盯着她：“你又开始想了是不是？再想可就罚钱了！一次十万！”

“这么多？！”谭西早震惊。

“那当然！不然怎么能让你停下来呢。”俞以白自己其实也后怕，尤其是躺在床上毫无反抗能力的时候，她一瞬间体会到季子禾的感受。

那种绝望，真不是人受的。

说起季子禾，俞以白猛然发现自从那晚之后这人就没再跟自家发小联系过，也没再出现在她视线里。

要不是她提供了一份证词，俞以白差点都以为季子禾不是受害者了。

她手指碰碰鼻尖冲正吃菜的发小问道：“那个，咳，季子禾，你最近联系过吗？有没有再见面？”

咀嚼的动作暂缓，谭西早摇头。

那晚巷子里季子禾哭了很久，最后替她把外套扣子都扣好，然后起身离开。

她担心，正要追上去就听到对方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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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转眼到了深冬，一场大雪为这座城市盖上层厚棉被。环卫工人清晨出来清扫着路上的积雪，他们年龄普遍偏高，外表皮质的手套也因为长年累月的使用而失去保暖的功效。

其中一个环卫工人腰有些疼，她用除雪铲作支撑暂时休息下。

忽的，一只手扶住她手臂，耳边随之而来一句关心：“我扶您，坐下歇会。”

环卫工人腰疼得厉害，顺势走去清扫车前坐下。她抬头看去，女人戴着厚厚的黑色针织帽，鼻尖冻得通红，瞧着怪秀气的。

“我帮您吧，您给我。”谭西早今天早上临时接到电话去送乘客去车站，回来就在家附近碰到铲雪的环卫工人，发现对方状态不对时下车过去。

她从对方手中接过铲子闷头干起来，以前在监狱里的时候下雪也组织铲雪，没人愿往外挨冻，她就会主动去，一干就是半天。

环卫工人手握拳轻轻捶着后腰夸赞道：“姑娘啊，你心眼真好。”

谭西早闻言腼腆一笑，差不多四十多分钟过去，小半段路上的积雪被清理。环卫工人从谭西早手中接过除雪铲聊起来：“听说再过一阵就会给配专门铲雪的车，就不用我们这么费劲了。”

“那挺好的，你们也能，省点事。”谭西早注意到她的手套，抿嘴随口闲谈，“家里，离这远吗？”

“不远，就在那边搭建的临时房里。”环卫工人指了下大概方向叹息，“没办法嘞，家里孩子今年夏天就高考，多打点零工，她在学校也能吃的好点。”

谭西早望着那边，随后温声安抚：“她会，不辜负，你们的。”

“哎哟，谢谢你吉言哦。”环卫工人露出质朴笑容，谭西早也不由得跟着笑起来。

仿佛已经习惯了做出租车司机的生活，谭西早每天目睹着这个城市的变化，充实感与日俱增。

司机证上的照片更新，女人没了刘海露出五官，嘴巴附近的伤疤不在，唇角微微上扬，眉眼含笑，看上去像是邻家内秀的大姐姐。

医院里的王主任说可以激光祛疤并安排了时间，陪伴了她九年的伤疤不复存在，那天谭西早看着镜子许久，像是要重新认识自己一样。

得知这一好消息的俞以白大手一挥请客，在离开医院时，谭西早又感受到了那抹视线。



不远处有人招手拦车，谭西早习惯性靠近，等看清对方模样后愣了下。

“哎？谭师傅好巧啊，好久不见了。”高兴也没想到能碰到谭西早，她俯身看着对方的脸一声惊呼，“谭师傅，你的脸好了啊！真好看！”

真相大白的那天，高兴特意她打电话一个劲儿道歉，道着道着居然也跟俞以白一样哭了起来，最后还是她哄了好半天才算完。

她只觉得，似乎在电话要挂断的时候，隐约听到一个女声抛出一句话。



‘她说话听起来怎么样了。’



“啊，是，谢谢。”谭西早不好意思低下头，自从脸上的疤祛除之后，夸奖接踵而至，甚至还有给她说对象的。

高兴迟迟没有上车，她抿嘴不知该怎么说接下来的话，结果高跟鞋声传来，谭西早看到了差不多三个多月没见到的人。

季子禾的长发烫出了弧度，红唇衬得她气质成熟婉约。她手里拿着两杯飘着热气的奶茶，显然离开是为了这个。

像是意料之外，季子禾目光触及到谭西早时也顿住。高兴左看右瞧，小声提出建议：“额……这奶茶要不，请谭师傅？”

“不用的，我有。”谭西早说话间拿出自己的保温杯，分明很正经的解释，却逗得高兴扑哧一声直接笑出来。

“天哪谭师傅，你也太可爱了！你说是吧，季老师。”

冷不丁被带入话题，季子禾的回应冷淡很多，只嗯了一声便打开后车门坐进去。

气氛一下子冷掉，高兴暗自吐下舌头跟着坐后面。

“去哪？”

“我们去阿婆面店，那里位子好难订的！我盯了好久才抓到的位子！”高兴话里满满的自豪。

谭西早笑了笑，启动车子去往阿婆面店。

一路上高兴都在兴奋的念叨着待会儿到那要吃什么，但理想与现实总存在差距。

“什么？！不是吧一定要我现在回去吗！……好叭。”高兴抖着嘴，脸上写满了委屈挂断电话哀嚎，“这个天煞的居然拿错谱子！我看他简直离谱！！”

“既然如此，下次吧。”季子禾体贴道。她本来今天不打算出门，刚下了雪，觉得太冷。结果高兴发动撒娇技能，她没辙了只好答应。

“不行！季老师你先吃着，我没准很快就忙完了。”高兴说完又看向谭西早，“谭师傅，麻烦你送我去一趟学校。”

谭西早自然应允，她透过后视镜看向季子禾，发现对方在看她，更想不到对方会立刻移开视线。

一时间她有些恍惚，明明之前这人都是直勾勾盯着她才对，怎么现在有种反过来的感觉。

季子禾神情稍显不自然打开车门下去，出租车就这么开走。她单手拿着温热的奶茶注视车尾，随即拿出手机转身走进面店里。

顺利送高兴去学院，谭西早调转车头打算把上午买来的手套给那个环卫工人送去。支架上的手机响起叫车提醒，是阿婆面店。

她接单后驱车过去，寒风吹动站在店门外的人大衣衣摆上下浮动，看架势像是等了很久。

谭西早皱紧眉头落下车窗探头询问：“你不是，进去了吗？不吃了吗？你站了，多久。”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季子禾抬手将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垂眸答非所问：“你吃了吗？”

虽然不知道她这么问的意思，但谭西早如实回答：“没。”

“那就进去吃吧，我还没一个人在外面吃过。”季子禾说这句话时，眼睛只在谭西早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面对邀约，谭西早没反应过来。她动了动舌头，随即舔唇打算拒绝。

对方就好像是猜透她的举动，又补了一句：“大不了等高兴回来你就走。”

后路被切断，谭西早恍然大悟应下：“那我，先去停车，你先进去。”

见她同意，季子禾的面部瞬间放松下来，之后听话走进餐厅。

阿婆面店难订并不是因为菜色多昂贵，也不是多高端的地方，就因为味道特别好，所以每天店里挤满了人。

谭西早因为每天基本待在车里的缘故，外套并不算太厚，乍一出来被风一吹，本能打了个寒颤。她紧了紧肩膀小跑进店里，扑面的暖气让她长舒一口气。

一系列小动作被季子禾看在眼里，她低头喝了口温凉的奶茶，好像比热着的时候更甜了几分。

点餐区是入门的大菜单，负责记单的店家的孙女，高一，放寒假过来帮外婆打打杂。谭西早点了两份面和一份菜后在店里寻找季子禾的身影，接着迈步走过去坐在她面对。

“我点好了，那个女孩，说等一等，马上就好。”谭西早体质偏热，店里人又多，她拉开拉链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

两人相顾无言，谭西早跟妈妈发信息告诉今天在外面吃后耐心等餐。她余光注意到看起来没动的奶茶，低头咳嗽一声问：“你不喝吗？”

“太甜了，我不太习惯，不过高兴喜欢喝。”

不知怎么的，谭西早心头莫名发酸，“你和她，关系看着，不错。”

“嗯，她之前很照顾我，我妈不可能一直跟着我，出门在外基本都是她陪着。”季子禾学着谭西早的动作脱下大衣，随后将长发挽起用簪子固定好。

谭西早一眼认出这个簪子，头不禁低的更深。

心口好像又不酸了。

“今天高兴骂的那个人，其实一直喜欢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白。”季子禾的解释听起来没有必要，但她还是选择说出来，至于理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面来咯！二位姐姐慢用！”清脆爽朗的少女音响起，女生端着托盘过来将两碗面和菜放下，随口回应招待着其他客人，动作流畅自然又麻利。

季子禾看着映入眼帘的面，眸光闪过一丝不明情绪。谭西早拿起筷子见她不动，习惯性低头向前想要看对方的脸：“怎么了？你不吃，牛肉了吗。”

