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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传一个亿
　　作者：白川芥子

　　文案：
　　绪以灼视察旗下的游戏公司，顺便玩了一下自家研发的公测没多久的爆款游戏。
　　玩的是还未公布的新版本，用的是内部测试账号。
　　所有数值都调到游戏上限的那种。
　　战力一个亿。
　　灵石一个亿。
　　大至神器小至没啥用的任务道具也有一个亿。
　　绪以灼没想到的是，她还没操纵着角色走出新手村，就穿越进了游戏的世界里。
　　继承了测试账号数据的那种。
　　绪以灼：“你可能不相信，但其实现在的修真界第一人应该是我。”
　　————————
　　茶馆吵吵嚷嚷，做新手任务做得一脸麻木的绪以灼看见走入茶馆的一队人，眼前一亮。
　　领头的那个仙尊我见过！
　　她的截图都在社交平台上传疯了！
　　世外楼楼主君虞是《黄泉镜》人气最高的角色，没有之一。
　　搜索她的名字打开实时，你能发现所有人都在叫她老婆。
　　绪以灼在心里礼貌性地跟着叫了一声老婆。
　　然而，君虞好像真的要当她老婆。
　　对君虞的本性一清二楚后，绪以灼眼神死：“姐姐，我要不起这个姬会。”
　　我的骨头渣子还能有剩吗？
　　————————
　　身揣各种一个亿但是只想当条咸鱼的佛系攻×切开会发现整个芯子都是黑的的美强惨受
　　绪以灼攻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系统 爽文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绪以灼，君虞┃配角：老李┃其它：
　　一句话简介：过于富有，咸鱼落泪。
　　立意：随遇而安，坚守本心。


第1章 
　　天气似乎也不是很热，但太阳晒得很，人在阳光底下站久了就觉得裸露在外的皮肤烫伤般地疼。一条小河横穿小镇，河边两排杨柳，柳树细长的叶儿被晒得打蔫儿，绪以灼觉得自己也和这些树叶似的蔫头耷脑。
　　绪以灼走得有些急，走动间白衣外罩的淡青薄纱要飘起来。她拿绣着荷花锦鲤的团扇稍稍挡了挡阳光，快步走进一家坐落在河畔的茶馆。
　　绪以灼是这儿的常客了，一进门小二便迎上来问：“绪姑娘这回还是坐原来的位子？”
　　绪以灼习惯性地想点头，好在想起什么事又赶忙摇头：“仍坐二楼，别安排靠窗的位置。”
　　开着的窗户能挡住什么阳光？绪以灼这会儿正被晒得难受。
　　她又道：“今日多上盘酥山。”
　　小二一一记下。
　　一上二楼，绪以灼就躲到一个既能看到楼下，又不会被太阳晒到的阴影处。她不在乎什么女儿家的仪态，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跟往常一样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在夏天，这模样是绪以灼的常态。
　　直到酥山端了上来，绪以灼才打起些精神，拿小勺小口小口挖着吃。
　　酥山就是古时候的冰淇淋，照理说这种食物不该出现在一家普普通通的茶馆，毕竟古时候储冰不易，可谁让这是一个修真。世界呢？
　　*
　　绪以灼是一个月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她平日里也看过一些穿越小说，有的女主穿进书里，有的女主穿进影视剧里，她都不是，绪以灼穿到了一个游戏里。
　　游戏的名字叫《黄泉镜》，是时下最火的端游——绪以灼的公司开发的。
　　绪以灼打不来游戏，游戏公司也不过是她从她亲妈那里继承来的无数产业中不怎么起眼的一个，毕竟她家主要还是做实业的。但那日去公司视察时，该项目的负责人邀请她体验一把，绪以灼也欣然同意了。
　　她玩的是还未公测的新版本，负责人说这一版本资料片的预告都要一个月后才上。特殊的版本对应特殊的账号，负责人给她的账号所有数值都调到了这个游戏的上限，而游戏的上限是一个亿。
　　就是血最厚的全服BOSS，血量也没有高到一个亿，更别说绪以灼用的测试账号可不止血量一个亿。
　　绪以灼不太熟练地操纵着这一《黄泉镜》真正意义上的大BOSS，结果连新手村都没走出去。
　　在向NPC提交新手任务的道具时，绪以灼眼前毫无征兆地一黑，再接着一脑门栽到了键盘上，当即失去了意识。失去意识前，绪以灼懵得只有一个念头——她每天十一点睡八点半起，咸鱼得不能再咸鱼，怎么这样身体都能出现问题？
　　再睁眼时，绪以灼眼睁睁看着笑容可掬的NPC从她手中取走任务道具，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她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穿到游戏里了！
　　捧着NPC给她的两枚下品灵石，绪以灼站在原地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人生，没多久就得出了当下最深刻的体悟。作为一条随遇而安的咸鱼，绪以灼既来之则安之，要是找得到离开的机会就离开，找不到的话除了好好待在这里过日子她也没别的选择。
　　绪以灼低头看了看身上，发觉自己没法在这件衣服上找到放灵石的口袋。
　　几乎是这一念头生出来的瞬间，绪以灼就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她感觉自己接触到了另一个空间。心念一动，两块下品灵石就放进了那个空间里。
　　这不就是游戏里的包裹吗？
　　绪以灼能感觉到这空间被分成了一格格，而且再她把灵石扔进去后，两块下品灵石自动进到了一个新的格子里，因为原来包裹里的下品灵石就有一亿枚，到了一个格子的储量上限。
　　绪以灼沉默片刻，又去把自己面板调了出来。
　　……果然，她的所有数据都是那个测试账号的。绪以灼发现了旁边的小河，走到河边照了照，勉强能看到自己的脸。
　　恐怕也只有这具身体是和她一模一样的了。
　　绪以灼在河中，看到了十五岁时候的自己，正是玩家角色开始主线任务时的年纪。
　　*
　　绪以灼慢吞吞地吃着酥山，回忆自己这几天来做了什么。
　　虽然在她在外面的身份是一个总裁，但家业那是祖辈传下来的，连带着一起传下来的还有她妈一手打造的职业梦幻天团，绪以灼自己就是一条不折不扣的咸鱼。她佛得很，只要不是要命的大事，做起什么来都是不紧不慢的。
　　优点大概在于，虽然她效率不是很高，但一旦开始做一件事就会坚持把它做完。
　　绪以灼穿越的时候把玩家的操作系统也带了过来，这一个月没事的时候就按着系统的指引做主线任务。因为主线任务并非一次性开放，等待任务刷新的时候，她还在镇中乱晃触发了几个支线和奇遇。
　　绪以灼原先以为自己会在新手村清平镇待很长一段时间，她甚至在帮街坊邻居找猫逮狗的过程中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计划着干脆放弃任务在清平镇过一辈子。
　　她已经有了天下无双的财力和武力，差不多可以跳过奋斗的年月直接归隐。
　　可是今天一大早，主线任务就找上了绪以灼。绪以灼盯了任务介绍半晌，还是接了。
　　只因对任务的描述是【清平镇不知不觉间少了许多人，去茶馆打听打听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没办法，绪以灼希望自己能在一个安静祥和的地方归隐。
　　她没有刻意去打听，既然系统都发布任务了，她只要在茶馆待着自然能知道支撑任务做下去的一切。
　　绪以灼撑着脑袋等了没一会儿，就听到了邻桌的窃窃私语。
　　“你别不是骗我吧，林二变成了一具干尸？这、这我昨天早上还见过他呢！”
　　另一个人压低了声音道：“我骗你做什么，这可是我亲眼看到的！林二浑身的血都被吸干了，而且还是在他娘子身边被吸干的！”
　　先前怀疑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他娘子半夜总觉得屋里有动静，醒来发现身边被子塌了下去，扭头一看就见林二看上去只剩一张皮的脸。林二他不是就住我家旁边吗？林二娘子尖叫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家进了贼，抄了家伙赶忙过去，哪想得到会见着林二死了！”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手段……”男人呆呆道，“这哪是人能做到的啊，这是谁干的？”
　　“你可还记得马浒？”
　　“记得，他前些日子刚下葬。”
　　“马浒老娘说的话你还可还记得？”
　　男人的表情僵住了。
　　一旁偷听的绪以灼若有所思地眨了下眼。
　　她知晓马老夫人，那是她触发的一个支线任务的对象。
　　实际上整个清平镇，少有人不知道马老夫人的。这个镇子本来就小得很，而马老夫人是一个成日逃出家去的疯子。她倒也没伤人，可行人一见到她就连忙远离她，只因走得近了马老夫人就会扑上前去，抓着行人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胡话。
　　有关马老夫人的支线，就是一无所知的绪以灼走在路上被马老夫人逮住后触发的。
　　客人口中的马老夫人说的话，也许她也听到了。
　　绪以灼的脑子里冒出三个字来。
　　血衣人。
　　马老夫人神志不清，说话的时候前言不搭后语，所以旁人都觉得她在胡言乱语。但只要认真倾听，就会发现马老夫人的话是可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的。
　　马老夫人的丈夫是一个商人，在跑商的时候丧了命，尸体在途中不见了。马老夫人把小马浒托付给了公公婆婆，自己去商队回程的道路上找了一月，把她丈夫的尸体找了回来。
　　可是将丈夫下葬没多久，马老夫人就疯了，她口中反反复复念叨的事情都是和丈夫的过去。
　　马浒是怨恨马老夫人的，在他眼中这个娘根本不在乎他，他疯了的老娘心里只有那个早死的爹。可绪以灼知道，在马浒死后，马老夫人抓着她时哀戚询问着的是她的小虎去了哪里。
　　绪以灼挺可怜她，又可怜马浒，最后只觉得遗憾。
　　绪以灼在她家里找了一日，终于找到她怀孕时给马浒做的虎头鞋，又花了一日把破破烂烂的虎头鞋补好，期间听了不少“胡言乱语”。绪以灼原先也没在意，但她这会儿想到了一句奇怪的话来。
　　马老夫人说过一句：血衣人带走了我的小虎。
　　绪以灼也估不准血衣人是个名词还是个人名，她只听清了读音。
　　绪以灼直觉这应该不是个人名。
　　她正这么想着，就听到说林二死了的客人低声说道：“她说到血衣人——昨晚林二娘子迷迷糊糊睁眼时，好像也看到屋里出现一个披着血衣的人！”
　　听者觉得脊背发寒，凉气嗖嗖地往上窜。
　　绪以灼下意识地拿勺子挖酥山，结果勺子与瓷盘相撞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不知不觉间已经吃完了。
　　绪以灼想叫小二再来一盘，结果低头看见楼下小二在招待刚来的一队客人。
　　周围安静了许多，除了没注意到门口的，其余见着的人纷纷止了声。
　　燥热的白日，好像有一轮皎洁明月清清冷冷坠入了世间。
　　绪以灼轻轻敲了敲盘子。
　　“……咦？”
　　为首那人好像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抬首看了过来。
　　绪以灼看到了一双沉静的眼眸，像是盈了寒凉的秋水。
　　目光相接，君虞向她温和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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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君虞。
　　绪以灼在心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哪怕真人的面容和游戏里的建模有所差别，绪以灼也在第一时间认出了为首的女子。建模已然引得无数人追捧，可远不及真人的风华。
　　几乎在想起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绪以灼就能把它和另一个称呼联系在一起。
　　……老婆。
　　绪以灼轻咳了一声，撑着半边脸颊扭过头去移开视线。
　　在正主眼皮底下想到这个词，果然还是觉得有点脸热。
　　*
　　《黄泉镜》有多火，君虞就有多火，连游戏的负责人都想不到，他们原先预计的普通人气角色最后竟然火出了圈。
　　社交平台上数不胜数的玩家追着君虞叫老婆，数量之多甚至营造出了一股洗脑的架势。随着君虞的出圈越来越多人跟风，就是对游戏极不上心的绪以灼都知道。
　　有一段时间，绪以灼觉得自己的朋友圈都要被君虞的截图占领了。
　　游戏《黄泉镜》本身是国内顶尖大厂出品，在七八年市场上没有出现高质量端游的情况下，应用了许多新技术的《黄泉镜》一经推出就吸引众多玩家眼球，两次内测赚足了流量，公测当月流水更是一骑绝尘。而君虞这个角色在建模上无可挑剔，在主线剧情中占据了极其重要的地位，人设又是时下最流行的美强惨，她能火成这样虽然在意料之外，可也在情理之中。
　　绪以灼也盯着手机屏幕看过许久君虞的截图，也跟风当复读机叫过几声老婆。
　　……感觉更羞耻了。
　　绪以灼默默搬了下椅子，稍微往里坐坐君虞就看不到她了。
　　冷静下来一些后，绪以灼努力回想，这个时候君虞就出现了吗？
　　她知道君虞很早就出现在主线剧情中，但因为之前没有玩过《黄泉镜》，并不知道君虞确切的出场时间。
　　绪以灼托着腮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新手村里有没有君虞。
　　不过有没有都不影响她，放在当下反而刚好省了事。清平镇是凡间的城镇，没有修士，肉体凡胎如何与血衣人抗衡？绪以灼是做好了自己去处理这件事的准备的，但既然君虞来了，自然也不需要她出手。
　　君虞是世外楼的楼主，她带着的年轻修士应该都是世外楼的门人。世外楼在修真界地位超然，正如它的名字一样，门人极少入世，遵循着“乱世出，盛世隐”的门规。然而这一个隐世门派，三次在修真界危难之际力挽狂澜。世外楼并非修真界切实的管理者，但名义上无论仙道魔道都以世外楼为尊。
　　近百年来修真界走动的世外楼门人逐渐增多，机敏者已察觉风雨欲来，大厦将倾。
　　游戏目前的版本还没有明确声明君虞就是世外楼的楼主，但剧情中早已给出数条线索，君虞的身份不是什么秘密。
　　绪以灼理了理微乱的衣裳，决定走人。消息也不必打听了，修真界第一人都在这儿呢，哪还需要她操心？
　　不过说起来，她现在似乎才是真正的修真界第一人？
　　绪以灼拉出面板，看着一亿的战斗力不禁想到。
　　*
　　绪以灼离开没多久，小二就去收她放在桌上的碎银，又带走空了的瓷盘瓷杯。
　　他正要把盘子杯子送到后厨，却被经过的一人叫住了。
　　小二看过去，发现竟是那落座不久的客人。他有些局促，市井间打转的人最能看出本质，这位客人虽然看上去温和，可眉眼间藏着淡淡的疏离。
　　一眼便能瞧出她身份不凡，小二是个普通镇子的小二，面对这样的客人舌头都似乎打了结，心里有些畏惧，不敢说话。
　　客人温声问：“你可认识刚才离开的那个姑娘？”
　　小二连忙点头。
　　“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小二摇摇头：“她搬来镇上没多久，我们都叫她绪姑娘。”
　　客人的事情本是不该随便乱传的，但女子看上去就不是会背地里害人的小人。
　　“姓绪……”女子垂眸喃喃，又抬眼问，“她可常来此处？”
　　“天热了后绪姑娘常到这儿来，只有这儿有酥山卖。”清平镇夏季气候炎热，储冰靠的是仙家法器，茶馆的掌柜有一个远方亲戚入了仙门，这才花高价买到一件下品法器。
　　虽然这世间到底有没有法器一说，周边只见过凡人的清平镇人是抱有怀疑的，但关于掌柜买来的那个大缸可以储冰这一事实倒是无可辩驳。
　　酥山价格昂贵，可绪以灼最不缺的就是钱，每次都会点一盘酥山，在旁人眼中出手很是阔绰。
　　女子示意小二离开，思索片刻后，将目光投到小声交谈的门人身上。这些人都是年不过百的年轻修士，其中大多数是第一次离开世外楼，此时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如果不是不好意思，早就大声交谈开了。
　　“宿灵。”女子轻声唤道。
　　被叫到的少女立时止了声，乖乖把双手放在膝上，转身朝向女子。
　　女子吩咐道：“去问问靠窗坐着的那三人，镇中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尤其要问一问，什么是血衣人。”
　　*
　　回去的路上绪以灼买了一条鱼，店家非说现杀最新鲜，从小到大没自己开过火的绪以灼半信半疑，拎着条还在活蹦乱跳的青鱼就回去了。
　　到了自己家门口绪以灼也没停下，而是多走几步，敲了敲邻居家的门。门没有锁，不等里面的人回应，绪以灼熟门熟路地自己进去。
　　“老李，今晚吃鱼。”绪以灼对屋里走出来的老人说道。
　　老人看上去已到古稀之年，听了绪以灼的话本来就皱巴巴的脸变得更皱了：“我眼睛不行，挑不出鱼刺！”
　　绪以灼满不在意：“没事，我吃得完。”
　　“还不是要我来做！”老李不满地嚷嚷。
　　绪以灼安抚他：“我过会儿就给你打酒去。”
　　老李一下子没意见了。
　　老李是绪以灼在游戏里认识的第一个角色，穿进来之前是，穿进来之后也是。他和玩家跟着同一支车队来到清平镇定居，而玩家在清平镇这个新手村的剧情，大半离不开老李。
　　只是新手任务之后就没有关于老李的剧情了，那时候玩家已经离开了清平镇，老李不知道去了哪里。
　　老李眼睛虽然不怎么好，但厨艺一流，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把一道菜烧好。游戏里玩家没少去老李那蹭饭，穿过来后，对做饭一窍不通的绪以灼厚着脸皮去蹭吃蹭喝。
　　当然，每次都带来了新鲜的食材和酒。
　　老李处理完青鱼的时候，绪以灼也如约打来了酒。
　　屋里有些闷热，但小院一株桂树下很是清凉，绪以灼和老李就在树下的石桌上开饭。
　　老李不碰鱼，敲了敲盘子的边缘对绪以灼道：“青鱼刺多，丫头你小心些。”
　　绪以灼连连点头，因为嘴里正吃着饭，说话有些含糊。她说道：“老李，我之前在茶馆见到了一个人。”
　　老李灌了一大口酒，咽下后问：“以前认识的熟人？”
　　“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也不是熟人。”绪以灼道，“我心里头有点不安，总觉得要过不了这样安生的日子了。”
　　她不知道后续的剧情，只知道玩家操纵的少年少女无可避免地离开清平镇，踏上一条危机四伏、荆棘遍布的修仙之路，随着主线的进行，安稳美好的小镇生活越来越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新手村在玩家的心中总是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在新手村他们什么都不懂，做着最简单的任务，依靠NPC细致的指引一点点熟悉这个世界，就好像稚子在父母的帮助下学习行走。但是孩子总有一天要离开父母的怀抱，玩家也总有一天会离开新手村，有些地方离开了就无法回去，他们会怀念新手村的简单和单纯，但自己早就已经适应未来世界的复杂诡谲。
　　玩家不能一辈子待在新手村，但是绪以灼可以。
　　为了升级，玩家必须顺着主线离开清平镇，但是绪以灼没有这方面的需求，她大可以在清平镇待到死——而且绪以灼很怀疑在这个世界自己还有没有可能死掉。
　　无视任务栏里永远在最上方的主线任务，装成个普通人在清平镇过一辈子……
　　绪以灼心动的同时，思维的惰性又让她纠结是不是跟着主线更好。
　　老李一口气闷完了一壶酒：“你想过安生的日子，那就能过。你要是安不下心来，就一辈子也过不了。”
　　酒是烈酒，老李只爱喝烈酒。醉意来得很快，一壶酒下肚，老李已然醺醺然，对面的绪以灼出现无数个重影，没一会儿就趴桌上了。
　　绪以灼去屋里拿了件衣服给老李披上，慢吞吞吃完了老李做的红烧鱼。
　　绪以灼从没被鱼刺噎到过，她吃饭吃菜总是细嚼慢咽的，想要噎到她可不容易。
　　一盘鱼吃完，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老李还没醒，一轮明月爬上天空。
　　“还是待在清平镇好。”绪以灼喃喃自语，“我还是想当条咸鱼。”
　　何必去外面凑热闹。
　　虽然这样意味着修真界的波澜壮阔与她无关，无数风流人物与她无关，君虞也将与她无关……可绪以灼仔细想了想，还是每天去老李家混吃等死的日子更适合她。
　　绪以灼不是贪心的人，当手中握有了足够的东西，她不会去想争取更多，只想抓着原来的一点，一辈子这样也心满意足。
　　绪以灼摇摇团扇，起身离去，细心地给老李锁好了门，然后进入隔壁。
　　时间也不算很早，咸鱼已经要准备睡觉。
　　--------------------
　　绪以灼：我是条咸鱼，老李也是条咸鱼，我混吃等死，老李也混吃等死，所以我不想离开清平镇，老李一定也不想离开清平镇。老李【不敢吱声】


第3章 
　　入夜后，天气不似白日那般炎热。凉风习习，若是不盖好被子夜间还会着凉。
　　绪以灼睡觉的时候不习惯开窗，窗户用一根木棍支着敞开，窗外栽了几杆青竹，细瘦的竹身在风中晃动，竹叶摩挲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并非万籁俱静，但有些细碎的声音更易入眠。
　　绪以灼沾枕头就睡，一睡就睡得很沉，寻常动静没法惊醒她。可月上中天之际，绪以灼忽觉一阵心悸，猛地睁开了眼睛。
　　绪以灼大脑空白地瞪了天花板好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来。
　　撑着身子在床上坐起，绪以灼拧起秀气的眉。心里充斥着莫名其妙的不安，好像即将发生什么大事。
　　绪以灼心神不宁。
　　她披上一件薄衫下了床，踩着木屐走到窗边，倚着窗户吹着凉风，剧烈跳动的心逐渐平缓下来。
　　可绪以灼仍觉得不安。
　　虽然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此时的身份，但现在她确实是一个强大的修者，这意味着她如果感觉不安极有可能不是错觉，恐怕真的出了事。
　　夜风携来了一缕细微的血腥味。
　　绪以灼脸色一变。
　　风吹来的方向……是老李家！
　　一瞬间绪以灼就想起了白天在茶馆听到的血衣人，慌张地推开门往老李家跑去。
　　两家只有一墙之隔，来到院子里后闻到的血腥味虽然依旧细微，但仍比在屋中嗅到的浓烈！
　　绪以灼甚至来不及去开门，直接翻上了院墙。
　　踩在墙头，看清院中的一切后，绪以灼瞳孔骤缩——一个身披血衣、戴着兜帽的枯瘦人影立在院中，一只手以扭曲的姿势从袖中伸出狠狠掐住了老李的脖子！
　　他的指甲长得犹如尖刀，戳进脖子留下几个血洞，老李挣扎间有鲜血从血洞渗出。
　　绪以灼发出的动静并不小，血衣人立时望向墙头。月光下，血衣人的脸清晰呈现在绪以灼眼前。
　　那是一个男人，如果不是皮肤泛着青白之色就好像一具尸体，眼白布满了蛛网一般的血丝，他称得上一个相貌周正的男人。
　　可他此时身上散发出来的阴沉森冷气息，只会让看到他的人心里发冷。
　　这是一个魔修。
　　小地图能显示出方圆百米内的人，一个血一般的红点明确地告诉了绪以灼血衣人的身份。
　　老李也看到了绪以灼，用尽全力发出嗬嗬的气音，似乎是在叫绪以灼快跑。
　　血衣人眼神狠戾地盯着她，半点也没有隐藏杀气。
　　确切看到血衣人面容的人都已经死了。
　　血衣人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手背上黑色的血管暴起，五指弯曲成爪状，像是要隔空抓过墙上的绪以灼。
　　可另一道影子更快。
　　半面团扇嵌进了地里，血衣人目光一凝，不敢置信地看着五指齐根断裂。
　　而扇面绣着的红鲤依旧活灵活现地围绕着荷花，得拿到灯下细细地看，才能发现鲤身上有一片鳞片颜色较深，似乎沾上了污渍。
　　团扇只擦到了这么一点血，血衣人无法想象刚才它被掷过来时速度有多快。
　　他感觉不到墙上的人有任何修为，散发出的完全是普通人的气息。
　　魔修最擅隐匿自身，也最容易看穿其他修士的伪装。
　　血衣人压根没有时间去想绪以灼是如何伪装的自己，他甩开老李就往半开的院门逃跑，速度快得只能看到血影一掠而过。
　　他甚至没有想过用老李来威胁绪以灼，刚才那一下已经让他知道在他杀了老李之前，绪以灼能先一步斩下他的胳膊。
　　老李一被甩开，绪以灼就跳下院墙，飞掠而去扶住了软倒的老李。血衣人抽开手后老李的伤口没了堵塞，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脖子上几个正在淌血的血洞触目惊心。
　　绪以灼不知道她包裹里那些伤药的品质，胡乱抓了一瓶就把粉末往老李脖子上倒。
　　血一下子就止住了，没一会儿伤口就有愈合之势。
　　绪以灼松了一口气。
　　老李面无血色，他像是被吓到了，几次张口都没能发出声音。
　　“别急别急。”绪以灼拍了拍他的背，把老李扶回了屋中，安置好后在老李担忧的目光下道，“你待在屋里别出门，我去追那个人！”
　　老李啊啊了两声。
　　绪以灼深吸一口气：“他不是我的对手，你别担心。”
　　一离开老李的房间，绪以灼脸色也沉了下来，她一勾手，地上的团扇就飞回她手中。
　　白天的想法就当喂了狗。绪以灼本来不想管血衣人，让世外楼来处理这件事，可眼下血衣人竟然要杀老李！
　　在这个世界里，老李是绪以灼最亲近的人。
　　绪以灼还记得自己刚刚穿越到游戏里后，恍惚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可面临这样天翻地覆的骤变也久久无所适从。
　　绪以灼摸出一个铜板买了根糖葫芦，边吃边沿着小河走。河边行人走动，偶尔肩膀相撞，走神中的绪以灼也没有注意到。
　　她不知道要做什么，该往哪里去。
　　不知不觉间绪以灼快要走出清平镇，小河骤然变得开阔，河畔人家三三两两。
　　绪以灼呆呆坐在河边铺着的青石板上，不远处有几个妇人在河边捣衣，唠着她听不懂的家常，再远一些炊烟缓缓升起，似乎能嗅到灶台间的烟火气。
　　更远处，一轮红日坠下辽阔处似是淡墨抹就的山，山水日月都与往昔不同。
　　茫然无措间，绪以灼听到了沉重的足音，伴以拐杖触地的笃笃作响。
　　绪以灼以为只是一个经过的行人。
　　他于她是无关紧要的人，她于他也是如此。
　　可那足音在她身边停下，老人声音沙哑，年轻时似乎伤过嗓子，有点像记忆里早早过世的爷爷。老李揉着走累了的后腰唉声叹气：“丫头诶，你这迷路也迷得太远了。”
　　那一刹那，绪以灼和这个世界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联系在了一起。
　　此时此刻，绪以灼脸色同样是失去了血色的苍白，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没有半夜惊醒，老李身上会发生什么。
　　*
　　起先地上还有少许血迹，但血衣人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留下的痕迹，及时止住了血。
　　再追出去几米，连血腥味都闻不到了。
　　绪以灼只能根据空气中残存的魔气追踪。她一直开着小地图，但在对方有意藏匿的情况下，似乎小地图上面不会有任何提示。
　　绪以灼空有修为却没有运用的经验，好不容易才能感觉到的微末魔气好像下一秒就会断掉。
　　指尖掐入手心。
　　绪以灼冲出一条巷子，猛地扭头看向身边，耳边响起刺耳的惊呼声——
　　巷子外正好经过一顶轿子！
　　轿夫被突然冲出来的绪以灼惊到，轿子剧烈地摇晃，里面穿出女子低低的呼声。
　　“抱歉！”绪以灼急忙退开。
　　轿夫本来满腔怒火，但看到冲出来的是一个年纪挺小的少女后泄了不少气，只拧着眉沉声道：“以后可得看着路！”
　　“是我冒犯了。”绪以灼忙道。
　　轿子里女子柔声道：“天色已晚，姑娘路上小心。”
　　她稍稍压低声音：“陈叔，我们回去吧。”
　　为首的轿夫应了一声，几个人高马大的轿夫步履稳健，轿子很快就消失在绪以灼的视线里。
　　绪以灼懊恼地站在路中央，刚刚这么一打岔，那点魔气彻底被她追丢了。
　　四下俱寂，再不见人影，几盏灯笼挂在檐下，发出微弱的灯光。
　　团扇拍了拍脑门，绪以灼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血衣人极其警惕，绪以灼知道别人是无法察觉她有没有修为的，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她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人，即便做出了一些普通人没法做到的事，血衣人跑得那么干脆也在绪以灼意料之外。
　　这次让他跑了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找到，要是想得更糟糕一点，血衣人就这么离开清平镇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绪以灼不会因为血衣人离开了清平镇而放下心，知道有一个仇人还活在世界上只会让她觉得如鲠在喉。
　　绪以灼默不作声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思绪就像纠缠成一团的线。
　　两刻钟后。
　　绪以灼突然间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似乎，可能，应该，或许，大概……就是迷路了。
　　绪以灼是个路痴。
　　她站在原地张望了一下四周，觉得怎么看怎么熟悉，但就是想不起回家应该是哪条路。
　　绪以灼迷起路来能够在镇中一直转圈子，天亮都不一定能走回去。
　　想到自己可能要在街上转悠一晚，绪以灼头都大了。
　　“谁能救救我啊……”绪以灼喃喃道，可她连一个打更的人都看不到。
　　绪以灼只能找一条感觉最熟悉的路往回走，走到一个巷子前她木然站了好久，往里看看又回头看看，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回去的路。
　　如果能找到河就好了……她住的小院坐落在河边，找到小河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绪以灼犹豫片刻，还是踏进了那条小巷。
　　巷子纵横交错，道路更是复杂，绪以灼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开着小地图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忽地，眼前出现一团亮光。
　　是人！
　　绪以灼快步走上前去，持灯的人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也投来目光。
　　看见被灯光映照着的、君虞微怔的脸后，绪以灼也愣住了。
　　君虞眉眼含笑，嗓音温和：“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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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盏纸灯映照方寸天地。
　　君虞一身雪衣，素净却不朴素，衣襟袖边都有用银线绣出的精致暗纹。夜风摇晃了枝叶，也吹动轻薄的衣裳和散落在鬓边的墨发。
　　君虞抬手将发丝捋到耳后，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绪以灼脸上：“又见面了。”
　　绪以灼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所了解到的君虞，是山巅永不融化的冰雪，是云间可望而不可及的明月，不曾想过原来当君虞留意一个人的时候，会是这般温柔注视着的。
　　绪以灼抬起团扇，挡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秋水明眸。
　　君虞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灯火。
　　绪以灼的嗓音其实有些软，她记忆里自己的声音并不是这样，也许是因为年纪变小了，声音也无法避免地多了几分少女的青涩稚嫩。
　　“你还记得我？”
　　绪以灼忽觉自己离君虞有些近了，以她们此时的身高差绪以灼要抬头才能直视君虞。
　　君虞莞尔：“你也记得我。”
　　任何人只要见过你，怎么还能忘记呢？
　　绪以灼心道。
　　“夜深了，”她问，“姑娘还不休息吗？”
　　君虞轻轻摇了摇头：“夜不能寐，索性持灯夜游。”
　　周边都是人家，但所见皆为院墙，也不知君虞走了多久。
　　绪以灼原来也想客套一番，比如让君虞多加小心，但转念一想，人家可是修真界第一人，在这小小的清平镇又有什么能伤到她的呢？绪以灼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只胡乱点点头。
　　她反而有点担心君虞反问她这么晚了为什么在外面乱晃，绪以灼不知道自己被问到的话该怎么回答。
　　好在君虞没有问，而是说道：“姑娘不像是这里的人。”
　　绪以灼不解地歪了歪头：“为什么这么说？”
　　君虞答：“言辞神态，皆与此间众人有所不同。”
　　绪以灼有一点茫然，或许当局者迷，她自己察觉不到区别。绪以灼想到自己来自异世，便觉得君虞所言非虚。
　　“而且……”君虞顿了顿。
　　绪以灼问：“而且什么？”
　　君虞没有回答绪以灼的疑问，话锋一转：“姑娘可知清平镇位于何处？”
　　绪以灼记不太清了，这种只在新手任务里提过一次的东西，实在是很难记住。她低头想了好久，才勉强想起一个地名，不确定道：“在……乌秦国的西方？”
　　“乌秦国长明郡。”君虞含笑点头，“那，乌秦国又在何处？”
　　这就触及绪以灼的知识盲区了。
　　好像被老师突然抽查了地理，一问三不知的绪以灼有点慌张。
　　“乌秦国在阳属沙漠的东边，而阳属沙漠，又与大衍王朝接壤。”君虞说出口的地名让绪以灼听得一脸懵，满脑子只剩一下一句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大衍王朝的最西面是离断江，离断江北接巽海，南接荼海，将明虚域分作两半。明虚域，就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名字。”
　　君虞说到这里，绪以灼终于能知道那些地名是什么了。
　　君虞是在以清平镇作为起点，给她讲这块大陆……甚至已经要讲到，许多凡人一辈子也不知道的世界的全貌。
　　绪以灼脑子里忽地冒出一个念头。
　　……不可能的吧？
　　她连忙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表情有些僵硬。
　　君虞继续道：“我们现在身处的，就是明虚域的东大陆。东大陆，是凡人生活的地方。此处话本有说离断江的对岸是仙家住处，可实际上那儿住着的除了凡人，便是修士。修士并非神仙，他们只是比凡人拥有更多力量，将飞升成仙作为目的的一种人。”
　　绪以灼将扇子往上移了移，恨不得把自己的脸遮住。
　　君虞直视她的眼睛：“姑娘身有仙骨，不应拘于清平镇。你可愿拜入我门下，待此间事了，随我一同前往西大陆？”
　　绪以灼眼睛一闭，她怕自己的眼神把心里的吐槽暴露出来了。
　　*
　　《黄泉镜》是一个自由度很高的游戏，其中饱受好评的一个点就是它的拜师系统。
　　这个拜师不是玩家之间的拜师，而是玩家拜入明虚域里的某一个宗门。制作团队在这一方面下了大功夫，策划就曾经透露，《黄泉镜》目前有四十一个宗门可以加入，这个数字以后还会增加。
　　而现在被玩家发现能够加入的宗门还不到十个，更多的宗门在等待玩家的探索开发。
　　互动环节有玩家提问，世外楼可不可以加入。
　　对于这个问题策划给出了明确的答案，因为世外楼的地图长时间不会开放，并且出于设定上的考虑，世外楼不加入拜师玩法。
　　这个回答让弹幕哀嚎一片，无数想要当徒弟去和君虞老婆贴贴的玩家心碎了一地。
　　结果现在，这件玩家心心念念求之不得的事情居然落到自己头上了？
　　绪以灼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是君虞的目光神情无一不在告诉她，她没有听错，君虞也不是在开玩笑。
　　世外楼的邀请，实在是太让人心动了。
　　邀请还直接来自楼主君虞，让这一邀请的心动程度又上升了不少。
　　绪以灼无奈地笑了一下。
　　她放下扇子，很是抱歉地拒绝了：“以灼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慕仙途，不求长生，留在清平镇普普通通地过一辈子就很好。”
　　今晚她才下定决心，不去沾游戏主线的那些事。绪以灼知晓自己有几斤几两，在电脑屏幕后玩游戏还好，穿进游戏里后那些复杂纷乱的事情哪是她能掺和的。
　　绪以灼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也要落下去了，她对君虞道：“我该归家了，仙长早先休息。”
　　君虞没有因为绪以灼的回答生气，也没有多加挽留。
　　她停留原地一直看着绪以灼的身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绪以灼走出很远，才觉得一直在身后的灯光不见了。
　　*
　　绪以灼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到家，倒头就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她是被惊醒的。
　　睡梦中迷迷糊糊冒出一个念头——老李怎么样了？这个问题刚生起，绪以灼就被吓醒过来。
　　她都忘了先去老李房里看一眼！
　　瞌睡一下子全跑了，绪以灼翻身下床随便披了件衣服就往老李家跑，看见昨晚自己居然没把老李家院门关上后心凉了半截。
　　“可别有事啊老李……”绪以灼道，“我都不知道我有没有加过复活这个技能点……”
　　绪以灼跑得很急，在院子中心险些被东西绊倒。
　　绪以灼一个趔趄，跳了几步艰难站稳了。
　　回头一看绊到自己的是什么东西，绪以灼脸色煞白。
　　是昨晚自己从血衣人手上砍下来的几根指头。
　　绪以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什么凶残的事情，手都在发抖，感觉自己的手指也疼了起来。
　　她僵硬地转过头，一步一步走到老李房间。
　　得，老李房门她也没关，她这是什么脑子。
　　看见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老李后，绪以灼猛地松了口气，直接就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绪以灼捂着自己心口，觉得昨晚做出的决定当真是明智。就她这心理素质修什么仙，昨晚那点儿事她都要承受不住了。
　　坐门槛上平缓了半天心情，绪以灼忽然间意识到了有点不对。
　　老李的呼吸声……怎么这么重？
　　绪以灼起身面色凝重地走到老李床边，看见他涨红的脸后倒吸一口冷气，伸出手在额头试了试。
　　这是风寒了！
　　绪以灼用力摇醒了老李，老李病得眼睛都睁不太开。把他弄醒后，绪以灼手忙脚乱地从包裹里找出药往老李嘴里倒，但是一点用都没有。她包裹里的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就是没有治风寒的！
　　还有一些介绍过于牛叉的药绪以灼都不敢给老李喂下去，谁知道会不会像小说里常写的那样普通人吃下仙药就会爆体而亡。
　　绪以灼咬了咬牙，把老李从床上扶下来：“你撑一下，我带你去看大夫！”
　　他俩买下的院子位置非常不错，不远处就是一家医馆。绪以灼一路搀着老李，一个太矮一个身形佝偻，倒也勉强搀得住。老李努力自己走，没让绪以灼支撑他的全部体重。
　　可绪以灼感觉得到老李轻得过分。她第一次见到老李老李就是一副半截身体入土的模样，绪以灼开始和他说话都不敢太大声，这看上去一阵风都能吹倒的人突然暴毙得算谁的？
　　虽然后来发现老李身体没她想得那么差，但绪以灼也不觉得会好到哪里去。
　　以她在现实里的经验，一场小病都可能要一个老人的命。
　　绪以灼顾着老李不敢走快，心里却着急得恨不能直接位移到医馆。等她终于到了医馆，却见医馆被围得水泄不通。
　　“什么情况？”绪以灼发懵。
　　她在人群外围找了一个熟点的人拜托他照顾一下老李，挤进人群，抓了一个愁眉苦脸的医馆学徒问：“发现什么事了，大夫还看病吗？”
　　学徒唉声叹气：“姑娘还是换一家看吧，今天医馆不开门了。”
　　“这是怎么了？”绪以灼企图往只开了一条缝的医馆里看，里面有人影走动，还传出了女人的哭声。
　　学徒为难地看了绪以灼一眼，犹豫了一下后小声道：“我师兄今早被人发现死在自己屋中……浑身的血都被吸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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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又是干尸！
　　这个死法过于有特色，以至于绪以灼脑子里一下就冒出了“血衣人”三个字。
　　她下意识以为血衣人从老李家逃跑后又逃窜到医馆作案，简直想感概一句这是什么犯罪劳模。但是绪以灼很快就想到说不定血衣人是先杀了大夫的独子，才顺路去杀老李的。
　　绪以灼问学徒：“你师兄是什么时候死的？”
　　学徒说：“这就是仵作也验不出来啊！”
　　身体里面一滴血都没有了，这手法也不像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
　　学徒嘴唇发抖：“听说这个世界上有修士……不会真的有修士吧？”
　　正如君虞昨夜所说，一道离断江把明虚域分为东西大陆，凡人和修士的世界泾渭分明。绪以灼不清楚离断江究竟是怎样一条江，只知道因为那条江的存在，修士轻易过不来，凡人几乎没办法过去。
　　于是在东大陆就出现了一种情况，偶尔前来的修士在东大陆留下许多传说，为话本提供了丰富的素材，一部分凡人坚定地相信修士是真实存在的，一部分凡人觉得修士就是话本编出来的东西，还有一部分人处于两者之间，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学徒原来是不太信的，但现在好像不容他不信了。
　　君虞说修士也是人，但对于东大陆的凡人来说，修士掌握的力量让他们与神仙无异。
　　绪以灼拍了拍学徒的肩膀，绞尽脑汁想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的话：“别太害怕，清平镇那么多人才死了几个，你不会那么倒霉的。”
　　学徒脸色骤变：“还有其他人死了？”
　　绪以灼沉默。
　　这件事情好像……确实没有大范围传播开来？
　　一不小心让学徒更加害怕了的绪以灼干笑一声溜了。
　　围在医馆外面的人还在等医馆里头的捕快仵作给他们一个结果，绪以灼对这件事情知道得要比外边等待的人多些，但是也没有什么应对办法，如果血衣人不主动现身，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他。
　　绪以灼也不太担心清平镇的人，不管君虞一行人来到清平镇最初的原因是为了什么，有邪修在东大陆杀害数人，世外楼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虽然世外楼在仙魔两道都地位超然，也基本不掺和修真界的事，但游戏官方可是形容过君虞是一个正气凛然的人呢，正道当然不会放过魔修！
　　绪以灼对君虞非常有信心。
　　她跟先前拜托的镇民道了谢后搀过老李，打算带着老李去镇上的另一家医馆。
　　老李病得迷迷糊糊，在外面待了挺久，听别人叽叽喳喳说了不少话也没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离开一段路后又问绪以灼：“咋不在那看病了？”
　　绪以灼答得一点儿也不委婉：“死人了。”
　　“哦，死人啊……”老李昏沉沉地点点头，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绪以灼刚才说了什么，声音一下子抬高好几度，“死人了？！”
　　他被这一吓甚至清醒了许多：“谁死了？”
　　“大夫他儿子。”绪以灼道。
　　老李对那个年轻人有点印象：“唐大夫的儿子吗？我记得他，那小子平日里不学好，招猫逗狗欺负小姑娘……但怎么突然就死了？被仇人杀的？”
　　“你别问那么多了。”绪以灼含糊道，“问这么多还能去破案怎的？”
　　绪以灼到底是没把血衣人说出来，毕竟昨晚老李才遭遇那么一出，都被吓得风寒了，她怕老李有阴影。
　　然而老李闻言不太服气：“我怎么就不能破案了？丫头我跟你说啊，我年轻的时候……”
　　“知道啦知道啦！”绪以灼翻了个白眼，她都不知道被这些话荼毒几遍耳朵了，“你年轻时候英俊潇洒神武不凡——好啦我给你说完了，老人家安静一点，你还生着病呢省点力气吧！”
　　老李悻悻地闭了嘴。
　　走出一段路。
　　绪以灼：“……老李。”
　　老李有点自闭：“干啥？”
　　绪以灼：“另一家医馆怎么走？”
　　老李：“……”
　　*
　　清平镇小，即便两家医馆离得有点距离，绪以灼和老李这样慢吞吞地走还是在午饭前走到了。
　　老李病得不重，但是因为年纪太大以防万一大夫还是看了许久才开了药，抓好药后绪以灼直接拜托学徒在医馆的后院把药熬了。她是熬不来药的，老李虽然会，可走了那么一段路后老李都有些神智不清了。
　　绪以灼有钱是个大户，大夫直接让老李在医馆的厢房歇下，绪以灼没事情做就去看学徒怎么熬药。等药熬好的时候，两个等得很无聊的人就凑在一处聊天。
　　这个学徒是个话痨，还八卦，清平镇大事小事简直没有他不知道的，一开始说话就叭叭叭地停不下来了。
　　绪以灼简直一句话都插不上。
　　在学徒提到“干尸”两个字的时候，绪以灼连忙抬高声音叫停了。
　　“已经死这么多人了？”绪以灼震惊。
　　学徒刚才说的是：算上最新那一具，都已经出现十具干尸了吧？
　　学徒用力点头：“我数数也被吓了一跳，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这么多了！”
　　绪以灼纳闷：“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嗐，你不知道，我师父平时还接仵作的活。”学徒看看四周，小声道，“官府现在那仵作吧，不太行，遇上复杂的案子衙门就喜欢找我师父。他们给的钱多嘛我师父就应下了，但是他怕病人知道他还看死人影响生意，就不让我声张。”
　　学徒补充：“我看你长得好看才告诉你的，你千万别在外面乱说哦。”
　　绪以灼心道，你是看我请你熬药时出的钱多才知无不言的吧。
　　学徒继续道：“第一具干尸出现的时候就是我师父去验的，我给我师父打下手，验尸的时候可被吓得不轻。看尸体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死者前一天还活蹦乱跳的，一验身体里头半滴血都找不着了，就跟话本里头被妖怪吸得干干净净似的！”
　　绪以灼问：“那具尸体是谁的？”
　　“一个无父无母的二流子，经常在杨柳巷那边晃悠的。”学徒说。
　　杨柳巷里的人做的大多是皮肉生意，倒是像一个二流子常去的地方。
　　绪以灼思考了一小会儿，又问：“死的那几个人就是全部了吗，你都认识吗？”
　　“应该是全部了吧。”学徒挠挠头，“认识倒是都认识。”
　　绪以灼取出了纸笔：“麻烦你把那些人的名字，生平，和经常活动的地方都与我说一下。”
　　学徒呆住了：“那这得说多久啊……”
　　绪以灼展颜一笑：“十两银子。”
　　*
　　从学徒那问出的信息最后写满了四十张纸。
　　绪以灼写得手都酸了，中途学徒还想把纸拿过来代劳，只要加钱。绪以灼不介意花钱，但是看到学徒那和他师父如出一辙的鬼画符后立刻把纸抢了回来。
　　绪以灼看着不薄的一沓纸，一边揉手腕一边惊叹。虽然她心里早有准备，但也没想到学徒能够八卦到这份上，这还只是记了一部分绪以灼觉得重要的信息，学徒说的比她写的多得多，这人是把清平镇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打听了个遍吗？
　　“也没有啦，”学徒不好意思地说，“也是他们比较有名我知道得才多。”
　　变成干尸的那十个人，在镇上确实很有名，不过都是恶名。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群游手好闲不干好事的小混混。
　　有那么一瞬间，绪以灼甚至有一种血衣人是在为民除害的错觉。可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打消了，如果说血衣人是在为民除害，那么老李的事情又该怎么解释呢？
　　就老李这样的人，能和害扯上关系？
　　所以死者的行为不端必然不是他们被杀的真正原因。
　　绪以灼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在学徒不解的目光下交代道：“老李麻烦你先照顾一下，入夜前我再来接他。”
　　她顿了顿，补充道：“需要什么就买，算我账上。”
　　在富婆光芒的照耀下，学徒肃然起敬。
　　绪以灼匆匆离开了医馆。死者的数量属实有点多了，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出他们被杀的真正原因，绪以灼只能尽可能去了解，找到他们之间的共同点。
　　在自己毫无头绪的情况下绪以灼确实寄希望于君虞一行人，但现在线索都摆在她面前了，绪以灼当然是希望血衣人越早找出来越好！
　　绪以灼拉出了小地图，看看周围有没有哪位死者经常出没的地方。
　　三个字很快就吸引了绪以灼的注意。
　　杨柳巷。
　　“……噢。”绪以灼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声，露出一个成年人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深沉表情。
　　然后兴冲冲地往目的地而去。
　　由于目标离她实在太近，即使是绪以灼这样的路痴也顺利地走到了。只是在走进巷子看清里面的景象后，绪以灼不禁有些失望。
　　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大白天的，杨柳巷的工作者们还没开业呢！
　　躲到树荫下，绪以灼一边拿团扇给自己扇风一边看着紧闭的房门唉声叹气。
　　过去敲门问问，还是等到晚上再来？
　　绪以灼还没做出决定，啪的一声，一个石子就掷到她的脚边。猝不及防之下绪以灼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边上跳了一步。
　　身后的院墙上传来哄堂大笑。
　　绪以灼回头看去，只见墙上趴着六七个少年，为首的那个见她看来还挑衅地扮了个鬼脸。
　　绪以灼面无表情道：“姜瑜心，你干活的铺子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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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评论呀之前发在评论区的话好像被吞了。我的更新频率是emmmm能日更就日更（啥也没说）


第6章 
　　绪以灼是真的有打算在清平镇定居，为此还买了不少铺子，虽然以她的财力恐怕永远不会和“坐吃山空”这个词扯上关系。
　　姜瑜心闻言讨好地笑了两声：“绪姑娘您别生气，我就开个玩笑。”
　　绪以灼也没打算和他计较，半大少年捉弄小姑娘的不在少数，她小孩的壳子里装的毕竟是个成年人的灵魂，只要不过火绪以灼就不会生气，在她看来这就是一群不懂事的小鬼。
　　墙上趴着的那几位都是正经人家的孩子，眼下天热学堂停了课，他们还会去铺子做工补贴家用，有好几个面孔是绪以灼熟悉的。
　　就是人皮了点。
　　“你们怎么在这儿？”绪以灼问，“别说你们不知道杨柳巷是什么地方。”
　　姜瑜心本来就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脸一下子更红了：“就，就好奇来看看……”
　　绪以灼谅他们也没有干坏事的胆儿，嘲笑道：“只敢大早上来。”
　　姜瑜心不服气，梗着脖子道：“您不是也来了么？您还是姑娘家呢。”
　　绪以灼外貌看上去比姜瑜心还要小，他被小姑娘这么说一下子臊得慌。
　　“我来这里有事。”绪以灼仰着头问他们，“你们认识不认识徐流子？”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姜瑜心犹豫道：“认识是认识……您怎么问起他了？绪姑娘，徐流子他不是好人。”
　　绪以灼淡然道：“我知道。他不仅不是个好人，而且现在还是个死人。”
　　姜瑜心一惊：“您也听说了？”
　　姜瑜心这模样，一看就是知道不少事情。
　　绪以灼问：“你和他很熟？”
　　姜瑜心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呢！徐流子以前也在学堂念书，因为偷东西被赶了出去，这人就隔三岔五来学堂闹事，和几个混混一起欺负落单的学生！”
　　说到后来，姜瑜心和几个少年神情愤愤。
　　“他死的前一天，又来学堂欺负人了！”
　　姜瑜心说完，他旁边的少年很不好意思地举手：“是我。”
　　绪以灼问：“他做什么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那天我们有事所以颜青先走一步，但是我们很快就追了上来，我们人多，他不敢做什么的。”
　　叫做颜青的少年说道：“但是有一个姑娘被他欺负了。”
　　绪以灼说：“男女学堂我记得是分开的，不在镇子同一侧。”
　　姜瑜心点头：“那个姑娘不是学生，只是刚巧路过那儿，就被本来想去堵学生的徐流子堵住了。颜青听到徐流子说了很难听的话，忍不住上去和他争论，结果差点被徐流子打了。”
　　“那姑娘是……”
　　“是两个月前才搬来清平镇的杨家姑娘。”姜瑜心道。
　　两个月前，她都还没来到这里。
　　绪以灼看向颜青：“你还记得徐流子当时说了什么吗？劳烦同我说说。”
　　*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垂。
　　绪以灼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彩都被晚霞染成了绚烂的红色，她竟已奔波了这么久。
　　绪以灼走了四五个地方，忙得连午饭都忘了吃。虽然没有每个死者都问过一遍情况，但她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只是还需要验证一些事。
　　“不着急不着急。”绪以灼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
　　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吃点东西，绪以灼觉得她都要饿死了！
　　以绪以灼目前的实力就算不吃不喝也不会饿，可她早就习惯了一日三餐的规律生活，一想到自己早饭没有吃午饭也忘了吃就心慌得好像要原地去世。
　　街边就有不少酒楼餐馆，绪以灼目不斜视地经过它们，熟门熟路地往一条巷子里头走。炎热的夏日绪以灼看见热气腾腾的饭菜就没了胃口，只想吃些凉粉，而某件奇遇任务正巧让她发现了一家手艺很是不错的凉粉摊子。
　　摊子的老板是一位老婆婆，位置就在老婆婆家。绪以灼同她闲聊的时候，知道老婆婆是个自梳女儿，一辈子没有嫁人，年轻的时候推着一推车走街串巷地卖凉粉，后来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就请人把自己家的前院改成了店面。
　　店面很小，桌子摆在外头，只摆了一张，但总是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装筷子的竹筒也不见一丝污垢。
　　绪以灼走到巷子的尽头，没想到有人已经坐在那儿了，还是一个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君虞。
　　老婆婆正把一碗凉粉放在君虞面前，君虞接过道了声谢，抽出竹筒里一双筷子。
　　君虞就好像不染尘埃的一捧雪，即便凉粉摊的环境再怎么干净整洁，绪以灼也有一种荒唐之感。
　　君虞也发现了绪以灼，含笑道：“我们真的很有缘。”
　　绪以灼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她木楞楞地就在君虞对面坐下了，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君虞甚至已经帮她点了一碗凉粉。
　　“姑娘可有什么忌口？”君虞甚至关切地问了一句。
　　绪以灼呆呆地摇了摇头。
　　她看着君虞温声交代老婆婆，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魔幻了。
　　老婆婆离开后，绪以灼忍不住问道：“仙长似乎很熟悉这里？”
　　“叫仙长太过生疏，姑娘唤我君虞就好。”君虞说着，眼中浮现几分怀念，“实不相瞒，踏入仙途之前，我就生活在清平镇。”
　　绪以灼着实愣住了。
　　这件事《黄泉镜》已有的剧情里可没有透露半分。
　　“我幼年时也有一位婆婆在镇上卖凉粉。”君虞回头看了一眼，“算算时间，现在这位店家应当是当年那位婆婆的孙女吧。”
　　于修仙之人而言，百年竟似一瞬。
　　但回首凡间，已然物是人非。
　　绪以灼见君虞已经动过筷子，沉默了片刻问：“可还是当年的味道？”
　　君虞道：“人非故人，味非旧味。”
　　绪以灼托着腮，看着君虞的眼睛：“这样说来，修仙还不如当个凡人，好歹对普通人而言一生里头，有些事情是不会变的。修仙却要看着熟悉的东西都不再是记忆里的模样，没准哪一天连自己最初的本心都忘记了。”
　　君虞轻轻摇头：“淬炼本心，经年不改，亦是修行。”
　　她说道：“姑娘有道心。”
　　绪以灼又想拿扇子遮脸了。
　　上回相见，君虞说她有仙骨，此次相逢，君虞说她有道心。
　　她何德何能，能被世外楼楼主如此夸赞。
　　绪以灼闷闷道：“虽然你这么说，但我还是不会去修仙的。”
　　君虞微微一笑：“姑娘有自己的道，君虞不强求。”
　　说话间，绪以灼的那碗凉粉也端了上来。傍晚的凉风悠悠穿过巷子，驱散了暑气，暮色下与平常无异的凉粉似乎也比其他时候好吃了许多。
　　君虞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
　　吃着凉粉时绪以灼说话有些含糊：“绪以灼。思绪的绪，以为的以，灼灼其华的灼。”
　　“绪姑娘可知道我的名字哪两个字？”君虞问。
　　绪以灼筷子停了一下。
　　她抬眸看向君虞，她的眼睛好像平静的秋水，让见到的人不禁相信，她的心也如她的眼睛一般平静。
　　可绪以灼知道君虞的身份，不知不觉就会认为这是君虞高深莫测。
　　她问的话好像只是简简单单问一个问题，又好像暗藏深意。
　　绪以灼斟酌着答：“应当是一世安虞的虞吧。”
　　君虞神色未变，稍一点头后便主动带过了这个话题。
　　君虞吃东西的时候姿态也像个神仙，就好像她吃的不是烟火味极重的凉粉，而是在饮仙露。绪以灼下意识觉得她吃得很慢，可实际上自己还剩半碗凉粉的时候，君虞眼前的碗已经空了。
　　君虞没有离开，绪以灼能感觉到温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虽然君虞说称她仙长太过生疏，但绪以灼不觉得她们的关系已经熟到可以直呼对方的名字，于是问道：“君姑娘还有事吗？”
　　君虞给出的答案在绪以灼意料之外：“最近镇中不太太平，眼下天也有些黑了，我送姑娘到家吧。”
　　绪以灼迟疑了一下：“我还要去医馆接一个人。”
　　君虞问：“亲人？”
　　绪以灼想到她和老李的相处模式勉强也算亲人，便点了点头。
　　君虞道：“无妨的，近日我无事可做，颇有空闲。”
　　绪以灼眨了眨眼：“我以为仙长会忙着降妖除魔。”
　　“看来绪姑娘已经知道镇中发生什么事了。”君虞道，“此次我与门人一同出行，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魔修，这样宝贵的机会，还是让他们自己把握为好。”
　　绪以灼点点头，她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们是如何找凶手的？”
　　之前她也想用修士手段寻找血衣人，没有意外地失败了，绪以灼根本不知道怎么运用自己的法力，让她来她只会泄洪一样地往外释放，要么交给游戏系统挂机战斗，但是系统目前还没有自动寻找凶手这个功能。
　　废物系统连找任务对象都不让自动寻路的，明明在外面打游戏的时候还可以。
　　君虞答道：“魔修只要使用过法力，必然有魔气残余，各门各派皆有搜寻魔气的法术。”
　　绪以灼差点就说我也想学这个。
　　直接用法术找魔修，看上去比她用的办法方便多了。
　　绪以灼有些惆怅道：“我今日也去查了查，大概知道魔修是哪种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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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连绪以灼这样东问西问都能问出足够多的信息，只要不畏惧凶手魔修的身份，随便来个人都能猜出凶手究竟是何人。
　　“我问了一些人，死者在死前几日做过什么事。”绪以灼对君虞说道，“死的人是镇上一些混混，他们成日里干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区别，对比后，就能发现他们刚好有一个不太寻常的共同点。”
　　绪以灼伸出食指晃了晃：“他们都冒犯过杨家小姐。”
　　“杨家小姐搬来清平镇不久，我不曾见过，但有所耳闻。传言杨家小姐有倾城之容，遗憾的是她是个驼子。”
　　“死者都是男人，不是调戏过杨姐小姐，就是嘲笑过杨家小姐，所以——”
　　绪以灼停顿了一下：“我怀疑凶手是杨家小姐的爱慕者。”
　　这样猜测合情合理，唯一让绪以灼想不通的点还是在老李身上。如果说其他死者是因为冒犯了杨家小姐被小姐的爱慕者杀死，那么老李该怎么解释呢？老李不像是会因为别人身体缺陷嘲笑他人的，若说他调戏良家妇女就更不可能了。
　　说来说去，还是得去问问老李。
　　谈话间，她们已经离开了凉粉摊，走出一截窄巷，来到外头宽敞的街道上。
　　残阳还未尽数落下，天地间仍有余晖，为肉眼所见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绪以灼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君虞也跟着停了下来。
　　绪以灼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连声音都小了很多：“我忘了医馆怎么走。”
　　绪以灼听见君虞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仙长也会笑话人。”
　　“不是笑话你，”君虞正色道，“绪姑娘这样很有趣。”
　　绪以灼一时间甚至分辨不出君虞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
　　“清平镇的道路同我记忆里的没有什么变化，绪姑娘如果信得过，可由我来带路。”君虞说道。
　　哪有什么信不过的。
　　游戏剧情里的世外楼楼主高风亮节，是正道修士人人仰慕的对象。绪以灼知道的角色很少，只有君虞给她留下了较深的印象，她当然是相信君虞的。
　　君虞的手稍稍抬起，是想示意绪以灼跟她来，但绪以灼却以为这是君虞想拉着她走，自然而然地把手递到君虞手中：“那就劳烦君姑娘了。”
　　君虞稍怔。
　　绪以灼的手很软，柔弱无骨，因为年岁小还肉肉的，显而易见不曾做过重活，也不像她那样因为习剑虎口等地留下一层薄茧。
　　这双手只该执着细柄的团扇，扇面是轻若无物的丝，连扇出的风都是轻柔的。
　　君虞轻轻握住，温声道：“可别跟丢了。”
　　绪以灼答得很快：“你拉着我呢。”
　　＊
　　来到医馆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而月亮还未升起，大多人家都在檐下挂了一盏灯笼。
　　绪以灼远远就看到老李搬了把小椅坐在医馆门前，看上去已经大好，正乐呵呵地帮大夫择药。
　　绪以灼松开君虞的手，提着裙摆快步跑过去，老李听见脚步声还扭头叫她跑慢点。
　　绪以灼蹲在老李面前，看了老李的脸许久，见他气色确实不错不由得惊讶道：“恢复得挺快啊老李。”
　　老李还没说话，一边的大夫一点儿也不谦虚：“是老头子我医术好！”
　　大夫看上去和老李年纪差不多大，但身子骨却硬朗许多，可见养生有道。
　　人年纪一大大病小病就多了起来，对老李而言说不定凡人的养生之道很有用，绪以灼就去问大夫：“陈大夫，您平时是怎么养生的啊？”
　　陈大夫捋捋几缕山羊须，摇头晃脑：“养生啊，衣食住行里头最关键的还是食！吃的东西不对了，喝再多的补药都补不回来。辛辣的东西要少吃，酒要少喝最好不喝……”
　　绪以灼戳戳老李：“听到了没，别喝酒。”
　　老李假装自己聋了，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绪以灼。
　　视线一移，他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近的君虞。
　　老李的神情一下子僵住。
　　君虞正微微出着神，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好像还有温热的触感残留在上面。
　　作为冰灵根的修士，她的体温较常人要低，手总是冰冷的。
　　常年握着的剑柄也是一样。
　　可绪以灼不是……
　　君虞抬起头，去看正坚持不懈地和一位老人说话的少女。
　　绪以灼又轻轻戳了戳老李的小腿：“看漂亮姑娘看傻了啊？”
　　老李这才意识到自己看君虞的时间有点久了。
　　他挠了挠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神仙一样的姑娘。”
　　绪以灼冷笑：“你
　　第一回见我时也是这么说的——夸人也找不出点新词。”
　　老李理直气壮：“我没文化！”
　　绪以灼这会儿也意识到自己冷落了君虞，起身跑到她跟前：“送到这里就可以啦，我和老李可以自己回去的！”
　　君虞道：“我说过要送你回家的。”
　　绪以灼点点头：“那我去问问老李。”
　　老李有些心不在焉的。
　　绪以灼和他说了好几遍，他才把绪以灼说的话听进去，看了一眼君虞后，犹豫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的，”君虞声音温和，“我同绪姑娘一见如故，她自己一个人回去我放心不下。”
　　绪以灼在心里吐槽，哪有什么一见如故，你就是看我根骨清奇想哄我去世外楼当你徒弟。
　　绪以灼拉了拉老李，附和君虞：“没事的，你别操心了。早点回去早点休息，你精神好像还是不太好。”
　　之前她说话都听不见。
　　老李半推半就地应了。
　　他们的住处离医馆其实没有很远。
　　至少对君虞来说，她好像只陪着绪以灼走了短短的一段路，绪以灼就已经到家了。
　　回去的路上，绪以灼一直扶着老李，她说自己和老李是邻居，但在君虞看来却犹如亲人。
　　走在一边的她，倒显得疏离了。
　　长睫低垂，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绪以灼在老李家门前跟君虞道别，她挨着院门，同君虞道谢。
　　君虞道：“我们还会再见。”
　　绪以灼点点头，君虞还在清平镇，她们就还有再见的时候。
　　但君虞是不会一直留在清平镇的。
　　绪以灼是一棵想要扎根在清平镇的树，君虞却是一只暂时栖息的鸟儿。
　　这儿不是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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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合上院门，绪以灼就气势汹汹地来到老李面前。
　　老李被她这来审讯似的架势吓了一跳，愣愣道：“咋啦？”
　　绪以灼问他：“你认不认识杨家小姐？”
　　老李挠了挠头，不确定道：“镇上姓杨的人家可多了……你说的莫不是就比我们早搬来一个月的那位？”
　　绪以灼点点头：“你同她打过交道？”
　　“也不能说打过交道。”老李老老实实道，“有一日我从菜场回来，看到有几个混混拦住了那杨家小姐，你知道我眼睛不太好，站远了就认不清人，只能眯着眼睛看。”
　　“我可就见过那么一次！”老李生怕绪以灼不信，还特地还原了一下当时他是怎么看杨家小姐的。
　　绪以灼一下子就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虽然老李本身没有那个心思，但眯起眼睛看人的模样……难免显得有些猥琐。
　　这下就说得通了。
　　绪以灼呼出一口气，团扇轻轻拍了拍额头，她很是无奈地把早上查出来的事情都和老李说了一遍。
　　老李呆住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是因为这种荒唐的原因惹来了杀身之祸。
　　“据说有些魔修靠活人的精血增进修为，那个魔修说不准就是借杨家小姐的由头修炼。”绪以灼语气不是很好，“倒也算一举两得。”
　　“我们可惹不起魔修！”老李急道，“要不我们赶紧搬家吧。”
　　绪以灼纠正他的话：“是你惹不起魔修。”
　　老李一下子想起了昨天绪以灼逼退血衣人的那一幕，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指着绪以灼：“你是修士？”
　　绪以灼还没有回答，他就用不敢置信的语气喃喃自语道：“不可能啊，你怎么可能是修士呢……”
　　“我怎么就不能是了？”绪以灼掐着腰没好气道。老李面前她倒是无需掩藏自己的能力，眼下事情也说清楚了，绪以灼伸手推着老李往堂屋走，“行了，昨天血衣人究竟为什么会来你也清楚了，就赶紧回屋休息吧。”
　　绪以灼信誓旦旦：“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
　　入夜，绪以灼翻了好久包裹，终于找出了一个自动触发的防御法器。
　　她把法器往老李院子一扔，看着一层只有她能看到的透明光罩覆盖了小院，可算松了一口气。
　　白天已经奔波了一日，晚上绪以灼依旧闲不下来。保证了老李的安全后，绪以灼又跑出去找血衣人。
　　君虞说各门各派都有搜寻魔修的法术，绪以灼的功法储备已经很充足了，可是找了几个时辰也没找到类似的。她有的功法都是游戏里出了的，恐怕是因为这门法术对玩家而言没有什么用处，也就没有上线过。
　　可是在穿越过来的世界里，以君虞的说法这简直是修士的必修课程。
　　绪以灼只能用普通人的笨办法来找。
　　跟路人问出杨府的位置后，绪以灼就在附近转悠，她昨晚看见了血衣人的脸，企图用这个办法找到血衣人本人。
　　血衣人似乎一致跟在杨家小姐附近，不然也不会哪些人冒犯了杨家小姐都被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守株待兔了许久，也没见兔子撞上树来。
　　绪以灼有些累了，半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杨府唉声叹气。
　　杨家和她一样都是外乡人，但杨府可比她住的小院气派多了，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听说杨家小姐父母双亡，带着二老留下的大笔遗产搬来了清平镇。《黄泉镜》世界里女子的处境要比现实中的古代女子好上许多，可是一个柔弱女子迁到异乡仍会遇到很多麻烦。
　　那些混混去招惹杨家小姐，恐怕也是因为觉得杨家小姐孤立无援。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杨家小姐的身边藏着一个守护者……血衣人是在杨家小姐搬来清平镇后出现的，恐怕是跟着杨家小姐从其他地方来到了这里。
　　绪以灼漫不经心地想着，杨府的侧门忽然打开了。
　　一顶小轿从杨府出来。
　　这顶轿子……
　　绪以灼立时站了起来。
　　这不就是她昨夜看到的轿子吗？
　　还是因为这顶轿子让她跟丢了血衣人。
　　绪以灼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跟上了它。
　　轿子原先走的都是大道，但是离开两条街后便拐入一条小巷。巷子狭窄，绪以灼用了一个隐身咒才敢继续跟。清平镇的巷弄错综复杂，绪以灼跟了一小会儿，已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回想一下刚刚走过的路都觉得头晕眼花。
　　绪以灼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没有偏离大道太远。
　　简单来讲，就是目前看来他们要去的地方走大路也能到达，甚至要方便许多，可轿子非要走小路……倒像是要做一些避开人耳目的事。
　　前方隐隐约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
　　绪以灼愣了一下，就是她这样一个对音乐一窍不通的人也不会觉得前方是在弹奏什么高雅的音乐，更像是暧昧的靡靡之音。
　　走出一条小巷，拐了一个弯后，眼前一下子亮起来。
　　绪以灼伸出手，烛光透过轻薄的红纱落在她的手上，灯光并不明亮，夜幕下可见的一切都显得朦胧不清。
　　女子倚门轻笑，红唇微勾，眼角一抹飞红。眼中波光流转，映着深沉的夜，也映着暧昧的红。
　　绪以灼脸一下子红了，拿团扇挡住脸，小步跟着轿子从后门走到院中。
　　她拉出了小地图，果然在上面看到了意料之中的三个字——杨柳巷。
　　这种地方，这种地方……杨家小姐怎么会到这里来？
　　这种声色场所或许是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道路可谓曲折离奇，烛光又昏暗，一个错眼就会把人跟丢。原先轿子目标大绪以灼跟得好好的，可是杨家小姐一从轿子上下来，没过多久绪以灼就跟丢了。
　　从轿子上下来的杨家小姐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看上去和周身环境格格不入。绪以灼看见了一张温柔秀美的侧脸，没有旁人传言的倾城之姿那般夸张，可也确实是个美人。
　　唯一遗憾的就是杨家小姐的背。
　　杨家小姐是个驼背，背部高高耸起，把身后的衣服都顶了起来，一下子就破坏了美人的身形，不禁令人叹惋。
　　似乎被背部所害，杨家小姐走路的姿势也和常人稍有不同。一个年纪稍大，衣着华美的成熟女人引着杨家小姐往院子深处走，本来因为杨家小姐的原因她们走得不快，照理说不该跟丢才对，可偏就那么凑巧，一个醉醺醺的客人晃晃悠悠地从绪以灼眼前走过，还险些撞到绪以灼身上。
　　酒气熏天，扑鼻而来，绪以灼忙不迭地后退避开。
　　她的目光只离开杨家小姐这么一会儿，杨家小姐就不见了。
　　绪以灼闷闷不乐的站在墙根下，她怎么找都找不着人了。
　　先前她听见了杨家小姐和成熟女子的几句交谈，杨家似乎做的脂粉生意，杨家小姐这次来杨柳巷便是跟鸨母谈生意的。
　　也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能够谈完，也不知道谈完后又会不会遇上什么意外。
　　杨柳巷这种地方，被冒犯的概率可比在其他地方高多了。
　　绪以灼可不想她一时不察，杨柳巷就又多出一具干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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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莫名有一种身负重任的感觉。
　　可实际上绪以灼站在墙根的阴影处，稍稍踮起脚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就是不肯从那里出来。
　　照理来说她这样的家庭背景应该见过不少场面……可绪以灼就是一条一天到晚懒洋洋的咸鱼，没交什么狐朋狗友，学杂七杂八的东西学得没力气了就躺在床上装死。
　　这场面绪以灼还真的没见过。
　　也许是气氛太过暧昧，绪以灼脸上的红霞就没有淡去过。用团扇小心翼翼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
　　当看到有些少儿不宜的画面时，扇子忍不住上移，把眼睛也遮住了。
　　我真是个正经人。
　　绪以灼心里想到。
　　结果扇子一放下，她就看到了明明更加正经，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绪以灼看到了一个被两位女子困在中间，脸上通红恨不得缩进地里的世外楼门人。
　　眼下本就是夏天，又身处这样的场所，两位姐姐穿得实在有些清凉。她们眼睛毒辣，一眼就看出被夹在她俩中间的“少年”其实是女扮男装的少女，调戏起来就更加没有心理压力了。
　　少女才躲过一个姐姐的藕臂，又被另一个姐姐拥住了细腰。堂堂世外楼出来的修士，竟然被两个凡人女子逼得手足无措，就差落荒而逃
　　啧啧，丢人。
　　绪以灼这么想着，身体很诚实地又往后缩了缩。
　　谁知她这么一动，捉襟见肘的少女竟是眼前一亮，一用力挣开两位女子就向她跑来，伸着手喊道：“这位姑娘——”
　　绪以灼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四周，茫然指了指自己。
　　少女像是见到了救星，用力点头。
　　绪以灼懵了，她的隐身咒是什么时候失效的？
　　*
　　绪以灼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这里少有的衣着整齐的正经人了，连少女都衣裳不整，还少了一件外裳——这倒是不是两位女子干的，是她慌慌张张逃跑的时候自己一不小心弄掉的。
　　在少女眼中，绪以灼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绪以灼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人一把抱住了。少女恨不得整个身子黏在绪以灼身上：“两位姑娘在此停步吧，我要她来陪我就好了！”
　　青衣的姐姐捂着嘴笑：“小公子，这位妹妹可不是杨柳巷的人。”
　　“啊？”少女愣住了。
　　“想不到有这么多姑娘对我们这儿感兴趣。”另一位粉衣姑娘上前，温温柔柔地执起了绪以灼的手，“小妹妹，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独自来这里要是遇到什么危险可就不好了。”
　　绪以灼恨不得把自己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用着隐身咒神不知鬼不觉地待在这里就算了……怎么还就被人发现了呢？
　　这下子连偷偷溜掉都不行了。
　　“后院时常会有醉酒的男人过来，妹妹小心不要被冒犯了。”粉衣姑娘道，“两位妹妹还是先去我那儿吧，等我俩得闲，再送你们离开杨柳巷。”
　　绪以灼一边用扇子挡着脸一边点了点头。
　　身边抓着她不放的二货傻乎乎地看了看四周：“哪里有两位姑娘？”
　　绪以灼好想用扇子打她一下，让她别丢脸了。
　　二货没被打脑袋，却被青衣女子捏了捏脸：“‘小公子’，以后扮男人可要记得在脸上做点伪装，别穿件男人的衣服就来这种地方。”
　　二货忽然得知自己伪装得一点儿也不像的噩耗，当场呆住了。
　　绪以灼几乎是拖着她来到粉衣女子的房间的。
　　两位姑娘夜里很忙，把她们送到地方后就离开了。
　　只留下绪以灼和二货坐在一张桌子的两边面面相觑。
　　气氛太过尴尬，少女首先熬不住了，轻咳了两声问：“这位姑娘，你怎么一个人来到这种风月之地？未免也太过危险了。”
　　绪以灼面无表情：“你是怎么有立场说我的？”
　　“我，我不一样！”少女脸一下子红了，“我可是……”
　　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少女想说自己可是修士，但话快要说出口的时候她想起来这种事情不好随意和凡人说。
　　离断江划分出了修士和凡人的世界，两个世界有着许多约定俗成的规矩，其中非常重要的一条就是修士不能影响凡人的生活。
　　实际上即便没有这条规矩，绝大多数修士也不想和凡人扯上因果，影响修行。
　　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在东大陆行走的时候，修士们都会隐藏好自己的身份。
　　绪以灼知道少女想说什么，可是少女先前被两个姑娘围着时的狼狈样子她还没有忘呢，不禁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少女。
　　少女：“……”
　　好让人不爽的眼神。
　　少女终于想到了一个还击的点，大声道：“我可不是一个人过来的！”
　　绪以灼怔了怔。
　　修士来这种地方还组团的？
　　虽然她知道世外楼的修士们来杨柳巷绝对不是为了做那种事情，但修士组团来风月场所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很神奇。
　　少女不是一个人来的，那么……君虞她不会也来了吧？
　　绪以灼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就算要办什么事必须来杨柳巷，让世外楼的门人来就好了，君虞本性高洁，不染尘埃，必然不会自己来到此处的。
　　少女见绪以灼摇头，瞪大了眼睛：“你不相信？”
　　绪以灼又摇摇头：“我没不信……”
　　绪以灼话还没说完，就被外面响起的刺耳尖叫声打断了。外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阵兵荒马乱，绪以灼茫然之际，听到了一个女子尖声喊道——
　　“救命啊！死人了！！”
　　少女脸色骤变，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破门而出，绪以灼连她袖角都抓不住。
　　绪以灼听着外面的喧闹声，提着裙摆也快步跑出了粉衣女子的房间。
　　*
　　眼前人影晃动。
　　“劳烦让一让——”
　　尖叫声，惊呼声，各种慌张的询问声盖过了绪以灼的声音。
　　面前的小道几乎被塞满了，怎么也到不了发现尸体的地方。
　　绪以灼仗着自己个头小，艰难地从人墙的缝隙间钻进去，在她还没有发现的时候发簪被挤掉了，本来就只靠一根簪子固定的头发披散下来。
　　有发丝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勾住，被扯断的时候绪以灼才感觉到疼。
　　“嘶……”
　　绪以灼倒吸一口凉气，一时不察又被一个醉汉撞倒。
　　绪以灼趔趄了一下就往前扑去。
　　像是被酒气裹挟了的世界，忽地出现一缕淡香。绪以灼说不出那是什么香味，只觉得是一种清雅的木香。
　　绪以灼落到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她一边道着歉，一边慌张地要站起来，结果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又摔了一次。
　　……好蠢。
　　绪以灼有些绝望。
　　身前的姑娘都被她砸了两次了。
　　绪以灼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紧接着就听到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要着急，小心一些。”
　　……是君虞的声音。
　　绪以灼彻底成了一条不敢动弹的咸鱼。
　　--------------------


第10章 
　　绪以灼在君虞怀里闷闷道：“我就是好奇来这里看一看……没有别的原因。”
　　君虞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可绪以灼怎么听怎么觉得她是在憋笑：“嗯，我知道的。”
　　一定是错觉吧，仙长是不会嘲笑人的。
　　君虞扶着绪以灼让她站稳了。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人散了不少，绪以灼也不觉得周身如之前那般拥挤。身上倒是没有其他东西被挤掉，就是可惜了她的裙子……
　　绪以灼有些心疼地看着裙摆上黑乎乎的脚印。
　　君虞注意到，问她：“待会儿我同你去再买一件？”
　　绪以灼有点想捂脸，你这样也太好说话了，要是放在网上是会被一群人追着叫老婆的。
　　绪以灼摇了摇头：“没事，我有很多衣服。”
　　游戏里出过的时装在她的包裹里可是每款都有一亿件——绪以灼很不懂程序员为什么要在测试账号里调出这种奇奇怪怪没什么意义的数据。
　　绪以灼问：“君姑娘怎么会来这里？”
　　君虞温声答道：“有门人在此发现了魔修残余的魔气，残害镇民的凶手很可能在此停留。”
　　绪以灼点点头，她忽地想到了什么，对君虞说：“杨家小姐也来了这里。”
　　“那位杨小姐么？”君虞若有所思。
　　绪以灼有些沮丧道：“可是我把她跟丢了。”
　　君虞道：“总能找到的。”
　　绪以灼也算乐观，杨柳巷毕竟就这么点大，眼下趁乱找人比之前方便了许多，正如君虞所言，总能找到的。
　　“我刚刚突然想到一件事情。”绪以灼神情有些纠结，“我想，杨家小姐会不会是知道凶手存在的？毕竟死掉的都是冒犯过她的人，说不准她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吧？”
　　甚至那天她被突然出现的轿子阻挡了去路，会不会也是杨家小姐故意的呢？
　　如果这样的话杨家小姐就不无辜，她是血衣人的同谋。
　　君虞道：“你好像不太高兴，很介意这个猜测吗？”
　　绪以灼想了一会儿，道：“凶手只有一位，听上去总比凶手其实有两位好些。”
　　她对杨家小姐的感官并不差，可能是因为杨家小姐身体的缺陷和他人的为难，让她下意识对杨家小姐怀着同情。
　　但真相就在那里，是不会因为她的希望改变的。
　　“我们去尸体那儿看看吧。”绪以灼自然而然地牵着了君虞的手，带着她往出事的地方走去。
　　而君虞完全没有拒绝。
　　*
　　一具干尸被不少人围在中间。
　　有的人面露惊恐，也有的人大胆上前验尸——胆大的自然是世外楼的人，他们的验尸也不是普通人的验法，而是验尸体身上残余的魔气。
　　见到君虞，之前和绪以灼待在一间房里的少女快步走了上来。她想要说什么，但是看到拉着君虞手的绪以灼后露出惊异的神色，想说的话也止住了。
　　君虞道：“无需避讳。”
　　她刚说完，因为已经到了地方，绪以灼松开了她的手。
　　君虞心里莫名有些遗憾。
　　“哦哦，”少女点了点头，不再看绪以灼，对君虞道，“楼主，魔气和以前一般无二，是同一个魔修做下的。”
　　她补充：“而且因为他刚刚杀人，魔气还没来得及消散，我们大致可以确定他的位置。”
　　君虞点点头：“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
　　少女受到了鼓励，攥了攥拳头斗志昂扬地回去找自己的同门了。
　　绪以灼小声问君虞：“你不用跟着去吗？”
　　君虞低声回答：“我既有意锻炼他们，总不好一直跟着。”
　　她问：“你想跟着去？”
　　绪以灼点点头。
　　“跟我来。”君虞说道，“我们走另一条路过去。”
　　既然要她来领路，那么手自然也是要拉着的。
　　绪以灼心里没有任何异样，小跑几步跟上了君虞：“我们不用去查看魔气吗？”
　　君虞轻描淡写道：“我已经确定好魔修的位置了。”
　　绪以灼：“……”
　　不愧是修真界第一人。
　　如果把每一个人的战力都折算成数值的话，绪以灼肯定是这个世界数值最高的一个。她曾经用自己的游戏包裹试验过，穿越之后格子里的物品依旧不能突破一亿这个上限，绪以灼合理推测，一亿依旧是这个世界的人修为的上限。
　　突破这个上限的唯一方法就是飞升成仙，而飞升在这里传说会去往一个叫上界的地方。
　　在这里，如果用数值来比较，有人能和绪以灼一样强，但不会有人能比她更强。甚至因为没有人能把修为像绪以灼一样卡得这么死，所以单论修为绪以灼才是当今真正的修真界第一人。
　　可绪以灼不会觉得她打得过君虞。
　　满身修为不会用，连用魔气找到对应的魔修都做不到。
　　这真是……太好了！
　　她没有背叛咸鱼阶级！
　　绪以灼一点都没有觉得不好意思，高高兴兴地让君虞这个外挂带着她直接去见凶手。
　　君虞照顾她走得不快，但是因为抄的都是近路，他们还是很快就来到了凶手所在的地方。
　　看到熟悉的建筑后绪以灼愣住了：“凶手在这里吗？”
　　眼前正是杨府。
　　“应该说，他很快就会回到这里。”君虞顿了顿，对绪以灼道，“待会儿注意不要出声。”
　　“唔？”绪以灼一脸茫然。
　　她感觉到君虞松开了她的手，但是紧接着，她就被君虞一把抱起——
　　“……！”
　　绪以灼死死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她不是很轻，由于发育很晚的缘故，她在这个年岁也就七十多斤。可七十来斤的重量对女人来说也算不少了，但君虞抱着她就好像是抱一只猫儿，没有一点吃力，甚至就这样轻飘飘落上了围墙。
　　杨府的围墙很高。
　　绪以灼往下看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睛。
　　耳边响起君虞的声音：“怕高？”
　　“……有一点。”
　　绪以灼其实不恐高，但君虞抱着她时身下是悬空的，感觉没有丝毫依处——谁身下悬空三四米都会慌。
　　君虞的回答是抱她抱得更紧了些。
　　绪以灼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准备，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君虞踏空而行。
　　分明没有落脚处，她却犹如一阵风往一处飘去。
　　君虞安慰她：“很快就到。”
　　绪以灼坐在她臂上攀着她的肩膀，心里的恐惧感才少了些。
　　君虞抱着她一直走到一座阁楼。她们直接来到了二楼，君虞在开放的长廊处把绪以灼放下。
　　踩到实地的时候有一种不真实感，好像脚下不是木制的地板而是棉花，绪以灼觉得腿有点软。
　　君虞牵着她踏入阁楼：“等他们回来便可。”
　　“他们？”绪以灼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词。
　　“嘘。”君虞伸出食指按在绪以灼唇上，示意她噤声，然后一手托在她的腋下，带着她飘到了房梁上。
　　“就要回来了。”君虞说道。
　　房梁很窄，绪以灼有点怕自己落下去，紧紧挨着君虞，君虞也蹲下身伸出手护着她。绪以灼心很快就安定了下来，也开始打量她们进入的这个房间。
　　这显然是一个女子的房间。
　　暗香浮动，珠帘垂坠，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梳妆台，各式放在木雕盒子里的脂粉满桌都是。
　　也许是因为摆设比较紧凑，进入房间里后会觉得房间没有在外面时猜测得大。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它能给人带来不少安全感。
　　绪以灼还没来得及看把房间里的摆设全看一遍，就听到了屋外传来的脚步声。
　　绪以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房门被打开，门后出现了杨家小姐的脸。
　　房梁略高，不抬头看不到房梁上的绪以灼和君虞。杨家小姐和普通人一样，进门后不会无缘无故往房梁上看。
　　她来到了梳妆台前。
　　绪以灼的眉皱了皱。
　　她闻到了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被脂粉的香味掩盖着……好像闻到了，但过一会儿又觉得没有，绪以灼甚至怀疑是不是心理因素造成的错觉。
　　杨家小姐在梳妆台前坐下，没有拆下满头珠钗，而是脱下外衣。
　　绪以灼瞪大了眼睛。
　　看到眼前的一幕，她一瞬间甚至忘记了呼吸。
　　杨家小姐的身后，竟然还有着一个人！
　　绪以灼呆住了，那张脸是那么的熟悉，他连着上半身从杨家小姐的后背上长出来，那是血衣人的脸！
　　杨家小姐的外衣之下，是一身血衣。
　　脂粉香味藏住了血气，可当离得近了血腥味就无法被完全掩藏，脱下外衣后更是如此。
　　杨家小姐就是血衣人。
　　血衣人就是杨家小姐。
　　不是什么爱慕者，他们本就是同一人。当杨家小姐出现的时候血衣人会蜷着身子缩在衣里，就好像杨家小姐是个驼背，当血衣人出现的时候他会带着兜帽，藏起身后的杨家小姐。
　　绪以灼在短暂的怔愣后，很快就想到了一个词。
　　连体婴。
　　属于血衣人的那个脑袋转了转脖子，像是在衣服里躲了太久躲得脖子疼。他眼珠骨碌碌地转，落到房梁之上后停住了。
　　绪以灼正好对上了血衣人的视线。
　　杨家小姐停下了想要拔下簪子的手，而血衣人猛地张口，一道血箭直朝绪以灼面门射去——
　　君虞已经抬起了手。
　　可是仍在恍惚之中的绪以灼动作更快，她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团扇轻移，擦过君虞的手挡在身前。
　　丝制的扇面轻而易举地挡住了血箭。
　　绪以灼回过神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蛋了。
　　她听见了身后响起一声轻叹：“原来绪姑娘也是一个修士。”
　　绪以灼张了张口，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不想节外生枝，就在君虞面前装普通人，可还没装几日就翻了车。
　　绪以灼不太敢往身后看，而身边剑光乍起。
　　像是一缕月辉，清润又无情。
　　血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他看到了那一剑，可是惊恐地发现自己避无可避，不算快的一剑封锁了他的所有退路。
　　白玉剑身如骨，刺入血衣人的胸膛。
　　杨家小姐低下头，看着剑尖从她的小腹探出。
　　鲜血顺着剑身低落。
　　*
　　绪以灼跳下房梁。
　　眼下已经没有什么好掩藏，虽然是不太习惯，但上下房梁对她来说并非什么难事，就是之前像君虞那样踏空而行也可以做到。
　　只不过因为当了太多年普通人一时间观念改不过来，不太敢那么做。
　　君虞单手持剑，虽然唇角仍带着一抹清浅的笑意，染血的剑身却让人遍体生寒。
　　绪以灼总觉得君虞也会给她来上那么一剑。
　　“对不起……”
　　“不必道歉，”君虞柔声打断了她的话，“绪姑娘有自己的考虑，我能理解。”
　　她又道：“反而是我邀请姑娘入我门下，着实唐突了你。”
　　君虞愈是温柔，绪以灼心中愧疚感就愈盛。
　　要是遇上脾气差一点的，恐怕都会觉得她之前的隐瞒是在戏耍人了。
　　君虞轻声道：“眼下还是先解决他们的事吧。”
　　绪以灼抬起头，看向被君虞气机封锁的血衣人和杨家小姐。血衣人满脸不甘，而绪以灼去看镜中杨家姑娘的脸，却只看到微怔和……如释重负。
　　杨家小姐放下沾染了鲜血的手，长剑穿身而过，有一刹她在想，这血究竟是她的，还是他的呢？
　　然而他们本为一体，鲜血自然也不分你我。
　　杨家小姐闭了闭眼。
　　她低声道：“兄长杀人皆是为我，所有罪责皆因我一人。”
　　血衣人吼道：“子霜！”
　　杨家小姐握住了长剑的剑尖，锋利的剑身一下子就划开了她的手。
　　剑气一进入身体便在肆虐，瞬间搅碎经脉。
　　血衣人悲号道：“子霜！”
　　绪以灼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她看到眼前杨家小姐和血衣人的身体忽然扭曲了，他们身体的连接处在被拉扯——血衣人正疯狂地要从杨家小姐背上脱落。
　　“人都是我杀的！”血衣人死死盯着君虞，以前绪以灼只在他眼中见过凶光，此刻他的眼睛里却满是哀求，一遍遍地重复道，“人都是我杀的！”
　　镜中的女子淌下眼泪。
　　泪珠不受控制地从杨家小姐眼中滚落，眼泪落下和鲜血混在一起。
　　“兄长。”
　　杨家小姐低低唤了一声，拉住血衣人的手。
　　时间好像被暂停，血衣人的动作停住了。
　　杨家小姐轻声道：“我们同生共死。”
　　她紧紧握着血衣人的手，却在同一时间震碎了他们的心脉。
　　绪以灼眼睁睁看着身体相连的二人在她面前倒下去，门外响起一串密集的脚步声，有人撞开了门，在杨柳巷遇到的二货少女被屋里的景象惊道，大喊了一声楼主。
　　再之后——再之后的事情绪以灼就不知道了。
　　她眼前毫无征兆地一黑，等恢复视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
　　“这是什么地方？”
　　绪以灼一脸懵逼地伸出手，接住树上落下的一片枯叶。
　　不仅周身是陌生的屋舍，连时间也骤变到了秋天。
　　一阵风过，树枝被摇晃，本就将落不落的叶子一下子全部脱离了枝干，扑簌簌地落下，像是一只只飞舞的枯叶蝶。
　　绪以灼抬手扫落肩上的枯叶。
　　她本就身处在一条小路上，两边都是墙壁，此时索性就往前走。绪以灼踩着一地枯黄的落叶往前，脚下响起叶片碎裂的清脆声响。
　　寒凉的秋风穿过小径，走动间发丝和裙摆微晃。
　　小径的尽头是一个庭院。
　　庭院里有三株树木，眼下是深秋，这三棵树的树叶也和其他地方的树一样落了大半。屋舍的阶下坐了一个小姑娘，托着下巴看树叶被风吹落。她能安静地看完一片树叶从在枝上被秋风拉扯，脱落后打着旋儿飘落，最后融入一地枯黄叶毯的全部过程。绪以灼有种感觉，哪怕一日里没有其他能做的事，小姑娘就这么看一天也不会觉得无聊。
　　好安静。
　　绪以灼在小姑娘面前停下，蹲下来让她俩能够对视。
　　绪以灼问：“你是谁？”
　　小姑娘没有回答。
　　绪以灼又问：“这是哪里？”
　　小姑娘也没有回答。
　　绪以灼伸出手在小姑娘面前晃了晃，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
　　她终于认命了，这个小姑娘看不到她。
　　“啧，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绪以灼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她离小姑娘本来就很近，这下一起身，直接看到了小姑娘的背后。
　　绪以灼愣住了。
　　小姑娘的后背高高耸起，显而易见她是个驼背。
　　……不。
　　绪以灼蹙起了眉。
　　这是杨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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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绪以灼神情严肃，绕着杨家小姐打量了很久。
　　小姑娘脸上毫无血色，身体也格外瘦弱，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跑。
　　她看看飘落的枯叶，又间歇看看如洗的天空，绪以灼挡在她的面前，好像只是一团空气，小姑娘的目光依旧悠远。
　　蹲在小姑娘的后背看了半天，绪以灼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好像她的后背根本没有长出半截人。
　　绪以灼很快就发现自己能够触碰到庭院里除了杨家小姐以外的所有死物，而无论她怎么胡闹，怎么摧残庭院里的植物，怎么上房揭瓦，小姑娘也没对庭院里发生的一切做出任何反应。
　　好像在她眼中庭院一如往昔，只有绪以灼能感受到发生的变化。
　　绪以灼消停了。
　　甚至胡闹了一通还感觉有点累，绪以灼在小姑娘身边坐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杨家小姐。
　　她对自己的处境有一些猜想。绪以灼不觉得是因为杨家小姐做了什么她才会来到这里，眼前的情况，更像玩游戏走剧情的时候，会呈现给玩家的人物背后的故事。
　　她现在看到的，就是杨家小姐的过去吧。
　　不知道完整的宅院有多大，但是通往这个庭院的只有一条窄窄的小径，院墙很高，木门半掩，庭中除了三株树木和丛生的杂草再无其他，给人感觉说不出的萧瑟荒凉。
　　不闻人声。
　　这个偏僻的庭院里只有杨家小姐一个人吗？
　　在这里只能听到瑟瑟风声与落叶簌簌落下的轻响，连杨家小姐也不发出任何声音。
　　轻易就能推断出，杨家小姐是被当成一个怪物关在了偏僻的院落，这样小的一个姑娘，没有人来照顾她，甚至没有人与她说话。明明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最是闹腾，可杨家小姐却能耐下心来看缓慢飘落的树叶。
　　即使知道杨家小姐和血衣人后来杀了很多人，绪以灼此时依旧有些可怜她。
　　对了，血衣人呢？
　　绪以灼目光落到杨家小姐的后背上，血衣人为什么没有动静？
　　在这样一个除了他和杨家小姐再无他人的院落里，血衣人为什么不从衣服里出来呢？
　　绪以灼正这么想着，杨家小姐忽然出声道：“爹娘已经很久没有来看我了。”
　　小姑娘垂下眼眸，或许是失望了太多次，她的眼中已经没有多少失落。
　　她低低道：“只有你会一直陪着我。”
　　杨家小姐脱下了外裳，外裳里面还有衣服，但这下子绪以灼能看到衣服上印出了人体的轮廓。只有半截身子的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蜷缩着，脸朝着正后方，隐约能够看到尚显稚嫩的五官。
　　“爹娘都说你已经死了，在娘胎里就死了——可是我觉得你还活着。”
　　杨家小姐的话让绪以灼吃了一惊。
　　背后的人脸双眸紧闭，口鼻没有任何起伏，绪以灼感觉不到呼吸。
　　杨家小姐声音很轻，像是在哀求：“兄长，你能同我说说话吗？”
　　血衣人的眼睫似乎动了动。
　　绪以灼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凑近了想要仔细看看，可这时几片树叶从她眼前飘下，遮挡了视线。等枯叶落下，庭院仍是那个庭院，时间却不再是秋天。
　　满目萧条，雪花片片飘落。
　　杨家小姐长大了一些，她仍坐在阶下，但对面多了一对主仆。侍女为衣着华美的妇人打着伞，她们宁可站在雪地里，也不愿意走到屋檐下。
　　就像是在躲避一个怪物。
　　妇人恨恨地瞪着杨家小姐：“我怎么这般命苦，生了你这么一个丧门星！害死了你哥哥不够，还克死了你父亲……”
　　杨家小姐好像没有听到妇人的咒骂，她看着妇人，目光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孩子的眼神。
　　绪以灼就跪坐在杨家小姐的背后。
　　她背后的衣衫被剪开了，露出半截男孩的身体，男孩睁着眼，目中满是凶光。
　　妇人气得身体发抖：“我早就该听于大夫的话，把那截东西砍下来。我已然同于大夫说好，三日后就动刀，是生是死全看你造化！”
　　“那他呢？”一直沉默不语的杨家小姐忽然问，枯井一般的眼睛也起了波澜。
　　“他？”妇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杨家小姐说的是谁，神情一下子就扭曲了，“他本来就是个死人！”
　　杨家小姐的眼神冷了下来。
　　油纸伞跌落在雪地里。
　　绪以灼浑身僵住了，呆呆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什么都没法做，一动都动不了。
　　鲜血缓缓流出，染红了无瑕的雪。
　　侍女惊恐地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往院门跑。雪地打滑，她一次又一次地摔在地上。
　　从杨家小姐后背长出的人沉默着放下被吸成干尸的妇人，一步步朝着侍女走去。
　　侍女的手终于碰到门槛，眼中爆发出希望，但紧接着眼眸里便只剩下一片死灰。
　　血衣人抓住了她的脚腕，一点一点把她拖了回去。
　　血衣人的进食寂静无声，一时间天地间只有雪落的声响和人濒死的哀嚎。杨家小姐和血衣人像是背靠背坐在雪地里，绪以灼正对着她的脸，她看见了一双空洞麻木的眼睛。
　　又一具干尸被抛在雪地里。
　　血衣人哑声道：“子霜，我们走吧。”
　　杨家小姐轻声道：“娘也死了。”
　　血衣人道：“你会活下去。”
　　杨家小姐问：“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血衣人用嘶哑的声音承诺：“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们慢慢走出不知道关了他们多久的院落，杨家小姐没有撑伞，很快雪花就落得她头上衣上都是。
　　走得远一些后，有扫雪的下人看见了她，疑惑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孩，你怎么不打伞？”
　　杨家小姐脚步顿住了。
　　下人看清了她背上长着的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杨家小姐转过身，让血衣人目光森然地看着那个下人。
　　跟在他们身后的绪以灼下意识想要阻止，手却直直穿过了杨家小姐。她怔怔看着血衣人朝被吓傻了的下人扑去，意识到这些都是已经发生了的事。
　　无法改变，甚至尸体都已经成了枯骨。
　　又吸食了一个人的鲜血后，绪以灼发现杨家小姐的脸色变得红润了许多。他们扔下已经成为干尸的下人接着往外走，而身前不远处，又出现了人声。
　　杨家小姐低声问：“一定要杀人吗？”
　　血衣人只道：“你要活下去。”
　　杨家小姐问：“我活着，你也会活着？”
　　血衣人回答她：“我们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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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前因为榜单原因会压一下字数，一周更15000这样。感谢支持。


第12章 
　　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塌了。
　　仿佛大坝决堤，大片大片飘落的雪花似是要覆盖尘世间的一切。
　　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里杨家小姐和血衣人越走越远，逐渐只剩下一个黑点。绪以灼感觉脑袋晕乎乎的，下意识扶住了额头，腿一软就要向前倒去。
　　她没有跌在地上，而是被人揽住了腰，被拥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耳边有人似乎有人在说话，但是绪以灼没有听清，扭头呆呆地看着君虞的脸。
　　君虞皱了皱眉，轻声道一句“冒犯”，抬手用食指点在绪以灼眉心。她令神识探入绪以灼的识海，本已经做好了被阻挡在外的准备，谁料竟是畅通无阻。
　　君虞惊了一下，即便是道侣也没有几对能轻易进入对方的识海。
　　这是一个修士最脆弱的地方，若是**被毁还可转世重生，或是夺舍修炼，但识海若是被摧毁，那便彻彻底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绪以灼竟是对她毫无防备。
　　君虞心情有些复杂，她不敢在绪以灼的识海久待，飞快探索了一下确定识海完好便退出。即便只有这么一下，君虞也发现了异常。
　　绪以灼没有修为。
　　不久之前绪以灼才用一把平平无奇的团扇挡住了血衣人射来的血箭，此事君虞亲眼所见，绪以灼必然不是凡人。
　　可即便已经进入识海，君虞也没有感觉到她的修为。
　　如果在识海里都探查不出，用其他办法就更无可能。
　　绪以灼这时候回过了神来。
　　她恍惚间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阁楼之中，对上君虞看过来的复杂目光，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君虞只沉默了一瞬：“你刚才晕过去了一会儿。”
　　“啊，这个……”绪以灼干巴巴道，“可能是我体虚吧。”
　　人就被君虞抱在怀里，君虞要半跪于地才能正好抱住绪以灼。她掂了掂，真心实意道：“确实轻了。”
　　绪以灼被君虞的动作吓得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了君虞的胳膊，发觉自己刚刚的反应太大后，羞耻地简直想捂住自己的脸。
　　绪以灼从君虞怀里跑出来，退了几步，险些撞到另一个人身上。绪以灼道着道歉往后看，发现是杨柳巷见着的二货少女。
　　她这才发现阁楼里多出好几个少年少女，正围着杨家小姐和血衣人的尸体。
　　少女根本顾不上差点撞到她的绪以灼，还是绪以灼问：“你们在干什么？”
　　“研究。”少女抬眸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去。
　　绪以灼有些懵。
　　“她们在研究双生魔。”君虞走过来道，“双生魔极其罕见，记载寥寥，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
　　绪以灼指着兄妹的尸体问：“他们不是人吗？”
　　君虞道：“杨家小姐原先是，但此时已经不是了。”
　　“有的妇人会诞下一种奇特的胎儿，生下的两个胎儿身体相连，往往被当作妖魔对待。有的胎儿生下来时两个都活着，有的一活一死，被称为负鬼婴。”
　　“负鬼婴少有活过十岁，即便没有被亲人所杀，也会因为先天缺陷夭亡。”君虞看着杨家小姐的尸体，目光平静不起波澜，“杨家长兄死在母体胎中，在胎内与杨家小姐长在了一处，她是背着一具尸体出生的。死胎的怨气生了魔，杨家小姐被先天缺陷所累，又被魔气侵扰所害，本不该活过十岁。”
　　绪以灼低声道：“但魔想要让她活着。”
　　君虞垂眸道：“魔吸食人血反哺杨家小姐，日积月累，杨家小姐也成了魔。”
　　绪以灼想到了杨家小姐和血衣人自尽时如释重负的眼神，也许在她心里，也是不想残害无辜性命的。
　　可是她想让魔一直存在，而魔也想让她活下去。
　　杨家小姐并不无辜，绪以灼也说不出自己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究竟是不是同情。总之类似的事情，总是令人唏嘘。
　　几乎一天没有休息，绪以灼觉得累了，捶了捶腿坐到一边椅子上，看着世外楼的门人围着魔的尸体研究，研究了一会儿后突然爆发了争吵，然后便是就绪以灼听不懂的话争论不休，少年少女一个个面红耳赤。
　　最后把一脸无奈的君虞也牵扯了进去。
　　绪以灼看着那边一团乱糟糟，眼中忍不住浮现出了笑意。
　　*
　　次日下起了暴雨，像是要把那些夜间淌过地面的鲜血冲刷干净。
　　绪以灼已经走得很小心，可是一下不慎还是踩到了一个水坑里，湿了精致的绣花鞋。她懊恼地跺了跺脚，结果溅起的水花波及了一边无辜的老李。
　　老李道：“我就说了，这么大的雨别出来吧！”
　　绪以灼正弯下腰去脱鞋子，闻言扭过头瞪一眼老李：“大夫说过今天复查，顺便去拿药，淋雨难受还是生病难受？”
　　“都难受。”老李道，“我病已经好了！”
　　绪以灼向来很听医生的话，最讨厌老李这样觉得自己没事不遵医嘱的，凶着脸道：“大夫说去就要去，你又不懂医术！”
　　小丫头太凶，老李唉声叹气。
　　绪以灼把鞋扔进包裹后，赤着脚在地上走。清平镇的排水系统其实很不错，可是遇上这般大的雨，连河水都漫上了来了。镇上大多民居依河而建，结果镇子就被暴雨波及了大半。
　　积水横流，淌过青黑的石板。
　　地上的污垢也被冲刷得差不多了，绪以灼走了很久脚丫子依旧干干净净，圆润的脚趾白嫩，指尖点缀着花瓣似的粉。
　　大多人家的院子里都栽着树，枝干探出院墙，叶子被打得七零八落。有的树上积了不少水，攒到一定程度猝不及防落到油纸伞上，伞面发出震响。
　　绪以灼得用两只手才能稳住伞。
　　前方一处院落的院门突然打开了，里面走出来熟悉的一行人，绪以灼空出一只手用力挥了挥，又喊了为首那人的名字，声音透过雨幕传入那人耳中时，带上了一丝朦胧。
　　君虞看过来，眉眼含笑：“绪姑娘。”
　　绪以灼看见世外楼的门人整整齐齐地出门，疑惑道：“你们要去哪儿？”
　　君虞道：“此间事已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绪以灼啊了一声，虽然有些惊讶，但也没挽留：“一路顺风。”
　　君虞点点头，忽地又唤了她：“绪姑娘。”
　　“嗯？”绪以灼不解地看着君虞向她伸出手，没有躲避。
　　君虞抬手拂去她肩上一片湿淋淋的树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到身上的。
　　君虞道：“雨天道路难行，注意安全。”
　　“我会的！”绪以灼答得轻快，“你们也是！”
　　世外楼的人完全不用在意雨天，他们虽然和绪以灼一样撑着伞，但是伞更像一个不让自己太引人注目的装饰。他们身边撑起了一个无形的屏障，把一切雨丝隔绝在外。
　　直到君虞她们的背影里快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绪以灼和老李才重新动身。
　　老李问绪以灼：“你和那位姑娘很熟？”
　　绪以灼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朋友。”
　　也许以后再不会和君虞相见，但她一定会一辈子把这几天的相处记在心里。
　　君虞待她很好，那夜知道了绪以灼不是普通人后，她并没有追问她，也没有因此疏远她。
　　君虞的离去让绪以灼有些不舍，但是她们都有自己心之所向的地方。
　　*
　　走出清平镇，河道变得宽阔，湍急的河流涌向远处群山。
　　少女时不时地回头看。
　　君虞拍了拍她的肩，唤她的名字：“小五。”
　　小五忙转回脑袋，乖巧道：“楼主。”
　　君虞问她：“舍不得离开吗？”
　　“没有！”小五连忙摇头，生怕自己被扔在这似的，她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楼主，我们就这样离开了吗？”
　　君虞淡淡嗯了一声。
　　小五迟疑道：“可是您要找的人……”
　　君虞眼睫低垂：“已经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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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聒噪的蝉鸣吵得绪以灼头疼，恨不得把就在眼前不远处的知了人道毁灭。绪以灼恨恨咬了咬牙，忽地扑上前把悠闲摇晃着尾巴的橘猫抱进了怀里。猝不及防被人类擒住的猫咪发出一声茫然的喵叫，眨眼间绪以灼已然轻飘飘落了地。
　　烈日灼灼，小姑娘把猫咪接过后就把脸埋到了它的毛肚皮上，绪以灼看着就觉得热。
　　小姑娘抬起脸的时候脸蛋闷得红彤彤的，神情很羞涩，但看着绪以灼的眼睛亮亮的：“谢谢姐姐。”
　　绪以灼一边拿扇子给自己扇风，一边摆了摆手：“没事。”
　　绪以灼在做任务，任务内容是给小姑娘捉猫。
　　她每天都能触发四五个这样的日常任务，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做可不做，绪以灼经历了从兴致冲冲地做日常，到觉得太无聊放弃任务，到放弃任务更无聊又去做日常的轮回。
　　她的归隐清平镇大计好像要因为没有娱乐死在摇篮里了。
　　绪以灼觉得自己生无可恋的脸已经要写上无聊两个字，穿越一时爽，没有网络火葬场。
　　任务的奖励是可怜兮兮几个铜板，绪以灼都不好意思拿小姑娘的钱，接过铜板后回赠给小姑娘一根糖葫芦。
　　小姑娘喃喃道：“糖要化了啊。”
　　糖葫芦在包裹里头保存得好好的，一拿出来外面那层薄薄的糖就要因为炎热的天气融化了。
　　这天气也没有空调，真是难过。
　　其实前几天绪以灼就从包裹里翻出了一件冰属性的法衣，穿上后身上是不热了，可心里依旧因为暑气烦躁。
　　小姑娘咬下一颗山楂，口齿不清地对百无聊赖的绪以灼道：“姐姐，你能帮我去隔壁看一下么？隔壁一百多年没住人了，这些天我老听到隔壁有脚步声，有些害怕。”
　　“一百多年？”这时间也太夸张了。
　　小姑娘道：“我爷爷奶奶是这么说的，他们说隔壁是因为死了很多人所以空下来，也没有人敢住进去。”
　　炎炎夏日，好像有一阵阴风吹过。
　　绪以灼有点怂，但还是抿了抿唇道：“我去看下。”
　　她本来想从正门进，但正门打不打得开另说，总觉得鬼片里走大门都没好事，绪以灼就爬上了刚刚把猫抱下来的那棵树。
　　围墙很高，但树也不矮，越到上头树枝越细，绪以灼踩着摇摇晃晃的树枝，看清了隔壁院子的全貌。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耐脏的灰色衣裳，手里还拿着扫把，眼前有一小堆枯叶。他看着是在打扫院落，不知为什么扫着扫着就站在原处发起了呆。
　　绪以灼看到了那人的侧脸，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是老李？
　　绪以灼心里发懵，直接就喊了出来：“老李！”
　　老李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中的扫把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绪以灼朝他挥了挥手，生怕老李看不见还特地站直了。然而就是这么一动脚下的树枝不堪重负，咔嚓一下，从中间断裂开来。
　　绪以灼：“……”
　　*
　　小姑娘嘎嘣嘎嘣咬着冰糖葫芦，一副见过大风大浪的平静神情，看着绪以灼和老李互相质问对方怎么会在这里。
　　橘猫喵呜一声，像是觉得人类真是无聊，一甩尾巴团在地上睡觉。
　　老李用力拍了拍绪以灼的背，把上面沾到的灰尘和树叶拍下去，嘴里问道：“你怎么在这？”
　　“我日行一善，帮小妹妹捉猫。”绪以灼觉得老李这是抢了她的台词：“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呢！”
　　老李理直气壮：“我帮一个老朋友打扫屋子！”
　　“老朋友？”绪以灼指了指隔壁，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那屋子不是一百来年没住人了吗？”
　　绪以灼看向小姑娘，小姑娘用力点头给她说的话作证。
　　老李张口就来：“我和那屋子的家伙是忘年交！”
　　绪以灼肯定老李就是在糊弄她。
　　老李在游戏最初的剧情那么多，虽然还没有证据，但绪以灼觉得他不像是个普通的NPC。她也不打算逼问老李，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与他人道起的过去。
　　绪以灼只是问：“这些天你常常不在家，都是来这里了吗？”
　　老李迟疑了一会儿，像是觉得如实告知也没问题后才道：“近日怀念故人，常来悼念。”
　　“哦，”绪以灼点点头，“今天晚饭你想吃什么？”
　　老李惊讶地看着她，不敢相信绪以灼竟然就这么轻飘飘把事情揭过了。
　　绪以灼抱怨道：“天气好热，我想吃冰粉，听说徐记的冰粉特别好吃，我们今晚去吃那个吧？”
　　“浪费钱！”老李下意识道，“我做得和徐记一样好吃！”
　　“行，”绪以灼欣然道，“那我去把食材买来，晚上的冰粉就你来做。”
　　去得晚了说不准就买不到好的食材，话音刚落绪以灼就往院外走去。
　　没有多问一句。
　　老李看着绪以灼渐渐远去的背影，神情复杂，心里也五味杂陈。纷乱的思绪拉扯着他，老李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前方绪以灼顿住了脚步，转身发现老李没有跟上来，向他招了招手。
　　老李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
　　做冰粉的材料很快就买齐了，制作的方法也不复杂，绪以灼没等待多久就等到了她的晚饭。
　　还是在老李的院子里，还是在枝叶繁茂的桂树下，晚风悠悠吹过，驱散了白昼的暑气。绪以灼捧着一碗冰粉，搅匀了洒在上面的花生碎，说不出地惬意。
　　老李嘟嘟囔囔：“怎么又没有买酒。”
　　“你身体才好了几天？”绪以灼道，“一大把年纪了，别整天惦记着喝酒。”
　　她看见老李拿着勺子的手有些晃，随口道：“喝酒伤身，别哪天勺子都拿不稳了。”
　　老李怔了怔，目光落在自己轻微发颤的手上。老李手掌很大，本该看上去有力的手此刻却带着沉重的腐朽感，干瘪的皮沟壑纵横，手上像是没有肉，就一层人皮裹着人骨。
　　久久没有听到老李的声音，目光看过去，绪以灼发现老李看着自己的手发愣。
　　她趴在冰凉的石桌上，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戳戳老李：“怎么啦？”
　　“……绪丫头。”沉默许久，老李低声道，“我打算离开清平镇。”
　　绪以灼因为震惊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为什么？”
　　她忽觉自己的语气太像质问，坐立不安地坐直了身子，好声好气又问道：“怎么这么突然，我们还没搬来清平镇多久呢。”
　　一声轻响，老李把盛着冰粉的陶碗放在了桌上。
　　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绪以灼从未见过的郑重，老李每个字都说得清晰且坚定：“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绪以灼茫然地看着他。
　　老李叹了口气：“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绪丫头，我不在的时候，这间院子就交给你打理了。”
　　老李在身上摸索了好一会儿，从腰间的暗袋找出了一串钥匙，轻轻放在绪以灼的面前。
　　绪以灼数了数，一共四把，能打开这间宅院里所有的门，甚至连备用的钥匙也一并交给了她。
　　绪以灼抬起手，泛着凉意的钥匙落入她的手中。
　　她不禁想，老李真的还会回来吗？
　　碗里的冰粉突然间没了味道，绪以灼尝不出红糖的甜味，以往最喜欢的花生碎此刻吃起来也食不知味。
　　直到深夜躺在了床上，绪以灼依旧抱着枕头不安地想，老李真的还会再回到清平镇吗？
　　*
　　刚至卯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街边有的商家已经开了业，小摊小贩更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支起摊子，卖菜的摊边更是已经有些热闹。
　　谁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走过一个要离开镇子的人。
　　老李身上带的东西很少，光看他背着的一个小布包根本看不出他将要出远门。来到清平镇的时候他也没有带多少东西，绪以灼说过他的屋子好空，老李想，也许是在置办院子的时候，他就有了不会久留的预感。
　　来与走，好像没有多什么，也没有少什么。
　　站在渡口，老李心觉惆怅，他常年不与人相交，自然也不用体会离别之苦，难得此番离去，他心生不舍之意。
　　有船家看见站在岸边等待的他，竹蒿一点，小舟便朝他飘来。
　　老李早就规划好了路线，上来便问能否送他去景城。与船家商定好价钱后，老李一脚踏上甲板。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想要最后看上清平镇一眼，却见一匹快马向他奔来，霎时瞪大了眼睛。
　　“老李！”绪以灼喊他的声音有点慌忙，还没等马儿跑到就跳下马。
　　少女步履轻盈，甚至快了老李一步提着裙摆跳到了船上。
　　船首下沉，船身摇晃。
　　“诶……”船家被突然出现的女孩吓了一跳，连忙用竹蒿稳住微晃的船身。
　　绪以灼也没想到船会摇晃得这么厉害，努力维持住平衡，稳下身子后松了一口气，仰起脸对船家笑道：“阿爷再捎我一个吧。”
　　她伸出手把老李也拉上了船：“我们是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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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假期醉生梦死。接下来要去大漠啦。


第14章 
　　景城是乌秦国西面的最后一个大城，出了城门，眼前就是阳属沙漠的万里黄沙。即便毗邻气候恶劣的阳属沙漠，景城依旧是乌秦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只因大漠的另一端是东大陆最强大的国家大衍王朝，而阳属沙漠，几乎是乌秦国与大衍王朝交流的唯一通道。
　　想要穿过阳属沙漠前往大衍王朝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沙漠里鲜有补给，商人在死亡的阴影和利益的驱使下前行。老道的向导是大漠里最被尊重的人，他们带着商队在两个国家间往返，途中如果说人们的生死一半握在老天手上，还有一半就握在向导手上。
　　钟蒙才领着一支商队回到景城，就在中介的引导下见到了他至今为止的向导生涯中最为特殊的两个客人。
　　见面的地点是城中最繁华的客栈。有人说景城是被黄金玉石堆砌起来的，作为贸易重城的景城积累了乌秦国的国都都要惊叹的财富，这里有着最低贱的与风沙搏命的人，也有着财富比肩帝王的人。
　　云间阁让人无法想象它是一座临近大漠的客栈，四季不断的冰盆维持着最适宜的温度，每天都有大量清水浇灌客栈中栽种的珍稀花木。钟蒙和中介在下人的引导下穿过道道长廊，周身景色几番变化，他几乎以为自己身处江南。
　　钟蒙小声问中介：“这次主顾是什么人，皇室？”
　　中介摇摇头，同样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回答：“不曾听说过……我怀疑不是乌秦国人。”
　　走在前面的侍者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道路，恭声对他们道：“两位，漱雪院到了，客人就在里面。”
　　通往庭院的道路由木阶铺就，两边流水潺潺，裹挟着落花淌过。未至漱雪院他们就看到了探出庭院的桃花枝，盛夏时节，院中桃花却灼灼盛开。
　　钟蒙下意识放轻脚步，像是唯恐惊了院中等待的人。
　　或许是客人的交代，侍者在外等候没有上前。中介提前一步推开虚掩的院门，庭院全景便映入眼中。院中有清泉，有小池，有三两错落栽种的桃花树，还有坐在木阶上下棋的一老一少。
　　他们看上去极不相衬。
　　老人已到古稀之年，皮肤干枯，眼睛混沌，散发着将行就木的气息，身上只穿了样式简单的灰色布衣，就跟外头劳作的再普通不过的短工一样。而少女看上去就十岁出头，长发挽起，身上轻纱绮罗，绣工精致，裙摆的红鲤栩栩如生，被风微微吹拂时红鲤仿佛在衣上游动，一眼瞧上去就是位出身富庶之家的小姐。
　　看着毫无关联的两个人，此时却坐在一处其乐融融地下棋。
　　察觉到有人到来，刚落下一子的少女抬起了头，瞳色稍浅的眼眸看向钟蒙，稍怔后看到他身边的中介，笑了一下站起身来。
　　“这位就是钟蒙先生？”少女问道，声音清澈，含着笑意。
　　“对，”中介拽着钟蒙往前，语气颇有几分骄傲，“绪小姐，这位就是我跟您说过的景城最好的向导！”
　　钟蒙看清了少女的面容，仿佛见惯了大漠的风沙，忽然瞧见江南软和的一捧雪，他霎时涨红了脸，好在皮肤被晒得黑也看不太出来，只是本来就不能言善道的他这会儿更是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只连连摆手。
　　少女微微一笑，没有道出钟蒙的窘迫，而是对二人道：“钟先生既然回来了，我们谈一下去往大衍的相关事宜吧。”
　　*
　　地图在石桌上铺开，四人分坐在桌边。钟蒙已然看了地图许久，眉一直紧锁着。
　　他犹豫再三，还是说道：“绪小姐，我不建议您这个时候穿越阳属沙漠。”
　　中介也附和道：“阳属的沙暴潮至少要持续一月，此时前往大衍实在太过危险。”
　　绪以灼稍稍颔首：“这些我都知晓，然而时间实在拖不得，三日内我们必须动身。”
　　老李要去的地方是西大陆空胧山。
　　绪以灼不知道空胧山在什么地方，西大陆她却是知晓的。想要从东大陆前往西大陆，就必须越过离断江，而渡过离断江只有两种方式，要么走空路，要么走水路。
　　走空路需要用到法器云外飞舟，这一法器即便在西大陆都极为罕见，只掌握在少数宗门和世家手里，东大陆更是不可能有一艘。如果走水路去，绪以灼需要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江面常年不散的大雾。
　　离断江一年里有十来个月都被大雾笼罩，雾中所有判断方位的仪器都会失效，它像一个天然的迷阵，哪怕是修士进入其中都会迷失方向，想要走水路安稳渡过离断江，只能等大雾散去。
　　大雾一般会在每年的十月散去，持续的时间短则一月，长则一个季度。绪以灼和老李七月中旬的时候离开清平镇，一路不曾歇息，到了景城已是一个月后。这个时候穿越阳属沙漠正好能赶上雾散，如果等待阳属沙漠的沙暴潮过去再动身，按最坏的情况算，他们得在大衍等待近一年。
　　绪以灼都有点后悔没跟君虞走了，早知道早晚要去西大陆，还不如直接跟了君虞，世外楼肯定有云外飞舟。
　　向导在沙漠中的权力虽然很大，但到底只能给雇主建议，不能替雇主做决定。绪以灼坚持要在此时出行，钟蒙只能着手规划最安全的道路。
　　“沙暴波及的范围飘忽不定，因为沙暴潮期间阳属沙漠的信息少有记载，我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选择一条路线。”钟蒙提起笔，在地图上花了一条线，“我建议走这条路。”
　　那条线穿过了好几个有记录的绿洲，是比较保险的路线。
　　绪以灼注意到了它经过的一个黑圈。
　　她指着黑圈问：“这是哪里？”
　　绿洲、客栈、流沙区等标识在地图边上都有备注，唯有那个黑圈突兀地出现在上面，没有任何说明。
　　钟蒙迟疑了一会儿，道：“这张地图有些老旧……黑圈代表的是一个国家，但是那个国家现在已经消失了。”
　　绪以灼有些惊讶：“沙漠里也有国家吗？”
　　钟蒙点点头：“那是孤阙，虽然处于阳属沙漠，却被称作莲泽之国，因为国中水域开着大片莲花。它倚靠几片绿洲建立，由一座大城，四座小城组成，但是因为环境恶化绿洲消失，孤阙在两百年前就已经灭国了。”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记得阳属沙漠之中曾有过一个莲泽之国。”钟蒙低声道，语气有些落寞。
　　沙漠里的风沙无比可怕，但比风沙更可怕的是时间。真正将一个国家从世上彻底抹去的不是风沙，而是足以让人忘却它的岁月。
　　“孤阙虽已亡国，但一些建筑还没有被摧毁，如果途中遇上沙暴，孤阙是很好的避难所。”钟蒙解释道。
　　绪以灼点着头，她对阳属沙漠一无所知，这时候也只能无条件听专业人士的话。
　　钟蒙继续说道：“穿越阳属沙漠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必须带够物资，这些可要我去准备？”
　　“你去准备吧。”绪以灼乐得当这个甩手掌柜。
　　即使物资没准备够她也不着急，她可还有一个囊括了各方面资源的系统包裹呢。
　　只可惜没有云外飞舟。绪以灼暗叹，估计是游戏还没有推出这个道具，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飞舟一类的法器，只得老老实实走水路去西大陆。
　　“我还有一事。”钟蒙看向老李问道，“这位老先生也是同路的吗？”
　　绪以灼点点头：“他和我一块儿的。”
　　钟蒙感觉肩上的担子突然沉重了起来。
　　他带过无数支商队穿越阳属沙漠，几乎没见过小孩和年纪太大的老人，因为阳属沙漠里的环境太过艰险，如果商队没有足够多的保障，身体柔弱者进入沙漠无疑是九死一生。
　　即便储备充足，这类人在沙漠中遇险的可能性也远高于身体强悍的男人。
　　他这次的两位雇主，一个是年幼的少女，一个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
　　想到这一趟会有多么艰巨钟蒙都觉得头大，但他实在没有办法拒绝这单生意。
　　绪以灼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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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在第二日钟蒙就准备好了出行需要的所有物资。
　　物资的清单绪以灼没有细看，只管给钱，钟蒙要买什么都一口应下来。两日后到城门外一看，东西果然准备得一应俱全。
　　不提充足的食物和清水，光那两辆改造过的马车就让人眼前一亮了。
　　钟蒙说道：“这两辆马车是从一个富商那里买来的，用骆驼拉，在沙漠中也可以畅通无阻，刚好您和李老先生一人一辆。马车内部十分宽敞，夜间您可以就在车上休息。”
　　绪以灼点点头，十分满意，完全没有注意到一边老李欲言又止的震惊神情。
　　钟蒙又去介绍在一边候着的三个高大男人和一个同样精壮的妇人：“这四位是程家的三兄弟和程大他媳妇，都是靠得住的人。沙漠中需要人手，我就把他们叫过来了。平时程嫂就跟着您照顾您的生活起居，程大去伺候李老先生。”
　　绪以灼继续点头，完全没有意见。无论在游戏里还是游戏外她都是头一回来到沙漠，对沙漠里行走的注意事项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有人照看着总是好的。
　　那四个人长相虽然憨厚，但眼神熠熠，看上去也是可靠的人。
　　绪以灼点完头没多久，就被老李拉到了一边。
　　老李瞪着眼睛，就差指指点点：“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是程序员随便设置的——某种意义上来说和风刮来的也没有区别。
　　绪以灼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老李：“……”
　　他这几天看着绪以灼花完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钱，此时觉得心都在抽痛。沙漠中有小池有桃花的漱雪院住一天该多少钱？那两辆可以在沙漠里驱使的华美马车买下来又该多少钱？
　　从小被师父灌输勤俭节约观念的老李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绪以灼拍了拍老李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习惯了就好啦。”
　　万恶的资产阶级负着手朝马车走去，在老李眼中她的身上好像都冒着一圈万恶的金光。
　　不像常见的马车，这两架改造后的马车没有车帘，为了起到更好的防风作用，直接做了可拉的车门。程嫂已经把车门拉开了，绪以灼踏进车厢后，对钟蒙更满意了几分。
　　车内就如钟蒙所说十分宽敞，虽然放置了很多物件，却不显得拥挤。椅子上铺着数层软毯，坐一天也不会难受。一会儿后绪以灼发现它可以拉开，拉开后就成了一张对绪以灼此时身高而言颇为宽敞的床。
　　椅子下面的空间没有浪费，被做成分成了数格的柜子。绪以灼拉开后看见里面除了被褥斗篷等必需品，还有一些小零食。
　　这些基础的设备外还有一些绪以灼没能立即找到的小物件，马车的隔音、通风、隔热和减震同样做得不错，这几乎算一个设施齐全的小房间了。
　　车外钟蒙招呼着启程，骆驼慢悠悠地迈动了步子，绪以灼几乎感觉不到马车的震动。她打开车窗，趴在窗户上往后看，只见景城高大巍峨的城墙慢慢远去。绪以灼看了许久，直到城墙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绪以灼心中无端多了些离愁，离开景城后他们就不在乌秦国境内了，毕竟已经在乌秦国待了许久，绪以灼觉得有些不舍。骆驼每走一步，她就离清平镇更远了一步，她不自觉怀念着记忆里水乡的潺潺流水，但眼前只有大漠的茫茫黄沙。
　　绪以灼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清平镇。
　　眼前投下一片阴影，是钟蒙骑着骆驼到了马车边。
　　绪以灼抬起一点手挥了挥，算是跟他打招呼。
　　钟蒙问：“绪小姐如果无聊的话，马车上的柜子里有几本话本，都是时下闺中小姐爱看的。”
　　绪以灼摇摇头：“算了，我车上看书会头晕。”
　　虽然马车和汽车或许不是一回事，但绪以灼在任何车上都不想翻书。
　　钟蒙想了想，又道：“那绪小姐无聊时也可以和我说说话。”
　　绪以灼正好有问题想问他：“有一件事我纳闷挺久了，为什么这段时间阳属沙漠会有沙暴潮呢？”
　　“沙暴潮的时间每年都是固定的，但是为什么在那一个月，现在还没有人知道答案。”钟蒙道，“我只知道在孤阙灭国之前，是没有沙暴潮的。”
　　孤阙这个国家的设定，一听就和游戏的主线息息相关。
　　绪以灼起了兴趣，问他：“沙暴潮是因为孤阙国毁灭才产生的吗？”
　　钟蒙摇了摇头：“实际上，孤阙的毁灭和沙暴潮有很大的联系。正是突如其来的沙暴潮导致环境恶化，才使得孤阙灭亡。”
　　绪以灼问：“我们会遇上沙尘暴吗？”
　　“沙暴潮期间沙尘暴十分频繁。”钟蒙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但说的话已经给出了肯定的意思，他郑重道，“我们一定会保护好您和李老先生的。”
　　“噢。”绪以灼又趴回了窗台上。
　　她倒是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就算遇到了沙尘暴它也不能把她怎么样，绪以灼更怕沙尘暴把自己的向导卷跑了，要是和钟蒙走散她真不知道自己猴年马月才能走到大衍王朝。
　　绪以灼拉出了小地图，离开景城后，小地图就是空白的一片，什么标识都没有，她的周身也除了沙子就是沙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越来越强烈，阳光底下呆久了皮肤都会感到刺痛。绪以灼没坚持多久就关好窗户缩回了马车里，往空的瓷瓶里头塞了些提前准备在包裹里的冰块后，就躺在小床上沉沉睡去。
　　她中途醒来一次吃了些东西便又躺了回去，许是因为马车上无事可做，绪以灼潜意识里不想太快醒来，等她终于从睡梦中苏醒，时间已是傍晚。
　　绪以灼伸了个懒腰，顺手打开车窗。
　　金红色的阳光照进车厢里，绪以灼忘了把手臂放下，怔怔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无垠的黄沙汇成了一片壮阔的沙海，海天交接的地方一轮红日坠下，天空都被染成了绚烂的红色。
　　绪以灼打开车门，探出半截身子。
　　赶着骆驼的程嫂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惊了一下：“小姐怎么出来了？外头风沙大，您快披一件斗篷。”
　　绪以灼也感觉到了迎面吹来的沙子，连忙退了回去。她从柜子里找出了那件白色的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灵动清澈的眼眸。
　　“程嫂，我想下去走走。”绪以灼说着就自己跳下马车。
　　骆驼走的速度很慢，她走得稍微快一些就能跟上了。
　　程嫂诶了一声，没来得及阻止。绪以灼感觉到自己踩进绵软的沙子里，稍微下陷了一些，但很快就站稳了。沙漠里走路的感觉和沙滩上走路完全不一样，绪以灼好奇地又踩了几脚，在沙漠里跑了几步。
　　拢好斗篷往后看去，绪以灼正好看到了后方骆驼上一个背着太阳的干瘦身影，因为背光看不清面容，但绪以灼一看身形就认出来了。
　　“老李！”绪以灼也不怕吃进沙子，大喊了一声向老李招手。
　　老李不知道骑了多久的骆驼，此时驭使起来已经很熟练，扯扯缰绳就让骆驼朝绪以灼走去。
　　“你怎么出来了？”老李问她。
　　“一直待在里面好无聊。”绪以灼说，“而且现在太阳下山，已经没那么热了。”
　　绪以灼兴致勃勃问道：“还有多的骆驼吗？我也想骑。”
　　“喏，”老李往身后指了指，“后面还跟着一只。”
　　程嫂也探出头来笑着道：“小姐，我来教您。”
　　在程嫂的帮助下绪以灼骑上了骆驼。她少年时就学过骑马，马术还算不错，此时骑骆驼也没一会儿就学会了。沙漠里的风迎面吹来，已不如白天那般闷热，绪以灼骑在骆驼上慢悠悠向前，觉得要比在马车里自在惬意得多。
　　从斗篷的内袋里取出地图，绪以灼借着最后一点阳光找自己的位置。
　　纸质地图和系统地图双管齐下，绪以灼——绪以灼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
　　她挥着地图去找钟蒙了。
　　钟蒙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我们现在差不多在这里。”
　　看着那距离景城无比近的点，绪以灼陷入了沉思。
　　路过的程二大笑道：“绪小姐，阳属沙漠可大着呢，要是在地图上看，一天可走不了多少！”
　　绪以灼心里不是没有准备，毕竟她和老李从清平镇到景城就花了不少时间。但体验过现世二十来年便捷的交通，穿越到一个古代世界后总是很难适应的。
　　“我们是只能这么走了。”钟蒙感慨道，“听说有仙人能够缩地成寸，日行万里，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神速。”
　　这个世界修士和凡人共存，于是凡人间有关神仙的传说也特别多，时不时就会被人提起。
　　程二大声回复：“都是传说，世界上哪来的神仙！”
　　绪以灼弯着眉眼笑：“说不定真的有呢？”
　　程二挑了挑眉：“那神仙越过阳属沙漠，就像我们越过一条小河那么容易吧。神仙高高在上，我们这些凡人大概是一辈子也见不到的！”
　　绪以灼想，她见到的“神仙”，可一点儿也不高高在上。
　　她意外的……很温柔呢。
　　*
　　太阳完全落山后，他们来到一个背风坡，就地休整。
　　绪以灼出钱不是一般的阔绰，挥手就给了别人十支商队都不一定会给的钱，于是路上的伙食也特别好，干巴巴的干粮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程嫂升起火就开始煮肉汤。
　　“好香。”绪以灼抱着膝盖坐在篝火边，火光把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
　　程嫂一边搅拌着肉汤一边往里撒调料，骄傲地说：“整个景城里头可都没几个人的手艺比我好。”
　　绪以灼赞同地点头。在沙漠里指望不上多好的食材，程嫂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因为是出行的第一天，程嫂甚至往汤里加了新鲜蔬菜。蔬菜是不会不舍得放的，现在不吃再过几天也会坏掉。
　　“好啦。”程嫂盛出第一碗汤递给绪以灼。
　　绪以灼尝得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被烫得吐了吐舌头。
　　“晾晾再喝，刚出锅的汤可烫呢。”程嫂笑道。
　　沙漠里昼夜温差极大，虽然身处背风坡，但总有一些风会刮到身上。绪以灼觉得有些冷，索性抱着碗取暖。
　　很快每人都拿了一碗汤走，男人们围着坐在一处，女人坐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另一处。
　　汤还有些烫，绪以灼百无聊赖地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
　　天上繁星闪烁，星河浩瀚，明月也遮掩不了它们的辉光。
　　程嫂咽下一口肉汤，随意问道：“绪小姐怎么会一个人穿过沙漠，您的父兄呢？”
　　“父兄？”绪以灼愣了愣，“我没有兄弟。父亲……父亲他在很远的地方。”
　　绪以灼心中有些失落。
　　她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既然已经回不去了，她就会积极地适应自己身处的环境。但是想起现世时，还是会觉得惆怅。
　　她并非了无牵挂……她的母亲父亲还在世上。
　　绪以灼不知道现世里的自己怎么了，是在她消失的时候凝固了时间，还是干脆直接死去？如果是后者她的父母一定会很难过，虽然从小到大他们对自己都是放养，给了最大的自由，但并不代表他们不爱她。
　　绪以灼知道正是因为父母太爱她了，所以才希望她能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度过一生。
　　程嫂却是误会了：“小姐此行是去找您的父亲吗？”
　　“……咦？不是不是。”绪以灼忙摇头，指了指不远处的老李，“其实我是陪他去大衍的。”
　　程嫂一路都不明白老李究竟是什么人。
　　看他的外表更像是绪以灼的家仆，可是和绪以灼相处的时候，他们之间却是完全平等的。
　　程嫂不肯定道：“他是您的师父，爷爷？”
　　绪以灼莞尔一笑：“算是爷爷吧。”
　　老李这都一把年纪了，她叫声爷爷也不吃亏的。
　　绪以灼很感激老李的存在，如果没有老李，她在这个世界上恐怕会很孤独。
　　绪以灼看见老李站起身，随即走了过来。
　　“干什么呀？”她问道。
　　“盛汤。”老李给她看看自己空了的碗，又盯着绪以灼捧着的碗道，“你的汤都要凉透了！”
　　绪以灼啊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忘了喝。
　　老李喝完汤后，顺势就在绪以灼身边坐了下来。
　　他一边喝汤一边道：“我心里一直觉得不太安定……”
　　绪以灼吐槽：“你不要乌鸦嘴！”
　　“这不是乌鸦嘴，这是直觉！”老李哼了一声，“沙漠里有可能遇到的事情多着呢，什么沙尘暴啊，狼啊，蛇啊，沙盗啊的……”
　　老李还没说完，远处就响起了一声尖叫。
　　老李：“……”
　　灼灼火光在视野的边缘亮起，映入眼中，同时还传来了女人的求救声。
　　程家三兄弟手握住刀柄，警惕地看向火光亮起的地方。
　　【主线三·路见不平：呼声凄凄，火焰熊熊，远处传来了女子的求救声，只见沙盗来势汹汹，请玩家速速击溃敌人！】
　　【已击溃0/10】
　　【奖励：经验×10000，银两×100】
　　因为绪以灼不走剧情已经装死很久的系统突然冒出了三个弹窗。
　　她只怕是刚好到了任务地点。
　　绪以灼看看系统发布的任务，又看看自己只来得及喝了一半的汤。
　　“……老李，你真的是个乌鸦嘴。”
　　*
　　“救命，救命啊！”
　　女人嘶声求救，嗓子嘶哑得每喊一声似乎都要扯出血来。
　　她狼狈不堪，身上满是沙尘，衣袖被撕裂了一只，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两条腿机械地迈动着，女子已然没有了力气，每跑出一步都觉得自己下一步就会倒下去。
　　女子看到了远处的火光。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拼命朝那个地方跑去，加大了声音求救。
　　可下一刻她的脚就崴了一下，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眼里满是绝望。
　　完了，都完了……
　　“娘的！我看你还能往哪跑！”
　　马蹄声逼近身后，点点火光追上了她，满月与星河之下，一把大刀高高抬起，凛冽的刀光转瞬落下——
　　“喝！”
　　有人大喝一声，女子睁大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一个高大的身影飞扑上前，举刀挡住了就要落到她身上的刀锋！
　　远处沙丘之上，绪以灼看见程二救下了被追杀的姑娘，默默抬手戴上兜帽，让兜帽投下的阴影挡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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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已击溃2/10】
　　眨眼间就倒下两个沙盗，绪以灼觉得她没有出手的必要了。
　　看程家三个兄弟的体型就能看出他们是练家子，但绪以灼没想到他们的身手竟然这般不凡，以少敌多丝毫不落下风。其中程二武艺最是高强，绪以灼只一走神，又一个沙盗被程二斩落。
　　系统算这些人全是她击溃的，绪以灼站在沙丘上默默海豹鼓掌。
　　老李晃晃悠悠登上沙丘。
　　“这个时候竟然还有沙盗在外行动。”老李感慨。
　　绪以灼道：“一群亡命之徒，恐怕是不在乎沙暴潮的。”
　　他们待在沙丘上没有离开，等着程家三兄弟解决完沙盗过来与他们会和。三兄弟回来的时候，还带着那个刚刚救下来的姑娘。
　　女子看出绪以灼是这行人中主事的，走到跟前就要下跪拜谢，绪以灼急忙把她扶住了：“无需多礼。姑娘你是哪里人，怎么会被那些沙盗追杀？”
　　女子抹了抹眼泪，抽泣道：“妾身随夫君行商，不曾想还没走出沙漠就遇到了沙盗，商队……商队只剩下我还活着了！”
　　钟蒙略有动容，低声道：“这个时节出来讨生活，也是不易。”
　　系统发完奖励就又开始装死，没有给出下一步任务。绪以灼看了眼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女子，又看看坡下横七竖八的沙盗尸体，显然不好把她就扔在这里。
　　绪以灼沉思片刻，抬眸对女子道：“你暂时先跟着我们吧，等到了安稳地方我们再把你放下。”
　　女子又是连连道谢，绪以灼摆摆手，让程嫂去安置人了。
　　*
　　入夜后，钟蒙和程家三兄弟轮流守夜。
　　为了震慑一些野兽，篝火没有扑灭，围着篝火支起了几个帐篷。绪以灼和老李倒是不用去挤帐篷，直接歇在马车里。
　　绪以灼在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白天睡了太长时间，结果夜里睡意全无。又是辗转反侧几番，绪以灼索性从床上坐起。
　　绪以灼一手扯过放在枕边的斗篷，把自己严严实实裹好了，才打开车门跳下马车。车门一打开她就感觉到了凛冽的夜风，大漠里的夜风是干涩的，好像卷携着粗糙的沙砾，刮在脸上的时候脸颊微微发疼。
　　坐在篝火边守夜的程大听见动静看去，看到绪以灼后险些惊讶地喊出声。
　　绪以灼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示意程大噤声。
　　程大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又把头转了回去，面对篝火。
　　绪以灼原先只是想在周围随意转转，但没想到这个夜晚不止她一人难以入眠。她走出营地没几步，就看到一个人背靠睡熟了的骆驼坐在沙地里，呆呆看着天上一轮皎洁明月。
　　“风有些大。”绪以灼在她身边坐下，抱着膝盖同她一起看月亮，“不会觉得冷吗？”
　　被救下的女子原先的衣服已经不能看了，程嫂给她拿了一身自己的衣服，但在夜晚终究有些单薄。
　　女子缓缓摇了摇头：“骆驼很暖和。”
　　“唔。”绪以灼赞同地点点头，骆驼身上暖洋洋的，依靠着很是舒服。
　　“姑娘以后有什么打算？”绪以灼随意问道。
　　“……打算？”女子怔了怔，眼中流露出一丝迷茫，“应当是回家吧，就算只剩下妾身一人，也要回去的。”
　　她这样说着，语气里却是满满的不自信。
　　绪以灼能够理解，她的丈夫死了，她身处的商队除她以外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还活着。待她归家后，等待着她的会是亲人的喜悦，还是来自旁人的质疑与埋怨呢？
　　绪以灼没有点出，只道：“我此行去大衍，到了地方后有些物资，比如骆驼什么的不会带走。你到时可以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应该够你回家。”
　　“多谢姑娘，”女子道，“不过我家就在阳属沙漠之中，也许刚好能够经过。”
　　“嗯？”绪以灼一下子坐直了，“沙漠里原来也有人家吗？”
　　他们在阳属沙漠的外围还能见到星星点点的民居，可随着逐渐深入，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人烟了。
　　女子借着天上的星象辨别方位，指了一个地方：“我家应该就在——”
　　还未说完的下半截话被一声呼喊盖住。
　　绪以灼神色一变。
　　那是程大的声音，他刚刚喊的是——
　　“沙尘暴来了！！！”
　　绪以灼往女子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风沙铺天盖地地袭来。夜幕下黑沉沉的一片，一下子就遮住了漫天星子，似沙海中汹涌的海啸，又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女子被吓坏了，呆呆看着席卷而来的沙尘暴。
　　狂风掀开了兜帽，绪以灼亦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景象，遮天蔽日的沙尘面前人就像一粒芥子，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沙尘暴移动的速度快得惊人，她们已经来不及回到营地。
　　“躲在骆驼后面！”绪以灼冲几乎吓傻了的女子吼道。
　　宛如平地惊雷乍起，女子猛地回过神来。惊醒的骆驼发出不安的哼哧哼哧声，女子躲在一匹骆驼的身后，咬牙死死攀在骆驼身上。
　　绪以灼眼中失去了女子的身影。
　　她紧紧抱着骆驼才没让自己被沙尘暴卷走，而风沙很快使得她无法睁开眼睛。绪以灼只能感觉到沙子不断地打在自己身上，耳畔唯有风刮过的嘈杂声音。
　　绪以灼看不到第二个人，也听不见第二种声音。
　　沙尘暴不知道肆虐了多久。
　　等一切恢复风平浪静，绪以灼睁开眼，发现自己半截身子已经被埋在了沙子里，和她作伴的是之前抓牢了的那匹骆驼。从沙地里出来，绪以灼抖落身上的沙尘，茫然四顾。
　　“老李？程嫂？钟向导？”
　　绪以灼一连喊了好几声，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篝火不见了，马车不见了，帐篷也不见了。沙尘暴过后沙丘的形状也发生了改变，绪以灼甚至没法判断是她被卷走了，还是老李他们被刮到了其他地方。
　　“咳、咳咳！”
　　不远处爆发了一串剧烈的咳嗽。
　　绪以灼连忙把自己从沙子里拔出来，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只见伏在沙地上不停咳嗽的人正是和她一样躲在骆驼身后的女子。
　　绪以灼上前拍了拍她的背，女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边咳嗽一边问：“绪小姐，您……咳咳，您没事吧？”
　　“慢些说，”绪以灼给她顺气，“我没事。”
　　女子仰起头看她：“其他人呢？”
　　绪以灼：“……”
　　绪以灼：“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我们和其他人走散了。”
　　女子看看四周，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一下子更白了。绝大多数物资都在马车上，而现在她们只有两匹骆驼。女子强撑着站起来去检查了一下，绝望地发现有一个水袋已经在沙尘暴中被石子割破，她们现在只余一袋清水。
　　坐拥包裹里一亿袋清水的绪以灼完全体会不到女子心中的绝望。
　　女子神情忽然坚定起来，郑重地把“最后一袋”水交到了绪以灼手中。
　　绪以灼一脸茫然地接下了。
　　“绪小姐。”女子承诺道，“我一定会带您安全离开这里的——我家就在前面，等到了城里就有补给了！”
　　绪以灼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话时带着一股生死相托的严肃，以至于她都不得不正经起来。
　　“等等，”绪以灼突然间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阳属沙漠里有城市吗？”
　　女子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当然有，即便出了阳属沙漠，莲泽之国也是很有名气的。”
　　……莲泽之国？
　　绪以灼神情一下子僵住了。
　　“你是在说……孤阙吗？”
　　女子用力点头：“妾身就是孤阙人。”
　　--------------------
　　绪以灼：笑容逐渐消失。


第17章 
　　见鬼了。
　　绪以灼神情麻木，一步一脚印地跟在女子身后，好几次想拔腿就跑。
　　她究竟救了个什么东西啊？
　　“总不会是鬼吧……”绪以灼喃喃，听见声音的女子转过头来，以为她走累了对她说道：“绪小姐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是莲城了。”
　　“莲城？”绪以灼茫然问道。
　　“莲城就是孤阙的王城。”女子说道，“妾身住在莲城的外围。”
　　女子说完就将头转了回去，没有看到绪以灼凝重的神色。
　　孤阙在两百年前就已经灭国，哪怕建筑保留了下来，她现在过去能看到的估计也是断壁残垣。可以女子的语气，好像莲城还是一个正常运作的城池，孤阙也不曾毁灭。
　　如果她不是穿越了，那就是遇到了在大漠里徘徊的亡魂。
　　绪以灼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觉得温度又下降了。
　　随着不断向前，眼前的沙地里开始出现砖石的残骸，偶尔还能看见几截矗立在沙地里的断壁。女子一直小声安慰绪以灼：“外面的环境虽然差了点，但是到了莲城就好了。”
　　不。绪以灼心道，我觉得到了莲城会更不好。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座城池。破旧的城墙往两边延伸开来，一眼望不到尽头。月辉洒下，砖石看上去一片惨白。
　　“我们到了！”女子声音带上了一丝兴奋，拉着绪以灼就往城门跑，“这里就是莲城！”
　　绪以灼现在体重本来就轻，一个成年女子一扯就轻松拽动了。她们之前已然走到了城门前，绪以灼慌忙喊出一句“等一下”，但是在喊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她就已经踏进了莲城里。
　　厚重的城门很快就在身后合上，绪以灼回头看去，透过城门的一小道缝隙看见来时的路，霎时睁大了眼睛。
　　沙地上只有一串脚印。
　　一只冰凉的手搭上绪以灼的肩膀：“绪小姐，我家就在附近，妾身带您去休息一下。”
　　*
　　城内和城外仿佛两个世界。
　　绪以灼在外面看到的莲城，城墙已有小半被黄沙掩埋，通过摇摇欲坠的城门往里看，城内是一片死寂。可踏进莲城中，所见之处灯火通明，街上行人往来络绎不绝，俨然是一座繁华的城市。
　　时间恐怕已过子时，可街边的商户依旧在开门营业。老板卖力地吆喝，有些摊位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很是热闹。
　　提着莲花灯的小孩嬉笑着从绪以灼身边跑过，一个孩子不小心撞到了绪以灼的腿，哎呀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莲花灯在地上滚了几圈后，烛火熄灭了。
　　“啊，我的灯！”小孩惊呼了一声，顾不上摔疼了的屁股，爬起就扑向莲花灯把它捡起来，等从小伙伴们那借到火重新点燃灯笼后，焦急的神色才消失得无影无踪。
　　绪以灼若有所思问：“城里的灯都是做成莲花形的吗？”
　　不仅小孩子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就连店铺屋檐下挂着的灯笼也是莲花的形状。
　　“其他形状的灯笼也是有的，只是我们都喜欢莲花，莲花灯也卖得最好。”女子眉眼温和地看着跑远了的小孩子们，“我的家里也挂着莲花灯。”
　　绪以灼却觉得莲花灯不止这么简单。
　　她刚才分明看到，莲花灯的烛火熄灭之后，小孩的身影也变得虚幻了，直到烛火重新点上，他的身体才恢复了凝实。
　　“绪小姐，我家就在这儿。”女子对绪以灼说道，指着一条幽深的小巷。绪以灼点点头走进去，巷子把街上的喧嚣隔绝在外，她一直走到巷子的尽头，看见了一盏檐下温暖的莲花灯。
　　“灭了一盏啊……”女子失落地低下头去。
　　院门的两侧各挂了一盏莲花灯，现在只有一盏还亮着。女子伸手像是想将灯笼取下重新点燃蜡烛，但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缩回了手。
　　“绪小姐，”女子打开院门，侧身让开道路，“寒舍简陋，劳烦您多担待了。”
　　“无事。”绪以灼摇摇头，踏进院中。
　　院子很小，里面也有些杂乱，墙角堆积了不少杂物。女子引着绪以灼来到堂屋，说道：“妾身先去收拾一下，小姐今夜就先歇在这屋吧。”
　　女子进到屋中收拾床铺，绪以灼却没有跟上，她站在院落中央，闭眼在包裹里找了许久，终于找出了她要用的东西。
　　“这玩意儿怎么用来着？”绪以灼皱眉看着手中比她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铜镜。
　　这面铜镜的名字叫“破妄”，是游戏里的一件神器，系统给出的描述是“驱散一切控制效果”。在这里它的作用肯定不会和游戏里的一样，但绪以灼猜测效果不会相差太多。
　　绪以灼认为自己正陷身在一个幻阵里。
　　她在外面看到的莲城是真，在城中看到的莲城是假，必然有什么东西影响了她的五感，使她感觉周身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幻阵的话……也算是控制效果吧？
　　绪以灼不确定地想。
　　她拿着破妄这儿照照那儿照照，被照到的东西却没有丝毫变化。
　　“难道不是这么用的？”绪以灼不解地想。
　　她索性拿破妄照向自己。
　　然而铜镜里的除了自己，还有一张青白色的脸。就好像太平间里看到的尸体，皮肤泛着不详的青色，满是死气。
　　绪以灼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脸一吓，手一抖，铜镜就掉了下去。
　　啪嗒。
　　绪以灼弯腰想要去捡，一只手却先她一步将破妄捡了起来。女子神色如常，递给她镜子的手虽然苍白纤瘦，但也隐约泛着一丝红润。
　　女子微笑道：“绪小姐，您的镜子。”
　　绪以灼垂眸看向镜面，铜镜里宛如一具尸体的女子也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多谢。”绪以灼面不改色地接过了铜镜。
　　“床褥我已经换好了，您还有什么需要的话，直接和我说就好。”女子诚恳道，“莲城是阳属沙漠里的大城，您的同伴们一定会经过这里的。”
　　“……谢谢。”绪以灼默默抱紧了镜子。
　　老李他们会不会经过莲城她不知道，绪以灼只知道，自己现在就想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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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床榻已经收拾妥当，房间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绪以灼却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屋子正中央，哪都不想去碰。
　　在这个落单的夜晚，只有怀里的镜子还能带给她一丝温暖。
　　刚进屋绪以灼就用镜子把房间照了一遍，不出意料地看到茶壶里装着的是沙土，床榻就是几块破木板上头铺了几张破布。幻境到底只是幻境，变不出真的东西来。
　　她现在身处的就是已经化为废墟的莲城……只是不知道谁在这里布置了一个幻阵，让她看到了两百多年前孤阙还没灭国时莲城的模样。
　　而她在莲城里看到的人，似乎也不是幻象，也许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亡魂。
　　那些莲花灯和亡魂又是什么关系呢……绪以灼回忆起那个因为灯笼熄灭渐渐变得透明的小孩，如果莲花灯灭掉后不及时点燃，鬼魂也会彻底消失吗？
　　绪以灼垂眸思索。
　　她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来。
　　“我纠结这些事情干什么？”绪以灼拍了拍脑袋，“关我什么事呀？”
　　她此行的目的是穿越阳属沙漠去往大衍，只要带着老李离开阳属沙漠目的就达成了，孤阙、幻阵与亡魂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通后绪以灼就要动身离开，本来想从大门走，但是想起那扇年久失修的门一推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她不想惊动院子里的鬼魂，便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眼前一个弹窗突然跳了出来，绪以灼受惊之下脚一崴，险些没跌倒在地，扶着窗台才勉强站稳了。
　　没什么存在感的系统突然之间发布了任务：【主线三·迷雾重重：在幻阵的影响下，你看到了两百多年前的莲泽之国孤阙。亡魂徘徊城中无法往生，为了找出孤阙亡国的秘密，请玩家前往王宫一探究竟。】
　　“不去。”绪以灼一脸冷漠地放弃了任务。
　　系统倒是印证了绪以灼对莲城的一些猜想，可惜她对孤阙的秘密一点兴趣都没有，她只想和老李等人会合然后尽快走出沙漠。
　　绪以灼揉了揉有些肿的脚踝，从包裹里找出一瓶伤药随意抹了几下就往来时的路走。还好女子家离城门是真的很近，高大的城墙也足够醒目，她不至于在这短短一段路里又迷了路。
　　绪以灼贴着墙根走，尽量走在不引人注目的阴影处，很快就走到了城墙底下。
　　她进来的时候城门是打开的，但是这会儿城门紧闭着。绪以灼看了眼站在城门两边站岗的士兵，决定自力更生，直接翻过城墙。
　　一个白影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轻飘飘落在了城墙上。
　　一身修为在绪以灼这好像就只有上房揭瓦的作用，因为懒得走大门绪以灼翻惯了院墙，此时把院墙换成城墙动作也不见多少生涩。她正打算直接从城墙上跳下去，却见不远处突兀地出现了一堵“沙墙”。
　　沙尘暴飞速朝莲城移动着，席卷而来。
　　“……又来？”绪以灼懵了。
　　她知道沙暴潮期间阳属沙漠内沙尘暴爆发极其频繁，但压根没料到会频繁到这种程度。
　　绪以灼十分识时务地调头跳下城墙，回到了城中。
　　她从任务栏里把刚刚放弃掉的任务又翻了出来，选择接受后，一张地图短暂地取代了小地图。
　　绪以灼循着地图上的红色箭头走。
　　俯瞰莲城，能够发现莲城呈标准的正方形，王宫就在正方形的中心。城内几条主要的大道横平竖直，来到其中一条道路后，绪以灼只要一直往前走就可以了。
　　莲城好像丝毫没有受到沙尘暴的侵扰，绪以灼回头看时，只见越过城墙的沙尘在月辉的照耀下如雪一般消融，好像莲城外笼罩着一个护卫着它的屏障。
　　但绪以灼知道这只是幻象。
　　她只看了一眼就平静地移回视线，大道之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可是在大道的尽头，却有着一座死寂的岛屿。
　　孤阙王宫坐落在湖心的岛屿上。
　　满湖莲花静静地开放，月色下雪白的花瓣上好像又蒙了一层冷白的纱，随着夜风轻轻摇曳。可是在破妄镜中，没有湖水，也没有莲花，只有与其他地方一般无二的黄沙。
　　绪以灼绕着湖畔走了许久，没有找到通往岛屿的桥。
　　【解开特定的机关后通往王宫的桥梁将会浮出水面，请玩家在附近寻找机关。】
　　绪以灼理都没理它，直接从包裹里掏出一艘小木船，扔到水上后原先还没巴掌大的小舟一下子变成了正常大小。
　　绪以灼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站上小舟，不需要划船，小舟自己就向着湖心驶去。
　　水面的莲花莲叶被小舟分开，一一抛在身后。绪以灼踩上陆地后一挥手，小舟就变回原样落到了她手中。
　　【孤阙的王宫里，隐藏着孤阙最大的秘密。】
　　系统说完这句话后就没再给出其他提示，绪以灼怎么戳它都不回应。
　　绪以灼突然间好想问候策划。
　　她召出一盏纸灯提在手中，照了照脚下。地面杂草丛生，大多高过了她的脚踝。绪以灼找不出一条道路，只能穿过杂草直至走到王宫的阶前。
　　毕竟只是一个沙漠小国的王宫，王宫规模不大，占地面积估计和一所高中相当。因为通体是白色的建筑，绪以灼乍看上去觉得这不像是王宫，更像是一座神殿。
　　脚下踩着的石阶是不知名的白石，有些地方已经碎裂，没碎掉的地方也出现了裂痕，踩上去还有些摇晃。
　　绪以灼快步登上九级台阶。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两扇一看就极其厚重的石门，石门两侧是两只绪以灼不认识的石兽，有点像狮子，但是却生着两个脑袋，毛发看上去也要比狮子更茂盛些。它们蹲坐在石门两侧，神态威严，像是王宫的守护者。
　　绪以灼试着推了推石门，出乎她意料的是石门似乎安置了什么机关，虽然极为沉重，但推门者只要用很小的一点力就能把它推开。
　　主殿内是黑魆魆的一片。
　　绪以灼打开一道门缝后，警惕地挤身进去。她抬起纸灯照了照四周，可是殿内的空间远比她想象得要大，纸灯只能照出很小一块地方，绪以灼仅能看到脚底下是光可鉴人的白石地板。
　　合上殿门，殿内变得更加寂静，绪以灼只能听见自己走动时的脚步声，还带着轻微的回音。
　　有些瘆人。
　　殿内除了她手里的灯再无其他光亮，而她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大殿的边缘。绪以灼心里打起了退堂鼓，这任务本来就是可做可不做，要不她还是就此收手，老老实实等沙尘暴过去，等老李他们找来孤阙的遗迹后会合吧。
　　退意一生，绪以灼掉头就往回走。
　　可是她才走出两步，身后就响起了女孩幽幽的声音：“为什么……不继续向前了？”
　　绪以灼：“……”
　　绪以灼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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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有很多人来到这里，发现自己走不出主殿后掉头想要逃跑。”身披白色羽衣，戴着莲花金饰的女孩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他们中长的有坚持了一个时辰，短的也坚持了一刻钟。”
　　绪以灼点点头，心道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女孩幽幽道：“你走了还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半炷香，也就是两分半。
　　绪以灼觉得她从女孩的眼里看到了鄙视。
　　女孩坐在莲花玉像之上，飘在殿中的千盏莲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几乎无法想象这里是不久前那个黑漆漆阴森森的宫殿，也无法想象一身圣洁打扮的女孩就是其中装神弄鬼的人。
　　说她是人不太恰当——绪以灼看着女孩半透明的身体，猜测她是鬼魂一类的东西。
　　走了许久绪以灼有些累了，索性盘腿在一尘不染的白石地面上坐下，仰头看着女孩问：“你是什么人？”
　　她先前跑得非常果断，但是还没跑出几步眼前就浮现幽光，一盏莲灯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紧接着，一盏盏莲花灯飘至空中，绪以灼记得自己明明是往殿门跑的，可是扭头一看殿门却在她的身后。
　　而她正对着的地方是一处祭坛，祭坛中心的莲花玉像上坐着一个和她此时看上去差不多年纪的女孩。
　　整座主殿一览无余，不要几分钟就可以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但之前她却像是在一块地方原地打转。
　　绪以灼直觉罪魁祸首就是面前的女孩。
　　女孩支着下巴，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不先介绍一下你自己吗？在这个时节会来到这里的，莫不是企图在孤阙遗迹找到宝藏的寻宝者？”
　　她有些惊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姑娘当寻宝者。”
　　“我不是来寻宝的，”绪以灼说，“就是个普通的路人。”
　　女孩根本就不相信她的说辞：“普通路人可没法轻易穿越王宫外的流沙——桥梁的机关没有被人动过，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女孩歪着头打量绪以灼，很是不解。
　　“流沙？”绪以灼怔了怔，很快意识到了女孩说的是包围了王宫的湖泊。
　　原来幻境之下，它已经变成流沙了吗？
　　绪以灼把那艘小木舟掏了出来，很是淡定道：“坐船就过来了。”
　　看到小木舟的那一刻，女孩神色一凛。她跳下莲花玉像，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朝绪以灼走来。
　　绪以灼不明所以地后退一步，在女孩拿走她手里小木舟的时候没有一点儿抵抗，十分自然地就递给她了。
　　反正一模一样的船在她包裹里还有很多。
　　女孩将那小木舟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神情逐渐变得不敢置信。绪以灼等了她好久，甚至无聊到开始逗弄在身边晃晃悠悠飘着的莲花灯，想不明白一只平平无奇的小木舟女孩是怎么看那么久的。
　　被绪以灼戳得打着旋儿的莲灯被一巴掌拍散了。
　　绪以灼一扭头，就对上了女孩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目光。
　　“你……用它来渡过流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绪以灼从女孩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
　　绪以灼点了点头。
　　女孩诡异地沉默了一瞬，紧接着，主殿里爆发出一声女孩的怒吼：“你是哪家的小鬼，堂堂神器就拿来渡个流沙！”
　　*
　　绪以灼一脸麻木地坐在通往祭坛的台阶上，看着女孩在她面前来回踱步，嘴里絮絮叨叨用各种不带脏字的话骂了她两刻钟。
　　女孩忽地逼近了绪以灼，脸色有些阴沉：“败家子，你该不会是上古哪个神仙流落在凡间的私生女吧？”
　　平常人得到一个神器怕是早就把它供起来了，即便是西大陆那些老妖怪也没法在神器面前淡定自若，可绪以灼掏出溯回舟那架势，不像是取出一个神器，倒像是取出她菜场刚买的大白菜。
　　绪以灼道：“你可别坏了我爹娘清白。”
　　“不应该啊，”女孩神情愈加迷惑了，“你是怎么想的，渡个流沙用上溯回舟？”
　　因为这是我包裹里仅有的船。
　　绪以灼沉默了，她觉得自己如果把心中所想如实说出来的话女孩又会忍不住骂她败家玩意儿。
　　绪以灼伸手戳了戳船身：“它有什么用吗？”
　　“传说溯回舟可以直达黄泉，渡过忘川，接回死者的魂魄……我只见过没有用过，也不知道这个传说是真是假。”女孩皱皱眉，“你拿着神器，竟然不知道怎么用？”
　　绪以灼哪可能知道怎么用，溯回舟在《黄泉镜》中是分类到坐骑里的，连个武器都不算，得归为时装，谁想得到它居然还是个神器。
　　“真是奇了怪了，你是哪家出来的，怎么这些基础的东西都不知道？”女孩看绪以灼就像在看一个珍稀物种，“你家长辈把神器给了你，却不告诉你用法，怎能如此不负责？”
　　不存在的长辈被扣上了一口黑锅。
　　“你怎么知道这些？”绪以灼撑着身后的台阶站起身来，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西大陆来的修士？”
　　“离断江不能完全阻断东西大陆，西大陆的修士到东大陆来又不奇怪。”女孩随意承认了下来，“倒是你，不像个凡人，但也不像个修士。”
　　她把溯回舟往绪以灼怀里一抛，叮嘱道：“收好了，在东大陆用用也就罢了，哪天你要是去了西大陆，这种东西可别随随便便拿出来。”
　　绪以灼接过溯回舟，顺手扔进了包裹里，跟着女孩走上祭坛：“你说这是神器，但我看你也不是很在意它。”
　　《黄泉镜》里的法器有等级划分，虽然不知道这里的设定和游戏设定是否完全相同，但总归不会偏差太多。神器目前在游戏里是有价无市的存在，只有极少几个副本能掉落相关材料。
　　也只有程序员能直接修改数据，给绪以灼每样整了一亿把。
　　在修士间应当人人趋之若鹜的神器，女孩虽然一开始反应有些大，但看上去完全没其他的想法。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女孩回到莲花玉像上，支着下巴懒洋洋道，“神器和我有什么关系？”
　　绪以灼又问了一遍之前女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是什么人？”
　　女孩叹了口气：“看来如今是真的没几个人知道孤阙了。”
　　她招手揽过一盏莲灯，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花瓣：“羽衣金冠，步生莲花，我是孤阙的首代国主。”
　　*
　　“这是孤阙第一座建起的城池。”钟蒙半跪在地上，拂去一层沙土，一块破损的城碑显露出来，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月”字。
　　“传说中，风沙蔽月之夜，有女子自西方来，身披雪白羽衣，头戴莲花金饰，每走一步身后就有清溪淌过，莲花开放。沙暴不可前进半寸，沙漠之民奉女子为神明，那就是孤阙国的第一任国主。”钟蒙低声道，“沙暴褪去，云破月出，国主将她建起的第一座城池命名为月城，前方就是月城遗址了。”
　　钟蒙起身往前看去，黄沙之上只见断壁残垣，可以分辨出大多是屋顶的样式。
　　“大半个城市都被埋在沙子底下。”老李拖着崴了的脚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是，但露出地面的建筑勉强可以抵挡沙尘暴……”钟蒙意识到是谁在说话，连忙跟上去扶住了老李，“李老先生，您走慢一些。”
　　沙尘暴来得突然，即便他们早有准备，应付得也十分狼狈，老李更是在慌忙寻找绪以灼的时候一不小心扭伤了脚。
　　老李咳了两声，扭头问钟蒙：“你说她们应该会来这里？”
　　钟蒙心里其实也不确定，但是为了让老人安心还是用力点头：“她们是和骆驼一起被卷走的，附近只有孤阙的遗址适合歇息。”
　　老李皱了皱眉：“她不认识路。”
　　绪以灼就是清平镇的路都没怎么记住，更别说在完全陌生的沙漠里。
　　程嫂上前安慰道：“我和救下的那位姑娘聊过两句，她对沙漠很是熟悉，能带着绪小姐找到地方的。”
　　不提那个女子还好，一提到老李心里更是不安。
　　在见到那人的第一眼起，他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老李忽地顿住了脚步。
　　钟蒙一惊：“怎么了？”
　　老李低声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此话一出，所有人立即止了声。当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后，他们还真的隐约捕捉到了一丝被风捎来的歌舞声。
　　程二脸色立刻变得凝重，压低了声音问：“沙盗？”
　　这个时节会留在阳属沙漠的，除了沙盗还能有谁？
　　钟蒙耐心倾听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有女人的声音，不是沙盗。”
　　老李道：“过去看看。”
　　绪以灼在时绪以灼主事，绪以灼不在时老李就是主事的人。
　　钟蒙虽然心里觉得诡异，但还是搀着老李动身。他尽量往好的方向想，也许有一支商队也被沙尘暴困在了沙漠里，此时正在月城遗址中为他们劫后余生庆祝。
　　五人一路往月城深处走，直到来到一座保存最为完好的建筑前。那原来是一座高塔，此时只有最上面的两层还在地面之上。
　　高塔的方形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里面传来欢笑歌舞声，觥筹交错声。数个倩影在翩翩起舞，舞女旋转着身子，红纱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
　　塔外停着三四辆货车，钟蒙等人眼里出现喜色，老李浑浊的一双眼，却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车上挂着的莲花灯。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哑声道：“拘魂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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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前期走剧情比较多所以君虞很少出场。emmmmmm决定了，下一章起我试试在作话里写些不影响主线剧情的日常，君虞活在作话也算出场了……吧？