“吃。”季子禾抬眸迎上对方小心的眼神，拿起筷子低头夹了块牛肉粒放入口中，接着拨弄面条状似随意问道，“你还记得？”

“啊……”谭西早尴尬笑笑，“看到你，就想起来了。”

毕竟那些纸上的注意事项，她用心记了好久。

谭西早吃着面，余光始终留意着季子禾，见对方面色如常，倒显得她太紧张了。

“你其实不用让温队长那么说的。”季子禾突然挑起话题，谭西早嘴上沾着汤汁，闻言下意识抬头看过去：“我……”

“谢谢。”季子禾又不是笨人，怎么能不明白谭西早这么做的原因。

她视线落在对方泛着油光的唇，眸光一暗，接着抽出一张纸巾对折，伸手温柔擦拭。

谭西早彻底愣住，她呆呆注视着对方专注的神情，下意识舔唇，结果舔到纸面，窘的她下意识往外小小吐了两下。

看起来笨头笨脑的，季子禾收回手，低头掩下浅笑的双眸继续吃面。

从头到尾好像又只有谭西早一个人出丑，她摸摸发烫的耳朵埋头专心吃起来。

还是吃面不会闹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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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两人吃完离开面店，谭西早偏头问：“你要去哪？我送你吧。”

“带我随便逛一逛，可以吗？我会付你应付的车费。”季子禾抽出发簪随意拨弄几下长发。

谭西早望着她好一会儿，试探道：“你，不开心吗。”

季子禾闻言一怔，莫名的，她嗯了声。

果不其然谭西早皱起眉，她突然想季子禾要是还傻傻的也挺好的，起码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尽情发泄出来，而不是憋着。

“那赶紧，上车吧，外面冷。”谭西早打开后车门，季子禾却自顾自坐进副驾。她没多停顿，关上门绕到主驾驶。

季子禾安安静静坐在副驾上，谭西早嘴笨，半天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但安全还是要讲的。

“安全带，系好。”

“你帮我系，好吗？”截然不同的语气让谭西早短暂失神，她看了眼季子禾，嘴上没说什么，动作却十分诚实拉过安全带扣好。

近距离下，季子禾仔细端量谭西早的侧脸，伤疤祛除的很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谭西早给自己也系好安全带，手刚摸上钥匙，身边人突然开口。

“身上的，为什么不除，还有手上。”

“面积太大，不好祛除。手上的，我没想祛。”谭西早说得随意，季子禾侧头：“为什么。”

这回谭西早没回答，启动车子带她转起来。

久违的视线又落在谭西早身上，却不再像以前那样让她局促不安。

出租车转了一大圈，最后停在弥康小区。

季子禾好像睡着了，谭西早静静看着，好像一下子回到当初照顾她的时候。

如果两人之间不是以这种方式相识，或许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季子禾产生交集。

试问真的没有关系的话，谭西早心里会觉得空落落的。

她垂眸落在对方的唇上，那几次荒唐的接触涌入脑海中，谭西早气声呢喃：“季子禾，开心点。你不应该，这么难过。”

说完，她轻轻打开车门出去透气。殊不知关上门的那刻，副驾驶上的人缓缓睁开眼。

季子禾注视着背倚靠在车上的人，修长浓密的睫毛遮住眸中的情绪。

砰的一声，车门开了又关。谭西早转头看去：“你醒了？”

“不好意思，有点累所以就睡着了。”季子禾轻声道歉。

“没关系。”谭西早摇头，接着又问，“你最近，很累吗？还是有很多，演出吗？”

季子禾学着她摇头：“不是，就是头脑清醒之后，就变得有很多事要处理。”

“累了的话，就休息下。你可以，不用，一下子，变成大人。”断断续续的关心撞进季子禾的心脏，她眼眶酸热，抬眸意味深长：“可我比你变成大人，足足晚了九年。”

这天过后，两人再次失去联系。谭西早依旧穿梭在江城的大街小巷，季子禾白天教课，晚上则是固定抽出时间在卧室里翻阅记录什么。

偶尔夜深人静，彼此都会有那么一瞬想到对方。

临近过年，到处挂上灯笼，街道两边的树木缠上彩灯，夜里看着漂亮极了。

谭成业两口子从商场屯年货回来，在楼底下碰到了倍感意外的人。

“喝点热水吧。”她接了杯热水递过去，季子禾接过水道谢。

年轻女人刚才拎着好几个礼盒在楼下站着，耳朵都冻红了，也不知站了多久。

樊燕打量着温雅的女人，由衷庆幸：“听小西说你好了，这可真是好事。”

“多亏了她，不然可能没那么容易。”季子禾放下杯子郑重道，“樊阿姨，我欠您们一声道歉，也欠她一声对不起。”

说着她站起身来屈膝跪在冰冷生硬的瓷砖上，樊燕见状赶紧扶住她胳膊急声：“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啊！快起来！”

坐在餐椅上的谭成业也慌忙劝说：“是啊孩子，你快起来！”

季子禾反手握住樊燕的手臂安抚：“你们就让我给你们磕个头吧，虽然不能弥补什么，但我必须要做。”

两口子因为她的话而停下动作，季子禾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掌心撑地弯下身子磕头。

就像温江城说的，她是因为一己之私，毁了谭西早。

哪怕她头磕破了，用谭西早说自己的话，也是活该。

防盗门打开，谭亚北站在门口看向屋里的状况，不由分说板起脸冲过去：“你干什么？还来我们家干什么！”

“小北！”

季子禾起身看着模样和谭西早有六七分像的人，双手放在身前回应：“我是来道歉的。”

“我家不需要你道歉！晚了知道吗！你早干嘛去了！要不是你！我姐也不会在监狱里遭那么多罪！”谭亚北满腔怒火混着委屈控诉季子禾，随后拉住她手臂将她往外带：“你出去！”

樊燕抬手拍了下儿子后背，拉开他的手训道：“小北！你这是干嘛啊！季小姐是诚心诚意道歉的！”

“可她诚心诚意的太晚了！她就算把头磕出洞又有什么用！”谭亚北隐忍着哭意的低吼让所有人没有了声。

这张窗户纸被捅破，寒风灌进来，刺得人骨头生疼。

“门怎么，不关，多冷……”谭西早拎着买好的对联福字出现在门口，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家里的情况。

爸爸红着眼眶，妈妈跟弟弟脸上挂有泪痕，只有季子禾，那张脸上看起来很平静，眼尾隐约泛着红。

她在楼下听到有人吼来着，还以为是邻居，结果没想到是自家。

瞧着茶几上的礼盒，谭西早明白了季子禾来的目的。

季子禾抬眸看着她，眼里的杂乱情绪疯狂向外涌。

愧疚，自责，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你跟我，出去一下。”谭西早放下袋子握住季子禾的手臂往外走，没有任何人拦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来到外面，不时伴随着一声摔炮响，是小孩子们在玩鞭炮。

谭西早松开手带她坐进出租车后座，自己也坐在旁边才问：“你为什么，来我家。”

“我想送点东西。”季子禾低头如实回答，她指尖揪住大衣纽扣，咬唇停顿片刻又补充，“要是不想要的话，扔掉就可以。”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季子禾迟迟等不到谭西早的回应，一时心慌。

“谢谢。”谭西早轻声，“你的道歉，我接受。”

季子禾眸光闪动，猛地抬头看向对方。刹那间不知为何，她的眼泪不受控制落下。

“为什么要接受，你不恨我吗？”她宁可谭西早一直恨着她，也不想被这么轻松的原谅。

“起初，我怨过你。我觉得，我只是，没救成，你为什么，会跟警察，那么说。但我，不恨你，从来没有。”谭西早说完这么长的话后舒了口气。

在她还拼命解释的时候，一句季子禾指认是你让她所有的说辞变得苍白，她当时很想冲过去问季子禾为什么要这样，她只是没有救成功，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冷静下来，她似乎明白了。也许在季子禾眼里，她和郑丞没有任何区别。

“我送你，回去吧。”谭西早伸手搭在把手上打算开门，下一刻就被一个颤抖的怀抱紧紧抱住。

她呼吸一滞，神奇般的发现她的身体不再僵硬。湿润感在颈间袭来，谭西早睫毛颤动，半响，抬手轻轻拍下肩膀安抚，口中的话却是决绝的：“季子禾，我们之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两人只要见到彼此，就代表那些记忆会一遍又一遍的折磨她们。

谭西早不想季子禾再见到她，她想让这人开始新的生活，未来找一个可靠的男人结婚，生一个漂亮的宝宝。有他们的陪伴，应该能渐渐她愈合心里的创伤。

而她未来或许也会如此，组建家庭，又或者继续忙碌的穿梭在这座城市，用时间来淡忘曾经经历过的伤害。

她的话说完，抱着她的人身体一僵，随后抱的更紧，更像是无声的默许和告别。

夜里，谭西早看着桌上的本，打开台灯慢慢翻开它。

里面记录的是关于舌头锻炼和发声的方法，字迹娟秀，就像主人一样。每个步骤还特意配着图，方便谭西早能更好的理解。

她自己在监狱里的训练方式近乎粗糙直接，不像上面记录的这么循序渐进。

这是季子禾礼盒里夹着的，送给谁不言而喻。

谭西早看的入迷，等看完已经是凌晨。她指尖抵在文字上细细摩挲，眼里满是温情。

季子禾似乎听进去谭西早的话，两人十分守约，真的就再也没见到过彼此。

四季又一次轮回，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谭西早最喜欢初夏，它意味着生机盎然，蓬勃朝气，看的她也更有奔头。