第20章 
　　钟蒙低声同程大交谈了几句后，扭头对老李道：“李老先生，我和程大打算过去问问他们有没有见到过绪小姐。”
　　老李目光一直停留在莲花灯上，闻言漫不经心的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钟蒙得了允许后，就与程大往高塔走去，其他几人以防万一留下来保护老李。走得愈近，歌声就越清晰，男男女女边唱着歌边敲打手鼓，是钟蒙不熟悉的旋律。
　　钟蒙不确定地想，不像是乌秦国的音乐，也不像是大漠另一头大衍王朝的音乐，倒是和沙漠之民的民谣有些相似。
　　沙漠之民是居住在阳属沙漠中的人的总称，在孤阙灭亡后他们就没有形成过国家，只有部族。由于百年来阳属沙漠的环境日渐恶化，绿洲大片消失，沙漠之民越来越少，要么迁往大衍王朝，要么迁往乌秦国。
　　然而停靠在外的货车装饰华丽，钟蒙了解沙漠里的所有部族，没有哪一个部族拿得出这样的货车。
　　钟蒙心中多了几分警惕，向程大比了个手势，程大点点头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剑。
　　高塔的门窗早在风沙侵袭之下化为尘土，里面的人在原来是门的地方挂了一块帘子，以挡住外面的寒风。许是门帘的数量有限，窗户就拿外袍遮挡，遮得并不严实，钟蒙能看到里面至少有十人。
　　钟蒙来到门帘外，抬高声音问了好。
　　里面短暂地安静了一瞬，有女子低低咦了一声，钟蒙听见里面传来走动的声音，紧接着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了门帘，露出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
　　脸颊微红的貌美女子看见站在外面的他们，笑着回头对被簇拥着的男人说道：“黎赫，有客人来了。”
　　女子说完就邀请他们进来，钟蒙连忙推拒：“不用麻烦了，我们只是过来问问，你们有没有见到过一个十岁出头，披着白色斗篷，里面穿着淡青色裙子的小姑娘？”
　　女子摇了摇头，又回头看坐在里面的人，里面的人同样茫然地摇头。
　　被叫做黎赫的男人高声道：“你们是和自己的同伴走散了吗？如果是在这附近走散的，我们可以帮你们找一下！”
　　其余人纷纷附和。
　　高塔里的人热心异常，看穿着显然是富有的行商，面上也不见丝毫恶意。然而不知为何，钟蒙的心里升起了强烈的违和感。他不着痕迹地越过女子观察房间的里的人，五盏灯清晰地映出了他们的面容。
　　算上女子，这支商队一共有十三人，九男四女，男人身上穿着图案精致的布衣，女人身着轻薄的丝绸，年级最小的看上去和绪以灼差不多大，年纪最大的也仅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房间的中央燃着一个火盆，火盆上架了一只烤架，上面的肉片已被烤至金黄，刷上了酱料。这些人就围着篝火而坐，有的人手里拿着鼓，几个女人身上穿着跳舞的衣服，还有的人手里木签上串着吃了一半的烤肉。
　　似乎只是普通的商队。
　　钟蒙犹豫着要不要答应黎赫，人一旦在沙漠里走失了，想要找回来是十分艰难的一件事，多一个人帮忙，也就多一分找回绪以灼的希望。
　　女子忽然惊呼了一声。
　　钟蒙和程大也听见了身后踩进沙地里的绵软脚步声。
　　“两位快些进来！”女子拉着钟蒙的手焦急道，“沙尘暴来了！”
　　钟蒙被女子扯进高塔里，匆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程二等人匆忙朝这边跑来，而他们的身后，夜幕下黑沉沉的风沙已经高过月城残缺的城墙。
　　程三背着老李，最后一个跑进房间里。他一进屋，守在门边的年轻男人就熟练地拿出钉子把门帘钉在墙上，商队的其他人默契地用货物挡住门窗。转眼间，狂风的呼啸声都变得模糊起来，高塔里最清晰的就是门帘被风鼓动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钟蒙和这支商队倒是都不担心他们带来的货车马车，只要里面的东西不掉出来，即便车被风卷走也卷不了多远，找回来不是困难的事。
　　程三把老李放下，喘着气跟商队的人道了声谢。
　　老李没有说话，一瘸一拐地走到角落坐下，静静地待在房间的阴影里，程嫂忙跑过去照看他。
　　黎赫的目光在程二的腰间停留了一下。
　　程二低头看见自己腰上挂着的刀，干脆地解下来扔到一边，黎赫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坐在他身边的女子招呼几人在篝火边坐下。
　　“沙尘暴过去之前，你们还是先待在这里吧。”黎赫说道。
　　钟蒙几人没有异议。孤阙国灭亡了这么多年这座高塔还保存得这般完好，可见其坚固，确实是附近最适合躲避沙尘暴的地方。
　　“你们一路走来一定累了，吃一些东西吧。”女子拿木签串了烤架上的肉片，走来递给钟蒙等人。几人不好意思推拒，一边道谢一边接了过来。
　　递到老李时，老李摇了摇头，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程嫂歉然道：“老先生兴许是累了。”
　　女子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也放轻了声音：“一路走来不易，老人家好好休息。”
　　送完最后一串肉片后，女子坐回黎赫身边，依靠在他的身上，显而易见这是一对情侣。
　　她没有发现她走后老李就睁开了眼睛。老李坐着的地方就在窗边，窗户没能完全遮挡严实，露出了一道可以看见塔外的细缝。
　　老李扭过头看向窗外，狂风中莲花灯剧烈地摇摆着，被花瓣小心护住的烛火好像下一秒就会熄灭。
　　黎赫饮了一口酒，问坐在他对面的钟蒙：“你们也是商队吗？人似乎少了点。”
　　钟蒙摇摇头：“我们去大衍王朝。”
　　他说完咬了一口肉片，味道让他不禁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好吃吧？”黎赫有些骄傲道，“这酱料可是莲城的特产！”
　　莲城。
　　钟蒙心中微微一动，但也没有多少怀疑。孤阙灭亡后很多原先的孤阙国人逃到了乌秦国，大多难民在景城定居。景城有不少事物来源于孤阙国，受了孤阙国许多影响，不过这种酱料他也是
　　第一回尝到。
　　钟蒙夸赞道：“这种酱料若是传到景城，一定会风靡一时。”
　　钟蒙的夸奖让黎赫很是受用，他大笑道：“这一酱料制作不易，我们可舍不得卖到景城。”
　　依偎着他的女子含笑点头：“它的原材料之一是莲城王宫附近的莲花，不可随意采摘，制作方法也只有王宫知道。我们来自莲城黎家，一年能拿到的也不超过百瓶。”
　　钟蒙怔了怔：“王宫附近的……莲花？”
　　“是呀，王宫附近的莲花终年不谢，王宫就坐落在被它们簇拥的小岛上。”女子眼眸中流露出向往，“我们的初代国主襄君是来自西方的仙人，她一挥手，沙漠就变成了绿洲，心念一动就凭空出现仙宫。那是只有襄君和她的后代才能居住的地方，没有她的允许无人能进入王宫，只会迷失在莲花之中，永远无法离开。”
　　钟蒙一下子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女子露出惊愕不解的神情：“咦……”
　　钟蒙觉得自己的喉咙干涩异常，艰难问道：“你们，是来自孤阙国的商队？”
　　女子抱着黎赫的胳膊，满脸无辜地点了点头。
　　篝火和篝火边上的五盏灯将塔内照得亮堂，但塔顶和一些边角处仍处于昏暗之中。
　　寥寥几人身处暗处，钟蒙看到的大多数人，面容在灯火下都清晰可见。他们神情生动，身下影子交叠，影影绰绰。
　　钟蒙能感觉到篝火的温度，背后却冒出了冷汗。
　　程三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袖中短剑的剑柄，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商队的人不明所以地对视了一眼，黎赫皱了皱眉，不明白钟蒙等人的反应为什么突然之间这么大。
　　“这里……就是以前哪座古城的遗址吧？”黎赫问，“你们走错了地方？”
　　钟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问：“你们知道月城在什么地方吗？”
　　“月城就在附近啊。”黎赫说道，“往周边走走，不用走多久应该就能走到了吧？”
　　女子歪了歪头：“你们是要去月城吗？”
　　商队的人齐齐看着他们，钟蒙能感觉到十三双眼睛盯着他的脸。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钟蒙的心脏，他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仿佛被一群厉鬼盯上。
　　钟蒙突然间想起了带他入行的老向导叮嘱过他的话。
　　——沙暴潮期间，如非迫不得已不要进入阳属沙漠……不，不只是因为沙尘暴。传说没能逃出孤阙的孤阙国人成了亡魂，夜晚若是来到孤阙旧址，你能看到亡魂在城中徘徊。
　　钟蒙不信神鬼，只把老向导的话当作一个传说，没有当一回事。之前他从未在沙暴潮期间穿越过阳属沙漠，因为那段时间不会有商队出行，钟蒙也没接过这段时间的生意。
　　直到几日前中介找上他，告诉他有人要在沙暴潮期间穿越阳属沙漠去大衍。
　　雇主提出的报酬让钟蒙将老向导的叮嘱彻底抛之脑后。
　　“唔。”有人发出一声轻响，有如惊弓之鸟的钟蒙下意识看去，惊愕地发现发出声音的人竟然是老李。
　　老李眼中，狂风中的莲花灯就好像惊涛骇浪间的一叶小舟，终于一道巨浪打过，小舟转眼间就被淹没。
　　烛火熄灭了。
　　黑暗霎时吞没了高塔。
　　塔里响起几声惊呼，程三瞬间拔出短剑挡在身前，警惕身边的任何动静。程二凭借记忆扑到门边，摸到他扔在地上的长刀就拔刀出鞘。
　　程嫂也张开双臂挡在老李身前。
　　啪的一声轻响。
　　她的身后燃起了一团火。
　　程嫂愕然回头，只见被她护在身后的老李点燃了火折子。老李的目光终于从窗外移开，借着手中的火光，目光平静地一一看过戒备的几人。
　　钟蒙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来，好像一时间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他们是被拘魂灯束缚在此地的亡魂。”老李哑声道，“灯灭了，他们也就消失了。”
　　老李看向钟蒙：“你看你手中。”
　　他的手中？
　　钟蒙忽然间发觉自己一直没有放下串着肉片的木签。
　　然而低头看去，他的手中空空如也，哪有什么木签。
　　老李有些疲惫地一仰头，往墙上一靠：“运气不错，吃空气总比吃沙子好。”
　　*
　　王宫之中。
　　绪以灼凑近打量了女孩许久，不确定道：“你死了？”
　　女孩无语地看着她：“不够明显吗？”
　　她身体都透明了，显而易见是魂魄。
　　绪以灼努力回想从钟蒙那听到的孤阙国历史，孤阙国有过十几任国主，完全没有哪任国主活得特别久的传说。
　　绪以灼有些失望：“修士原来也活不了多久吗？”
　　“哪怕只是筑基修士，至少也能活上三百年。修真界多的是几千岁的老怪物，若是飞升成仙，那更是与天同寿，寿命无穷无尽。”女孩翻了个白眼，“我来的时候就离死不远了——要不然，我也来不了东大陆。”
　　她见绪以灼一脸茫然，不敢置信道：“你不会以为修士随随便便就能来东大陆吧？”
　　绪以灼诚实地点了点头。
　　女孩确信面前这人对修真界一无所知。
　　她一副真没办法的神情：“如果修士可以随意前来东大陆，那东大陆早就乱了套了。普通人可以自由来往东西大陆，想在哪块大陆上待多久都没关系，但是修士来东大陆有着诸多限制。”
　　女孩伸出食指：“各种限制其实可以用一句话总结，那就是不可牵扯因果。你应当知道每度过一个大境界都要渡劫吧？”
　　绪以灼点点头，她还是看过小说的，知道这一大众设定。
　　“牵扯的因果越多，渡劫的难度就越大。和普通人牵扯因果可比和修士牵扯因果的后果严重多了，假设你无端杀了一个修士，渡劫时给你加一道天雷，要是无端杀了一个普通人，说不准能给你加十道雷。也就只有魔修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无视因果。”
　　绪以灼举手：“那为什么不去修魔呢？”
　　她以为女孩能就修魔的坏处给她列出一二三四来，谁知女孩一脸惆怅道：“我也很想知道，当初我就想去修魔，族里那群老家伙不让。”
　　绪以灼：“……”
　　“不过，”女孩忽然转折，“魔修里头高手很少，他们往往撑不到渡劫就会因为各种原因走火入魔，魔修的功法对心智要求很高，但是心智坚定的人也不会选择去修魔。毕竟至今还没有魔修飞升过，我们觉得魔修很可能压根不能飞升。”
　　绪以灼突然间意识到，好像她也不能飞升。
　　游戏里的等级和修真界的境界划分是一样的——如果东大陆那些话本信得过的话。修士一共有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六个大境界，每个大境界又可以划分为初期、中期、后期、大圆满四个阶段。《黄泉镜》玩家的等级上限是大乘期大圆满，达到后就无法获得任何经验。
　　绪以灼现在的境界是……嗯，她还没有成功引气入体，连练气修士都不是。
　　达到练气期需要的经验很少，但是绪以灼没怎么做主线任务，不曾打过坐，更没有打过怪，而且奇遇也不提供经验，以至于引气入体需要的经验条现在还没有满。
　　但是她的各项数据又实打实被拉到极限，于是就出现了一种很神奇的情况，仅看数据绪以灼是这个世界最强，但是她又实打实的没有修为。
　　女孩接着原先的话题道：“为了不牵扯因果，修士很少前往东大陆，即便过来了也会装成一个普通人，用普通人的方式行事。那些在东大陆引来异象啊，装神弄鬼啊的大多是知道自己突破无望的低阶修士，在东大陆好歹混个荣华富贵不成问题。但是也不能过火，否则就是找死，都不用等到渡劫了，天雷当场就能劈下来。”
　　“东西大陆的规则对修士的严苛程度是不同的。若是在东大陆，大乘期的高阶修士甚至不敢使用法力。”
　　绪以灼点点头，君虞在清平镇就十分低调，绪以灼唯一一次看到她出手还是在对付双生魔的时候。
　　女孩指指自己：“像我这种情况也不太会在意规则，一是因为天道对我比较宽容，二是因为当时的情况早死晚死都得死，反正天雷劈不散我的魂魄，也就无所谓了。”
　　绪以灼积极提问：“为什么天道对你比较宽容。”
　　女孩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沙漠之民称我为襄君，但我的本名，叫做帝襄。”
　　绪以灼安安静静地等着后续。
　　然而女孩不往下说了，只盯着绪以灼。
　　绪以灼：“……”
　　她不会是在等着我接话吧？
　　绪以灼犹豫再三，不确定地夸道：“……名字挺好听的？”
　　帝襄轻声问：“你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字？”
　　绪以灼：“……我，我再努力想一下？”
　　绪以灼拼命搜刮着记忆，但是她真的完全没有见到过帝襄这个名字，《黄泉镜》迄今为止公布的剧情里确实没有哪个重要角色叫帝襄啊！
　　“不用想了。”帝襄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这样就很好。”
　　绪以灼突然有了不妙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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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玩太嗨晚上赶稿。所以来不及写日常。君虞：……


第21章 
　　绪以灼跟在帝襄的身后，缓缓走过一道水上长廊。
　　长廊两侧与湖水相接，一眼望不到边际，莲丛的尽头是一轮坠落的冷白明月。月下沙尘暴仍在肆虐，但似乎越不过城墙。
　　“莲城不会被风沙侵扰。”寒凉的夜风中，帝襄的声音平白添了几分清冷。
　　绪以灼问：“那它是怎么毁灭的？”
　　帝襄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前方就是答案。”
　　帝襄让绪以灼跟她去一个地方。
　　绪以灼总觉得帝襄心里头在计划着什么坏事，在发现自己真的完全不认得她后，帝襄就用一张让人绪以灼心里发毛的笑脸面对她。
　　绪以灼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帝襄笑盈盈长袖一卷，不由分说地把绪以灼带到了这条长廊上。
　　长廊的尽头是另一个祭坛，和主殿的一般无二，但是祭坛中心不是莲花玉像，而是一朵静静盛开的墨莲。
　　绪以灼看着那朵莲花，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她翻出破妄镜，只见镜中祭坛已成残破废墟，唯有墨莲长在沙中，随风轻轻摇曳。
　　那竟然不是幻象！
　　帝襄瞥了一眼破妄镜，此番淡然许多：“你拿出的倒样样都是好东西。”也不知怎的对修真界就一问三不知。
　　绪以灼抱着镜子，怔怔看着墨莲。
　　“她是我的法器，我死后器灵随之消散，但本体被我留在孤阙国。”帝襄负手站在墨莲前，回头看了一眼绪以灼，“想必你也是不认得这朵莲花的。”
　　“怎么看都是一朵普通的莲花啊……咦？”又走近了些后，绪以灼把墨莲看得更清楚，看到莲花的根系不禁惊讶地咦了一声。
　　墨莲是从一面破碎的镜子里长出来。
　　那面镜子在破妄镜中同样真实存在，莲花伸展开的根系把三块镜子的碎片连在了一起。绪以灼又往前走了几步，越过帝襄，帝襄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
　　碎镜沉于一方小池，镜中也有一朵莲花，破碎的莲花往同墨莲相反的方向生长。
　　绪以灼迟疑道：“好像……不是同一朵莲花。”
　　帝襄微微颔首：“镜中莲与镜外莲，自然不是同一朵。”
　　绪以灼小心翼翼伸出手，回头看帝襄神情平静后，戳了戳墨莲。
　　墨莲被她戳得摇晃，但镜中的莲花一动不动。
　　“你手中的那面镜子名为破妄镜，池中的这面镜子，名为方生莲镜。”帝襄道，“它们都是由黄泉镜的碎片铸成。”
　　“黄泉镜是什么？”绪以灼不解道。
　　这个游戏的名字就叫《黄泉镜》，可是黄泉镜究竟是什么，目前的剧情却没有给出过答案。
　　“黄泉镜是修士飞升的钥匙，也是阻止了修士飞升的锁。”帝襄问她，“你可知修真界已经有多少年无人飞升了？”
　　绪以灼摇摇头。
　　“三千年。”帝襄垂眸看着墨莲，语气淡淡，“三千年前镜君大乘大圆满，半步登仙，然而他与整个修真界有着血海深仇，自绝飞升之路，祭炼黄泉镜，斩断了修士飞升之路。镜君神魂消散前留下最后一句话，如欲飞升，只可通过黄泉镜。一时间修真界人人争夺黄泉镜，混乱数百年。”
　　帝襄感慨：“飞升之路九死一生，当年大乘期大圆满修士足有十三人，渡劫的天雷没能全劈死他们，倒是抢夺黄泉镜的时候同归于尽了。”
　　绪以灼竟然从帝襄的语气里听到了对镜君的敬佩。
　　她忍不住问：“你真的不是魔修吗？”
　　“别打岔。”帝襄屈指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继续道，“某次大战中黄泉镜被毁，化作了六块碎片分散各处，而就是这个时候，修真界出了一位奇人。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时人说起她都用‘那个疯子’代指。那位奇人集齐了黄泉镜的六块碎片，却不去复原黄泉镜，而是用六块碎片铸成了六面镜子，送给了当时顶尖的六方势力。各方都想得到其他人手里的碎片，于是那位奇人乐呵呵地看着修真界又打了一百年，然后不知所踪。”
　　帝襄鼓了鼓掌：“损人不利己，真是吾辈楷模。”
　　绪以灼：“……”
　　她有点不知道该庆幸帝襄没去当魔修，还是可惜魔修失去帝襄这个人才。
　　“一百年没有分出胜负，黄泉镜碎片虽多次易主，但仍在不同的人手上。整个修真界元气大伤，如果再打下去顶尖力量都要内耗完了。于是当时的世外楼楼主站出来平息了混战，碎片就由当时六方势力保留，且大能们都立下心魔誓言，此生不因黄泉镜争斗。”
　　帝襄沉思了一会儿：“说起来破妄镜似乎在玄玉仙宗手上，难道，难道……”
　　她盯着绪以灼，一副审视的表情：“你是玄玉仙宗那个老太婆的私生女？”
　　绪以灼面无表情：“你就不能给我想点正常的身世吗？”
　　这样的镜子，她也有一亿面啊！
　　游戏里头出一点和剧情相关的武器并不奇怪，只是穿越进游戏里后，给人感觉就有一些微妙。如果帝襄的记忆不出错的话，破妄镜可能真的还在那个玄玉仙宗里，而绪以灼手上这面，同样也是破妄镜。
　　她的包裹里头品阶是神器的镜子好像只有破妄镜这么一面，要不然，绪以灼都能在线组装黄泉镜了。
　　听到绪以灼的话，帝襄竟然点了点头：“你的身世，我倒确实很好奇。”
　　说着，帝襄一把握住了绪以灼的手腕。
　　绪以灼：“……诶？”
　　“想了想，这还是我第一次使用方生莲镜的这一能力呢。”帝襄笑容十分灿烂。
　　绪以灼感觉握着她手腕的手就像铁铸的似的，她的手腕连移动一下都做不到。
　　帝襄强行把她的手放到了墨莲上。
　　绪以灼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墨莲根系的碎镜上，好像有一股力量操控了她的身体，迫使她盯着镜面。
　　她看见镜中长出了一朵又一朵的莲花，它们疯长着，在某一时刻忽然绽放。
　　绪以灼眼前白茫茫一片，身体无力地向前倒去。帝襄伸手接住了她，将她平放在墨莲旁边。
　　帝襄的食指点在绪以灼的眉心。
　　“让我看看……”帝襄低声喃喃，但很快，她就皱起了眉。
　　*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黄沙。
　　绪以灼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漠里走着，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视野里除了沙子就是沙子，连株仙人掌都看不到。
　　“有人吗？”绪以灼有气无力地喊了几声。
　　不出意外是不会有人回答她的。
　　绪以灼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总之不是现实世界，不管怎么走她都不会累不会渴，甚至夜风刮来也……好吧还是有点冷的。
　　绪以灼用披风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身体不会累，但是绪以灼走得心累，她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体后仰直接躺倒。
　　白月凄清。
　　绪以灼睁眼看着天上的明月，向它伸出手。月亮似乎比以往见到的都要大，都要近，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
　　这样皎洁的明月……天幕上的星河都要黯然失色。
　　绪以灼眨了眨眼，觉得星辰似乎又暗了一些。
　　耳边隐隐听见熟悉的风声。
　　不会吧不会吧……绪以灼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瞪大了眼睛看向远方，沙尘暴正飞速朝她移动着，正是沙尘黯淡了星光！
　　怎么这里也有沙尘暴啊！
　　绪以灼有些崩溃，转身就往背对沙尘暴的地方狂奔。
　　仗着自己在这里不会感到疲惫，绪以灼一路都保持了她最快的速度，可是沙尘暴还是逐渐逼近了她。绪以灼回想着自己以前用灵力飞掠的记忆，然而越是着急就越是调用不起来。
　　绪以灼扑进了树林里。
　　……树林？
　　绪以灼往前又跑了几步。跑出树林，面前是一汪波光粼粼的湖水，湖畔有着几户人家。绪以灼怔愣了片刻，她这是来到了一处绿洲？
　　钟蒙说过，沙漠里的绿洲大多是沙漠之民部落居住的地方。
　　一栋木屋的木门被从里推开，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女孩肤色略黑，但容貌清秀，一双灵动的眼睛惴惴不安看着远处。
　　绪以灼见着了人有点高兴，一边喊一边向女孩招手。
　　但是女孩似乎压根没有听到声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远方。
　　绪以灼忽地意识到，女孩看不见她。
　　就好像在双生魔的记忆里一样，她看到的是已经发生的过去，过去的人当然无法看见她。
　　绪以灼走到女孩身边，拍了拍女孩的肩，果然女孩没有任何反应。
　　越来越多的人从屋里走出来，他们跟女孩看着同一个方向，神色凄惶迷茫，有人甚至跪了下来。
　　绪以灼发现那是沙尘暴的方向。
　　沙尘暴不会因为沙漠之民的祈祷停下脚步，绪以灼静静站在一边，难过地看着沙尘暴席卷了这个部落。
　　沙尘暴持续了一夜之久，等到白天它停歇的时候，树木催折，黄沙漫过草地，小湖缩水了一半不止，湖水浑浊。
　　部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女孩跟随着她的族人们，麻木地恢复他们的家园。
　　然而夜晚，沙尘暴又一次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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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绪以灼抱着膝盖坐在女孩的身边，女孩跪在沙地上，沙砾把她的膝盖磨得通红，她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双手交握在胸前低下头不断地祈祷。
　　沙漠之民没有信仰的神明，但是当灾难来临的时候，无能为力的人们只能向未知的神明祈求怜悯。
　　第二晚的沙尘暴要比第一夜更加猛烈。
　　绪以灼叹了口气，脑袋埋进膝盖里，微微偏过头露出小半张脸看向女孩。女孩闭着的眼睛流出泪水，但泪水很快就风干了。
　　沙尘好像要把一切都拂去。
　　守护着绿洲的树木在狂风的侵袭下拦腰截断，屋舍也不能幸免。湖泊浑浊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仿佛沙暴过后，湖泊就会变成阳属沙漠各处一般无二的沙地。
　　又是持续了一整夜的沙尘暴，直到沙暴退去，阳光落到绪以灼身上，她才恍惚间意识到已经是第二天了。
　　在这里不会感觉到疲倦，一不小心就会遗忘时间。
　　绪以灼伸了个懒腰，耳边传来嘶哑的啜泣声。她怔了怔往身边看去，只见女孩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她用脏兮兮的手背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
　　绪以灼沉默着站在她的身后，环顾四周，几乎要看不出这里原先是绿洲。
　　“庄夷！”绪以灼听见有人叫女孩的名字，和女孩一样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断壁残垣之后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女人，绪以灼依稀记得女人是庄夷的堂姐，没有比庄夷大几岁，在风沙日积月累的催折下却衰老得像一个中年妇人。
　　堂姐跑到庄夷身前，抱住了她的胳膊，难掩脸上仓皇之色：“庄夷……小璃她，小璃她不见了！”
　　仿若晴天霹雳。
　　庄夷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堂姐，无法相信她刚刚听到的话：“你说什么？妹妹……妹妹不见了？”
　　绪以灼皱了皱眉。
　　小璃似乎是庄夷的妹妹的名字……那个小女孩看上去只有三四岁，还是不知事的年纪，短手短脚像个胖团子，总是抱住庄夷的腿黏在她身上傻笑。
　　绪以灼的注意力一直在庄夷这个她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身上，没有注意小璃昨晚跑到了何处。
　　旁边听到了堂姐话的族人扶住了有些站不稳的庄夷，虽然面上也流露出焦急的神情，但仍安慰她道：“别慌，我们现在就去找小璃，她一个小孩子不会走太远的。”
　　庄夷哽咽着点点头，打起精神一边喊小璃的名字一边四处寻找着。
　　族人们也放下手中的修复工作，分散开来去寻找小璃的下落。
　　绪以灼依旧跟着庄夷，看着她从上午一直找到太阳西沉，但依旧没有找到小璃的踪迹。中午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放弃了，沙尘暴随时会再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沙暴来临之间建好躲避之所。
　　只有庄夷坚持不懈地在沙漠里寻找。
　　身后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绪以灼顿住脚步回头，看见堂姐追了上来。堂姐拉住庄夷，一脸不忍之色，但还是坚定道：“不能再往前走了，走得太远你也会迷失在沙漠里的。”
　　庄夷固执地要往前，然而寻找了一天精疲力竭的她力气完全不是堂姐的对手，被堂姐死死拽住强行留在了原地。
　　僵持了许久，庄夷终于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崩溃地哭出声来。
　　庄夷跟着堂姐回到了部落。
　　她好像失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具躯壳在人世间麻木地行走。咽下干涩的晚餐后庄夷回到临时避难所，躺在光秃秃的木板上神情茫然地看着头顶。屋顶破了个大洞，月辉与星光泻进屋中，庄夷却觉得以前美好的一切在此时都失去了颜色。
　　她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当所有人都睡着后，庄夷带上一袋水，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部族。
　　在另一张空床上休息的绪以灼无声叹气，认命地下床跟上了庄夷。
　　所有人都觉得小璃找不回来了，只有庄夷不这么认为。其他人说一个三岁大的小孩子被沙尘暴卷走，没有水也没有食物，不可能在沙漠里活下来，庄夷却觉得妹妹一定还在沙漠里的某个地方等她，等待姐姐来救她。
　　族人觉得现在离开部族太过危险，庄夷心中却全无畏惧，只有找到妹妹这么一个念头。
　　绪以灼看她在沙漠里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艰难，挺想出手帮她一把，可是她如何能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呢？绪以灼只能踢着身前的沙子生闷气。
　　绪以灼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绿洲已然成为一个小点，她忍不住道：“别再往前走了。”
　　再往前走说不准真的回不来了。
　　庄夷自然听不到她的话，没过多久那个小点也从绪以灼眼里消失了。
　　绪以灼无可奈何。
　　她仰起头看天上的星河，思考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身处哪个时间。是在孤阙国毁灭之后吗？孤阙毁灭后阳属沙漠里沙尘暴频发，这个时间点说得通。可绪以灼却觉得自己通过方生莲镜来到这个地方，看到的一定是更有意义的往事。
　　当时帝襄似乎是想要通过方生莲镜看到她的过去，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眼前的一切对绪以灼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也许是她作为穿越者身世方生莲镜不予显示的缘故。当时方生莲镜边只有她和帝襄两个人，如果现在经历的不是她的过去的话……那么是帝襄的？
　　绪以灼表情僵硬了一瞬。
　　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帝襄会不会把她灭口。
　　绪以灼拍了拍脑袋，把这个残暴的设想从脑袋了驱逐出去。
　　假设这是帝襄的过去好了，可是帝襄在哪里呢？
　　绪以灼忍不住往身边看了又看，帝襄的影子都见不着，又仔仔细细打量了庄夷的脸，显而易见这两位不是同一个人。
　　绪以灼很快就不多想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乐观了没一会儿，绪以灼刚一目视前方就对上了一双冒着绿光的眼睛。
　　绪以灼：“……”
　　庄夷也看到了那双眼睛，下意识护住腰上的水袋退后了一步。前方传来野兽喉咙里发出的嘶哑的咕噜声，明明知道它的目标不会是自己，绪以灼还是浑身僵住了，后背冒出冷汗。
　　庄夷盯着那双眼睛慢慢弯下腰，指尖触及靴子后猛地拔出了藏在靴子里的短刀！
　　同一时刻，那匹孤狼嘶吼了一声扑向她！
　　*
　　“拘魂灯是什么？”听到老李的话，钟蒙下意识地问出声。
　　“是一门邪术。”老李咳了两声，不欲多言，只简短道，“拘魂灯可以留住死者的魂魄，为邪修驱使，一般来说都是这个用法……但这里的拘魂灯，用处却不同寻常。”
　　老李撕开窗纸的一角。窗户上一直有一层半透明的窗纸，而非鬼魂来到这里后用布帘挡住了它。窗纸是用某种的动物的皮做的，历经百年仍未损毁。
　　塔外一片昏暗，拘魂灯已然熄灭，老李直直盯着黑暗中的某一处。
　　“这盏拘魂灯没有任何攻击性，似乎唯一的用途就是把亡魂留在此处。亡魂应该不知道自己已死的事实……我才疏学浅，看不出拘魂灯的主人究竟想做什么。”
　　老李顿了顿，继续道：“之前你们救下的那个女人……咳咳，我当时见她就觉得不对，但也没找到问题在何处，如今想来恐怕那也是亡魂，只是她的拘魂灯不在身侧。”
　　程嫂呆呆道：“绪小姐跟她在一起……”
　　老李又是剧烈地咳了几声，程嫂连忙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绪丫头她不会有事。”老李摆了摆手，绪以灼身上的疑点比他只多不少，有时候老李会有一种绪以灼很强的错觉，但绪以灼又时常会做出一些普通得让老李迷惑的事……老李不知道绪以灼的深浅，只知道她是不至于死在阳属沙漠里的。
　　“这些亡魂来自孤阙国，以灼很可能跟着那个亡魂去了孤阙的遗址……钟向导，你清不清楚孤阙遗址的位置？”老李看向钟蒙。
　　钟蒙肯定地点了点头。
　　“好，”老李斩钉截铁道，“沙尘暴停后，我们就去附近的孤阙遗址找人。”
　　*
　　绪以灼确实不会有事。
　　但她觉得庄夷现在有点事。
　　绪以灼胆战心惊地看着女孩不住地挥舞着短刀，竟然成功逼退了独狼。独狼夹着尾巴逃跑，但庄夷也四处挂彩，伤痕累累。
　　几乎在独狼消失在视线里的那一刻，庄夷也跌坐在了地上。
　　绪以灼看着庄夷身上的抓痕，觉得自己身上也开始痛了。鲜血渐渐从伤口渗出，夜色下衣服上暗色蔓延开来。庄夷疼得脸色发白，但她只是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就重新站起来。
　　庄夷摇摇晃晃地走向和独狼搏斗的时候被从腰上扯下来的水袋。
　　绪以灼早就知道水袋的模样，几乎不忍再看。
　　庄夷捡起水袋，只见水袋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清水流失了大半，没入黄沙之中不见踪迹。
　　庄夷喘息声粗重，她消耗了太多体力，眼下正是需要补充水分的时候。
　　但是水袋里只剩下能喝三两次的水。
　　庄夷闭了闭眼，咽了口口水，给水袋打了个结防止水继续流出后，小心翼翼地把水袋挂回腰上。
　　妹妹已经渴了一天了。
　　庄夷捂着发疼的胳膊，坚定地朝不知道有没有希望的前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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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在周二入v。对不起我写得太慢了qwq。下面是日常，日常的时间线不与正文同步，默认以灼已经和君虞在一起了。【雨水】窗外的花枝被雨水打得歪斜，君虞听着沥沥雨声，将指尖探出窗外。从指尖蔓延开来的凉意很是陌生。君虞不记得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接触雨水了，她甚至不需要打伞，漫步雨中雨水也无法沾湿分毫。淋雨同样是一个陌生的词，哪怕是刚刚引气入体的修士也知道该如何用灵气庇身，不会被大雨淋湿。……不，也不绝对。木门被人冒冒失失地推开，能不用敲门进入她房中的只有一人。君虞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已经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雨下得好大啊，我的裙子都被淋湿了！”绪以灼抱怨着一路跑到她跟前，撒娇一般地扑到了她的怀里。君虞拍了拍她的背，垂眸看了一眼：“岂止是裙子，你袖子也湿了。”“好像是欸。”绪以灼下巴靠在她的肩上，抱着没撒手。君虞感觉到绪以灼身上的雨水把自己的衣服也弄湿了。但是她一点也不讨厌。


第23章 
　　当看到蜷缩在背风坡后的小小身影后，绪以灼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她看见庄夷的眼里流露出欣喜若狂之色，疲惫的身体忽然之间又爆发出力量，向那个身影飞奔而去。
　　绪以灼庆幸庄夷终于找到了她的妹妹，和庄夷走着的这一路，她内心同样在害怕，害怕庄夷会遍寻无果，绝望地死在这个沙漠里。
　　绪以灼勾了勾唇角，然而笑容转瞬即逝。她是个路痴，不知道她们现在身在何处，但是她知晓她们在沙漠里走了太久，位置一定离部族很远很远。
　　庄夷带着妹妹回去的路，恐怕会比一路找来更加艰险。
　　小璃已经昏了过去，庄夷慌张地将她抱在怀里，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鼻息。感受到呼吸后全身力气好像在这一瞬间被抽去了，庄夷瘫倒在地，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庄夷晃醒了小璃，小璃艰难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间看见熟悉的轮廓，哑着声喊了一声姐姐。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字眼。
　　庄夷的声音同样沙哑，小声安慰着妹妹：“别说话，小璃先别说话，不要害怕，姐姐过来了。”
　　庄夷匆忙解下腰上挂着的水袋，拧开塞子后就把袋口凑到小璃的嘴边。清水缓缓倒了出来，滋润了皲裂的嘴唇。小璃全凭本能汲取嘴边的清水。
　　她一不小心喝得快了被水呛到，弓起身子不停地咳嗽，庄夷忙拍着小璃的背给她顺气：“慢些喝，姐姐这里还有。”
　　庄夷把水袋里的大部分清水都喂给了小璃，只剩下一两口，但是她并没有喝，而是重新绑好把水袋又挂回了腰上。
　　绪以灼心情复杂。
　　庄夷已然找了小璃大半夜，从部族出来后她同孤狼搏斗过，跌倒过不知道多少次，一口水都没有喝。
　　清水倒入小璃的口中，在月色下反射着粼粼微光，绪以灼能看到庄夷眼中对水的渴望，可她只是咽了咽口水，劝说小璃再喝一口。
　　“能站起来吗？”喂完水后，庄夷轻声询问小璃。
　　她不是不想抱妹妹回去，但是庄夷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脱力的边缘，没法抱着小璃走那么远。
　　小璃点点头，努力从地上站了起来。
　　“姐姐带你回家。”庄夷拉住了小璃的手。
　　一大一小依偎着，往来时的路走去。
　　庄夷明显是识得路的模样，绪以灼放下了些心。人已经找到了，小孩子也有行动的能力，她们应该能顺利回去的……吧？
　　绪以灼这个念头刚升起，就看见远处熟悉的风沙。
　　夜幕之下，一堵“沙墙”在向她们袭来！
　　绪以灼：“……”
　　绪以灼险些当场骂出声！
　　这沙尘暴还能再离谱一点吗？每晚都来，有人逮着你考勤吗？！
　　庄夷也看到了远方的沙尘暴，嘴唇翕动，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
　　为什么……好不容易找到了人，明明能够带着小璃回去的……
　　庄夷咬了咬牙，一把抱起小璃，往沙尘暴的方向飞奔而去。
　　绪以灼怔了怔，转瞬明白过来。沙尘暴移动的速度远比人要快，往背着沙尘暴的方向跑，不一定能在沙尘暴来临之前找到遮蔽物，但是正对沙尘暴的方向上，有着庄夷的部族！
　　小璃紧紧抱住庄夷的脖子，将脸埋在庄夷的肩上。庄夷一路狂奔，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破了的风箱，她感受到了喉咙里弥漫开来的血腥味，但是她一刻也不能停下！
　　部族就在前面了——
　　看见眼前的景象，庄夷震惊地睁大了眼，腿一下子就没有了力气，带着小璃跌倒在沙地里。
　　沙尘暴推过了部族，绿洲里的树木早在前几次沙尘暴中被摧毁。这次的沙尘暴远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卷起破败的屋舍就像卷起轻飘飘的落叶。
　　庄夷看着熟悉的建筑转眼间消失在眼中。
　　庄夷的嘴唇动了动，然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连一句绝望的尖叫都发不出。
　　她只能抱紧怀里的小璃，看着族人们有的被卷到了沙尘暴中，有的向她所处的方向逃命，而沙尘暴一刻不停地推向她。
　　找到小璃的那一刻，庄夷心中一下子充满了希望，连日的不安都被冲淡了许多，好像一件算得上幸运的事能够抹平所有的伤痛。
　　但原来，希望的摧毁也只是一瞬之间的事。人的力量想要对抗自然的伟力，原是如螳臂当车一般可笑的事。
　　庄夷跪坐在地上，等待自己倒下的那一刻。
　　沙尘遮天蔽日，眼睛干涩得发疼，睁着眼已经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更别说在这样的光线下看清事物。
　　庄夷却好像在沙尘暴中看到了一个人影。
　　人影？
　　庄夷扯了扯嘴角，一定是看错了吧，沙尘暴中怎么会有人能够行走呢？
　　但是随着沙尘暴的推进，那个人影也越来越清晰。
　　庄夷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然而很快，风沙间就出现白衣的一角。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从沙尘暴里走了出来。她身上披着一件如雪的白衣，没有因风沙沾染分毫污垢，赤着在沙地上行走的双足亦是如此。女孩一眼就看见了身前的庄夷，庄夷呆呆看着女孩一双宛若琉璃的眼睛，她的瞳色很浅，看着人的时候似是无悲无喜，淡漠疏离。
　　庄夷惊觉沙尘暴离她原来已经这么近了，从其中走出来的女孩离她只有一步之远。
　　女孩垂眸看着她，而在她的身后，无边无际的风沙就要吞没她。
　　庄夷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惊慌地拉住了女孩的衣袖：“快逃——”
　　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突然停止的风声一样。
　　庄夷愣愣看着女孩的身后，几乎以为自己刚刚经历的一切就是一场幻梦。
　　风沙在快要吞噬女孩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它只是一个脆弱的气泡，轻轻一下就戳破了，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明月的清辉倾泻而下，水光粼粼，看不见边际，似乎天河之水淌入人间。
　　之前被风卷起的人落入水中，水很浅，坐在水里只没过人的腰迹。族人们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环顾四周，发现周身莲花开遍。
　　女孩行过之处，清水从沙中涌出，白莲次第开放。
　　庄夷忽然发现女孩一直抬着一只手，不像她的手因为常年劳作十分粗糙，女孩的手柔若无骨，在月色下几乎是透明的。三块镜子的碎片悬空飘在她的手上，一朵墨色的莲花从碎片中长出。
　　庄夷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在女孩的目光下她好像踩在云端：“您……您是神仙吗？”
　　女孩瞥了一眼自己被庄夷拉着的袖子，一脸漠然道：“烦人。”
　　一直在旁观的绪以灼：“……”
　　这个语气，是帝襄没错了。
　　帝襄的语气很是不耐，但是绪以灼和庄夷一样，在听到她的声音时忍不住露出笑容。绪以灼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而庄夷笑着笑着，就抱着小璃忍不住哭出声。
　　帝襄听见她强行压抑的哭声，本来想抽回袖子的动作停住了。
　　哭声断断续续从四处响起，帝襄回头看了一眼，水中浸着屋舍的残骸，这里似乎是这些人原先生活的地方。
　　已经被毁掉了啊。
　　帝襄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凡人的悲欢与明月无关，也与她无关。
　　帝襄闭了闭眼，用自己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又低声重复了一遍：“烦人。”
　　绪以灼好奇帝襄想要做什么，往前走了几步，就在她快要走到帝襄跟前的时候，脚下忽然一空——
　　绪以灼：“……？”
　　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绪以灼手疾眼快地攀住了身边唯一的攀附物，一只大雁这时候鸣叫着从她身后飞过。
　　什么情况？？？
　　*
　　绪以灼艰难地爬上了城墙，脸黑得站在庄夷身后能当门神。
　　她好想骂方生莲镜，转换场景的时候就不能给点提示吗？想起之前坠下城墙的失重感，绪以灼仍一阵心惊胆战。
　　缓了好一会儿，绪以灼才没骨头似的趴在城墙上。就在她身边的帝襄和庄夷同样一言不发，看着城墙外大雁飞掠，黄沙无垠，一轮红日从天际坠下，绚丽的晚霞把大片大片云彩染成了红色，好像在天上燃烧的火焰。
　　突然间就到了城市啊……
　　绪以灼漫无边际地想，这里就是孤阙吗？庄夷看上去已经长大了许多，不知距离那一夜多少年过去了。
　　正这么想着，庄夷忽然开口：“这是最后一座城池了吗？”
　　帝襄淡淡道：“五座城池，足够了。”
　　绪以灼敲了敲城墙的石砖，她之前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这些城砖蛮新的，看来城墙建好还没多久。
　　庄夷脸上展露出笑容：“从今往后，沙漠之民再也不用担心居无定所，再也不用害怕风沙的侵扰了。”
　　这个时候的帝襄比绪以灼见到的要冷淡得多，听闻此言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庄夷忍不住感慨：“一转眼，都已经十年过去了啊。”
　　帝襄又点了点头，道：“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走了。”
　　庄夷哭笑不得地拉住了她：“你才过来没多久呢，怎么这么快就急着走。”
　　“在这里也没什么事情做。”
　　还不如回去打坐。
　　帝襄心里头这么想着，但也没有挣开庄夷的手，就懒懒地任由她拉着。绪以灼看看她又看看自己，同样是一副没骨头似的样子，自己像条放弃挣扎挂在城墙上的咸鱼，帝襄则一举一动都是说不出的雍容贵气。
　　帝襄身上穿着的是与之前一般无二的白衣，但是这回穿了鞋子，头上的莲花金饰也要比以前华丽繁复得多。
　　绪以灼很快就知道这些变化是谁带来的了。
　　城墙上风大，傍晚时分大漠的风已经带了夜间才会有的凉意，绪以灼都没注意到庄夷是从哪里拿来的披风，抖开后把帝襄裹得严严实实。
　　庄夷一边绑上系带一边絮絮道：“大人要注意保暖啊，不然会着凉的。”
　　帝襄任她动作，一看就是习惯了，懒得拒绝。
　　庄夷退后两步看看打得精致漂亮的结，很是满意。她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笑道：“之后是不是该叫大人陛下了？”
　　帝襄懒散道：“不过一个沙漠小国的国主，不必学那些凡人皇帝的做派。”
　　她想了想，补充道：“以前如何称呼，以后照常。”
　　庄夷含笑道：“知道啦，襄君大人。”
　　帝襄话锋一转：“你叫我来此处究竟为的何事？莫非只是看风景？”
　　庄夷无奈地笑了笑。
　　她指了指远方的两个黑点，柔声道：“那是月城……那是梓城。在北城墙上可以见到若城，在南城墙上可以看到絮城。”
　　庄夷拉住了帝襄的手。
　　“如今莲城已然建好——大人，这是你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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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帝襄怔怔看着庄夷，好像没听清她刚刚说了什么话。
　　“大人？”庄夷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帝襄回过神来，往庄夷先前指的地方看去：“原来那里是月城吗？”
　　“您还真是从不注意这些事。”庄夷靠在城墙上，晚风吹散鬓发，她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那里就是您建起的第一座城池，也是……我们初遇的地方。”
　　庄夷笑了一声：“现在想起来像是做梦一样，您竟然愿意留下去，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我都无比庆幸。”
　　帝襄轻哼道：“是你抓着我袖子不让走。”
　　呵，死傲娇。绪以灼翻了个白眼。
　　“嗯，”庄夷笑意盈盈，好话脱口而出，“是大人心善。”
　　帝襄却是很受用。绪以灼估摸着以她目前表现出来的性格，恐怕帝襄是真情实感地认同庄夷夸她的话的。
　　庄夷庆幸帝襄留了下来，绪以灼同样很是惊讶。帝襄或许不是一个心硬的人，可是绪以灼知道她是一个强大的修士，岁数不知远超凡人几何。修士漫长的生命中不知道要经历多少人和事，帝襄看遍人世百态，见多了可怜人，见惯了遗憾事，又是为何留在了这里呢？
　　她在这里建立了孤阙，最后也在这里长眠。
　　帝襄倚着城墙，轻声问：“你说，已经过去十年了？”
　　“是啊，”庄夷点点头，“十年又三个月。”
　　帝襄垂下眼帘：“岁月易逝，我倒是无知无觉。”
　　十年于她而言，可能只是一次闭关的时间，说到底不过弹指一挥间。然而那是在以前，如今过一天，她仅剩下的那些日子就少一天。
　　她留在了这里，魂魄却仿佛仍在过去飘荡。
　　在帝襄一无所觉的时候，时间就这么匆匆奔流而去。
　　帝襄看向庄夷，发现当初攥着她袖子不放的少女原来已经长大了。十年足够一个凡人换一副模样，不知什么时候，庄夷已经比她都要高了，长成了一个秀丽的女子，一颦一笑让帝襄想起了孤阙随处可见的莲花，说不出的清雅温柔。
　　风沙中狼狈的少女，在她身上只剩下淡淡的影子。
　　十年啊，在现在和过去的拉扯中，她就这么混混沌沌地过了十年。
　　帝襄看见庄夷眉眼间带着些许倦色，按了按她的眉心，在庄夷发怔的目光下淡淡道：“多久没有休息了？”
　　庄夷愣了一下后，满不在意地笑笑：“莲城方建成，城中事务繁多，待忙完这一阵就能好好休息了。”
　　她补充道：“我也不是很累。”
　　“你说这是我的国家，可五座城明明是在你的主持下建起来的……”帝襄声音很低，好像晚风一吹就会散在风中。
　　“嗯？”庄夷没有听完整。
　　帝襄偏过脸：“没什么。”
　　庄夷抿唇笑了笑，用了握了握帝襄的手：“没有大人，是不会有孤阙的。是大人让频繁的沙尘暴停下，让沙漠之民不再为风沙所害，不用担心自己的家园一夜之间被摧毁，不用担忧流离失所的明天。”
　　庄夷轻声道：“我最多带给族人们一个安身之处，但是只有大人能带给我们莲花。”
　　绪以灼简直想给庄夷鼓掌。
　　帝襄低着头看不清神情，绪以灼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被触动，和庄夷一样静静等待了许久后，帝襄抬起头来。
　　若是说之前帝襄的眼睛像一口干涸的古井，此刻井中涌出了活水，帝襄的眼中是庄夷从未见过的神采。帝襄执着她的手，一字一字认真道：“这不仅是我的孤阙，今后，会是你的孤阙。”
　　她的语气说不出的郑重，可那时的庄夷却未能解其中深意。
　　直到又是十载过去。
　　“下雪了啊。”绪以灼抬起手，接住一片落雪，雪花很快就在她掌心融化，只余凉意。
　　第二次场景变换，绪以灼已经习惯了。这次她没有出现在半空中，而是身处一座桥梁上。
　　她仍在阳属沙漠中，可天上却下起了雪。天降异象，绪以灼心中有些不安。
　　雪花静谧落下，落入湖中化为湖水，落在白莲花瓣上便于莲花融为一体。
　　万籁无声。
　　仓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安静。
　　绪以灼转身看去，看见又年长了许多的庄夷匆忙登上桥梁。她看上去已经快要四十岁了，眼角能看见脂粉无法遮掩的细纹，已然是一个庄重的中年妇人。
　　然而有一瞬间，绪以灼以为自己看见了过去的庄夷。
　　太像了，庄夷此时的惊惶之色，就好像绪以灼在那一夜看到的得知妹妹失踪后的少女庄夷。
　　绪以灼心里有了猜测。
　　她跟在庄夷身后跑进了王宫。王宫内部道路错综复杂，绪以灼跟着庄夷穿过无数条长廊，来到一座寝宫。
　　寝宫空空荡荡，唯有白纱从十米多高的殿顶垂下，一层层好像包裹着花心的莲花花瓣。白纱的深处是一张大床，帝襄坐在床沿，等庄夷掀开最后一层白纱来到她面前后抬头向她笑了笑。
　　绪以灼皱了皱眉，帝襄此时的状态看上去并不太好，虽然神情轻松，但脸色苍白的几乎寻不到血色，只有双唇还带着薄红。
　　庄夷一路奔来，却在看到帝襄的那一刻停下脚步。
　　帝襄笑着唤了她的名字，庄夷走到帝襄身边，忽地跪了下来，趴在她的膝上。
　　绪以灼听见了低低的啜泣声。
　　她心中有几分不忍，这个时候的庄夷，难过得似乎快要死去了。
　　帝襄的神情无比平静，用手轻轻梳理庄夷跑乱了的头发，说道：“人都是会死的。”
　　庄夷哽咽道：“您不是神仙吗……”
　　“且不说无人知晓上界的仙人寿命是否真的无穷无尽，只说我自己，我还没有飞升呢。”帝襄道。
　　庄夷摇了摇头抬起脸看她：“我不懂这些。”
　　她用红肿的眼睛渴盼地看着帝襄，像是在哀求她不要死。
　　帝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早就知道会有今日。在见到你许久之前，我就知晓我会在几十年内死去。”
　　“我心无牵挂，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只麻木地一路往东边走。渡过离断江，穿过大衍，我原以为我会走到这块大陆的尽头，在一个无人之所独自死去，但是没想到半生漂泊，竟有一个地方接纳了我。”
　　帝襄轻抚庄夷的长发：“不是我留了下来，是你们接纳了我。”
　　庄夷抓着她的手，执拗道：“怎样才能救你？只要你活下来，我什么都能做！”
　　“没有用的。”帝襄低声道，“我的生命早就走到了尽头，这是我无法违抗的因果。仗着修为我已然多活了几十年了。如今，是真的要结束了。”
　　庄夷心痛如刀绞，帝襄于她而言，早就不仅仅是那个救了她的仙人，而是相伴了大半生无法分割的存在。
　　帝襄是任性的，是对一切都莫不在乎，庄夷知道自己看着帝襄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带上包容，可是她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帝襄也会用这样温柔包容的目光看着她。
　　庄夷紧紧抓着她的手，生怕一松开帝襄就会在她眼前消失。
　　帝襄无奈道：“有点疼。”
　　庄夷慌张地松开。
　　“庄夷，坐这里来。”帝襄拍了拍她身边的床榻。
　　庄夷乖乖坐下，可是惶恐不安的目光依旧一刻不离她。
　　帝襄划破了自己的食指，动作快得庄夷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鲜血很快就从伤口渗出，帝襄指尖抚上庄夷的眉心，低声道：“别动。”
　　庄夷一下子一动不敢动。
　　帝襄一笔一划认真地在庄夷的眉心画了一个符文，以她在符文上的造诣完全可以一气呵成，可是帝襄画得从没这么认真过，没有一丝轻视，没有一点马虎。
　　符文绘就，短暂发出金色的微光，光芒转眼消失，符文也紧跟着消散，帝襄的血好像渗进了庄夷的身体里。
　　“我将墨莲留在孤阙，将我的血予你。”帝襄专注地看着庄夷的眼睛，“从今往后，墨莲只为你和你的后人所用，你的血脉在这孤阙一日，孤阙就不受风沙侵扰。”
　　帝襄轻声道：“这是你的孤阙。”
　　她很早就说过，这里将是庄夷的孤阙。
　　画完那个符文后，帝襄掩不住脸上的疲倦，她好像一下子用完了大半的力气，连坐着都觉得疲惫，缓缓靠在了庄夷的身上。
　　“当年你拉住了我的袖子，我不知怎么的就留了下来。”帝襄喃喃道，“原来我终究会在一个地方停下脚步。”
　　庄夷不知道帝襄的过去，她只知道自己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这里一直在等你的到来。”
　　*
　　绪以灼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这是又转换场景了吗，这回又到哪里了？
　　绪以灼心里这么想，耳边听到有人不耐烦道：“喂，喂。”
　　绪以灼睁开眼，视觉逐渐恢复，视野里出现了帝襄的脸。
　　“你没死啊？”绪以灼脱口而出。
　　帝襄的神情僵硬了一瞬。
　　“呃……”绪以灼的喉咙突然被人掐住了。
　　半透明的帝襄凶残地掐着她的喉咙，脸上却温温柔柔地笑着：“你都看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想到明天的课表就眼前一黑。
　　抓紧先写完一更。


第25章 
　　绪以灼一五一十全招了。
　　“你看到的不是我的记忆。”帝襄沉默了很久后说道。
　　绪以灼揉着自己有点疼的脖子，随口道：“是庄夷的？”
　　猜出答案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在方生莲镜重现的过去里，庄夷一直在，反倒是第一个场景中帝襄直到最后才出现。
　　绪以灼神魂进入的方生莲镜，神魂被吸入的那一刻身体就倒了下去，被帝襄随手安置在墨莲边。
　　绪以灼往碎镜中看去，镜中的莲花已然恢复了原样。
　　“庄夷的魂魄已在她死后进入轮回，但是因为和方生莲镜联系紧密，有一小块留在了镜中。”帝襄神色莫名地看着绪以灼，“方生莲镜的主人实际上还是我，照理来说我可以看到所以修为低于我的人记忆，但你……分明还没有引气入体。”
　　方生莲镜没能重现绪以灼的过去，反而被她误打误撞触发了庄夷的残魂。
　　绪以灼假装自己听不懂帝襄在说什么，移开目光装傻。
　　她故意岔开话题：“孤阙国的毁灭，其实真正的原因在于内部对吗？”
　　帝襄暗示她方生莲镜就是孤阙毁灭的答案，绪以灼原先不懂她的意思，看完庄夷的最后一段记忆后倒是有了猜测。
　　“阳属沙漠自古以来沙暴频繁，不是在孤阙灭亡后才出现了频繁的沙尘暴，而是在孤阙建立以前便是如此。”帝襄道，“是方生莲镜护佑了孤阙几百年。在我之后，只有庄夷和她的后人可以趋势方生莲镜。我与她都不曾想到，几百年之后，城中贵族竟然起了异心，妄图取代庄夷的后人成为孤阙的王。”
　　“他们逼宫成功，在彼时孤阙国主禅位后却出尔反尔，将王室一共二十七人烧死在王宫中。庄夷的最后一个后人死后，孤阙和方生莲镜的联系就断了，当夜沙尘暴就席卷了孤阙五城，直接把城池埋入黄沙之中。”
　　帝襄说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好像已然不在意这件事。但绪以灼知道帝襄如果真的放下了，莲城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孤阙毁灭的那一夜，我的残魂也从镜中苏醒，”帝襄微笑道，“我收集来了孤阙所有亡者的魂魄，用拘魂灯将他们留在此地，每到沙暴频繁的时节，他们就要夜夜经历孤阙覆灭的那一日。”
　　绪以灼听出了一丝寒意。
　　孤阙已经覆灭了两百年，帝襄也就报复了孤阙国人两百年。
　　“算算时间，”帝襄悠悠道，“莲城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毁灭的。”
　　绪以灼下意识往外看去，只见沙尘暴已经离得很近，恐怕已经越过了城墙。
　　“王宫是唯一没被沙尘暴侵袭的地方，当日城中贵族纷纷往王宫逃难，然而知晓桥梁机关位于何处的人都已经被他们烧死在了王宫里。他们只能凫水过湖。”帝襄伸手拨弄着墨莲的花瓣，“可他们不知湖水因方生莲镜而来，王室被灭门后，活水化作流沙，他们被幻境所惑，接连被黄沙吞噬。”
　　绪以灼隐约听见了喧闹的人声。
　　帝襄勾了勾唇：“他们过来了。”
　　在莲花的最外围，绪以灼看见了摇晃交错的火光。
　　这里是能看见有人围着湖泊的。
　　当年的帝襄也如今日一般，坐在祭坛之上，漠然看着逃命而来的贵族找遍湖畔也没找到桥梁的机关，最后一个个被逼入流沙之中。
　　帝襄报仇，真是毫不手软。
　　“我既然有复仇的力量，为何还要留手？”帝襄反问道。
　　绪以灼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对待仇人的时候，心慈手软是最可笑的做法。”帝襄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绪以灼，“你身怀神器却无自保之力暂且不提，如果还这般心软，恐怕哪天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绪以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嘟囔：“就保命我应该做得到的吧。”
　　帝襄忽然咦了一声。
　　绪以灼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疑惑地看向她。
　　帝襄道：“先前你还未引气入体，怎么转眼就到练气期了？”
　　绪以灼啊了一声，原来在帝襄说完拘魂灯的时候，有关孤阙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到账的经验刚好满了进阶练气的经验条。
　　绪以灼找了找，还是没找到技能键，连个平A都看不到。
　　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后，道具功法成了真的功法，绪以灼摸索了好久才弄明白该怎么看到玉简里的内容，然而里面大片大片的文字让她看得头晕眼花，对着各种陌生的穴位瞪大了眼。
　　修仙，从入门到放弃。
　　绪以灼匆匆查看一遍，确定了自己还是只能当个小废物。
　　帝襄很不解：“为什么你的灵力全部束缚在身体里，一点都不外露？你不觉得累吗？”
　　还会累的吗？
　　绪以灼很懵：“我不会外放啊！”
　　只有在一些特殊的情况下，比如说遇到危险的时候她的灵力会下意识外放保护自己，放出去一会儿就缩了回去。绪以灼也想过主动调用，但是怎么探索都不得章法，屡次失败后就放弃了。
　　帝襄被绪以灼的回答噎了一下。
　　只听说过低阶修士收敛不了自己灵力，她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不会外放自己的灵力。在帝襄看来这就是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可以算是修士的本能了。
　　“你是怎么修炼到练气的。”帝襄忍不住吐槽。
　　绪以灼心道当然是经验满了就上去了，不然游戏等级还能怎么升。
　　“过来。”帝襄朝着她招招手。
　　绪以灼不知道她想干啥，但还是挪了挪身子到她跟前。
　　帝襄抬起手，指尖落在她的眉心。绪以灼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有一股热流通过帝襄的指尖流入了她的身体里。
　　“这是我的灵力。”帝襄道，“我是火雷双灵根修士，灵力给人的感觉或许有些烫。”
　　绪以灼有点意外，她原先以为用着方生莲镜的帝襄会是水灵根或者木灵根。
　　绪以灼忍不住问：“我是什么灵根？”
　　帝襄随意探了探，又无语了。
　　“五灵根，你的资质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绪以灼道：“我觉得你在嘲讽我。”
　　“不用觉得，我就是在嘲讽你。”帝襄道，“一般来说灵根越少修炼越快，我虽然是双灵根，但火雷相辅相成，修炼速度不慢于单灵根，甚至更胜一筹。你的五个灵根虽然都很纯粹，但是势均力敌，筑基后你只能同时修五个主功法，看不累死你。”
　　绪以灼想起那些看不懂的玉简，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静心凝神。”帝襄语气严肃了几分，“感受我的灵力是怎么在你体内游走的。”
　　因为绪以灼记不住路线，帝襄又重复好几遍，到后来简直想翻白眼。
　　帝襄道：“你是我见过的资质最差的一个——记住了吗？”
　　绪以灼不是很确定地点了点头。
　　帝襄不想管她了：“你自己试试，感觉下灵力可不可以外放。”
　　绪以灼照做，惊讶道：“感觉到了。”
　　帝襄挥挥手：“你随便打出一道灵力。”
　　绪以灼不禁思考该怎样打出灵力。
　　这一刻，她突然想到了某位著名反派紫薯精的招牌动作。
　　绪以灼小心翼翼地打了一个响指。
　　轰——
　　像是一道劫雷骤然落到了祭坛上，沙尘漫天，星月失色，闷响中参杂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覆盖了整座莲城的幻境在转瞬之间破碎。
　　房屋倒塌声接连不二地从远方传来，莲城的遗址在几息之间遭遇了灭顶之灾。气浪从王城正中央的王宫推开，所到之处拘魂灯尽数熄灭，城中数万亡魂转眼消失不见。
　　甚至几十外拱卫着莲城的四城也受到了波及。
　　绪以灼呆呆坐在化为废墟的祭坛上，手指还保持着响指打完的姿势。
　　被吹歪的墨莲坚强地立了回去。
　　绪以灼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一抬头便见帝襄一脸和善地对着她笑。
　　“留下来还债吧。”
　　＊
　　巨大的气浪忽如其来，即使是余波也把沙漠中跋涉的老李等人掀翻在地。
　　几个晕头转向地从地上爬起，程嫂扶起老李，钟蒙看向气浪袭来的方向皱眉：“是莲城——”
　　钟蒙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刚刚还能隐约看见的莲城城墙竟然塌了！
　　程嫂惶恐道：“莫不是地龙翻身了？”
　　老李摇了摇头。
　　这分明是修士的手笔。
　　然而……怎么有修士会在东大陆弄出这般大的动静。
　　老李咳了两声：“继续走。”
　　钟蒙很不安心，但还是听从了老李的命令。前方的道路有些模糊，黄沙被掀起浮在空中，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全数落下。
　　“前面有人！”眼力最好的程三忽然喊到，“好像是绪小姐！”
　　几人心中一喜，纷纷加快了脚步。
　　沙尘中的身影随着走来逐渐变得清晰，果然是慢吞吞走着的绪以灼。
　　钟蒙大喊了一声绪小姐，用力招了招手。
　　绪以灼愣了一下，也跑了起来，两拨人很快就回合了。
　　绪以灼被围在中间，众人本来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但是一看绪以灼疲惫的神色默默止住了声。
　　“绪小姐，马车停在前面的城市里，我们现在过去？”钟蒙问。
　　绪以灼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老李看过来后，勉强勾起唇角笑了笑。
　　我太难了。绪以灼心道。
　　作者有话要说：虚假的老师：技能书。
　　真正的老师：帝襄。


第26章 
　　绪以灼趴在马车里的床榻上看书。
　　书是帝襄给的，和修炼无关，大致介绍了一下西大陆的势力划分和重要地区的风土人情，帝襄的原话是别啥也不懂跑去西大陆傻乎乎地又被人扣下还债了。
　　帝襄拍了拍绪以灼的肩膀：“怎么也得把欠我的先还完。”
　　绪以灼笑不出来。
　　跑都来不及跑，帝襄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拉着她的手在一纸契约上摁了手印。绪以灼一个响指毁了莲城遗址和帝襄的三万两千四十八盏拘魂灯，数目过大又涉及人魂，帝襄让她去找除破妄镜和方生莲镜以外的黄泉镜碎片，天道竟是承认这个契约了。
　　“加油哦，这可是有时间限制的。”帝襄笑眯眯地欢送她，放下刚修好的第二盏拘魂灯。
　　“啊对了，这个空间法器给你，里面的东西你斟酌着学，尝试的时候建议找个没人的地方呢。”帝襄扔给绪以灼一个莲花金簪，绪以灼探入神识看了看，看见了如山的玉简。
　　绪以灼：“……”并不想学，谢谢。
　　绪以灼本来还想据理力争一下的，帝襄好像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在她说出口之前就挥了挥衣袖。绪以灼眼前黑了一瞬，再次恢复视觉的时候她已经到了莲城之外。
　　绪以灼有种感觉，她感觉在帝襄发现自己不认识她后就准备抓她当苦力了。她一不小心摧毁了莲城，对帝襄而言可谓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上枕头，正好给了她借口。
　　绪以灼想找帝襄问个明白，结果就发现自己进不去莲城了。帝襄修理拘魂灯慢慢吞吞，布下迷阵倒是麻利得很。
　　她只好没精打采地往回走，半路就遇上了老李一行人，胡乱几句话应付过去，绪以灼爬上马车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之后的行程十分顺利，按着钟蒙事先规划好的路线一路西行。
　　第一回遭遇沙尘暴的时候绪以灼连人带骆驼被卷走，之后绪以灼一路迷迷糊糊的，骆驼什么时候跑丢了都不知道。本以为它们回不来了，没想到马车驶出孤阙遗址没多久，两匹骆驼就跟上了队伍。
　　虽然丢失了一些物资，但由于原先准备得十分充足，别说支撑到下一个补给点，就是支撑到大衍王朝都没有关系。
　　在阳属沙漠跋涉一个月后，大衍离他们已经很近了。
　　马车减震做得再好还是有些摇晃，绪以灼看久了书就有些头晕。绪以灼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无聊地呆坐了一会儿后，从头上的莲花金簪里取出了方生莲镜。
　　没错，正是方生莲镜。
　　绪以灼看见空间法器里的方生莲镜时也吓了一跳，没想到帝襄把这个也装了进去。绪以灼不知帝襄是何意，但也不可能把方生莲镜扔下，就放回了金簪，因为无聊有事没事就拿出来看看。
　　墨莲花瓣饱满，随着行驶的马车微微摇晃，倒是有几分生动可爱。
　　绪以灼戳着墨莲玩儿，把墨莲戳得东倒西歪，要是方生莲镜的器灵没有随着帝襄的死亡散去，此时说不准要现身来打她。
　　绪以灼玩了一会儿，突然听见马车外的人声。
　　是完全陌生的声音。
　　绪以灼拉开车门，探出半张脸问正在驾车的程嫂：“程嫂，我听到有陌生人的声音，是遇到别的商队了吗？”
　　他们在阳属沙漠里头遇到的能说话的竟然大部分是鬼魂，他们在几个沙漠客栈歇息过，但是并没有见到多少人。
　　这个时节，商队确实是会避开出行的。
　　程嫂笑了笑：“绪小姐，我们是要到大衍边境的村子了。”
　　绪以灼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么快的吗？”
　　程嫂道：“也走了挺久了。”
　　随着马车向前，周边的人声果然多了起来。程嫂说现在天色还早，村庄条件有限，不如再往前走一会儿，不远处就有一个城镇。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达了同在大衍边境的虞安镇。
　　车轮骨碌碌在平整的街道上驶过，绪以灼打开了车窗，好奇地往外看。虞安镇是一座比清平镇稍大些的镇子，屋舍的样式与清平镇有些许不同，若是说清平镇是温婉的水乡，那么虞安镇给人感觉就多了几分厚重。
　　有行人好奇地看向这两辆陌生的马车。
　　马车一路行驶，到达虞安镇最好的客栈后才停下，绪以灼跳下马车的时候，钟蒙已经进到客栈去给她和老李订房间。等老李磨磨蹭蹭在程大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跟绪以灼一起进去的时候，钟蒙已经把房牌拿到了。
　　终于把一切都安置好，钟蒙郑重对绪以灼道：“绪小姐，此行我们就送您和李老先生到这儿了。”
　　绪以灼点点头，她和钟蒙等人的契约本来就是送她和老李在固定的时间里安全穿过阳属沙漠来到大衍，之后怎么去西大陆是另外考虑的事。
　　绪以灼问：“你们是什么打算，要回去吗？”
　　钟蒙点点头：“眼下阳属沙漠的沙暴潮也过去了，许多商队将要启程，我们会跟着商队回到乌秦。”
　　“这样，”绪以灼道，“那……祝你们一路顺风，回去的路上一定小心。”
　　钟蒙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他走下楼，程大等人已经在大堂等了他好一会儿。一行人准备去找相熟的商队，走出客栈时，钟蒙忍不住抬头看去，只见绪以灼也站在二楼看他们离开，见钟蒙看来又招了招手。
　　送离了钟蒙等人后，绪以灼回到房间，热菜和热水小二都已经准备好了。她吃完饭泡了个澡后，带着拜托小二买来的地图去了老李的房间。
　　离断江上的大雾不日就要消散，他们是时候商量一下怎么去往西大陆了。
　　作者有话要说：算我三更吧qwq我尽力了


第27章 
　　不像阳属沙漠的东边大国小国无数，沙漠和离断江之间只有大衍王朝这一个国家。由于大漠的阻隔，大衍和东方诸国的文化略有不同，比如说在大衍相信修士存在的人远比东方诸国要多。
　　每年十月离断江雾散的时候，就有船只从江畔的城市出发，载着想要去离断江的另一侧求仙问道的人。
　　绪以灼和老李商量过后，决定去离断江畔最繁华的城市叶城，登上前往西方问道的船。
　　时间还算充裕，他们雇佣了车夫，一路走官道顺利到达了叶城。绪以灼和老李离开清平镇时，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烈日灼灼炙烤着大地，乘舟西向，途经无数花开得妍艳的荷塘。待到达叶城，绪以灼走下马车，一片落叶打着旋儿从头顶落下。绪以灼看着掌心枯黄的树叶，忽觉原来已到秋天了。
　　老李从后面那辆马车上下来，已经披了一件厚实的外裳，颜色依旧是低调不起眼的灰色。
　　他们到达的时间是正午，沿途经过几家客栈都没有空房。绪以灼问过后才知道前往西大陆的船只大多都从叶城出发，早在一月以前城中客栈的房间就被订完了。绪以灼最后租了一个院子，安置好一切后刚到申时，距离太阳落山还有很久。
　　老李要留在屋里休息，绪以灼决定先去渡口踩踩点。
　　来到渡口，绪以灼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她登上岸边最高的酒楼凭栏远眺，白雾已经散了许多，露出浩瀚的江面，一眼望不到对岸，似乎无边无际。绪以灼虽然心中早有猜测，此时依旧震惊得低声喃喃：“这叫江？这是海吧！”
　　离断江与她见过的海一般无二，就是停泊在渡口的船只，规格也不像是用于渡江的船。
　　什么离断江，这分明就是离断海！
　　之前听对离断江的描述绪以灼就觉得不太对，什么江会让人迷失方向无法离开？一般的江站在江畔就能看到对岸，船开了没一会儿就能到江的另一侧。绪以灼问过老李渡过离断江大概要多少日，老李的回答是少则七日长则半月。
　　这时间和海也没区别了。
　　绪以灼趴在栏杆上心情有点复杂，过了会儿就把注意力转移到身后食客们的交谈上。这个时节渡口大多是想要过江的人，食客们饭桌上谈论的不是怎么过江就是怎么修仙。
　　有人说道：“听说前几日有仙人来城中招收弟子。”
　　听闻此言，他同伴嗤笑了一声道：“这样的‘仙人’每年都会出现几十个，最后全进了衙门的大牢里。”
　　最早说话的人不服气道：“那可不一定，这回被带走的人可是方大人的次子！”
　　“你说的是那位庶子？如果是他的话……就算那个仙人是骗子，把他带走也算是救人一命的好事。”
　　两人唏嘘很久。
　　绪以灼百无聊赖地想，怎么还没有人说到重点啊。
　　所幸她等了没一会儿，有一桌食客开始谈起渡江做哪家船场的船最好。
　　“裴兄你头一回来叶城，有许多弯弯绕绕你没听说过。那什么杨氏船场啊鸿运船场啊的，都不可靠，渡江还得去平洲船场！”
　　“……平洲船场离这儿也不远，就在东鼓巷，你一直往里走，最里面就是平洲船场的会堂，你跟当值的伙计说想要渡江，他会告诉你交多少钱什么时候出发要带什么，交好钱后时间一到就可以去了。”
　　平洲船场吗？
　　绪以灼若有所思。
　　*
　　绪以灼怀疑自己被骗了。
　　她问着路一路来到东鼓巷，短窄的巷子一眼就可以看到头。甫一看到巷子尽头的建筑，绪以灼心里便是一咯噔。
　　就那破破烂烂，年久失修，站在里头都会怕屋顶塌下来的房子，真的是平洲船场的会堂。
　　绪以灼瞧见檐下挂了一只满是斑驳痕迹的门匾，看了半天看出四个字“平州舟土”。
　　字的金漆都掉得七打八了。
　　太不靠谱，绪以灼想打道回府。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掉头，船场的门竟然就当头砸了下来，绪以灼惊呼一声跳到一旁，门板落在地上的声音像是一块被蛀空了的木头。
　　里头走出来一个蔫头耷脑的伙计，没精打采地看了一眼绪以灼道：“对不起啊。”
　　绪以灼看着他从门边拉出一筐工具就开始熟练地修门。
　　绪以灼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因为不敢置信而有点发颤：“……你们这里，接过江的生意吗？”
　　“接啊。”伙计指了指头顶，“上面不是写着船场吗？”
　　绪以灼只看到了“舟土”。
　　她很怀疑，真的会有人来到这里后还觉得坐这家的船渡江吗？绪以灼已经想象到了平洲船场的船刚开出渡口就沉进水里的景象。
　　伙计毫无招揽生意的意思，绪以灼也想走人。
　　正在这时，东鼓巷又来了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绪以灼先是听见一个少年在吱哇乱叫，回头看去发现叫喊着的小少年正被一个威武雄壮的女子提溜在手里。绪以灼看了一眼女子露在外头的结实健美的手臂肌肉，肃然起敬，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修门的伙计挡住了道，女子走到门前停下，说道：“渡江，共两人。”
　　“你放开我！”少年一边挣扎一边大喊，“我才不去！我要回家找我娘！”
　　女子不为所动。小少年比绪以灼还要瘦弱，女子提着他就像提着一只小鸡。
　　伙计蹲着在门板上叮叮当当，头也不抬道：“一人一金。”
　　女子抛了一只袋子过去，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绪以灼目光一凛，她在袋子上感觉到了灵气的波动！
　　伙计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回答：“五日后，辰时。”
　　绪以灼就在伙计身边，眼尖地看到了袋子里面的竟然是灵石！
　　灵石是在修真界通行的货币，这个女子怎么会带着灵石，平洲船场怎么又会接受用灵石结账？
　　绪以灼脑子里还没出现一个清晰的答案，就和看过来的女子对上了目光。
　　女子看着她挑了挑眉，道：“练气修士？”
　　作者有话要说：【修为】
　　君虞最初见到绪以灼时，感受不到绪以灼的修为，但她相信绪以灼一定不弱，只是有着特殊法门能在她这样的大乘期修士面前隐藏修为。
　　君虞再次见到绪以灼时，感受到绪以灼是个实打实的练气期修士。君虞：“……”
　　大佬的心中一瞬间充满了疑惑。


第28章 
　　被一眼看穿，绪以灼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然而女子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深究。反倒是小少年看见绪以灼两眼发光，向她伸出手：“救我——”
　　绪以灼轻咳了一声，假装自己没有听到。实在是女子和小少年之间完全不像发生了拐卖儿童一类的事，更像是厌学少年被严厉的班主任揪着去读书。
　　小少年满脸绝望。
　　绪以灼扭过头去问平洲船场的伙计：“要用灵石结账吗？”
　　伙计答道：“用灵石也可以，没灵石的话就用金子。”
　　绪以灼随身携带的是在凡人国度通行的货币，闻言递过去两金：“一共两个人。”
　　伙计接了金子，也没有验，搁下门板往店里走去，不多时就回来，分别递给绪以灼和女子两块木牌：“上船的凭证，切记别弄丢了，五日后辰时启程，船上除了饭别的都不管，行李自己看着带，至少要在船上待七日。”
　　绪以灼问：“出行的是哪艘船？”
　　伙计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们只有一艘船。”
　　伙计理所当然的态度令绪以灼一噎，只有一艘船你们还叫船场？
　　女子像是不是
　　第一回来平洲船场，对绪以灼道：“帆上写了平洲两字的就是平洲船场的船，好找得很——哦，看着最破烂的一艘大概就是了。”
　　她说完拎着小少年就要往回走，小少年觉得自己在劫难逃，只欲最后挣扎一番，大吼一声拼命晃动着身体。结果只听刺啦一声，小少年的衣领裂开了，啪嗒一声脸朝下摔在地上。
　　女子嗤笑一声，从容地提起了小少年后背的衣服。
　　绪以灼：“……”
　　好粗暴，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体修吧？
　　*
　　叶城比绪以灼一路来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要繁华，景城也只能说勉强能与其相较，大衍王朝的国力果然远胜东方诸国。绪以灼没有什么要收拾的行李，她几乎能在包裹里找到日常所需的一切，等待船开的五日里，她就像来旅游似的逛遍了叶城，每日都在月上中天之时抱着一大堆买来的新鲜玩意儿回到租赁的院子。
　　倒是老李很没精神，这几日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只有吃饭的时候会露露面。绪以灼看他不像是因为舟车劳顿，很担忧地询问了原因，老李犹豫了一会儿后答了，竟是因为临近西大陆的原因。
　　老李没有告诉绪以灼全部，只道他原先从西大陆而来，走时不易，回去同样如此，离西大陆越近便越觉不适。
　　他又道没有大碍，然后就不再多言。绪以灼只能心里忧虑，也没法逼迫老李说他不想说的事。
　　等待的第四日离断江上的雾气就散得差不多了，有的船只已经离开渡口，一时间百舸争流，江面布满各式船只，但若登高远眺，又觉这些船只对离断江而言是这般的微不足道，好像细小的碎叶撒入水中，一入水便散开了。
　　未至辰时，绪以灼和老李就来到了渡口。沿着码头一路找去，好不容易才在两艘大船的夹缝中间找到了船身斑驳的平洲船。虽然没有女子口中破破烂烂那般糟糕，但看上去确实上了年头。
　　他们来时女子已经登上了船，此刻正站在甲板上，瞧见绪以灼还懒洋洋地冲她招了招手。
　　她身边小少年呜呜咽咽：“我要回家……”
　　女子翻了个白眼：“这些天你说了都不下八百回了，能去西大陆修仙这儿的凡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跟洪水猛兽似的，咋的啊我还会要你命啊？”
　　小少年哽咽道：“我不要修仙，我要在家中陪我娘亲！”
　　女子毫不留情：“就是你娘要我把你带走的。”
　　小少年怒视了她一眼，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绪以灼不会去干涉别人的私事，看了一眼后就靠着木牌找到了自己在船上的房间。平洲船场这唯一一艘船虽然不大，但由于乘客很少，倒是够一人一间。安置好老李后，绪以灼才回了自己房。
　　还在收拾着东西，绪以灼忽地感觉到船身的摇晃。她打开窗户往外看去，只见船只缓缓驶离了渡口。
　　无数船只一起启航，绪以灼一眼望不到头。
　　在船上的日子其实非常无趣，绪以灼起初还有些兴趣，东逛逛西看看，可是船只就这么点儿大，没一会儿就把能看的都看完了。船上包括有十二人，其中七个是船员五个是乘客，船员的数量比乘客还要多。平日里很难见到船员，他们中绪以灼最熟悉的面孔还是她在平洲船场会堂看到的那个伙计，他也上了船。
　　船开出去三个时辰，绪以灼就觉得自己无聊得长草。
　　她躺在床头的靠背上，一边打呵欠一边翻帝襄给她的书。修炼的典籍不会比数学书有意思，同样看着看着觉得一头雾水的同时想要睡觉。
　　绪以灼在看的是最基础的修炼功法。
　　练气期的时候，绝大多数修士修炼的都是一门名为《养气诀》的基本功法，这门功法对灵根没有要求，所有灵根通用，绪以灼这一五灵根也可以用，以帝襄的说法，这很可能是她修炼最为顺畅的一段时间。
　　筑基之后《养气诀》就没法修炼下去了，必须根据自己的灵根转换功法，有时候主功法甚至决定一个修士能够走到多远，而主功法的更换对一个修士而言可谓是伤筋动骨的大事。绪以灼倒不用为功法的品级担心，不说包裹里头那一些，就是帝襄给她的，也是修真界顶尖的功法。
　　帝襄这人虽然坑得没边了，但给东西还是颇为大方。就是装载玉简的金簪也非凡品，绪以灼对比了一下她包裹里标注了品阶的空间法器，那根金簪至少也是宝器。
　　修士身上大多有着几件法器，甚至有的修士以法器入道。凡器、珍器、宝器、灵器、仙器、神器是法器的六个品阶绝大多数修士能接触到的最珍贵的法器，也就是宝器了。
　　法器终究只是外物这一特性，使得高阶法器天然要比高阶丹药稀少。
　　绪以灼仍旧不知道帝襄是何人，甚至不知道她的修为，但是靠帝襄给的东西来推测，绪以灼怀疑帝襄生前很可能是大乘期的修士。
　　进个沙漠遇到疑似修真界老前辈的鬼魂，很符合游戏主角的设定。
　　看了十分之一后，绪以灼就把《养气诀》放下了。她对打坐冥想吸收天地灵气没什么兴趣，对她来说，只要做任务就可以升级，不需要枯燥的修炼。
　　绪以灼倒是对《养气诀》里介绍的几种简单的攻击法术感兴趣。
　　绪以灼本来想试试，但是手刚抬起就放下了。绪以灼怕自己收不住力把船击沉。
　　想想在莲城发生的事，她可能还得担心一下自己一次能击沉几艘船。
　　可是兴致上来了，又回船上躺下实在有点难受。绪以灼收了功法，打算去甲板上散步。
　　夜间甲板上迎面吹来的海风有点冷，四周又是一成不变的海水，实在没什么新鲜的风景，乘客都回了自己房中。绪以灼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空空荡荡的甲板，然而刚登上就看见船头挂着一个人。
　　绪以灼瞪大了眼睛。
　　女子带来的那个小少年竟然爬上了栏杆，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船外！
　　绪以灼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你要跳海？”
　　背对着他的小少年也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颤，尖叫了一声身体一歪斜就直直往下坠！绪以灼几步奔上前，险之又险地抓住了小少年的脚腕。
　　小少年害怕得眼泪都出来了，大喊救命。
　　绪以灼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小少年拖回甲板，松开手就累得靠着栏杆喘气。
　　她各项属性都已经拉满，照理来说身体素质已经强悍到非人。但绪以灼发觉这些属性时而有效时而没效的，似乎只有在和人打起来的时候才能生效，平时她和普通人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绪以灼累得够呛，忍不住指责惊魂未定的少年：“你爬到那上去做什么，要是掉下去了周围还没人怎么办？”
　　小少年嗫嚅道：“我，我就是想试试……”
　　绪以灼皱了皱眉：“试试怎么寻死？”
　　小少年嘴一瘪：“我想回家。”
　　看小少年的年纪，在绪以灼原来的世界里顶多也就是一个初一学生。她心里也生不起太多苛责，倒是有点苦笑不得：“你怎么这么恋家呢？”
　　小少年低垂着头不说话。
　　绪以灼道：“我之前听到你身边那位姑娘说你娘亲让你过江的，你娘总不会害你啊。”
　　绪以灼的话像是触发了什么流泪开关，小少年的眼泪一下子就大滴大滴落了下来。
　　“我娘不会害我，她是在救我。”小少年哭着道，“可是她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绪以灼最害怕小孩子哭，她向来哄不来小孩，此刻手忙脚乱，伸着手不知道要不要帮小少年擦掉眼泪。
　　她结结巴巴问道：“你娘，你娘难道有危险吗？”
　　小少年自己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我叫方阅，我娘是叶城知府方临的妾。”


第29章 
　　绪以灼觉得这开场白有些熟悉。
　　倒不是说在哪里听到过谁这么介绍自己，只是方阅说的话，让她总能和一件事情联系上，究竟是哪一件事绪以灼又想不起来了。
　　想了好一会儿绪以灼都毫无头绪，方阅已然神色黯然地说了下去。
　　“娘亲是祖母指给爹的通房丫鬟，为大夫人不喜，爹也就一直没有给她名分……直到我娘怀了我。”方阅说时，眼中没有多少愤恨，只有拼命挣扎后留下的无能为力，“爹纳娘亲为妾，这更招致了大夫人的妒火。娘亲好不容易生下了我，还要一边护着我一边忍受大夫人的磋磨。大夫人身边的丫鬟都能对娘亲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娘亲虽然是有名分的妾，在府中的地位却不如许多仆从。”
　　绪以灼忍不住打断他：“你爹不管吗？”
　　方阅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爹不会管。大夫人是丞相的嫡女，嫁给我爹是下嫁，府中很多事情还是大夫人说了算。”
　　方阅吸了吸鼻子后，继续道：“娘亲不可能一天到晚看护着我，总会有顾不上的时候。因为我到底爹的孩子，府中奴仆不敢对我如何，大夫人的儿子却不会有顾忌。起先其实也就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屈辱，但是去年冬天的时候，大公子把我推进了湖里。”
　　绪以灼皱了皱眉。方阅身材瘦弱，脸色也有些苍白，看上去似乎落下了病根。
　　她问：“他这是想要你死了，你爹还不管？”
　　“爹教训了大公子一顿，但是有大夫人护着，他不会做什么，只罚大公子半个月的禁闭。然而爹是叶城知府，公务繁忙，祖母死后府中全由大夫人管理，没几天大公子就被她放出来了。”
　　绪以灼注意到方阅形容他父亲的行为时，用的都是“不会”这个字，而非“不能”。如果他的父亲态度坚决，即便大夫人娘家地位显赫也不至于护不住方阅母子，说到底在他父亲心中还是利益最重要，他宁可牺牲方阅母子，也不想失去大夫人这一助力。
　　方阅继续说了下去：“大公子出来后，不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对我和娘亲怀恨在心，愈加过分。在我饭菜里面下泻药，雨天弄坏我房中的屋瓦已然算小事，最严重的一次夫子教我们骑马，他用马鞭狠狠抽了我骑着的那匹马的马腿，我从马上跌了下来，运气好没有受什么伤。”
　　“林仙长就是那个时候来的，她说我有仙根，不如随她去西大陆修仙。她耍了些戏法，我娘信以为真就让我跟她走了……”
　　啪！
　　半个果壳飞射而来，精准地砸在了方阅额头上，一下就是一个显眼的红印。方阅痛呼了一声，捂着额头眼泪都出来了。
　　绪以灼往果壳弹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带方阅上船的女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一手掐着腰，一手抛着果壳，脸上挂着冷笑，说话也没什么好气：“你说谁变戏法呢？”
　　方阅委委屈屈道：“不就是变戏法吗……”
　　又一个果壳弹了一下方阅捂着额头的手背：“那是法术，笨蛋师侄！”
　　方阅被打怕了，抗议声都小小的：“我根本就没有答应。”
　　女子一点都没有把他的抗议放在心上。
　　绪以灼有些惊讶地指着方阅问：“他不是你徒弟吗？”
　　“我可是体修。”女子懒散地往船舷上一靠，“就他那弱鸡样子能当体修吗？不过这小子灵根倒是纯粹，刚好可以给我师兄当徒弟。”
　　女子抬了抬下巴：“在下列玉门林禾，道友来自何门何派？”
　　绪以灼答道：“散修。”
　　“在东大陆停留的散修倒是少见，”林禾挑了挑眉，“你修为过浅，练气期在东大陆这边，只要不怕天罚也能混个小国国师当当，去了西大陆可不够看的，还是有个宗门庇护的好。”
　　绪以灼点点头：“我会考虑的。”
　　她本来就有加入门派的打算，被帝襄坑着签下的那份契约上写明了要在五百年内找齐黄泉镜剩下的碎片。绪以灼不知道五百年对修士来说是个什么概念，以凡人的角度来看，五百年这个时长真的很宽裕了，绪以灼打算徐徐图之。
　　比如说先加入一个有黄泉镜碎片的门派。
　　黄泉镜剩余的四枚碎片，一枚下落不明，一枚在一个隐世的妖修手中，而剩下的两枚，分别在仙道和魔道的大派手里。
　　其实绪以灼的破妄镜照理来说也好好待在仙道第一宗门玄玉仙宗，谁让游戏已经出了这个道具，以至于世界上又平白出现了一亿块破妄镜，要是被玄玉仙宗的人知道了恐怕要宰了她。
　　“你干脆收她吧，她想修仙。”方阅说，“我只想当个凡人。”
　　林禾一脸欠的表情：“你娘当时就差跪下来求我把你带走，你现在回去也不怕你娘失望？”
　　方阅大声反驳她：“我走了，我得救了，那我娘怎么办？！我已经在长大了，再熬几年我也能成为我娘的依靠，没有我娘在府里孤立无援，现下孩子都没有了，大夫人能放过她吗？”
　　林禾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离断江雾散的时间就那么几天，我们可不会为了你返航，你要是想回去，喏，可以跳水里自己游回去。”
　　她漫不经心的态度气得方阅身体发抖。
　　绪以灼觉得方阅有些表现确实幼稚了些，但林禾更是哪都没啥问题可惜长了张嘴。她怕方阅被林禾一激真跳海去了，忙死死拽住他的胳膊，转头瞪了林禾一眼：“你少说几句吧！”
　　林禾被瞪到，撇了撇嘴嘟囔道：“跟猫儿一样。”
　　绪以灼：“……”
　　是在内涵她一点气势都没有吗？
　　绪以灼又对方阅道：“去了西大陆还可以回来啊，你若是修成归家，也能成为你娘亲的依靠。你若是成了修真者，一定没有人再敢欺负你娘亲。”
　　方阅喃喃道：“可是，那又是多少年后呢。”
　　林禾抓到机会就泼冷水：“你现在一点基础都没有，修个十几年也就和她一样的练气期。”
　　林禾指着绪以灼：“练气期，也没比普通人强上多少。”
　　绪以灼心说你信不信我是个打响指就能毁掉一座城的练气期，帝襄都拦不住我。
　　方阅一听就想跳海了。就算不是想要跳海游回去，也被林禾打击得想要跳进海里冷静冷静。
　　绪以灼疲惫地把自己挂在船舷上，她可哄不来小孩子，她只会击沉船大家同归于尽。
　　方阅忽然惊呼了一声。
　　“怎么啦？”绪以灼转过头，“你可别跳海啊。”
　　看清方阅的模样后，绪以灼愣了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方阅脸色忽然变得煞白，嘴唇也在发抖。
　　他结结巴巴难以说出完整的话来：“水，水里。”
　　水里怎么了？
　　绪以灼纳闷，低头就往江面看去。
　　只是一眼，她的脸色就变得和方阅一样差。
　　江面下，一双有一双只剩下眼眶的眼睛，静默地注视着她。
　　“……林禾！”方阅惊恐地看向当下船上最靠谱的求救对象，“你看看水里头这些是什么！”
　　出乎方阅意料的，林禾没有露出往常不耐烦的神色，在听到他说“水里”两个字的时候，林禾立即就想到了什么，神情一下子凝重下来。biqubao.com
　　不用走到方阅和绪以灼那边，她所靠着的船舷附近就有“那种东西”。
　　绪以灼被那些眼眶盯得头皮发麻。
　　黑洞洞的眼眶最是显眼，绪以灼被吓得呆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其他的地方。江面之下是密密麻麻的人，不，根本不能说是人，苍白的人身之下是健壮的鱼尾，它们就如同传说中的人鱼。
　　可外表绝无绪以灼听到的传说那般美好。
　　每一条人鱼都没有眼睛，眼眶是漆黑一片。看不出性别，像是一个个无性的个体，上身没有穿衣服，裸露出来的身体没有一丝血色。它们的肢体和鱼尾显得很是僵硬，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是僵硬了的尸体。
　　林禾缓缓道出那个名字：“……无目鲛人。”
　　绪以灼扭过头问她：“那是什么东西？”
　　“不属于阳间的东西。”林禾脸色很是难看，“离断江深不见底，历史上几乎找不到大能一探江底的记载，但是一直有一个默认的说法，那就是离断江连通着黄泉。”
　　“黄泉是属于死者的地方，人死后魂魄会渗入地下，飘往黄泉。传说那里没有陆地，被黄泉之水充盈，而黄泉之水无边无际。无目鲛人于黄泉，就如同活人与阳界。因为无目鲛人会在离断江出现，所以很多人都确信离断江确实和黄泉相连。”
　　绪以灼神情僵了僵：“无目鲛人有危险吗？”
　　林禾摇了摇头：“我们待在船上，暂时不会有事，切记不要落到水下！如果坠入水中，被无目鲛人拖到黄泉，那就是神仙来也救不了你了！”
　　绪以灼和方阅立刻离船舷远了些。
　　“雾已经散了，它们怎么会出现？”林禾眉头皱得死紧，“离断江上生死的界限本就模糊，是谁把屏障打破了？”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要补课！
　　调休根本不是放假（大声）


第30章 
　　不知什么时候，江上起了白雾。往远处望去是白茫茫的一片，雾气逐渐向绪以灼所在的船只逼近。
　　“附近的船上有人死了啊。”身后突然有人说话，绪以灼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发现说话的人是平洲船场的伙计。
　　伙计离绪以灼很近，眼睛却越过她的肩头，直勾勾地顶着远方浓雾之中。他依旧是一副又颓又丧的表情，但这是绪以灼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对眼珠子不似活人，仿佛是无机质的玻璃珠子。
　　林禾问道：“禹先生看到了什么？”
　　被称作禹先生的伙计摇了摇头，指指自己的耳朵：“我什么都没看到，但是我听到了歌声。”
　　绪以灼和方阅都是一副茫然的神色。
　　林禾沉声解释道：“若有人死去，附近又有无目鲛人存在，鲛人会唱着歌将死者的灵魂拖到黄泉之中。活人是听不到歌声的，除非那人濒死，或者已经被拖到了黄泉。”
　　方阅看向禹先生，面露惊恐：“那他岂不是……”
　　“禹先生是具傀儡，不算活物，当然也能听到无目鲛人的歌声。”林禾说道，禹先生也默认了。
　　绪以灼忍不住打量了禹先生一会儿，除了那双确实不似活人的眼睛，禹先生的其他地方和活人一般无二，全然看不出这竟然是一具傀儡。
　　方阅的世界观仿佛被林禾简单一句话摧毁了，喃喃道：“你们一定是串通起来骗我的吧……”
　　方阅自欺欺人地这般说道，但现实却在告诉他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修士，有神鬼，水面下还有一群没有眼睛的鲛人对他虎视眈眈。
　　“害怕的话就别看好了。”
　　耳边响起绪以灼的声音，方阅感觉受到了安慰，不禁感激地看过去，却见绪以灼已经自觉地捂住了眼睛。
　　方阅：“……”
　　原来你自己就在害怕啊？
　　绪以灼心虚地想着自己才不是害怕呢，自己只是有点密集恐惧症。
　　江面下无目鲛人密密麻麻，一条下面还有一条，一眼看不到尽头，仿佛离断江已经被它们填满。鲛人们用空旷的眼眶盯着江面上的生人，像是在渴盼着将生人带到它们的世界。绪以灼不敢多看，多看一眼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我们还是先回船仓吧，在甲板上好危险，要是一不小心掉下去就不好了……”绪以灼建议着，自己已经抬步要往船仓走，然而就是这时，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条船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木头断裂的声响，紧接着船上传来声声惨叫。
　　绪以灼放下捂住眼睛的手，怔怔看着那艘船不知为何破了一个大洞，离断江水争先恐后地往里涌去，而无目鲛人们顺着洞口游入船中。
　　绪以灼看见大船在沉没，鲛人们伸出了它们惨白的手，拥住离自己最近的人类后，一个俯身潜入离断江中。
　　林禾当机立断提起了方阅的后领，几步就踏进了船仓。
　　绪以灼死死盯着那艘船，一时间迈不开步子。
　　“那艘船上的人没救了。”禹先生也依旧站在甲板上，神情困倦，“不过，也是他们自作自受。你可知离断江为什么只有雾散的时候才能通行吗？”
　　绪以灼道：“旁人说大雾是江中的迷阵。”
　　“不止，不止。”禹先生摇了摇食指，“雾起的时候，无目鲛人就会浮出水面，普通人若是遇见了它们可谓十死无生。而因为无目鲛人总是成群结队地行动，即使是修士也别想在它们手中讨得好。”
　　“这雾，可不是离断江独有的。”禹先生眯了眯眼睛，“黄泉之上有往生境，往生境别无他物，只有一望无际的大雾，魂魄在这雾中走一遭，往往忘了自己是何人，自己身前事。”
　　绪以灼问：“大雾和死了人有什么关系？”
　　她还记得禹先生最早说的那句话。
　　禹先生笑了一声：“黄泉和阳间有着一层屏障，其他地方这一屏障坚固无比，只有在离断江只有薄弱的一层。起雾的时候，这层屏障若有若无，雾散的时候，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也能使屏障破损。”
　　禹先生说着，将要沉没的大船上驶出一支木舟，两个男人拼命划着船向绪以灼所在的船只划来。因为恐惧他们神情扭曲，凄厉的呼救声也几乎听不清字眼。
　　“亡魂就是能够打破屏障的变数。”禹先生道，“怨气和血气都这般浓重，也不知道是谁杀了人。无目鲛人这是勾魂来了，可鲛人既然来到阳界，怎么可能只带一条魂魄走。”
　　数不尽的鲛人往木舟上扑去，船上的两个人拼命挥舞着木桨打落鲛人。他们没有直接接触到离断江水，鲛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每每要接触到两人的时候又被扯回水中，才这般轻易地被普通人用木桨赶了回去。
　　但绪以灼能看到随着雾气渐浓，无目鲛人受到的束缚越来越弱。
　　不知何时，远处的船只已经被雾气遮掩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二人看见站在船头的绪以灼，一人激动地站了起来，用力地向她挥手求救。
　　绪以灼迟疑了一会儿，纠结地回头问禹先生：“你能看出来是谁杀了人吗？”
　　“这个距离看不出。”禹先生瞥了木舟上两人一眼，“你要是不想救杀人凶手的话，等他们上船我看过后再扔下去也不迟。”
　　船舷上就挂着绳子，绪以灼听闻此言解下绳子就扔入江中。
　　两人划船划得更卖力了，船只飞快地向扔下绳子的位置移动。
　　终于划到船下，站在木舟前部那人迫不及待地伸手要够绳子，然而此时木舟猛地一晃，那人的手抓了个空，险些直接栽倒进水里。
　　他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一低头，就看见一对黑洞洞的眼眶。
　　*
　　久久感觉不到有人抓住了绳子，绪以灼十分茫然。
　　“不是已经划到了吗……”绪以灼喃喃道，趴在船舷上低头往下看。
　　手中的绳子突然被扯了一下，可是绪以灼已然看见了船下的景象。那支木舟已然倒扣在水里，舟上那两人没有发出一声求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此时抓着绳子的……是一条无目鲛人！
　　绪以灼瞪大了眼睛。
　　手上传来一股巨力，绪以灼没来得及松手，便被连人带绳子拽下了船！
　　绪以灼大脑一片空白。
　　坠落的过程只有一刹。
　　这一刹绪以灼的脑子里只蹦出了一个词：溯回舟！
　　传说中可以渡过忘川，接回亡者魂魄的溯回舟！
　　绪以灼取物的速度没有这么快过，可是她却拿错了地方，这几日她用惯了帝襄给她的金簪，一时之间竟是忘了溯回舟在游戏系统的包裹里。
　　绪以灼只来得取出她寻到的第一样的东西。
　　绪以灼闭上眼睛，听天由命，已然做好了被无目鲛人拖入江中的准备。
　　啪。
　　一声轻响。
　　绪以灼落到花瓣之上，滑落莲心之中。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手中捧着一朵随风摇曳的墨莲。
　　绪以灼怔怔环顾四周。方生莲镜现身的那一刻，一朵硕大的莲花在她身下盛开，稳稳地接住了她。而她睁眼之时，白莲次第开放，转眼间布满了离断江面。
　　天地间好像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一切都在莲丛中寂静无声。作者有话要说：太难了，社团活动就搞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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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绪以灼整个人都懵了。
　　莲花不知开到了何处。肉眼所见之处皆是洁白如雪的莲花，覆住了江面。这个时候若是有人说整条离断江都开满了莲花，绪以灼也会认真思考一下可能性的。
　　绪以灼低头往下看，莲花之下依稀可见江面。她正好对上水下一对漆黑的眼眶，她从那对没有眼珠的眼眶中感觉到了不甘情绪。眼眶很快就消失了，光滑的黑色鱼鳞一闪而过，无目鲛人一甩鱼尾从水下游开。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看样子在这些莲花面前无目鲛人知难而退了。
　　绪以灼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
　　头顶忽地响起一声状似感慨的轻叹。
　　绪以灼下意识地把方生莲镜藏在身后。
　　禹先生慢慢走到船头，扫视了一眼江上莲花，又居高临下地看着绪以灼：“这些花你弄出来的？”
　　眼下这情况，绪以灼不认也得认，死咬着不承认也没有会相信。她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禹先生挑了挑眉：“这阵仗，可不像是一个练气期的修士能做到的。”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绪以灼身下的白莲：“能够逼退无目鲛人的莲花，想来也不会是普通的莲花。”
　　绪以灼不动声色地把方生莲镜收回莲花金簪，回以禹先生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修士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有点保命的东西，我有也不奇怪吧？”
　　禹先生笑了笑，绪以灼看着他不自觉眯起的眉眼，觉得他这个时候就像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只听禹先生说道：“若是其他东西我也不会意外，但你这保命的物件，模样倒是让我不禁想起一个人来。”
　　绪以灼心里头一紧：“什么人？”
　　她心里头拼命祈祷，帝襄可千万别在修真界犯下过什么惊天骇俗的大事。
　　“你不知道？”禹先生意味深长，“若是提到莲花，恐怕修真界一半的人都会想起那位。”
　　绪以灼无辜道：“我只是一个没什么见识的练气期修士。”
　　禹先生含笑点头，脚下的船现在还被绪以灼弄出来的莲花包围着，他显然一点儿也不信。
　　绪以灼有些紧张地问道：“所以那个人是谁？”
　　禹先生倒也没有吊着她胃口，恐怕心里头也在猜测绪以灼是不是明知故问。他说道：“那人是千年前的修真界第一人，被各道修士们称为帝女。”
　　绪以灼心说恐怕就是那个坑货了。
　　她知道帝襄修为极高，但不曾想过她竟是修真界第一人。这个第一人的名号也不是人人敢当的，至少君虞是因为百年内未逢敌手，自身天赋卓绝直指飞升，世外楼楼主的身份在修真界又地位超然，才被尊为修真界第一人。帝襄在修真界必然也是声名显赫的人物，只是回顾和帝襄共处的那段时间，绪以灼捏不准帝襄在修真界有的究竟是美名还是恶名。
　　为求保险她还是又问了一个问题：“帝女只是尊称吧？那她的名字是……”
　　禹先生伸出一根食指比在唇前，示意绪以灼噤声。
　　“不能说哦。”禹先生道，“虽不知那位帝女是否仍在世间，但若是她活着，你说出她的名字可是会被她听到的。”
　　绪以灼：“……”
　　这是什么大反派的设定啊？不对，帝襄她该不会真的是这个游戏里的大反派吧？
　　《黄泉镜》这种题材的游戏里有一个大反派一点儿也不奇怪，绪以灼想了想现在吃香的反派人设，又对比了一下帝襄，突然觉得这个猜想非常之合理。
　　绪以灼不禁沉默了。
　　现在的修真界第一人曾向我抛出过橄榄枝，我坚定地拒绝了伟光正的正道NPC，现在却在给疑似大反派的曾修真界第一人还债。
　　绪以灼垂死挣扎：“那位……曾经的修真界第一人，她一定给修真界做出过很多贡献吧？”
　　禹先生微笑着点点头：“她以一己之力灭门了修真界半数世家，确实是，非常大的贡献呢。”
　　“非常大”三个字禹先生特意加了重音。
　　绪以灼独自凌乱，觉得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她突然听见禹先生奇怪地“嗯”了一声。
　　绪以灼回过神来，不解地抬头看去，已经听到了一串虚浮的脚步声。禹先生说道：“你怎么出来了……咦？”
　　“谁啊？”绪以灼从莲心站起来也看不到甲板上的情况。
　　“那个小孩子……”禹先生随意抛下一句，紧接着也离开了绪以灼的视线。
　　船上似乎有一扇门被大力推开，门板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甲板上随之就响起了林禾骂骂咧咧的声音。
　　绪以灼：“？”
　　有没有人能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在不久后脚步声就消失了，甲板上的人停留在原地，绪以灼勉强能够听清他们说了。
　　先是林禾骂了一声：“才开船第一天，怎么这个时候进入了幻境？！”
　　禹先生的声音听不出一点儿意外，他甚至还无聊地打了个呵欠：“起雾之时，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意外。我建议你先把这小子绑起来，自己回房中抱元守一。”
　　林禾沉默了一会儿，许久后才有些不情愿道：“船上劳烦先生守着了。”
　　“好说好说。”禹先生道，“我们平洲船场好歹是收了钱的。”
　　话音落下后，绪以灼就听到了林禾带着方阅离开的脚步声。没过多久，禹先生就回到了船头。
　　绪以灼茫然地抬着头，看到禹先生后不解地问道：“方阅怎么了？”
　　“进入了幻境罢了。”禹先生漫不经心道，“第一次从东大陆前往西大陆的人，在离断江一般都会遇到幻境。他也不知道在幻境里面看到了什么，要是没有人拦着恐怕就要跳进海里了。”
　　绪以灼又问：“那林姑娘为什么……”
　　“离断江的幻境，任何人都有可能遇到。”禹先生指了指脚下，“离断离断，离的是红尘，断的是因果，但又有几个人能够真正斩断凡尘？”
　　“修士不愿从西大陆来到东大陆，一个原因就是大多修士往返必须经过离断江，若是在幻境中忆起凡尘诸事，一个不好就要生出心魔，无缘大道。”
　　“而去西大陆求仙问道的凡人，又有几个人真的能割舍下凡尘的一切？许多人的仙途不是断在西大陆，而是断在离断江。”
　　三两句解释完，禹先生说道：“你也快点上来吧，那小孩儿进了幻境，恐怕你进幻境的时间也不远了……啊。”
　　禹先生稍显讶异。
　　他看着莲花上双目无神的绪以灼，感慨道：“还真是说来就来。”
　　禹先生轻飘飘跳下船，落在莲花瓣上时，好像落上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轻若无物的树叶。禹先生去看绪以灼的脸，发现绪以灼此时已经把眼睛闭上，神情平静得就跟睡着了似的。
　　她一动不动，看上去竟然颇为乖巧。一点儿也不像刚刚从自己的房间里跑出来直往江面奔去的方阅，当时方阅泪流满面，嘴里一直在喃喃念着一个词，没有发出声音，禹先生却看出了他正在唤的是娘亲。
　　禹先生叹了一口气。
　　绪以灼这样平静的表现却未必是好事。方阅反应虽然剧烈，但往往这样的人在斩断尘缘时也足够决绝。而如绪以灼这般，却像凡尘往事已如丝丝缕缕缠绕了她迄今的人生，无事轰轰烈烈，却诸事难以割舍。
　　想要扯下密密麻麻缠绕着的丝线，该是何其不易。
　　禹先生抱起绪以灼，脚尖一点莲心就跃上了甲板。绪以灼离开后莲花也没有消失，禹先生能够感知到它们不是真正的莲花，而是由灵气形成，也不知这些灵气什么时候能散去。
　　“真是太像了。”禹先生低声自语。
　　凭空生成的莲花，修为与实力完全不匹配的练气期。那位从西大陆消失匿迹后不知去了何处，天下之大恐怕无处她不可去，若是去了东大陆也是说得通的。
　　也不知道这个小修士和那位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还是得盯着些啊，禹先生想，毕竟当初，自己也是那位的部下。
　　*
　　绪以灼清楚地知道自己来到了幻境了。
　　对她来说，进入幻境带来的感觉和进入双生魔的记忆，看到庄夷的过去没很大的差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在后两者里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些什么，只能等一幕幕自行上演，又自行结束。在幻境之中，绪以灼却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指引她往一个地方走去。
　　绪以灼没有立刻跟着那股力量走，而是驻足打量自己身处何处。没一会儿她就看了出来，毕竟这是不久前她待过的地方。
　　她在叶城租的院子。
　　绪以灼挠了挠头，有些不理解，她还以为幻境会让她看一些不同寻常的记忆呢。然而绪以灼回想了一会儿后，发现自己的人生竟然极其平淡，可以说除了穿越外没有任何转折点。她就平平淡淡地活了二十几年，因为生活毫无波澜，顺理成章地活成了一条咸鱼。
　　绪以灼：“……”
　　为什么，会有一点点被打击到的感觉的呢……
　　绪以灼瘪了瘪嘴，走到一边的秋千上坐下。她不会荡秋千，但是很喜欢坐在秋千上摇摇晃晃什么事情也不做的悠闲感觉。
　　幻境呈现的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绪以灼想从周围的环境里找一点线索，但仔细观察后她意识到过去她就没注意过自己租下的院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原来正对着秋千的地方是一片花丛，这个时节菊花开得正好，一朵朵在秋日的阳光下舒张着柔嫩的花瓣，在秋风拂过的时候微微点头。坐在秋千上能赏花，除了秋日的菊花，夏日时还能看见菊花丛边池塘里的荷花。荷花此时已然谢了，只有残枝败叶留在水中，等待来年焕发生机。
　　院子不大，但是各种植物错落有致地填满了小院，白墙下任何季节都有植物开得生机勃勃……对了，院墙！
　　绪以灼忽地想起了什么，从秋千上跳了下来。
　　她跑到菊花丛旁的一堵白墙前，很快就找了一条不显眼的划痕。
　　绪以灼不禁弯起了眉眼。
　　这条划痕是她才来到叶城的第三天刻下的，在叶城没日没夜地玩了两天后她收敛了许多，想要在租来的院子里宅一个上午。她夜间回来本来就晚，所以绪以灼打算一次性睡到次日中午。
　　可是那晚她睡得并不安生。
　　绪以灼睡是睡着了，可是睡得很浅，骨头隐隐的疼痛让她没法睡熟。那些疼痛又没有痛到无法忍受的地步，绪以灼紧闭着眼睛抱过一只枕头，硬是没醒来一次睡到巳时三刻。
　　醒来后，骨头缝里的疼痛却消失不见了，绪以灼抱着枕头百思不得其解，疑心自己是不是没好好盖被子患了风湿。
　　这个时候老李在房间外敲门叫她去吃早餐，绪以灼不再多想，穿好衣裳洗漱之后就去吃饭，直到饭桌上忽然又想起这件事来。
　　绪以灼把这事儿跟老李说了，老李却当场笑道，你这不是得了风湿，你这是在长个子了！
　　绪以灼愣了一下，回忆了好久才记起当年她长个子的时候似乎是这么回事。
　　穿越后她的身体也缩水了，年龄大概在十五岁。绪以灼上一回发育得很晚，重来一回也是一样。她比同龄人要矮小很多，只是这一回绪以灼没在意这件事。
　　过去那一回她在意得不得了。当时在读初二，周围的女生都在发育，过几天身高就往上窜一窜，只有绪以灼一如既往，小学的时候她的身高在班里能坐中排，不知什么时候她就坐到了第一排去。
　　绪以灼急得都要哭出来，可用了好多种办法都不长高，去校篮球队报名的时候还被不认识她的队长委婉表示篮球队不招小学部的学生。家里那两位倒是一点儿也不急，早上出门去公司前还会乐呵呵地按按绪以灼的头顶，以至于绪以灼好一段时间都在怀疑自己是被那对不靠谱的爸妈按矮的。
　　那是绪以灼咸鱼人生遭遇的一次大危机。
　　绪以灼没有把心里的担忧害怕和别人倾诉过，在旁人看来，她的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初三的时候她终于开始长个子，只是长得很慢，绪以灼最开始没有意识到她开始长高了，只奇怪为什么自己晚上睡觉的时候会觉得骨头疼。
　　骨头的事情可不是小事，这次绪以灼直接告诉了爸妈。妈妈叫来家庭医生给她简单检查了一下，医生笑着说骨头没什么问题，发育期长个子的时候会觉得有点疼是很正常的事情，平日里要注意补钙。
　　绪以灼听完还恍惚了好一会儿，不敢置信她居然也开始长高了。
　　妈妈让她站在客厅的墙前，在她的头顶画了一条线，之后每天放学回家绪以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奔向那条线量量自己有没有长高。然而初三的时候她长得不快，绪以灼担心过她会不会成为一个小矮子。
　　好在上了高中她就开始疯长，高二结束的时候她终于长上一米六，在南方的女生里头也不算矮了。
　　忆起往事，绪以灼忍不住站在小院的院墙前，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看看自己能不能超那条线一点。
　　这个时候她听见身后有门被打开，老李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她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你画下这条线还没半天呢，哪有长得这么快的？”
　　绪以灼不服气道：“你不懂，我是在感受一米四四的世界，以后就体会不到了。”
　　说完后，绪以灼也不禁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君虞：都这种情节了，我总该出场了吧？


第32章 
　　在真实的过去里，绪以灼没有在院墙前比划自己的身高，自然也不会有和老李的这段对话。
　　这个幻境里展现的虽然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但不像属于双生魔和庄夷的记忆那样可以改变。幻境里可以发生不曾发生过的事情，里面的人物也会因为绪以灼做出相应的举动。
　　绪以灼回想着这个时候她原来应该做什么。绪以灼还没想起来，就听老李问道：“你不是说要出去玩吗，怎么过了这么久还在这儿？”
　　哦，原来是已经在叶城里闲逛了。
　　听到老李的话，绪以灼一下子就想了起来。她打了个哈欠，含糊道：“突然觉得有点累了，不太想出门。”
　　老李点点头，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身后就是一株满树金黄的桂花树。秋风穿过院落，老李说话的时候，树梢的桂花也簌簌落下。
　　“累了就待在屋里休息一会儿吧，什么时候去叶城都可以，不急于这一时。”
　　绪以灼伸出手接住一朵被风吹来的落花，小小的金桂干干净净躺在她的手心，绪以灼似乎嗅到了独属于它的暗香。她回应老李的话：“我们过几日就要走了，在叶城待不了几日。”
　　老李看着她，又像是没在看她，目光悠远地穿过，越过她去看小院外繁华的叶城：“绪丫头，你有没有想过留在叶城不走？”
　　“嗯？”绪以灼疑惑地看过去，即使知道这是幻境，从一个和老李长得一模一样的幻象口中听到这句话还是有些奇怪。
　　“叶城很美，很富裕，最重要的是很安宁。”老李道，“东大陆和西大陆不同，西大陆是强者为尊的世界，绝对的实力可以打破任何规则的束缚，东大陆的秩序在那里没有意义，一座繁华的城市，它的毁灭可能就在人一念之间。”
　　“叶城要比西大陆好，清平镇也要比西大陆好。在这里可以安心地闲逛一日不用担心脚下的土地会在突然之间被摧毁，也不用担心今天开着的桂花，明日就再也见不到。”
　　老李的声音平静，但是在绪以灼耳中，有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绪以灼不由得笑了，她松开手，任由手中的桂花飘落在地上。
　　“说得真可怕，好像我要去西大陆就是个傻子似的。”绪以灼笑着摇了摇头，“但是，这不是我和凡尘的羁绊。”
　　她喜欢在叶城，在清平镇安宁平静的生活吗？当然是喜欢的。但这不会是她无法离开凡尘的理由。
　　离断江的幻境，就是对想要前往西大陆求仙问道之人的第一道考验。你想修得大道飞升成仙，但是在入道之前，你真的放下凡尘俗世的一切了吗？
　　绪以灼心道，我若是心无束缚，就没有幻境能够困住我。
　　她向着老李摆了摆手：“老李，我先走了。”
　　老李下意识站起来：“你去哪儿？”
　　“去找出口。”绪以灼懒洋洋回应道，她放任自己跟着那股指引着她的力量走。她有一种感觉，一直顺着那股力量走就能够离开幻境。离断江上的幻境似乎不是真的要困住什么人，它起的作用，更像是让求仙问道之人认清自己的本心。
　　绪以灼不知道自己的本心是什么，她好像是真的没有什么坚定的信念，也正是因为如此，幻境想给她的一切并没有引起她心中的多少触动。
　　绪以灼往院落的出口走去。
　　在她坚定不移地迈向那里的时候，世界骤然变化了。好像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要把尘世里的一切都埋在雪下。绪以灼忽有所感，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已经不见老李的踪影，院落也消失了大半，缤纷的色彩之外是大片苍凉的白。
　　绪以灼一手推开院门，凛冽粗糙的风就这么刮在了她的脸上。绪以灼下意识抬起手用衣袖遮了遮脸，然后便发觉自己身上的衣服换了一件。
　　她穿着在阳属沙漠里常常披着的白色斗篷。
　　绪以灼四处扭头看了看，然后被人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额头。
　　“突然间瞎看什么呢？”帝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绪以灼默默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没有错，就是这种面对坑货的心梗感觉。幻境里的幻象实在是太过真实了，绪以灼看着帝襄那张脸，觉得自己早晚会被她搞出心理阴影。
　　“你这是要干什么？”绪以灼没有回答帝襄的问题，反而看着帝襄两手间那张薄薄的纸，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刚刚帝襄似乎想要撕了它？
　　那不是她猝不及防之下签订的不平等条约吗？
　　“哦，我刚才仔细地思考了一下。”帝襄漫不经心道，“要你去西大陆找碎片好像有点为难你了。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张契约索性作废，你就留在莲城修灯还债好了。”
　　帝襄一副“我是不是很通情达理”的表情：“你弄坏的你修好，很公平对吧？学修这个也花不了多少时间，还很安全，不用五百年你就能走人了。”
　　绪以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坏了的莲灯似乎有……”
　　“三万两千四十八盏。”帝襄一脸和善的笑容。
　　“告辞！”绪以灼二话不说扭头就要跑路。
　　然而跑出去几步后，绪以灼又跑回来了。
　　只见帝襄已经无聊地在原地拿她们的契约折起了千纸鹤，听到她回来的脚步声头也不抬，慢悠悠问道：“怎么回来了？”
　　绪以灼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道：“我突然间很好奇一件事情。”
　　“嗯？”
　　“如果我说出你的名字，你会不会听得到？”绪以灼实在是太想知道禹先生那句话的可靠性了。
　　离断江非同一般，那么它的幻境有没有可能给出答案？
　　帝襄抬起头看着绪以灼，笑得很像个大反派：“你觉得呢？”
　　“如果我是在幻境这种地方叫的。”绪以灼试探着问，“你也能听到吗？”
　　“你可以试试看哦。”帝襄笑眯眯道，“说不定我今晚就去你床头找你。”
　　“告辞告辞！”绪以灼突然觉得头皮发麻，这回真的转身就跑了。离开的时候她还感觉到帝襄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绪以灼后背一凉，帝襄这人真是幻境里幻境外都如出一辙的邪门。
　　莲城的断壁残垣里，绪以灼没有跑多久就踏上了青石铺就的小路，盛夏的夜风悠悠从小巷穿过。
　　一盏灯，忽地出现在绪以灼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开始试着日三。
　　想拿一下五月份的全勤。


第33章 
　　转眼间就从茫茫大漠来到了温婉的水乡。
　　脚下青石板铺得平整，软底的布鞋踩在上面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绪以灼不自觉地慢下了脚步，缓步向灯光指引的方向走去。
　　绪以灼原来以为这对她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偶遇，但她没想到，竟是在看见灯光的一刻她就意识到了这是此时此地，眼前持灯的又是何人。
　　绘着兰草的白纸包裹着暖黄的烛火，纸灯如她的主人一般素净。夜风微微拂过雪衣，也吹乱了持灯人的鬓发，君虞专注地看着绪以灼，眼瞳中是绪以灼被灯火映出的面容：“又见面了。”
　　于绪以灼而言，却是好久不见。
　　绪以灼已经忘记过去她回答了什么，抿了抿唇没有说出回应的话，有些局促地站定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中团扇的木柄。
　　面对君虞的时候，她的心中总是会不自觉涌上紧张的情绪。许是因为君虞和绪以灼见过的任何人都太不一样，就好像望着天上皎皎明月，虽然心生向往，却知可望不可及。
　　君虞的声音就好像潺潺淌过清平镇的溪水，沁着水乡的温柔与宁静，她问道：“夜深了，姑娘不去休息吗？”
　　绪以灼抬起头，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眸看她：“我在找一个地方。”
　　“是什么地方？”君虞的声音依旧温和，她的询问从来不会让人感到冒犯，甚至会有一种让人将困扰倾诉给她的欲望。
　　绪以灼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
　　在见到君虞的那一刻，那股无形的指引突然变得混乱了。绪以灼感觉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一条路在身后，一条路在身前，她此时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但是我大概知道在什么地方。”绪以灼目光越过君虞，看向她身后幽深的小巷。
　　“我便不打扰了。”君虞闻言侧身让开一条道路，“愿姑娘早日找到要去的地方。”
　　绪以灼道了声谢，就要往小巷的深处走去，却被君虞叫住了。
　　她有些不解地回头看去，一盏明灯却递到面前。君虞温声道：“月亮要落下去了，姑娘带一盏灯吧。”
　　绪以灼怔怔接过，垂眸看着灯笼上墨色的兰草，低声又道了声谢。
　　她持着灯继续往前走去，灯光照亮了前方的路，身后却渐渐隐入黑暗之中，绪以灼能感觉到有温柔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她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东西，却找不到答案。幻境不会给出无缘无故的场景，在之前出现的幻境中，不管是老李还是帝襄都在让她留下，那么君虞呢？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君虞？
　　她和君虞相处的时间只有寥寥数日，深究起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数出两三个时辰，她们相交平淡如水一般，绪以灼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幻境会出现君虞的理由。
　　甚至，在刚刚短短的对话里，君虞没有说出任何暗示她留在东大陆的话。
　　绪以灼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埋头往前走。这一片的道路错综复杂，绪以灼不知道经过了多少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最后来到一扇院门前。
　　那是她在清平镇的院子。
　　绪以灼没有多想，但是在推开院门的一刹那，她瞪大了眼睛愣在当场，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手一时间没有握稳，灯笼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火星触上灯罩，纸做的灯笼瞬间燃烧起来。
　　绪以灼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踩灭了火花。
　　这么一会儿纸灯大半都被烧掉了，好在火势没有蔓延到其他地方。绪以灼顾不上院门外的一地狼藉，神情复杂地跨过了院门，踩上一尘不染的木制地板。
　　院门后的不是她在清平镇的院落，而是她在现世里的卧室。
　　房间宽敞明亮，里面的东西都是绪以灼凭着自己的喜好一点一点置办起来的，然而离去了这么久，再见到时绪以灼感到的竟然只有陌生。
　　她在卧室里转了几圈，把熟悉感一点一点拾起来。房子是毕业后买的，她毕业之后就从家里搬了出去，工作日住在离公司只有一条街的公寓，休息日则回到她在城郊的别墅，眼下她正在别墅的卧房里。卧房在一楼，一面墙壁是可以调色的玻璃，白日把墙壁调至透明，可以清楚地看到开满了荷花的湖泊。绪以灼眨了眨眼，想起来她穿越进游戏的时候现世好像就是夏天，花园中的荷花开得正好。
　　绪以灼在卧室里找了一会儿，没一会儿就在枕头底下找到了手机，打开一看已经没多少电。估计前一个晚上玩得太晚懒得充电，她随手往枕头底下一塞就睡着了。
　　绪以灼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
　　露天的阳台每天都有人打扫，毕竟绪以灼工作以外的时间不太喜欢出去玩，要是条件允许能够在家里宅上好几天。她宅家时总是坐在阳台的边缘，感受凉风从水面徐徐吹来，不管是看书还是玩手机都能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下午。
　　绪以灼还穿着在清平镇的那夜穿的衣服，甚至年龄也没有变化。她脱下绣花鞋在阳台的边缘坐下，拉了拉轻薄的裙子，以免裙裾落入水中。湖水微凉，她小腿一半就浸在湖水里，借着屋檐投下的阴影看手机。
　　解开锁屏，只见界面停留在朋友圈。
　　绪以灼看着截图上一张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但依旧熟悉的脸，愣了好久。
　　那是游戏里君虞的截图。
　　发截图的人是绪以灼的表弟，外表看上去是一个清隽儒雅的青年，然而实际上是个在网络上过于活泼的死宅，因为还在读书有比较多的空闲时间，同时玩了好几个游戏，朋友圈里不是这个NPC的截图就是那个游戏的战绩。
　　然而近几日他的朋友圈里只有一个游戏的截图，在这张图片的配字里更是一点都不矜持地大喊老婆。
　　绪以灼往下拉，发现自己竟然还评论了这条朋友圈。
　　死鱼安乐：挺好看的，这又是哪个游戏？
　　她发出这条评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表弟似乎睡着了，直到早上九点才语气夸张地回复了她。
　　蠢弟弟：不是吧姐，你连自己公司出品的游戏的摇钱树都认不出来吗？
　　绪以灼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想起来自己当初到底回复了什么。
　　她看现在的时间是九点十分，表弟回复了她没多久，现在肯定还在线，就私聊问道：还在玩游戏？
　　蠢弟弟：周末清本！
　　绪以灼懵了一会儿，“清本”是什么东西？
　　几乎不玩游戏的绪以灼听不懂表弟说的是什么，手指停留在键盘上好一会儿没有回复。
　　倒是表弟兴高采烈地问她：姐你怎么也对游戏感兴趣了？一定是我老婆长得太好看了！你也要入坑吗，来我的服我带你啊！
　　绪以灼盯着表弟的回复皱了皱眉，大小伙子胡乱叫别人老婆像什么样子，一点都不矜持。
　　她就很矜持，以前看到君虞在网上的各种绝美截图也只会在心里叫叫。
　　绪以灼没有多想，就干脆地回复道：不玩。
　　蠢弟弟：唉我就随便问问，早就知道你对游戏没兴趣了。对了姐，我家下个周六想去碧顷山庄玩，你和大姨姨父过来吗？
　　蠢弟弟：来嘛来嘛，我们都好久没聚聚了。
　　死鱼安乐：你直接问我爸妈不就好了，我都无所谓你又不是不知道。
　　发出这一句话，绪以灼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是真的很无聊。她没有特别好的朋友，也没什么个人爱好，爸妈的感情倒是很好，但就是因为太好了他们的世界好像没有她的什么位置……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总裁办公室里一般也只有她一个人。绪以灼很早就习惯了独处，人群中的热闹好像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没关系，我都可以”。
　　绪以灼撇了撇嘴，那对一把年纪了还黏糊糊的夫妻想去她就跟着去呗，去了她就装一块安静的背景板。
　　手机震动，表弟那边回复了。
　　蠢弟弟：我联系不上qwq，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姨姨父过二人世界的时候也只有你能联系上他们了。
　　绪以灼一头雾水，她什么时候知道这事了？
　　不对，你说的这事情是真实的吗？
　　蠢弟弟：姐你要是答应过来的话，大姨和姨父肯定也会过来的！
　　绪以灼看着那句话怔愣许久，一分钟没有任何操作手机自动黑屏，她还盯着黑掉的屏幕出了好一会儿神。
　　绪以灼忽地啊了一声，放任自己后仰躺在阳台的木地板上，一条胳膊挡在额前，睁眼看着挡住了刺目的阳光的屋檐。
　　她忽然间想起了好多事来。
　　那些不曾在意的往事，一件件浮出了脑海。
　　一桩桩往事似是从眼前掠过，最后停留在一件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遗忘的事上。
　　那是在高一的时候，延迟发育的绪以灼终于等来了她延迟到来的叛逆期和中二期。也不知道初升高的时候家里那两位是过二人世界过忘了还是怎么样，对她的高中没有任何安排，绪以灼就按中考成绩稀里糊涂进入了当地一所普通高中。
　　和她相熟的富二代们，不是出了国，就是去了私立的贵族中学，再不济成绩稀烂也要塞进临市全省第一的重点中学，只有绪以灼一时间好像完全脱离了过去的圈子，大夏天在濒临报废的空调底下思考人生。
　　在破空调不知道第几次吹出热风后，绪以灼忽然醒悟过来。
　　她爸妈果然一丁点都不在意她！
　　绪以灼感觉自己好像一瞬间觉醒了，她从一条快乐的咸鱼变成了一条冷酷的咸鱼。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君虞还会出场的，先露一面，下章可能还有。
　　34章


第34章 
　　高一开学没多久就迎来了下半年固定举行的校运会，每次校运会，总有一两个凑不到人的项目，比如说女生的1500米。
　　直到报名截至的前一天这个项目还没有人肯报名，班主任斟酌再三，把绪以灼的名字填上去，叫她到办公室做了好一番思想工作。绪以灼彼时尚不知1500米的威力，被老师一鼓励觉得也就不到两个800米的长度，点头答应了下来。
　　班主任又是表扬鼓励一番，最后让绪以灼回去之前对她道，校运会期间学校欢迎学生家长前来观看比赛，你要叫你的爸爸妈妈过来吗？
　　正处于叛逆期的绪以灼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语气淡淡道，他们忙得很，估计是不会过来的。
　　班主任也不清楚绪以灼家中的情况，闻言笑道，1500米每年都有很多班级没有人报，或者报了没跑，你爸爸妈妈要是看到你坚持跑下来，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绪以灼知道班主任一片好心，也不想打消她的兴致，就支支吾吾糊弄了过去。
　　那天放学后，绪以灼打电话叫家里司机晚点再来接她，自己则去了操场练习。她慢跑了几圈，心里头一直想着事，跑着跑着就停了下来。
　　绪以灼给同样在操场练习的同学让开跑道，慢吞吞走到单栏前，试了试没费多少力气就翻了上去。
　　她稳稳坐在单杆上，眼前是一个个跑过的人影，她的目光却落在空处。
　　从办公室离开之后，班主任对她说的那些话却没能就此抛到脑后。她不禁去想父母会来参加校运会吗？他们看到她的比赛，真的会像班主任说的那样为她骄傲吗？
　　绪以灼用力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从脑袋里晃出去。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边被落日染红的云彩，有人看见绚烂的晚霞会心生震撼，觉得天地辽阔，也有人会觉得孤独，茫茫天地间好像只有自己一人。
　　绪以灼的脑子里充满了各种中二又别扭，长大后想起来会羞耻得恨不得当场失忆的想法。
　　爸妈是真爱，她只是意外。
　　“骄傲”这种词汇，看上去就是应该出现在小学生作文里的。
　　就算缺少了来自亲人的关心和陪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那些对她来说又不是必需品，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她也不是小孩子了，是时候接受注定的孤独的命运。
　　有的人他们的人生道路有人陪伴，但对她来说这是一条独自跋涉的坎途。
　　绪以灼仰望云霞，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是个哲学家。
　　有什么好告诉他们校运会的事情的，反正他们也不会来，说了也是白说。
　　手机这个时候响了，绪以灼意犹未尽地从“哲学家”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她看了一眼来电人是司机，立刻又挂上了一副不高兴的神情。
　　不知不觉又到了回家的时间。
　　绪以灼从休息室取回她的背包，单肩背上不情不愿地往校门口走。司机大叔看出她今天的兴致尤其不高，一路上说了好几个笑话，绪以灼依旧闷闷不乐的，等回到家见到在餐桌边等她用餐的爸妈后，气压又低了一些。
　　绪以灼大脑空空，机械般地夹菜吃饭，没一会儿碗里就空了。
　　妈妈抬起头好像是要说什么，绪以灼没等她说话，就抛下一句“下周校运会我有比赛，家长可以来观看”。她像是在害怕听到意料之中拒绝的话，说完后一撂筷子就快步跑出了餐厅，似乎听到了妈妈在叫她的名字，但是绪以灼当时只想着快点上楼，没有回头看一眼。
　　一路跑回她在楼上的卧室，绪以灼反锁了门就往床上一扑，整个人都深深埋进了被子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懊恼的神色。
　　明明觉得说了也是白说，他们肯定不会来的，结果还是忍不住说出口了。
　　绪以灼嫌弃自己的意志真是不坚定。
　　她努力让自己忘了这件事，用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好让自己不再去多想爸妈得知她要参加校运会后的反应。她的自我洗脑颇为成功，甚至在得知自己要比赛的那天十分恍惚地想，怎么突然就到这一天了。
　　绪以灼之前从未参加过校运会，她报的第一个项目就是令人闻之色变的1500，要上场时绪以灼心中不禁忐忑，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广播通报了下场比赛的运动员姓名，绪以灼听完后脸色一变，拉着体育委员问本来分成两组比赛的1500怎么变成一组了。
　　体育委员一脸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表情，淡定道弃权的人太多啦，一组的人都是勉勉强强凑起来的。
　　她说完上上下下打量了绪以灼一番，目光简直像是在打量案板上的一块肉。
　　那段时间绪以灼在长身体，身高拔得过快带来的后果之一就是体型跟不太上，绪以灼看着尤其瘦。体育委员意味深长地劝她，要不你也弃权吧，1500少一个人参赛也没什么的，我们就不要给校医院增加压力了。
　　绪以灼有点不服气，但心里确实在发忖。她长跑的成绩其实不算很好，跑800用时在全班女生里也就勉强排进前五，在练习了几次后，绪以灼更是有些担心能不能完整跑下来。
　　绪以灼之前不知道原来还有弃权这个选项，在知道有这么多人弃权后，她忍不住也动了这个念头。
　　这个时候，她听到似乎有人在大声喊自己的名字。
　　体育委员也听见了，碰了碰她的胳膊，说那边好像有人在找你诶。
　　绪以灼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了一双盈满笑意的温柔眼眸。妈妈注意到她的目光高兴地从看台上站了起来，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硬拽起爸爸，指挥着他挥舞加油棒。
　　绪以灼印象里的他们，或坐在庄严肃穆的会议室里，或在觥筹交错的晚宴之上起舞，或携手慢步在不知哪个国家的古老街头，从未想过他们也会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再普通不过的父母，在烈日底下，在挤满了人的看台之上，有些傻乎乎地为她挥舞加油棒。
　　体育委员不解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有点丢脸。
　　绪以灼捂住了脸。
　　不要再那么大声地喊她的名字啦！
　　弃权的念头烟消云散，绪以灼把这件事情彻底忘掉了，她摆好起跑的姿势等待发令枪响的那一刻，心中从没有那么紧张过，也从没有那么平静过，为的却是同一件事。
　　绪以灼没能跑完全程。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绪以灼一不小心摔了一跤，然后就没爬起来。体育委员就架着她往担架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我就说了不要给校医院增加负担啦。
　　绪以灼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烧起来，不想跟她说话。
　　又走出去一段路，体育委员突然问道，会不会很遗憾，就差那么一点就跑完了。
　　绪以灼微微偏过头，清楚地看见妈妈和爸爸艰难挤开人群走下看台，目光总是担忧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的心里没有任何遗憾。
　　绪以灼笑起来，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数年以后的绪以灼还能感受到当时的心情，唇角不知不觉勾起一个小小弧度，但是在她想到了什么后，那个弧度一下子就被拉平了。
　　“原来杀招在这里啊。”绪以灼喃喃道。
　　凡世平静的生活留不住她，西大陆的危险吓不退她，可是和家人之间那些无法割舍的回忆与感情，却让她无法不驻足。
　　绪以灼撑着地面坐了起来，理了理有些乱了的头发。
　　她忽地道：“我那个时候真的挺幼稚的。”
　　一味地埋怨父母不关心她不在意她，却从来没有把心里的想法向他们倾诉。自顾自地以为他们一定会怎么做一定不会怎么做，于是把所有的不满所有的委屈都埋在心里，一句话也不说。
　　可是就像这个幻境里头表弟说的，你要是答应过来的话，大姨和姨父肯定也会过来的。
　　只要她开口，他们一定会来的。
　　这份羁绊让她永远不会真正觉得孤独，无论身处何地她都不是孤身一人。
　　尘世于她最深的眷恋，就在此处。
　　绪以灼随手将手机仍在一边，从地上站了起来，她像是在对这个幻境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道：“看到了这些，我更不会留在东大陆。”
　　绪以灼穿越进游戏以来，不是没想过回去，她也是在确实寻找不到回去的方法后才生起了就在这里好好过一辈子的念头。
　　如果她无论如何也要回去的话。
　　“只有去了西大陆，我才有可能找到回去的方法。”绪以灼说道。
　　东大陆是凡人的世界，她在那个被天道限制的世界里，恐怕永远都找不到离开的道路。
　　西大陆或许存在她离开这里的一线希望，或许能找到一条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
　　绪以灼头也不回地往来时的方向走，房间的门她一直以来就没有关闭过，门外就是清平镇的青石小路。
　　踏上石板路后，绪以灼反手合上了院门。
　　来自相反方向的指引越来越强烈，绪以灼步履匆匆地往那个方向走，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最后气喘吁吁地在一个熟悉的身影面前停下。
　　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出现在她的面前，轻柔地扶住了她。
　　“慢一些，不用着急。”君虞温柔的声音让绪以灼鼻头忽地一酸。
　　她张了张口，说出了一句似是无关紧要的话：“对不起，你的灯被我弄掉了。”
　　“没关系。”君虞轻轻摇了摇头，“你找到要去的地方了吗？”
　　绪以灼点点头，借着君虞的搀扶站稳了身子，目光看向她的身后。
　　君虞问：“还需要灯吗？”
　　“不用了，”绪以灼摇摇头，“我不会走错的。”
　　35章


第35章 
　　月辉变得微弱，眼前的道路逐渐被黑暗吞噬。
　　走出去的路，似乎远比来时漫长，绪以灼不记得自己已经走了多久，但她不曾慢下脚步。某一时刻，她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完全行走在黑暗中。青石板路两侧熟悉的建筑已经消失不见，抬头看亦是毫无色彩的混沌一片，清平镇模样的幻境，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一点一点消失了。
　　除了离开幻境这一坚定的念头，绪以灼不禁思考君虞在这离断江幻境中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她想了很久，想到君虞于她而言或许是这个世界与现实唯一的联系，初至此地，她在此处没有任何熟悉的人，除了君虞。
　　或许，这就是她在最后一个幻境中看到君虞的原因。
　　走到后来，绪以灼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有腿还在机械地迈步。大脑浑浑噩噩，她处于一种极端疲惫到下一刻就会昏睡过去的状态。
　　眼前的黑暗变得粘稠，绪以灼一直在向前走，但有一种阻力让她觉得自己走了半天也没有迈出去几步。
　　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要把她推回去。
　　绪以灼咬紧牙关，强行向前迈了一大步，耳边仿佛响起了什么东西破裂的轻响，绪以灼思绪忽地变得清明。
　　她睁开了眼睛。
　　*
　　绪以灼是在冷冰冰的甲板上醒来的。
　　就好像有些人会在醒来的一瞬间忘记梦境的内容，绪以灼刚醒过来那会儿大脑空空如也。坐起来吹了好一会儿的江风，才渐渐回忆起幻境的内容。
　　紧接着她久注意到了蹲在一边打哈欠的禹先生，一时间又没反应过来。
　　禹先生一脸困得倒地就能睡的表情，没精打采地说道：“我瞧着你进了幻境也挺安静，不哭也不闹的，就把你先搁甲板上了。”
　　听他的语气还有点惊奇，绪以灼疑惑道：“其他人难道反应都很激烈？”
　　“可不是，光是跳江的我就见到了不下八个。”禹先生指指船舷外，“你那莲花倒是拖住了好几个。”
　　绪以灼这才发现江面和她进入幻境前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看上去仿佛覆盖了离断江的莲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莲花以你的灵力支撑，你进入幻境不久后它们就消失了。”禹先生盯着绪以灼的眼睛，“一个练气期修士的灵力储备可无法支撑这么多莲花同时出现，更别说你还没出现灵力枯竭的情况。让我想想……你身上一定带了什么法器吧，而且品阶绝不会低。是灵器，还是仙器……”
　　禹先生一笑：“总不会是神器吧？”
　　那双无机质的不属于活人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不见半点笑意，绪以灼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禹先生身上的气势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开个玩笑。”禹先生慢悠悠道，“我就是个开船的，不探究客人的**。”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装模作样地锤了锤根本就蹲不累的腿，对绪以灼说道：“夜色已晚，虽然船上也没什么事好做，绪姑娘也还是快回房间中休息吧。”
　　禹先生说完，自己先慢悠悠地往船员的房间走去。
　　绪以灼坐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禹先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动身前往船舱。夜已深了，恐怕已经过了子时，可是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安静下来。除了平洲船场的小船，还有无数艘船只和它往相同的方向驶去，这些船上灯火通明，绪以灼隔着这么远隐约还可听见人声透过浓雾传来，显然很不太平。
　　而不知道有多少艘船已经在之前的变故中被鲛人击沉，往不知在何处的离断江底，往有可能相连的黄泉沉去。
　　绪以灼目光沉沉，离开了甲板。
　　她回到船舱的时候，恰逢林禾从方阅的房间出来。绪以灼惊讶地发现林禾竟然一脸崩溃烦躁的表情，看到绪以灼后眼睛一亮用力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简直像在抓住救命稻草。
　　绪以灼疼得吸了一口冷气，林禾赶忙松开了些，但仍虚虚握着。
　　“你会哄小孩吧？”林禾一脸期盼地看着她。
　　绪以灼：“……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
　　“不管了不管了，反正肯定比我强些。”林禾破罐子破摔道，“那小子哭得我脑袋都疼了，你进去帮我哄哄他吧！”
　　方阅？
　　绪以灼问：“他还没从幻境里出来吗？”
　　“早就出来了，出来后就一直哭哭啼啼的，越骂哭得越大声，妈的一个男人怎么这么能哭？！”林禾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作响的声音听得绪以灼心头一条，总觉得林禾心里头想着的是下一秒就拎着拳头进屋揍人。
　　“他还是个小孩子吧？”绪以灼对林禾的行事风格都要无语了，“你这么凶他干吗……算了算了，你让让我试着劝劝他。”
　　林禾连忙让开一条路，在绪以灼推门进去前还在后头补充道：“也不用怎么哄，反正不哭就行了啊。”
　　绪以灼还没推开门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了房间里方阅压抑的哭声。
　　她进到屋里，发现方阅蜷缩在床脚揪着被角哭，看上去只有小小的一团。房间外林禾探头探脑，绪以灼顺手就把门合上了，阻隔林禾的视线。
　　发觉有人进来的时候，方阅抬头看了一眼，一双眼睛已然红肿得不成样子。
　　绪以灼觉得林禾说得不太对，至少在她看来方阅已经努力不去哭了，现在就是忍不住，眼泪不住地从眼眶里落出来。因为先前哭得有点狠，现在抽噎止也止不住，怎么压抑都会发出细微的哭声。
　　看到绪以灼，方阅手动了动，想要掀起被子把自己蒙起来。
　　“不好意思了？”绪以灼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床边坐下。
　　方阅不动了，但是被子已经遮住了小半张脸，只听他闷声道：“对不起……我忍不住就要哭。”
　　“偶尔哭一哭也没有事，你还是小孩子嘛。”绪以灼道，“别听林禾说的那些话，谁难过了都可以哭。”
　　方阅的注意力好像全部在前半句上：“我不是小孩子了。”
　　每一个小孩子都喜欢强调自己不是小孩子。
　　绪以灼弯了弯眉眼，没有说话。
　　她从金簪里拿了一本书慢慢看，一时间房间里只能听见方阅细微的啜泣声和间歇响起的翻页声。绪以灼不会哄小孩，进来前也没想过说什么安慰的话，有的时候人难过了不用其他人在耳边不断开解他，只要身边有一个人安安静静陪着，难过的人自己就会调节过来。
　　绪以灼看了三四页，方阅忽然道：“娘亲也对我说过，我要是难过了，哭出来也没有关系。”
　　绪以灼应了一声：“唔。”
　　“其他人都说男孩不可以哭，只有娘亲让我哭出来，说哭出来能够好受些，平日里就已经受了很多委屈，不要再把苦埋在心里头。”方阅低声道，“我在那个幻境里，又听到娘亲对我说那些话了。”
　　“我一见到娘亲，就想长长久久留在她身边，保护她孝顺她，一刻也不想走。”
　　绪以灼合上书：“你是如何出来的？”
　　方阅在幻境里停留的时间与她相仿，她意志坚定，且在东大陆毫无牵挂，很快就离开了幻境。若是照方阅此刻的说法，他离开幻境不应当这么容易。
　　方阅的额头抵在膝盖上，不住流出的眼泪染湿了被子：“我意识到我要是留在方家，恐怕一辈子都没法出人头地。刻苦读书又能如何？大夫人的父亲是大衍的丞相，她嫡亲的妹妹是宫中的贵妃，贵妃诞下的三皇子又极有可能会在今后被立为太子。即便我侥幸考取功名，只要大夫人一日还厌恶着我，我就会一日被她娘家打压。方家不会护着我，我一人又如何对抗得了以丞相为首半数官员？”
　　“我或许会在今后等到翻盘的机会，可是那个机会究竟存不存在，如果存在的话又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方阅死死攥着被角：“但去往西大陆求仙问道的机会，已经摆在了我面前。”
　　绪以灼叹了一口气，轻轻揉乱了方阅头顶的头发。
　　那力道太温柔，就像娘亲轻轻抚摸他的头顶一般，方阅不禁失了神。
　　“修仙一事，讲究天赋，又讲究心志。你已有天赋，若心志坚定必能修炼有成。”绪以灼鼓励他，“你一定能保护好你娘亲的。”
　　“不过现在，”绪以灼话锋一转，“你需要先好好休息。”
　　绪以灼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方阅感觉到一股热流缓解了他的眼睛的肿痛。他不禁顺着那股温柔的力道躺在床上，慢慢合上了眼睛。
　　“睡吧。”绪以灼轻声道。
　　房间里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绪以灼等了很久，等到确定方阅已经睡熟后，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他的房间。
　　一出房门她就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疲惫地靠在门板上。她刚刚觉得方跃哭肿了的眼睛想必会很难受，就试着调用了体内火属性的灵气。虽然她的声音没有显露出任何端倪，但绪以灼知道自己的压力究竟有多么大。
　　对她来说调用一丝灵气的困难程度远大于调用大量灵力。
　　好在没有出什么差错。
　　绪以灼缓了一会儿后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忽地发觉暗处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在绪以灼看过去后，一双眼眸也望了过来。
　　绪以灼怔了怔。
　　她没想到林禾竟然会在屋外，而且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了。
　　“你一直在？”她压低了声音问道。各个房间之间的隔音不太好，绪以灼担心吵醒好不容易睡着了的方阅。
　　林禾移开视线，微微颔首。
　　“你不该说他能保护他娘亲的。”林禾低声道。
　　绪以灼愣了一下：“是因为修炼要花上很长时间吗？不过方阅足够努力的话，几十年修炼到筑基应该没问题，那个时候以他的修为在东大陆也足以保护他的娘亲了。”
　　一直到筑基修炼一事还不太依靠天赋，绪以灼保守点估计，三四十年方阅差不多就修炼到筑基了。
　　“几十年太长。”林禾仰了仰脑袋，轻轻靠在墙壁上，“他的娘亲已经活不过三个月了。”
　　绪以灼大脑忽地一片空白。
　　“她不敢告诉他，求我快些带走他。”林禾轻声道，“她希望方阅以为她还好好活着，心里有一份念想，对未来也就能有些许期盼。”
　　“凡尘往事，多难离断。可是有些事情，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就那么猝不及防断了。”
　　36章


第36章 
　　绪以灼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听到老李叫她的声音后，她躺在床上出了好一会儿的神才起床。磨磨蹭蹭穿好了衣服后，没精打采地出门拖着步子往饭堂走去。
　　老李就在外头等她，打量了一会儿后问：“昨晚没睡好？”
　　绪以灼蔫蔫地点了点头，抬眼看他：“你昨夜没听到什么动静吗？”
　　老李摇摇头：“入夜后没多久我就睡着了。”
　　绪以灼一脸羡慕，如果她也就直接睡过去就好了。
　　要是能穿越回过去，绪以灼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昨晚的自己一棍子打昏。有的事情知道了也无能为力，还徒添烦恼。
　　绪以灼多希望自己没有听到过林禾说的那些话，不然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不敢见到方阅。一想到这里，绪以灼都不想去吃早饭了，就怕在饭堂看见方阅。他对他娘亲的事情一无所知，不知道他想要保护的人，很快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问过林禾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情告诉方阅，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方阅早晚会知道。到那时候方阅知晓娘亲已然逝世，他所期待的一切都成了一场空，那时的他只会更加痛苦，说不定还会记恨隐瞒了这件事的林禾。
　　林禾闻言，神情冷漠得让绪以灼有些害怕。
　　“我来此处，为的是给宗门寻来一个天资出众的弟子，他娘亲送走他，是为了给她儿子挣一条生路。我们各取所需，两不相欠，不告知他此事是他娘亲的意思，又与我何干？”林禾漠然道，“就是告知了他又能如何，将他送回东大陆吗？他此生兴许只有这么一次求仙问道的机会，我若是将他送回东大陆，或是因为我告诉此事他自己想方设法回到东大陆，那就是我断了他的机缘，我担不起这样的因果。可若我不告诉他，那此事也便与我无关，说到底我只是循了他娘亲的意思。”
　　绪以灼呆住了。
　　“你或许觉得隐瞒是对他的残忍，但他娘亲也认为隐瞒是为了救他。方阅若是知晓他娘亲大限将至，如何肯离开东大陆？纵是已经去往西大陆，也会想方设法回到叶城。”林禾道，“他娘亲已然油尽灯枯，乃是方家大夫人多年磋磨所致。方阅若是知晓一切，肯定要寻大夫人复仇，而先前方家大公子就对他下过杀手，他娘亲死后，大夫人又如何会放心让这一隐患活在世上？”
　　绪以灼脑袋乱糟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事都是他娘亲的考量，既然有人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们无需插手。”林禾拍了拍绪以灼的肩，越过她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修道之人最惧沾染因果，恐生心魔。方阅的尘缘与我等无关，若是插手，他今后种种我们也就负了一层责任。”xiumb
　　林禾走后，绪以灼看着方阅房间紧闭的房门，久久无言。
　　她不惧心魔，可在听过林禾的话之后，她也不敢告知方阅此事。
　　方阅的娘亲已经做出了决定，而她担不起这一责任。
　　“如果我什么都没有听到就好了……”绪以灼喃喃。
　　“啊？”老李不解地看向她。
　　“没什么。”绪以灼按了按眉心，随着话音落下他们走到了饭堂。
　　乘客到的从来没有这么齐过，绪以灼见到了和老李一样上船后就呆在房间里几乎不出门的第五位乘客。那是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身着青衫，风流倜傥，绪以灼在他身上感觉到了灵力的波动，可见也是个修士。
　　也是，普通人恐怕是不会选择乘平洲船场的船的。
　　这样看来这艘船上说不定只有方阅是真正的普通人。禹先生是傀儡，极少露面的另外六个船员恐怕也是，林禾是修士这点不是什么秘密，而老李……
　　绪以灼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老李。
　　根据帝襄给她的那些书试着修炼后，绪以灼对灵力的感知日渐敏锐，虽然还不能判断一个人的修为，但是不是修士勉强可以判断了。然而绪以灼没有在老李身上感觉到任何灵力，若说老李和方阅一样是不曾入道的普通人，那绪以灼又是不信的。
　　老李从未探究绪以灼身上的秘密，绪以灼也会保护老李的**。
　　她什么都没有问过。
　　看到绪以灼踏进房间，方阅有些高兴地站了起来，向她挥了挥手。小少年的眼睛还是有点肿，但心情已经不如昨夜那般难过低迷，绪以灼甚至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斗志。
　　为什么会有斗志，他们心知肚明。
　　绪以灼也回了一个微笑，但是她觉得自己笑得有些勉强。
　　在离方阅不远不近的位子坐下后，绪以灼埋头喝粥，生怕方阅看清她的神情瞧出端倪。
　　绪以灼有心和方阅保持一定距离，方阅却抱着碗兴冲冲地跑到绪以灼身边坐下，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绪姐姐，待会儿我们一起修炼吧，你能教教我怎么引气入体吗？”
　　“……我修为尚浅。”绪以灼艰难道，“你还是让林姑娘叫你吧。”
　　“林……林师叔说她是体修，修炼的路子和我不同，法修该如何修炼还是问你好些。”方阅有些别扭地换了对林禾的称呼，看上去是决定拜入林禾的宗门。
　　绪以灼听得有点懵，体修和法修的引气入体难道是不同的吗？
　　她狐疑地看向林禾，林禾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此时一本正经，好像确有此事，绪以灼对修炼一事本就一知半解，只好把怀疑埋在心底。
　　“具体该如何引气入体，我也说不上来。”绪以灼老老实实道，她是靠做任务攒经验条走完了引气入体的过程，实在给不出什么经验，“但我这里有几本入门的书，你可以看一看。”
　　方阅用力点头，两三口就喝完了碗里的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绪以灼。
　　绪以灼：“……”
　　为什么直到穿越进了游戏，她还能感受到勤奋刻苦的同学带来的压迫感？
　　在方阅期盼的目光下绪以灼都不好意思磨蹭，飞快把自己那碗粥喝完后，带着方阅去了她房间，林禾这个闲人也兴致勃勃地跟了上来。老李可能是一个人在房间待了太久觉得无聊，饭后也溜达到了绪以灼的房间。
　　小小的房间一下子就挤满了人。
　　禹先生提着扫把推开房门，笑眯眯道：“我来打扫……”
　　“出去。”绪以灼冷酷无情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来看热闹。
　　禹先生一脸遗憾地走了，房门关上后，绪以灼轻咳了两声，把三本书在床上摊开：“这三本或许有用，你可以看一看。”
　　房间挤的都快没有落脚的地方了，绪以灼盘腿坐在床上，方阅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林禾与老李也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绪以灼压力大得就好像一个老师正常上着她的课，后门突然走进来俩领导听课。
　　方阅倒是丝毫不受影响，取了书认真道：“我会好好学习的！”
　　绪以灼叹了口气，她自己都还不怎么会呢，就要开始教人了。方阅看书的时候，绪以灼也捡起之前没看完的书往下看。
　　老李没一会儿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林禾阖上双目似乎也开始了修炼，很好，大家互不影响……才怪啊！
　　绪以灼好想摔了书。
　　做作业的时候但凡房间里多了个人就会很难受好吗？！
　　绪以灼索性把书合上了，扭头问林禾：“林姑娘，神脉是什么东西？我找不着。”
　　林禾闻言眉头皱了皱，睁眼问道：“你看的是什么书？”
　　绪以灼手头的是卷玉简，绪以灼把玉简递过去，林禾神识一探就看到了《神遗录》三个字。
　　“我这本书上也有欸！”方阅说道。
　　林禾把方阅手上那本册子也拿走了，《通神入道》四字书名就明晃晃印在上头。
　　林禾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看着绪以灼：“你靠这本书，能够引气入体？”
　　“额……”绪以灼一脸茫然，不知道这两本书问题出在那儿，“我不是学这个引气入体的。”
　　绪以灼无辜又不解地看着林禾。
　　林禾还没有答，老李掀开了眼皮，哑声道：“普通人身体里没有神脉，这不是给你们修炼的。”
　　“对，”林禾点头道，眉头紧皱，“神脉只有神脉遗族才有，他们已然消失了千年，你手上怎么会有他们的典籍？”
　　绪以灼一脸懵逼，不知所措。
　　帝襄，你怎么在这里也能挖一个坑！
　　老李咳了好几声，缓缓道：“在东大陆入道之人各有各的奇遇，以灼得了这些功法，就是她在东大陆结下的因果，不必深究。”
　　西大陆来的修士显然很不想和东大陆扯上关系，老李一这么说，林禾立刻就不追问了，甚至忙不迭地把玉简和册子都扔回绪以灼怀里，好像多拿一会儿就会被因果纠缠上似的。
　　绪以灼抱着玉简和册子，问道：“那这么说的话，这两本书我和方阅是不是都不可以学了？”
　　林禾点了点头，满脸无奈：“你也真是不靠谱……算了，还是我来教吧。”
　　“不过有一件事情先说好。”林禾阴恻恻地一笑，“我可是体修。”
　　37章


第37章 
　　离断江起雾的时候，似乎无论江中江面都没有生灵，也就只有浓雾散尽之时，会有鸟雀在江上飞行。
　　一只白鸟舒展开羽翼掠过江面，它本想在一艘小船的桅杆上休憩，却被一声哀嚎吓得飞速掠走。
　　方阅死死抱着桅杆，快要哭出来了：“师叔，我真的跑不动了，我腿已经动不了了！”
　　“这样吗？”林禾走过去拽住方阅的后衣领，轻轻松松就把他从桅杆上撕了下来，“腿不能动了的话，那就跟着我回屋练臂力吧。”
　　方阅又是一声惨叫。
　　绪以灼抱着一盘瓜子在远处探头探脑，心中满满的都是同情。
　　林禾注意到远处的绪以灼，欣然提议道：“反正你也闲着，不如……”
　　绪以灼用力摇头：“我又不是你师侄！”
　　林禾的魔鬼训练是在三天前开始的。
　　在她说出“我可是体修”五个字的时候，绪以灼和方阅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直到林禾上来就先让他们扎一刻钟的马步。方阅坚强地支撑了半刻钟后腿就不像是自己的了，绪以灼扎了没一会儿就坐在地上不动了，究竟有没有坚持一分钟都很难说。
　　毕业后她连八百米都没一次完整跑下来过，早就是一只废崽了。
　　林禾当然不会放着绪以灼偷懒，在她那只无情铁手伸向自己的时候，绪以灼急中生智，大喊我可不是你宗门的弟子。
　　对呀，林禾是方阅师叔又不是她师叔，她为什么要跟着方阅一起练呢？
　　林禾先前也没想到这茬，闻言愣了一下。
　　绪以灼趁机从地上爬起来跑远了，还给了方阅一个“祝你平安”的眼神。
　　少了跟自己一起受苦受难的小伙伴，方阅在船上的日子更煎熬了。几日后绪以灼开始忍不住在方阅面前溜达，边看他被林禾往死里练边磕瓜子，悠闲的姿态就好像大学里乐呵呵围观学弟学妹们军训的学姐。
　　渡过离断江大致需要七日，时间这才过去一半。
　　方阅被林禾提回了房里，绪以灼没有跟上去，就坐在甲板上接着看《养气诀》。船上的生活十分枯燥，这个世界又没有网络，除了从方阅的痛苦里找快乐，绪以灼也就只能看看书了。
　　趁着这段时间绪以灼把金簪里头胡乱堆叠的典籍整理了一下，大部分典籍都涉及神脉。绪以灼猜测这件事上帝襄真没故意坑她，这些典籍很有可能是帝襄过去学习的，她只是顺手把自己学过的东西给了绪以灼。m.xiumb
　　却没有想到两人先天条件不同，很多典籍绪以灼压根就学不了。
　　翻来翻去，当下最适合她的也就剩修真界最基础的功法《养气诀》了。
　　《养气诀》有七个篇章，
　　第一篇章简略地讲了讲引气入体的方法，后六个篇章囊括的内容要多一些，除了练气修士如何吸纳天地灵气这一最基础的内容外，还介绍了一些基础的攻击和防御的法术。绪以灼不敢在船上试法术，只照着功法里的内容打坐修炼。
　　她修炼的效率十分稳定，绪以灼打坐了一会儿，突然间意识到刚刚自己是在挂机。
　　挂机涨经验条可不就是这么稳定。
　　她打坐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到书中所说的灵气在经脉中运转的艰涩感，顺利得绪以灼昏昏欲睡。
　　过了没多久，晒着秋日暖融融的太阳，绪以灼真侧躺在甲板上睡着了。
　　*
　　老李从船舱里出来，他已然有些不适应天光，走出船舱的时候眯了眯眼睛。
　　脚差点踩上一本落到地上的书，老李叹了一口气，把书收拾好了放在绪以灼身边，又走回房间里。他很快就回到了甲板上，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条薄被，老李蹲下身轻手轻脚地把被子盖在绪以灼身上。
　　江风瑟瑟，即便是有着太阳的白日，就这么在外头睡着也难免不会着凉。
　　老李盖好被子后顺势在绪以灼身边坐下，神情平静地眺望远方，好像能一直看到船头直指的西大陆。
　　身后响起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来者倒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他平时走路便是这样，不用心很难发现他的靠近，突然间出现在旁人身后的时候，于那人而言来者恐怕诡秘莫测得就如同一只幽灵。
　　老李察觉到了有人前来，但是没有回头。
　　那人在离老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问道：“既然已经决心要离开，为什么要回去呢？”
　　语气带着一丝懒散，正是禹先生的声音。他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服，手上还拿着一块抹布，看着像是刚打扫完哪里出来。
　　老李没有回答他，反问道：“平洲阁怎么会派你来船场？也太大材小用了。”
　　“我闲得慌。”禹先生打了个呵欠，“而且我的本体好端端在西大陆待着呢，这就是一具傀儡罢了。”
　　“分神之术出神入化，西大陆化神修士仅有百余位，你是其中哪个？”
　　禹先生笑道：“有名之人确实只有百余位，但也有像我这样的无名之辈。不说我，你是何人，我同样瞧不出。”
　　老李神情淡然：“与你一般的无名之辈罢了。”
　　禹先生目光落到绪以灼身上，又笑了笑。
　　“传说世间有身负大气运者，熠熠如北辰，众星拱卫，然数千年不得见。”禹先生感慨，“我似是赶上了好时候。”
　　老李没有回答他，只看着江水的尽头。
　　禹先生似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一个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宁可封印自己的修为也要离开西大陆，恐怕是怀了此生再不回去的心思，此时怎么反悔了？”
　　老李淡淡道：“我知晓平洲阁爱收集消息，没想到小老儿那些不提也罢的小事也有人好奇。”
　　禹先生笑而不语，上前几步擦起了船舷，一边忙活一边道：“你既然要回西大陆，必然是有着纵使劫雷降下也不回不可的理由。只是，这个小姑娘似乎和你不同道。”
　　老李沉默了许久。
　　就在禹先生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打算换个地方接着擦船舷时，忽地听见老李轻声道：“她自然有自己的路要走。”
　　*
　　三日后。
　　绪以灼趴在船舷上，举着从禹先生那借来的望远镜往远处看。
　　林禾走到她身边的时候还嘲笑了一番：“我不用这玩意儿也能看到对岸。”
　　“你是体修，眼力当然好啊。”绪以灼嘟囔着，“什么时候才能到西大陆啊？”
　　她很早就用望远镜看到了江岸，可是小船航行了这么久，她还是没法用肉眼看到岸边。
　　“实际上远着呢，”林禾说道，“再等会儿吧。”
　　她说话的时候，绪以灼听见了不远处响起的沉重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几日来她都听惯了，不用扭头就知道跑过来的人是谁。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人就倒在她身边，听他剧烈喘气的声音甚至能听出奄奄一息的味道。
　　练了六日，方阅依旧每天跑完后就趴在地上起不来，说话时简直出气多进气少：“……我跑完了。”
　　林禾闻言挑了挑眉：“不错啊，上岸前你总算跑完一次了。”
　　平洲船场的船就这么点大，绪以灼本来完全没设想过能在这艘船上跑圈，然而林禾实打实是个魔鬼，就算是这么小的甲板她也不肯放过方阅，每天要方阅绕着甲板跑上两千圈，期间不让停下，这还是方阅第一次跑完。
　　方阅躺在甲板上不动了，林禾勉为其难又夸了夸他后，半跪在他身边往他腿上扎针。那针上涂了列玉门一种专供体修的灵药，可以疏通经络，辅助修炼，不然天天这么跑方阅腿早就废了。
　　绪以灼好奇之下试过一针，当时看到林禾露出的笑容后她就觉得不对，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林禾快狠准地在她腿上穴道扎了一下。
　　绪以灼觉得，她没有惨叫出声已经很不容易了。
　　反正那日她在床上躺了半天。疼痛过去后被扎了针的那条腿有一种奇妙的酸麻感，以至于她稍微挪动一下腿都要斟酌再三。
　　方阅被扎针的时候十分安静，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出声了。
　　林禾针扎了一半，绪以灼有些激动地站起来：“我看到岸了！”
　　“你都看见了，那估计是要到了。”林禾没有抬头，一边施针一边随口道。
　　绪以灼眼睛亮亮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江岸。
　　有的船只已经先他们一步驶到，远远看去，也能看见码头一片热闹景象。
　　刚登上船那会儿还好，可是这么多日视野里除了水就是水，绪以灼都没想到自己能这么期待陆地，恨不得脚下的船只能直接转移到码头。
　　“啊哟，要到了。”绪以灼听见了禹先生的声音，禹先生也来到了甲板上。
　　见绪以灼看向他，禹先生意味深长道：“待会儿下了船，可得小心些。”
　　绪以灼：“？”
　　绪以灼很快就知道了禹先生是什么意思。
　　她刚从船上下来，一群人就一拥而上，只落后了她一步的老李一下子就被堵在了外面。
　　十几个人犹如铜墙铁壁，围得水泄不通，中间就绪以灼矮矮的一只。
　　一位女子十分热情地率先开口道：“小妹妹可是东大陆前来修道的？”
　　绪以灼：“……啊，是的。”
　　绪以灼一瞬间悟了，这些人不正像是小学校门口逮着个落单的小学生就使劲推销补习班的人吗？
　　“小妹妹要不要测一下灵根？”女子说着拿了一块黑石出来，“我们云鹤仙宗正在招收弟子。你若是加入了云鹤仙宗，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方大能！”
　　女子嘴上问着，行动上却不容拒绝地拉过绪以灼的手摁在了黑石上。
　　黑石表面均匀地出现五种颜色。
　　众人：“……”
　　绪以灼：“你说的那个什么云鹤仙宗……”
　　“我们仙宗好像和妹妹无缘呢。”女子一边微笑着一边冷酷无情地扯下绪以灼的手，把黑石收回了怀里。
　　其余人同样一哄而散。
　　林禾拉着方阅下了船，发出了无情的嘲笑声。
　　38章