“师傅，麻烦你送我去趟嘉鹿影院。”男人穿着白衬衫休闲裤，看上去很清爽干净，言行举止也很懂礼貌。

司机看出他的期待与开心，语调随和挑起话题：“是去约会吗？”

被说中的男人腼腆一笑，不好意思摸摸后颈：“啊……对，我喜欢她，追了她三个多月，前两天她终于同意和我试着看看。她人很温柔体贴，也很漂亮。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结果没想到我车坏了……”

提及喜欢的女生，男人的话显然多了不少，到最后更是窘迫。

“没关系的，只要你解释好，相信她，会明白。”司机的嗓音听上去并不算很悦耳，闷闷的，厚厚的，而且说话是的语速刻意放缓，听起来有点催眠效果。

有了她的安抚，男人居然真的放松下来，他看了眼司机的侧脸，又看向司机证，露出憨厚笑容：“谢谢你啊，谭师傅。”

“不用客气。”谭西早浅笑，尽量来快一点送他过去。

出租车停到嘉鹿影院，男人付款下车匆匆朝喜欢的女生方向跑去，谭西早顺势投去目光，待看清是谁后光亮微闪。

“不好意思子禾，我，我车坏了，所以打车来的，真是不好意思！第一次约会就让你等我。”男人打了一路的草稿，可现在说出来依旧笨嘴笨舌的。

季子禾一袭浅绿色碎花雪纺过膝长裙，长发散下，灯光打在她身上，映的肤色更加白皙。

她看着眼前脑门急的冒汗男人，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进去吧。”

一如既往的体贴，男人憨笑着接过纸巾擦拭汗水点头跟她进去。

季子禾浅笑，正要走时突然偏头看向街边，一辆出租车正巧驶离，她望着那辆车，神情不明。

“子禾？”男人温声唤回她的思绪，她抿嘴跟在男人身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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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男人很规矩，整场电影下来老老实实的。他了解季子禾的过去，对此非常心疼，所以更加生出想要呵护她的想法。

他相信只要坚持不懈的努力，迟早能软化季子禾内心厚重的防备。

“子禾，我下次一定事先检查车，杜绝第二次。”男人认真的保证，季子禾看在眼里体贴道：“没事，这些都是无法预知的。”

两人走出影院是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左右，初夏的夜才刚黑没一会儿，街边摆起了小吃摊，飘出的香气轻而易举勾起路人的食欲。

男人看着，随即问她：“你饿不饿？要不要买点吃的？”

“不用了，时间不早了。”季子禾婉言拒绝，却发现对方已经跑了出去，她就这么看着这个男人站在一个水果摊前挑选，过了会儿拿着塑料盒回来。

“那就吃点水果吧，我看着还都挺新鲜的。”男人说话间将叉子递过去，季子禾垂眸注视被店家切好的水果片刻失神。

男人见她迟迟没有反应，下意识凑近关心：“子禾？你怎么了？”

季子禾几乎条件反射一样向后退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被瞬间拉开。

空气中突然弥漫着尴尬，还没等季子禾说什么，男人就先笑了起来：“不好意思啊，我担心你不舒服所以冒犯了。”

体贴的言语试图抚平季子禾心里的不自在，她意识到自己的举措，又往前一步，接过他手中的叉子插了个草莓放入口中。

微微发酸，没有之前吃过的那么甜。

男人招手打车，他把盒子给季子禾后主动走去副驾驶，留下整个后车空间给她。

路上男人透过后视镜看到季子禾始终垂着头，以为是累了就没打扰。

出租车停在弥康小区，季子禾道谢并下车，手中的水果也只吃了之前的那个草莓。

她的思绪过于恍惚，一时间居然分不清现实和幻想，季子禾脚步虚晃下意识后挪，不料脚跟踩到后面的小坑，身体骤然倾斜摔倒在地。

匆匆的脚步声从耳边传来，一双手扶住她手臂，语气透着焦急，从而暴露了自身的缺陷：“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阔别已久的关心让季子禾眼眶发胀，她摇头借力站起来，深吸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没事。”

说完她又问：“你怎么会在这？”

谭西早收回手不知该怎么解释，她当时开车走了之后又掉头回来。

她承认她比较担心，因为季子禾身边没有高兴，这个男人尽管第一印象很好，她还是想守一会。

结果那个男人真的很懂的距离，她一路跟到弥康小区，本打算等季子禾进去就走，没想到居然摔倒了。

长久的停顿似乎作出了解释，季子禾抬眼望着她面前的人，街灯打在这人后面，逆光下她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你快，回去吧，你的手掌，手肘，记得擦药。”

就像是在洁白的纸上点上几抹红，格外刺眼。

谭西早低头看着洒落一地的水果，蹲下来挨个捡起来放进盒子里站起来：“这个，扔了吧。”

“好。”季子禾点头，谭西早走去扔进垃圾桶里又折回。

似乎没有什么可叙旧的，谭西早双手搓了下裤子道别：“那我就，走了，你也，快点回去。”

“你看到了他了吧，觉得怎么样。”仿佛很着急，季子禾这句话几乎是追着谭西早的声音说出来。

“看上去，挺好的，应该，会对你，很好。”

季子禾听着她依旧断断续续的说话方式，蹙眉关切道：“那些办法不管用吗？”

“管用。”只是见到你之后又失效了而已。谭西早在心里补充道。

“那为什么……”

突兀响起的铃声打断季子禾的话，她拿出手机，是妈妈打来的，估计是问她在哪。

谭西早看到来电显示，转身想要离开，不想刚走一步就被揪住衣角。

两人都一愣，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个动作。

季子禾指尖又紧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刚才的举动完全是惯性，不受大脑支配。

力道消失，谭西早又看下衣角，用手抚平并离开。

夜里，季子禾处理好手上的擦伤坐在桌前出神。她目光触及到桌上的水彩笔，随手挑选一个颜色打开笔盖画画。

几分钟后一个线条流畅的手表呈现在手腕上，时间是早上九点。

画完时针后季子禾猛然顿住，眼睛再次酸涩起来。

九点，阳光最充足的时候。

紧绷的那根线砰的断开，她低头咬牙闷声哭泣。

这个小插曲让季子禾的心理产生细微变化，男人仍温柔且小心翼翼的对她好，高兴看在眼里直觉得欣慰。

“要是谭师傅知道现在有个人这么对你好，肯定会开心吧。”随心的一句话叫季子禾沉默了很久。

应该是吧，那人心里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她试着放下心里的防备，对男人的邀约基本都会答应。男人永远带她去的都是人多的地方，这让她感到放松。

盛夏的燥热让冷饮店狠狠赚了一笔，男人拿着冰淇淋回来递给季子禾：“草莓味的，我们去那边坐着吃吧，也凉快点。”

季子禾接过，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冰凉甜腻的草莓味充斥整个味蕾，她微微勾唇，心情轻松下来。

她的好心情感染着身边的男人，他侧头看向季子禾的簪子，目光一顿，舔唇犹豫一会儿开口：“我送你的簪子……不喜欢吗？”

季子禾吃冰淇淋的动作出现短暂停顿，她抿嘴拿开贴在唇上的冰淇淋回应：“没有，就是这个戴习惯了，顺手就拿了。”

“这样啊。”男人似乎很好哄，笑容又爬到脸上。

路灯下，季子禾的面容仿佛披上一层轻纱，隐约透露出朦胧的古典美。男人看痴了，他眸光稍稍下落停在她沾有冰淇淋的唇上，心跳怦然加速。

他身随心动渐渐靠近喜欢已久的女人，企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季子禾察觉对他的动作，不难猜对对方的心理。她没有动，而是无声默许男人的靠近，指尖却在慢慢收紧。

直到两人的唇只剩一拳的距离时，独属于男人的气息喷洒在季子禾鼻息间，她触电般偏过头大口喘息，好似刚从大海中冒出头的溺水者。

无言的抗拒叫男人心伤，他难掩失落出声：“我们……还是不可以吗？”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先走了。”季子禾起的急，冰淇淋顺势掉在地上也无暇顾及，她漫无目的的往前走着，泪水流过脸颊，无关情绪。

“谭师傅，晚上开车得多注意安全啊，碰到酒鬼流氓的还是别让他们上车。”乘客熟络的叮嘱，他常坐谭西早车，对这个内向温柔的孩子很有好感。

“我知道了叔叔，您晚上也，小心点。”谭西早笑着回应。

送男人到目的地后她掉头往回开，她不会开深夜车，基本到了十一点就会关闭软件。

江城的夜生活比较丰富，哪怕是半夜也很热闹。谭西早回到小区，还没开进去就看到蹲在角落的女人。周围路过的人都会看她几眼，然后离开。

谭西早暂时停车走过去俯身询问：“你没事吧？是喝酒了吗？”