第38章 
　　绪以灼感到十分的迷惑与不解。
　　她这是被歧视了？
　　林禾笑完了，走到她身边道：“那些小宗门没来祸害你对你来说倒是一件好事。每年离断江雾散的时候，就有一些不入流的宗门派人守在江边，忽悠那些天资优秀，对修真又一无所知的东大陆人加入他们的宗门。这些宗门里头天赋最好的恐怕也不过是下品双灵根，想要招收到天赋更好的弟子，也只能用这种欺瞒哄骗的低劣手段了。”
　　绪以灼问：“可是那些被骗的人早晚会反应过来的吧？”
　　林禾哼了一声：“他们哪会想不到这件事。趁人什么也不懂的时候赶紧骗进宗门里，再引导他们发下此生绝不背叛宗门的心魔誓言，如此一来就算真有人有大魄力要脱离宗门，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过，”林禾话锋一转，“仙令府也不会放着他们胡来。天赋一般的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追究，但若真出现天赋卓绝者，这些小宗门还是得乖乖将他送到大宗门去。”
　　绪以灼又问：“仙令府又是什么？”
　　“你就把它当作修真界的官府好了。”林禾道，“但是仙令府管不到魔修，在仙道这边的权力也比不上人间的官府。修者之间的小冲突你还可以找找它，若是起了矛盾的修士有背景，那就……”
　　“管不了了？”绪以灼顺着说下去。
　　林禾摇摇头：“那就得看过来协调的修士的背景了。”
　　她拍了拍绪以灼的肩：“修真界虽然有规矩，但绝对的实力可以凌驾于规矩之上。来了这儿最好早点把东大陆那一套道义放一放，提升自己的实力才是最要紧的。”
　　绪以灼点了点头，心里也没有很在意，不出意外的话她的数值已经没法往上提了，现在她能做的也就是学着应用罢了。在此期间就算真惹了什么事绪以灼也不害怕，顶多会有点麻烦。
　　“说起来，没想到你竟是五灵根。”林禾又道。
　　自己是什么灵根绪以灼早就从帝襄那儿得知了，只是当时她没有概念，见了西大陆这些修士的反应，她才意识到五灵根比她想象得还要废材一点。
　　“你的五灵根各个灵根势均力敌，也就意味着你无法专修其中一种灵根，筑基之前你可能感觉不到自己和其他修士的区别，但是筑基之后你需要同时修炼五种属性的功法，所消耗的精力和资源可不仅仅是其他人的五倍这么简单。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五灵根通常被人视为废灵根。一般五灵根的修士很少有那个天赋在修真这一条路上长久的走下去，绝大多数的宗门也不愿意浪费大量资源去供养一个五灵根的修士。”
　　绪以灼有些惊讶地看着林禾，没想到林禾会跟她说这些，而且听林禾的语气，她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打击绪以灼的。
　　果然林禾紧接着说道：“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不适合修炼。验灵石上五色光芒清晰可见，你的五灵根品质皆为上品，小宗门不愿意收你，但你可以去大宗门试试，大宗门底蕴深厚，或许愿意培养一个五灵根的弟子。”
　　绪以灼点点头：“我知晓了，多谢我告诉你这些。”
　　林禾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离断江上共处七日，也算我们有缘。这些小事就算我不告诉你，你慢慢也会弄清楚的。”
　　绪以灼见林禾的目光一直看向自己身后，显然不是在看她身后的谁，而是在看她身后离开渡口的大道，便问道：“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离开宗门已有一段时间，是该回去复命了。”林禾说着拍了拍方阅头顶，“也是时候把这小孩带给我师兄看看。”
　　方阅的脸上竟是浮现出不舍之意。
　　他嗫嚅道：“到宗门后……你是不是不教我了？”
　　林禾笑眯眯道：“怎么，想跟着我当体修？”
　　回想起船上水深火热的日子，方阅打了个激灵，拼命摇头。
　　林禾不禁大笑出声。她此时心情很是不错，甚至对绪以灼道：“你们打算到哪儿去？若是顺路的话，我可以保护你们一程。”
　　绪以灼是同老李一起去空胧山，但她并不知道空胧山在何处。
　　绪以灼看向老李，老李摇了摇头：“我们不同路。”
　　“好吧，”林禾有一些遗憾，但转瞬就把这点情绪抛之脑后，洒脱道，“我同方阅先走一步，以后有缘再见。”
　　林禾步履匆匆，看上去确实是急着回宗门后。绪以灼站在码头用力挥了挥手，林禾和方阅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往来的行人里。
　　他们走后没多久，绪以灼和老李也启程了。
　　对西大陆的情况绪以灼是真的一无所知，只能跟着老李看他忙前忙后。老李先是带着绪以灼去了就在渡口的仙令府，很快就做出了绪以灼的身份名牌。
　　身份名牌就像是绪以灼在修真界的身份证，但是仙令府权力不大，所以能够记录的信息也很少。绪以灼只报了下名字和来处，仙令府就把她的名牌做出来了，也不验证这些信息是不是真实的。
　　“很多修士其实不会来这里做名牌，有些修士甚至不承认仙令府。”老李道，“但在修为尚浅的时候，仙令府的名牌确实能带来不少便利。”
　　绪以灼很快就体验到了便利之一。
　　离开仙令府后，老李去买了两张飞舟的船票。他们在登云台等待，绪以灼仰着头睁大了眼睛，一艘巨大的木船在空中飞行，船身投下大片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整座登云台。
　　“这就是云外飞舟吗？”绪以灼喃喃问道。
　　老李点头：“这是修真界最大的一艘云外飞舟，也是绝大多数普通修士唯一有机会登上的。它为仙令府所有，普通修士只要缴纳一定灵石就可以上船。”
　　说话间，飞舟缓缓降落在登云台的正中央，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掀起的气浪吹拂着绪以灼的鬓发。
　　“然而普通修士很少会利用飞舟出行，因为仙令府也只有这么一艘云外飞舟，它飞行的路线是固定的，除非行程恰好和飞舟的飞行路线重合，否则很多时候乘坐飞舟反而会花费更多的时间。”
　　绪以灼一边跟着老李踩着阶梯踏上飞舟，一边问道：“空胧山就在这条路线上？”
　　老李摇了摇头：“有一段路是重合的罢了。”
　　绪以灼学着老李把自己的名牌给仙令府的修士看过后，就被指引着去了他们在船上的房间。有仙令府的身份名牌在坐船这件事上就要方便许多，不需要额外的凭证，直接验身份名牌就可以。这个名牌甚至可以存储灵石，可以直接通过名牌在仙令府名下的产业消费。
　　绪以灼从老李那里了解到，仙令府的产业遍布修真界。虽然没有特别出挑的，但早已渗透修真界的方方面面。
　　她突然间觉得在西大陆仙令府才是最有前途的。
　　绪以灼和老李只在飞舟上待了两日就下了船。她在飞舟上买了张明虚域的地图，刚开始还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西大陆单独的地图，拿到手后绪以灼才明白原因。
　　因为东大陆实在是太小了。
　　小到不知道有没有西大陆的十分之一。在地图上绪以灼还看到了离断江，离断江并非一条笔直的江，地图上它是弧形的，就像一轮弯月。离断江的两端被用绪以灼看不懂的符号处理了，老李告诉她这是因为离断江没有明确的起点和终点。
　　绪以灼没法用唯物的思想去理解离断江。
　　地图很是简陋，除了把大致区域划分出来外，最显眼的就是一道红线，那是云外飞舟的飞行路线。
　　云外飞舟航行完一个来回要花上三个半月的时间，又因为有一个半月要用来维护，它一年里也就能往返三次，期间会在二十四个地方停留。每年离断江雾散的时候，飞舟一定会降落在离断江畔，这也是飞舟的出发点。
　　绪以灼和老李在飞舟第二次降落的时候就下了船。
　　他们来到了一座巍峨的城池外。云外飞舟降落在城外的登云台，绪以灼远远的就看到了宏伟的城墙，当走到城下的时候，她一时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若说在东大陆所见的都是她能想象得出的古代建筑的话，那么这座名为“旭城”的城池，让她深刻地意识到了这其实是一个修真。世界。
　　绪以灼仰头看城墙，只见城墙直入云霄，仿佛真要触及云端。
　　“修士多可飞天遁地，城墙建得高一些，确实能防住一部分心怀不轨的修士。”老李一副淡定神情。
　　绪以灼眨了眨眼：“我好像看到有人越过城墙飞进城里了。”
　　老李抬头看了一眼后就收回目光：“御剑飞行。大部分修士即便可以御剑飞入城中也得老老实实走城门，否则只会被当成敌人打下来，你看到应该是归属这座城池的修士。”
　　绪以灼眼睛亮晶晶的。
　　“感兴趣？”老李问道。
　　绪以灼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想学。”
　　“空胧山的断剑崖，是个练御剑的好地方。”老李说着拍了拍绪以灼的肩，“我们先进城中买点进山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灼灼：突然有玄幻小说的感觉了！
　　39章


第39章 
　　旭城是座标准的四方城。
　　从上空俯视，可以看见城池的轮廓是一个标准的正方形，其中道路同样横平竖直。绪以灼进城就走到了一条大道上，道路约有二十尺宽，有正常行走的行人，也有被绪以灼不曾见过的奇珍异兽拉着的轿子。街道两边建筑恢宏大气，乍看上去与凡间没有很大不同，但细看就能发现不少店铺贩卖的东西都是修真用品。
　　进城后绪以灼就没有闲下来过，东看看西看看，就差把“刚至修真界”这五个字写在脸上了。
　　“到了。”老李说着停下脚步。
　　他们来到了一家商铺前，商铺闭合的大门随着他们到来自动朝里敞开，踏进屋中前绪以灼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檐下木匾上写着三个大字：藏珍楼。
　　看名字像是卖古董的地方。
　　里头卖的自然不是古董。藏珍楼遍布修真界各大城池，除了主店规格略有不同外，每家分店都有三层，第一层卖的是一些基础的材料，可以看作是专供修士的杂货店；第二层出售一些价格高昂的物件，像是高阶丹药、法器等；第三层一般不对外开放，那里存放着的都是一些有价无市的宝贝，是藏珍楼的镇店之宝，哪怕有钱，藏珍楼卖不卖还得看人。
　　绪以灼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藏珍楼是仙令府的产业。
　　云外飞舟上的客房里都有免费发放的小册子，上面详尽记录了仙令府的产业，简直不放过一丁点儿推销的机会。
　　一楼的商品修士可以自取，如果找不到也可以询问店员。老李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只货架前，取了两只木盒和两个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圆盘后，就去柜台前结账。
　　老李拿的东西很少，店员只消看一眼就能报出价格：“一共四枚下品灵石。”
　　老李掏出灵石来结账。之前的船票钱也是老李结的，藏珍阁买的东西不贵，但船票的价钱可不便宜，那么多灵石老李不可能直接带在身上，必然要用空间法器装着。只是老李一直穿着低调不起眼的灰布衣服，绪以灼完全想不出他会把空间法器放在哪。
　　收好木盒和圆盘后，老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询问道：“货架上的烬石末怎么这么少？”
　　藏珍楼店员的服务意识非常好，完全没有因为老李只买了一丁点东西和普通的衣着显露出半分轻视的意思，笑容标准语调温和地答道：“今日有不少人前往空胧山，烬石末大多已经卖出去了。”琇書網
　　老李微微皱眉，没有多言。
　　走出藏珍楼后，绪以灼小声问他：“空胧山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我的宗门在空胧山里，”老李没有隐瞒，“我是我宗门最后一人，我离开空胧山后那里就荒废了，那些人应该是进入空胧山中寻宝的。”
　　老李把木盒与圆盘都给了绪以灼：“木盒里装着的是烬石末，圆盘的名字是明虚引，可以看作是最简单的一种法器。西大陆有着不少迷阵，有的天然形成，有的则是被人特意设下，明虚引是最基础的破阵法器。只要不是特别复杂的迷阵，将迷阵所处之地某样独有的物品磨成粉末后洒在明虚引上，明虚引的指针可以指出离开的方向。”
　　“烬石只有空胧山有，它的粉末勉强可作解阵之用。”老李指了指木盒。
　　绪以灼担忧道：“老李，你的宗门会不会已经被搬空了？”
　　老李轻哼了一声：“光是明虚引可破不了空胧山的迷阵。进山后我会教你破阵方法，明虚引是给你辅助用的。”
　　空胧山在城外，绪以灼还没进城多久，又跟着老李匆匆忙忙出了城。离城之前他们雇佣了鹭舟，不然以空胧山与旭城的距离，用两条腿他们一周后都不一定走得到。
　　鹭舟就像是一个小型的飞行器，座驾被做成木舟的模样，由两只白鹭一前一后拉着。腾空而起后白鹭带着木舟飞速往空胧山掠去，无形的屏障在绪以灼身边升起挡住了迎面刮来的风，还稍微隔绝了一下凛冽的风声。
　　鹭舟一刻不停地飞往空胧山，他们辰时启程，等到达空胧山脚已然月上中天。
　　空胧山的迷阵同样影响妖兽，鹭舟只能把他们带到山脚。
　　明月的清辉柔柔洒下，隐约可见草木之色。西大陆同样处于深秋，但山林却不见萧条，依旧郁郁葱葱。
　　夜已深，除了夜风穿过林叶发出的沙沙响声，就只能听见夜行的动物一不小心踩断哪根枯枝发出的轻响。
　　面对这种一看就有猛兽生活的山林，绪以灼心里有点发忖。在这个世界里猛兽伤不了她是一回事，她依旧会感到害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绪以灼犹犹豫豫问道：“现在就进山吗，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现在就进山。”老李果断道，“附近没有落脚的地方。”
　　绪以灼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上老李。老李却推了推她的肩膀让她走到前头。
　　绪以灼不解地回头看去。
　　“你走在前面，我教你怎么走出山中的迷阵。”老李说道，“能看清路吗？”
　　绪以灼定睛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
　　月光澄澈，仿佛在山林外大片的草地上洒了一层白霜。绪以灼虽然在山林外看得清路，走到林中却是看不清的。头顶纵横交错的枝桠遮住了月光，只有少许能漏到眼前的地上，斑斑点点，依旧没法看得明确，绪以灼只能看见树木模糊的轮廓。
　　“都是修士了，哪有像你这样只用眼睛看的？”老李无奈道，拍了拍她的头顶，“试着将灵气调用到你的双目处，一点就够。”
　　离断江上绪以灼也练习了一段时间，虽然不敢外放，但只在内部流转她还是敢的，绪以灼此时也稍微能够把控她体内的灵气了。听到老李的话后，绪以灼小心翼翼地抽调了一丝灵气，她也不知道老李说的是怎么一种调用法，就试着让灵力蒙在眼前。
　　天地骤然变了个模样。
　　绪以灼不适地眨了眼睛。
　　灵力并没有让她眼中的世界亮如白昼，却带来了一种戴上夜视仪的感觉。绪以灼本来视力就有5.3，她平时已经觉得自己的视力很好了，但没想到自己还能有清晰看见十米开外树叶脉络的一天。
　　山林的一切在她眼中分毫必现。
　　绪以灼看了一会儿后，抬手用胳膊挡住了眼睛。
　　“看得太清楚了……我头晕了。”
　　老李愣了一下，无奈地笑出声来。
　　他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用了灵视给出的反应是头晕……不过如果那个人是绪以灼的话，好像一点儿也不奇怪了。
　　“你再忍一会儿。”老李道，“先等你学会了分辨了迷阵的灵力走向，再把眼睛上的灵力撤了。”
　　*
　　绪以灼一学就是大半夜过去。
　　到后来她看得头晕眼花，恨不得原地装瞎。
　　老李说想要彻底破解一个法阵，最好的办法就是弄清那个法阵的灵力走向。任何法阵都有其独有的灵力走向，只要把走向弄明白了，别说破阵，这个法阵在自己面前将不存在任何秘密。
　　但是天地间灵力繁杂，尤其在山林这种地方，想要把独属于迷阵的灵力找出来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一件事情。
　　“但这个迷阵是我的宗门设下的。”老李说道，“灵力怎么分布对宗门弟子来说不是秘密，你找着我指的地方找就是了。”
　　绪以灼无语凝噎。
　　哪有你说的那么轻松啊！
　　就算已经知道了灵力的大致分布，想要把迷阵的灵力辨别出来也是一项十分艰巨的任务。有的灵力来自月辉，有的灵力来自草木，还有的灵力来自不知道什么时候经过此处的妖兽，一股股灵力纠缠在一起，绪以灼想找出它们之间属于迷阵的一股，就好像要从几百根纠缠出的线团中准确抽出特定的那一根。
　　绪以灼分辨到后来眼睛都直了。
　　“我可以直接破阵吗？”绪以灼喃喃问道。
　　“不行！”老李立时摇头，“迷阵也是我宗的财产，怎能随意毁坏？”
　　绪以灼眼睛干得都哭不出来，凄凄惨惨地继续“拆线团”。
　　老李一边教她分辨灵力的走向，一边教她根据走向分辨迷阵的出口。绪以灼一路拆一路走，她的体力其实很一般，游戏账号带给她的数据大多要在她和人对战的时候才能体现出来，绪以灼身体素质没有比她现实里头的好上多少。要是在以往走了这么久的路绪以灼早就累瘫了，然而或许是因为眼睛酸痛盖过了其他一切的感受，直到天边浮现出一抹鱼肚白，绪以灼发现自己走到一处悬崖边，才意识到她竟然就这么走了一晚上。
　　“到了。”绪以灼从来没有觉得老李的声音这么亲切过。
　　她一下子就感觉到了身体的疲惫，也顾不上脏直接在地上坐了下来，光把眼睛闭上还不够，还得用手捂着才觉得舒服些。
　　绪以灼觉得她一天都不想睁眼了。
　　山风迎面吹来，轻轻柔柔地拂过她的脸颊，绪以灼仿佛感觉到细微的日光落在她的眼睑上，闭着眼睛问老李：“这是什么地方？”
　　老李站在崖边，负手而立：“这里断剑崖？”
　　“咦？”绪以灼觉得这三个字有点熟悉，很快想起来这是白天老李说过的适合练御剑的地方。
　　“择日不如撞日，”老李道，“我今日便教你御剑。”
　　40章


第40章 
　　绪以灼努力了一下没从地上站起来，疲惫感如潮水一般涌来，绪以灼抱着膝盖把下巴搭在膝上，昏昏欲睡。
　　“现在就学吗？都忙了一天一夜了……要不睡醒再说吧？”
　　绪以灼勉强睁了睁眼，群山尽头一轮红日初升，把眼前的世界也镀上了一层柔软的红色。老李站得离她很近，但使用过度的眼视物有些模糊，绪以灼只看见了一个不怎么清晰的背影。
　　她恍惚间觉得老李好像变了一个人。
　　绪以灼认知里的老李是一个藏着很多秘密，但是看上去与一般人没什么两样的老人，他的身体不太好，他的身材有些佝偻，他不太爱说话，但有时候絮絮叨叨的也有点烦人……此时的老李负手立在悬崖之侧，如同一柄笔直插入山石之间的重剑。
　　锋芒依旧内敛，却让人不敢生起一点轻视之心。
　　老李沉稳的声音被清晨的山风吹来：“这是我离开之前少有的能教你的东西。”
　　“你要走了？”绪以灼闻言一下子清醒了，一个激灵就从地上站了起来，“这里不就是空胧山吗？你不是说，你不是说……”
　　绪以灼有些语无伦次：“你不是说你要去的地方就是西大陆的空胧山吗？”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在说话时语气里带了一丝歉疚：“我确实要回来这里确认一些东西，但是在做完这些事后还有更多事需要我去做。”
　　绪以灼怔怔道：“……我反正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继续跟着你就好了。”
　　绪以灼有点难以想象身边没有老李的日子。
　　她在这个世界无亲无故，身边最亲近的人就是老李。此时乍然听到老李说他要离开，就好像突然听见父母要离家的孩童，一时间手足无措。
　　老李缓慢但坚定地摇了摇头：“有些事情只能我一个人去做。”
　　“……好吧。”好像气球被扎了一个孔，绪以灼一下子就泄了气。
　　她不是死缠烂打的人，老李既然说了只能他自己去做，那就一定有他这么说的原因。
　　绪以灼扯了扯唇角，好像这样子就能让心情好一些，但只扯出了一个不怎么样的笑容：“你什么时候离开？”
　　老李道：“明日的这个时候。”
　　“也太仓促了。”绪以灼喃喃，“就这么点时间我能学得会御剑吗？”
　　“学会御剑，一息足以。”老李的话让绪以灼一脸怀疑地抬头看着他。
　　老李没有多言，在绪以灼眼皮子底下跳下了断崖。绪以灼下意识伸手去抓，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抓到，惊呼声堵在了喉咙里。她呆呆地张开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坠落只在一瞬之间。
　　熟悉的身影眨眼间就消失在眼前。
　　绪以灼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半只脚踏出了断崖，细碎的石子掉出崖外，久久没有听到声响。好一会儿，绪以灼才如梦初醒般往下看去，只一眼就让她僵立在原地。
　　仿佛一柄巨斧将山体劈掉一半，崖壁上找不到任何落脚的地方。绪以灼不知道断崖究竟有多深，只见氤氲的山雾，隐约可见深黑的崖底。
　　崖底不见绿意，似乎只有散落的乱石。
　　绪以灼没有看见人影。
　　她知道老李不会去找死，但依旧心如乱麻，不敢想老李去了何处。绪以灼不知道自己在断崖边呆呆站了多久，忽地一阵风凛冽地扑向面门，鬓发被吹开，绪以灼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接住。”凛风骤歇，伴随着这句话响起的是人在地上站定的声音。
　　绪以灼刚睁开眼睛，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就向她掷了过来。绪以灼被吓了一跳，猛地退后一步，伸出的手倒也把那东西捞进了怀里。
　　那是一把木剑。
　　不知道是什么树木的木头，通体漆黑，三尺的剑已然颇为沉重。木剑剑身扁平，剑锋的位置是钝的，绪以灼用手指试了一下，估摸这剑只能靠它的重量来砸人。琇書蛧
　　“空胧山的弟子平日练习就是用这种剑。”老李说道，“这样的剑断剑崖下还有很多。”
　　绪以灼心中生起了不好的预感。
　　“那些剑……该不会就是练御剑的时候掉下去的吧？”绪以灼艰难问道，有点想跑。
　　老李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空胧山弟子入门先练御剑，就在这断剑崖上练。常有弟子会随剑一起落下去，久而久之，断剑崖底就落满了各式木剑。”
　　绪以灼转身就往山下走。
　　“你跑什么？”老李伸手揪住了她的后衣领，“又不会真让你落到地上，你真要掉到崖底的时候我会给你接着的。”
　　老李语重心长道：“其他地方可不如断剑崖好练剑，断剑崖底都是空胧山独有的烬石，烬石具有吸引灵气的特性，在烬石上空御剑能够感觉到灵气被往下拉扯，如果在断剑崖都能御剑自如，在其他地方肯定不成问题。”
　　绪以灼干笑了两声。
　　“中规中矩的练习御剑，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学会，生死之际最能激发人的潜能。”老李有些骄傲道，“我第一次御剑就成功了，在快要落到崖底的那一刻忽地就领略了师尊传授的要领，师尊都没来得及去接我我就自己回到了断剑崖上！”
　　“我觉得……”绪以灼本来想说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学习这项技能好了。
　　但是她看老李一副马上就要把她扔下悬崖的架势，立马改口道：“我觉得你得先把御剑的要领告诉我！”
　　*
　　绪以灼的想法短短一个时辰里有了多次改变。
　　刚开始她以为自己不恐高，直到被老李扔下断剑崖，她才意识到那是因为她没从高处掉下去过，从悬崖坠落，是个人都得恐高。
　　但是当她重复了自由落体半个时辰后，内心只剩下麻木。都不用老李动手了，她自己就能瞪着死鱼眼跳下去。
　　无视了老李“你是真的一次都没有自己上来过”的恨铁不成钢的感慨，绪以灼一抛木剑，眼都不闭就跟着跳了下去。
　　灵力操控着剑身，绪以灼稳稳地踩在了木剑上，却没能让木剑带着她升起来。
　　绪以灼觉得自己也有了点进步，最开始的时候她这边往下掉，木剑那边往下掉，现在别的不说，至少她能踩着木剑，不会出现人剑分离的情况。
　　若是问她为什么一直失败，绪以灼也明白自己失败的原因。
　　她控制不好自己的灵力。
　　这样想来她学会御剑的速度不如老李知道的其他空胧山弟子也是有原因，她想要控制好灵力的难度远比其他弟子要大。御剑要将灵气灌入剑身之中，操控剑身做出各种指令，其中也就包括了带着自己飞行。注入的灵力不能太多，即使绪以灼可以不用考虑自己灵力续航这件事，也得考虑一下普通的木剑能不能承受大量的灵力。
　　一个时辰以来她已经弄断十七把剑了，都是一不小心注入了过量的灵力。绪以灼毕竟很难在坠崖的整个过程里保持心如止水，往往情绪上小幅的变化都会导致她灵气抽多或者抽少。
　　多了剑会断，少了剑会掉。
　　练了没一会儿绪以灼就明白过来为什么空胧山的弟子入门要先练御剑，宗门长辈的目的不仅是想让他们掌握御剑这项能力，更深层次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通过御剑学会精细控制自己的灵力。
　　这也是绪以灼学得如此艰难的原因。
　　刚入门的弟子体内的灵力很少，假设每个人的灵力总额都算作1，那么普通的弟子御剑所需要的是他们25-30%的灵力，很容易就能把抽调的灵力控制在这个范围内。即使随着他们的修炼灵力上涨，总量上涨带来的影响也会因为他们每日对灵力的使用而显得几乎不存在。
　　然而现在初学御剑的人是绪以灼。
　　她现有的灵力总量不是刚入门的普通弟子可以相较的，如果把她的灵力也算作1的话，她御剑抽调的灵力需要控制在她所有灵力的0.0000025-0.000003%之间。
　　要是这些灵力也是她慢慢累积，有一个熟悉的过程倒也还好，可偏偏这些灵力可以说是一次性塞给绪以灼的。于是她想要准确抽出那一丝灵力就变得无比艰难，不是抽多就是抽少。
　　底下烬石不怎么稳定的吸力也一直在影响她对木剑的操控。
　　绪以灼听到了木头裂开的声音，不用看她都知道木剑上头又出现了裂痕。
　　往木剑里头注入的灵气骤然断掉。
　　没有灵力控制的木剑往下坠去，绪以灼也跟着往下掉，崖底的乱石与斜插在石剑的各式长剑离她越来越近——
　　绪以灼睁开了眼，周身灵气忽地暴涨！
　　她没有再小心翼翼地一丝丝抽取，而是直接调了一股灵力往注入木剑之中。木剑不住地颤抖，大片裂痕出现剑身之上，但就在它要四分五裂的时候，一股灵力强势霸道地包裹住了它，硬是不让它散开。
　　绪以灼踩着被灵力裹挟的木剑，一鼓作气掠回了断剑崖，在她站上地面收回灵气的那一刻，木剑的碎片劈里啪啦掉了一地。
　　老李点评：“作弊。”
　　绪以灼翻了个白眼：“你要是就在这等我学会御剑的话，都不用走了，没个十天半月我学不会。”
　　学个十天半月恐怕也学不会，对体内庞大灵力的细微操控怎么可能一蹴而就？
　　绪以灼已经准备好硬磕到底了。
　　老李勉为其难地改口：“勉勉强强吧。看样子就算没我在一边接着你也不会有事，今后你可以自己来断剑崖练，今日就到这里，你再随我去一个地方。”
　　绪以灼挥袖将木剑的碎片扫落崖下，跟上已经离开的老李，一边走一边问他：“我看崖底还有很多剑，不全是练习用的木剑。”
　　老李道：“同门死后，我们会将他身前所用之剑中的一把插入断剑崖底。”
　　绪以灼一时无言，目光落在老李背着的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剑上。
　　这把剑是老李今日才从断剑崖底带上来的。
　　老李没有回头，背后却好像长了眼睛，知道绪以灼看着哪里。
　　他语气平淡道：“这是我的剑。”
　　老李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他的剑却被插入乱石之中。绪以灼没敢细问，唯恐勾起了什么伤心事。
　　但老李自己语气随意地说了下去：“空胧山只余我一名弟子。我若离开了西大陆，他年我死后也没有人能将我的剑带回断剑崖，就自己把剑留在了这儿。”
　　“如今自然回来了，总是要把剑带上的。”
　　绪以灼低声道：“空胧山……”
　　“我宗以此山为名，门人在外只称是空胧山之人。”老李退后一步，拍拍绪以灼的头顶像是在安抚，“你也不必猜测有什么灭门惨案。空胧山收人宁缺毋滥，向来门人稀少。我师祖只收了我师尊一个弟子，而我师尊也只收了两个弟子。”
　　老李轻轻一叹：“我不曾见过师祖，在师尊师妹也去了后，空胧山就只剩下我一人。”
　　说话时，他们踏着长长石阶一路往上，待话音落下，他们踩上最后一级石阶，眼前可见宏伟的殿宇。
　　空胧山的深处云雾缭绕，草木葱茏，琼楼玉宇亭台楼阁一眼望不到尽头，却不见人烟。
　　“看来不曾受人侵扰。”老李抬步向前，“与我离开时一般无二。”
　　可屋舍无人休整，琉璃瓦黯淡无光，石像的表面经风吹雨打变得斑驳，地上白石的缝隙之间也生出了杂草。
　　真的一般无二吗？
　　还是说在老李离开的时候，他的宗门就是这般模样？
　　绪以灼默然跟上了他。
　　主殿就在正前方，绪以灼原以为老李会带着他去那儿，却没想到快要走到的时候老李拐了个弯儿，带着她去了侧殿。沉重的殿门被推开，绪以灼看见了无数灯台。
　　灯台置于无数从墙壁各处延申出的木架上，木架从高自低层层叠叠，一眼望去全是灯台。殿内昏暗，肉眼能看见的灯台就已经数不清，不知道还有多少藏在看不见的暗处。
　　侧殿的空间比绪以灼在外头看见时想象的还要大，老李带着她一路往深处走，终于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点亮光。
　　昏黄的烛火在灯台上燃烧，飘摇不定。
　　“这是我的魂灯，每个弟子入门后都会点上自己的那一盏，若是被逐出门派，灯台也会被撤去。”老李走近了，用手虚虚拢住烛火，“它若还在燃烧，那就说明我还活着。”
　　偌大的侧殿，只有这么一点烛火还在孤独地燃烧着。
　　“灯柱上刻着我的名字，当年师尊要为我刻，我不知怎么想的，非要自己来刻。”老李垂眸看着烛火，手指摸索灯上的刻痕，“已经浅了很多啊。”
　　绪以灼离得本来就近，老李收回手后，她勉强看见了灯柱上的刻痕。正如老李所说的刻痕浅了许多，她已经分辨不出灯柱上那三个字究竟是什么，只能看轮廓猜测第一个字是“李”。
　　绪以灼忽然说道：“老李，你想收我当徒弟吗？”
　　老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我教不了你什么，空胧山也已经不必传承下去了。”
　　“但空胧山好歹还是剩下了点东西。”老李的手放在绪以灼肩上，肩上传来的力道让绪以灼没来由有些慌张，“以灼，我把空胧山送给你。”
　　绪以灼抬头看着老李，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久才喃喃道：“可是你……”
　　“我应当不会再回来了。”老李低声道，“我只希望你帮我做一件事。”
　　“若有一日你看到我的魂灯熄灭，将我的剑带回断剑崖。”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把周六欠的全补回来……我反思，我慢慢补QAQ
　　41章


第41章 
　　落到窗台上的雀儿叽叽喳喳，把绪以灼从梦乡中唤醒。
　　天光透过半透明的窗纸落在眼睛上，绪以灼抬手遮了遮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把胳膊放下。
　　绪以灼抱着被子，好一会儿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在床上呆呆躺了多久，直到窗外的鸟雀振翅飞走，扇动的翅膀发出扑棱棱的声响，绪以灼才终于清醒过来。
　　此时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没有闹钟也不会有人来叫她起床，绪以灼总是在无知无觉的时候睡过了头。
　　山间此时只有她一人，绪以灼心想也不必注意着装，随便披了一件轻薄外衫便下床，踩着木屐往屋外走去，头发也没梳，随意披散在身后。
　　推开门，山风拂面，雀鸣婉转，几步外就是一眼清泉。绪以灼打了水洗漱后，磨磨蹭蹭走向厨房。
　　厨房是她昨天才收拾出来的。绪以灼没用过灶台，一不小心就炸了好几次，摸索半天后，终于弄明白该怎么加热她包裹里那些干粮。
　　至于为什么不做饭……就算她能在山中找到能吃的野菜，绪以灼她也不会做饭啊！
　　绪以灼一边啃着热气腾腾的馅饼，一边再一次怀念老李。
　　距离老李离开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在他回到空胧山的第二日就匆匆离去。老李回空胧山一趟，去断剑崖带回自己的剑，教了绪以灼御剑，又将宗门送给她，除了这几件事情外好像没有再做其他事。
　　但绪以灼知道老李又折回了断剑崖。
　　老李知道绪以灼就在断崖上，但是他们谁都没有出声。绪以灼看着老李在断剑崖底寻找了数个时辰，看到月亮升起，她抱着膝盖昏昏睡去，等再次睁开眼时，日光穿破重云，崖底已经没有了老李的声音。
　　没有最后一句道别，老李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绪以灼首先就感受到了强烈的不适应，不会有人起床叫她去吃早饭，餐桌上不见热乎乎的新鲜饭菜，也没有了唠嗑的对象。绪以灼瞧见山间什么新奇的玩意儿想叫人来看，喊出半个音节忽地发现身边已然空无一人。
　　绪以灼将餐盘用祛尘术清理干净放回柜里，转身离开厨房。
　　走出门外后她抛出一把玄黑长剑，踏剑而行，不紧不慢地往断剑崖飞去。
　　飞出断剑崖，底下传来了熟悉的吸力，不断吸引着她注入剑中的灵气。绪以灼淡定自若地增加了灵气的注入量，练习了半个月后这事儿她早就驾轻就熟。
　　若御的是空胧山弟子练习用的木剑，绪以灼还是有六七成的概率不是直直往下掉就是把木剑炸成几块碎片。屡次失败后绪以灼索性在系统包裹里头随便挑了把剑，一试竟是成功了。
　　这把玄无剑是下品灵器，绪以灼自然还有更好的剑，但其他剑未必比玄无剑合适。它的品阶没有高到亮出来就会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也不会低到让旁人轻视她，绪以灼持着玄无剑，刚好能伪装一个看上去家里有点背景虽然不强但也不好招惹的年轻修士。
　　对的，绪以灼也打算离开空胧山了。
　　绪以灼不是很适应这种在空胧山里与世隔绝的日子。她以往也很宅，条件允许三年五载不出门也不是不行，但那是建立在有网的情况下。
　　这个地方可没有网络，绪以灼担心自己一个人在空胧山待太久能待出心理阴影。
　　在空胧山上飞了一圈后，绪以灼收了玄无剑，慢慢走回侧殿。她一直走到最深处，默默注视了燃烧的烛火一会儿。
　　烛火微弱，好像下一秒就会熄灭。
　　人不死灯不灭，可看着魂灯绪以灼知道老李的情况并不好。他本来该在东大陆平静地渡过剩下的时间，却因为绪以灼不知道的原因毅然决然回到了这里。
　　在老李将要离去的时候，绪以灼感觉到了他身上节节攀升的灵力，老李没有在她面前隐藏修为。
　　她不知道老李的修为究竟有多深厚，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后，她其实没在多少人身上感受到过灵力，君虞和帝襄自然无比强大，但她们都把修为隐藏得很好，绪以灼无法通过她们进行判断。m.xiumb
　　最好的对比对象，竟然是林禾。
　　若说绪以灼感受到的林禾的灵力是点点萤火，那老李身上的灵力就如灼灼烈日。
　　他必然在修真界有过名姓，绪以灼却不想去深究了。她和老李一路行来宛如家人，却从未逼问对方的秘密。绪以灼时常觉得，保持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们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一天，也许再见之时，绪以灼能看见的只有那把钝剑。
　　她不知道老李真正的名字是什么，也不知道他有过怎样波澜壮阔的过去，但数月的相伴她此生都会铭记在心。
　　现在这样就很好。
　　*
　　绪以灼背着剑，一边开着灵视判断迷阵的灵气走向一边下山。
　　山路难行，绪以灼步履还算轻盈，好歹要比她在现实里的身体好上一些。
　　绪以灼没想好到何处去，今日她大概是倒不了旭城了。绪以灼打算出山后御剑找个有人的地方，先吃顿热饭睡一觉，有什么事情睡醒后再说。
　　一截露出地表的粗壮树根挡住了前路。
　　绪以灼抬脚就要跨过去。
　　吼！！！
　　耳边突然炸开一声野兽愤怒的咆哮！
　　绪以灼颤了一下，本来要迈过树根的脚就这么被树根的边缘绊住，啪哒一声绪以灼摔在了地上。
　　咆哮一声接着一声，声浪撼动山林，树枝剧烈地抖动着，树叶一片片落下，架势简直是要把绪以灼埋起来。
　　绪以灼的膝盖被地上一块石头磕了一下，疼得她呲牙咧嘴，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站了起来。绪以灼给自己膝盖施了治愈咒，一脸懵地看向咆哮声传来的方向。
　　这是又发生了什么？
　　她就是想下个山而已，为什么又遇上意外，穿越者的光环就这么不可抵抗吗？
　　系统表示，是的哟～
　　绪以灼看着眼前贱兮兮蹦出来的任务弹窗，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支线五十七·旭城月：前方忽然响起妖兽的怒吼，是谁在空胧山深处激怒了它？请玩家前去一探究竟。】
　　绪以灼其实不太想凑这个热闹，但她有点馋支线任务会给的经验。
　　在清平镇那会儿她对任务爱理不理，自己打了几次坐后才知道系统任务是多么的可爱。
　　绪以灼理了理衣服，解下背上的玄无剑提手里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一探究竟了。
　　妖兽所在的位置比她想象得还要远。她原来的位置听妖兽的吼声就觉得地动山摇，随着走近耳膜都开始隐隐发疼了。
　　绪以灼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妖兽吼声对她的影响忽然之间就消失了，她那一身绝大多数只在战斗时生效的属性可算起了作用。
　　一边快步行走，一边拨开挡住了视线的树枝，一炷香的时候后绪以灼终于走到了妖兽所在的位置。
　　那是丛林间的一处深潭，看见妖兽全貌的那一刻，绪以灼惊愕得一时间都忽略了系统弹出来的弹窗。
　　那是一条碧色的巨蟒。
　　巨蟒的大半身子都藏在水里，仿佛能占据整个深潭，它小半截身子露出水面，蛇瞳泛着危险的血光，已然摆着攻击的姿势。
　　那样可怕的吼声，竟然是由一条蟒发出来的！
　　绪以灼定睛细看，发现它也不完全是她传统观念里蟒蛇的模样。蛇身长着又似鱼鳍，又似羽翼的部位，平时像是垂曳在水面的薄纱，然而在巨蟒怒吼的时候，薄纱猛地张开，深潭水面骤起波澜。
　　水珠跃起又落下，在水幕降下后，绪以灼看清了正和巨蟒对峙的人。
　　一共一男一女，少女二八年华，发髻因为与蟒搏斗变得有些凌乱。她手持一把流光溢彩的长弓，金箭气机死死锁定着蛇瞳。而成熟稳重的男人持刀挡在少女身前，神情凝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巨蟒，像是在提防巨蟒随时会到来的袭击。
　　绪以灼知道他们不是巨蟒的对手。
　　因为任务弹窗已经跳了出来：【两位修士陷入困境，眼见就要丧生蟒口，请玩家路见不平英雄救美，救下手持长弓的少女！】
　　绪以灼简直无力吐槽，开头还说两位修士的，结果救人就只救姑娘，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黄泉镜》的制作团队究竟在写什么剧本？
　　绪以灼又定睛看了看少女，少女的身体明明已经在下意识颤抖了，却还是死死握住长弓，贝齿咬着下唇，一副倔强不服输的表情，放到小说里眼下这情节简直是教科书式的英雄救美。
　　但绪以灼，还是不太适合英雄这个角色。
　　她拿着玄无剑也不知道该怎么用，绪以灼没学过剑术呀！思考片刻后她灵机一动，用灵气操纵着玄无剑，使它如箭矢一般直直射出，直往巨蟒而去。
　　在山上绪以灼曾用这招去打树梢的果实，准头很不咋样，总是把果子连果带树枝一块儿砍了下来。
　　但这回绪以灼准头出奇的好。
　　玄无剑深深刺入巨蟒的蛇瞳，巨蟒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剧痛之下蟒身无意识地乱甩，掀起巨大的水浪后又甩出深潭，像是要把周身的一切扫荡殆尽。
　　对峙霎时间被打破了。
　　持刀的男人为了护住少女当场被蛇尾扫了一下，绪以灼听见了清晰的骨头断裂的声音。少女眼眶通红，恨恨地瞪了绪以灼一眼，艰难揽着高出她两个头的男人放到暂时安全的地方后，拉弓向巨蟒射出一箭。
　　绪以灼都来不及道歉，因为巨蟒已经认准了仇人向她袭来。
　　作者有话要说：灼灼：……啊，又搞砸了【咸鱼躺平】
　　42章


第42章 
　　少女一箭射中了蟒背，巨蟒却顾不到身上微弱的疼痛，完好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绪以灼。
　　绪以灼倒也不怕蛇，但这样一条巨蟒向她袭来，心里也难免发怵。
　　蟒身在水面游走，蟒首如同一道笔直的闪电射向绪以灼，巨口大张，一股毒气扑面而来。
　　绪以灼屏息凝神，抬手祭出一出圆镜。
　　她虽然学了御剑，但不会任何剑术，目前她唯一能算会用的法器就是镜。
　　镜是《黄泉镜》中武器的一大分支，不说那两面不方便拿出来用的破妄镜和方生莲镜，其他杂七杂八的镜类法器绪以灼也有不少。
　　绪以灼此时用的就是上品灵器元鸿镜，好不好用另说，总之镜上的鸿鹄纹饰很是漂亮。
　　仿若一轮金日当空坠下，镜光灼目，触及毒物后化作金色的火焰，飞速向蟒首蔓延。
　　巨蟒嘶吼了一声，不得不避其锋芒。
　　然而一支金箭静候时机，此时凛然射出，刺入了巨蟒另一完好的眼睛。
　　“！！！”
　　巨蟒哀嚎着，两只蛇目仍在不住流出鲜血。蟒身重重砸入深潭，掀起巨浪。
　　那一箭似乎耗尽了少女的力气，她脸色苍白无比，冷汗顺着脸颊划落。长弓一端刺入地面，少女勉强依凭长弓站立。
　　绪以灼轻飘飘地落到她身边，伸出手扶住了她：“你还好吧？”
　　少女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只冷声道：“让开！”
　　绪以灼：“？”
　　绪以灼一时茫然没有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少女秀气的眉皱起，一手死死抓住长弓，一手抬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绪以灼忽的意识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巨蟒的吼叫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猛地回头，之间巨蟒无声无息地立起身来，庞大的身躯投下死亡的阴影，一双血红的蛇目带着无尽怨恨盯着她们。
　　就在此时，少女张开的手指用力收拢——
　　还插在巨蟒眼中的金箭骤然爆裂，和背上的金箭遥相呼应。金线从那只蛇眼延伸开来，眨眼就布满了蟒首。密密麻麻的金线延伸到蛇身上的金箭时，那根金箭也一样裂开！
　　碧色的蟒身上布满了细网一般的金线，无论它如何挣扎扭动都无法挣脱。金线一根根挤压进蛇鳞的缝隙，转眼间蟒身鲜血淋漓。
　　绚丽又恐怖，绪以灼看得头皮发麻。
　　最后一丝灵气也消耗殆尽，少女当场昏了过去，身体软软地倒在绪以灼怀里。
　　绪以灼心里刚想少女自己似乎也能解决巨蟒，好像没有她什么事了，就听见什么东西崩断的声音。
　　绪以灼扭头看去，只见一枚竖起的蛇鳞隔断了一根金线，仿佛引发了什么连锁效应，金线一根接着一根地崩断脱落，在还没有落到水面的时候就如雪一般消融在半空中。
　　巨蟒盘身于已经被它的鲜血染成血红色的潭水里，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绪以灼却感觉到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绪以灼晃了晃比她高出不少的少女，确认她真的失去了意识，又看看被少女放在一边的男人，他也已经昏迷不醒。
　　嗯，这就方便多了。
　　绪以灼的掌心绽开一朵墨莲，如若细看，便能发觉莲花开在镜子的碎片之上。
　　“不好意思，做个任务。”绪以灼说道。
　　血池之上，白莲次第开放，像是要将血淋淋的巨蟒埋没在一堆雪中。
　　林间似是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携着一场吞没一切的幻梦。
　　巨蟒的右眼尚存一丝视力，它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眼，是莲花掩映间一个披着青衫的人影。
　　＊
　　于望舒在昏迷之时仍不安稳。
　　她陷入了一场噩梦，梦中融青蟒缠住了白贺，当着她的面一点一点搅碎了他的骨头。梦中的于望舒狼狈地趴伏在被溅出潭水和蟒身搅得一地泥泞的地上，拼命向白贺伸出手。
　　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她听见骨头被搅成一团的声音，白贺断了呼吸，死不瞑目的眼睛大睁着看着她。
　　于望舒惊叫了一声从梦中惊醒，睁眼透过林叶看见满天星子。
　　……原来是梦。
　　于望舒呆呆地撑着地面坐起身来。
　　“你醒啦？”身边响起女孩懒散的声音，于望舒如惊弓之鸟般看去。
　　而绪以灼根本没注意到于望舒过激的反应，她有些困了，一只手托着腮看着眼前燃烧的火焰，另一只手拨了拨火焰底下的树枝，让它燃烧得更旺些。
　　于望舒怔怔看了绪以灼好一会儿，直到现在她才有心力认真打量这个激怒了融青蟒的女孩。女孩看上去比她要小一些，眉目间已经可以窥见长开后会有的风华。深秋天气她穿得略显单薄，白衣外披了一件半透明青衫，头发随意束着，用一根莲花金簪固定，给人感觉很是散漫。
　　一时间没有得到于望舒的回答，绪以灼抬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还好吗？”
　　如果她之前的检查没有错的话，于望舒应该没受什么伤，只是一次性耗尽了体内的灵力，可能两三日内都没法再动用了。
　　“我没事……”于望舒想起了什么，一下子站了起来，神情焦急地张望四周，“贺哥呢？”
　　“如果你说的是和你一道的那个修士的话，他比你醒得要早。”绪以灼说，“现在应该在找地方发求救的信号。”
　　于望舒问：“贺哥……贺哥走了多久？”
　　“有一会儿了。”绪以灼打了个哈欠，“应该就要回来了吧。”
　　说完后她又变得萎靡起来，趴在自己的膝盖上一下一下拨弄篝火。
　　于望舒想起身去找，可是走出半步就发现了自己身体此时的虚弱，她现在连走路都走不了多远。
　　她只好在原来的地方坐下来，因为有些冷，看了绪以灼好几眼后，才慢慢接近了篝火。
　　“今日多谢你。”于望舒低声道。
　　“没事。”绪以灼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于望舒先前对她流露出过一瞬的恨意，绪以灼倒也明白为什么，毕竟那会儿确实是她激怒融青蟒导致白贺受伤。于望舒这会儿应当也冷静下来，知道不管有没有绪以灼他们和容青蟒都会起冲突。
　　深究起来还是绪以灼救了他们。
　　绪以灼抬了抬眼：“你们怎么惹上那条蟒蛇的？那个叫白贺的人走得太急，我都没来得及问。”
　　闻言，于望舒目光冷了下来：“激怒融青蟒的另有其人，我和贺哥是被人设计引到了这里。”
　　绪以灼噢了一声，原来是栽赃陷害。
　　也是，如果是于望舒和白贺主动招惹融青蟒导致他们被攻击，游戏估计也不会设计出救他们俩的任务了，否则争议太大。
　　不过这样看来，巨蟒也是无辜的。
　　绪以灼心道还好她没对融青蟒下死手。
　　就是……就是一不小心让融青蟒删号重来了。
　　绪以灼有些心虚地将手伸入衣袖中，摸了摸柔软细腻的蛇鳞。
　　莲华开落，前尘如梦，还是在金簪中帝襄留下的手记里绪以灼得知方生莲镜还有这样的作用。在实力相差巨大的时候，她可以用方生莲镜将濒死之人回复到最初的状态。
　　对象倒也没有那么严格非得是人类，妖兽也可以。
　　融青蟒究竟有多强绪以灼不是很清楚，反正能和于望舒她俩僵持一段时间的妖兽实力一定差她许多，绪以灼试着用了用方生莲镜的这一能力，竟然成功了。
　　但她也发现，使用这一能力的代价是巨大的。
　　她平时怎么挥霍都不见动静的灵力条，这一下就直接少了一半多。这还得亏在这些死板的数据上她是当真无愧的修真界第一，要是换个实力差些的人说不得当场得被抽干灵力，甚至抽完灵力就抽别的。
　　怪不得这一能力被帝襄一笔带过，还评价无甚用处。
　　修为高的人救不了，修为低的人能救但消耗也大得离谱，确实鸡肋。
　　而且这救人的效果……也有待斟酌。
　　融青蟒被洗去了修为也洗去了过往，直接变成了一条破壳没多久的幼蛇，看上去傻乎乎的，让它走都不肯走，非得缠在绪以灼的胳膊上。
　　出乎绪以灼意料的是小时候的融青蟒还挺可爱的，她以前对这种冷血动物不害怕也不喜欢，但看到幼蛇后居然也能体会一些蛇类爱好者的心情。融青蟒此时胖乎乎的一条，身体冰凉柔软，身侧还有着薄纱一般的小翅膀。
　　融青蟒这回也算是遭受了无妄之灾，绪以灼想了想决定把这条蟒蛇留下，能不能养回原来的修为那就随缘了。
　　这一想法刚冒出来没多久，去发信号的白贺就回来了，一脸愁容，只在看到于望舒醒来的时候高兴了一些。
　　于望舒只看他的神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发不出去？”
　　白贺点点头：“这一块已经被用法阵封锁，他们想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如果不是这位姑娘，我们一定会死在发怒的融青蟒手下。”
　　于望舒叹了一口气：“他们想杀的人是我，抱歉贺哥，是我连累你了。”
　　白贺闻言有些慌张道：“大小姐，千万别这么说。”
　　绪以灼百无聊赖地听他们说话。
　　原来不是情侣啊……
　　听他们对彼此的称呼，更像是关系亲近的主仆。
　　绪以灼这样想着，眼前弹出了一个窗口，她看了一眼就把窗口关掉了，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如果你们想要离开空胧山的话，”绪以灼说道，“我倒是可以带你们一程。”
　　43章


第43章 
　　“绪姑娘，我二人尚有余力，你不必勉强。”白贺一脸担忧地看着蹲在结界前的绪以灼。
　　绪以灼：“……”
　　不就是暴露了她还是个练气期的事实吗，何必这么不信任她？
　　绪以灼心里苦，但她也知道白贺的反应再正常不过，连于望舒也赞同地点头。毕竟在他们眼中，最后击杀了融青蟒的还是于望舒那致命的一箭——实际上如果绪以灼放任不管融青蟒确实会死于那一箭下，只是于望舒和白贺也会死于融青蟒濒死时的反扑。
　　他们没有看到绪以灼使用方生莲镜那一幕，觉得她没法破开结界也在绪以灼的意料之中。
　　虽然早有预料，但郁闷还是会郁闷的。
　　绪以灼有气无力道：“你别打扰我思路，我再看看。”
　　绪以灼在看阵法的灵力走向。
　　灵力是构成一个法阵的基础，她若梳理清了灵力的走向，那么破开这个法阵就不再话下。可是开了灵视之后，绪以灼才发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困住了他们的是一个和空胧山迷阵截然不同的法阵。
　　当作用不同，法阵的基础结构便不同，灵力的走向也会截然不同。空胧山迷阵起的效果是迷惑，迷惑人走上错误的道路，而这一法阵的作用是禁锢，禁锢身处其中的人。
　　布下法阵的人诚心要把于望舒二人和融青蟒困在一起，法阵的防御全部对内。活物可以自由进入阵中，却没法简单出去，要么暴力破开要么用技巧破解要么就只能等它灵气耗尽自己消散。
　　绪以灼思考了很久，就在白贺想要动手暴力破解的时候，绪以灼忽然啊了一声。
　　“我知道怎么出去了！”绪以灼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于望舒、白贺：“？”
　　“我们挖个洞不就能从地底下出去了吗？”绪以灼一脸懊恼，这法阵的灵气走向就跟把参考答案直接给她似的，她怎么还能想这么久呢？
　　幕后之人布阵确实费了不少心思，法阵的对内的防御坚固到恐怕于望舒白贺和融青蟒联手都没法打破，绪以灼倒是能直接打穿，可以她目前对自身灵力的掌控，除了法阵外还能打穿什么就不太好说了。
　　可或许就是布阵者把心思全花在对内的防御上，他把地下忽略了。
　　法阵的灵气只在地表流走，它根本就没有同时布到地下！
　　绪以灼在包裹里找了一会儿，找出了生活玩家的必备利器——铁锹。
　　她扭过头，默默地看向全场最靠谱的劳动力白贺。
　　*
　　一挖就发现，法阵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往地下渗透。即便于望舒和白贺现在都没了灵气，只要他们发现这点也能顺利从阵法里出来。
　　白贺虽然收了不轻的伤，但灵力尚在，一会儿就挖好了一个通往法阵外的地道。
　　他们来到阵外的时候，还因为出去得太过容易流露出迷茫的神色。
　　绪以灼看了眼天色，下弦月已然落下，过不了多久太阳就要升起来。这会儿她也不打算休息，就招呼着于望舒和白贺赶紧下山。
　　于望舒和白贺想要下山的心情只会比绪以灼更迫切。
　　此时他们分不太出精力用明虚引在空胧山中寻路，绪以灼索性在前面带着他们走。上山的时候颇不容易，下山的时候就轻松多了，经验是一回事，更重要的还是老李的宗门中有空胧山迷阵的简图。
　　一路无言让绪以灼觉得有些奇怪，没一会儿她就好奇地问于望舒是谁想要害她。
　　“是我弟弟。”于望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无比平静，就好像那人不是她弟弟，而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绪以灼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于望舒唇角勾起的笑容带着几分冷意：“我与他同父异母，向来没什么姐弟之情。”
　　绪以灼不禁问道：“即便如此，何至于下此狠手？”
　　于望舒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原因有很多，一为积怨，二为嫉恨，三为家财，四为叩仙门。”
　　前三点绪以灼还听得懂，后一点绪以灼却不明白了：“叩仙门是什么？”
　　于望舒怔了一下，惊讶绪以灼竟然不知叩仙门。她很快就掩藏好了眼中情绪，解释道：“叩仙门是修真界的一大盛会，由百名百岁以下的年轻修士逐出魁首，其中优胜者不仅可以获得大量的修炼资源，甚至可以直接拜入几大仙宗门下。”
　　于望舒强调：“不是当一个普通弟子，而是被仙宗的大能收为亲传弟子。那几位几乎不收徒，叩仙门是唯一拜他们其中一位为师的机会。”
　　“而且，”于望舒想到了什么激动人心的事，深吸一口气后方道，“这一届叩仙门，将有世外楼楼主主持。”
　　听闻此言，白贺也如于望舒一般流露出崇敬的神情。
　　倒是绪以灼没能和他们感同身受，只是想到世外楼楼主，那不就是君虞吗？
　　绪以灼问道：“叩仙门要怎样才能参加？”
　　“现在已经很难拿到名额，绪姑娘恐怕只能作为散修参加。”于望舒说道，“最后参加叩仙门只有一百人，这一百人里，有一半名额被修真界各境划分，还有一半名额则在焚山秘境选出。焚山秘境会在叩仙门召开前的两个月开启，想要进入的修士可以报名参加，但是年龄同样限制在百岁以下，而且该修士不能有叩仙门的名额。仙门长老会将参与叩仙门的凭证藏在焚山秘境中，焚山秘境会在修士们进入一个月后再度开启，离开时谁持有凭证，谁就能参加叩仙门。”
　　绪以灼迟疑了一会儿，问道：“那会不会有人杀人夺取凭证？”
　　“自然是有的，虽然进入秘境的修士可以捏碎传送符放弃资格让自己离开，但总有来不及捏碎的，每次秘境开启的时候都有死伤。”于望舒冷声道，“但死伤可不止会出现在秘境中，秘境外同样如此。”
　　绪以灼忽然道：“你有名额？”
　　于望舒一颔首，证实了绪以灼的擦测。
　　“于家只有一个名额，若是我死了，那名额自然就会落到于阳景的头上。”于望舒嗤笑一声，“不敢靠修为与我堂堂正正一较高下，而是用这种阴私手段，他可真让我大开眼界。”
　　于阳景的行为虽然让人不齿，但这种小人往往最是难防，听于望舒的话于阳景修为明显是差于她的，但于望舒还是险些折在空胧山。
　　绪以灼问：“你怎么就带一个人来空胧山？”
　　“我来空胧山寻烬石重新铸箭，因为之前也来过不少次，也不想大张旗鼓，只想着找到东西快点走。”于望舒叹了口气，“是我大意。”
　　绪以灼道：“反正你现在没死，还可以报复回去。
　　于望舒没有立即回应绪以灼的话。
　　她和白贺突如其来的沉默，让绪以灼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片刻后，于望舒淡淡道：“于家支持我的人很少，只因我为女子，他们认为我早晚会嫁出去，于阳景才是于家下一任的家主。于阳景陷害我一事即便让他们知晓，他们最多罚于阳景几鞭子，禁闭几月，然后就会要我忍下此事。”
　　绪以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没有想到在应以实力为尊的修真界，女子竟然还是会遇到这种难题。
　　“我会如他们愿的。”于望舒展颜一笑，眼底却没有笑意，“现在的我还无法与他们抗衡，但有朝一日，一桩桩一件件，我都会报复回来。”
　　叩仙门的名额就是她的机会，只要她活在世上一日，她就会把这个机会死死把握在手里。
　　再说话时，于望舒的语气轻松了许多：“绪姑娘，他日想必我们还会在叩仙门上相见。”
　　绪以灼莞尔：“你就这么相信我能拿到凭证？我可是个练气期修士。”
　　于望舒笑道：“姑娘那把玄剑并非凡品，绪姑娘若说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练气期修士，在下可不会相信。”
　　于望舒意味深长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够不靠明虚引在空胧山来去自如，听说空胧山深处有一个隐世门派……”
　　“别说了别说了。”绪以灼双手合十。
　　于望舒忍不住笑出了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绪姑娘还是要多提防着身边的人啊。”
　　绪以灼听出了于望舒的言外之意。
　　别傻乎乎地把底子都透露出来了。
　　绪以灼有些无奈，她不是很会掩藏自身的人，而且她对这个世界依旧很不了解，不知道究竟哪些该藏，哪些可以不用藏。就像她以为玄无剑的品阶已经很不咋样了，但在于望舒口中，那把剑好像依旧挺不一般。
　　绪以灼心想还好她的真实实力够高。
　　不过若是没能继承测试账号的数值，绪以灼此时也不会如此心大，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有底气，相信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能够解决。
　　绪以灼问于望舒：“距离叩仙门还有多久？”
　　“还有三月。”于望舒道，“就在云雾城举办。”
　　绪以灼惊道：“这么快？”
　　于望舒点头：“我恐怕没法留绪姑娘在旭城做客了，云雾城离此处有些距离，姑娘最好早日动身，否则恐怕赶不上焚山秘境。”
　　绪以灼捂脸哀叹一声。
　　又要赶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绪以灼：离开清平镇后我不是在赶路就是准备赶路QAQ
　　44章


第44章 
　　绪以灼实际上知晓云雾城在何处，她看过仙令府云外飞舟的飞行路线，云雾城刚巧就是停驻的大城之一。
　　然而云雾城离空胧山颇远，飞舟已经驶过不会折返，若要绪以灼自己想办法找到云雾城，别说在一个月内到达了，给她一年的时间都不一定能走到。
　　于望舒得知后，一回到旭城就着手帮绪以灼安排前往云雾城的相关事宜。以西大陆之大，乘凡世的马车前去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好在这里是一个修真。世界。
　　绪以灼搭上了于望舒安排好的小型飞舟，和一些同样要赶往云雾城进入焚山秘境的修士一起启程。小型飞舟不比云外飞舟，速度续航和安全性都要差上许多，消耗还格外大，但这确实是目前最适合绪以灼的交通工具了。
　　小型飞舟有专人操控，一架能坐下四人，有用于休息的小房间，房间大小也就勉强能躺下一人。绪以灼仗着自己个子小，觉得空间还蛮宽敞。
　　然而飞舟里绪以灼还没见过其他人睡觉。
　　所有的修士都在抓紧修炼，不放过进入焚山秘境前的一分一秒，希冀能有所突破。绪以灼在他们中间都不好意思继续咸鱼了，也拿出帝襄留下的典籍翻了起来。
　　现在除了帝襄送给她的典籍外，绪以灼还继承了空胧山的藏书阁。然而空胧山明显是一个剑修门派，顶多涉猎了一些阵法，绪以灼翻了几本剑谱后，果断放弃。
　　剑谱在绪以灼看来就跟天书一样，而且剑修还需炼体，偶然想起方阅在林禾手上的遭遇，绪以灼还会情不自禁地抖一下。
　　她还是老老实实当个用镜子的法修吧……
　　绪以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看书，不想看的时候，就去询问操纵飞舟的修士有关焚山秘境的事情，倒也让她了解到了一些信息。
　　先说叩仙门。叩仙门并非年年举办，问过那位修士后绪以灼才知道原来叩仙门五十载一轮回。因为只有年龄不过百的修士才能参加，那么就是说一个修士一生最多能够参加两次叩仙门。绪以灼也是运气好，如果她当时没有下定决心离开青平镇，但凡晚了一点就可能赶不上离断江雾散，也就赶不上这届的叩仙门。
　　而叩仙门前置的秘境环节，并非全是焚山秘境。实际上一共有五个秘境作为备选项，在叩仙门举办的前一年会公布抽到了哪个秘境，以及这次叩仙门由哪方势力主持。
　　因为秘境的备选项较多，举办叩仙门的间隔时间又颇长，所以说有焚山秘境里头究竟是什么一个情况，知道的人没有多少。一些大宗门的弟子和世家子弟自然知晓，但是像绪以灼和架势飞舟的修士这样的普通修炼者，基本没有获得情报的途径。
　　修士一边操纵着飞舟，一边乐呵呵地问绪以灼：“你也是冲着君楼主参加的焚山秘境吧？”
　　不止这位修士，于望舒也认为绪以灼是因为君虞才决定去叩仙门的，毕竟是在她说了此届叩仙门由世外楼楼主主持后，绪以灼才问她该怎么参加。
　　即便君虞不是唯一的原因，那也该是主要原因之一。
　　于望舒不觉得绪以灼的想法有什么问题，毕竟据她所知，此次奔赴云雾城的年轻修士数量多到令人咋舌，上一次叩仙门有如此盛况，还是千年以前……传说中的那位帝女还在的时候。
　　即使是于望舒，心里也怀着一丝拜入世外楼楼主门下的妄想，坐镇几大仙宗的大能虽然也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存在，但是和修真界第一人相比，这些大能也要黯然失色。
　　只有绪以灼知道，她要参加叩仙门和君虞没有半点关系。
　　要是有机会见到熟人也不错，但绪以灼全然是奔着几大仙宗去的。
　　准确地说，是奔着几大仙宗中的离生门去的。
　　绪以灼不知道参与叩仙门几大仙宗究竟有几大，但拥有黄泉镜碎片的离生门肯定在其中。帝襄对离生门拥有的离生镜有着大量记录，也不知道惦记了多久。
　　离生门是一个颇为特殊的门派，它是因为离生镜诞生的。创始人是一个行踪诡秘的鬼修，不知为何得到了离生镜。不是没有人看他势单力薄想从他手中抢夺，然而因为离生镜的特性和创始人鬼修的身份，那面镜子被他使得出神入化，后来他还创建了一个门派，其余人就更难下手。
　　离生门里并非全是鬼修，也有一部分人修，而且人修的比例越来越大。这一宗门的行事风格其实和魔修有点像，然而当年仙魔两道都想拉这一拥有黄泉镜的鬼修门派入伙，创始人被仙道修士的凛然正气打动，于是毅然决然倒向仙道，之后离生门的定位几千年没变过。
　　这是广为流传的说法。
　　帝襄十分不屑地记录，分明是因为仙道家大业大给的好处够多，否则那家伙早就拖家带口跑魔道去了。
　　那家伙指的是离生门的初代门主。
　　门主已然换了很多任，可据说最初的那个鬼修未能飞升，也不曾消散，至少在帝襄活着的时候还和那位鬼修有过接触。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其余的黄泉镜碎片中帝襄对离生镜最为了解。
　　在经过仔细地对比后，绪以灼认为拿到离生镜的可能性最大，此时有一个混进离生门，还能一举接近离生门核心人物的机会摆在她面前，绪以灼肯定要试着把握住。
　　绪以灼自己还是挺乐观的。她现在已然入道，不是以前那种空有一身修为却不知道该如何使用的情况了。虽然她欠缺了一点实战经验，但是在焚山秘境中她肯定会和别人起冲突，在秘境里头待上一个月，等她出来的时候本事怎么也该够应付叩仙门。
　　绪以灼甚至有一种预感，那时候她该操心的恐怕是怎么伪装得菜一点。
　　装好菜鸡，也是一个难题。
　　前往云雾城的前半程绪以灼还比较悠闲，随着焚山秘境开启的日子逐渐逼近，绪以灼也难免担忧起能不能按时到达。忧心此事的人显然不止她一个，在距离焚山秘境开启只剩下五日的时候，飞舟上气氛显然有些浮躁。
　　架势飞舟的修士十分淡定地安抚他们：“别着急别着急，不会让你们迟到的。跟你们说啊，我们现在这个速度其实刚刚好，你们出发的时间就已经晚了，现在就是到了云雾城也没有落脚处。不如我们飞慢一点，到了云雾城呢，报完名直接进秘境，都不用考虑住处的事情了，这样安排多好。”
　　这个修士踩点真的很有一手。
　　焚山秘境开启的时间在午时，绪以灼在当日卯时到达了云雾城。远远看见云雾城的那一刻，绪以灼就知道了这个名字的由来。
　　这确实是一座矗立在云雾之上的城池。
　　它建立在高山之巅，山顶几欲与天空相连，那是西大陆第一高山乘云山，据说古时有多位修士在此山突破，飞升成仙，乘云飞去。由于乘云山直入云端，就出现了一种奇妙的景象。远远看去云海将乘云山拦腰截断，它的山巅宛如飘浮在云海之上的一座小岛。
　　绪以灼乘坐的飞舟，浮空的高度还够不到云雾城。
　　“没法再往上了，这种飞舟只能飞这么高，想要再高些只能乘云外飞舟。”修士说道，“我将你们放在山腰，接下来的路就得你们自己走了。”
　　“叩仙门将近，乘云山上的阵法已经撤去，你们顺着山路一直往上走就好，尽头就是云雾城。”
　　彼时下弦月低垂，漫天星子闪烁。
　　绪以灼仰头看去，未见那座仿佛建立在云端的城池，先看见了一片云海，隐约可见云间有着灯光。
　　等绪以灼走入云海之中，浅紫色的灯光向她飘来，绪以灼瞧见灯的全貌时不禁睁大了眼，它们竟与自己在莲城中看到的拘魂灯无比相似，只不过颜色不同。
　　莲灯仿佛是活着的，绪以灼伸出手指小心触碰的时候，感觉到了花瓣柔软的触感，莲瓣害羞地收拢，一下子飘远了。
　　若说这些莲灯与帝襄无关，绪以灼怎么也不可能相信。
　　这时，有走在她身边的修士感慨道：“据说这些莲灯还是那位留下来的，世家到底放弃了将她存在过的痕迹抹去，不知城中的云宫是否一如往昔。”
　　绪以灼不知云宫又是什么，只知有曙光穿破云层，她来到了云雾城。
　　云雾城是一座由白石垒成的城池，此时才来报名的修士已经很少了，绪以灼很轻松就进了城。她根据路人的指引一直来到城中的广场，在附近一座石制阁楼里报完名。
　　绪以灼报完名后时间已近午时，她跟着人群走，自己还没怎么弄明白状况呢，就稀里糊涂跟着其他人进入了开启的焚山秘境。
　　她进入焚山秘境不久后，云雾城迎来了此次叩仙门最重要的客人。
　　一座精巧的云外飞舟缓缓降落在云雾城的登云台上，与其说它是云外飞舟，不如说它是云间的一座白玉楼。
　　玄玉仙宗的长老开启完焚山秘境后，没有继续在广场坐镇，而是匆匆来到了登云台。
　　白玉楼中走出一个一袭雪衣的女子，长老朗声道：“君楼主，好久不见！”
　　45章


第45章 
　　世外楼的云外飞舟还未降落登云台，这一消息便已传遍云雾城。
　　云雾城的登云台有千载不曾这么热闹了，里里外外围满了人，仰头等待那天上白玉楼落到人间。
　　但是当雪衣女子步出白玉楼后，一切喧嚣声戛然而止。许多人先是看到了一双沉静的眼眸，便自惭形秽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程玄端捋了捋长须，在心中感慨，世外楼，到底是世外楼。
　　玄玉仙宗虽被尊为仙道第一宗，然而其在修真界的地位，依旧不能与世外楼相较。
　　程玄端只是一叹，心中倒也没有什么芥蒂，世外楼的超然地位已经维持了几千年，修真界众人早已习惯。就是程玄端少年时，也对世外楼心存向往。
　　如今那位年岁还不及他的世外楼楼主，委实令他钦佩艳羡。
　　思索间，程云端已经迎了上去。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世外楼楼主君虞，她一身素衣，又用面纱遮住了容貌，如明月皎皎却不显淡漠疏离，眼中温和的笑意让人不由得心生亲近之意。
　　君虞的身边跟随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同样身着白衣，然而广袖的内侧绣着细密的金纹，其余世外楼弟子与其衣着一般无二。少女抱着一把长剑，神情肃然，严格保持着落后君虞两步的距离。
　　程玄端寒暄两句后，引着世外楼众人前往广场。路上，程玄端问道：“此番怎么不见原吾姑娘？”
　　世外楼并非全然隐世不出，与世隔绝，他们这些大宗门和世外楼之间其实有着不少交流，程玄端三年前还因为宗门事务前往过世外楼一趟，自然知道君虞身边跟着两名世外楼弟子，君虞虽未收她二人为徒，却已有师徒之实。
　　那位抱剑的少女即是宿灵，而另一位弟子原吾此时却不见踪影。
　　雪白面纱下，君虞含笑道：“小五此刻应当已在焚山秘境中。”
　　程玄端怔了怔，恍然一笑。
　　“看来有一份凭证的主人已经定了。”程玄端道。
　　君虞没有反驳。焚山秘境中世外楼弟子不可能守不住一份凭证，君虞不会在这种没有必要的地方上谦虚。
　　“水镜已开，说不准过一会儿君楼主就能从镜中看见原吾姑娘了。”程玄端又道。
　　登云台本就在广场附近，程玄端带着君虞去了广场附近最为恢宏的楼阁，直上顶楼。水镜已置于广场之上，镜中呈现出焚山秘境内的画面。画面由玄玉仙宗的修士操控，此时镜中空无一人，对着一片火红的枫叶林。
　　世外楼只负责主持之后的叩仙门，而焚山秘境的相关事宜由秘境钥匙的拥有者玄玉仙宗处理。
　　君虞与程玄端临栏坐下，两宗弟子分站两侧。只消往石栏外一看，就能看见水镜中的画面。
　　年轻修士们进入秘境还没有多久，控制水镜的修士没有急着转换画面。
　　没一会儿，镜中就第一次出现了人影。
　　画面中是那人的背影，她原先毫无防备地向枫叶林走去，然而几步后突然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柳眉微蹙。
　　虽然只露出了小半张脸，君虞也认出了她是谁。
　　面纱已经解下，君虞只能用茶盏掩住唇角不自觉勾起的笑意。
　　真是巧，一下就看到熟人了。
　　＊
　　“错觉吗……”绪以灼疑惑地喃喃。
　　她刚刚感觉到似乎有人在看着她，但是回头看去，她身后分明什么人都没有。
　　绪以灼很快就不去纠结此事，只当自己在疑神疑鬼。
　　在进入秘境前，玄玉仙宗的长老为年轻修士们大致讲了讲焚山秘境内的情况。秘境中是一座海岛，岛上大半面积都被山体占据，平地只占小半部分。秘境没有边界，长老特意叮嘱凭证全部都在陆地上，没有必要到水中寻找。
　　凭证只有五十份，但是进入秘境的修士足有四百二十七人。这四百多人被随机投放到秘境各处，虽然海岛广阔，人员分布较为分散，但绪以灼还是疑心自己被随机到了极其偏僻的地方，进入秘境已经过去两刻钟了，她还没有见到除她以外的其他修士。
　　同样的她也没有找到凭证。
　　凭证的模样在进入秘境前就告诉他们了，是一块系着红绳的木牌，上面刻着焚山二字。这种木牌材质特殊，没法放入空间法器中，也是为了防止有的修士找到凭证后往空间法器里一塞死都不肯拿出来，使焚山秘境的考核失去意义。
　　绪以灼一路走一路观察四周，没找到一块牌子。
　　实际上年轻修士们进入焚山秘境之中，并非只有找凭证守凭证这两件事可做。焚山秘境虽然只是一个小秘境，但其中灵气远比外界绝大多数地方来得浓郁。
　　并非修士们可以在这里修炼的意思，修炼固然也可以修炼，但进焚山秘境修炼可没有在外面摆聚灵阵划算。秘境之中珍贵的，往往是那些在灵气经年累月滋润下诞生出的天材地宝。
　　每一个进入焚山秘境中的修士，只要没有刻意破坏过秘境，就可以带其中的任意三样东西走。
　　甚至有一些修士不是为了凭证来的，纯粹为了秘境里头的宝贝。
　　之所以没有进来一堆浑水摸鱼的人，只因焚山秘境里并非全无危险。绪以灼路过了好几株灵植，旁边都有妖兽守护着。
　　那些灵植她最多看几眼，就无甚兴趣地走了。绪以灼对自己包裹里头的道具储备很有自信，焚山秘境里的东西还不足以让她停下脚步。绪以灼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凭证。
　　绪以灼在枫林前稍稍驻足。
　　红枫林鲜艳如火，萦绕在林叶间的清风将枫叶从枝头吹落。枫叶打着旋儿飘落，融入一地血红之中。
　　绪以灼只听见了风声与枫叶簌簌声。
　　焚山秘境中有着不少活物，但在她走近枫树林的某一刻，鸟雀的清鸣忽然就从她耳边消失了。
　　绪以灼接住一片飘落的树叶，头顶枫叶仍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欢迎她走进枫林中。
　　*
　　程玄端挑了挑眉：“也不知该说这个小姑娘运气究竟是好还是不好，竟然没一会儿就找到了这里。”
　　君虞淡淡道：“看来此片枫林中有诸多玄机。”
　　“焚山秘境一共开启过二十三次，里面最珍贵的三件东西，现在还没有人拿走。”程玄端道，“其中有一样，就在这红枫林中。”
　　君虞问：“程长老觉得这位修士此番可能带走其中一件。”
　　“不，”程玄端笑着摇了摇，“这只是一个练气期的修士，我在猜她会不会知难而退。”
　　“……练气修士吗？”君虞低声道。
　　程玄端笃定道：“为了防止魔修混入其中，每个修士报名的时候都要用天机盘验过，她确实是秘境中唯一一个练气期修士。”
　　绪以灼报名的时候，负责登记的修士甚至劝了好几句，实在是因为看上去她的修为也太低了。
　　进入秘境的修士中修为最高的已经半步金丹，除绪以灼外修为最低的已经筑基，秘境里头妖兽的修为也是筑基期起步，一个练气期进去岂不是送死吗？
　　但是绪以灼的态度十分坚定，神情也颇为自信，登记的修士都不知道该感慨一句她胆识过人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君虞眸中有不解一闪而过，很快就将情绪收敛，恢复了原来的神情。
　　程玄端见绪以灼蹙眉看了落在手心的枫叶好一会儿，以为她是发觉了枫林的不对劲，然而下一秒，绪以灼便抛下枫叶进入枫林之中。
　　程玄端愣了一会儿。
　　君虞忽然问道：“枫林里面有什么？”
　　焚山秘境的钥匙由玄玉仙宗掌控，由于这只是一个小秘境，君虞从未去了解过。琇書蛧
　　她所知道的信息，不会比深处秘境之中的修士多。
　　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程玄端直接答道：“里面有一个评级为六阶的幻阵。”
　　君虞没有什么反应，站在她身后的宿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露出相似神情的不止她一人。
　　阵法亦有品级，共有十阶。当世没有阵法大家，能够布下的最高品级的阵法仅有九阶，现今存在的十阶大阵，除了几个宗门先人留下的护宗大阵，就只有如离断江迷阵那般天然形成的。
　　六阶阵法，许多修士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想要破阵起码得是元婴修士。
　　“枫林中有些枫树已经生了灵智，它们中修为最高的也不会超过筑基中期，然而几百株分布特殊的枫树组成的幻阵却有六阶的威力。”程玄端道，“它们本身没什么伤人的意图，但是这些年轻修士进入其中，很可能会迷失心智。”
　　“这个幻阵不是他们能打破的，不过如果是那几个快到金丹的小家伙进去的话，走出幻阵应当没什么问题。”程玄端叹了一声：“可惜啊，这个小姑娘走错了地方。如果运气好的话，后来进来的人或许能把她带出去吧。”
　　“未必。”君虞说道。
　　“嗯？”
　　“也许，她自己就能走出去。”君虞望着水镜，看镜中少女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枫林的深处。
　　君虞甚至觉得，如果是绪以灼的话，直接打破这个幻阵她也不会多惊讶。
　　46章


第46章 
　　绪以灼根本就没有发现枫林里存在幻阵。
　　她看了落在掌心的枫叶那么久，确实是因为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她的发现和程玄端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绪以灼只是觉得枫叶的颜色……有点奇怪。
　　绪以灼在现实的家中就栽着枫树，秋日见惯了满树红枫，从未在意。等回想时，绪以灼发觉自己竟然没法准确回忆起枫叶究竟是什么颜色。
　　她只是直觉和眼前这片枫林的颜色不同，枫叶表面好像涂了一层刚流出的血，但是用手指轻轻摩挲，便会发觉那确实是叶片本身的颜色。
　　绪以灼没再多想，她现在着急找到一个凭证。虽然时间还十分宽裕，但绪以灼不希望熬到后期只能从别人手中争抢。
　　她的打算是找到凭证后，尽可能避着人走，最好直到离开秘境也没有和别人起争斗。
　　枫林的边界不知道在哪里，绪以灼一路走，一路注意树梢。凭证都系着红绳，倒是很是合适挂在树枝上。
　　绪以灼没怎么考虑枫林里头没有凭证这一可能。五十个凭证被玄玉仙宗放置在焚山秘境的各处，绪以灼推己及人，如果让她来放的话肯定会分散着放，而不是将大量凭证集中放置在一定的地方。
　　说到底寻找凭证是对修士的考核，考核他们有没有参加接下来的叩仙门的资格。让修士互相竞争是考核的一种手段，让凭证待在难以获取的地方也是一种手段。
　　绪以灼想得没错，实际上少有叩仙门能够凑满一百人，因为前置的秘境环节里，不是所有的凭证都能被人找到。有几块凭证获取的条件十分严格，要么待在高阶的阵法之中，要么有强大的妖兽守护。以进入秘境的年轻修士的修为，如果不合作基本没法得到，但是让这些进入秘境的修士合作本来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不太巧的是，红枫林刚好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玄玉仙宗将凭证放在红枫林中的意图，和绪以灼此时的想法，又有一点出入。
　　绪以灼想的是，凭证又是木牌又有红绳的，不管放在这片红枫林的哪个地方，一定都很难找到吧。
　　这么想着，绪以灼觉得自己的眼睛已经开始疼了。
　　*
　　“又有人进去了。”程玄端情不自禁地探了探身，像是要把水镜里的画面看得更清楚些。
　　绪以灼不知道，在她进入红枫林一刻钟后，陆陆续续有修士发现了红枫林。有的修士在林外徘徊片刻后谨慎离去，而更多的修士踟蹰片刻便毅然走入林中。
　　程玄端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
　　需要通过秘境来参加叩仙门的修士，大多都没法获得焚山秘境里的详细信息。而有能力获取相应信息的，不是出身世家就是来自大宗门，他们可以直接拿到叩仙门的名额，不需要进入秘境获取凭证。
　　世外楼的原吾，算是这些修士里的一个意外。但是世外楼超然世外，原吾对焚山秘境恐怕也是一无所知。
　　“这是第五个修士了。”君虞看着水镜，此时镜中已经没有绪以灼的身影，她的态度也随意了些许，只是除了宿灵若有所觉外，其他人都没有发现。琇書網
　　宿灵同样认出了绪以灼。
　　她那日同原吾赶到杨家小姐的阁楼，进门就看到绪以灼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晕了过去。让她惊愕的是，楼主竟然接住了绪以灼。
　　其他人难以接近君虞，原吾那家伙大大咧咧的根本注意不到细节，只有宿灵心里明白，君虞不喜欢和人接触。
　　她与君虞是有实无名的师徒，在世外楼她的身份是楼主的剑侍，剑侍要照看楼主的生活起居，但是君虞从未让她贴身侍奉过。
　　君虞总是不着痕迹地避免与他人任何肢体上的接触。
　　可那一日她却毫无芥蒂地将绪以灼抱在怀里，甚至在绪以灼醒后也没有松开，还是绪以灼自己先跑掉。
　　宿灵不知道绪以灼的身份，只知道这人一定对楼主十分重要。
　　联系起她成为剑侍前君虞就在做的一件事，以及她离开清平镇时说的那句话……宿灵有种感觉，绪以灼就是君虞要找的那个人。
　　宿灵没有吭声，但目光专注地落在水镜上，等待着绪以灼再次出现在水镜中的那一刻。
　　她同样好奇，这个人，究竟是哪里不同呢？
　　“红枫林也看了不久，看看其他地方吧。”程玄端说着就要吩咐下去，然而突然走入视野里的一个人影让他又叫住了要转换视角的修士，“等等！”
　　水镜里出现穿着鹅黄衣裳的少女，看见红枫林后，她和许多修士一样发觉枫林不对后流露出迟疑的神色，但很快少女就抬步走入林中。
　　程玄端惊讶道：“原吾姑娘。”
　　原吾的出现同样在君虞的意料之外，她微微颔首：“是小五。”
　　程玄端道：“枫林里只放了一份凭证，我原先还担心参加叩仙门的修士要少一位了。原吾姑娘若是进入林中，想必能拿到凭证，安然离开幻阵。”
　　原吾同样是君虞的剑侍，宿灵对自己同伴的实力向来十分信任。
　　但是她想到同样在红枫林中的绪以灼，对原吾的信心忽然就动摇了。
　　*
　　绪以灼不仅不知道枫林又来了人，而且她虽然已经踏入幻阵的范畴，但依旧没发觉幻阵的存在。
　　绪以灼还没有养成用灵力或者神识探查周身的习惯，她就是平平常常在枫林里走着，灵力都好好收束在体内。
　　她甚至没有发觉自己已经绕了一会儿的圈子——毕竟就算没有幻阵这种东西，以她的路痴程度就能在一片普通的树林里绕圈。
　　眼前的景色千篇一律，绪以灼刚开始还觉得枫林挺好看的，现在已然有些看腻了。
　　穿越枫林的风似乎大了些，枝头的红叶簌簌落下。
　　脚下铺着的枫叶很厚，走上去软软的，绪以灼有一种走在柔软的床铺上的感觉。
　　她走得有些累了，看了看四周没有木桩巨石一类的东西，就随便找了棵枫树，在树下坐下。
　　绪以灼自然地将脑袋靠在树干上，稍稍抬起头。
　　一截红纱在她眼前软软地垂下。
　　绪以灼怔了怔，目光继续往上，只见她头顶不远处的枝桠间斜斜坐着一个红衣女子。红枫掩映，女子乌发雪肤，黑沉沉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她一手扶着树枝，一手垂落身侧，小指勾着一截红绳，红绳又系着一块木牌。
　　木牌一晃一晃。
　　绪以灼看清了上面的“焚山”二字。
　　这是放在秘境中的凭证。
　　有失落一闪而过，绪以灼在林中也找了好一会儿，没想到有人捷足先登了。
　　但她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太过纠结，仰头询问树上的女子：“这位道友，这片林中还有其他的凭证吗？”
　　绪以灼想着碰碰运气，说不准进入秘境中的修士也有关系户，知道凭证的大致分布呢？
　　她就随口一问，没抱什么希望，不成想，女子勾了勾唇，笃定道：“林中只有这一份凭证。”
　　女子语气十分肯定，绪以灼信了。
　　她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起身就要离开。红枫林中如果只有一份凭证的话，那她也没有必要接续在林中寻找了。
　　女子看见绪以灼毫不犹豫地离去，怔了怔，眼中竟是流露出一丝无措。
　　她收回手，纠结地扯了扯系着木牌的红绳：“你不想来抢吗？”
　　绪以灼听到这话，生怕被怀疑似的赶忙加快脚步，大声道：“你放心，我对别人已经拿到的凭证没有任何意图！”
　　除非她运气真的那么不好，凭证全被人拿走了她还没有找到，那时候她才会考虑抢一份凭证过来。
　　绪以灼就差小跑着走了。
　　树枝上红衣女子已然坐直了身子，看着绪以灼背影的目光满是不解。
　　她说了这片枫林里只有这一份凭证啊，为什么那个人一点也不打算来抢呢？
　　如果她来抢的话……
　　红衣女子抿了抿唇。
　　莫非那个少女觉得自己打不过她，才选择直接离去？可不对，她明明已经把修为压制在那个少女以下了。
　　一定是她没有注意！
　　红衣女子坚定了这个猜想，不动声色地跟上绪以灼。她没有走下树枝，就如同一阵清风，在枝叶间穿行。枫叶掠过她的红衣，一模一样的颜色令它们仿佛融为了一体。
　　她紧跟着绪以灼，在枫林里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圈子。
　　又一次将要经过那株她最早停息的枫树后，红衣女子感觉到了她本以为不会出现在她身上的麻木。
　　她的唇形本该天生带上三分笑意，此刻却绷直了，女子面无表情。
　　被死死攥在手中的木牌，边缘几乎深陷进肉里。
　　红衣女子这会儿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绪以灼这人，根本就没法走出幻阵。
　　她恐怕都不知道自己身处幻阵之中，说不定还会在心里感慨这枫林怎么走不到头。
　　红衣女子冷着脸坐回了树枝上。
　　绪以灼远远走过来看见树上的她，惊讶道：“我又走回来了啊？”
　　红衣女子：“……”
　　你已经走回来很多次了。
　　47章


第47章 
　　绪以灼仰起脸，询问坐在树枝上的女子：“道友，你知道走哪个方向可以离开这里吗？”
　　红衣女子垂眸看她。
　　年纪真小。她不由得这么想到。
　　修士入道后，生长的速度要比凡人缓慢不少，但眼前的少女是修士也过于稚嫩，不知道有没有二十岁？这个年纪的修士一般都待在家中或者宗门里好好修炼，她的师长们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放任她来到焚山秘境之中？
　　她的修为甚至非常低，红衣女子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了，以前也有过练气期的修士进入秘境吗？
　　绪以灼乖乖等待红衣女子的回答，只当她的沉默是在思考。
　　片刻，红衣女子说道：“为什么要离开？”
　　绪以灼理所当然道：“我得出去找凭证。”
　　凭证。
　　红衣女子清楚，这些进入秘境的年轻人都是为这些小木牌来的。染成血红色的指甲轻轻敲击着木牌上的焚山二字：“我这里就有一份凭证。”
　　绪以灼一脸茫然地点点头，她又没瞎，看得清清楚楚。
　　红衣女子问她：“你不想要吗？”
　　绪以灼坚定地摇头，手都背到了身后：“你找到的就是你的了，我不会抢的。”
　　绪以灼其实也不太忍心抢女孩子的东西……虽然这么说对男孩子好像有点不公平，但若是真到了不得不抢的时候，那绪以灼就只能对不起秘境中的男性修士了。
　　她唯恐女子心中仍存怀疑，连忙补充道：“道友若是担心的话，我现在就离开这里。”
　　绪以灼心道她真的不是为了凭证转回来的，她只是一不小心迷路了。
　　又一次看着绪以灼快步离开，红衣女子的脸色逐渐沉下去。她低低啧了一声，跳下树枝，冷眼看着掌心的木牌。这一份让进入秘境中的修士趋之若鹜的凭证，在女子看来就如同垃圾，甚至还比不上地上的枫叶。
　　木牌被握在手中，红衣女子收拢五指，随着力道的加大木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声，就在它要被直接捏碎的时候，女子突然卸下了力道。
　　红衣女子面无表情地将木牌收入袖中，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不要心急，它还有用……她不在乎，不代表其他人不会来抢。”
　　女子深吸一口气，挥袖往和绪以灼相反的方向走去。
　　枫林之中，狂风乍起，地上的枫叶被风席卷着腾空而起，像一只只飞舞的血色蝴蝶。
　　不知道有多少行走林间的修士被飞掠而过的枫叶迷了眼，等一切停息之后，发觉眼前的枫林已经不是之前看到的枫林。
　　而监视着焚山秘境的水镜已经调转场景，除了林中几人外，没有人知道枫叶林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
　　“是我看错了吗？”绪以灼疑惑不解地问道。
　　自然没有人能告诉绪以灼答案。在她的眼中枫林里到处是一模一样的景色，就算觉得眼前的枫树好像突然间变了一棵，绪以灼也只会下意识是自己记错了。
　　绪以灼戳了戳袖中小蛇软软的身体，肯定道：“应该是看错了。”
　　小蛇的尾巴见轻轻扫了一下绪以灼的指腹，就搭回绪以灼的胳膊上。绪以灼不清楚蟒蛇的习性，只知道融青蟒格外安静，往绪以灼手臂上一缠就一动不动，绪以灼常常忘记了它的存在，偶尔瞧见藏在袖中的一抹碧色，还会以为是自己戴的什么手饰。
　　走累了的绪以灼又靠着一棵枫树坐下，百无聊赖的人类开始骚扰正在睡觉的蟒蛇。绪以灼把融青蟒从手臂上拉了下来，小蛇一时间没有醒来，好一会儿后才在绪以灼的掌心盘起身子，一双金色竖瞳对着绪以灼的眼睛。
　　一般来说冷血动物的竖瞳只会让人心生恐惧，但绪以灼却觉得融青蟒的眼神的呆呆的。
　　绪以灼捧着融青蟒，一脸认真道：“小蛇，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融青蟒吐了吐蛇信，嘶了一声。绪以灼也不管它有没有听懂自己的话，就当它同意了。
　　绪以灼冥思苦想，在提议起名的时候，她压根没有想起来自己是个起名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好名字的绪以灼犹犹豫豫道：“要不就叫你小青算了？”
　　这是多么令人感到亲切的一个名字啊！
　　但融青蟒的名字里头虽然带了一个青字，实际上它并不是一条青蛇，它的鳞片是饱和度颇高的碧色，就好像晶莹剔透的碧玉，泛着莹润的色泽。
　　绪以灼纠结道：“难道叫小碧？可是叫起来没有小青顺口。”
　　融青蟒又吐了吐蛇信，往绪以灼手上一趴，椭圆形的蛇头背对着绪以灼，看上去不是很想参与它该叫什么名字这个话题。
　　绪以灼拍板道：“就叫小青了！”
　　融青蟒蹭了蹭绪以灼的手指，想要回到她的手臂上。绪以灼没体会出它是什么意思，自然而然地开启了下一个话题：“小青，你是公蛇还是母蛇？”
　　融青蟒：“……”
　　绪以灼没指望融青蟒能够口吐人言，手伸向蛇身，再一次把它拎了起来，为了防止融青蟒自然而然地缠上它的手臂，还用另一只手拽着融青蟒的尾巴。
　　事况急转直下，融青蟒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绪以灼翻过了身子，被人用视线在柔软的腹部寻找着某一部位。
　　绪以灼观察了一会儿，不太肯定道：“蟒蛇……蟒蛇有没有那东西应该也是直接看的……吧？”
　　绪以灼对上融青蟒的眼睛认真道：“小青，你好像是条母蛇。”
　　融青蟒：“嘶——”
　　融青蟒虽然在方生莲镜的作用下前尘尽忘，但像它这种品级的妖兽生来就有一定灵智，听得懂人类的话，也知道自己最基础的一些信息。
　　它明明就是一条公蛇！
　　根本不会判断蛇类性别的绪以灼坚定了小青是条小母蛇这件事，压根就没有把融青蟒的乱嘶一通放在心上，她一松手融青蟒就躲回了衣袖里，身体一卷自闭了。
　　绪以灼轻轻摩挲着融青蟒的鳞片，低声道：“小青，这片枫林好像有点问题……”
　　她就是再迟钝，走了这么久也该意识到枫林不对劲了。
　　绪以灼依旧没有发现幻阵，她发现了另一件令人疑惑不解的事。一片树林一眼看上去好像除了树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但实际上，树林里还有着许多生命。
　　她学过生物，知道树林中生物多样性的丰富。可是在这片枫林里，她没有看见任何的动物。
　　地上找不到任何昆虫，林间没有鼠类等小动物，就连飞鸟也不会从空中掠过。
　　就算不考虑这片枫林是如何在生态系统如此脆弱的情况下存在的，就算这些枫树的生命力顽强到不需要任何动物，但是在绪以灼进入林中之前，一路上她是有看见各种各样的生物的。
　　踏进林中后，这些动物销声匿迹。
　　不……不仅仅在进入枫林后。
　　绪以灼皱着眉回想，在她接近枫林的时候，不知不觉身边就看不到任何动物了。
　　就好像枫林里有什么可怕的存在一样，秘境中的生命因为畏惧远远避开。
　　“枫林里有妖兽吗？”绪以灼猜测。然而她一路走来，没有看见任何动物留下的痕迹。
　　若是有妖兽在这片枫林里生活，它不可能什么痕迹都不留下。
　　分明满目都是血红的枫叶，除了枫树，没有其他的任何东西。
　　绪以灼忽然间有了一个猜测。
　　如果这片枫林让人畏惧的，就是这里的枫树呢？
　　绪以灼一下子站了起来，警惕的环顾四周。她意识到自己在枫林里迷路了这么久，恐怕不仅仅是她路痴这么一个原因。
　　肉眼只能看见枫叶飘落，一切都是那么正常，但是当绪以灼开了灵力之后，枫林中流动着的复杂的灵力走向令绪以灼眼睛不由得一酸。
　　好像纠缠在一起的杂乱线团，一下子怼到绪以灼的眼前。
　　她一下子就反应过来，是阵法。也许在进入枫林的那一刻她就走入了阵法之中，她在枫林理由走了那么久，说不定就是在一块地方不停地绕圈子！
　　枫林中的阵法其实不比空胧山的阵法复杂，但是在空胧山的时候有老李在身边指导，后来绪以灼还得到了完整的阵法图，两个阵法带给绪以灼的冲击根本不一样。
　　只是看就已经让绪以灼感到头疼了，如果还要破解它呢？
　　绪以灼只一眼就清楚这个阵法不是她能破解的——至少她没有除了暴力破解以外的任何手段。
　　绪以灼分不清那些线中究竟有哪些属于阵法，哪些就是天地间自然流淌的灵气。她只觉得每一缕的灵气都流速飞快，即使绪以灼对阵法一知半解，她也不知道这是阵法开启了的表现。
　　不是阵法自然流转的状态，而是它被让人强行运转到极致！
　　绪以灼抛出玄无剑，踩着它就要御剑飞出枫林。然而她才腾空不到两米，骤然伸长的树枝挡住了她的去路。灵力化刃，绪以灼想要把眼前的树枝斩落，可她却砍了空。
　　绪以灼愣了一下。
　　假的？
　　正这么想着，一根树枝扫过她腰侧，绪以灼下意识避开，却忘了自己正在御剑，一脚踩空往地上坠去。
　　绪以灼用灵气托着自己，稳稳落到了地上，抬手接住了玄无剑。
　　她抬头望着头顶，交错着遮住天空的树枝已经消失了。绪以灼知晓自己砍到了幻象，而导致她掉下玄无剑的那根树枝却是真的。
　　真真假假，这是一个幻阵。
　　想要知道何为真何为假，拿出破妄镜就可以知晓。
　　但是绪以灼在进入焚山秘境之前就知道有人会通过水镜看秘境中的情况，在东大陆用用就算了，她不可能在西大陆随随便便将破妄镜拿出来。
　　出于同样的原因，绪以灼还在纠结要不要试着把枫树直接砍断……以她表现出来的修为，恐怕是不足以砍断这里的枫树的。
　　绪以灼还没有做出决定，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又是你？”
　　48章


第48章 
　　在看到红衣女子的时候，绪以灼心里头也冒出了一模一样的疑问：怎么又是你？
　　枫林里头她别人没有瞧见，红衣女子都见着三次了。绪以灼甚至有些怀疑，这片枫林里头是不是只有她和红衣女子两个人。
　　绪以灼无奈地笑了笑，对红衣女子说道：“道友，我们恐怕被困在这里了。”
　　红衣女子垂在身侧的右手小指仍勾着那块木牌，就这么明晃晃地露出来，给人感觉她不是怕人来抢，而是生怕没人来抢。
　　奇怪的人，绪以灼心道。她疑心这个秘境里头是不是混进了什么看上去很正常的好斗分子，她觉得这个红衣女子就非常像这种人。xiumb
　　仔细一想，红衣女子先前对她说的那些话不是在警告她最好避嫌，而是在暗示绪以灼过来抢凭证。
　　如果不是知道焚山秘境里头巡视的修士除了救人不会做其余事，绪以灼都要以为这是玄玉仙宗的考验了。
　　绪以灼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最后问一次：“道友，我们是想办法一同破开这个幻阵，还是分开走？”
　　红衣女子抬头看了眼头顶，交错的红叶映入她眼底。
　　“想要离开这里，从枫林之上走就好。”红衣女子淡声道，“你应当会御剑？”
　　绪以灼一边点头，一边说道：“我不久前才试过，幻阵同样覆盖了上空……”
　　红衣女子打断了她：“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
　　“言尽于此，去留随你。”女子的神情愈加冷淡，转身离去。
　　错综复杂的灵力走向看得人头疼，绪以灼之前就关了灵视，但是在听完女子说的话后，她再一次将灵视打开，往天空看去。
　　灵力如流淌的水流，而一块突兀的石头阻隔了水的流动。
　　幻阵出现了一条裂缝。
　　这裂缝其他地方都没有，偏偏就出现在了自己的头顶。
　　绪以灼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如果这个时候她还没弄明白一件事，那未免也太蠢了。
　　*
　　鲜血溅落在枫叶之上，两种颜色混合在一起，一时间竟分不清哪种红来自鲜血，哪种红来自枫叶。
　　一把断剑斜插进泥土中，不远处倒着一个年轻修士，他用胳膊强行支撑着身体，好让自己不至于太过狼狈地趴在地上。然而原先的白衣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他身上同样灵气溃散，眼见着已被打散了修为。
　　鲜血模糊了视野，知道此时，修士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块微微摇晃的木牌上。
　　“……你不是这一批修士，”修士声音嘶哑，“你是……化形妖兽……”
　　“嗯？”红衣女子歪了歪头，她的眼睛是近乎纯粹的黑，年轻修士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不受控制地心生寒意。
　　“我不是化形妖兽。”女子轻飘飘地否定了修士的话，“我只是……刚巧醒在这片枫林中。”
　　红枫随风而起，像是在附和女子的话。
　　年轻修士死死盯着那些柔软的枫叶，像是在盯着一张张催命符。
　　红枫如刀刃，深深绞进他的血肉中。年轻修士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鲜血在一点点流失，他心中一时间充斥着暴怒和不甘。他一介散修，刻苦修炼这么些年就是为了在叩仙门能入哪位大能的眼。修士自觉行走修真界多番历练的他要比那些世家和宗门培养出来的修士优秀，他还没能证明自己，怎么能够命绝于此！
　　红衣女子不知年轻修士心中所想，她只是百无聊赖地仰着头看头顶的枫叶。
　　太顺利了……顺利得有点无趣。
　　她有着一些旁人或许无法理解的原则，其中一条就是别人如果不动手，她也绝对不会出手伤人。
　　比如说先前遇到的那个少女，无论她怎么暗示都不肯来抢她手上的木牌，那么她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做，即使心中有些郁闷，郁闷她似乎遇上了一个好人。
　　在这里遇上好人，对红衣女子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但若是所见之人心怀恶念，女子心中又莫名不快。
　　那个就快要死了的修士，在她什么都没有说的时候，就出手抢夺她她手上的凭证。红衣女子不闪不避受了他一剑，之后便势如雷霆，飞旋的枫叶差一点就将修士绞杀当场。
　　他之所以现在还活着，是因为有一件法器替他挡了致命的一击，但那个法器现在已经碎了。
　　“妖兽……焚山秘境里竟然出现了化形妖兽……”年轻修士此时根本听不进红衣女子半句话，嘴唇发抖着，有些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除去那些继承了上古神兽血脉的妖兽，若是没有化形草，妖兽只有在突破化神的时候才可能化形，就算机缘巧合得到化形草，自身修为没有达到元婴也不可能化形！
　　一个至少在元婴期的妖兽……
　　年轻修士心中满是绝望，他的手颤抖着伸向传送符。
　　就在他即将碰到的那一刻，一叶红枫斩断了他的手筋！
　　修士发出痛苦的惨叫，那只手软软的垂下。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够撕碎传送符离开这里。
　　红衣女子已觉无趣，正要直接了断他的性命，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一把青剑迅疾如风，转瞬逼近她的心口！
　　红衣女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把剑穿过她的心口，垂眸看向刺出的剑尖。然而她的伤口处，没有流出一滴血。
　　出剑者也因为这诡异的一幕愣住了。
　　红衣女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可以入阵。”
　　*
　　远处响起一声巨响。
　　正满枫林找人的绪以灼当即愣在原地，呆呆看着远处不断倒下的枫树。
　　她一时间懵了，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发生了什么变故。
　　若是没有起争斗，绪以灼还能安慰自己或许红衣女子心中并无恶念。但眼下这阵仗，怎么可能是小打小闹。
　　绪以灼步行的速度太过感人，当机立断跳上玄无剑御剑往声音响起的方向掠去。她只一味地奔赴发出巨响的地方，眼前的障碍不管是真是假一并斩断。
　　枫树一棵接一棵的倒下。
　　绪以灼胆战心惊，她最开始的那个猜测恐怕太过简单了，真实的情况恐怕比她猜测的还要令人难以置信。
　　绪以灼原先以为红衣女子是枫林化成的妖魅。
　　那道裂缝不像是本来就有这么一个缺口，更像是有人想要绪以灼走，故意开了扇后门。谁能这么做？自然是布下这个阵法的人。
　　红衣女子。
　　最有嫌疑的人就是她。而以这批进入秘境的年轻修士的修为，不可能布下这么一个幻阵，那么红衣女子必然不是来自外界。
　　她虽然也有可能是外界混进来搞事的魔修，但在绪以灼发现女子身上的灵力和这片枫林里流淌的灵气十分相似后，她坚定了那个猜想，红衣女子和枫林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枫林里什么动物都没有，除了枫树就是枫树，绪以灼自然会怀疑红衣女子是原型为红枫的妖兽。
　　可如果她是枫树的话，怎么会放任枫林里的枫树一株株倒下？她既然能布出这样的幻阵，以她的修为难道还不能在打斗的时候护住身边的枫树吗？
　　绪以灼弄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枫林里的幻阵严格来说不能算是红衣女子布下的。
　　但她对红衣女子修为的猜想，丝毫没有低估。
　　御剑又飞了一小段路，绪以灼终于看见了打斗中的人。不，不能算是打斗，分明是一个人纯粹追着另一个人打！
　　跑在前面的少女，她的面容让绪以灼一时间觉得无比熟悉，愣了一会儿后猛然想起，这不是跟在君虞身边的那个女孩吗？
　　在杨柳巷的时候，她甚至还和这个女扮男装略显脱线的少女有过交集。
　　绪以灼还要回想一阵，原吾却是立时认出了绪以灼，惊呼道：“绪姑娘？！”
　　她只是一瞬的心神不守，一片红枫就趁虚而入。原吾躲闪不及，到底脸颊被划出一道血痕。
　　绪以灼看清了操控枫叶的人就是之前见过的红衣女子。
　　她简直想要质问红衣女子一句，你这是在搞什么？
　　明明之前在她面前还挺正常的，怎么突然间就对别的修士打打杀杀？
　　红衣女子同样看到了绪以灼，蹙了蹙眉，攻势竟然减缓了许多。
　　原吾不知缘由，只觉压力骤轻，忙对绪以灼喊道：“绪姑娘，快跑！”
　　绪以灼跳下玄无剑，元鸿镜悬于掌心，没有应声。
　　红衣女子皱着眉道：“为什么还不走？此事与你无关。”
　　绪以灼冷声道：“你追杀无辜修士，怎么与我无关？”
　　红衣女子分明起了杀心，她确实是想要原吾的命。绪以灼和原吾有过接触，不觉得她是会伤天害理的人，自然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原吾被杀什么也不做。
　　“无辜修士？不，她不是。”红衣女子道，“她动手了，我自然也能动手。”
　　真正的无辜修士，怎么说也得像是你这样的。
　　原吾急得满头大汗，以为绪以灼不知其中厉害，高声道：“绪姑娘，你同她说这些没有用！”
　　“她是焚山秘境！”原吾大声喊道。
　　此时秘境中的两个人，不知道秘境外已经乱成了一团。
　　49章


第49章 
　　焚山之所以被命名为焚山，是因为秘境中海岛的山巅有着—座活动中的火山。每五百年岩浆就会从火焰中喷薄而出，炽热的岩浆会淌满整座海岛。
　　秘境中的生命每五百年就会因此经历—次死劫，弱小的生物往往丧生在火山喷发之中。经年累月，焚山秘境之中的活物要么不惧高温，要么就是水陆两栖的动物。
　　火山口附近盘踞着—只强大的妖兽，实力在金丹中期，脾气不算好也不算差，如果进入秘境的这些年轻修士能够精诚合作的话，这只妖兽对他们的威胁称不上大。
　　反而是枫林中的幻阵更容易让修士们不知不觉间着了道。
　　玄玉仙宗在妖兽活动的范围内放了两块凭证，水镜的画面从枫林移开后，就对准了其中—块凭证所在的位置。
　　因为有妖兽这个原因在，玄玉仙宗放置凭证的时候没有放在隐蔽的地方，也是为了降低一些难度。水镜画面刚移过去，就能看到凭证周边果然已经为了好几个修士。妖兽现在还不见踪影，修士们先打了起来。
　　几个修士修为相当，—时间难分敌手。
　　程玄端没在里面看到熟悉的面孔，这几位显然不出身大宗或是世家。
　　在他们看到的画面里，几个人的争斗已经接近尾声，果然没—会儿就有人露出了疲态，而其中—个女修士挥袖震退数人后，手疾眼快地将地上的凭证捞起，跳上—把赤红长剑就往山下飞去。
　　在女修士离开视野后，水镜的画面就消散开，程玄端原以为又换了视角，然而静待—会儿后水镜上再也没有出现新的画面，只有水波微微荡漾。
　　操控水镜的修士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程玄端起初还能镇定地坐在座位上，然而当楼下广场喧嚣渐起后，他终于坐不住。
　　他唤来操控水镜的修士，沉声问：“怎么回事？”
　　修士咽了口口水，声音不稳道：“程、程长老，我和秘境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
　　—时间周遭鸦雀无声。
　　每届叩仙门之前的秘境历练都会出一些变故，—群年轻气盛的修士在一个危机四伏的空间里抢数量有限的凭证，不出现变故才是怪事。
　　但是从来没有哪一次，外界坐镇的人失去了秘境内的信息。
　　有很多可能会导致秘境内外联系断开……但无论哪一种可能，都不是好事。
　　程玄端面色凝重，召出了焚山秘境的钥匙，在他发现秘境在激烈地抗拒钥匙的操控后，他脸色骤然变了。
　　形如玉牌的钥匙在两股力量的夹击下剧烈颤抖，某—时刻上面突然爆开—道裂痕。
　　喀喀喀的声音接连响起，随着—道爆裂声，钥匙四分五裂，噼里啪啦尽数落到地上。
　　能打开秘境的钥匙总是只有—把，而玄玉仙宗拥有的钥匙此刻已经变成了—堆废玉片。
　　“是秘境本身出了问题。”耳边忽然响起的声音令程玄端一惊，下意识看去才发现君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君虞的目光没有投向他，只看着地上钥匙的残片。
　　她低声道：“秘境生灵，它不会甘心为人操控。”
　　程玄端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这对进入秘境中的修士们的影响暂且不提，对玄玉仙宗来说，这绝对是最糟糕的—种情况。
　　焚山秘境—直由玄玉仙宗掌控，开放秘境前他们首先得进去检查一遍，确认里面没有超过年轻修士们能力范围的危险才可以让他们进去。
　　秘境生灵，他们却一无所知。
　　秘境想要诞生灵智是一件十分困难且漫长的事，若它已经有了反抗玄玉仙宗的能力，这意味着至少百年前它就出现了意识。
　　而他们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个秘境若是生了灵，它该有多高的修为？
　　秘境里有四百多个来自修真界各处的修士，他们有的确实是无依无靠的散修，但也有像原吾这样隐藏身份进入秘境的大宗修士，若是他们折在了里面……想到这里，程玄端眼前—黑。
　　秘境的入口已经被彻底封死。
　　程玄端拳头紧攥，指甲深陷进肉里，疼痛让他清醒了许多。程玄端仓促吩咐下去：“立刻着手破开秘境……”
　　“不必，”君虞轻声阻止了他，“我进去就好。”
　　程玄端一怔，猛地意识到在场还有这位大佬。
　　即便此次他们玄玉仙宗过来的人齐心攻击秘境，也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破开。
　　可若是君虞出手那就不—样，虽然君虞只有—个人，但这—个人可是修真界第一人！
　　直到此时，君虞脸上的神情也没有多少变化，她说道：“吩咐贵宗门的医修随时准备救人。”
　　程玄端立时吩咐下去。
　　他又有些不安道：“君楼主，你若是进去的话，秘境可能会坍塌。”
　　君虞淡然道：“那就坍塌。”
　　秘境看上去很难找到边界，然而它其实是一个十分有限的空间，对灵力的承载能力要远差于外界，君虞这个修为都不用做什么，只消进去秘境就会因为灵力的失衡产生裂缝。
　　眼下算是秘境先生的事，君虞自然不用考虑秘境会不会坍塌，反正在坍塌之前，她有足够的时间把里面的年轻修士送出去。
　　想明白其中原由，程玄端苦笑了—声，焚山秘境恐怕是要在今日被摧毁了。
　　君虞抬起手，地上—块碎玉飘起，落入她的手心。
　　她垂眸静静看了这块碎玉—会儿，程玄端不知她做了什么，下—刻，君虞就消失在了原地。
　　而为她抱剑的剑侍宿灵，此时怀中空空如也。
　　*
　　原吾看不下去绪以灼飞得慢吞吞的御剑了。
　　她咬牙抛出了—张符咒，道道苍雷落下，将红衣女子困在其中。原吾趁机把绪以灼拉到她的剑上，长剑往枫林的边缘飞掠而去。过快的速度让微风都变得凌冽，绪以灼感觉自己下—秒就会被风吹下去，连忙抓住了原吾的胳膊。
　　原吾站得很稳，—看就和绪以灼这半道出家的修士不—样。
　　原吾认真道：“绪姑娘，你害怕的话可以抱着我腰，你若抓着我的胳膊，遇到危险我会腾不出手。
　　绪以灼原先抓胳膊就是因为觉得抱腰橘里橘气的，原吾既然这么说，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飞剑的速度又快了许多。
　　红衣女子—时没有追上来，绪以灼终于有时间问原吾她刚才没弄明白的问题：“你对她出手干吗？”
　　可能是因为红衣女子之前没有伤她，所以绪以灼对她的感官还好，在她说原吾先动手后，绪以灼忍不住有点偏向她。
　　但绪以灼先前和原吾是有过接触的，若说这个二货会无缘无故打人，绪以灼不太相信。
　　“我看见她要杀人。”原吾道，“我要是不出手，那个修士那时候就死了。”
　　绪以灼又问：“她为什么要杀那个修士？”
　　“不知道，”原吾闷闷道，“秘境就算化出了—个人形它们也不是人，它们思考与行事和常人不同很正常。”
　　原吾知道自己肯定不敌焚山秘境，但她原以为无论如何也能拖住她一会儿。可没想到她的攻击对焚山秘境尽然一点用处都没有。也是，红衣女子是秘境化灵，她要是不对秘境本身做出破坏，攻击这个人形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原吾庆幸自己没有因为为了公平这种原因—样护身法宝都不带，世外楼和原家长辈给她的法宝符箓齐出，好歹能绊住红衣女子—会儿。
　　但是原吾知道只有这些根本没用，只要焚山秘境还好好的，红衣女子就利于不败之地。
　　原吾有些崩溃：“秘境生灵这种大事他们怎么查不出来啊！”
　　对，她是因为有龙瞳所以能够—眼看出来，玄玉仙宗的人没有龙瞳难道其他探查的手段就没有了吗？
　　世外楼就有—个脾气特别好的秘境之灵，原吾和他关系不错，知道秘境如果生出了灵智，这件事情是很难瞒住的，但凡玄玉仙宗对这个小秘境多上点心……
　　但凡但凡，现在再来几个但凡也没用了。
　　雷声消失后，原吾看也不往后头看—眼，又是一张—模一样的符咒抛到身后。
　　好心痛，这种级别的符咒她也只有三张，转眼就用掉两张了。
　　原吾叮嘱绪以灼：“绪姑娘，待会儿我要是坚持不住了，告诉你你就一个人赶快跑。不要和焚山秘境硬碰硬，有多远跑多远！”
　　虽然只要绪以灼还身处秘境之中，焚山秘境就能找到她的位置。
　　但原吾也没对绪以灼打败焚山秘境抱有希望，她让绪以灼跑是希望绪以灼像她现在做的这样拖时间，拖到君虞过来。
　　如果她没有感受错的话，红衣女子的修为恐怕已经是化神了……
　　化神。
　　原吾苦笑，她才半只脚踏入金丹，居然就对上化神期了。
　　红衣女子解决第二张符咒的速度比第一张快了许多。
　　原吾知道，在她熟悉了如何对付符咒之后，符咒能绊住她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
　　可这三张符咒，已经是原吾能做到的极限了，除非……
　　绪以灼站在身后没能看见，原吾的瞳孔逐渐变成—条竖线。在生死存亡之际，原吾无比冷静，她持着最后一张符咒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在她要将那纸符咒掷出的时候——
　　剑光如练。
　　又似一道曙光，乍然割裂天空。
　　原吾的眼睛瞬间恢复了原样，喃喃道：“楼主……”
　　绪以灼亦仰着头，看着那道御风而行的雪衣人影。
　　作者有话要说：君虞（沉思）：好久不见了，要是没弄坏的话，送她件小礼物吧。
　　50章


第50章 
　　君虞单手握着寄雪剑，悬于空中。
　　她的位置正好能将焚山秘境内的整座海岛尽收眼底。她进入秘境的那一瞬，剑光落下，一道裂缝突兀地出现在红枫林中，将它劈成了两半。
　　如果那秘境之灵没能及时避开，她此时就如这枫林一般。
　　但即便如此，秘境之灵依旧被剑气波及。一道道裂痕出现在她的身上，她的伤口不会流出鲜血，却好似一尊玉像，即将因为密密麻麻的裂缝而碎裂。
　　剑气消散，但裂痕的数量仍在增加。红衣女子捂住胳膊上最严重的一道伤口，溃散的灵气却不住从掌下逃逸，四散开来。
　　秘境之灵冷冷注视着天上的君虞。她不闪不避，也知道自己避无可避，在君虞进入秘境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即使君虞没有挥出这一剑，即使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她的存在也会打破秘境内灵气的平衡。秘境是真正的封闭空间，秘境内的灵气失衡，意味着它会逐渐坍塌，直到归于混沌。
　　红衣女子是秘境生成的灵魄，她不惧怕自己这具身体的损毁，只要秘境还在，她就可以凝聚出无数具这样的身体。但若是秘境坍塌，无论她逃到何处，她也会和秘境一同消散于混沌之中。
　　她心中无悲无喜，在她决定对秘境中的年轻修士出手之时，她就知道自己大概率会失败。但她还是想要赌，赌自己能够脱离人修的控制，在她有了灵智的那一刻，就再也无法忍受作为被掠夺资源的秘境存在。
　　她宁可消失。
　　红衣女子等着君虞落下的第二剑，然而君虞的目光甚至都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息。君虞一眼就看到了裂缝边的绪以灼，刚好就在会被剑气波及的范围之外。琇書蛧
　　君虞控制得向来精确。
　　她仔仔细细看了绪以灼一会儿，绪以灼比她上回见时长大了些，容貌也长开了些，能看出美人的雏形，只是现在不管怎么看给人感觉都是一个稚嫩的孩子。绪以灼神情尚显茫然，抬头怔怔望着她，君虞眼中不禁流露出些许笑意。
　　确实，也就过去了几个月，绪以灼给她的感觉还是熟悉的。
　　她的衣服虽然有一些乱，但还算干净，凌乱估计是被风吹的。君虞没在她身上看见明显的伤口，稍稍放下了心。
　　确认绪以灼没事后，君虞看向被绪以灼抱着腰的剑侍。
　　原吾神情比绪以灼还要呆，有点傻乎乎的。等她反应过来后，完全藏不住眼中的激动之色。
　　她这个剑侍显然受了不少伤，但精神还不错，可见伤势并不严重。
　　两个小孩都不用多操心，君虞把目光投向了其他地方。年轻修士们散落在秘境的各处，无论他们原先在做什么，现在全都停了下来，仰头看着突然出现在秘境中的君虞。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君虞的脸，自然不知道这位就是修真界第一人。这些修士几乎都不知晓秘境内发生了什么变故，君虞那凛然的一剑令众人失声，他们看着这位不知晓身份，但必然是修真界某位大能的白衣女子，心中千回百转，各有各的猜测。
　　君虞对他们误会了什么并无兴趣，也没有做出解释，只是挥手割裂空间，把秘境中的修士一个接一个扔了出去。
　　红衣女子咬着牙出手，想要殊死一搏，操控秘境之中的灵植妖兽能留下几个修士的性命就留下一个，然而巨大的威压从天而降，她闷哼一声就半跪在地上，一只手发着抖撑住地面，勉强没有狼狈地趴在地上。
　　女子的修为其实比原吾以为的要低一些，在元婴后期，毕竟她是一个诞生了只有一百多年的秘境之灵。然而在自己的秘境之中，红衣女子能发挥出堪比化神后期的威力。
　　可君虞仅是威压就让她毫无反抗之力。
　　这该是多高的修为，大乘后期？大乘大圆满？还是……半步飞升？
　　红衣女子不禁苦笑，她已经要维持不住人形。
　　在云雾城动手，已经是一百余年来等到的最好的时机。
　　秘境的位置可以说是不动的，也可以说一直在移动。秘境存在于虚无之中，虚无没有位置的概念，修士们说的秘境位置，其实是秘境入口的位置。
　　焚山秘境的入口和钥匙绑定，当钥匙在玄玉仙宗的时候，焚山秘境的位置就可以说是在玄玉仙宗。
　　红衣女子不可能在玄玉仙宗动手，她知道玄玉仙宗有着至少两位大乘期修士，哪怕只有一位她也无法匹敌。
　　而且玄玉仙宗每次进入秘境的修士十分有限，根本达不到红衣女子通过血祭脱离控制的条件。
　　此番玄玉仙宗前往云雾城的修士里，修为最高的程玄端也不过是化神后期，红衣女子封锁秘境之后玄玉仙宗短时间内无法撕开入口，她知道，若是错过了这次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只是没有预料到，竟然有大乘修士来了云雾城。
　　除此以外……她的动作太慢了。
　　如果她不管不顾，直接动用焚山秘境所有的力量对这些修士出手，结局会不会不同呢？
　　红衣女子闭上了眼，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能感觉到进入秘境中的年轻修士已经被雪衣女子一个个送走，转眼就只剩下她之前追杀的那两位，等那两位也离开，就是她消散的时候吧？
　　*
　　君虞送走了除绪以灼和原吾以外的最后一个修士。
　　原吾刚才还被追杀得有点视死如归的意思，现在好像把发生了没多久的事情全然忘记了，又高高兴兴地想向君虞挥手。
　　君虞往地面飘落，原吾以为楼主是要亲自带她和绪以灼出去。
　　然而眼前一黑，原吾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被君虞弄出了秘境。
　　就她一个，绪以灼还待在秘境里头，原吾甚至记得她消失前绪以灼发懵的表情。
　　绪以灼在发觉君虞没有把她也一并送出去的时候，确实有点懵。
　　绪以灼纠结自己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一紧张就无意识攥着裙子的一角，把那块布料攥得皱巴巴的。重逢的时候她好像该打个招呼，可是打招呼的话，她该怎么称呼人呢？
　　在清平镇的时候君虞让她不必生疏，绪以灼也就叫她君姑娘，可那会儿是在东大陆，没人认识君虞。
　　君虞在西大陆身具无数光环，什么世外楼楼主，什么修真界第一人，什么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乘期修士……绪以灼这会儿哪敢接着叫君姑娘，就算君虞她不介意，绪以灼也不敢在其他人面前这么叫君虞。
　　现在秘境里头倒是没有其他人，可出去了后怎么办，改口叫别的？
　　改口的话不知道君虞会怎么想，不改口的话绪以灼相信她明天就能在修真界出名。
　　君虞好像看出了绪以灼的难处，率先开口。
　　“绪姑娘，好久不见了。”君虞声音温和，怎么看都是一个温婉女子，让人简直难以将刚才那一剑同她联系起来。
　　绪以灼知道自己没有演技这种东西，演不出来知道君虞身份后震惊的神情。
　　她索性自己挑明了，问道：“君姑娘是世外楼楼主？”
　　绪以灼打算好了，要是君虞问她为何知道，她就说是原吾说漏的嘴。原吾毕竟说出过“楼主”两个字，君虞可不能怪她联想能力太出众。
　　但是君虞没有问。
　　她只是说道：“是，先前并无隐瞒姑娘的意思。君某只是觉得区区虚名，不足挂齿。”
　　以君虞的实力，确实能将世外楼楼主视作虚名。
　　绪以灼道：“先前是我冒犯，以后该叫君楼主了。”
　　君虞摇头道：“绪姑娘哪怕直呼我的名字也是可以的。”
　　绪以灼之前总是觉得君虞是一个温柔的人，她同君虞相处的时候君虞没有任何架子。绪以灼就自然而然地认为，君虞对待别人也是如此。
　　可她在秘境上空挥出那一剑的时候，绪以灼看见了她毫无表情的面容，目光淡漠地俯视着，如同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
　　那会儿绪以灼心里就忍不住冒出了一个念头，真实的君虞和她认为的是否并不相同？
　　但是君虞此时对待她的态度，和在清平镇时没有任何区别。
　　绪以灼又胡思乱想，也许……也许君虞只是对她这样呢？
　　但为什么，因为主角光环吗？
　　绪以灼想不出合理的解释，最后就归结为是自己想多了，果断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
　　她问君虞：“秘境之灵的事情……你想要怎么处理？”
　　绪以灼觉得君虞应该是想杀了秘境之灵的。
　　就算秘境之灵有她动手的理由，可她不是人修，而君虞毫无疑问会站在人修的这一方。
　　秘境之灵伤了人，甚至那位被她重伤的修士可能已经没了性命，那她就是杀人了。
　　人修能容下一个伤人的灵魄吗？绪以灼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都不用多想。
　　这事就有点像现实里头动物园的老虎伤人。明明是人类作死踏进老虎的领地，老虎只是凭着本能袭击人类，绪以灼觉得它也挺无辜的，可是在袭击人的老虎就是会被击毙。
　　运气好些的挨记麻醉针，但之后怎么样也不好说。
　　绪以灼心里很是复杂。
　　这时，君虞低声问她：“不忍心吗？”
　　51章


第51章 
　　君虞目光淡漠地落在红衣女子身上，如果不是这里只有她们三个人，绪以灼甚至会以为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绪以灼几近没有迟疑，很干脆地答道：“嗯，不忍心。”
　　她说完就低下了头，看着脚边的枫叶。在剑气落下的时候地上层层叠叠的红叶就被吹散开，眼下又被风往裂缝里卷去。
　　她和君虞在裂缝的这一段，秘境之灵在裂缝的那一段，裂缝就如同存在于她们之间的天堑。
　　绪以灼心想，她不忍心也没有办法，焚山秘境的生死全在君虞的一念之间。
　　“玄玉仙宗在两千年前得到了焚山秘境的钥匙，两千年来，焚山秘境一直在玄玉仙宗的掌控之中。”君虞忽然说道，绪以灼怔怔抬头看着她。
　　“束缚住焚山秘境的，不仅仅是那把钥匙。秘境摆脱他人控制办法有许多种，焚山秘境的选择是让人族修士活祭，将秘境本身由洞天福地转为凶煞之地，洗去从前的一切，以凶煞之地的身份重头开始。”君虞淡声道，“若是得手，此番进入秘境的四百余位修士，活下来的至多不多超过十位。”
　　绪以灼闷闷地应了一声。
　　人修是怎么看待秘境的，秘境恐怕也是怎么看待人修的。人修视秘境为获取资源的宝地，不止灵气，其中的生灵也是资源的一种。在对秘境里的灵植妖兽下手的时候，想必大部分人修都不会手下留情。
　　而秘境也会毫不犹豫拿数百条人命进行活祭。
　　从各自的立场来看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对对方来说，却是十恶不赦。
　　“你今日对她心软，他日谁又对你心软呢？”君虞轻声道。
　　“啊？”她的声音太轻，绪以灼没有听仔细。
　　“无事。”君虞道，抬手遮住绪以灼的眼睛，“你也离开吧。”
　　绪以灼最后只从君虞的指缝里，看见掠过的红枫。满林枫叶好像在这一瞬尽数落下，在身体被外界拉扯的时候，万物失声。看着无声的画面，枫叶落下的速度似乎都变慢了，它们被卷到远处，连同秘境中的一切一起消弭。
　　有人咋咋呼呼地拉着她问：“你也出来啦，楼主呢？”
　　好一会儿，绪以灼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原吾看着她转过头来，看清她神情的那一刻愣了愣，许久才小声道：“你好像有点难过。”
　　她话音刚落下，一人划开空间走了出来。有雪衣人从她面前走过，留下一缕淡香。绪以灼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君虞。
　　焚山秘境内的修士都被送到了广场上，原先广场上闹哄哄的，有人在质问，有人在安抚，有医修脚步匆匆，有药童三三两两用担架带着伤者离开。
　　君虞出现在高楼之上后，广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年轻修士们都认出了那就是出现在焚山秘境上空的大能，而不少人从一些位于秘境之外的修士口中，知道了这位清雅绝伦的女子就是世外楼的楼主。
　　对世外楼和修真界第一人的崇敬让他们不约而同止了声。
　　君虞归来，原先忙着安抚修士们的程玄端立时让开。秘境之事原来由玄玉仙宗主持，程玄端也不知怎么的，君虞只是站在那里，他就不自觉地把主导权让了出去。
　　“焚山秘境已不可再入，然叩仙门需按期举行。”君虞声量不高，但刚好传入了每一个修士的耳中，“诸位休整一日，明日辰时，于此地开启轮回之境。”
　　“境内十五日为一轮回，便以十五日为期。十五日内可于境中寻找鲛珠，轮回之境关闭后，计所得鲛珠之数，前五十者可得叩仙门凭证。”
　　君虞言毕，转身离去，程玄端又上前讲了几句，便让修士们先去休息。
　　绪以灼往广场外走的时候没什么精神，蔫头耷脑的。原吾本来还想和她说几句话，尤其很想八卦八卦她和楼主的关系。然而原吾在秘境中受了不少伤，才迈出一步就被跟君虞请示后追出来的宿灵的拖走了。
　　宿灵是个剑修，人修中剑修的力气可以说仅次于体修。原吾也不知道被按到了哪，痛得嗷了一声。
　　绪以灼突然间意识到现在好像没有时间让她伤春悲秋。
　　她现在面对的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她该住哪？
　　绪以灼来得晚，云雾城里可以说是订不到房间了，本来她到了云雾城后就直接进去焚山秘境，等从焚山秘境出来她刚好可以去订那些落选了的修士空出来的房间。哪想得到焚山秘境竟出了如此变故，她得想办法在没有一个客栈有空房间的云雾城应付过去这一夜。
　　看到广场上忙碌奔走的医修，绪以灼福至心灵，拉住一个看着面善的女医修就甜甜地叫姐姐，问医修云雾城里可还有什么能住的地方。
　　还真被她问出了答案。
　　云雾城经常被选为举办叩仙门的地点，于是城主府附近有一个专供参加叩仙门的修士休息的阆芜馆。原先只有得到名额的修士才能住进去，但这次焚山秘境出了这样的岔子，不管是玄玉仙宗、云雾城还是世外楼都好说话的很。
　　阆芜馆离广场很近，医修指路后，路痴如绪以灼也能自己找到。她跑到阆芜馆说明了来意，管理阆芜馆的修士很快就给她安排好了房间。
　　虽然以绪以灼的身份只能分到一个不带院子的小房间，但她也很满意了，好歹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而且阆芜馆的环境以外的不错，馆内栽种着不少静心养气的灵植，每个房间都带有隔音法阵和基础的防御法阵，方便居于馆中的修士修炼。
　　绪以灼甚至找到了一个刻着小型聚灵阵的蒲团。
　　她看了一眼就把蒲团放回去了，往床上一躺后，抱着被子就沉沉睡去。绪以灼还以为自己此时心绪纷杂，可能久久无法入睡，然而秘境里待了这么段时间她确实是累了。
　　绪以灼睡得很沉，等她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漆黑。绪以灼去推离床头不远的窗户，发现室外也黑了下来。
　　竟然已经是晚上了。
　　绪以灼觉得有点饿。其实以她现在的身体就算几百年不进食也不会出问题，但绪以灼习惯了三餐——至少也得是两餐——一到饭点就觉得饿。
　　她啃够了包裹里的干粮，决定出门觅食。
　　结果走了一会儿，她竟然迷路了。
　　阆芜馆很大，比隔壁的城主府还要大。毕竟每次叩仙门都会入住好几百人，不举办叩仙门的时候这里也常用来接待云雾城外来的客人。管事跟绪以灼稍稍介绍过一下阆芜馆，他说馆内有六十六个院子，房间有五百多个。
　　错综复杂的道路走得绪以灼晕头转向。
　　她来时是由管事领着的，现在没了管事，她压根想不起来时的路。
　　绪以灼期盼着遇到一个人，谁都好，只要能带她走出去就行。
　　走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见到第二个人，但是在经过一棵银杏树后，绪以灼听到了琴声。她眼睛一亮，有琴声，自然就会有弹琴的人。
　　绪以灼循着琴声一路走去，结果经常走到死路里，她索性遇墙就翻。不知道翻过了几面墙后，绪以灼险些掉进湖里。
　　谁能想到翻过去就是一个湖呢？
　　绪以灼手忙脚乱地在墙头站稳了。
　　琴声也停了，绪以灼一抬头就看见在湖心亭弹琴的人。一盏明灯放在桌边，素手轻置在琴弦上，雪衣人含笑看着她：“绪姑娘怎么来到了我的院子？”
　　绪以灼呆住了。
　　这件事情也太魔幻了，她迷个路竟然就遇到了君虞。
　　绪以灼问：“君楼主……你怎么会在这？”
　　高楼之上的君虞是淡漠疏离的，像山巅遥不可及地一捧雪，可此时的君虞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好像那捧雪忽地消融了，淌进她的手心。
　　“世外楼来到云雾城，也居于阆芜馆。”君虞说道。
　　对的，世外楼的人过来总不能让她们自己去找客栈找院子，云雾城总得把住处安排好了。阆芜馆就是最合适的地方。
　　绪以灼住的那个小房间没有自带院子，和其他好几个房间共享只栽了一棵树几朵花的小院。而君虞住的地方……
　　单说这湖，就是几百个绪以灼的小房间了。再往远处看，各色花树间还有亭台楼阁坐落。
　　绪以灼哑然。
　　她这时候掉头回去很不合适，绪以灼就跳下了院墙。虽然墙下就是湖水，但在有准备的时候踏水而行对绪以灼来说也不是难事。
　　君虞在亭中静静等着她。
　　踏上亭子，绪以灼在君虞对面的石凳坐下。来到君虞面前后，绪以灼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还是君虞先道：“许久不见了。”
　　绪以灼点点头，类似的话君虞在秘境中就说过一次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我还什么都没有准备。”君虞说道。
　　绪以灼有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也……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
　　“我一直想过送你什么东西，却觉得什么都不合适。”君虞握住绪以灼放在石桌上的手，“希望这个能让你开心一些。”
　　绪以灼怔怔低头，君虞松开手后，她看见了手中的一片火红枫叶。琇書網
　　有什么鲜活的生命就藏在这片枫叶中，如火焰一般燃烧着。
　　离开秘境后的所有沉闷惋惜，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作者有话要说：灼灼：人修有人修的立场，秘境有秘境的立场。
　　君虞：我没有立场^^
　　52章


第52章 
　　“我没有抹去她的灵智，但她若想要恢复至从前，如若没有奇遇，没有几百年是做不到的。”君虞说道，“秘境之灵已立下心魔誓言，在你成长至大乘期前，她会在你身边保护你。”
　　绪以灼一边小心收好枫叶，一边问：“那如果我一辈子也无法突破大乘期呢？”
　　君虞莞尔一笑：“那秘境之灵就只能保护你一辈子了。”
　　绪以灼：“……”
　　是她的错觉吗，她为什么会觉得君虞有点腹黑？
　　绪以灼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君虞问道：“绪姑娘还不曾回答我，你怎么来到了我的院子？”
　　绪以灼干笑了两声，她是有点想糊弄过去，但君虞一直专注地看着她。最后绪以灼自暴自弃道：“我迷路了。”
　　反正君虞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她迷路。
　　这么一想，绪以灼不由得理直气壮起来。
　　君虞没有取笑她，而是问：“绪姑娘想去哪？”
　　“没想好去哪。”绪以灼道，“就打算离开阆芜馆，在云雾城里逛逛。”顺便买点吃的。
　　君虞微微颔首：“阆芜馆并未禁空，绪姑娘若是不认得馆内的路，可以御剑从上空出去的。”
　　绪以灼神情一僵。
　　她压根没想到自己可以御剑。
　　君虞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来：“绪姑娘若是不介意的话，由我带姑娘出去吧。我上次来云雾城已是百年之前的事，也想要在城中走走，看看有了哪些变化。”
　　绪以灼自然不会拒绝，城中独自夜行，她也会觉得有点孤独。
　　君虞带着绪以灼离开阆芜馆的时候没有御剑，照理说君虞应该也没怎么来过阆芜馆，可是她脑子里头好像有一张阆芜馆的地图，走过一条条小径，脚步未曾迟疑。
　　绪以灼是真的有一张小地图，但那地图对她来说就跟摆设似的，放在那里绪以灼也用不来。
　　她原先走在君虞的身后，然而没走出几步君虞就拉住了她的手，自然而然与绪以灼并肩而行。
　　若是被不认识君虞的人看见了，哪能想得到这个随和的女子在修真界竟有着那般超然的地位呢？
　　没一会儿君虞就带着绪以灼离开了阆芜馆，出去的门和进来的不是同一扇。守门的小修士认出了君虞，看着她身边绪以灼的目光掩不住惊愕。xiumb
　　他想了又想，也没把绪以灼的脸和此番来到云雾城的任何一个世外楼修士对上号，而君虞早就同绪以灼走远了。
　　云雾城建立在山巅，山巅却不是平地。城池依山势而建，供飞舟停落的登云台在最高处，再往下是城主府和阆芜馆，然后就是城中的广场。城中居民往往在广场以下的地方活动，绪以灼和君虞踏着白石台阶缓步走下山。
　　阆芜馆的位置颇高，她们往下走的时候，能看见不远处的浩渺云海。云海缺了一半，仿佛化作瀑布飞流而下，海上是一轮圆月，有莲灯似乎飘到了月上。
　　绪以灼看见有木舟漂浮云海之上，舟上坐着三两修者，将手伸出船舷就能掬起一捧云水，偶尔还能摘得一朵莲花。云雾之间，木舟影影绰绰，像是要一直往明月飘去。
　　“有人说若是来到云雾城，一定要做一次云海行舟。”君虞同绪以灼一样看向云海，“传闻修真界有三大绝景，一是云雾城的云海，二是离清涧的山雨，三是天雪阁的白雪。离清秘境入口变幻无穷，天雪阁乃世间绝境，为葬神之地，许多人此生有机会见到的，有就只有云雾城的云海。”
　　绪以灼心生向往，不禁问道：“你上次来的时候，也乘过木舟吗？”
　　“不曾。”君虞垂眸笑了笑，却是没有说原因。
　　但她牵着绪以灼的手，一步步往山下走：“今日倒是想一乘云舟。”
　　云雾城有专门停放云舟的渡口，走到渡口前，要先穿过城中道道长街。长街不在一个水平面上，因山势形成了好几个梯度。入夜后的云雾城要比白日更加热闹，家家商户敞开大门营业，人流络绎不绝。因有修士前来参加秘境，城中的人要比往常更多，绪以灼必须和君虞离得很近，才能避免她们被被人流冲开。
　　绪以灼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修真界感觉到十一黄金周景区的人流量。
　　为了避免麻烦，君虞早早就带上了面纱，这样一来，果然很少有人能注意她。出行的修士大多成群结队，注意力都在身边人身上，即便君虞气质不凡，大多人看两眼就会移开视线。
　　绪以灼原先没觉得特别拥挤，走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君虞把她护住了。
　　君虞的手放在了绪以灼的肩上，姿势就好像揽着她，如果有人要撞上绪以灼，她能及时把绪以灼往自己这边带。
　　绪以灼心想，直到她穿越前游戏里也没有任何能攻略君虞的苗头，要是让那些追着喊君虞老婆的玩家知道她竟能有这样的待遇，不知要收获多少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可惜啊可惜，她和君虞现在的身高差太大了，走在一起就跟母女似的。
　　这一想法让绪以灼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突然这么开心？”君虞摸了摸绪以灼头顶。
　　绪以灼轻咳了一声，抬起脸一脸无辜：“和你走在一起，就觉得挺开心的。”
　　君虞没有说什么。
　　但绪以灼感到她的心情似乎一瞬间变得非常好，是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会感染到身边人的好心情。
　　“啊，”绪以灼眼尖地看见街边一家糕点铺子，匆匆对君虞道，“我去买些糕点，你有什么要吃的吗？”
　　“我都可以。”君虞道，“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君虞站在一盏灯下。云雾城的灯与其他地方的不太一样，灯罩是一种薄薄的透明石头，石头有如蝉翼一般的纹理。石灯棱角分明，却不令人感觉冷硬，别有一种暖意。
　　绪以灼跑向糕点铺，君虞就在灯下看着她，暖黄的烛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看着绪以灼的目光同样温和，眉眼间却无端带了几分惆怅。
　　修真界的糕点，和凡间的倒也没有什么不同，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总能把这种食物玩出各种花样。货架上的各式精致糕点令绪以灼看都看不够来，哪种都想买，哪种都觉得好吃。
　　绪以灼想起自己那可怕的灵石储备，毫不犹豫地让店家每种都给她包一点，反正空间法器里的时间是停滞的，往法器里一塞，食物不管放多久都不会坏。
　　这样的大客户不太多见，店家乐呵呵地取来一张张防油纸给绪以灼把糕点包好了，还送了好几个精致的木匣。
　　绪以灼看着那些匣子格外满意，乘于木舟之上，游于云海之间，吃着装在这种匣子里的糕点，一想就很有氛围。
　　就是还差点喝的。
　　绪以灼好想念奶茶。
　　这个世界没有奶茶这种饮品，绪以灼试着用牛奶和茶水调过，味道一言难尽。
　　但是绪以灼在糕点铺子的附近找到了卖热牛奶的地方，修真界养出的奶牛，牛奶味道应该会好上不少……吧？
　　等绪以灼回去找君虞的时候，她怀里抱着一大堆的东西，哪怕不少东西已经被她装进了空间法器了。
　　就好像逛街时等待离开的闺蜜回来的普通的女孩子，君虞自然而然地从绪以灼那把东西接了过来。绪以灼怀里一下子就空了，只留下一只木匣。
　　绪以灼呆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刚刚君虞做了什么。
　　她偷眼去看君虞，只见君虞神情自然无比，好像刚刚做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绪以灼对君虞的认知又颠覆了一次。
　　君虞一直以来对她很好，但是绪以灼没有想到过，君虞竟然能和她亲近到这种地步。
　　难道……
　　绪以灼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这就是主角光环的威力吗？
　　君虞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绪以灼一定在想什么让她难以理解的东西。她没有指出，而是用一只手抱着糕点和热气腾腾的牛奶，另一只手拉着绪以灼往长街的尽头走。
　　怀里的糕点和牛奶散发着甜香和奶香，君虞若有所思，绪以灼喜欢的是这些东西吗？
　　还挺……可爱的。
　　越接近长街的尽头，人就越少，等她们踏上通往渡口的道路时，周围已经很难听见人声。山路一如既往由白石铺就，越往渡口走，山路边的草木就越是繁茂，不知什么昆虫藏在草丛中，发出啾啾的叫声。
　　周身安静地绪以灼能清晰听见她和君虞的脚步声。
　　在离开长街的时候，山路就分了岔，一条一直通往山下，一条斜斜通向渡口。通往渡口这条山路的尽头是一座木制的亭子，和城中白石垒就的建筑颇为不同。
　　亭子的檐下挂了宫灯，灯光找出木匾上的四个字：乘云观月。
　　君虞虽然没有乘过云舟，但是她知道去哪里租赁云舟。租赁云舟的地方就是这座木亭，亭中修士报了价格后，绪以灼终于知道为什么没人来这了。
　　租一艘云舟一晚就要十块上品灵石，租个十天半个月恐怕都能把这艘云舟买下来了。
　　可是制作在这种高度飞行的云舟的技术掌握在云雾城的手里，他们想怎么定价就怎么定价。
　　君虞眼都不眨一下十块上品灵石就付了出去，牵着绪以灼登上停靠在渡口的小舟。
　　53章


第53章 
　　云舟由位于船头的灵石沙盘操控，君虞定好了路线后，云舟缓缓飘入云海之中。
　　等绪以灼把买来的吃食在中间的桌案上摆好，云舟已经驶出去很远，渡口被云雾笼罩看不分明。身处云海，方能切身感受到它的辽阔。绪以灼感觉自己好像漂在真正的海上，四顾望不到边际。
　　云舟的空间很大，两个人乘坐一艘完全可以卧在舟中，睁眼便是皎白明月与横亘天空的星河。
　　还有莲灯，会轻盈地从眼前飞过。
　　绪以灼每种糕点都尝试了一下。糕点的个头很小，靠这个显然是填不饱肚子的，然而绪以灼也不是真的饿，仅是出于习惯想吃东西而已。
　　君虞尝了几块就没有再动，绪以灼猜测她可能不怎么喜欢吃甜食。
　　她不好意思让君虞干看着她吃东西，主动寻她说话，话题自然而然地扯到了明天的轮回之境上：“君楼主，轮回是什么？与秘境有区别吗？”
　　君虞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道：“此处没有他人，唤我君虞即可。”
　　租赁云舟的价格高昂，偌大云海中只漂浮着六七艘云舟，彼此相隔很远，几乎看不到对方的存在，说话的声音自然也不会被人听去。
　　绪以灼乖乖唤道：“君虞。”
　　君虞满意了，仔细回答她：“轮回之境有很长一段时间也被归类为秘境，但实际上它同秘境有着很大的差别。区分它们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看它们如何诞生。秘境诞生虚无之中，并自始自终存在于虚无，而轮回之境诞生于明虚域，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从明虚域脱离，进入了虚无。”
　　绪以灼点点头：“也就是说轮回之境原来都在明虚域？”
　　“这样说也不是很准确。”君虞抬手，指尖轻点绪以灼的眉心，“有的轮回之境原来确实位于明虚域的土地之上，而有的轮回之境，呈现出的是明虚域中某个人的记忆。”
　　“明天你们要进入的轮回之境，就属于后者。”君虞又道。
　　绪以灼眨了下眼：“这件事情直接告诉我没有关系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即便我不告诉你，你进入轮回之境后也会从其他人口中得知的。”君虞道：“从明虚域割裂出去的轮回之境是真实的，而在某个人的记忆诞生的轮回之境中，你能看到许多不合常理的东西。”
　　“据说每个人死后会都会诞生轮回之境，轮回之境里会重复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光。有的轮回之境很快就会散去，有的轮回之境长久存在，甚至能让人找到进入其中的入口。”
　　绪以灼心中微微一动，君虞对轮回之境的描述，不是很像她过去看到的记忆吗？
　　双生魔的记忆，庄夷的记忆，会不会也是轮回之境的一种呢？
　　“你们明日要进入的那个轮回之境里，没有生命危险，比焚山秘境要安全得多。”君虞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所以，明日我还要宣布一些小规则。”
　　“诶？”绪以灼期待地看着她，“可以透题吗？”
　　绪以灼觉得自己也能体会到被命题人透题的快乐了！
　　可君虞只是含笑看着她，说出口的话冷酷无情：“你明日就知道了。”
　　绪以灼：“……不要在勾起我兴趣的时候来这么一句啊！”
　　绪以灼气鼓鼓地躺在了船舱里。
　　也不是真生气，十分都是假装。吃了一些糕点后绪以灼有了饱腹感，就想像咸鱼一般躺下。说起来焚山秘境走过一遭后一些修士对自己的实力有了认知，这会儿说不准把自己闷在房里抓紧修炼。也就绪以灼，高高兴兴地和命题人跑出来玩了。
　　还没从特别有职业操守的命题人那儿打听到题目，纯粹就是出来玩。
　　船舱里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云雾的清冽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十分好闻的味道。绪以灼一只手伸出舟外，想捧起一朵云，然而云很快就在她的手心化作清凉的水。
　　君虞忽然道：“前面就是莲海。”
　　“咦？”绪以灼侧了侧身，趴在船舷上往外看。
　　一望无际的紫色莲灯，在前方盈盈盛开。
　　云雾城不是云海之上的孤岛，附近还有不少座只比乘云山矮了一些的高山。不远处就有一个山尖尖被莲灯包围着，上面建着一座八角亭，在夜间，若是不仔细看还会忽略掉它下面的土地，会以为亭子直接建在莲海中。
　　“走，我们上去看看。”君虞说道，驱使着莲灯靠近八角亭。
　　亭中没有灯，但没有根系束缚的莲灯时不时就会有一两朵御风飘起，浅紫色的灯光照出了檐下的木匾，也照出了上面的四个字：莲海无涯。
　　这四字与她们来时看到那座亭子匾额上的字不同，显而易见不是一个人写的。
　　绪以灼觉得字迹有些熟悉，不由得问道：“是谁题的字？”
　　“应当是种下莲海的人。”君虞说道。
　　绪以灼怔了怔，种下莲海的人……似乎就是帝襄？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熟悉了，看过那么多本帝襄亲手写下的书，能够不觉得熟悉吗？
　　帝襄在绪以灼心中的形象一直是一个绝世坑货，看到坑货文绉绉题下来的字，绪以灼一时间觉得有点怪异。
　　亭子的每个角下都挂着一串风铃，然而夜风拂过风铃，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君虞发现了绪以灼的疑惑，解释道：“那是魂铃，活人听不到它发出的声音，只有鬼魂才可以听见。西大陆的北域有人去世时，他的家人总会摇响魂铃，用铃声送他最后一程。”
　　绪以灼走近了，抬头看见风铃的全貌是一些被一根细绳串起的，刻了古朴纹路的玉片，夜风中，玉片无声碰撞着。
　　“我们脚下的应当是登临峰，千年以前，这里死过许多人。”君虞止了声，许久后才无奈道，“用‘许多人’这个词，好像有些不太合适……传说屠杀进行了十天十夜，血流成河，山顶的鲜血能一直淌到山脚。修士的血浸染了登临峰的土，许多泥土直至今日还是血红色。”
　　绪以灼问：“这些灯……应该不是后人悼念他们时挂上的？”
　　君虞有些惊讶绪以灼竟然能猜到，她点了点头：“对，是杀了他们的人挂上的。”
　　绪以灼都不用猜那人是谁。
　　她心道，帝襄，你的过去还真是凶残。
　　绪以灼并没有简单地把帝襄视作一个杀人如麻的屠夫。她也从不少人口中听到过帝襄，他们不敢直接提起她的名字，说到她是语气总是复杂的。
　　当年的屠杀显然另有隐情，修真界众人对帝襄的复杂感官是证据，帝襄亲手挂在这里的魂灯也是证据。
　　一个冷酷无情地刽子手，怎么可能会在亭下挂起送别逝者的魂灯，怎么可能会种下着无涯莲海？
　　果然，君虞说道：“当年修真界几近被世家把持，即便是叩仙门，也在世家掌控之中。大宗忍气吞声，散修无立足之地，魔修妖修联手为祸，仙道人人自危。”
　　“那位出生世家，却能做出如此果决之事，整顿干坤，确实令人敬佩。”
　　“只是她那时的手段……”
　　绪以灼知道君虞未尽之言。
　　帝襄的手段过于凶残，乱象是整治了，但她凶残过了头，也令其他人感到恐惧。
　　绪以灼问：“她后来怎么了？”m.xiumb
　　“登临峰上，她独对世家三千修士，除了那三千人，之后还来了多少人已经无法考究。总之十天十夜后登临峰结界打开，只有她走了出来，山上再无活口。”君虞想了想，“那件事离我确实有些遥远，一些细节也是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她从山上下来时应当也受了重伤，但无人敢拦她，无人能拦她。紧接着她就在修真界消失匿迹，有人说她已经死了，有人说她只是归隐山林之间。”
　　绪以灼心道帝襄是真的死了，只是祸害遗千年，她的残魂这会儿应该在莲城里修灯。
　　君虞接下来的话，让绪以灼吓了一跳。
　　“大多数人都觉得她即便没有死，此时也大不如前。如今世家死灰复燃，虽然被大宗门压着再也无法横行霸道，但他们一直暗地里悬赏那位的性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绪以灼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明白了，以后说什么也不能让别人发现她和帝襄有关系！
　　帝襄果然是个坑货！
　　*
　　次日，绪以灼醒过来的时候是懵的。
　　她在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床上醒来，抱着不属于自己的被子，呆呆环顾同样不属于自己的房间，觉得自己的大脑就像醉酒以后断了片。
　　好在没有真的断了片，呆坐了好一会儿后她终于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这里又是哪里。
　　昨晚，她和君虞在云海里飘了大半夜，离开莲海后又跑去断水崖，断水崖就是云海明显缺了一块的地方，飘出云海的时候，会有一种云舟下一刻就会掉下去的，令人心惊肉跳的感觉。
　　当然云海本来就不是能托起人的，云舟在云海中行驶靠的是刻在船中的法阵，跟云海本身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没了云海它该怎么飞还是怎么飞。
　　离开断水崖后，君虞就操控着云舟直接飞回渡口。她们那会儿已经离开渡口很远，云舟回去要不短的时间，绪以灼本来就觉得有点困，君虞还一直在劝她困了就睡会儿，等到了渡口她会叫她起来的。
　　可君虞看她睡得太熟，压根就没有叫她，直接把她抱出了云舟，又抱着她走回阆芜馆。
　　绪以灼是有点意识的，身下硬邦邦的船板忽然变成柔软的怀抱，绪以灼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君虞的名字。
　　君虞轻轻嗯了一声，又颠了颠她：“怎么还是这么轻？”
　　她在清平镇的时候就抱过绪以灼，她轻得不可思议，以至于君虞都不敢用力，怕力气一大就把人抱坏了。
　　绪以灼嘟嘟囔囔：“我已经在长身体了……”
　　你不能对我要求太高，这是要时间的。
　　君虞轻轻应了一声，问她：“以灼，要不要来世外楼？”
　　“啊？”绪以灼当时其实压根没反应过来君虞说了什么。
　　君虞之后还说了些什么，但是绪以灼已经不记得了。
　　绪以灼心惊胆战，生怕自己昨天迷迷糊糊间就应了君虞，她还得去离生门呢，要是反悔会不会被君虞追杀？
　　以至于在有人敲门的时候，脑补过头吓到自己的绪以灼差点摔下床。
　　“……咳，”绪以灼稳了稳声线，“是谁？”
　　门外传来少女年轻活泼的声音：“绪姑娘，我是原吾！”
　　绪以灼满床找自己的衣服，来不及给原吾开门，就说道：“有什么事吗？你直接进来就可以了。”
　　原吾推开门，就见绪以灼半跪在床榻上再找什么。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说道：“昨夜更深露重，楼主说你的衣服已经有些潮了，就让我给你带了一身新的。”
　　绪以灼一边从原吾手中接过摸上去就知道材质不凡的衣服，一边再心里嘀咕，都是修士了还怕衣服潮湿吗？随便点个火烘一下不久行了？
　　就算世外楼没火灵根的修士，阆芜馆里头也肯定能找到的。
　　绪以灼心里突然吐槽了两句，但穿衣服的时候还是有点感动，老婆……啊呸，楼主真是人美心善。
　　绪以灼心有余悸，她可不能被那些无节操的网友带跑了，哪天要是一不小心对着君虞叫老婆她可是跳进离断江都洗不清了。
　　原吾拉过一只凳子坐下，好奇地问道：“绪姑娘，你昨天跟楼主去了哪呀？我和宿灵看到楼主抱你回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绪以灼含糊道：“就出去随便走了走。”
　　原吾点点头，又感慨道：“没想到楼主直接把你带到她的房间了。”
　　“这是君……君楼主的房间？”绪以灼说话都有些结巴。
　　原吾又点了点头。
　　绪以灼惊恐道：“她昨夜也睡在这里？”
　　“那倒没有。”原吾道，“楼主换了一个房间。”
　　绪以灼松了一口气，没到睡一张床的程度就好，不然和君虞关系突然亲近到这地步，她会觉得有点奇怪。
　　现在只求她昨夜没有答应君虞去世外楼。
　　可是这事绪以灼不方便直接问原吾，君虞也未必会告知原吾，她只能找机会旁敲侧击一下君虞了。
　　正这么想着，原吾对绪以灼道：“绪姑娘，我们得快些去广场那边，楼主就要打开轮回之境了。”
　　绪以灼吓了一跳：“已经这么晚了吗？”
　　原吾道：“楼主说如果不是要迟到了，就让你多睡一会儿。她还有些事情要准备，现在已经带着宿灵去广场了。”
　　绪以灼忙跳下床，又跟着原吾匆匆忙忙去了广场。她和原吾似乎是最后两个到的，她往阁楼上看时，君虞也看着她，但是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跟旁边那个叫程玄端的修士低语几句后，就开始宣布进入轮回之境的相关事宜。
　　将昨天说的话大致复述一边后，君虞追加了此番进入轮回之境的规则。
　　“轮回之境内，可向他人发起挑战，输家需将手中一半鲛珠予以赢家。挑战一对一进行，他人不可插手，否则剥夺叩仙门资格，如果有性命之危，可捏碎传送符离开，并视为放弃叩仙门资格。”
　　“每人每天有三次拒绝挑战的机会，每天接受三次挑战后，拒绝次数将不受限制。鲛珠数目和挑战次数都有玉牌记录，无需担心作假。”
　　“最后一条规则。”君虞说道，“找出这个轮回之境的主人是谁，计一百鲛珠，每个人都可以在玉牌上写下自己的答案。在离开轮回之境前，修改答案不受限制。”
　　原吾担心绪以灼不知道什么是轮回之境的主人，小声对她说道：“楼主手里的这个轮回之境应该是从一个人的记忆里诞生的，那个人同样会出现在轮回之境中，虽然轮回之境里的没有真正的人，但记忆的主人我们一般也称作轮回之境的主人。”
　　绪以灼点点头，这会儿君虞已经在打开轮回之境了。
　　和打开秘境的方式没有很大区别，都是用一个起着钥匙作用的东西在广场上开启一扇门。开启焚山秘境的钥匙是一块玉牌，而开启轮回之境的钥匙是一颗莹白珠子。
　　玄玉仙宗的修士此番在一旁协助，将玉牌、传送符和与君虞手中那枚长得差不多的珠子送到各位修士手中，并叮嘱他们要在轮回之境里找的鲛珠就长这样，以及玉牌和传送符都被限制在了它们主人周身两寸以内，不用担心玉牌和传送符会弄丢。
　　一切安排妥当后，修士们就陆续进入了轮回之境。
　　*
　　进入轮回之境后同样是随机投放的。
　　绪以灼在原吾后脚进去，恢复视觉后发现自己正站在屋顶上，还好她没有急匆匆迈步，否则等待她的说不准就是一脚踩空滚下屋顶。
　　绪以灼看了看四周后，从屋顶跳了下去。
　　这个轮回之境和焚山秘境很不一样，焚山秘境内绪以灼没发现任何人类的痕迹，自然也没有人类的建筑。但是这个轮回之境中的场景显然是一座城池，还是一座繁华的城池。
　　周围的房子有些低矮，绪以灼猜测这里是城中的居民区。
　　她一边思考一边往巷子外走，结果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人。
　　绪以灼对上那张简笔画一般的脸，险些没当场背过气去。
　　她差点撞上的这个“人”，身材很正常，衣着很正常，偏偏脸一点也不正常。他的五官像是用炭笔直接画上去的，头就跟个纯粹的球体一样，表面没有任何起伏。
　　这画画的技术还不怎么样，像是绪以灼小时候会给火柴人画的五官。
　　她一下子就明白君虞所说的，她能看到许多不合常理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不合常理的东西。绪以灼当然知道人的记忆呈现出来的东西会有点奇怪，但轮回之境主人对人脸的记忆……也太奇怪了吧？
　　代表嘴的两根线条动了起来，竟然发出了声音：“小心一点啊，看着些路。”
　　绪以灼点着头不吭声，目送简笔画大哥离开。
　　等他走后绪以灼接着往外走，她打算走出这片居民区。居民区住着不少人，她沿途遇到了好多个，每个人都是一张简笔画脸，光靠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绪以灼看着看着就习惯了，还觉得有点萌。
　　这城里除了修士以外的所有人好像都长了一张又丧又萌的简笔画脸。
　　但是等绪以灼走出居民区一会儿后，就意识到她原先的猜想不对了。
　　街道上走着的人要比居民区里的人更多，大多数人的脸和居民区那些没什么不同，但人群中偶尔可以看见几张不一样的脸，哭泣的、愤怒的、阴险的……总之都是简笔画就对了。
　　看多了简笔画，突然间看到一张正常的脸绪以灼甚至没能立时反应过来。
　　原吾看见熟人，高高兴兴地跑了过来：“绪姑娘！”
　　绪以灼向原吾点了点头。她穿越到这里来没多久，原吾常年居于与世隔绝的世外楼中，在轮回之境中她们可能都只认识彼此。
　　原吾摊开手给绪以灼看手中的一颗珠子：“绪姑娘，我刚刚捡到了一颗鲛珠。”
　　这么快就找到鲛珠了？
　　绪以灼有些惊讶：“哪儿捡的？”
　　原吾道：“就在路边。鲛珠似乎是这座城池流通的货币之一。”
　　绪以灼问：“鲛珠是鲛人的眼泪吗？”
　　《黄泉镜》制作组对鲛珠这种东西的设定应该不会太别出心裁，但也很难说。
　　毕竟说到鲛人，绪以灼就会控制不住地想到黄泉中那些无目鲛人那儿去。
　　原吾点点头：“明虚域原来是有鲛人的，他们貌美善歌，泪落成珠，但是……十分弱小。”
　　原吾叹了一口气：“他们原先居于罕有人至的聆海，但是环境的变化不得不迁徙，被明虚域的一些人发现后，买卖鲛人逐渐变成了一门生意。”
　　那些事情虽然十分久远，久到在黄泉镜出世之前，但提起时原吾仍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陆上的环境远比变化后的聆海还要恶劣，许多鲛人又因为失去自由郁郁寡欢。越来越多的鲛人因为各种原因死去，却罕有新生的鲛人诞生，不知什么时候，鲛人在明虚域绝迹了。”
　　绪以灼低声道：“那些无目鲛人……”
　　“无目鲛人据说就是在鲛人绝迹后出现的。”原吾道，“明虚域的人给鲛人带来了灭顶之灾，而如今无目鲛人令人闻之色变。东大陆那边还好，但西大陆很多地方都会出现黄泉水漫上阳界的情况，无目鲛人往往会随之出现，一般修士被无目鲛人拖入黄泉水中，就是死路一条。”
　　她又是一叹：“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54章