女人听到声音抬起头，谭西早微怔：“你怎么，在这？”

“我能跟你住一晚吗？”夏夜炎热，尽管是不爱出汗的体质也渗出薄薄的一层汗水，更何况在路上跑了半天的季子禾。

女人听上去脆弱无助的请求戳动谭西早那刻柔软的心脏，她见季子禾发丝凌乱，脸色微红，心一下子提起来问她：“你，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季子禾摇头，看着谭西早的眼睛又重复一遍，“我能跟你住一晚吗？”

“好，你跟我走。”

又将近半年没有来到这个地方，原本干净的楼道墙面如今贴上大大小小的开锁广告。谭西早打开门自顾自解释：“我爸妈跟团旅游，小北住校，就我，一个在家。”

她俯身拎出自己的拖鞋放在季子禾脚边，自己趿上男士拖鞋走进卧室打开空调。

季子禾脱下高跟鞋换上舒适的拖鞋，眼神始终落在谭西早身上。

她的头发总是这样长长短短的，为了应季一样，宽松的短袖和七分裤看上去非常随性。

“你，吃饭了吗？”谭西早冒头问。

季子禾点头：“吃过了，你呢。”

“我也是。”

现在接近十一点，也不是什么叙旧的时间。谭西早看着季子禾，实在说不出你要不就别洗澡这种话。

大夏天出那么多汗，不冲一冲估计会很难受。

像是决定什么大事一样，谭西早咬唇提议：“我给你，拿条睡裙，你洗洗？”

“好，谢谢。”

谭西早从柜子里拿出妈妈前两天刚给她买的睡裙，奈何她不是很喜欢，就一直放着没穿。

不过她没新的内衣裤，都是穿过洗了的，给季子禾的话估计会很别扭。

季子禾就在门口看着谭西早忙碌的身影，似乎察觉到她的想法，主动说道：“一件裙子就好，内衣裤我洗完澡洗一下，第二天就能干了。”

说的也是，谭西早抛开心里的扭捏，起身将睡裙和浴巾递给她。季子禾顺手接过去卫生间，留下谭西早一人在外面叉腰长长舒出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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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吹风机声停下，两人吹干头发。谭西早看着坐在床边不愿说话的季子禾，抿嘴慢慢蹲在她面前抬头问：“你怎么了？今天，遇到什么了吗？”

季子禾低头注视谭西早的脸，十年过去，对方脸上的青涩早已不再。

皮肤不知道是不是保养过的原因，比以前细腻了不少，下巴还有因为上火而起来的痘痘。

两人谁也没有移开视线，就这样安静看着彼此。

“谭西早。”她轻声唤起对方名字，谭西早心尖颤动：“怎么了。”

只见季子禾闭上眼睛俯身跟谭西早额头相抵，随即说出心中的想法：“救救我……”

莫名的三个字让谭西早狠狠怔住，长发垂下遮住两人的侧脸，浓郁的沐浴乳香气扑鼻，侵蚀着她的神经。

“什么意思。”

“今天他想亲我，我想试着接受，可我做不到。”季子禾忘不了男人靠近时，她生理上难以忍受，刚才跑到一半的时候她蹲下干呕了半天，试图用这种方式平息内心的强烈不适。

直到那刻她才明白，只是因为男人的距离一直保持的很好，才让她忽略掉无法克服的反感。

谭西早恍然，她垂眸，无意看到宽松领口内的雪白肌肤，条件反射一样闭上眼睛。

须臾，季子禾双手捧起对方的脸，主动将唇送上去。

颤抖的唇亲昵依偎在一起，谭西早觉得她心脏快要无力承受，稍微拉开距离略微低下头：“我不能。”

季子禾把脸贴在谭西早的颈窝低喃：“可我现在只能接受你。谭西早，救我一次，就这一次……求求你……”

像是走投无路下不得已的哀求，谭西早感受到肌肤上的湿润，眸光在灯光下闪烁。

她艰难吞咽口水缓解如鲠在喉的感觉，咬牙悄声：“我救了你之后，彻底走不出的，就只剩我了。”

谭西早的声音轻极了，哪怕仔细听也要再确认一下。

台灯熄灭，月光下的抵死缠绵，好似宣泄压抑许久的感情，不死不休。

一天的忙碌加上刚才的双重刺激，谭西早眼皮开始打架，撑不住睡过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床上的女人苏醒过来。身后人睡的很沉，没有醒来的迹象。季子禾转过身凝视谭西早的睡颜，无声叹息。

彻底走不出的，又何止她一个。

她撑着略显不适的身体下床换上自己的衣服，最后俯身轻吻谭西早唇角，起身离开谭家。

清晨的空气想要争夺季子禾身上专属谭西早仅存的气息，她抬手想要挽起头发却想起木簪昨晚放在桌上。

现在不好再返回去拿，季子禾心底苦涩。

看来是真的再见了，连最后和她有关的东西都没能留住。

“姑娘，你没事吧，我看着你好像不是很舒服。”出来做清扫工作的环卫工人看到神情恍惚的季子禾，以为不舒服，连忙上前关心。

季子禾抿嘴一笑：“我没事，谢谢关心。”说完她看到对方身后的清洁车，随口闲聊，“您这么早就出来打扫了。”

“是啊，再晚点人跟车就多了。”环卫工人从车厢里拿出袋子跟夹子去捡垃圾，嘴上还不忘叮嘱几句，“姑娘你走路可得加点小心啊，瞅你刚才那样可是随时都要倒的。”

“谢谢阿姨，我会注意的。”季子禾还不想回家，索性跟她聊起来，“您每天都这么早吗？”

“是啊，天不亮就得出来，初夏秋都还行，就是冬天难熬。”环卫工人也是爽快人，大方指着自己住处，“不过我负责的地方离家里近，早点干完能歇会。”

季子禾顺着她的方向看去，是一排临时搭建的房子：“怎么住在那里？”

“就快不住了，过两天就收拾收拾回乡下了。闺女争气，高考考了六百多分，能上个好大学嘞。”说起这件事，环卫工人脸上露出灿烂笑容，并非炫耀，只是单纯分享喜事。

季子禾闻言由衷送上祝贺：“您女儿没有辜负你们，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谢谢啦谢谢啦，你跟我冬天遇到的那个姑娘说的话一样。她也是这么说的。看来长的漂亮的人心眼都好。”

得到夸奖，季子禾温婉一笑，跟她又聊了几句才离开。

叫醒谭西早的是俞以白的电话，她下意识伸手向身旁摸去，空空如也。

瞌睡虫荡然无存，电话铃声还响着，谭西早坐起身迷茫望向四周，最终视线被桌上的木簪夺去。

房门打开，俞以白看了眼显然刚睡醒的发小觉得新奇：“行啊西西，也学会睡懒觉了。”

谭西早一听，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中午，难怪会被调侃。

“我买了阿婆面店的面，可难排上了，这大夏天的给我挤得都出汗了。”俞以白把袋子放在桌上，动作自然打开客厅空调。

半天不见动静，俞以白扭头看着明显出神的人，双手凑过去拍了一下掌：“干嘛呢，还没睡醒啊。”

谭西早回过神，低头看着印有阿婆面店的包装袋喃喃自语：“我好像，迷路了。”



之后的日子里谭西早还是被各种人填满，休假找她喝茶吃饭的唐眠，一到假期就约她出去耍的俞以白，着急出门就给联系她的高兴，偶尔在路上碰到的温江城还有她的队员们，甚至还见到过几次孟沛萍和季正德。

唯独那个人，一次都没出现过。

像是在刻意躲着她，又好像谨遵承诺好的事，哪怕她有意在学院和弥康小区停留一会，都没见到季子禾。

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划清界限，谭西早不是不识趣的人，默默配合着对方的想法，有意无意躲开能遇到季子禾的地方。



生活的时钟像是被小孩子拿在手里随意拨弄指针，人们一下子换上厚重的冬装，步履匆匆，只为能赶紧去暖和的屋子捡一条命。

就比如刚上车的这位：“哎呀太冷了！为什么要有冬天这个季节啊！西西姐，你赶紧送我去惠林酒店，我把谱子放错了！离谱的果然不只张鹏飞一个，还有我。”

高兴跟俞以白混熟了，被她传染的现在管谭西早也叫起了西西。

“是不是记错位置了，所以才放错的。”谭西早如今不需要刻意将语速放缓也能稍显流畅的说完较长的话。

“呜呜呜，你说对了。”高兴哭丧脸抱着包开始倒苦水，“哎哟，昨天事情太多了嘛，忙的头重脚轻的就放错谱子了。这几天婚礼排练，估计现在都在等我的谱子。”

“结婚？你们还负责婚礼吗？”谭西早随口一问。

高兴低头拉开拉链又瞧了瞧乐谱回应：“不是啦，就是周大哥结婚，季老师想在婚礼现场弹琵琶。”

车猛地刹住，高兴一个惯性撞到了前座，她哎哟一声揉揉额头不解道：“怎么了西西姐。”

“没，前面有人，我停了一下，不好意思。”谭西早掩下神色重新开车，但满脑子都被婚礼两个字填满。

果然走出来了吗？都已经准备结婚了，难怪会避着她。

高兴后知后觉谭西早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说起来也怪，当初的事情已经澄清，但这两个当事人却跟互不认识一样打算老死不相往来。

用俞以白的话，这就是为了忘记过去，重新开始新生活。所以高兴最后也没选择说明。

出租车到达惠林酒店，高兴扫码说了声谢啦就赶紧跑下车。谭西早望着门口，轻轻呼出口气，表情说不出的茫然失落。



“我这辈子估计都忘不了全大厅的人看向我的眼神，太社死了！”

冬天的夜来得早，才六点就已经暗了下来。季子禾轻笑背着琴盒柔声安抚：“没事的，她们不会怪你。”

高兴依旧憋着嘴满脸委屈，很快又握紧拳头大喊：“我一会儿要吃好的！”说着她就翻包找手机，翻了半天哀嚎一声拍自己脑袋，“哎哟——手机落肯定里面了！”

季子禾无奈：“那快去拿吧，我在门口等你。”

等高兴跑走后，季子禾推开酒店大门走出来。温冷交替，她把双手揣进口袋里轻轻跺着脚，防止待会儿冻得挪不动步子。

季子禾微微仰头望着天，孩子气的哈出一口白雾，在收回眼神时停在街对面停着的出租车上。

出租车里没人，看了半天，她迈步朝着走过去，直到走近才发现不是没人，只是司机藏在了下面。



叩叩



自知被发现了，谭西早面上一热慢慢坐起来，之后扭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季子禾俯身朝里面歪头看去，她又敲敲车窗，接着往后退两步。

就跟明白对方的意思一样，谭西早重重吐出口气打开车门下去，憋了半天干巴巴的说出一句开场白：“好巧。”

眼前的女人梳着高马尾显得飒爽利落，舒适的黑色加绒卫衣卫裤，外面一件军绿色棉坎肩，这人好像还挺喜欢这个颜色。

“是吗，确实很巧。正好我们待会儿用车，能麻烦你送我们回去吗？”季子禾交谈起来落落大方，细听之下尾音夹杂些许笑意。

这个问题引起谭西早的高度注意，她双手揣进口袋里旁敲侧击道：“没人送你们吗？高兴不是说周大哥……”

“你现在说话可以这样了吗？”季子禾眼前一亮，重点显然偏了，谭西早认真扳回：“对，为什么没人送你们，你们不是，婚礼排练吗？”

“你的意思是说，子默为什么不送我们，是吗？”亲昵的称呼叫谭西早下意识挠挠耳朵点头算是承认。

季子禾没急着回答，她脚尖颇有节奏的敲击地面，半响才悠悠张口：“他送我的话，我怕他未婚妻会生气。”

意想不到的答案让谭西早眼睛睁大，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她抿紧嘴巴低头佯装整理衣服点头：“行，我送你们。”

“行，我送你们。”久违的复读机模式再次出现，不过这次语调里满是揶揄。

忽的，片片雪花落在谭西早的衣服上，格外醒目。

“对了，这个，你还要吗？”谭西早说话间伸手从车里储物格中拿出木簪递过去，“我不会盘头，这个，还是你用更好看。”

手中的木簪似乎打开了那段令人脸红心跳的回忆，季子禾侧身看着马上要冲出来的高兴，伸手接过：“上次忘了带走，结果你也没再还我。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

手里一空，谭西早的心却充盈起来，她正要说什么就看到高兴跑过来。

“哎？季老师西西姐，你们怎么在外面站着？赶紧上车，我们去吃火锅吧？我请客！不行，我给小白姐打电话忽悠她请！走了走了！”

“我请吧。”谭西早突然开口。

打电话的动作停住，高兴纳闷：“啊？西西姐请？为什么啊。”

“嗯……庆祝，周大哥结婚快乐。”

“噗。”身后一声轻笑露出，再看谭西早也是微笑的模样，高兴满脸问号。

她不过就是去找了个手机，到底错过了什么？

晚饭过后俞以白送高兴回去，谭西早送季子禾到弥康小区。

雪还在下着，看样子比傍晚还大了一点。

“到了，你赶紧回去吧。”

“嗯。”季子禾应声，谭西早已经下车去后座帮她拿出来琴盒。

雪花落在两人身上，季子禾背起琴盒冲眼前的人开口：“我想跟你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季子禾，是音乐学院的老师。”

谭西早心口涨涨的，她看着对方脸上的温柔笑意，笨拙做着自我介绍：“我叫谭西早，出租车司机。”

“嗯，我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季子禾说完转身往小区里面走去，谭西早静静注视着，突然冲动大喊一声：“我们以后可以常见吗！”

季子禾脚步停下，随即转身看向雪里满眼期待的女人，学着她的语气喊回去：“我们以后可以常见吗！”

谭西早琥珀色的眸子泛着光亮激动道：“可以！可以！！”

这回季子禾没再学，而是轻笑着转身离去。谭西早的笑容迟迟不消失，她掏出手机给俞以白打电话，刚一接通就分享这件事。

“我跟季子禾重新认识了，我们可以见面了！不用再躲着了！”

听到这句话的俞以白跟高兴在车里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啊？”

“我说！她愿意走出来了！愿意试着放下了！”

身后兴奋的呐喊掺着笑声不断传进季子禾耳中，使她唇边的笑意更深。

忽然间她想起俞以白在饭桌上说过的话。



‘我们家西西要颜值有颜值，要个头有个头，要脑子有个头，要情商，还是有个头！那心眼实的就跟钢筋水泥一样，我都怕她以后被未来对象逗着玩都只会傻乎乎的笑。’



现在季子禾信了，且高度赞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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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题材一直都想写，又觉得过分压抑痛苦。
现实生活中，每个女孩都要学会保护自己，学会用法律的武器捍卫自身的权益。
哪怕是经历过这种伤害过后，也要学会走出来。这句话可能听着有点轻松，但不要一直让自己活在那些回忆里。
周围人能够有善意去开导，去引领。
希望以后的生活里，每个女孩都能大大方方活在阳光下。

受过的伤害会在身上结成蝉蛹，终有一天会破茧成为美丽的蝴蝶飞向更远的地方。


插句题外话，灵魂上的救赎被全部砍了，不然，过！不！了！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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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见她。”



拘留所内，瘦弱的身躯蹲在房间角落。她双臂将自己紧紧围绕在能够带给自己安全感的范围内，不允许外人接近。



“谭西早，有人想见你，跟我们去一趟。”



警察开车带谭西早来到医院，搭在手上的衣服不过为了掩盖手铐。



来到病房内，她眸光闪动见到病床上的少女。



两人四目相对，季子禾强忍泛白的脸色对警察说：“警察叔叔，我想单独跟她说说话。”



老警察有些难为情，现在谭西早被列为重点对象，哪能单独跟受害者共处一室。



“子子，妈妈在这里守着可以吗？”孟沛萍出声。



季子禾摇头给予宽慰眼神：“没事的，你们可以就在门外等着，好吗。”



少女柔软的恳求触动母亲的心，她点头，起身看向谭西早时目光复杂。



房间内安静下来，谭西早站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



她一定恨透了自己，她想。



季子禾望着眼前罚站的女孩，跟自己一般大的年龄，现在却被□□犯的名头压垮了脊背。



“谭西早，对不起，我会跟警察说你是无辜的，相信他们会放你离开。”



听到道歉的那刻谭西早刹那通红了双眼抬头迎上对方的目光，她这几天怕得要命，怕季子禾会指认她是□□犯，又或者是共犯，那她的人生会彻底脱离轨道，无法挽回。



她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也没有那么多钱去疏通人脉关系，更何况犯下这件腌臜事的还是在江城颇有地位的郑家。



“谢谢……谢谢……”谭西早低头弯下脊背，声音早就颤抖不止，“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季子禾垂眸不再看她，眼泪顺势滴落在洁白的被面上。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见面就好。”



谭西早信守承诺不再出现在季子禾眼前，但那不代表这件事会在她心中抹去，反而成为无法弥补的噩梦环绕。

这起□□案最后因证据不足而中止调查，所有人都清楚凶手是谁，只是他们都无可奈何，任由凶手继续逍遥法外。



八年后。



“西西！”江城机场，一个身影一溜小跑过来抱住女人。

被抱住的女人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像是刚从公司过来一样，齐肩发显得乖顺又不失成年人的柔和，秀气耐看的脸庞盛满笑意。

她嗓音柔润，让人轻易联想到夜里的缓缓哄人入眠的深夜电台。

“你慢点，还穿着高跟鞋呢。”谭西早伸手稳稳接住发小，随后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