第54章 
　　绪以灼和原吾还没有想好获取鲛珠的办法，她们打算第一天就在城里走走，尽可能对全城各处有一个印象。一路走去她们见到了不少修士，在这里修士很好辨认，毕竟他们的形象和轮回之境里的原住民格格不入。
　　偶然见着了他们还会点头致意，刚进入轮回之境没多久，修士间气氛还算上融洽。等大多修士找到鲛珠之后，恐怕就要不得不提防起一路见到的任何修者。
　　大多人和绪以灼她们一样的打算，第一天不着急收集鲛珠，先熟悉熟悉这座他们要待上一个月的城池。绪以灼同原吾走了没多久就想到她们可以御剑啊，在上空纵览可比在下面一边走一边看效率高多了。
　　绪以灼能及时想到御剑还多亏了君虞，昨天迷路到君虞院子那一遭终于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修真者了，别遇到什么事都觉得自己只能靠两条腿走。
　　然而绪以灼刚抽出玄无剑，一个修士就先她一步御剑上天，紧接着就被……就被打下来了。
　　就被打下来了。
　　绪以灼：“……”
　　她和围观的修真者们都惊呆了。只见那个修士飞上空十来米后，就触到了无形的屏障。淡金色的波纹荡漾开，那位修士被狠狠反弹回了地面，擦过屋顶的时候还扫落两三片屋瓦。
　　三个凶神恶煞的简笔画人气势汹汹从天而降。
　　他们穿着护卫的服饰，似乎负责守护这座城市。
　　护卫头头看到地上趴着的修士后，炭笔画出来的两道眉毛一拧，粗声粗气道：“流珠城上空禁止御剑飞行，甲一甲二，把人拷走！”
　　被叫做甲一甲二的两个护卫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铁掌把修士从地上托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根画着血色符文的锁链在修士身上绕了好几圈。
　　那修士从天上掉下来已经被砸懵了，这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这时候一边的商铺里跑出一个穿着锦衣的胖男人，一眼就找到了主事人，朝着护卫头头诉苦：“官爷，这小子把我的屋**坏了，你看碎了的瓦片还在地上呢，您可得替我做主啊！”
　　护卫头头看了眼地上那几块碎瓦片，赞同道：“是该赔偿！”
　　说着在修士腰间随意一抹，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一颗鲛珠就出现在他的手上。护卫头头一脸嫌弃：“晦气，全身上下就一颗鲛珠，整一个穷鬼。”
　　那修士这会儿可算清醒了，扑上去就要抢回来：“我的鲛珠——”
　　甲一甲二两人同时出手，立时就把修士按在了地上。
　　护卫头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不想吃苦头就给爷老实点！”
　　修士恨得牙都要咬碎了，但是那根捆住了他的锁链不知道有何玄机，他只觉全身的灵气都凝固了，半点都使不出来。现在的他，不比一个凡人好上多少。
　　“给你了。”护卫头头随手一抛，就把从修士那搜刮来的鲛珠扔给胖男人。胖男人的表情一点也不热切，简笔画生动形象地体现出了和护卫头头如出一辙的嫌弃。
　　一同进入轮回之境的修士们就这么震惊地目送那位倒霉修士被三个护卫押走，久久没有缓过来。
　　绪以灼身边有个路人摇头晃脑道：“蠢啊蠢啊，流珠城的禁空令都颁布多久了，竟然还有蠢货闲来没事要上天。还是在大街上，生怕没人来抓他吗？”
　　走在他旁边的同伴大笑出声：“他全身上下就一颗鲛珠，可不怕被抓。”
　　最早说话的那人也笑了：“没能趁机赚上一笔，那两人脸都要青了。”
　　绪以灼仔细看了看，还真青了。胖男人白纸一般的脸仿佛抹上一层淡淡的青色颜料，和周围的人显然不同。
　　胖男人握着那颗鲛珠对着地面呸了一口，顶着一张发青的脸走回了店里。
　　驻足围观的人群渐渐恢复了流动，绪以灼默默把玄无剑收了回去。
　　原吾心有余悸：“那个护卫头头有元婴修为呢。”
　　“这么高？”绪以灼有些惊讶。
　　他们这批修士里头修为最高的恐怕就是半步金丹的原吾，毕竟在绪以灼得知的信息里，这一批修士里没有金丹修为的。
　　“如果那个护卫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是元婴修为，那么他在轮回之境中呈现出来的修为也是元婴期。”原吾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道，“不过现在没有出现过出现大乘期修士的轮回之境，大多人都认为轮回之境只能复刻大乘期以下的修士。”
　　绪以灼：“那个护卫还不算这座城池的主事者。”
　　原吾自然而然接了下去：“也就是说城中还会有比他修为更高的人。”
　　两人达成了之后要低调行事的共识。
　　绪以灼没有再想着御剑，就跟平时逛街一样在街上慢慢走。往来的行人大多是这个轮回之境里的原住民，除了他们的简笔画脸外，其他事物倒是非常正常。
　　这里的建筑对绪以灼来说是陌生的，只不过她穿越以来见惯了陌生的事物，对此没什么感触，倒是原吾反应不小，睁大了眼睛观察她们走过的每一间屋舍。
　　“这该是多久以前的记忆了？”原吾感慨，“西大陆现在都没有这种形制的建筑了。”
　　绪以灼在路边的摊位上看到一些有意思的小摆件，想要买下，但是在被告知只收鲛珠的时候，只得遗憾地收回了手。
　　虽然定价只有一颗鲛珠，可现在的绪以灼全身上下也就一颗鲛珠罢了。
　　绪以灼对原吾道：“流珠城应当临海。”
　　原吾点了点头。她们刚才离开的摊子买的基本都是贝壳、海螺一类东西制成的手工艺品，再往前走能看见有人在卖海鱼，静下心来，还能嗅到远处被风送来的淡淡海腥味。
　　“也难怪这里能奢侈到让鲛珠成为通用货币。”原吾道，“鲛人在内陆存活率要低上许多，被捕捉到的鲛人大多被囚禁在临靠大海的城池，他们产生的鲛珠再从海边送往内陆。”
　　“不过，”原吾话锋一转，“我先前有听到一个店家说他们那儿也收灵石。”
　　于是途径店铺绪以灼都会走进去问问，她的运气不错，走过三个店后终于遇到了收灵石的脂粉店。
　　绪以灼财大气粗地把看着还行的脂粉全买下来了，几百个中品灵石付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她之后问老板娘事情的时候，老板娘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为什么不继续用鲛珠了……嗨呀，现在市面上鲛珠越来越少，早晚还是要用回灵石的。”老板娘一边指挥店员把绪以灼看中的脂粉包起来，一边说道，“现在还活着的鲛人已经不多了，也就我们流珠城有神女祠，每年产珠要比其他地方稳定一些。不过我估摸着也稳定不了多久了，周边不少地方鲛人都死绝了，我们这里想想也不可能一直撑下去啊。”
　　老板娘语气轻松随意，绪以灼听着却有些不舒服。
　　奴隶另一个种族强迫他们为自己制造财富，对流珠城的人来说或许是一件极其正常的事情，绪以灼却无法苟同。
　　但是老板娘的话还是让她注意到了一个特别的词汇。
　　“神女祠？”
　　老板娘惊讶道：“您是第一次来流珠城吗？”
　　绪以灼点点头。
　　“难怪了，您先前要是来过流珠城，肯定早就听说了神女祠。”老板娘有些神秘道，“神女祠里头供奉着的可是我们流珠城的摇钱树，您要是得空也可以去看看，可以去拜拜，说不准财运就落到您头上了。”
　　绪以灼礼貌道了声些，接过装着脂粉的盒子随意塞进包裹中后，就和原吾离开了脂粉店。
　　原吾心里头想着神女祠，绪以灼却忽然道：“你说我拿灵石换鲛珠，会有人同我换吗？”
　　原吾傻眼了，她从没想过还能这么做。
　　而绪以灼已经二话不说跑去了离她们最近的钱庄。
　　两刻钟过去，原吾带着五百枚鲛珠离开的时候神情还有些呆滞，几乎无法回想起刚刚都发生了什么。
　　而走在她身边的绪以灼，身上足有一千颗鲛珠。
　　原吾换到的鲛珠比绪以灼少存粹是因为她身上带着的灵石没有绪以灼多，绪以灼如果想的话完全能把钱庄的鲛珠储备掏空，不过她最后还只是意思意思先换了一千颗，反正不够了还可以回来换。
　　“走吧，”身怀巨款的绪以灼底气十足道，“我们去神女祠！”
　　*
　　轮回之境外。
　　程玄端忍不住大笑：“这小姑娘做事倒是灵活！”
　　君虞虽然没有附和，但眼中的笑意体现了她也在赞同程玄端的话。
　　以灼当然是很聪明的。
　　君虞选择性地忽略绪以灼迷路半天想不起可以御剑这件事。
　　这次动用的水镜多了好几面，七面水镜呈现出不同的场景，君虞私心让其中一面水镜一直跟着绪以灼，不过周围人都以为她是想看她的剑侍原吾。
　　君虞没有解释，太早令其他人发觉她对绪以灼的不同，未必是一件好事。
　　在云雾城，抬头是很难看到云朵的，云层在云雾城之下。落日的余晖不受阻碍落到云雾城的大地的上，大片大片的白石建筑被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而在轮回之境中，天边已经出现了绚丽的晚霞。
　　*
　　绪以灼听到了海浪声。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绪以灼和原吾踏着平整的台阶走上悬崖，神女祠就建立在悬崖之上。她们来到这里都不需要有人指路，因为随时都有人会前往神女祠祭拜，她们只要跟着那些人走就好了。
　　流珠城临海而建，而神女祠就是流珠城最靠近海洋的地方。
　　绪以灼的目光被红堂堂的落日吸引去了，红日坠下海平面，将远处的海面都染成了绚烂壮阔的金红色。天空像是一副用色华丽灵动的油画，掠过的海鸟是画布之上黑色的影子。跳出山涧的朝阳，与坠下海面的夕阳，无论何时何地都会让绪以灼情不自禁地驻足。
　　“真好看，”原吾也停下脚步，喃喃道，“这儿是哪呢？”
　　绪以灼问：“你有听说过流珠城吗？”
　　原吾摇了摇头：“鲛人活跃的年代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太多年，很多城池都更换了名字，有些地方也不复存在。”
　　她叹了口气：“别看修士动辄活个几百上千年，好像来来回回就是那么些人，其实西大陆变化很快的。”
　　绪以灼理解，不说别的，就两位大能打起来能直接改变一个地方的地形，也许只过去一年就认不出曾经走过的地方了。
　　看了会儿夕阳，绪以灼和原吾终于动身往神女祠走去。
　　神女祠和绪以灼在现实里见过的道观差不多，只不过可能是为了减弱海风的侵蚀，它是用石头建成的。走过神道，绕过烟雾缭绕的香炉，绪以灼先一步踏进了主殿，殿中已有不少人在祭拜，绪以灼甚至从其中看到了修士的脸。
　　不过进入轮回之境的修士们没有好好地参拜神像，而是四处观察着。绪以灼和原吾也观察起来，但是很快就发现这里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非要说哪里特别的，可能就是主殿中央的池子了。
　　水池呈莲花状，神像就位于水池的中央。那是一个身披薄纱，人身鱼尾的鲛人。她坐在石台之上，半截鱼尾浸在水中。绪以灼默默注视着神像的面容，她在流珠城已经要见惯简笔画画就的脸，但是神像的脸却是正常的。
　　绪以灼分辨不出她的性别。
　　就跟绪以灼在离断江见到的那些无目鲛人一样，鲛人似乎没有性别之分，他们的面容雌雄莫辨，上身平坦，下身则是一条长长的鱼尾。
　　但是鲛人看上去，容貌是更接近人类认知中的女性的。
　　也许这也是此处被命名为神女祠的原因。
　　神女？绪以灼有点想冷笑，哪位神女是被锁链捆着的。整整五根锁链捆住神像不同的部位，如果这是一个活生生的鲛人，她连动一下都难以做到。
　　同时，这位神女面容哀戚，石眼中不断流出泪水，泪水低落石台之上便化作鲛珠，鲛珠滚落水池之中。
　　石像一刻不停地流着泪水，鲛珠却没有填满水池，绪以灼估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收集水池里的鲛珠。
　　流珠城还能有鲛珠稳定产出的原因，恐怕就是这座石像。
　　这座石像又是怎么回事呢？
　　绪以灼正思考着，她身边原吾被一位妇人指责道：“你光站这里不祷告，心不诚的话神女可是不会给你鲛珠的！”
　　原吾干笑两声，跪在一个蒲团上装模作样地祈祷了两句。绪以灼有模有样，但目光一直停留在石像脸上。
　　石像没有任何变化。
　　绪以灼无奈地笑了一下，毕竟只是石像，找出它和鲛人有什么关系才是最重要的。
　　离开主殿后绪以灼和原吾又在神女祠里转了许久。在一个角落的偏殿里，绪以灼终于找到了鲛人。
　　只是那个鲛人已经奄奄一息。
　　这条鲛人的容貌就更接近男性，他趴在水池的边缘，双目无神地看向窗外。绪以灼通过窗户的缝隙看见他的眼睛时，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的眼睛就如同他身处的死水一般。
　　房间里没有灯，暗沉沉的，绪以灼看不见水下的情况。这时有几个人从原处走来，绪以灼和原吾注意力一直在鲛人身上，直到有人走近才反应过来，已经躲闪不及。不过那些人只是看了她们一眼，没有更多的反应，就当着她们的面打开了偏殿的门，一张张简笔画脸满是冷漠。
　　绪以灼和原吾站在殿门往里看，只见他们开始动手在水池里打捞东西。鲛人依旧如同死了一般，期间没有动过一下。
　　“就这么点鲛珠！”殿内爆发出一声怒吼，把绪以灼吓了一跳。
　　那人泄愤般地将几颗鲛珠扔到了鲛人脸上，把他的脸都打到一边去，然而怒气冲冲地对身边人道：“拿熏草来！”
　　被吩咐到的人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东西。
　　绪以灼原先还不知道那个人想要干什么，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她直接傻掉了。为首的人点燃了被称为熏草的植物，它燃烧得很缓慢，但是散发出了白色的烟雾，他就拿着那束草去熏鲛人的眼睛。
　　绪以灼一时间甚至都感觉不到愤怒，超出她理解范围的恶行让她大脑当机了。
　　她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法想，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了选择。绪以灼大步上前，狠狠抢过那束熏草掷到地上，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颤抖：“你在干什么！”
　　绪以灼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言语可以这般无力，她不敢去看一边的鲛人，只能怒视着对面的简笔画人。
　　简笔画脸一瞬间扭曲起来：“你是什么人？你知道打扰采珠的后果吗？！”
　　绪以灼已经把剑拔了出来，感谢殿门处先一步拔剑的原吾给她的提醒。
　　被绪以灼用剑尖指着的人神情惊恐，他正要喊人，却在声音出口前被绪以灼拍晕了。
　　原吾叹了一口气，把剑锋也换成了剑背。
　　过来“采珠”的几个人中大部分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少数几个修士修为也没到筑基，绪以灼拍晕一个人的功夫，经验更加丰富的原吾已经把其余人全部打晕了。
　　玄无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绪以灼捂着脸，无力地坐在地上，整个人丧丧的。
　　她刚才确实起了杀心。
　　其实绪以灼心里清楚的，这些简笔画脸根本不是真正的人，就像游戏里头的NPC一样，她就算真把他们砍了，也不能算她杀人。
　　可是绪以灼下不了手。
　　在最后一刻，绪以灼还是调转了剑锋，用剑背拍晕了他。
　　绪以灼觉得自己有点失败，明明那是个恶人，而且还是个假人。
　　原吾拍了拍她的肩膀，像个过来人：“没杀过人的话心里有负担是正常的，第一次过后就好多了。”
　　绪以灼抬眼看她：“你杀过人？”
　　“有时候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来杀你。”原吾道，“而且那些杀人如麻的魔修我们一般不把他们当人。”
　　绪以灼没有被开解到，依旧很颓废。
　　有微弱的力道拉了拉绪以灼的袖子。
　　绪以灼看过去，拉她袖子的正是池中的鲛人。
　　绪以灼声音很轻，唯恐吓到了他：“有什么事吗？”
　　鲛人好像很久没有说话了，开始只能发出不成语句的嘶声，许久后才勉强说出一句话：“救救她……求你救救她……”
　　绪以灼茫然：“救谁？”
　　鲛人的眼中流出血泪，他接住了自己的泪水。那些红色的鲛珠被他一个劲塞入绪以灼的怀中：“神女……救救她。”
　　绪以灼手足无措，鲛珠掉落在地上，滚向四处。
　　鲛人的眼中满是悲哀，执拗地看着绪以灼。
　　绪以灼木然点着头，即便她还没有完全理解鲛人的话。琇書蛧
　　鲛人勉强扯了扯嘴角，他太累了，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绪以灼是不是在骗他。渐渐的，鲛人眼中连血也流不出来了，他无法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趴在池边，缓缓滑入水中。
　　鲛人的眼泪流尽了。
　　他的生命也停止在这一刻。
　　*
　　绪以灼躺在屋顶上，看着头顶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
　　无论身处何处，天中一轮明月似乎都是一样的。
　　有人飞上了屋顶，绪以灼不用看那个人是谁，这个时候会过来的也就只有原吾了。
　　原吾在她身边坐下：“睡不着吗？”
　　绪以灼道：“不敢闭眼。”
　　一闭上眼，就会想起那个那个鲛人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原吾抱着自己的膝盖，心情同样不好。她过去对鲛人的了解都在书籍上，就像她一直以来说的，那段历史离她已经太遥远了，原吾很难从书中寥寥数言里体会到鲛人当年的处境。
　　可是今天她看见了。
　　原吾还很年轻，她在世外楼长大，还不曾经历过这么残酷的事情。不是对一个人的残酷，而是对一个种族的残酷。
　　这种残酷太过沉重，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都不敢去看自己空间法器里的那堆鲛珠，在过去，这些鲛珠是通过剥削鲛人的生命获得的。
　　产珠，采珠，听着就很像一门生意。
　　“天道之下的任何生命，都身处因果轮回之中。”原吾忽然道，“昔日人族虐杀鲛人是因，今日黄泉水威胁阳界是果。我们今日种下的任何因，终有一日要承担它结出的果。”
　　“这一定是除了获取叩仙门凭证外，楼主想让我们知道的。”
　　绪以灼伸出手，好像能拨动天上的星辰，一种奇怪的感觉出现在她的心里，似乎有一根线，正在将许多事情串起。
　　从很久以前。
　　在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前。
　　55章


第55章 
　　绪以灼和原吾之前寻了—间可以用灵石付账的客栈，吹着凉风看了会儿月亮后，两人跳下屋顶回了各自的房间，绪以灼一夜无梦。
　　次日她睡到自然醒，在房间里磨蹭了—会儿后，揉着眼睛慢吞吞下楼，原吾已经坐在大堂吃早饭了。
　　看到绪以灼后原吾咦了—声，惊讶道：“你筑基了？”
　　绪以灼向筷子伸去的手—顿，语气比原吾还要惊讶：“我筑基了？”
　　她翻出面板，看着“筑基初期”四字发了好一会儿的愣，良久仍是怔怔：“我怎么就筑基了？”
　　原吾小笼包吃得很欢乐，含糊不清道：“兴许是你昨夜突然悟道了吧。”
　　绪以灼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自己究竟悟了什么，也没感觉到自己此时有哪里不同。真有什么不同那也是在外人看来的，只有绪以灼知道自己的数值已经到了上限，怎么突破都不会有所改变。
　　眼看着—桌早点已经要被原吾干完了，绪以灼忙扒拉了几只小笼包到自己盘里。
　　“练气突破筑基其实也没有很简单，你运气好，没吃什么苦头就突破了。”原吾搁下筷子，取出帕子擦擦嘴道，“现在能提升—点修为是一点，接下来几天恐怕有点麻烦了。”
　　绪以灼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有人开始挑战了？”
　　“看上去他是想的。”原吾说的是绪以灼还没醒时的事，“但我没藏着修为，他看了—眼就走了。”
　　原吾问：“我们今天去哪里看看？”
　　绪以灼没有头绪，便道：“先在城中随意走走吧。”
　　原吾哦了—声，又问：“你觉得轮回之境的主人是谁？”
　　绪以灼没怎么犹豫就答道：“神女。”
　　—路走来，她们见到的流珠城居民都是一张简笔画脸，唯有鲛人的面容是正常的。昨日死去的那个鲛人临死前恳求绪以灼救下神女，显而易见，神女祠中的神像不仅仅是座神像。
　　她恐怕是真正的鲛人，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化作了石头。
　　“干脆去城里主持采珠的地方看看吧。”周围还坐着不少流珠城的NPC，原吾压低了声音道，“也许还能趁机打劫。”
　　绪以灼点头附和，打劫这些人她心里不会有负罪感。
　　然而绪以灼和原吾离开客栈没多久，城中某处就爆发了轰然巨响。即便她二人离得颇远，也感受到了大地的震颤。
　　绪以灼仰头看着冲天的火光和滚滚黑烟，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搞得有点懵。xiumb
　　尤其是周围还有流珠城民在大喊：“那是采珠司的方向！”
　　绪以灼：“……”
　　不会这么巧吧？
　　然而越来越多的消息从采珠司传来，事情还真就这么巧，绪以灼和原吾刚打算去采珠司打劫，她们的同行就先动手了。
　　还搞出了这么大的架势。
　　天边几道流光飞过，有逃有追，途经哪处哪处就爆发—阵惊呼，场面十分混乱。
　　有人义愤填膺：“城里怎么多了那么多捣乱的人？昨天还有采珠司的人被打晕了！”
　　原吾碰了碰绪以灼的隔壁，小声道：“好像是我们干的诶。”
　　不用怀疑，就是我们干的。
　　原吾消除了那几人的记忆，等他们醒来只会发现自己被人揍了—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谁打的。对流珠城来说，这几人挨揍还是小事，更严重的是偏殿里的鲛人不见了。
　　绪以灼不想把他的尸体留在神女祠，如果鲛人还活着的话，最渴望的—定是自由。原吾说鲛人会将死去的族人留在大海，鲛人尸体很快就会消解在海水中，化作充沛的灵气反哺这片养育了他们的地方。
　　绪以灼将鲛人的尸体投入了海水中。
　　但同时她也清楚，这种事除了能给自己带来一些慰藉外，没有任何意义。
　　鲛人这个种族早就灭绝了，如果原吾阅读过的那些典籍记载没有错误，鲛人消失的时间远在黄泉镜出现之前。黄泉镜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三千年前。
　　她们偶入时间的碎片中窥见了过往的—星半点，只是观者，改变不了已经发生数千载的任何事情。
　　绪以灼没有失落多久，眼下的情况已经让她不得不生起危机感。
　　绪以灼看到几个修士从钱庄走了出来。
　　显而易见，有别的修士想到了可以用灵石交换钱庄的鲛珠。他们不是第—个想到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想到的。
　　然而光靠财力可是不能胜出的。
　　他们可以用灵石交换到鲛珠，其他修士也可以通过打败他们强行分走一半的鲛珠。
　　绪以灼能够肯定，—定会有修士会不断地用手中的物品交易鲛珠，然而换得再多也没法高枕无忧，因为只要他被打败了，—半的鲛珠就会被划走，发展到后来，每次被划走的鲛珠恐怕都是一个可怕的数字。
　　这也导致了任何人都无法懈怠，因为谁也无法保证原先落后了自己很多的人，会因为一次成功的挑战排名直接跃到自己头上。
　　轮回之境的考验比焚山秘境要困难得多。最丧心病狂的—点是没有实时的排行榜，这就导致周围大多数修士手上有多少颗鲛珠是无法知晓的，甚至连自己持有的鲛珠数算多还是算少都难以确定。
　　绪以灼和原吾又往前走了—会儿，突然听见前方的巷子里响起一声闷哼。
　　她们下意识驻足，没过多久，巷子里头就走出了—个修士。修士看到她们后神情—僵，但很快就强撑着做出一副正常表情，—挥袖快步离开了。
　　“去看看。”绪以灼低声道，拉着原吾往那条巷子走去。
　　巷子极其狭窄，两边高大的建筑使得阳光无法落到地面上，走进去感觉被潮湿的气息包围了。巷子的尽头是一堵矮墙，—个黑乎乎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
　　那是个人。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乱糟糟的头发沾满了地上蹭到的污泥。稍微走近些，就能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绪以灼一时间没敢继续往前走。
　　她的目光落到那人身边的—口破碗上，陶碗本身就破破烂烂，不久前又碎了—个大口，碎片就落在不远处的地方。
　　碗里空空荡荡。
　　绪以灼一瞬间就猜出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原吾不敢置信地喃喃出声：“才第二天，他怎么就……”
　　绪以灼垂下眼眸：“早晚的事。”
　　这个方法她也不是没有想到过，只是不肯去用罢了。
　　进入轮回之境中的修士确实没有多余的鲛珠，可是轮回之境里的人有。抢采珠司的鲛珠可能会被流珠城的护卫抓回，用灵石和钱庄交换大多人又没有足够的灵石，这样一对比，城中的普通城民就是一颗颗好拿捏的软柿子。
　　这个办法不难想到，绪以灼想不到的是这么快就有人实践。
　　她甚至能推理出不久前巷子里发生的事。—个修士可能是为了熟悉流珠城，可能是为了寻找获取鲛珠的途径，他走进了—条隐蔽的小巷，—个乞丐正坐在墙根下休息。修士没有立刻一脸嫌弃地离开，因为他看见了乞丐破碗中乞讨来的鲛珠。
　　四下无人的暗巷，手无缚鸡之力的乞丐，叩仙门凭证的诱惑。
　　修士起了贪念。
　　他抢走了乞丐的鲛珠，还在乞丐想要夺回的时候攻击了他。
　　“因为不是真实的，”原吾一脸茫然，“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了吗？”
　　对他们来说，轮回之境里的人确实都是虚假的，可绪以灼不会仗着自己的力量为恶，对真实的人不会，对虚假的人也不会。
　　绪以灼想了想，说道：“有些事情对他来说，是别人强加在他身上的。但对我来说，是我用来约束自己的。”
　　原吾点了点头：“怪不得楼主说许多看上去温良谦和的人，只要别人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少了—分就会去作恶。”
　　“君楼主还说这些啊。”绪以灼道，“我还以为她会讲的都是些大道理呢。”
　　虽然君虞现在表现出来的和她原先以为的已经有不小偏差，但绪以灼一时半会儿还是很难把君虞从那个高风亮节的仙君形象上扭转过来。
　　“当然不是，楼主才不是那些老头子。”原吾说，“楼主平时和我们讲的话都……都……”
　　好一会儿原吾才想出一个词：“都可真实了。”
　　“她说世上有着许多恶人，除去恶人剩下的人里头，还有许多自私的人，他们会为自己的利益去行善，也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作恶。善良的人只是一小部分，而很多时候，好人是未必有好报的，他们总是会被前两种人欺凌，欺凌他们的人甚至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原吾说道。
　　绪以灼：“……确实好真实。”
　　真实到有点无情了，简直像是在劝人别当好人。
　　原吾认真说道：“但是我觉得世外楼里的都是好人。”
　　绪以灼还没回答，角落里就响起一声含糊的呻。吟。
　　是那个乞丐。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把脸露在了外头，绪以灼看见了那张在乱发之下的脸，—时无言。
　　他的五官用狼狈的线条拼凑而成，就如同他整个人一样。
　　绪以灼在心里叹了—声，她从包裹里取出用纸包好的干粮，小心放到了乞丐的面前。
　　“走吧，去其他地方。”绪以灼对原吾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这周尽量日三，手头有两个实验，时间比较紧。
　　我要是做不出来下周演示的时候就要被教授教做人了QAQ
　　56章


第56章 
　　采珠司的位置不难找，浓烟依旧没有散去的地方就是。流珠城城主府的人手大多都去追搞破坏的人，因此采珠司这边的事情一时没能妥善处理。
　　绪以灼和原吾走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几个修士被用锁链捆着押回来。
　　就是同她们一起进来的那些修士。
　　绪以灼：“……”
　　打劫采珠司果然还是过于铤而走险了，流珠城的力量不可小觑。但绪以灼也听到押着修士们的护卫向他的长官报告，有几个修士没能抓到，不知此时躲在哪里。
　　护卫首领的眉一皱，吩咐下去全城通缉。
　　绪以灼混在看热闹的流珠城民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守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当然也没什么趁火打劫的机会。采珠司的火势在爆炸伊始就被控制住了，等凶手大部分被抓到后，隶属流珠城城主府的修士很快就用法术将采珠司恢复原样。
　　在采珠司绪以灼和原吾分散开，绪以灼现在已经不急着找鲛珠了，她将神女二字写在玉牌上后就打算在流珠城里闲逛，看看能不能触发什么隐藏剧情。而对原吾而言，收集鲛珠依旧是一件十分迫切的事情。
　　君虞定下的规则其实对原吾颇为不利。
　　作为进入轮回之境这批修士中的修为最高者，很难有人会那么想不开来挑战原吾，而如果原吾去挑战别人，手头还有拒绝挑战机会的修士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用掉。
　　原吾特别苦恼的是，她出身世外楼这件事情已经在修士间传开了。
　　这事儿还得怪宿灵。从焚山秘境出来，宿灵大庭广众之下就拖着原吾去找医修。原吾的脸之前没人见过，但云雾城内许多人都对宿灵这个跟在君虞身边的剑侍有印象。
　　像绪以灼这样一个人来参加秘境的修士是少数，大多修士都有亲友陪同，那些在秘境外等候的亲友可不会忽略宿灵。原吾和世外楼的关系通过他们的口传入参与试炼的修士耳中，又在他们中间传播出来，警惕原吾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原吾若是只有修为亮眼，那么还可能有修为相近的修士来挑战她，但原吾要是还出身世外楼，其他人对她就避之不及了。
　　绪以灼完全没有这样的苦恼。
　　甚至本打算闲逛的她，和原吾分开没多久就遇到了来挑战她的人。名义上是挑战，但对面那个修士的架势真的好像是来打劫。
　　绪以灼经验不足，没法通过修士身上的灵气波动准确判断出他们的修为，只能感觉出这个修士的修为在他们这批人里头位于中游。
　　这个修为不算高，不敌许多人，但在绪以灼这样的“底层”修士面前还挺够看的。
　　对方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情，绪以灼忽地意识到了这人似乎是有备而来。
　　也是，在他看来自己和原吾走在一起恐怕蹭了不少鲛珠，眼下她和原吾分开岂不是再好不过的下手机会吗？
　　绪以灼没有猜错，那个修士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他原先其实没对自己获取叩仙门的凭证抱有希望，只打算去焚山秘境里头捞些宝贝，谁能想到焚山秘境竟然在中途出了事了呢？而且仔细琢磨了轮回之境内的规则后，该修士兴奋地意识到，即使是他这样普通的修为也有胜出的机会！
　　只要他小心避开那些修为高于他的修士，只挑修为比他低的修士下手。
　　他一早就注意到了绪以灼，这个轮回之境里头最好捏的软柿子。
　　他昨日看到绪以灼时，无法理解一个练气期的修士怎么会有勇气进入轮回之境，然而在见到绪以灼身边的原吾后，他恍然大悟，原来是找到了靠山！
　　作为一个散修，该修士对绪以灼这种抱大宗门弟子大腿的行为感到不齿。
　　在绪以灼和原吾分散开行动的时候，他忍不住在心里嘲笑绪以灼愚蠢，抱大腿也不知道抱到底，就绪以灼这修为，离了原吾谁都可以拿捏她。
　　虽然她的修为比进来的时候高了一些，但一个刚突破筑基根基未稳的修士，在他面前依旧不够看。
　　这样想着，该修士说话时语气忍不住带上了一丝自傲：“小姑娘，你还是自己认输吧，我也不想伤你。”
　　绪以灼看看四周。
　　“你不会想找人救你吧？”修士嗤笑了一声，“你靠山早就走远了，现在求救已经来不及了。”
　　“我只是看看周围人多不多，”绪以灼慢吞吞道，“大庭广众之下斗殴我怕被抓。”
　　还好，她走的地方还挺偏僻的，至少现在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听到绪以灼说的话后，修士一脸茫然，他看见绪以灼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面镜子，手持铜镜的人抬头看向他，绪以灼的目光让修士心中疑虑更盛。
　　她的目光太过正常，就是因为很正常，这样的目光出现在她身上才显得奇怪。
　　没有恐惧，没有戒备，也没有被迫迎战高阶修士的崩溃。
　　绪以灼看着他，就好像在看一个有把握战胜，但仍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对了。
　　修士忽然间想起，之前绪以灼和原吾形影不离，她能够拒绝挑战的三次机会应当还没用掉吧？
　　可是绪以灼好像不知道还可以拒绝似的，从始至终没有提到过这件事。
　　电光石火间，修士已经意识到了不对，但铜镜悬浮而起，修士没有发现自己脚下的影子已经变成了镜面的形状。
　　*
　　水镜的画面骤然切换。
　　程玄端疑惑问道：“君楼主，不继续看下去吗？”
　　他还想看看那个叫绪以灼的小姑娘会怎么对付那个修为高于她的修士。程玄端理智上觉得绪以灼没有胜算，可绪以灼平静的神态又让他觉得这姑娘有所依仗。
　　程玄端还没看到绪以灼出手，君虞就把水镜切了。
　　这一回水镜安排了十五面，由不同的人操控。操控者大多是玄玉仙宗的修士，但君楼主兴致颇好，自己也上手操控了一面，还就跟着绪以灼。
　　君楼主对这个小修士好像十分看重，可是程玄端想了很久，也没把绪以灼和那些天子骄子们的脸对上号。
　　难道绪以灼真就只是个普通人？
　　程玄端不太相信，君虞这样的身份，认识的应当也是些身份不凡的人。
　　对于程玄端的疑问，君虞唇角含笑，没有给出回答。水镜中的画面晃动了几下后，逐渐稳定下来。
　　镜中出现原吾东张西望的身影。
　　程玄端恍然大悟，君虞一直看得恐怕不是绪以灼，而是之前一直和绪以灼在一起的原吾才对。这不是她们一分开，君虞就把画面转移到原吾身上了。
　　然而实际上，君虞只是因为知道绪以灼身上有许多秘密，在不知道绪以灼的打算之前，选择在旁人面前保护好她的秘密罢了。
　　*
　　绪以灼蹲在地上看被打趴了的修士，先前态度还蛮猖狂的修士现在瘫在地上死气沉沉，好像在刚刚他的三观被碾碎了，这会儿凑都凑不起来。
　　连认输的机会都没有，修士就失去了动弹的能力，身边自动掉出了一些鲛珠，就跟小怪被打倒掉金币似的。
　　绪以灼伸出手谨慎地探了探鼻息，确定他没死后松了一口气。
　　即使这位修士的实力弱上她许多许多，绪以灼在和他对战的时候依旧全神贯注，半分不敢马虎。
　　她怕她一走神把人打死了。
　　绪以灼把鲛珠收好后拿出玉牌看了看，玉牌一直记录着她的鲛珠数，眼下那个数字又上升了一点。
　　可惜那个修士真的很穷。
　　他被打败后一半的鲛珠自动掉落，也就三十颗。进入轮回之境才过了一天半，收集到六十颗鲛珠似乎也不错了，但和绪以灼持有的一千颗比起来这个数字就显得可怜巴巴的。
　　聊胜于无。
　　绪以灼没再关注那个修士，反正死不了。她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一条轻松致富之路，装成个冤大头在其余修士跟前乱晃就可以。
　　甚至她都不用装，修为在那儿一摆，总有修士禁不住欺负软柿子的诱惑。
　　而软柿子此时在心中感慨，原来筑基修士是那么弱的。
　　她穿越以来没怎么和人交手，对其余修士的实力一直没个准确的概念。君虞和帝襄她们肯定有隐藏自己的修为，以至于绪以灼对大乘期和筑基期修士之间的差距都不太好想象。
　　君虞究竟有多强绪以灼还是不清楚，焚山秘境里君虞挥出的那道剑气把枫林一分为二，可绪以灼也是能瞬间摧毁莲城遗址的人。绪以灼不会觉得数值上自己比君虞高她就真的比君虞强了，在焚山秘境里，君虞肯定没出全力，甚至有没有用力都不好说。
　　修真界顶尖战力有多强绪以灼不知道，但这会儿筑基修士有多强绪以灼明白了。
　　是她要小心别没收住力打死了的强度。
　　绪以灼拉出了自己的面板，欣赏了一会儿那一条条拉到极限的数值，感慨原来这就是平A也能赢。
　　她摸了摸袖中融青蟒光滑的鳞片，之前她对敌都是认真出招，现在想想花里胡俏的，一点都不朴素。
　　“当时直接拿镜子拍其实就可以了吧。”绪以灼若有所思道。
　　融青蟒抖了一下，默默在她胳膊上缠得更紧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镜子：我觉得不太可以。
　　57章


第57章 
　　半天转不完整座流珠城，绪以灼就在采珠司附近转悠了一个下午，或许是她的修为太令人瞩目，好巧不巧还落了单，一个下午就遇到了四次挑战。
　　绪以灼来者不拒，把挑战者当成了陪练，半天过后，她对上筑基期的修士可谓信手拈来。
　　每个被她打败了的修士都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甚至有人失态地质问她究竟用了什么手段隐藏修为。
　　绪以灼心道她现在就是学一点用一点，隐匿修为的法门她还没有学到的呢。
　　绪以灼同原吾约定好太阳落山后在客栈会合，眼看天色渐晚，绪以灼问清了路慢慢往回走。她们租住的客栈位于城中一条繁华的长街上，只要找到那条街，顺着街道走就能找到。傍晚的街道很是热闹，太阳还未完全沉下去，店铺檐下的灯笼也未挂起，暮光下熙熙攘攘古色古香的长街仿佛是电影里头才会出现的画面。
　　贩卖新鲜蔬果的摊铺早早退场，而对于售卖吃食的小摊来说现在是生意最好的时候。绪以灼自然不会那么想不开去啃包裹里头的干粮，走了还没几步路，怀中就抱了各式各样的小吃。
　　绝大多数小吃摊都是收灵石的，绪以灼特意多买了一些带回去给原吾尝尝。几千年前人们的吃食，对原吾来说想必也格外新鲜。
　　绪以灼除了看见感兴趣的食物就买下来以外，一直在留心走过的建筑，以免一不小心就走过了头。还没有走到客栈，她先来到了白日途径过的小巷。
　　当时她同原吾走得匆忙，也不知道那个乞丐之后如何了。
　　绪以灼忽地担心起来，她不知道那个修士下手究竟重不重，乞丐身上的伤要不要紧。
　　小巷静得让绪以灼有些心慌。
　　她往巷子走去，傍晚的巷子比白日还要昏沉，全然看不清地面砖石的缝隙。绪以灼看见墙根黑乎乎的影子后，心里一紧。
　　绪以灼上午见到乞丐的时候他也缩在那里，一整日他似乎都没有动过。
　　“你还好吗？”绪以灼问着走近了。乞丐佝偻的身体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似乎没有大碍。
　　他的反应满了许多拍，数息之后才意识到绪以灼在和他说话，艰难地抬起头来。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做出来都显得艰涩，好像脖子生了锈，抬头的时候都会发出咯拉咯拉的声音。
　　绪以灼注意到他身前摊开的防油纸。
　　那是绪以灼早上放在他身前的，此时里面的干粮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些碎屑。
　　绪以灼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对。
　　她留下的食物不算少，怎么算也该够乞丐吃上三天的，才过去一日就没了？
　　绪以灼问他：“你都吃完了吗？”
　　又是反应了许久，乞丐才慢吞吞地摇了摇头。琇書網
　　“被抢走了。”乞丐说道。
　　这是绪以灼第一次听到他说话，乞丐的声音嘶哑无比，好像每发出一个音节，被拉扯着的声带都会渗出血来。
　　绪以灼的拳头无意识间攥起，指甲掐进肉里。她的大脑此时空空荡荡，思考变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
　　没经过思考的话喃喃问出：“是谁做的？”
　　“……我没有注意。”乞丐哑声道，“可能是那些街上乱窜的小孩，可能也是乞丐，也可能是路过的野狗……谁都一样。”
　　“你还有什么事吗？”乞丐麻木地问她。
　　他没有想要得到绪以灼的回答，在问出那句话后就翻了一个身，面朝着墙壁背对绪以灼。
　　绪以灼本来想给他留下一点东西，可是转念又想到没有用的，她不可能时时刻刻保护着他，而只要她不在，她留给乞丐的东西就可能被任何一人拿走。
　　算了。绪以灼想。
　　这里的一切都是在重演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她改变虚假的幻象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来轮回之境也不是想要改变什么，她另有要做的事情。真情实感没有什么意义，当个看客就好。
　　绪以灼无声无息地离开，走出小巷的时候，黑夜吞噬了最后一缕白昼的光芒。
　　阳光照不到这条阴暗的巷子，长街的灯火同样照不到。绪以灼走在灯笼投下的暖黄的光中，已经看见不远处客栈的招牌。
　　·
　　除去那些特意挑在夜间搞事的，入夜后修士们还是选择不出门的多。
　　原吾已经回到客栈好一会儿了，绪以灼直接去了她的房间，把怀里的吃食往窗边的方桌上一放。原吾嫌弃她买的怎么都是一些甜食，又叫小二上了一些小菜。
　　绪以灼随口问道：“你不喜欢吃甜食？”
　　听到她的问题后原吾竟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痛心疾首道：“我的口味好像被楼主带走了。”
　　绪以灼有些惊讶。
　　原吾又说道：“楼主一点甜的都不吃的。”
　　绪以灼想起前夜君虞吃了几口她买的甜点，一时无言。她原来只以为君虞不太喜欢吃甜的，没想到实际上君虞压根不吃甜的。
　　君虞未免也太给她面子了。
　　绪以灼不再想这件事，越想越迷惑君虞对她的态度。见原吾也没打算细谈下去，绪以灼就讲起了和原吾分开后发生的事情。
　　知道绪以灼接受了四次挑战，轻轻松松就多了一百多颗鲛珠后，原吾不禁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其实我中途也遇到了一个人，他看上去是想挑战我的。”原吾道。
　　“然后呢？”绪以灼知道这种话的后头一定会跟上一个“但是”。
　　果然原吾继续说道：“但是他注意到我的修为后，扭头就走了。”
　　原吾垂头丧气的：“我总不会因为一个人都不肯接受我的挑战被淘汰吧？”
　　听原吾这么说，绪以灼不禁问起了她好奇许久的事：“你怎么会来参加秘境？叩仙门不是有名额会直接分到各大势力的手中吗，世外楼难道没有名额？”
　　“这个啊，你可能不太清楚。”原吾挠了挠头，“世外楼的弟子几乎不参加叩仙门的，所以分名额的时候都会略去世外楼。”
　　跟怕被其他人听见似的，原吾小声道：“其实我还不算世外楼的正式弟子。”
　　绪以灼惊了：“你不是？”
　　都跟在君虞身边了你怎么还不是？
　　原吾叹了一口气：“我在世外楼的待遇与世外楼弟子等同，还是楼主的剑侍之一，可我名义上确实不是，名字也没有写在弟子名录上。”
　　绪以灼忍不住问：“为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原吾耷拉着脑袋，“我出身一个不小的家族，世外楼和大多数宗门不一样，加入世外楼首先要和原本的家族断绝关系。我父母很早就故去了，我和家中族人的关系也不怎么好，脱离家族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其实不需要纠结。”
　　“可是楼主说，我的命数仍和家族息息相关，无法断绝。因此即便她愿意把我留在身边，我也不能成为世外楼正式的弟子。”原吾的神情有些茫然，“可我……不想留在族中了，只想一直待在世外楼。如果我能成为叩仙门的魁首，那时拜楼主为师，她也许会收下我吧。”
　　原吾这么说着，语气却很不自信。
　　她之前也没想到，自己会被获得叩仙门的名额难到。
　　如果焚山秘境没有出事，对她而言获取一份凭证当然不是难事。可眼下她身处轮回之境，轮回之境内的规则对她极其不利。
　　几乎不会有修士会接受她的挑战，难道她只能蹲点那些用完三次拒绝机会的修士吗？
　　一直安静听着的绪以灼忽然道：“如果高阶修士联手呢？”
　　原吾愣了一下：“诶？”
　　绪以灼解释道：“假设有四个高阶修士联手对上一个修为比他们低的修士，那那个修士岂不是至少得接受其中一位的挑战？”
　　原吾呆住了：“楼主是想叫我们合作？”
　　“也未必，”绪以灼道，“也可能她觉得以往秘境的规则都太古板了，就想在轮回之境里头多加一点变数。”
　　轮回之境里的情况远比秘境复杂，就目前来看，获取鲛珠的方式可以捡，可以换，还可以抢……与其他修士合作对原吾来说一定不是唯一的出路。
　　原吾想得头疼。
　　她摁了摁眉心，有气无力道：“我慢慢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去联系一下其他的修士……我参加秘境的原因说完了，你呢，你有想拜入的师门？”
　　绪以灼点点头，大部分参加叩仙门的修士都是冲哪个仙门去的，或者目的再明确一点，就是冲着哪个仙门的哪位大能去的。
　　“是世外楼吗？”原吾兴致勃勃地问道，但是她很快就自己否决了这个猜测，“不可能不可能，你要是想加入世外楼哪还用参加世外楼，不就和楼主说一句的事。”
　　绪以灼苦笑不得：“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你是不知道楼主对待其他人是什么态度。”原吾十分羡慕，“如果我也能拜楼主为师就好了。”
　　绪以灼道：“可惜我想拜入的是其他宗门。”
　　“是哪个宗门，玄玉仙宗？元魄宗？”原吾好奇地报出了第一第二仙门的名字。
　　绪以灼摇了摇头，如实道：“离生门。”
　　听到这三个字后，原吾的神情一瞬间变得十分奇怪。
　　58章


第58章 
　　原吾的脑子里一下子冒出许多可能。
　　比如说绪以灼念错了名字，绪以灼记错了名字，或者说她刚刚幻听了。
　　于是原吾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而绪以灼的回答也没有改变。
　　离生门。
　　修真界众人对这个宗门的感官实在是太过微妙，原吾忍不住问道：“你……你知道离生门是什么样的宗门吗？”
　　有黄泉镜碎片的宗门。绪以灼心道。
　　她对离生门的了解都是基于这一件事的，若是问她更细的东西，绪以灼想了半天也只能想起一些有关初代门主的八卦，以及……
　　“是个鬼修宗门。”绪以灼说道，“我觉得问题不大，里面不也是有人修的吗？”
　　“人修有是有，但你也得了解了解这些人修是怎么进去离生门的啊。”原吾有气无力道，“他们中一部分是被离生门收养的孤儿，一部分是命不久矣打算死后直接转换为鬼修的修士，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其他大宗进不去，离生门招收人修的门槛低，正巧也有大宗之名就去了那。”
　　绪以灼显而易见不是她提到的任何一种人。
　　“你哪个大宗进不去，何必要选离生门？”原吾很是不解。
　　她不觉得自己这是高看绪以灼。虽然绪以灼表现出来的修为很低，可是原吾相信她的真正实力远不止此。她确实没见识过，但在原吾心中与君虞相交的绝不是普通人。
　　绪以灼一句话就做出了解释：“我觉得离生门很有意思。”
　　原吾哑然。
　　几大仙宗中，离生门无疑是最为神秘的宗门。它虽有仙宗之名，却很难让人把它和这个词联系起来。因宗门里行走的多是鬼修，在一些人眼中，离生门简直和阴曹地府无异。
　　在西大陆，甚至还会有父母用把人扔去离生门给鬼魂玩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子。
　　原吾小时候与许多小孩一样，天然对离生门怀着畏惧，即使是现在，敬而远之的心理也大过对它的好奇。
　　人死后魂魄要沉入黄泉，经由一条名为忘川的长河转世轮回，这是所有人的共识。正是因为大多人都觉得世界上不会有鬼魂，话本中才喜欢书写鬼魂报仇的片段，不存在的，才好随意谈论。
　　然而世上却有那么一批修士，他们分明已经死去，却以鬼魂的姿态继续修炼。
　　鬼修的修炼法门是离生门不传之秘，没有人知道鬼修究竟是如何修炼的，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见不到一个鬼修。生人对鬼魂的态度，就如同其余修士对鬼修的态度，对离生门的态度。
　　或许有好奇，但更多是畏惧。
　　而在原吾看来，绪以灼的情况就是好奇多过了畏惧。
　　“我觉得鬼魂并不可怕，”绪以灼道，“离生门这么些来没传出过什么消息，少有的一些信息里也没见他们做了什么恶事。鬼修原来也是人，世间那么少的鬼修有什么可怕的呢？数量是他们千倍万倍的人修可可怕多了。”
　　绪以灼的态度很坚定，倒也由不得她不坚定，谁让拥有黄泉镜碎片的是离生门不是其他宗门。要是碎片在其他宗门那里，绪以灼想要加入那个宗门的意念也可以很坚定。
　　绪以灼才发完，椅子忽地晃了一下。
　　不，晃的不只是椅子。桌腿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摆在边缘的碗碟险些掉出桌子在地上摔个稀烂，原吾原先坐的就不怎么老实，此刻匆匆忙忙按住桌子的边缘稳住身子。
　　绪以灼和原吾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绪以灼问：“地震了？”
　　刚刚摇晃的是流珠城的大地，屋内桌椅不过是因为大地的颤抖随着移动罢了。
　　她们坐的地方就在窗边，原吾扒着窗户往外看，探出了半截身子。大地的震颤即便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也惊动不少人，比白日安静许多的流珠城骤然多了许多声音。
　　“不像是人为。”原吾探查了片刻，在椅子上坐好。
　　她微微蹙着眉：“地震……倒也有可能，西大陆地震可比东大陆频繁多了。但是发生在轮回之境里，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
　　但一时半会儿她们也找不出**的痕迹，只能暂时将刚刚的变故看作天灾。
　　“先别管了。”绪以灼道，“如果不是地震的话，之后几天我们总能知道原因的。”
　　次日，流珠城已经没有人谈论诡异的地动，另一件事情占据了人们的视野。
　　“你说抓到了新的鲛人？”绪以灼抓住上完早点的小二不让他，要他先讲清楚刚才说的事。
　　小二原先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客人竟然有了兴致。给绪以灼和原吾上完早点后他一时没有别的活计，就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她们：“是呀，好像是昨天傍晚在海边的抓到的，流珠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新鲛人了，现在全城都快知道这事儿。”
　　“那鲛人现在在哪儿？”绪以灼追问。
　　小二笑道：“那自然是送去了神女祠，流珠城的鲛人向来养在那儿。昨日估计刚抓到就送过去了。”
　　小二才离开，原吾就说道：“我们待会儿去神女祠。”
　　绪以灼没有意义。听说有新鲛人被抓后她胃口都不剩多少，匆匆吃完盘里的早点就跟原吾赶去了神女祠。
　　进入轮回之境的修士们许多也是这个时候得到的消息。轮回之境和鲛人息息相关，突然间出现这么一个变故，得知此事的修士大多都选择先去神女祠。
　　他们惯例先来到主殿，主殿里只有流泪的神女像和跪在池边祭拜的流珠城民。修士们互相投以警惕的目光，然后就散开去不同的方向寻找新鲛人。
　　绪以灼上一回来时，神女祠几乎没有守卫可言，然而此番守卫严密。绪以灼一下子就明白了原因，恐怕这还是因为她和原吾上回袭击采珠司的人导致的。
　　绪以灼隐匿自身的水平怎么样不太好评价，毕竟没法评价没有的东西，她很快就被原吾赶到一边去。原吾自己一个人勉强能不惊动神女祠的护卫，若是再带一个绪以灼那就是找死。
　　绪以灼只好在主殿等原吾的消息。
　　她找了个空着的蒲团，没有跪下，而是盘腿坐在上面。绪以灼藏在角落的阴影里，倒也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隔着无数祭拜的人，绪以灼静静地看着池中神女像。
　　她好像比上回还要悲伤。
　　是因为知道有族人被抓走了吗？绪以灼心想，她不知道神女为何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但她已经相信这不是一座石像，这是一个活生生的鲛人。
　　若真是没有思想的石像该多好，她被囚禁此处，日复一日地哭泣给贪婪之人提供鲛珠，却能感受到身边的一切，感受到自己和族群的痛苦，这无疑是再残酷不过的事。
　　绪以灼听到了低低的一声惊呼。
　　有人怪她吵吵嚷嚷会惊扰神女，然而出声的女子为自己辩解道：“我好像看见神女留下的眼泪里有血。”
　　“哪儿有血？”听者不信，“池里的珠子可没有一点红色。”
　　池中堆积的鲛珠晶莹剔透，确实不见一丝血色。最初说话的女子不相信又找了好一会儿，眼睛都找疼了，也没找到带了血色的鲛珠。
　　她也没有尴尬，反而松了一口气：“看错就好，看错就好。”
　　她身边的人点头附和：“神女可不能出事。我们流珠城能繁华如此，可多亏了神女。”
　　听到她说的话后，殿中祭拜的城民更加虔诚。
　　真是荒唐啊。
　　绪以灼扯了扯嘴角，却是笑不出来。
　　流珠城民虔诚地供奉着神女，可这却是一条被他们囚禁的鲛人。
　　流珠城里的人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吗？他们当然是知道的，他们甚至还会担心神女真的流出了血泪，担心神女不能再哭泣给他们带来财富。他们一边诉说自己的虔信，一边却如攀在神女身上的水蛭，吸她的血来满足自己的贪念。
　　绪以灼甚至在想，如果神女真的流出血泪就好了。
　　鲛人若是流出血泪，说明他们离死亡已然不远。对当年的神女来说，死去恐怕远好过这样活着吧。
　　主殿很快就恢复了安静。
　　没过多久，原吾也回来了。她脚步无声地走到绪以灼身边，拉了拉绪以灼的衣袖，示意她跟自己离开。
　　等离开神女祠，原吾总算可以无所顾忌地说出那些她在神女祠看到的东西。
　　“我看到那个刚被抓来的鲛人了。”原吾说着，脸色很是难看。
　　她下一句话就让绪以灼明白了她此时为何是这样一副神情。
　　“那是一条小鲛人，一条……看上去出生没多久的小鲛人，就跟人类的婴儿一样。”原吾语速很慢，好像说出她所见的事情都无比艰难，“它连话都不会说。”
　　绪以灼沉默了一会儿，问：“流珠城的人打算怎么做？”
　　“他们商量着从小鲛人身上采珠，但是小鲛人太小了，现在采珠又不能照顾好它的话，小鲛人可能活不了几天。”原吾神情低落，“鲛人幼儿是很难适应在人类身边生活的，他们刚刚决定，要将小鲛人交给神女照顾。”
　　59章


第59章 
　　绪以灼看到了那条小鲛人。
　　它蜷缩在一个小水池里，上半身如同普通的人类婴儿，下半身的鱼尾也不如成年鲛人那般修长。小鲛人还没有学会说话，只能发出咿呀咿呀的叫声。然而幼儿稚嫩的叫唤不能招来长辈的疼爱，小鲛人落寞地潜进了水里，无聊地吐着泡泡和自己玩。
　　小鲛人耳下的腮还没有长出坚硬的鳞片，是粉粉嫩嫩的颜色，在水中一颤一颤。
　　看到它的人，怎么能忍住不生出怜爱之心呢？绪以灼这样想着，可是围在小水池边的人眼中只有贪婪。
　　有人说道：“鲛人不好养活，还是得把它交给鲛人来养。”
　　“可是它现在看上去很安静。”有人提出不一样的意见。
　　“哼，也就这会儿老实一点，你是不知道何二刚把它抓回来的时候……”
　　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快点做决定吧，如果确定要把它给鲛人养的话，我们就快点把它送到主殿去！”
　　“送到主殿？”有人讶异道，“不让神女先搬到偏殿吗？主殿每天来往那么多人，真要让这只小崽子待在那？”
　　“早晚的事，就当是让它提前习惯习惯。”
　　采珠司的几人总算做出决定，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就将小鲛人从水里抱了出来。骤然离开水源，小鲛人无措地挥舞着白生生的小手，脸皱了起来，但是没有哭泣。
　　鲛人泪落成珠，但他们却不是随时随地哭泣的种族，鲛人以泪洗面全然是被人类强迫的结果。
　　几人匆匆将小鲛人带往主殿。
　　神女祠本非整日开启，当太阳彻底落山后，神女祠便会闭门谢绝城民的祭拜。此时时间尚早，殿内祭拜的人们还未散去。
　　城民们大多低垂着头虔诚祷告，但也有几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注意到了被抱来的小鲛人。
　　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声，语气里满是惊喜。绪以灼知道他们不是因这个稚嫩的生命而心生欢喜，他们只是高兴流珠城有了一棵新的摇钱树。
　　一棵新生的，还可以使用很长时间的摇钱树。
　　小鲛人被塞到了神女的怀中，石像无法拒绝，但绪以灼清楚地看到一滴眼泪混着鲜血，顺着神女的脸颊流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咿呀叫唤着的小鲛人身上，没有人注意到那滴眼泪。
　　绪以灼不忍再看，转身离去。
　　先前她再一次和原吾分散开，此时绪以灼无需等待他人，只要埋头往前走。绪以灼一路盯着地面，不想看到周围走过的任何人的表情。
　　要跨出门槛的时候，绪以灼看见了一只脏兮兮的脚。
　　一只脚露在门外，一只脚藏在门后。浑身脏污的乞丐扒着门框往神女祠里看，进祠的人对他避之不及，捂着鼻子快步跑向主殿。
　　没一会儿神女祠的守卫听到消息走了出来，看到乞丐后脸上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你怎么又来了？！”守卫一脸嫌恶地把一个纸包掷到乞丐脚边，“拿了吃的就快滚，别站在这里碍眼！”
　　防油纸包得并不严实，被粗暴掷到地上后立时散开，里头滚出几个硬邦邦的馒头，沾染了地上的灰尘。乞丐也不嫌弃，乐呵呵地将馒头连纸捡起抱在了怀里。
　　拿了吃的乞丐却没走，而是伸长了脖子往神女祠里头看。
　　守卫烦躁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乞丐直勾勾盯着他的身后：“血……里面有血。”
　　同样听见他这句话的绪以灼心里一紧，下意识回头看去。
　　主殿的大门敞开着，在她回头的那一刻，殿内终于爆发了惊恐的叫声。
　　绪以灼却觉一时万籁无声。
　　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全身的感官都用来看主殿里的那一幕。主殿正对着大海，原本生活在海中的鲛人此刻却被锁链束缚在小水池里，流着眼泪，每日望着仿佛触手可及，却再也不属于她的浪花。
　　某一日厄运降临在这一种族的头上，悲剧直到今日也未谢幕。
　　鲛人不愿意懵懂的同族重蹈她的覆辙。
　　绪以灼看到了红，触目惊心的红。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幼儿的脖颈中，仿佛连手指也要一并送进去。无法想象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是如何爆发出这样的力量，鲛人的手背青筋暴起，那只手没有丝毫颤抖。
　　鲜血从伤口涌出，而实际上小鲛人的脖颈在一瞬间就被神女折断，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想伸出手去拥抱与它气息相同的同族，却在一刹那被结束了生命。
　　眼泪从神像的眼眶落下，落到手上和小鲛人的血混在一起。而那些从眼眶中流出的鲜红的液体，已让人不知道该说它是血还是泪了。
　　有人尖叫着从主殿跑出。
　　也有人满脸愤怒地奔向神像。
　　绪以灼呆站在原地好像失去了魂魄，直到主殿的大门重重一声关上，她才猛然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而乞丐已经跑走了，神女祠的守卫正在催促她快点离开。
　　*
　　这大概是流珠城神女祠建立起来遭遇的最大一场变故。
　　流珠城民为失去了未来的摇钱树感到愤怒惋惜，为神女和小鲛人的遭遇而失魂落魄的似乎只有一个来自未来的人。
　　绪以灼慢慢走下台阶，她不知道自己经过了什么地方，全凭着本能往前。去神女祠祭拜的人先她一步跑远了，一路来绪以灼几乎没有遇到其他人。直到喧闹的人声涌入耳中，绪以灼方觉自己已经回到了流珠城。
　　流珠城依旧繁华热闹，一只鲛人的死去不能改变他们的生活，顶多成为茶余饭后的闲谈，以及提起鲛珠供给时的一声叹息。
　　绪以灼不知不觉间听到了许多有关神女祠的事。
　　神女祠建立的时间已经有一百余年，换过好几位神女。鲛人虽然几乎无法修炼，但他们天然的寿命要比人族漫长，一条鲛人若是无病无灾，能够安安稳稳地活上三百年后用尸身回馈海洋，可是被人类抓住强迫采珠的鲛人往往只能活上三十几年。
　　人族若是想强迫鲛人流泪，手段粗暴一点会直接用烟熏，即便手段温和一些，也是强迫鲛人服下对他们身体有伤的药物。
　　这一药物能使鲛人时刻流泪，但制造极为困难，修真界只有少数几位丹师能做，流珠城拿到的丹药只能供给神女祠每一任的神女。
　　这一任神女是在流珠城出生的。
　　她由神女祠上一任神女诞下，上一任神女生下她不久后就去世了。当时流珠城除她以外没有新的鲛人，于是年幼的鲛人就成为了神女祠新的神女。
　　据一位年过三十的流珠城民说，他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去神女祠祭拜，当时的神女就是现在这一位。那会儿她的外貌就如同人族五六岁的小孩，已经被锁链锁在水池中，时时刻刻都在流泪。
　　那方水池就是神女生活的地方，因为她的成长，神女身上的锁链已经换过几轮，但是没有哪一刻她的身上是没有一条锁链的。
　　对上了年纪的流珠城民来说，这应当是他见过的最乖巧的一位神女了。
　　先前没有哪一位神女不是中途被抓来囚于此处，只有这一位神女，是在神女祠出生，神女祠长大的。在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被作为采珠工具来培养，老人印象里她从来没有反抗过，只是默默流泪，能整日待在池中一动不动，就好像一座真正的石像。
　　老人上了年纪后已经很久没去神女祠祭拜了，今日之事发生的时候他不在现场，但这件事早就传遍了流珠城。
　　“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老人的语气很是不解。
　　绪以灼讽刺地勾了勾唇角。被剥削者的反抗招来了剥削者们的不解，好像全然忘了这才是鲛人们该有的姿态。
　　人族想把鲛人当作牲畜，可是鲛人能像人一样思考，他们也曾在一片属于自己的海域自由自在地生活，怎么可能甘心被人族圈养屠宰？
　　即使是从没有在海中待过一刻的鲛人，也会聆听不远处传来的海浪声响，向往每日能够看见的海洋。
　　途径茶馆，喝茶闲侃的人拍着桌板愤愤不平道：“那也是鲛人，她怎么能够这么做？她怎么下得了手？！”
　　神女杀了那条小鲛人。
　　一只被视作石像的鲛人突然间做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反抗。
　　她不是生性残忍，只是在那一刻，无法承受的绝望汹涌而来，在一瞬间淹没了她。
　　被从小圈养的鲛人几近已经接受了自己作为一座石像的命运，可是在一个幼小的、鲜活的、来自同族的生命落到她的怀里后，神女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时这般厌恶身为石像的命运。
　　以鲛人本该拥有的寿命的来说，神女的年龄并不大，她正处于如人族少女的年纪。但作为一个服用了丹药日日提供鲛珠的鲛人，她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
　　小鲛人就是她的继任者。
　　在她死后，小鲛人就会像她一样被锁链锁在神女祠，为流珠城提供源源不断的鲛珠。
　　流珠城将小鲛人交给她，想要她培养出一座新的石像。
　　而石像在那一瞬间活了过来，做出她此生最痛苦的，也最果决的选择。
　　60章


第60章 
　　几日过后，流珠城内已经没有多少讨论神女祠当日之事的言论了，只会在少数时候惋惜提起，比如说其他城池鲛人的消息传到流珠城来的时候。
　　绪以灼听到了许多鲛人的死讯。
　　他们中有的因身体衰竭而死，有的自尽而亡，总之就跟鲛人进入人族视野之后绝大多数同族的命运一般，无法寿终正寝。
　　这世间的鲛人越来越少了。
　　人们忽然之间意识到，前些日子死去的小鲛人好像是近几年来他们听说的唯一一只新生鲛人，不知什么时候起，再也没有鲛人出生的消息传出。
　　这一种族似乎马上就要从世上消失。
　　思及此处，人们不禁扼腕叹息，但是又有多少是为这个种族，而非为他们即将再也得不到的新的鲛珠？
　　这几日，神女祠大门紧闭，绪以灼每天早上都会去一次，想要得知神女的现状。若是站得远远地瞧，只能看见神女祠闭合着的朱红大门，若是走近了被守在门口的护卫看到，就会被好言劝走。
　　绪以灼也想过偷偷溜进去，然而她潜行功夫实在不到家，可以算是没有。神女祠好进，想要进去主殿可不容易，那儿一天到晚都有至少十个护卫守着。这还是绪以灼在外面看到的，主殿里面还有多少人她根本无从得知。
　　绪以灼还会关注神女祠的情况，更多的修士已经把视线从神女祠移开了。他们不是为了知悉一段往事来到轮回之境，而是为了即将展开的叩仙门的凭证。一时间获取鲛珠的方法五花八门，通过挑战修士获得是最常见的一种手段，还有许多绪以灼想都想不到的方式，比如原吾现在在做的事情。
　　原吾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成日追踪破坏采珠司的修士的踪迹。
　　绪以灼都不知道原吾究竟是怎么想出这个法子的。敢去抢劫采珠司的修士要么过于自大，要么确实有一定的实力。自大的那些是最早被抓走的，而有真才实学的那些大多还在“逍遥法外”。
　　他们躲过了流珠城的守卫，却没能躲过原吾。
　　在焚山秘境的时候，绪以灼就发觉原吾有一门特殊的本领，她能轻易看透旁人的伪装。即便焚山秘境的修为高出原吾许多，原吾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真实身份。于是那些伪装起自己藏在流珠城民之间的修士就遭了殃。
　　有一日晚上绪以灼和原吾走在一起去觅食。长街人来人往，绪以灼的注意里全在路边的商铺上，没去留意路人千篇一律的简笔画脸。原吾忽然伸手从人群中扯出一个修士的时候，绪以灼还被吓了一跳。
　　原吾把那修士直接押去了流珠城的城主府，那修士直到被关进大牢里还是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世上没有哪两个人的灵力是一模一样的，很久以前修真界就研究出了各种记录灵力的方法，用来追踪那些犯了事的修士。但能记录就能掩藏，被原吾揪出来的修士不仅给自己的灵力上了一层伪装，还给自己脸上弄了个简笔画脸的幻术糊弄其他修士。
　　“伪装吗……不到楼主那样的层次，任何伪装对我其实都很难起作用。”原吾收好城主府的赏金，非常淡定地对绪以灼说道。
　　绪以灼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原吾白天没人的时候是在做什么。
　　她接了城主府的悬赏，拿到当天参与打劫采珠司的修士留下的灵力记录后，就在城里追踪他们的痕迹。原吾的效率很是不错，进账也颇为稳定，抓一个人能拿到一千鲛珠的赏金，她一天少说也能抓一个，现在还有十几人在逃，一天一个都够她抓到轮回之境关闭。
　　而且其他修士压根拿原吾没办法，打是打不过的，拒绝也拒绝不了，毕竟原吾可不是在挑战他们，只是要把他们缉拿归案罢了。
　　如果说原吾获取鲛珠的方式是主动出击，那绪以灼就是单纯等人来送人头。
　　被她打败的修士可能是觉得丢脸，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在绪以灼这儿栽了希望别人也跌个大跟头，绪以灼的战绩没能广泛流传开来。绝大多数修士对绪以灼的实力都没个了解，真当她是个刚刚突破筑基期的小修士。
　　绪以灼每天去街上转一圈，都能遇到好几个想捏软柿子的。
　　很可惜的是成功率目前为0，绪以灼不仅没被打败过，她揍人还越来越顺手。
　　此时绪以灼踩着玄无剑，往流珠城外飞掠而去。她用灵力给自己凝了一个屏障，高空凛冽的风被屏障一挡，吹到绪以灼身上的时候只剩下微风了。
　　墨发披散，青衫飘逸，踏剑凌空，绪以灼觉得自己此时也颇有一个修士的风范了。
　　这会儿她正在追人。
　　很难得的，绪以灼知道这个来挑战她的人是谁，更难得的是，这是目前唯一一个打不过绪以灼但是抓住了机会逃跑的人。
　　虽然眼看着也逃不了多久了。
　　绪以灼盯着远处的一个小黑点，如果不是绪以灼被手下败将突然跑路这事惊得愣了好一会儿，严巧心还没法和她拉开这么大距离。
　　绪以灼之所以知道严巧心这个人，是因为这批进入轮回之境的修士之中，绪以灼修为倒数第一，严巧心修为倒数第二，她们两个在修士中早就出了名，是软柿子的代名词。
　　只不过现在看来，她们两个没有哪位是真正的软柿子。
　　严巧心容貌中性，声音中性，穿着也中性，但听名字这应该是个姑娘。她修为低归低，就表面上看只比绪以灼高了一线，然而此人在阵法上颇有造诣。
　　修真界专修阵法的人不多，大多人会修习一些阵法辅助修行，但严巧心完全将阵法当作自己的修行。若是因为她的修为小瞧她，绝对会栽一个大跟头。
　　如果给严巧心足够的时间提前准备好阵法，就是原吾想赢过她也颇不容易。
　　修为倒数第二的修士去挑战倒数第一时颇为谨慎，才不讲什么公平公正。严巧心事先在挑战的地点布下了七个阵法，就是对付原吾都够用了，哪想得倒数第一竟然有一力降十会之能，严巧心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七个阵法就在一瞬间被绪以灼暴力破坏了。
　　绪以灼觉得自己的风格越来越粗暴了。
　　要是在以前她可能还会认认真真开灵视看一看阵法的灵力走向，思考思考自己能不能用巧劲将阵法给拆开。然而绪以灼连着好几日被数人挑战，不知不觉间她就习惯了速战速决的方式。
　　暴涨的灵力直接把阵法轰开。
　　绪以灼还做不太到将体内庞大的灵力收放自如，她现在只会放出来后趁着没把周围的一切破坏干净赶紧收回来。
　　要是其他人像她这么干少不得要被灵力反噬，但进入战斗状态的绪以灼各项数值真正达到了最高，体内经脉完全经受得住灵力间隔这般短暂的一收一放。
　　这一操作太过简单粗暴，反而让严巧心想不明白她到底做了什么。
　　绪以灼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大量灵力用来破防，接下来揍人就不能这么做了，绪以灼怕她一不小心把人打死。于是绪以灼掏出了一面平平无奇的镜子，扣在掌中往下一拍，啪的一声严巧心就一脸懵逼地被一股巨力拍在了地上。
　　绪以灼这一拍带上了灵力，她特地挑的一面雷属性镜子，换做其他人这会儿差不多已经被侵入静脉的雷灵力麻得不能动弹了。然而绪以灼没想严巧心在自己身上也布了一层阵法，那层阵法给严巧心挡了一挡，她跳上一把长剑就御剑逃跑。
　　头一回见到还能逃跑的，绪以灼懵了有一会儿才追上去。
　　不多时就追到了流珠城外。
　　严巧心这人似乎是只擅长阵法，御剑御得稀烂，绪以灼都怕她自己跌海里去。
　　这该多不好意思啊。
　　绪以灼决心当个好人，她跳下玄无剑踏空而行，若是严巧心这时候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绪以灼不御剑的速度可比御剑帅多了。
　　实际上每一个修士都可以踏空而行，但大多修士会选择御剑，或是踩些别的什么东西。控制身侧掠过的风或是控制能使自己悬浮空中的灵力可比控制一把剑难多了，消耗也大得可怕。
　　这些问题绪以灼刚巧都不用考虑。
　　她以倒数第一的修为做出了当初焚山秘境里君虞做出的事儿，冯虚御风，眨眼就掠至严巧心身后。严巧心还没有见到人，先嗅到了绪以灼衣上带着的淡香。
　　她还没来得及流露出惊骇的神色，绪以灼一个肘击，就把严巧心连人带剑从空中击落。
　　海面激起数丈高的浪花，绪以灼相信修士们都皮糙肉厚的，这点儿高度对严巧心来说不妨事。
　　她轻飘飘也落到了海面上，笑眯眯看着艰难浮出水面的严巧心。
　　严巧心：“……”
　　她好想现在立刻沉下去，沉到海底算了。
　　绪以灼笑意盈盈地问她：“还逃吗？”
　　严巧心瞪着死鱼眼，停止扑腾，真就这么放任自己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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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章


第61章 
　　绪以灼坐在一块礁石上，拧着被浸湿了的裙裾，这还是她在捞严巧心的时候弄湿的。
　　捞上来的严巧心就躺在她旁边，看上去比绪以灼还像一条咸鱼。
　　看严巧心沉下去的时候，绪以灼还在想至于吗用这种方式逃避现实。沉到海里的严巧心连气泡都不冒出一个，吓得绪以灼在海面上也站不稳了，赶忙跳下去把她捞出来。
　　刚碰到严巧心绪以灼就意识到了不对。
　　灵力在严巧心体内乱窜，她不是自己想沉下去，而是身体因为体内紊乱的灵力动弹不得，被迫沉下去的。
　　绪以灼自己的灵气都梳理不好，自然也不能帮别人梳理灵气，她拎着严巧心就近找了快礁石放下，等她自己缓过来。
　　严巧心躺在礁石上一动不动，绪以灼衣服都半干了严巧心也没动过一下。绪以灼不放心又去探了探她的灵力，灵气已经基本稳定下来。
　　也就是说严巧心这会儿已经没事了，顶多有些虚弱，她就是不想动弹。
　　绪以灼松了口气，没出什么事就好。老实说她们现在的位置恐怕离流珠城有点远，至少一眼看去只能看见海面，绪以灼压根不知道流珠城在哪个方向。严巧心身体若是出了问题，绪以灼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人来救她。
　　绪以灼甚至有点指望严巧心能给她带路。
　　“你还好吗？”绪以灼戳了戳她的胳膊，“还能动吗？”
　　严巧心丧丧地应了一声。
　　绪以灼忍不住问：“你的灵气是怎么回事？”
　　“……太久没有御剑了。”
　　绪以灼：“……”
　　她原以为是自己那一下把严巧心打出了问题，哪想得到是严巧心自己太久没御剑结果御剑的时候岔了气。
　　正惊讶着，身边突然冒出属于阵法的金光，金光还没有成型，就被刚好看到的绪以灼顺手拍散了。
　　严巧心偷袭不成，但她似乎也没指望自己能成功，失败了也不沮丧，就是原先平放在小腹的手往石面上一搭，咸鱼躺得更加彻底。
　　无数鲛珠从她的空间法器里涌出，一下子就铺满了石面，就要往海里滚去，绪以灼眼疾手快将灵力凝成了一张网，把鲛珠尽数收了回来。
　　她这个时候才想到，若是严巧心败给了她是要给她自己身上一半鲛珠的。
　　绪以灼不知道君虞做了什么，总之在这个轮回之境里，修士之间只要挑战成立，失败方的鲛珠无论藏在哪里都会自动掉落，放在空间法器中也没有用，而且那些掉落的鲛珠只有获胜方可以带走，其他人若是想拿就会被一个无形的屏障弹开。
　　之前严巧心被绪以灼打落水中的时候没有鲛珠出现，可见那个时候严巧心还有后手，算不上输。等最后一个法阵也被绪以灼破坏后，严巧心才干脆地承认了失败。
　　严巧心的空间法器是她腕上一串平平无奇的手链，鲛珠源源不断地从中涌出，仿佛永远也不会流尽。绪以灼越看越惊讶，严巧心这到底是有多少鲛珠？
　　绪以灼只是粗略一估计，灵力网里头恐怕已经有上千枚。
　　她被这数量震住了。
　　等最后一个鲛珠也掉落后，绪以灼把鲛珠收进自己的空间法器里，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牌，玉牌上已经显示出了她此刻有的鲛珠总数。
　　数字直接破了万。
　　她从严巧心那拿到的鲛珠比她原来有的还有多。
　　这还只是严巧心一半的鲛珠。
　　绪以灼张了张嘴，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不敢置信地问道：“你哪来的这么多鲛珠？”
　　严巧心没有回答，瞪着死鱼眼望天，好像刚刚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绪以灼脑海里冒出无数个发家致富的方式，最后意识到严巧心拿到这么多鲛珠的途径只剩下一种……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安感涌上心头，果然下一息远方一道流光掠来，剑气如虹，直往严巧心袭去。
　　绪以灼差点跳起来：“我还在边上呢！”
　　来人啊了一下，剑气在快要打到人的时候连忙掉了个方向，落到一边海面上，溅起的浪花仿佛凭空下了一场雨。绪以灼没来得及用灵气护住自己，刚干了没多久的衣服又湿了。
　　罪魁祸首慌忙落到礁石上：“你没事吧？”
　　绪以灼人倒是没什么事，就是刚才剑气没有移开她也不会有事，但她身边躺着的严巧心就不好说了，那一剑本就是冲着严巧心去的。
　　剑气并不凌厉，不至于杀人，但显然是要被劈到的人失去行动的能力。
　　绪以灼知道她之前的猜想对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原吾问道：“你怎么会和她待在一块？”
　　来势汹汹的人正是原吾。
　　绪以灼如实说道：“之前她挑战我，我就一路追到了城外，你是……”
　　原吾如绪以灼意料之中地答道：“我是来抓人的。先前袭击采珠司的人都已经被抓到了，除了她。”
　　绪以灼想了好一会儿严巧心为什么能有那么多鲛珠，最后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猜想，严巧心恐怕是去打劫了。
　　若是问流珠城里哪里的鲛珠最多，那必然是采珠司，鲛珠从鲛人身上采来后会先送到采珠司，然后再送往城中各处。
　　而采珠司不久前刚被她们这些进入轮回之境的外界修士打劫过。
　　近几日流珠城集中了大量人力去追踪那些打劫鲛珠的修士，光是看这架势绪以灼就能猜到，采珠司当日恐怕损失惨重。而她玉牌此时此刻记录的鲛珠量告诉她，严巧心等人当日是真的抢走了不少。
　　原吾看了严巧心一眼：“我能看破别人身上的伪装，但是她在自己周身布下了太多阵法，这几日恐怕闭门不出，正巧隔绝了所有可能探查到她身上的灵力。若不是她自己出来，恐怕直到轮回之境关闭我也找不到她。”
　　说到阵法的时候严巧心眼珠动了动，似乎对此颇为自得。
　　原吾又道：“突然间在城里发现她的灵力，我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情，没想到竟然是去挑战你了。”
　　原吾追着严巧心留下的灵力一路追出流珠城外，她知道严巧心极善阵法，而自己在这方面颇为薄弱，见到人影后想都没想，先来一剑让她失去反抗能力再说。
　　结果就听到了绪以灼的声音。
　　严巧心这会儿压根没有想着逃，原吾若有所思，严巧心这人阵法实力和修为的差距太有特色，她心里头对严巧心的来路已经有了一些猜测……如果她没有想错的话，那么严巧心此刻不逃就不会是因为觉得自己在她手下逃不了，而是因为知道绪以灼在这儿自己没法逃。
　　原吾心里对绪以灼实力的预估，不知不觉间又高了一点。
　　绪以灼不知道原吾心里头在想什么，只顺着原吾先前的话往下说：“那你现在是要把她抓去城主府吗？”
　　原吾这要点头，许久不出声的严巧心冷不丁开口道：“你把我抓到城主府换不到多少悬赏，不如当作没看到我，我给你一半的鲛珠。”
　　严巧心身上究竟有多少鲛珠，原吾可比之前的绪以灼清楚。
　　之前打劫采珠司的修士间，严巧心这个修为最低的修士反而是其中的领导者。她的真实实力根本不能以她的表面修为来估计，可以说那批人里如果没有严巧心，他们压根不可能突破采珠司的防御，更别说还逃跑了那么多人。
　　而那些被劫走的鲛珠，至少有半数都在严巧心的身上。
　　严巧心说的没有错，即便她已经输给了绪以灼一半的鲛珠，她此时身上有着的鲛珠也不是城主府会给出的。原吾把她交给城主府可没有和她交易来得划算。
　　但原吾却很干脆地拒绝了：“我想了想还是让你待在城主府的大牢里保险一点，要是把你放在外面，我现在就算拿了你的鲛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着你的道，连本带利赔回去。”
　　严巧心翻了个白眼：“谢谢啊，没想到世外楼楼主的剑侍竟然能这么看得起我。”
　　原吾笑道：“不敢当，毕竟先前流珠城的禁空阵被你破坏后，直到现在都还没能修回去。”
　　绪以灼惊讶地看向了严巧心。
　　听到原吾的话后，她猛然意识到流珠城原来是有禁空阵这么一个东西的，但是她追着严巧心跑出城外的一路都在高空，不曾受到禁空阵的阻拦。
　　再一想，那天那些修士们打劫了采珠司后，也多是御剑逃离，那时候流珠城的禁空阵就已经失效了。
　　竟然是严巧心破坏的吗？
　　法阵绪以灼只学了一个皮毛，她对禁空阵了解不多，但也知道这种护城的大阵被一个筑基修士破坏一事，可谓闻所未闻。
　　原吾接着说道：“阵法能做到的事情可太多了，你既然有破坏禁空阵的能力，要是提前布下什么阵法我可防不了。”
　　严巧心啧了一声，坐起身来。
　　她身上的气势一下子就变了，目光灼灼地看着原吾：“那如果我说我绝对不会拿回鲛珠，还会以鲛珠作为报酬……换你和我合作呢？”
　　62章