“哎哟，知道啦。这不是见到你激动吗。”俞以白挽着她手臂说起这次的见闻，谭西早耐心倾听，开车带她去提前订好的餐厅吃饭。



因为只有两个人，她并没有选择包间，而是二楼大厅有窗户的地方。



“小北高考完了吧，觉得怎么样？”俞以白大快朵颐，神情满足得很。

谭西早看着不免有些好笑，她随手抽出纸巾递到对方手边回答：“他自己觉得挺好的，应该能考上他打算的大学。”

“不错不错，这小子从小学习就好，不过他那张脸看着就像是能交给国家的，不考虑考虑？”

“他不想上交，只想做自己喜欢的。”谭西早说，“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家里还有我呢。”

俞以白撇嘴：“这话要让我妈听到，我又要被念了。”

“阿姨现在不也没以前那么念你吗。”谭西早笑出声，余光瞥见一抹身影时怔住。

察觉到好友异样，俞以白跟着扭头看去，目光也顿住。



被她注视的女人长发盘起，衬衫长裙掩不住其典雅气质，她此刻正跟一个女生吃着饭，眉眼稍显柔和。

像是注意到视线，女人突然抬眸，惊得谭西早飞速移开。



“怎么了季老师？”高兴瞧见季子禾晃神，出声叫她。

季子禾回过神答：“没事，以为看了熟人。”

“这样啊。”



谭西早中途去厕所，洗手时遇到刚走进来的季子禾。

她本能避开，侧身看似逃离一样走远。

清凉的水流冲洗白皙双手，季子禾不语，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八年来谭西早其实一直都在默默关注季子禾的动向，知道她考上了知名的音乐学院，也知道她的名气逐渐有超越她母亲的势头。

有人了解过她的过去，惋惜之余更佩服她能够如深陷困境的凤凰涅槃重生。

她没有因为那个噩梦而束缚困住，反而越发张扬自信，像是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她不是如此不堪一击。



她一次次在舞台前释放魅力，在郑丞眼中无异于另一种信号的传递。



这女人好像比几年前更有韵味，那滋味……是不是也好更多。



回去路上，俞以白颇为担心几次偷瞄好友，换来对方安抚：“我没事。”

“你真没事？你刚才脸色可不太好。”俞以白小声，“要我说季子禾也够厉害的，当初遇到那种事，换哪个女孩不疯？她居然事后跟个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

谭西早拧眉：“这不是很好吗？难道她要活在痛苦里？”

“虽然是好事，但是……总觉得怪怪的。”



俞以白的话不无道理，就连谭西早也曾疑惑过。

分明在巷子里那样崩溃嘶喊过，她虎口的伤疤在刚才遇到季子禾时都在隐隐作痛。

这样坠入深渊的人，却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重振旗鼓。



速度叫人心惊。



“小谭啊，还不下班？”

“这就走了，黄哥明天见。”

“明见！”

谭西早晚上吃过饭驱车来到工地，她下车仰头望着才竣工没多久的水泥建筑，眼中的光不容忽视。



“嘶……”

一声细微痛呼唤醒谭西早，她循声张望，看到不远处弯腰的声音，当即快步过去询问：“你还好吗？”

那人抬头，两人都是一愣。

谭西早更显局促，季子禾倒坦然许多：“可以麻烦你扶我先坐到长椅上吗？”

“当然。”几乎秒答，谭西早扶她坐下，垂眸打量对方按在肚子上的手，“肚子不舒服吗？”

“岔气了，可能刚才跑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季子禾轻声回应。

谭西早边说边拿出手机，试图用这种方式缓解自身的拘谨。“那你能走吗？要不要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

“不严重，估计坐一会就好了。”季子禾唇色泛白，眉毛皱着，看上去很痛苦。

“真的没事吗？”谭西早不太放心，“要不我还是……”

咚的一声打断她的后话，谭西早望向声源处，听到女人的尖叫声和瞬间杂乱的喊叫。



“有人跳楼了！！”



“死者是小混混，成天跟在郑丞手底下厮混，怎么会好好的跳楼呢。”

“嗑药了啊，你没看他那个轨迹都不对，他是在房间阳台坠落的，坠落前那屋里还有个女人洗澡呢，这能是要自杀的人？”

“奇了，这么个渣滓算是死自己手里了？”

公安局的警察们屡见不鲜，大把大把的人因为嗑药产生幻觉造成悲剧，只是这起案件的被害者让他们有点小痛快。



这个消息不算轰动，但也被人们讨论一阵。

作为目击者，谭西早认出那个人，那个当年把她拽进巷子里的人。

当时她想过上前查看，然而季子禾却突然又开始痛呼，彻底引走她全部关注。

直到第二天她听到公司里其他人讨论才知晓坠楼者的身份。

那一刻谭西早分不清自己的心理如何，好似积压在胸口的郁气疏散些许，与此同时，她还被自己冒出头的念想惊到。



为什么死的不是郑丞。



“西早，晚上一起去听演奏会吧。”高大清爽的男生有些期许对谭西早发出邀请，其余同事起哄，“你邀请我们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不好意思啊。”

“就是！”

“西早啊，跟我们一块吧，听完了咱们再去吃宵夜。”

谭西早不好扫大家的兴，心想人也多，点头答应。



演奏大厅格外庄重，谭西早一行人逐一坐好，耳朵听见前座的两个年轻女孩讨论。

“哇！终于抢到了！我好激动怎么办！”

“我也是！季子禾的琵琶独奏哎！我的耳朵要怀孕咯！”



谭西早眸光微闪，指尖稍微瑟缩一下。



季子禾也在这场演奏会里吗？



一阵掌声响起，女人抱着琵琶款款而来，追光落在她身上，在谭西早眼里道不出的孤寂。



一曲落幕，季子禾起身鞠躬，抬头时触及到观众席上为她鼓掌的人，对方像是受惊，手势顿时僵硬。



“走吧！去吃宵夜！”同事们商量着地点，谭西早想借机告辞，余光瞥见远处的声音。

“季子禾，这么久不见，难道不赏脸吃个饭吗？”郑丞挡在季子禾面前，双眼肆无忌惮在女人身上游走。

相较于高兴的愤怒，季子禾则显得十分淡定：“不必了，郑少的东西，吃了要付出代价。”

话中暗点的意思叫郑丞觉得有趣，刚才他就觉得季子禾身上的香气勾人，当下忍不住靠近，不想却扑了空。

他不悦拧眉看去，一道纤瘦身影站在他面前，登时语气不耐烦道：“你他妈谁啊。”

“我，我是她朋友。”

被拉到身后的季子禾在听到这句话时一怔，接着垂眸落在手腕上，那只手已经微微冒出汗。

郑丞显然早已经忘了眼前碍事的人是谁，不过瞧着对方姿色还算不错，龌龊心思升起，轻笑道：“我也是她朋友？既然都是朋友，那就一起去？”

强烈的反胃感在谭西早内心翻涌，她出于本能握紧季子禾的手，极力克制住轻颤的唇。

“不用了兄弟，我们一起的，人太多了。”这时谭西早的同事出声。

郑丞抬眼看到对面人多，暂且压下念头，嗤笑一声又看向季子禾：“季子禾，我还会再找你的。”

等他走后，那帮同事炸了锅。

“什么玩意，觉得自己有俩钱就这德行。”

“就是！”

“得亏这回咱们一起，不然就西早一个人就麻烦了。”

谭西早放松下来转身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抓着人家，瞬时松开道歉：“抱歉，刚才情急。”

“没关系。”季子禾浅笑，“谢谢你救我。”她说完又对其余人道谢。

美女的温言软语叫同事们不好意思起来，然而谭西早却无力承担这句话，反应稍显迟钝。

其中一个同事细心看出异样，出言关心：“西早你怎么了？看着脸色不太对，不舒服吗？”

谭西早猛地回神摇头：“没事，可能是有点不太舒服。”

“那你赶紧回家休息吧，用不用我们送你？”

“不用，你们去吃宵夜就好，我自己开车回去，大家放心。”谭西早颔首告别众人，快步离开文化中心。

她的步子迈得急，看见车后掏出钥匙解锁，坐进车里打算插钥匙时才发觉手抖得不成样子。

“你没事吧。”轻轻的询问让谭西早宛如惊弓之鸟，她扭头迎上季子禾的目光，双眼倏地泛红。



对方的反应让季子禾一下子领会，内心像是被羽毛触碰，刺痒发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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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线的发展，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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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静谧无声，谭西早平复心情后开始难为情。

“抱歉，耽误你的时间了。”

“没关系，是我没想到这句话会带给你这么大的影响。”季子禾柔声表达歉意。

谭西早忍不住反驳：“不是你的问题。”



是她承受不起季子禾的那句话。



季子禾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上次，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那个建筑有我参与，所以……想过去看看。”

“你的工作吗？”

“对。”

铃声响起，季子禾拿出手机接通：“嗯，你先回去吧，路上记得注意安全，到家里给我信息。”

谭西早听着女人柔和的安抚，虽说对象不是她，但令她冷静下来。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面对谭西早的提议，季子禾没有过多思考便欣然答应。



路上，季子禾回想起刚才看到后车窗贴着应急救援的标签，问：“那个标签是你自己贴的吗？”

“啊，对，想着路上如果别人遇到急事，我能帮上忙。”谭西早略显紧张握紧方向盘。

她做不到像朋友那般跟季子禾闲聊，语气不用想也能知道有多僵硬。

所幸季子禾也没有过多跟她讲话，让她不至于精神太过紧绷。



车子停在弥康小区，季子禾手搭在把手上出声：“谭西早，活在痛苦里的不该是你。你要放下，知道吗。”

车门开了又合，谭西早怔楞望着离去的背影，心脏的颤动依旧。



那夜的见面仿若一场梦，直到一件事发生打破平静。



“哇，喝酒还敢游泳，不溺死才奇了怪了。”年轻警察在现场拍照嘀咕。

另一个警员跑过来跟队长汇报：“温队，身份查到了，是个电子厂的公子哥徐威，平常跟郑丞混在一起。”

温江城注视被同事带走的死者，隐约觉得奇怪。



最近死的人好像都跟郑丞有关，就像是迟来的判决终于执行一样。



尸检报告下来之后，结合先前想到的，温江城心头的猜测更浓，可她无凭无据，不能妄下定论。



经过几天调查，警方有了新进展。



“走，去找人。”

“谁啊温队。”

“季子禾。”



“季老师，有人找你。”教室里，季子禾正在收琵琶，转头目光落在高兴身后的两个女人身上。

“你好，我是市公安总局刑警队长温江城，这次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些事情。”温江城出示证件后问，“你认识徐威吗？”

“不认识。”

“那你上周二你都在做什么？”

“上周二我早上教课，下午去了一趟游泳馆，晚上回家就没有再出来过。”因为隔的天数不长，季子禾轻易就能记起。

温江城始终观察对方，发现年轻女人没有丝毫慌乱，始终镇定应对。

“是出什么事了吗？”季子禾反问。

“接到报警，发现徐威死在自家泳池里了，他上周二也去过游泳馆，而且跟你有接触，我能知道你们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温江城没有拐弯抹角，季子禾也如实说道：“那天他意图骚扰我被我指出，他拽着我手腕不肯松，我后来威胁他报警才松开。之后我就游走了，好半天过去我听到呼救声才发现那人溺水，还是游泳池的救生员救他上来的。”

跟事先走访调查过的口供基本一致，温江城没有再继续交谈下去的必要，于是点头告辞。



回去的路上队员忍不住开口：“温队，为什么要特意来问季子禾？他们之间好像没什么交集。”

“你不明白。”

“啊？”



因为徐威当年也在那条巷子里，温江城心想。



那起草草了事的案子温江城一直在暗中调查，发现几处疑点跟季子禾当初说的有出入。



八年前分明是四个人团伙作案，为什么少女在言辞中刻意隐瞒了另外两个人的存在，目的究竟是什么。

现在时隔八年过去，跟郑丞有关系的人相继离奇死亡，不怪温江城会多想。



如果和她猜测的相近，那还差最后两个人才算结束。



奈何一个多月过去，季子禾的动线非常固定，学校跟家两点一线，偶尔多出来的行程也大多都有其他人在场，让温江城的怀疑不攻自破。



“石头哥！这就走啊！再玩会呗！”

“老子要爽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石头哥慢走。”

男人穿着花衬衫走出酒吧开车去女人家里，炸耳的音乐充斥车内空间，他哼着歌，满脑子都在为待会要做的事而兴奋。



后半夜的医院热闹起来，医生护士推着平板床急匆匆赶往急诊室。



第二天谭西早去上班，刚坐下就看见同事群发来的信息。



——石磊死了，听说死之前还在干那事呢。

——卧槽真的假的？

——真的！我有亲戚在医院，听说送来的时候连件衣服都没穿，那身上还有鞭痕呢。

——绝了，石家这回算出名了。



石磊死了，死于性窒息，看起来最不堪入目的死法，谭西早却陷入沉思。



郑家被人发泄一通，所有的东西都砸的稀烂。

郑丞像是还不过瘾，抬脚踹向正蹲着收拾残局的佣人，看到对方皮肤被碎渣割破才觉得舒心一点。

接连死了三个人都跟他有关系，一起做那种事的时候有时其余人也在场，现在都死的蹊跷，不免让他心生恐惧。



兴许是起到了恐吓作用，郑丞最近安分的离谱，就连酒吧也鲜少出面。

一场瓢泼大雨光临江城，季子禾出门忘记带伞，正打算用手挡在头上跑走时一辆车停下。

车窗落下，谭西早露出脸说：“上车吧，我送你。”

季子禾像是没料到会碰上她，但眼下情况容不得自己过多犹豫，颔首上车。

“毛巾，擦擦。”

“谢谢。”

谭西早余光注意柔顺的女人，内心无比纠结。

就在她出神的功夫，季子禾主动挑起话题。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工作吗。”

“额……对，下大雨所以临时取消了外出安排，回来路上就看到像你。”

“那会不会影响你工作？”

“不会，也到下班的时间了。”谭西早答得很快，季子禾听后缓下擦头发的动作，将毛巾盖在头上说：“麻烦你送我回弥康小区，谢谢。”



水珠打在玻璃上泛起白雾，谭西早打开雨刮器勉强看清前面的路。

水位越来越深，逐渐吞没整个轮胎。

“前面好像不太好走了，要不等一下。”季子禾适时出声。

她看到前面的车不动，多半猜到路况。

谭西早不敢冒险继续开下去，点头同意把车停在路边。

车内闷热潮湿，空气似乎变得稀薄起来，只有阵阵空调冷风输送，将浊气吹散。



“谭西早。”季子禾出声。

“嗯？”

“如果我当时指认你是，你该怎么办？坦然接受吗？”

女人指的是哪件事谭西早明白，她垂眸用指腹轻柔摩挲虎口回答：“只要你指认的话，我可能……真的会接受，毕竟那件事我也有责任。”

“你是有责任。”季子禾扭头看她，“我承认怪过你，也动过这个念头，可最后我忍住了。”

女人又继续说：“你是懦弱，但你不需要为了这件事承担后果。真的算起来，也是我毁了你。”

“你没有毁过我。”谭西早下意识反驳。

“没有毁你会让你有这么强烈的负罪感吗？”季子禾的言语犀利，“谭西早，心肠这么软只会害了你，也会让有心人利用。”

被说中心事的谭西早狠狠怔住，她的确活在浓烈的愧疚感内，为此她还特意找了心理医生咨询，偷偷吃药治疗。



这八年来她常年做噩梦，梦到那个夏夜，梦到那个肮脏的巷子，梦到那些笑脸，梦到季子禾绝望的眼神。

然而现在当事人告诉她，她有错，但错不至死。



交谈戛然而止，季子禾将毛巾叠好握在手里，雨势减轻，谭西早重新启动车子开往弥康小区。



等到安全抵达目的地时，谭西早从后座拿出伞递过去：“这个给你拿着用吧，我车里还有备用。”

季子禾没有驳她好意，接过伞道谢并下车。

纯黑的伞下，女人的身影看上去仿佛一触既碎。



“学姐！”

季子禾停下脚步转身看去，谭西早的上半身探出车窗，头发被雨水打湿，而她却紧紧盯着自己，眼神里满是担忧。

“别做傻事。”

心脏猛然收缩，季子禾本能握紧伞柄。

“回去吧，不要再沾到雨了。”



季子禾回到家里，孟沛萍瞧见她的伞问：“这是哪来的？”

“遇到好心人了，给我用的。”

“这样。”孟沛萍没有多想，改口说，“我去给你冲杯感冒药去。”

季子禾注视母亲的背影，轻声：“谢谢妈。”



雨刮器来回刷着玻璃，谭西早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弹。

她想不清楚，也不敢深想。

好一阵过去，她仰头靠在椅背上重重叹出口气，眸光添染几分深意。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郑丞大多都是打电话主动组局，让人们来他家里玩。

酒池肉林，生活相当糜烂。

恰巧这回他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是别人拍的季子禾，刚过膝的裙子露出白嫩小腿，腰身看似盈盈一握，叫人看着心痒。

酒劲儿涌上，郑丞摸下巴低声笑出来。



“我有样东西落教室了，季老师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了就来。”

“你慢点，我等你，别着急。”

季子禾目送高兴跑进学校，一辆跑车急停在她面前，车窗拉下，露出那张她恨不得撕碎的脸。

“季子禾，一块吃个饭？你不上车的话我就一直在这鸣笛了。”男人手臂搭在车窗边沿上，墨镜下的那双眼肆意游走在季子禾的身上。

路上难免有学生注意这边，季子禾低头，长发顺势落下遮盖大半张脸，再抬起时，她说：“好，走。”

正要往回赶的高兴收到信息拿出来查看，是季子禾发来的。



——如果我超过十五分钟没有回复你，记得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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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档餐厅内回荡着优雅音乐，郑丞欣赏季子禾坦然用餐的样子，眼中的玩味渐浓。

“你真有胆子，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季子禾放下刀叉，郑丞挑眉：“怎么不吃了？”

“倒胃口。”季子禾如实说。

想不到她会说这话，郑丞先是一愣，随后大笑出声，惹得周围食客投来不满眼神。

“季子禾你现在这么有意思呢，太好玩了。”

得到夸奖，季子禾用手帕擦拭嘴角看到对方嘴脸，嫣然一笑：“有意思的还有很多。”

就是这个笑，犹如夜里的昙花一现，惊艳得很。

郑丞有些迫不及待，季子禾抬手向服务员要一杯水。

“愣着干嘛，给人家拿水去啊！”

服务员收到男人眼神，心中的气无处撒，转身去后厨准备。

“又是郑少盯上的人？让你加料？”另一个服务员看出情况询问。

“对。”她面露纠结，“真的要放吗？会不会出事啊。”

“能出什么事，他让咱们干这种事还少啊。咱们就是个打工的，忤逆了他还混不混，你快点吧，我去上菜了。”

服务员低头看着小药瓶，抿嘴拧开瓶盖。

水送上，季子禾道谢后拿起杯子喝了几口。

吞咽的动作落入郑丞眼中，他丝毫不遮掩得逞的兴奋。

“走吧，时候也不早了。”郑丞说。

季子禾不语，起身的那刻身体虚晃，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试图缓解眩晕。

“来，我扶你走。”郑丞假模假样上前搂住她肩膀，不由分说带她往后门走去。

一路上季子禾乖顺的不像话，郑丞来到车前单手打开门将她放进后车座。

他俯身靠近，手指抚过季子禾略显痛苦的脸，低下头凑近闻颈间香气，发出一声叹息：“妈的这么香，活该被人嗯！”

一阵刺痛打断郑丞的话，液体顺着针眼输送进身体，不消片刻，男人彻底陷入昏迷趴在季子禾身上。

刚才还痛苦不堪的女人此刻眼神清明，方才的服务员偷偷跑到后门帮忙把郑丞塞进车里。

“这是他刚才想让我给你下的药，子禾姐你拿着，到时候也算证据。”

季子禾接过药瓶放进口袋里说：“快回去吧，谢谢。”

“没什么好谢的。”服务员到底是个女孩子，大概能懂季子禾这么做的原因，临走前留下一句叮嘱：“子禾姐，你别干傻事。”



“学姐！别做傻事。”



两道声音重叠，季子禾没有应答，改口安抚对方：“回去吧。”

轰鸣声响起，服务员望着驶离的车，回想起刚才的情形。

季子禾对她有恩，在她最难的时候出钱让她可以给爸爸做手术，之后又给她联系了这家餐厅做兼职。

所以当她看到郑丞带季子禾出现时，满脑子都想的是要如何保护这人。



冰凉的水泼在郑丞脸上，他猛地清醒过来，下意识想动手却发现自己被束缚在类似于手术台上的地方弹不得。

察觉到自己的境地，他不禁破口大骂：“你个贱人！你敢阴我？！”

季子禾置若罔闻，用手机给高兴发送安全信息后抬头看向发疯的男人，眼神寒凉道：“你知道你做过最错误的事是什么吗？就是当初没有直接弄死我。”

郑丞下意识听进去，随即惊恐睁大眼睛。

女人忽然笑了，笑的他觉得阵阵发寒。

他本能拼命挣扎，每挪动一次都会加剧手腕跟脚腕的疼痛感。

郑丞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手腕出现细密的小伤口，没达到血流不止的地步，但嫩肉裸露，触碰就会疼到身体发抖。

“疼吗？”季子禾看着他。

“季子禾！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你他妈是疯子！”

季子禾接话：“跟你比，还差一点。”

说话间她从包里拿出一把手术刀，寒光乍现，彻底侵蚀人的神经。

郑丞声音颤抖，毫无理智可言道：“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你敢杀我？！！”

手术台铮铮作响，血迹沾染铁箍，涂抹在铁皮表面的酒精渗透皮肤，让他哀嚎出声。

“杀你太便宜你了。”季子禾从口袋里拿出先前的药瓶给他看，“熟悉吗，你尝过吗？”

郑丞看清瓶子，扭头低吼：“妈的，你们合伙阴我！信不信我找人弄死你们！”

“只不过是用你的方式回应你而已。”季子禾轻笑，“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喝东西。”

“你！唔……”口腔瞬间灌满水，鼻腔进入令他难受到发酸。

像是终于察觉出对方并非开玩笑，郑丞的恐惧逐渐爬满，他顾不上满头冷汗苦苦哀求：“我求求你，只要你不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真的，我家有钱，我舅舅更厉害，你要什么都能满足你。”

季子禾将对方的丑态尽收眼底，神情无辜复述一遍：“我没想过要杀你。”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在郑丞恍惚之际，他听到耳边飘来一句话。



“你得活着，好好活着。”



当晚的公安局热闹炸开了锅，匿名快递直接送到温江城的办公室，是一本厚相册，里面足足有一百多张照片，其中居然还夹着初中生。

个个鲜活明媚的女孩人生全部被一个叫郑丞的恶魔摧毁，坠入无边黑暗。

另一份资料记录了郑家跟冯万生行贿受贿与偷税的所有支出明细，温江城还没来得及深思就又接到报警。



“温队！接到警情，南岸那边的仓库里发现一个男人，地上还留着血不知道是死是活。”



警察比救护车先到达目的地，温江城戴上证件手套走进现场，看到男人第一眼时皱紧眉头。

“卧槽，物理阉割啊！”队员强忍反胃，举起相机拍照。

男人蜷缩成虾一样趴在地方，手腕跟脚腕嫩肉外翻，裤子被鲜血染透，嘴巴里塞着根软趴的肉，场面令人作呕。

急救车赶到将男人带去抢救。

“这回这郑丞算栽了，他家现在全乱套了，谁还管得了他，难不成有人替天行道？”队员的话引起温江城注意。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或许有一个人可以。



某处公寓的入户灯被人打开，谭西早俯身拿出拖鞋放在地板上：“穿吧，我去帮你拿浴巾跟睡衣，你洗个澡。”

季子禾凝视她背影开口：“为什么要带我走。”

面前的女人停下脚步，她回头，语气坚定道：“我想救你一次。”



自从那天大雨过后，谭西早就开始偷偷留意季子禾，她亲眼目睹女人上了郑丞的车，二话不说跟在后面来到餐厅。

她步步跟进，最终在后门发现季子禾跟服务员的举动。

局势似乎扭转，谭西早的担忧却越发浓厚。

她辗转跟到南岸的仓库，听到里面的对话，眸光狠狠颤动。



原来那场大雨早就淋湿了季子禾。



温热的水流冲散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季子禾换上谭西早为她准备的睡裙出来，正巧撞上在阳台晾衣服的人。

“现在是夏天，第二天就能干。”谭西早当初为了离公司近，买了一处一居室，现在还有点不太好安顿对方。

“你睡我房间吧，我今晚睡客厅。”

季子禾表示不赞同：“一起睡吧，都是女生。”

最终两人躺在一张床上望着天花板，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大脑经受强烈刺激，谭西早的疲倦感袭来，即将昏睡时她听到季子禾说了一句话。



“就不怕吗？”



怕吗？谭西早试问自己，好像是怕，但如果要她再选一次，她还是会开车跟上去，然后毫不犹豫接季子禾离开。

因为季子禾出来的时候哭了，她看得清清楚楚。



夜里谭西早又做梦了，梦里光怪陆离，郑丞的脸不断闪过，她想要去阻止却无能为力，只好拼命呼喊。

倏地场景变得扭曲，周遭明媚，暖意源源不断将她环绕，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歪头冲她笑着。

谭西早痴痴望着对方呢喃：“学姐……”

“谭西早，放下过去，那件事不怪你。”

“不……不是这样的……”谭西早哭出声摇头否认，“如果我当时能喊出来，或许就不一样了……”

“可那样的话你也会有危险，谭西早，我们一起走出去不好吗。”

“一起……走出去？”谭西早茫然出声。

“嗯。”季子禾说着朝她伸手，“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走出去。”

谭西早低头看向在阳光下纤细的手，试探性的将自己的手搭过去。

两只手紧紧相握，带给谭西早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床上，季子禾发觉谭西早的气息变得平稳，眸光幽深晦涩。

她为了今天谋划了八年，但从未想过中间会出差错。



谭西早就是那个差错。



其实有一点她没和谭西早说，那就是她在上车前看到了对方的车。

紧急救援标志太惹人注意，她想忽略都难。

全程她刻意避开对方，甚至想要甩掉谭西早，可那人固执的不肯被落下，像是弥补当年的错。

当时的情况容不得她生出多余的情绪，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注意。

等她亲手惩罚恶人后走出大门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委屈快要将她吞没。

就在这时，一辆车停在她眼前，车窗后是谭西早担心的眼。



“上车吧学姐，先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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