第62章 
　　太阳有点晒。
　　绪以灼默默撑了一把伞遮在头顶，投下的小半阴影还把原吾和严巧心盖住了一点。她找的这块礁石不算小，三个人坐在上头也绰绰有余。
　　严巧心和原吾谈事的时候，绪以灼本来准备回避一下，然而严巧心把她也拉住了。
　　严巧心一早就有准备拉绪以灼入伙。
　　先前主动挑战绪以灼便是试探。严巧心自己的本身实力和表面修为差距极大，自然不会看不起绪以灼的修为。对一个阵术师而言，足不出户获取情报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数位修士挑战绪以灼纷纷折戟一事，她早有了解。
　　现在唯一超出严巧心预料的是，绪以灼不是很强，而是太强了……
　　虽然表面上看，她依旧看不出绪以灼强在哪里。
　　但是就是打不过。
　　最让严巧心不解的一点是，先前她和绪以灼战斗……准确地说是绪以灼单方面揍她的时候，她能从绪以灼身上感觉到迫人的气势，然而绪以灼一旦停手，她就如同一个柔弱无害的筑基期修士，从她身上感觉不到一丝威胁。
　　其中缘由，属实令人费解。
　　如果让绪以灼知道严巧心在想什么，她能十分认真地在心里做出回答，那是因为她脱战了。她脱战前后可以说用的不是一套数据，别说筑基修士了，用着脱战数据的绪以灼身体素质不会比普通人高上太多。
　　绪以灼此刻有些倦怠，对于严巧心的提议还没有参与感，抱着膝盖听严巧心说是什么合作。
　　严巧心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君楼主为什么会让我们进入这个轮回之境？按照惯例我们应该进入的是一个秘境，哪怕焚山秘境出了事，我相信不管是玄玉仙宗还是世外楼手里一定还有其他的秘境。”
　　这事儿原吾最有发言权，她默默点了点头。
　　世外楼低调归低调，但这可也是一个不输几大仙宗的大宗门，大宗手里头从来不缺秘境的钥匙。
　　“让秘境作为择取修士进入叩仙门的场所，是因为在这一个环节中，绝大多数修士都是要被淘汰的，每一回秘境开启都会允许进入其中的修士带走一些东西，这算是大宗门给那些没能拿到叩仙门凭证的修士的福利。”严巧心道，“虽然说这个福利大宗门可以不给，但是之前每一届主持秘境的宗门都这么做了，单单漏过一届，即便参与其中的修士明面上不多说什么，背后定有诸多不满。”
　　严巧心笃定道：“君楼主算无遗策，不可能遗漏这件事，她选择用轮回之境代替秘境，定有其用意所在。”
　　绪以灼小声道：“会不会……她就是随便挑了个轮回之境，没有考虑那么多？”
　　严巧心看着绪以灼的目光满是不赞同，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谴责。
　　“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发生。”严巧心说得委婉，但目光好像在谴责绪以灼怎么能曲解君虞的用意。
　　绪以灼：“……”
　　她对君虞在修真界众人眼中的形象有了新的认知。
　　严巧心对君虞十分信服，原吾显而易见也是如此，在绪以灼思考君虞选取轮回之境没有任何意义这一可能性的时候，她俩已经在讨论这个轮回之境有何玄机了。
　　原吾道：“你既然说了合作，那想必已有发现？”
　　严巧心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能算是发现，只不过在知道要进入轮回之境的时候，我就在想轮回之境最为特殊的一个地方。”
　　说着，她取出一枚鲛珠置于手心：“关于这些鲛珠并不是真实的这件事，你们应该也都知道了。”
　　原吾点了头，绪以灼没敢说话。
　　在严巧心说出那句话前，她压根没有怀疑过鲛珠的真假，甚至在严巧心说了之后，她还不太敢相信那般真实的鲛珠竟然都是假的。
　　原吾接下来的话正好解答了她的疑惑：“这些鲛珠是楼主的灵力凝成的。”
　　“对，所以玉牌上的阵法才能够实时计数，而且这些鲛珠无法真正藏于空间法器中。它们虽然有着鲛珠的样子，但到底是灵力。”严巧心顿了顿，继续道，“这些鲛珠能够留存的时间有限，可能我们将它们带出去后，不到一天它们就会自然消散。但因为它们来自君楼主的灵力，所以我们才能够把它们带出去。”
　　绪以灼问道：“其他东西带不出去吗？”
　　“当然不可以，”严巧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可以把轮回之境中的一切都看作来自过去的幻象，把轮回之境当作一个大型幻阵，离开幻境之后，幻象自然也消散了。”
　　严巧心顺口道：“不过这是没有人能布出来的幻阵，在我们进入轮回之境之后，我们的形态实际上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变得和幻阵里头的幻象没有区别，只有在离开这里的时候，才能化虚为实。若是有修士能布下这样的阵法，他也已然得道飞升了。”
　　原吾沉思片刻，抬眸问道：“你想说的是不是可以带离轮回之境的那样东西？”
　　“对，”严巧心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多了几分愉悦，原吾出身世外楼，见识不凡，和她交谈起来严巧心能轻松很多。虽然原吾已经知晓，但严巧心还是对看上去有些懵的绪以灼解释道，“轮回之境内的一切皆为虚幻，我们无法使存在于过去的东西化作真实，带到轮回之境外。但据说每一个轮回之境里都有一样能够带走的东西，那是整个轮回之境最重要的东西，也是它存在的基础。那样东西的用处不一，不同轮回之境里带出来的用处也不一样，但是有一样能力是它们都有的。”
　　严巧心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道：“那就是规避天道。”
　　原吾微一皱眉：“那种东西每个轮回之境里头只有一个，就算我们能拿到，拿到后又要怎么分呢？”
　　原吾平时虽然大大咧咧的，但是在这些重要的事情上半点也不马虎。
　　“我可以不要。”严巧心说道，“轮回之境对我的阵法修行很有启发，我只想了解轮回之境最为核心的东西，那东西最后到了谁手里我都无所谓，我只要见到就足够了。”
　　这是学术大佬啊，绪以灼肃然起敬。
　　她举手道：“我也可以不要的！”
　　绪以灼没打算要，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玩意儿八成对她没有用。天道之下，因果纠缠，一直以来都是修士们修炼的最大阻碍，几乎所有修士都希望自己可以规避天道，可绪以灼从来没有感受到过那种天道沉沉压下带给人的无力感。
　　她只要按正常的节奏做做任务，偶尔打个坐辅助一下修行，自然而然就能突破了。
　　突破至筑基的经历更让绪以灼肯定了先前的猜测，别人突破劫雷降下能要掉半条命，但绪以灼突破，那是半点副作用都没有的。
　　甚至没有周边人提醒的话绪以灼很可能都意识不到自己已经突破了。
　　一个两个虽然都这么说，但原吾也不可能厚颜无耻地说看来那样东西找到后只能我拿走了。她思考了许久，说道：“如果真的能够找到，离开轮回之境后我们再讨论怎么分配。”
　　原吾看向严巧心：“你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严巧心沉吟片刻，道：“如果要说线索，可能得从君楼主得到这个轮回之境讲起。”
　　原吾脸色微变。
　　她低声道：“我原先便觉得你的阵法似乎出身禹派……此时看来，却是如此。”
　　“我出身的地方在修真界名声似乎一直一言难尽。”严巧心勾了勾唇，“不过它大概是能够为我接下来的话作证的。”
　　原吾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意识到了什么后，她将目光转了回来。
　　“你说吧。”原吾沉声道。
　　严巧心点头：“若是有哪些我不太清楚你又正好知道的，劳烦补充了。”
　　*
　　轮回之境外。
　　君虞含笑道：“看来是在讨论不得了的东西。”
　　程玄端提议道：“君楼主可要切换水镜？”
　　水镜虽然只能呈现画面不能传出声音，但在场的修士肯定有能够辨出唇语的人。君虞的剑侍正在水镜中，若有什么关于世外楼，关于君虞的隐秘传了出去，恐怕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君虞微微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是惧于他人知晓的，即便谈论到我也没有关系。”
　　程玄端心中感慨世外楼楼主的气度，没有再提切换水镜一事。
　　被君虞控制的那面水镜呈现的画面非常固定，不是跟随绪以灼便是跟随原吾。君虞观察自己剑侍在轮回之境里的表现，程玄端完全可以理解，反而是绪以灼的身份让他现在依旧十分迷惑。
　　他对绪以灼最初的认知就是此人修为低得不可思议，后来见绪以灼与原吾交好，程玄端起初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想，只当她二人正好投缘。然而数日过去，程玄端就是再怎么心大也该意识到绪以灼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君虞虽然有为绪以灼掩饰的意图，但没有做得刻意，难免有几次绪以灼的实力会显现在水镜中。若是说之前哪些挑绪以灼挑战的修士本身实力也不怎么样，败了也在清理之中。可严巧心也败了之后，程玄端对绪以灼的好奇达到了顶端。
　　真的有人表现出来的修为和实际实力的差距能够这么大么？
　　严巧心可以说是因为钻研阵法耽误了修炼，而她在阵法上的造诣恰好弥补了修为上的不足，那么绪以灼又是什么情况呢？绪以灼打败其他修士越来越干脆，就好像修为低的那一方根本不是她，她表现出来的模样就跟她修为高了对手好几阶似的，任对方的招式再花里胡俏，绪以灼也能用绝对的实力强行镇压。
　　程玄端不禁心想，此次修为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的修士可真不简单。而且就以严巧心之前从采珠司那抢来的鲛珠数量看，即便一分再分，只要其他人没法胜过她，那么她出线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分走了严巧心一部分鲛珠的绪以灼和原吾自然也是如此。
　　等叩仙门开启后，这俩人必然还会吓许多人一跳。若是说严巧心身上禹派阵法的痕迹太重，看出来后就会觉得她有这番实力在情理之中，那绪以灼便是完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了。
　　在绪以灼的身上，程玄端找不出一点儿可以证明她身份不一般的东西。
　　程玄端心思千回百转，而君虞的目光一直专注落在水镜上。她不精唇语，但辨认出几个词汇后，大致也能猜到她们在说什么事情了。
　　君虞莞尔：“这样的思路……倒也不能算错，没准她们真的能找到那样东西。”
　　程玄端很快就意识到了君虞说的是什么，迟疑道：“君楼主，若是她们真的带走了那样东西，这个轮回之境很快就会消失。”
　　君虞并不在意。
　　“相较秘境，轮回之境里头确实没有什么东西。但若是这批修士里有人能将其核心找到，我开启轮回之境就不算毫无意义。”
　　“楼主高义。”程玄端真心实意道，“若是换做我，怕是舍不得将其送出去的。”
　　程玄端修为已经停滞多年，他知道自己恐怕此生没有突破的希望了。倒不是触不到下一个境界，而是他能感觉到下一个境界触手可及，却毫无接下劫雷的信心。
　　退意生起的时候，程玄端便知晓自己是真的接不下劫雷了。
　　若是他能规避天道的限制……
　　程玄端沉思之时，君虞忽然说道：“外物可辅助一时修行，却非长远之计。古往今来半步飞升的大能，从未接触轮回之境者不知几何。”
　　程玄端苦笑，都到这个修为了，这些道理他自然都懂。但是在有一条捷径摆在眼前的时候，人总是忍不住想走那条捷径，而一条岌岌可危的独木桥摆在眼前，即便知晓自己有安全通过的可能，却也因为中途坠落的可能性不敢向前一步。
　　君虞只是随意提点一句，程玄端悟不了是正常的，若能顿悟这就是他的机缘，君虞不会觉得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君虞又辨认了一会儿严巧心说的话，很随意地说了出来：“一百多年前的事了，我自己都有些记不清，没想到还有小辈记得。”
　　程玄端咦了一声，他想了想，问道：“可是百年前的寻方之变？”
　　君虞颔首：“是在那之后不久发生的事。”
　　程玄端了然，寻方之变和在寻方之变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情，其实不能算作同一件事，只是因为人们对后者所知甚少，在提起寻方之变后就顺便将那些事情也囊括了进去。
　　那个时候君虞似乎才十几岁，还不是世外楼楼主，而是上任楼主唯一的弟子。寻方府事变后，世外楼楼主同诸位同道前去主持大局，君虞那时以少楼主的身份跟随在侧。
　　寻方府的事情其实说严重也不太严重，后面发生的事情在修真界引起的风波直接盖过了寻方府事变，只是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除了参与其中的那些人，没有人清楚。
　　君虞自然是当事人之一。
　　提起君虞的实际时，人们或多或少都会提到寻方之变，虽然没法证实，但很多人都认为君虞之所以能够在一百多岁的时候突破大乘，半步飞升，和她当初被卷到寻方之变后发生的那些事情里头有极大的联系。
　　程玄端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当年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君虞此时是要说出来吗？
　　看到程玄端遮掩不太住的表情，君虞就知道他大概在想什么，不禁无奈道：“当年发生的事情，和你们猜测的大概不太一样。我们不详谈那些事，不是因为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至少对我来说，我很少提起是因为直到如今，当年经历的事情我依旧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
　　君虞道：“我们来到了离断江的尽头。”
　　63章


第63章 
　　离断江不存在起点也不存在终点，这几乎是修真界众人的共识。在听到君虞说的话时，程玄端下意识道：“从来没有人寻到过离断江的终点。”
　　即便是在古神仍存于世间的时代，也没有关于离断江终点的任何记录。
　　“一条河流，总会有它的源头，也会有它的尽头。”君虞道，“离断江兴许是个例外。我们当时到达的地方究竟是不是离断江的尽头，实际上没有人可以确定。那是一处不曾有人涉及的水域，那里空间重叠，时间错乱，所闻所见，皆超过了所有人的认知。除了离断江的尽头，我们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能够如此特殊。”
　　仅凭君虞寥寥数言，程玄端完全无法想象。
　　君虞的目光移向水镜，看着严巧心：“小小年纪在阵法上能有如此造诣，她的师父想必就是那位先生。若是我没有记错，当年那位应该恰好就在寻方府。”
　　*
　　严巧心托着下巴说道：“事情的开端要从寻方之变说起。”
　　“寻方府是西大陆最北方的城市，城墙以外是一望无际的赤地。人族在其中会迷失方向，即便是天生强悍的妖族，也难以在赤地生存。像赤地这样的地方在西大陆和东大陆都有许多，基本集中在离断江起点终点一带和天雪阁附近，天雪阁是埋葬古神的地方，而离断江的起点与终点自古以来就是一个秘密，大多人认为，赤地的出现就是天道为了阻止任何人找到那些地方。”
　　“寻方府濒临西大陆最危险的地域之一，但它却是北域实力最强的城池，也控制着北域的大半力量。寻方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城主府、奇门和神脉遗族共同掌控，但是你们应该也知道，神脉遗族……被他们族中的那位帝女亲手毁掉了。”严巧心比划了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于是寻方府的老牌势力只剩下城主府和奇门，但过去有神脉遗族在上头压着，城主府和奇门只能寻求合作，神脉遗族消失后，曾经合作的两个势力却谁也不服谁，明争暗斗了几百年。这几百年间，寻方府中有许多新势力兴起，也有城外的势力企图掺和一脚。”
　　“一百年前，寻方府的局势严峻到了极点，城主府、奇门和几个联手的小势力三方混战，斗争被摆到了明面上，寻方府封城将近半年。由于寻方府的重要地位，它的混乱同时带来了北域的震荡。终于有一天，斗争已经激烈到其他区域不得不派人来调停的地步。”
　　“一般来说，这种牵扯到了地域利益的事情都让世外楼出头，因为世外楼向来不参与这些争斗，行事相对公正。一百年前世外楼的老楼主还未殒于劫雷之下，老楼主带着当时还是少楼主的君楼主，一同前往了寻方府。”
　　“在世外楼和其余几片区域派出的代表的共同协调下，寻方之变暂时平息，但城中暗潮涌动，争端随时再起。我师尊之前就在城中，他告诉我如果当时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寻方府内肯定还要打上一阵。”严巧心道，“那件事情，就是离断江涨潮。”
　　绪以灼微微皱眉：“可是离断江水……好像有点问题吧？”
　　严巧心点头：“其他江再怎么涨对修者来说都不是问题，但离断江一旦涨潮，说不好就要出大事。寻方府一面临赤地，一面临着离断江，那是它建城以来经历的唯一一次涨潮。”
　　“离断江当时正在雾期，江水不断地涌上岸，流入寻方府中。不说寻方府了，江边那么多座城池，没有哪座听说被江水侵袭过。寻方府建立的时候没有防备离断江水的措施，忽然遭遇涨潮也没有有效的方式隔绝江水，修士们曾经联手布下法阵，但即便有如世外楼楼主这样的大乘期修士参与其中，法阵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离断江水无视了任何阵法，淹没了大半的寻方府。”
　　“江水涨了两丈高，城中低矮的建筑无法住人，城中居民不得不搬到高处。而且最糟糕的是涌进城中的离断江水还带来了江上的大雾，城中的修士们发现，他们无法离开寻方府了。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天然的迷阵中，无论往哪个方向走，运气好点的能够转回寻方府，若是运气差一些就直入赤地，而一旦在赤地中走得太远，离开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若是在以往，乘坐云外飞舟升到最高，还是可以从空中离开不受大雾的影响。而那时或许是被涨潮影响，离断江的大雾也与过去不同，即使乘坐飞舟也无法离开。”
　　“不止城中十来万的修士与普通人，当时城内修为最高的世外楼楼主也被困在了寻方府中。原先城中大能商议之后，决定等离断江退潮，可是几日后的晚上，无目鲛人通过离断江水来到了城中，许多人没有反应过来，直接被鲛人拖入了江水中。他们的尸体会浮出水面，但魂魄一直被鲛人带往黄泉，再也无法归来。”
　　“传说无目鲛人是由那些被人族采珠害死的鲛人变化而成，法术对他们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防御的法阵也能视若无物。在无目鲛人的威胁下，寻方府内众人再也不能安心等待离断江退潮。城中众人找不到令离断江退潮的办法，最后决定先去找离断江涨潮的原因。”
　　“寻方府的位置已经很接近理论上离断江的尽头，江水看上去也确实是从那个方向倒灌，他们决定寻找涨潮原因的时候，是往那个方向去找的。去往尽头的修士原先一共只有七人，除了寻方府城主要坐镇城中外，当时城中化神大圆满及以上的修士都过去了。君楼主那个时候什么境界我不清楚，但以她当时的年龄，修为应该是不够化神的。”
　　原吾点点头：“但楼主也去了那里。”
　　严巧心也一点头：“君楼主为什么也去了那里，除了君楼主自己和恐怕没有别人知晓，哪怕是当年那七人也不知确切的原因。从离断江的尽头回来之后，君楼主的修为突飞猛进，甚至在一百多岁的时候一举突破大乘期。如今她的年龄依旧没有超过两百岁，然而境界已至半步飞升，修真界第一人的名号当之无愧。”
　　绪以灼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去的地方就是离断江的尽头？”
　　既然离断江的尽头一直只是一个传说，那么他们实际到达的不会是另一个地方吗？
　　严巧心答道：“我的师尊就在那七人中，他说除了离断江的尽头，他想不到那里还能是什么地方。”
　　绪以灼微怔。
　　这样听上去，严巧心的来头似乎不是一般的大。
　　“我的师尊说他来到了那片水域，有时觉得自己在阳界，又是又觉得自己去到了黄泉。那里的时间是完全错乱的，他看到了发生在几百年前的事，看到了已经逝去的人。他追寻那些人而去，但一切宛如泡影，转瞬即逝，现在看到的，也许下一刻就是完全不一样的画面了。”
　　“唯三不变的，只有自己，脚下的离断江水，和围绕在身侧的茫茫大雾。”
　　“我师尊离开那里后，忽然间意识到，他那时候可能在无数个轮回之境里的徘徊。离断江的源头和尽头为何不可寻，这件事情早就有了诸多猜测，被最多人认同的一个猜测是，阳界和黄泉在那里几乎是不存在边界的，天道不允许那里存在任何生命，所以没有人可以到达那里。”严巧心顿了顿，继续道，“离断江涨潮是一个变数，师尊说如果没有那个变数，没有人可以来到那片水域。”
　　“他们窥见了离断江尽头的一角，看到了无数个轮回之境。师尊告诉我，他从没有哪一次如那次一般，觉得自己离天道那般近那般近，他在修真界已经可被人称一声大能，但是在那里，他觉得自己就是尘世间一只蝼蚁。”
　　“我的师尊在那里留下了一些东西，也带走了一些东西。他们那七个人走的时候，都带走了一些能带走的。”严巧心道，“也就是在离开的时候，他们找到君楼主。”
　　严巧心放低了声音，似乎唯恐惊到无处不在的天道：“师尊看到君楼主的时候，她站在没过她脚踝的水中，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师尊没有细看，他说那不是他能看到的，他若是看清了，恐怕没过多久天道就会降下劫雷。”
　　“师尊隐约看见君楼主的脚边的水里沉着许多东西，他意识到那些东西都是从轮回之境里带出来的，但都已经失了作用。而君楼主从轮回之境里带出来的东西不止失效了的那些，还有一些漂浮在她的身侧，还有一些仍处于被她带走的轮回之境里，而最重要的那一件，自然处于她的手中。”
　　“师尊刚巧就看到了一个轮回之境化作晶莹剔透的鲛珠，君楼主随意看了一眼便收走。师尊只来得及看清轮回之境消失前最后的画面。”


第64章 
　　海风徐徐吹来，带起细小的浪花，不远处神祠伫立，城池繁荣喧闹，一派和谐景象。
　　“轮回之境消失的那一刻，石头化为血肉，一滴眼泪将坠未坠，而一切都被铺天盖地的海水淹没。”严巧心道，“师尊当时说得玄乎，我听着也不太用心。进到这轮回之境几天后我突然就想起他和我说的这些话来，发觉两个轮回之境似乎是同一个。”
　　“他口中的石头应当就是神女祠里的神像，不知师尊看到的是不是这段轮回的结局，但必然有一个时刻石像会化作鲛人，而那个时候，海水会将流珠城吞没。”
　　原吾接过话：“在这个轮回之境里头，十五日是一个轮回。我寻找过它的边界，流珠城是唯一的场景，那么流珠城覆灭的时候，应该就是轮回结束的时候。”
　　“它是毁于海啸吗？”绪以灼茫然四顾，海面风平浪静，令人无法想象不日后这里就会掀起足以淹没流珠城的海浪。
　　严巧心摇摇头：“时间已经太过久远，我未曾看到过有关流珠城的记载，也不知道它的结局究竟如何。”
　　修真界的人还记得那段采珠的过往，并对鲛人一族讳莫如深，而流珠城不曾留下任何痕迹，连同那段罪恶的往事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
　　绪以灼有些唏嘘，问道：“那样东西，和流珠城的结局有关？”
　　“不太好说，”严巧心道，“很多时候，那种东西只会在一个轮回的结束出现，但也有例外。想要找到那样东西，主要还是靠在轮回之境的主人身上下功夫。”
　　“魂魄转世轮回之后，人就不再是同一个人了。但魂魄不会完整地进入黄泉，总会有一部分残魂和主体分离。残魂所携带的记忆，可以说就是轮回之境形成的基础。”
　　“大部分轮回之境形成没多久就会消散，只有两种情况例外。第一种就是那个轮回之境并不基于人的记忆形成，这种情况十分罕见，可以不提。而另一种，由于形成轮回之境的记忆正好是对某个重要事件的重演，位于历史上一个十分重要的时间点，它就相当于是被天道承认，可以长久存在。”
　　“无论哪种轮回之境，都有一个核心，而长久存在的轮回之境，它的核心可以用于规避天道。在轮回之境内它会以一种具体的形象出现，我们需要找的就是那样东西。”
　　“轮回之境的画面某段历史而言是特殊的，而它的内核，对轮回之境的主人来说也是特殊了。”
　　绪以灼噢了一声。
　　也就是说要在一个特殊的场景里找一个特殊的道具。
　　原吾接话道：“核心通常在一个轮回的结束出现。”
　　“所以我猜测是不是神女那滴没有流下的眼泪。”严巧心又道：“不过也不一定，有的核心会在一个轮回的中途出现。如果把希望全放在那滴眼泪上，临了发现不是就来不及了。我的打算是和神女有关的东西都去找一找。”
　　“那要找的东西有点多啊。”原吾道。
　　“没错，正巧你们来了。”严巧心一脸欣慰。
　　*
　　严巧心挨捶的时候有点懵，逃跑慌不择路，绪以灼本就是个彻彻底底的路痴，最后是原吾把她们领回流珠城的。
　　在海边分开后，她们兵分三路。
　　原吾探查过神女祠很多次，此番也负责去神女祠。她本来考虑到严巧心的身份，想同她换一换自己去城主府的，然而这位还被通缉中的修士随意拒绝了，表示她觉得城主府比较亲切。
　　城主府和采珠司紧挨着，那日严巧心在采珠司搞了个大爆炸，就在边上的城主府没少被波及。
　　严巧心自信满满，绪以灼也不担心她，甚至对城主府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倒霉事幸灾乐祸。
　　绪以灼算是她们中的机动人员。
　　严巧心最早想要拉拢的合作对象只有原吾一人，决定拉绪以灼入伙甚至可以说是一时兴起。于是在她原来的计划里，并没有把绪以灼考虑进去。
　　绪以灼原来还以为自己在城中东逛西逛的悠闲生活要结束了，然而在原吾去了神女祠，严巧心去了城主府后，她继续着在城中闲逛的无聊日常。
　　不过以前是真的无所事事瞎转悠，只等挑战者找上门来给她带点乐子，现在还多了寻找轮回之境核心这一目的。
　　绪以灼先是去茶馆听了会儿城中居民的闲谈，最近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茶馆的人已经无聊到开始唠起家长里短。还是某一个人突然提到了时间，周边人才意识到，一个特殊的日子就要到了。
　　最早意识到日期临近的人忧心忡忡道：“今年的采珠日还能照常举行吗？”
　　“这难说……不过既然城主府没有发出通知，那应该会和往年一样举办吧？”
　　聊天的人就坐在绪以灼身边，她厚着脸皮凑上前问：“采珠日是什么？”
　　正在和同伴交谈的大叔看到问话的人是一个小姑娘，自然不会升起什么戒心，很爽快地告诉她：“小姑娘你不是我们流珠城的人吧？采珠日可是我们流珠城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绪以灼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这一天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听他们之前的对话，采珠日一年轮到一次，一次连着举办五天，今年的采珠日就在四天之后。
　　绪以灼算了算，惊觉采珠日结束的那天就是她们离开轮回之境的日子。
　　被问话的大叔挠了挠头，不确定道：“采珠日就是城里的居民可以自由去神女祠采珠的日子。平常时候我们只能过去祷告，鲛珠都是要被采珠司的人收走的，也就只有采珠日那一天，每个流珠城的居民都可以带走一颗鲛珠……我只知道这些，你如果要问我什么它的起源的话我就不清楚了。”
　　绪以灼想要知道的就是这个日子是怎么诞生的，它又因为什么定在了那三天。
　　大叔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不由得去求助他的同伴，然而同伴表示爱莫能助。他也只知道采珠日那日里他们能够做什么，而不知道这个日子是因为什么设下的。
　　虽然他们自己不知道答案，但他们知道哪里可以找到相应的记载。其中一位大叔对绪以灼说道：“城里的书阁存放着历年的城志，能可以去那里找找看，应该能找到你想要的信息。”
　　绪以灼又问了问，才知道书阁就是类似现实中市图书馆一样的地方，里面除了一些普通的藏书外，一本本城志还记载着城里每年发生的大事，采珠日设立的原因一定也在城志的记载上。
　　向聊天的几位客人道了谢后，绪以灼问清通往书阁的路，就朝那个方向走去。书阁离茶馆不是很远，绪以灼找了一会儿也找到了地方。
　　书阁门可罗雀，毕竟其中所藏书籍大多与修真有关。普通人对这类毫无趣味性可言的书籍不感兴趣，而修真者也看不上这些可以随意借阅的普通典籍。书阁建立在城中颇为繁华的地带，然而其冷淡程度与两侧商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绪以灼进门的时候，守阁的老人正在打瞌睡，听到开门的声音后老人脑袋一点猛地清醒过来，而绪以灼已然往书阁的深处走去。
　　书阁内部空间开阔，没有分出一个个房间，放眼望去全是书架。绪以灼发现一些书架边挂着木牌，估摸着就是这些木牌在给书阁分区。
　　然而走近后她才发现这些木牌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只有凌乱的看不出意义的线条。
　　绪以灼看了好久，肯定不会有哪一种文字是长这样的。
　　她有些茫然，不知道这些木牌挂在这儿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绪以灼一时间想不出答案，也就不再去纠结，越过木牌往内部走去。
　　这里的书籍和古装剧里的书一般无二，书脊上不会印有书名，想要知道这是本什么书就只能把它从书架上取下来看。绪以灼随意取下一本，封面没有题上书名，而翻开后里面同样一个字都没有。
　　只有和木牌上的线条一模一样的鬼画符。
　　绪以灼愣了好一会儿，皱着眉又接连取下好几本书，一本本翻开看，从头翻到尾，除了鬼画符看不到别的东西。
　　她甚至开始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这里的书都是这样的。
　　可是看街边那些商铺的招牌、匾额，文字明明和现实里的没有区别啊！
　　就在绪以灼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守阁老人走了过来。他守着书阁，往往好几天都不能见到一个人。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一个来看书的人，那个人似乎还遇上了一些麻烦，当下就热情地过去想要帮忙。
　　绪以灼把翻开的书给老人看，委婉的询问这些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老人看了一眼就答道：“不可能的，我每天都有好好保护这些书，绝对不会有问题！”
　　他误会了绪以灼的意思，还以为是在问书的质量，然而实际上绪以灼想问的是书的内容。她只好又问道：“阿公，这本书里的东西你看得懂吗？”
　　守阁老人立时摇了摇头：“我就是个普通人，这些修仙的东西我可看不懂。”
　　修仙的东西？
　　绪以灼低头怀疑地看了一眼书页。
　　难道只有她看上去是鬼画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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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终于补完了。
　　今天的更新推到零点后，学校还有点事我先去做完。


第65章 
　　绪以灼抱着书一脸茫然，守阁老人却已经十分热情地给她推荐起来：“小姑娘是修士吗？老头我平日还挺少见修士会来这儿看书的。那些修士啊一个个都觉得这里的书谁都可以看，不稀罕，看不上眼，但这儿的书可全了，修为在金丹以下的，想要看什么书几乎都可以在这里找到，普通修士一个人哪能有这么多藏书啊！”
　　绪以灼不禁问道：“谁都可以来看书吗？”
　　目前看来好像确实是这样的，绪以灼并不是流珠城人，她原先也做好了不能轻松在书阁借阅的准备，但实际上她进来的时候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好像但凡是个人就能被放进来。
　　“这里的书确实不怎么值钱，修士想要哪本书自己去找也费不了多少力气，流珠城设立书阁，只是为了节省一些修士的时间，只是很多人看不起这些书不愿意来看，反倒是那些小孩子更感兴趣。”老人有些唏嘘，“但小孩子若是没有爹娘陪在身边，我们一般是不会放进来的。小孩嘛爱玩爱闹，身边没人看着，要是不小心把书弄坏了可不好。那些疯子啊乞丐啊不能放进来也是一个道理，虽然这里的书是不怎么值钱吧，但能不弄坏肯定还是不弄坏的好。”
　　老人走到绪以灼跟前，站定了回头问她：“小姑娘你想看什么书？我虽然不是修士，但毕竟在这儿呆了这么多年，找找书还是可以的。”
　　绪以灼小声道：“其实我想找的是流珠城的城志。”
　　老人噢了一声：“小姑娘你不是流珠城人是吧？”
　　“嗯嗯，”绪以灼问，“可以在这里看书吗？”
　　“当然是可以的。”老人道，“城志每三年就能记完一半，一部分不摆出来的城志都快堆满一个书库，就是摆出来的也有好几千本了。你想看哪一年的？”
　　“和神女祠有关的就可以了，我对这个特别感兴趣。”绪以灼随口胡诌，“我在其他地方还没见过像神女祠一样的神祠呢。”
　　守阁老人面露得意之色：“那是当然，神女祠只有我们流珠城有！”
　　老人领着绪以灼去找城志，然而绪以灼一路走来，沿途所见一切该是文字的地方都只能看见鬼画符。而面对那些凌乱的线条时，老人表现得不能再正常。
　　绪以灼怎么都想不明白这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
　　思索间老人停下来脚步，苦恼道：“城志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你想要的那几本。神女祠建立的日子距今也没有很久，不如你想知道什么我直接同你说吧。”
　　绪以灼求之不得，毕竟即便老人给她找出了她需要的几本城志，她看那些字时恐怕还是只能看到鬼画符。
　　绪以灼和老人寻了地方坐下，绪以灼刚沾上椅子就问道：“阿公，你知道神女祠是哪一年建起来的吗？”
　　“那是四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守阁老人道，“你想必也知道，流珠城是整个西大陆最早开始采珠的。”
　　绪以灼不知道，即便她知道，自己也会对这些恶行感到羞愧。
　　可是老人提起这件事时眼中只有骄傲的神采，他没有把鲛人视作和他一样的，有悲喜有思想向往自由的生命，而是把鲛人们看做了带来财富的牲畜。
　　他自然不会为自己对牲畜的压迫和掠夺感到羞愧。
　　“当年流珠城的城主出海的时候，发现了第一条游到近海的鲛人。西大陆自古以来就有关于鲛人的故事，我们知道有人身鱼尾，既不像人也不像妖兽的怪物生活在很远的地方。由于那片海域离西大陆实在是太远了，几乎没有人见过鲛人，知道他们自己的地方没法住人了，就一起跑到西大路来。”
　　“传说中鲛人的眼泪可以变成鲛珠，当时的城主就打算试试。这可不容易啊，鲛人其实是很难流泪的。最后城主还是用了一些强制手段才让鲛人哭出来。嘿，鲛人一哭在场的人都看见了，鲛人的眼泪原来是真的可以变成鲛珠的。虽然都是珠子但鲛珠可比珍珠好看多了，而且它和灵石一样，能够辅助修士修炼。鲛珠也就这样越来越值钱，除了流珠城，还是许多城池也开始采珠。”
　　“但它们可比不上我们流珠城，我们流珠城到底是有神女祠在的。”
　　绪以灼问：“神女为什么那么特殊？”
　　老人得：“我悄悄告诉你，你可别在外头乱说。”
　　绪以灼练练点头，觉得自己在忽悠一个孤寡老头。
　　“一般来说在我们看来越漂亮的鲛人，产出的鲛珠质量就越好。鲛人这种生物，别看瞧上去有男有女的，其实他们只有一种性别，等年龄超过二十岁，差不多就可以开始生小鲛人了。我们流珠城会让长得最好看的两条鲛人结合，他们生下来的鲛人往往和他们一样漂亮，甚至更漂亮。”老人说道，“等上一任神女快要死的时候，她生下来的小鲛人就差不多可以喂药了。这能让鲛人一直哭，还不会动不动哭出血的药实际上是最重要的，那药究竟是怎么做的，就不是我能够知道的事了。”
　　“这一任神女原来是我见过最好的一个，此前没有哪个鲛人比她还乖了，她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呢？”老人叹了一口气。
　　绪以灼问：“您知道有哪些关于现在这位神女的事吗？”
　　老人不太明白：“你指哪些？”
　　绪以灼想了想，说道：“就和她平时做的事情不一样的，比较特别的。”
　　“那找起来可就太难了。”老人说，“除了几日前那一回，我印象里她出来没有做出出格的事过。她从小就呆着神女祠里，好像从来没有出去过。”
　　“没有出去过吗？”闻言，绪以灼皱了皱眉。
　　“哪任神女能够随意出去啊。”老人道，“别说神女了，就是普通鲛人也很少有能够离开神女祠的。”
　　“他们啊基本一辈子都呆着神女祠里，外头发生了什么他们根本不知道，也做不出什么特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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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好艰难。
　　目前在全拼输入改为双拼输入的过渡期，时速只剩下500了。
　　希望能够快点习惯。


第66章 
　　离开书阁后，绪以灼一路走，一路思索着守阁老人说的话。
　　她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快要抓住什么东西，只差着一层薄薄的阻碍，只要冲破就会推翻过去许多重要的猜测。
　　“喂，你让一让！”耳边突然响起孩童有些尖锐的叫声。
　　绪以灼一怔，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往旁边靠去。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骨碌碌从她原来站着的地方滚过，那是小孩正在踢着的皮球。
　　绪以灼这才发觉自己思考的时候，不知不觉间走到街边的居民区里去了。
　　流珠城人口密集，街道两边居民区的屋舍也跟蜂房似的紧挨着。中间留下的供人行走的通道狭窄，绪以灼人若是杵在那里，皮球就没法滚过去了。
　　小孩高高兴兴地踢着皮球从绪以灼身边跑过。
　　四下望了望，眼前只有这么一条道路能够行走。绪以灼注视着小孩的背影，打算等他跑出这条小道再走过去。然而在小孩快要跑到街道的尽头时，他的身影就好像信号不好似的模糊了一下，紧接着便消失了。
　　绪以灼一步迈出站在道路的中央，不敢置信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小道。
　　她敢肯定自己没有看错，小孩不是跑到了街边的房屋里，他就是突然之间消失了。
　　绪以灼皱了皱眉，往小孩消失的地方走去，然而她还没有走出几步，身后就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你让一让！”
　　还没到变声期的孩童，声音往往是清朗稚嫩的，可是在高声说话时很容易喊破音，就变成了有些刺耳的尖叫。
　　绪以灼这一次没能及时让开，什么东西撞上了她的脚后跟，一下就弹开。
　　是那只皮球。
　　小孩啊了一声，把被弹飞出去的皮球抱进了怀里。
　　绪以灼一边说着抱歉，一边为小孩让开一条路。她其实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她的目光随着小孩移动，几乎带上了审视的意味。
　　小孩被她看得有些害怕，也顾不上抱怨，抱着皮球就匆匆往小道的尽头跑去。
　　这就是那个小孩。绪以灼心道。
　　虽然轮回之境里的人基本长着一张简笔画脸，除了某几个线条特别有特色的，基本没办法靠简笔画脸来区分谁是谁。但小孩不久之前才跑过去一次，绪以灼还记得他的衣服是什么样子。
　　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皮球，一模一样的声音，甚至说的都是一模一样的话，绪以灼不相信这个小孩不是她先前见到的那一个。
　　她任由小孩在她眼前跑走，同样的一幕又一次呈现在她的眼中。就在小孩要跑出这条小道的时候，她的身影毫无征兆的消失了。
　　绪以灼没有站在小道中央，就站在它的旁边，特地让开了足够的空间。她没有等待多久，就听见了急剧的脚步声。绪以灼回头看去，只见这条小道的路口出现了那个小孩，他依旧踢着皮球疯跑着，如一阵风从绪以灼的面前跑过。
　　因为这一次绪以灼没有挡住前方的道路，他也没有对绪以灼说任何话。
　　等小孩消失之后，绪以灼又一次站在了小道的中央。而这一回小孩跑过来的时候为了让绪以灼让开，果然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绪以灼自己走到小孩消失的地方，她并没有消失，身边的场景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她已经明白过来，这条小道上正在重复着一件事，就好像一段不住重播的视频。
　　小孩就是视频的主角，他踢着皮球从小道上跑过就是视频的内容。当他要跑到小道的尽头时，这个视频也走向了尾声，即将回到开头重新播放。
　　绪以灼沉思片刻，没有在这里停留，而是往居民区的深处走去。
　　她在居民区里，看到了和小孩一样的数不清的重复片段。快一个时辰后，绪以灼在路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凳坐下来，低着头目光沉沉。
　　绪以灼知道自己从守阁老人的话中察觉到的不对劲的点是什么了。
　　如果说记忆是构成轮回之境的基础的话，那么一个自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神女祠的鲛人，她的记忆怎么能够构建出一整个流珠城呢？
　　只要神女是真的被束缚在了神女祠里，不能离开一步，那么解释就只有一个：这个轮回之境的主人并不是神女。
　　绪以灼在居民区里看到的重复片段恰恰就是在证明这个猜想。流珠城里有着这么多人，轮回之境的主人必然不会对每一个人都有记忆。而那些在他记忆之外的人，就只能顶着一模一样的简笔画脸，做着重复的事。
　　外边繁荣的街道或许是轮回之境主人经常行动的地方，所以在外面能看到许多不一样的简笔画脸，绪以灼也没见有哪个人一直在重复做同一件事情。而街后头的居民区就不一样了，里面的人口密集，陌生人无数，做的事情也有一定的私密性。恐怕没有谁能把居民区里的每一个人都记住，即便记住了也不会知道他们每天都在干什么事情，只能凭想象猜测他们的生活。
　　绪以灼撑着下巴有些懵。她一时半会几乎没法把自己的思想从神女是轮回之境主人这点上转变过来。因为神女这一身份的特殊性，她进入轮回之境没多久后就将轮回至今的主人认定为神女，可眼前的发现却在告诉她，她之间的猜想是错误的。
　　绪以灼忽然之间意识到，在认定神女就是轮回之境的主人后，她再也没有在这件事情上下过功夫。以至于重新思考轮回之境的主人会是谁时，她竟然一个除神女之外的人都想不出来。
　　绪以灼两眼发直，脑袋空空。
　　一会儿后她从石凳上跳了下来，仗着现在没有禁空阵，城主府的人不是守在采珠司就是在追踪抢劫采珠司之人的下落，绪以灼踩着玄无剑就飞上了天。御剑对她这样的路痴来说不能更友好，只要在空中往下一看，什么地方在哪里看得一清二楚。
　　绪以灼驱使着玄无剑往神女祠飞去，要把她刚刚发现的事情告诉原吾。没去找严巧心，是因为绪以灼怕正巧撞上了她搞事的现场。
　　近几日，神女祠周边守卫森严。绪以灼在离神女祠还有不短距离的时候就跳下了玄无剑，徒步走过去。过去的路上倒也没遇到什么阻拦，走到地方才看到神女祠外围的守卫。
　　然而神女祠此时的氛围，却不是绪以灼之前几次来时感受到的死一般的沉寂。虽然大门依旧紧闭，但绪以灼在不远处就听到了神女祠的人声，甚至还有一些热闹。
　　绪以灼没有隐藏自己，走得稍近些后就被守卫发现了。神女祠关闭后绪以灼前前后后来过好几次，而守在外头的通常就那么几个人，绪以灼没想到守卫竟然把她认出来了。
　　守卫对她印象还挺深，因为绪以灼年龄小，也没有为难她，就跟闲聊似的说道：“小姑娘你又来啦，今天神女祠也不开门。”
　　绪以灼指指他身后的大门：“可里面不是有很多人吗？”
　　“那些啊，”守卫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是在为采珠日布置，采珠日要连着办三天，事情可多了，很早就要开始准备。”
　　守卫又对绪以灼说道：“你今日就先回去吧，等到了采珠日，神女祠一定会开门的。”
　　绪以灼点点头，往山下走的时候一直在想着事。
　　采珠日竟然照常进行，而且这么早就派人过去准备，看来那日发生的风波已经被他们解决了。
　　可是绪以灼知道，神女必然有受了折磨。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后绪以灼停下脚步，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离开神女祠的原吾。


第67章 
　　原吾看到山脚守着的绪以灼有些惊讶，也没问她为什么会在这儿，先说了她在神女祠看到的事。
　　“只说模样，神女现在的样子和之前其实没有很大的区别，但是绑在她身上的锁链更多了，她一直闭着眼睛，此时甚至没有流泪，比过去更像一座没有生命的石像。”
　　原吾说话时微微皱着眉，虽然神女此时没有被强迫哭泣采珠，可如同暴风雨之前的平静，神女此刻的死气沉沉让原吾总觉得马上就要发生更糟糕的事。
　　“主殿里现在守着很多人，他们换班的时候我才找到机会进去查看，只能待不到半刻钟的时间。我还是第一次离神女那么近，可即便距离近到我都快贴到她身上了，神女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原吾道，“她的身体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下。我没有在水上的人身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但是在检查她的鱼尾时，我发现一些鳞片出现了很多细小的裂缝，好像很快就要碎裂开来。”
　　一切仿佛都能和严巧心师尊看到的画面对上，好像神女确切无疑就是轮回之境的主人。
　　如果绪以灼没有发现那些事的话。
　　绪以灼将她之前发现的事告诉原吾。
　　原吾听罢，怔愣了好一会儿。绪以灼将自己的猜想与依据和盘托出，原吾只需稍加思索就能想明白，如果神女是轮回之境的主人的话，将会有许多无法解释的不合理之处。
　　可若神女不是轮回之境的主人，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一下子变得更加复杂。
　　对其他修士而言，找出轮回之地的主人是谁只能得到一百鲛珠的奖励，这一百鲛珠对他们来说当然不值一提，有这个寻找答案的时间，哪有去挑战其他人来得划算。可对绪以灼她们来说，一百鲛珠不重要，找出轮回之境的主人是谁却很重要。
　　她们现在都目标是找到轮回之境的核心，而核心总是和轮回之境的主人绑定，主人在哪里，轮回之境的核心就会在哪里出现，如果他们连轮回之境的主人是谁都找不到的话，又该如何去寻找它的核心呢？
　　原吾有些头疼。
　　“这个轮回之境里头，神女祠没有太多异常，已经十分接近外界会有的样子。轮回之境的主人即便不是神女，也一定和神女祠有着息息相关。”
　　“有可能是采珠司的人，有可能是城主府的守卫，甚至有可能是某个来神女祠祷告的人。”原吾道，“有嫌疑的对象实在是太多了，我们现在所知的细节还不能推测出他究竟是哪一个人。”
　　她就跟绪以灼之前来找她时心里想的那样，说道：“我们先去找严巧心商量商量吧。”
　　一个阵术师观察总要更细致一些，而且就先前严巧心通缉时的情况，她除了打探消息也没啥别的事好干，没准真知道不少她们不清楚的线索。
　　严巧心这会儿八成就在城主府。
　　虽然城主府现在没功夫去管那些在城中御剑的修士，但在城主府附近御剑还是太过嚣张，原吾便带着绪以灼走过去。然而地方还没有走到，她们先听见了震耳欲聋的巨响，看到了冲天的火光。
　　怎么回事？
　　一回生二回熟，绪以灼及时捂住了耳朵。
　　严巧心这是把城主府也炸了？
　　不仅绪以灼这么以为，原吾也是这么想的。再穿过一条街她们就到了城主府，一路上她们没看见意料中应该会御剑逃窜的严巧心，反而在街边看到了黑着脸的她。
　　严巧心的脸色很不好看。
　　见到绪以灼和原吾后，光看表情严巧心都知道她俩在想什么，没好气道：“这次不是我干的。”
　　虽然这回的爆炸不是严巧心做的，但也不能说和严巧心毫无干系。
　　“有人在效仿我去抢鲛珠，采珠司上回被我抢得差不多了，他们就把算盘打到了城主府头上。”严巧心啧了一声，“一群蠢货，城主府的守卫只会比采珠司更森严，我就是把所有压箱底的阵法都用上也不敢去抢，现在倒好，全被当场抓住了，还险些连累我！”
　　严巧心一脸郁色：“我差一点就能把流珠城给神女喂的那玩意儿的配方看完了！”
　　*
　　严巧心此番虽然潜入了城主府，却没打算搞破坏，是认认真真找线索来的。
　　流珠城城主同其他城池来的客人议事的时候，严巧心给自己加了几个隐匿的阵法，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城主的书房。阵法这东西不管是几千年前还是几千年后了解的人都不多，比寻常隐匿行踪的法术好用多了，严巧心可谓是有恃无恐。
　　她在书房里翻翻捡捡，在不破坏原有法阵的基础上开了几个盒子，没多久就让她找着了喂给神女的药物的配方。严巧心还没来得及细看，城主府就被人炸了，以至于她只能匆匆把书房恢复原样后就逃出了城主府。
　　严巧心不甘心就这么一走了之。然而她还没有等到再次潜入城主府的机会，先等到了来找她的绪以灼和原吾。
　　严巧心诉了一会了她没能把药方看完的苦，又闷声道：“我发觉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先前似乎想错了。”
　　绪以灼点头：“我们也是。”
　　严巧心抬眸看她，试探问道：“神女不是轮回之境的主人？”
　　绪以灼又点了点头。
　　“啧，”严巧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也是看到城主府里的东西后突然想明白的。如果说轮回之境基于神女的记忆形成的话，那么有太多东西是神女不会知道的。城中景象还可以解释为是神女哪次离开神女祠来到城中后看到的，那么城主那些机密的信件呢？那是神女有可能知道的吗？”
　　“一个合理的解释不是编不出来，可那样的可能性也太低了。”严巧心道，“我不太想承认，但神女应该确实不是轮回之境的主人。”
　　绪以灼听了她的话后，却猜测道：“那城主会是轮回之境的主人吗？”
　　那些私密的信件，不仅神女看不到，就是不被困在神女祠里的人也很难看到。城主在城中同样是一个特殊的角色，而且与神女祠有着紧密的联系，他完全有可能是轮回之境的主人。
　　“我不知道，实际上我现在看谁都觉得轮回之境的主人不可能是他们。”严巧心叹了口气，有些心累地按了按眉心，“但城主的嫌疑确实很大，接下来我们得去找和城主有关的事了。”
　　天色已晚，三人商量了一下明日的安排后，绪以灼和原吾回去她们暂住的客栈，而严巧心往自己在城中的住所走去。
　　路上绪以灼又细细想了会儿，觉得严巧心的怀疑不无道理。城主现在看来确实很可疑，但也有一些事情，似乎是城主不该不知道的。
　　比如说书阁里的书籍。
　　书阁里的书翻开只能看见没有意义的线条，就像是在告诉绪以灼轮回之境的主人完全不知道这些书里头写了什么。可书阁中许多基础的书普通修士家中也会有。城主同样是一路修炼过来的修士，他会不知道那些书里头写了什么吗？
　　绪以灼现在的感觉，就好像本以为是一道送分题的题目，仔细一看才发觉这竟然是一道送命题。
　　*
　　严巧心的住所，藏在整座流珠城最鱼龙混杂的区域。
　　即便这里的人都长着一张蠢兮兮的简笔画脸，严巧心也能感觉到有不怀好意的目光藏在暗处窥视她。
　　严巧心不屑一顾，会用这种目光看着她的人，在她眼中就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不值得投去一个目光。就是那些人自己也知道他们只能这样看着，一旦出现在天光之下，老鼠无所遁形，严巧心能轻而易举地把他们杀死。
　　直至经过一条幽暗的小巷。
　　严巧心顿住了脚步。
　　巷子里的目光没有恶意，却比那些饱含恶意的目光更让严巧心厌烦。
　　她斜斜看去，冷声道：“你是拿不到名额吗，要来这里凑热闹？”
　　黑暗中那人笑了一声，发出雌雄莫辩的声音：“秘境里能见着不少有趣的人，可比直接参加叩仙门有意思多了。”
　　他的声音和严巧心一样难辨男女，只不过严巧心是沙哑，而他是阴柔。
　　严巧心语气嘲讽：“会被你觉得有趣的话，那那人可真是倒霉。”
　　巷子里的人笑道：“你最近感兴趣的人我也很有兴趣。似乎你今日去试探她了，怎么样，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严巧心的神情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听这说法，那人似乎没有看到她被绪以灼摁着打的一幕。
　　这个战斗狂人盯上了绪以灼，严巧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是他倒霉呢，还是绪以灼倒霉。
　　不管严巧心心中怎么想，表面上依旧摆出了一副冷脸道：“我没有必要告诉你，如果你还想顺顺利利进叩仙门的话，最好不要来打扰我们。”
　　他的个人实力确实很强，可是在自由挑战的轮回之境里，能供阵术师使绊子的地方可太多了。
　　那人很难过道：“我可是真心实意来告诉你一些东西的，你却一直在怀疑我。”
　　严巧心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在这里装普通修士装得不亦乐乎，还真是难为你暴露身份来找我了啊。你说说，你有什么能告诉我的消息？”
　　“方生莲镜变换了位置。”
　　只一句话就让严巧心变了脸色，她抬手便布下了师尊给她的隔绝窥探窃听的阵法。
　　“不用那么紧张，酉时后外界就关了水镜，轮回之境里我们说了什么，只有我们两人知道。”巷子里的人往墙壁上一靠，“我动身前师叔刚算出来的，估计这会儿你师尊已经知道消息了。”
　　严巧心皱着眉，神色莫名。
　　“凌祝算到了什么，你都同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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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好艰难。
　　用着一小时500的手速，慢吞吞、慢吞吞地敲字……


第68章 
　　绪以灼发觉严巧心最近总是心不在焉。
　　比如说走路走着走着就会撞上墙，吃饭的时候吃着吃着筷子就停在半空，明明嘴巴里已经没东西了还在无意识地咀嚼着。
　　在严巧心又一次脚下走偏，往一堵墙撞上去时，绪以灼险险拉住她，终于忍不住问：“你最近怎么啦，遇上什么事了吗？”
　　严巧心好一会儿没有反应过来，看了看眼前的墙后，又不明所以地去看绪以灼，直到绪以灼又问了一遍之前的问题，严巧心才道：“没什么事。”
　　可她的神情压根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对严巧心来说，她确实遇上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从封云河那里得知凌祝前些日子算到的东西后，严巧心的心就怎么也静不下来。如果不是封云河及时拦住了她，她说不定当即就会撕开传送符，直接放弃接下来的叩仙门。
　　之所以最终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她们此时不仅不知道方生莲镜在谁那儿，甚至都不知道方生莲镜在哪里。作为黄泉镜的碎片之一，方生莲镜的确切位置无法测算，即便是当年紧随帝女身侧的祝师也只能测算到方生莲镜的位置有了变化。
　　两个可能就这样摆在了她们面前。
　　一个是方生莲镜已被别人找到带走，一个是那一位仍存于世间。
　　如果方生莲镜仍在那一位手上的话，凌祝的测算结果仿佛是那位的宣告。
　　宣告她回来了。
　　在严巧心出生的时候，那一位就已经不见踪迹。修真界人才辈出，如今入道不久的年轻修士知世外楼楼主，只玄玉仙宗太上长老，却已不知帝女当年的赫赫威名。
　　然而对修真界的老人来说，帝女威势犹在，对一些人而言，她的名字已经成为了心魔，是此生再也跨不出的阴影。
　　除非能亲眼见证她的陨落……
　　严巧心忧心忡忡。
　　她无法想象那位会在什么情况下舍弃自己的本命法器，如果方生莲镜出现在别人身上，几乎可以断言帝女已然陨落。但若携带方生莲镜的仍是帝女本人，修真界此时等待着的恐怕是世家余孽针对她的围剿。
　　凌祝能够算到的东西，其他人早晚也能算到。
　　她们已然失去了帝女的消息千年，根本无从得知她的现状。可她消失之前带着几乎没有人觉得她能活下来的伤，如果她活下来了的话，那些伤痊愈了吗？
　　严巧心的师尊是那位的下属，而严巧心是被他带大的孤儿，从小耳濡目染，将帝女视若神明。
　　她恨不得立刻离开轮回之境寻找帝女的踪迹，然而她也知道自己现在只能干着急。即便知道帝女在哪儿她也做不了什么，有实力操心这件事的还是她的师尊他们。
　　封云河说她师尊那里似乎有些发现，严巧心传信法器都拿出来了，才意识到轮回之境里没有法器能够联系到外界。
　　近几日，严巧心时不时就会走神。如果说她原先还想见识见识轮回之境的核心的话，在得知方生莲镜的消息后已经毫无兴致了。
　　绪以灼扯了扯她的衣袖：“如果有什么为难的事情，需要帮忙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啊。”
　　严巧心一低头就能看见绪以灼脸上担忧的神情，有一些感动，只是想要表达出感动对她来说难度也太高了，在绪以灼眼中严巧心仍是一对死鱼眼，似乎不太领情。
　　绪以灼也不介意，相处几天后她也知道严巧心就没几个表情，她看上去和实际想的未必是一回事。
　　这时候原吾回过头来道：“你们快一些，若是去得晚了主殿说不定就进不去了。”
　　在严巧心差点撞墙的时候，原吾一直埋头往前走。
　　绪以灼应了一声，拉着严巧心快步跟了上去。
　　这几日她们都是分头行动的，由于没法肯定轮回之境的主人究竟是谁，他们在城中寻找线索的时候范围也广了许多，有嫌疑的对象都会去查一查，绪以灼和严巧心甚至因为表面的修为太低招惹了不少人前来挑战，又是一笔数量不小的鲛珠进账。
　　鲛珠的数量稳步上涨，但寻找轮回之境核心一事却没什么进展。
　　越查有嫌疑的对象就越多，到后来绪以灼已经完全糊涂了，看谁都像是轮回之境的主人。有时候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复杂了，其实不用考虑那么多杂七杂八的，简单粗暴一点，轮回之境的主人就是流珠城里最特殊的神女。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就到了采珠日。
　　三人难得聚了起来，一同前往神女祠。
　　大街上人流的方向难得如此一致，都往神女祠走去。等她们来到山脚，只见通往神女祠的台阶上已然挤满了人。不仅流珠城的居民都往神女祠涌，连一同进入轮回之境的修士也来了不少。
　　绪以灼被挤在人群中间，仿佛不是自己走上去的，而是被人群带上去的。等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才发觉自己已经和严巧心还有原吾走散了。
　　绪以灼四下张望，不见严巧心和原吾的踪影，最后只好自己走进神女祠。
　　主殿前的香炉里插满了新上的香，烟雾缭绕，迷了眼睛。
　　绪以灼一时间觉得眼前模模糊糊，眼前摩肩接踵的仿佛不是一个个人，而是一条条鬼影。
　　跟被人推着上山一样，绪以灼又被人推着走进了主殿。主殿里一眼望过去全都是人，大多人跪着地上，伏着身子，宛如一位位最为虔诚的信徒。
　　但绪以灼却看清了他们不是在祷告，而是在捡地上的鲛珠。
　　对了，在采珠日这一天，每个流珠城的城民都可以带走一枚鲛珠。
　　有一些人捡到一颗鲛珠后仍不满足，想要拾取更多的鲛珠。然而采珠司的人在主殿里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旦有人想要多拿鲛珠，就会被采珠司的人毫不留情地拖出去。
　　在这里，贪婪的表露成为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池子里的水被放空，鲛珠一颗颗被人捡走，但每一息都有新的鲛珠落入池中。
　　神女又开始哭泣，眼泪仿佛不会有断绝的那一刻。
　　顺着脸颊流下的眼泪明明没有颜色，绪以灼默默注视着，却仿佛看到了神女杀死小鲛人的那一日，她眼中流出的鲜血。


第69章 
　　神女祠内发生的一切混乱无比，可笑的是某一方面来说它又充满了秩序。
　　打破了秩序的，是一个突然出现在主殿的人。流珠城的城民们一门心思往前挤，根本没有心思注意在自己身边的是什么人，直到那人出现在人群的最前头，众人才忽然之间发现了他的存在。
　　人群中爆发了一声足以盖过喧闹声的大喝，守卫推开挡在他面前的人挤进池子里，简笔画脸生动形象地表现了什么叫怒目圆睁。守卫拽住那人的一条胳膊呵斥道：“谁让你进来的？！”
　　他注意到自己手中衣服脏兮兮的后，又嫌弃地拧了拧眉。
　　其实那件衣服不脏。绪以灼心道。
　　与先前见到的那几次不同，乞丐显而易见好好地打理过自己，虽然衣服仍旧是以前那件衣服，但明显好好洗过，只是它上面沾染过太多的脏东西，已经没办法恢复为原来的颜色了。
　　乞丐同时也洗干净了他的全身，努力梳顺了他的头发，如果不看那张线条混乱的简笔画脸，绪以灼几乎无法认出来这就是她先前见到的乞丐。
　　乞丐此时被守卫吓住了，茫然无措地握着手里的鲛珠。
　　“你也配来这里？”守卫轻蔑地看着他，伸手就有去夺他手里的鲛珠，“交出来，采珠日的鲛珠可不是让你这种人拿的！”
　　乞丐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遭受这般凶恶的对待，但守卫的话语和动作让他条件反射地护住了手里的鲛珠。在流珠城里他是被人厌弃的、永远不会被人注意的存在，他太少与人正常地交流了，此时说话都结结巴巴的：“我听别人说，采珠日……采珠日里，每个流珠城的城民都可以去神女祠拿一颗鲛珠。”
　　“没错，”守卫抬了抬下巴，“但你就是一个乞丐，你觉得乞丐也算流珠城的人吗？”
　　乞丐更加无措。
　　难道乞丐就不算人了吗？
　　流珠城虽然宣布在采珠日里只有流珠城的城民可以去神女祠取一颗鲛珠，但实际上并没有严格排查进入神女祠的人的身份，除了取珠的数量绝对不能超过一枚这一点不能动摇，流珠城外的人来取珠他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连外城人来取珠都可以，他却不行。
　　因为他是一个乞丐。
　　人群中已然响起了窃窃私语。
　　“他是那个乞丐？就是成日在城里转悠的那个？”
　　“好像是的……听说他在乞丐堆里头也不受待见，被赶来赶去的，所以城里哪里都能看见他。”
　　“乞丐都不待见的人该有多糟糕？他就是稍微洗过，给人感觉也脏兮兮的。”
　　乞丐手里的鲛珠被强行夺下。
　　“你是
　　第一回听说采珠日吗？就算是采珠日，神女祠也不会让一个乞丐进来。”守卫不耐烦道，“快滚快滚！”
　　周围人也不满道：“对啊，快点出去！别在这里占位置了！”
　　乞丐两手空空，狼狈地被赶住了主殿。
　　没过多久，绪以灼也离开了主殿，同样没有带走一颗鲛珠。来到主殿外，她发现乞丐竟然还没有离开，正隔着香炉的烟雾怔怔望着主殿。
　　绪以灼这几日成天找轮回之境的主人，现在看谁都觉得有嫌疑，看到乞丐也忍不住走上前去，想要试探一番。
　　这一念头才冒出脑海，乞丐就转身离开。
　　绪以灼连忙追上去，拥挤的人群给她造成了不小的阻碍，等她追到神女祠的门口，乞丐已经只剩下一个随时会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绪以灼刚要跨出大门就被人拦住了，一个护卫打扮的人挺有礼貌地对她道：“劳烦稍等一下，要等检测过您没有携带多余的鲛珠后才能让您离开。”
　　“我没有拿……”绪以灼一边说着一边依照他的指示把手腕伸了出来，有些担忧道，“我原来有的鲛珠应该不算吧？”
　　护卫道：“您别担心，我们只能测到主殿带出来的鲛珠。”
　　护卫拿出一个玉珏模样的东西在绪以灼腕上扫了一下，玉珏没有任何变化，不禁惊讶道：“您一颗鲛珠都没有带走吗？”
　　绪以灼点点头，随意找了个理由：“我不是流珠城的人。”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看到那些刚变化出来的鲛珠就会想起鲛人流下的血泪，拿着都会觉得不安。
　　护卫笑道：“不是流珠城的城民也可以拿的，我们没有那么介意。”
　　绪以灼又点点头，想要就这么糊弄过去离开，然而她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问道：“刚刚主殿里一个乞丐想要拿鲛珠却不被允许，他不也是流珠城的人吗？”
　　在绪以灼看来，流珠城的乞丐怎么说也比外城的人更有资格拿神女祠的鲛珠。
　　“乞丐啊……”神女祠大门边的守卫要比主殿里头的温和得多，但提到乞丐的时候同样带着极深的偏见，“那些乞丐总是脏兮兮，在大多人看来就和垃圾差不多吧，他们就是进入神女祠都有很多人不乐意，怕把神女祠弄脏，更别说进来捡鲛珠了。”
　　绪以灼心里不太舒服，眼看就要弄丢乞丐的身影，随意应了护卫一句就追上前去。
　　乞丐的腿脚不太好，走路都时候一瘸一拐的，亏是这样绪以灼才追上了他。
　　乞丐刚被人叫住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他压根就没想过绪以灼在叫的人是她，直到绪以灼快步跑上去攥住了他的衣角，乞丐才惊愕地知道绪以灼先前叫的人就是他。
　　“您有什么事吗？”乞丐说话的时候，还小心地扯了扯自己被绪以灼抓住的衣服，像是因为在主殿内被护卫嫌弃的事害怕了。
　　绪以灼之前每一次见到乞丐他的身体都有一些蜷缩，直到今日才发觉乞丐很高，与他说话是绪以灼还得仰着头。
　　绪以灼指指自己：“你还记得我吗？”
　　乞丐先前没有用心看人，绪以灼这么一问，他很快就想起来了：“记得，您之前给过我吃的。”
　　就是很快就被人抢走了。绪以灼默默在心里补充。
　　乞丐显然误会了绪以灼的意思：“您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绪以灼有些羞愧。其实她压根没帮到乞丐什么，实际上她不管怎么做都无法帮到一个活在过去的人。
　　“我看到你站在主殿外看了许久，”绪以灼问，“主殿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乞丐有些羞于开口。
　　就在绪以灼想要不要干脆不问这件事了的时候，乞丐低声说道：“我不是在看主殿，我看的是主殿里的神女像…实话实说您可能会笑话我，我总觉得，神女和我很像。”
　　绪以灼心中微微一动。
　　“我们都是不被在意的。在旁人眼中，我就是流珠城里的垃圾，没有人会关注垃圾怎么样，只会关心垃圾会不会出现在他们眼前碍了他们的眼。神女也是一样，看上去她被很多人簇拥着，可在旁人看来神女完完全全就是一座石像，他们只在意石像能不能继续给他们提供鲛珠，石像本身怎么样了，又有谁在乎呢？”
　　乞丐的声音没有绪以灼过去听到的那般嘶哑。
　　为了采珠日，他努力地打理自己，可无论他怎样让自己看上去更体面一点，在流珠城的人看来他依旧是那个令人避之不及的乞丐。
　　乞丐和神女祠之间，有着在绪以灼意料之外的联系。
　　绪以灼原先只打算随意问问，可眼下看来乞丐身上有着许多可以深究的地方。
　　这意外收获让绪以灼有点紧张，她掐着自己的手心，尽可能让语气平静下来，说道：“听你的谈吐，你好像不是一个普通的乞丐。”
　　他讲话没有半点粗鄙，甚至可以说有些文绉绉的。
　　乞丐苦笑道：“多的是乞丐，因为不得已的原因成了乞丐。”
　　“我原先也算出生大富之家，家里人虽然在修仙一事上没什么天赋，但处理政务都是一把好手。我的父亲以凡人之身当了城主的副手，为他处理一些事务。我本来也会走上父亲的路。”
　　乞丐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痛苦：“但有一日父亲被人指认泄露机密，我不相信父亲会做出那种事情，可是指认者拿出了证据，父亲百口莫辩。”
　　绪以灼忍不住问：“是他做的吗？”
　　“我不知道，我现在也不知道。”乞丐茫然道，“答案已经不重要了，我家现在已经只剩下我一人。父亲当场就被处死，当日城主府没收了我家的全部家产，我和家人们被赶出原来的府邸。我们不被允许做任何活计，也不允许离开流珠城，只能当以乞讨为生的乞丐。本就体弱的祖父祖母很快就因病去世，我的母亲、弟弟和小妹也因为各种原因离开，家中只有我还活着，就算父亲当年其实是被冤枉的，现在知道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的腿就是被城里的乞丐打折的，去欺凌一个过去的大少爷，是他们无事时最爱做的事。我比那些乞丐还不如，我没有家人，甚至没有任何同伴，没有地方能够接纳我。那个守卫说得对，像我这样的，在流珠城里头根本不算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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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时速好像快一点了，希望这个星期能大致恢复到以前的时速QUQ


第70章 
　　绪以灼一直没找着原吾和严巧心，还是离开神女祠后，在山脚蹲了许久蹲到的人。
　　绪以灼见到她们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原吾先快步走上前来，神情激动地告诉她自己的发现：“以灼，神女依旧有可能是轮回之境的主人，我们从采珠司的人那里听到，用在神女身上的药物有些内服有些外敷，为了防止药物的配方泄露，神女敷药的时候都要在城主府进行——她去过城主府！”
　　“……啊？”绪以灼呆住了。
　　等她告诉原吾她们她在乞丐身上的发现时，原吾和严巧心的神情变得与她一模一样。
　　“不対，神女是轮回之境主人的可能性远比乞丐要大！”严巧心很快反应了过来，“你说那个乞丐原先出自大富之家，那么他必然识字，可是你在城中书阁看到的书上却没有任何文字。那个乞丐大概率识字，可出生就被圈禁起来的神女很可能是不识字的！”
　　绪以灼愣了一下，虽然大脑里一团乱麻，但依旧很快反驳道：“可就算神女去过城主府，她対流珠城的其他地方应该没有记忆才対。反而是乞丐，他在其他人口中由于被驱逐走遍了流珠城。”
　　如果神女是轮回之境的主人的话，那么一个一生只去过神女祠和城主府两个地方的鲛人，却有流珠城其他地方记忆一事确实是很大的疑点。
　　三人面面相觑。
　　她们都因以为自己找到了轮回之境真正的主人激动过好长一段时间，然而聚在一起一讨论才发觉不管哪个怀疑对象身上都有解释不通的地方。
　　一时间三人都有些挫败。
　　“那就暂且当两个人都是？”绪以灼提议道。
　　“说不定没过多久我们就能找到第三个可疑的人。”严巧心幽幽道。
　　于是严巧心接着调查神女，绪以灼去调查乞丐，原吾去调查其他有可能是轮回之境主人的人。时间匆匆过去，她们不能说没有进展，反而因为进展越来越多她们愈加糊涂。
　　有可能是轮回之境主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但是他们在满足了一些要求的同时，总有几点和已知的信息対不上。而能满足轮回之境主人各项要素的完美人选，她们怎么也找不出一个。
　　时间匆匆过去，转眼间就到了采珠日的最后一天，也是她们离开轮回之境的日子。
　　这几日除了原吾，绪以灼和严巧心多多少少有和其他修士交过手，也知道以她们目前有的鲛珠数目，得到叩仙门的凭证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但没能找到轮回之境的核心，不甘心的情绪就在严巧心心里挥之不去，就是向来比较乐观豁达的原吾也有些不甘。
　　反而是绪以灼充分发挥咸鱼品质，早早躺平，就等着轮回之境的出口打开后走人。
　　绪以灼很难为了一件事情尽心竭力，一旦有一个能保底的结果，她就不太想努力。
　　最后一日，修士们纷纷往神女祠涌去，喧闹之下暗潮涌动。修士们会聚在这里的原因其实和神女祠没有什么关系，来到这里的修士只是想去一个修士最多的地方，趁着轮回之境还没关闭最后再拼一把。
　　一场混战完全可以预见。
　　绪以灼此时不在神女祠，她坐在离神女祠很近的一块礁石上喂海鸥。喂这些翩然飞过的生灵可比被卷入乱斗有意思多了。
　　一只海鸥落在绪以灼的手心，啄食她掌中的糕点碎屑，绪以灼小声问它：“你觉得轮回之境的主人究竟是谁呢？”
　　海鸥自然没法回答她，绪以灼也没指望得到一个答案。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向海鸥问询的一幕尽数落入了另一个人眼里。
　　君虞看着面前的水镜，面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熟悉她的人能够发现她眼底的笑意。
　　有一件事情程玄端好奇了许久，如今到了年轻修士们进入轮回之境的最后一日，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君楼主，这个轮回之境的主人究竟是何人？”
　　别说绪以灼她们想不明白了，轮回之境外程玄端看了这么久也想不明白。
　　君虞微微一笑：“程长老一定没有进过轮回之境。”
　　程玄端苦笑：“世上恐怕也没有几人进过。”
　　像君虞她们那样，在离断江的尽头见到了大量的轮回之境是绝対的意外，轮回之境在修真界的数目稀少到都可以直接当作传说了。
　　“如果你曾经去过一个轮回之境，大概就不会有此时的问题。”君虞说道，“那个小姑娘的师尊若是在这里，一定早就发现了轮回之境的主人是谁。他虽然告诉了她不少有关轮回之境的是，可最基础的一些反而被他忽略了。”
　　君虞最后也没告诉程玄端轮回之境的主人是谁，只让他接着往下看。
　　她看着水镜中绪以灼手忙脚乱地从空间法器里掏出新的糕点给海鸥们，忍不住笑道：“如果她们想得少一点，也许能得到一个不错的结果。”
　　此时此刻，绪以灼确实打算放弃逻辑。
　　她不想推理轮回之境的主人究竟是谁了，就当是神女吧，那些疑点通通假装不存在，她只去拿神女最后落下的那滴泪，是就是，不是拉倒。
　　绪以灼只等轮回之境变天的那一刻。
　　然而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海面风平浪静，绪以灼不禁怀疑那足以淹没流珠城的、铺天盖地的海水会不会到来。
　　这一念头生起没多久，手心的海鸥忽然惊恐地尖叫一声，振翅飞起。
　　绪以灼下意识往海鸥逃离的方向看去。
　　海面的尽头，诡异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向流珠城涌来。
　　*
　　严巧心觉得心烦气躁。
　　这大概是她身边的人太多的原因。
　　如果是绪以灼在这，就能说出严巧心目前的情况明显是社恐发作了，身处人群之中就感觉浑身不自在。阵术师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毛病，他们研究法阵的时候最忌有人打扰，总是把自己关在洞府里潜心研究，好几年不见人是常态。
　　原吾不知道被挤到哪儿去了，严巧心四面八方都围满了人，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动弹不得。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离神女很近很近了。
　　以往流珠城的人来神女祠祭拜的时候其实很少发住声音，采珠日显而易见是个意外。严巧心觉得自己像是受了魔修的魔音灌脑，各种各样的声音都往她耳朵里头灌。
　　严巧心苦不堪言，她还不能封了自己的听觉，谁知道身边人的交谈里头会不会有有价值的信息。
　　新的鲛珠还没落下，他们现在正在讨论其他城池传来的消息。
　　“昨夜我在署城的妹妹传信给我，说是他们城里的鲛人昨天刚死了。”
　　听到的人不敢置信地啊呀了一声：“署城的鲛人也死了吗？他们城里好像就这么一只鲛人吧。近段时间接二连三传来鲛人死掉的消息，我都要怀疑我们城里的鲛人是世上最后一只了。”
　　“也难说啊。你想，我们现在听到的消息都是哪哪的鲛人又死了，你听说过哪里有了新的鲛人吗？我怀疑啊，说不定世上真就只剩我们城里一条鲛人了……”
　　严巧心踮起脚尖，越过黑压压的人头去看鲛人哀戚的面容。
　　如果世界上真的只剩下她一条鲛人……唉。
　　至少严巧心无法想象，如果世上只有她一个人族，她会感到多么的孤独与无助。
　　普天之下，再无人与她血脉相连。
　　严巧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鲛人的眼角，似乎出现了一抹血色。


第71章 
　　“海浪”涌来的速度极快。
　　在绪以灼发现它没多久后，铺天盖地的海水就涌到了她面前，见势不妙绪以灼立刻跳上了玄无剑。她本想非得高一点看清这些“海浪”的全貌，然而在它们覆盖了剑下的海水后，绪以灼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吸力，就好像空胧山的断剑崖一般，一股巨力要将她连人带剑拉入海水中。
　　绪以灼只得加大了灌注到玄无剑里的灵力，与那股吸力做着対抗。
　　她僵在了半空，没有往下落，然而那股吸力越来越大，随着一声轻响，玄无剑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如同分叉的树枝，紧接着数道裂缝出现在了剑身上，眼看着玄无剑就要四分五裂，绪以灼只好把它收回了包裹中。
　　一模一样的玄无剑她还有无数把，但只要海水的吸力一直不消失，玄无剑这种品级的剑再来多少把也没用。绪以灼也不想管会不会令人起疑了，甩出溯回舟乘着它落到海面上。
　　溯回舟的外貌平平无奇，最普通的木舟长啥样它就长啥样，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帝襄那样的眼力，绪以灼倒是不怎么担心会有人认出它。
　　溯回舟稳稳地停在海面上，即便海浪汹涌，它也不见得有多少颠簸。绪以灼趴着舟边，皱眉看着舟下的海水。
　　这些“海水”莫名令她有点熟悉，绪以灼能肯定这绝対不是海水。
　　更像是……更像是……
　　绪以灼猛然间想了起来。
　　更像是离断江的江水！
　　而且还不是一般时候的江水，是如同她那晚所见一样的，漫上阳界的黄泉之水！
　　*
　　“喂！”严巧拽住身边人的衣袖，目光却定定落在神女身上，“你有没有看见神女流了一滴血泪？”
　　鲛人流下血泪可不是小事，那人也不忙着捡鲛珠了，连忙抬头看去，回想了一会儿后又定睛看了许久，纳闷道：“没有啊，你看错了吧，这话可不能乱说！”
　　严巧心微皱着眉，也在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主殿里很快就爆发了一声惊恐的大喊：“有血！”
　　所有人下意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满面惶恐地举起了一个鲛珠，而那颗鲛珠的内部，包裹一抹显眼的血色。
　　血色鲛珠的发现很快就引来了采珠司的人，他们脸色难看无比，尤其是在将那颗鲛珠拿到手中后。
　　捡到那颗鲛珠的女子不安道：“神女，神女她是不是要……”
　　“闭嘴！”采珠司的人有些惊慌地脱口而出，说完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了，勉强压了压有些尖锐的声音，又说道，“这颗珠子的来历我们会好好查的，你们不要过于心焦，神女现在还很年轻，不会有事的。”
　　采珠司甚至都没有承认那是一颗鲛珠。
　　可严巧心分明看见过来自神女眼角的血色，她冷眼看着采珠司粉饰太平。
　　围在周边的城民更加愿意相信采珠司告诉他们都话，纷纷松了口气道：“那便好那便好，神女可千万不能出事，听说世上就只有我们流珠城才有鲛人的。”
　　说话的人没有注意到，在听到他的话后，采珠司来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主殿外头有人大喊：“有人打起来啦！”
　　就是他不喊主殿里头的人也能够发觉，毕竟由于法术的冲击，主殿的地面一阵摇晃。
　　殿中守卫愤怒道：“谁竟敢在采珠日闹事？！”
　　还能是谁？严巧心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当然是他们这些进到轮回之境里头的修士咯。他们今天就要出去了，也不用担心挑战的时候动静太大把自己整到流珠城的大牢里去。
　　一把飞剑射来，斜斜插入主殿大门前的石砖里，虽然没有人受伤，但还是导致了一阵兵荒马乱。
　　这还没完。
　　又有人大喊道：“海啸——海啸来啦！”
　　严巧心一下子就激灵了，他口中的海啸，就是师尊所说的淹没了流珠城的海水吗？
　　严巧心直接用上灵力强行拨开人群，大步往殿门跑去。
　　她一时间忽略了那些尖叫声和呼救声，不只来源于流珠城们，还来源于修士的大喊。
　　严巧心跑到殿门的时候，海水灌入了殿中。她下意识踩上法器想要飞到空中，却被一股无法抵挡的巨力直接拖到了水里！
　　严巧心凭着本能挥舞双臂想要浮起来，然而这海水仿佛不具备任何浮力，严巧心不管怎么做都是徒劳，只能清醒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下沉。
　　她看见了许多人，那些和她一样沉下去的人。其中有流珠城的城民，也有和她一样的修士，在这汹涌的海水面前众生是平等的，普通人无法抵抗它，修士同样如此。
　　他们这些修士虽然要比普通人好上一点，那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数次挣扎无果后，严巧心不动弹了，放任自己沉下去。能讲到这里的来的修士没有哪个闭气功夫不到家的，只要不出现别的危险，他们能安安全全地闭气直到这一个轮回结束，他们被强行传送出去。
　　严巧心看到眼前飘过一片阴影。
　　就在她看到阴影的时候，阴影上头的人也看到了她。绪以灼扑到舟边，一脸震惊地看着水中缓慢下沉的严巧心，不禁卧槽了一声。
　　她连忙把严巧心拉了上来。
　　绪以灼还没拉得及抱怨严巧心怎么这么重，严巧心开口不在意她们的处境，先问道：“你这木船怎么能飘着水上？是刻了什么特别的法阵吗？我可以研究一下吗？”
　　绪以灼连声道：“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严巧心遗憾地啧了一声，也不强求，转而道：“我们现在应当在黄泉水上。”
　　绪以灼愣了一下：“啊？”
　　她也觉得是黄泉水，能认出来是因为她勉勉强强算是接触过，绪以灼没想到严巧心竟然也认了出来。
　　“这种几乎没有办法抵挡，来得莫名其妙的水，我也只能想到黄泉水了。”严巧心道，“你这木船不一般。”
　　绪以灼心道那能一般吗？虽然这玩意儿在游戏里是当坐骑卖的，但在这里可是神器溯回舟。
　　绪以灼问：“你知道原吾在哪儿吗？”
　　严巧心摇摇头：“我和她走散了。不打紧，这轮回差不多也要结束了，我们估计不用多久就可以出去。”
　　“就这么结束了吗？”绪以灼有些怅然。
　　海水已经涨得很高了，绝大多数东西遇水就沉下去，似乎整座主殿都在下沉，除了绪以灼她们，只有一人例外。
　　神女。
　　神女的上半身仍在海面上，绪以灼看见她在无声的哭泣，血泪顺着她的脸庞流下。
　　“她在哭。”绪以灼怔怔道。
　　严巧心沉默了一会儿，道：“鲛人若是流下血泪，就说明它离死不远了。”
　　其实好几天前，在神女杀死小鲛人的时候，她就流过血泪。
　　绪以灼驱使着溯回舟向神女漂去。
　　等她来到神女面前，血泪也要流尽了。绪以灼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为神女抹去那滴泪水。
　　变故骤生。
　　神女忽地睁开了眼睛，而石头化作血肉，露出了鲛人本来的模样。
　　绪以灼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与那双眼眸対视。
　　鲛人的眼睛很美，瞳色极浅，宛如最澄澈的海水。
　　那滴将坠未坠的泪水落入了绪以灼的手心。
　　不只是绪以灼，连在她身边的严巧心也有一种冥冥之中的感应，她们能感觉到这滴化为了鲛珠的眼泪就是她们要找的东西。
　　此时此刻她们的注意力，却全在神女身上。
　　主殿正在坍塌，海潮汹涌而来。绪以灼看着神女的眼睛，一时恍惚，觉得仿佛是数千年前的鲛人穿越了千载岁月与她対视。
　　神女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可她的眼中却带着浅浅的笑意，为着这一场覆灭。
　　那双眼睛在绪以灼的注视下融化了。
　　消失地无影无踪，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鲛人的身躯也发生了变化，皮肤变成毫无血色的惨白，鱼尾的鳞片也变得黯淡。
　　这幅模样绪以灼不能更熟悉。
　　只有见过一次无目鲛人，此生都不会忘记他们的样子。
　　无目鲛人甩了一下稍显僵硬的鱼尾，潜入无穷无尽的黄泉之水中。
　　它走后许久，严巧心若有所思道：“这就是第一只无目鲛人诞生时的场景吗？”
　　严巧心师尊看见的那一幕此刻变得明了，流珠城并非亡于海啸，而是亡于黄泉之水的入侵。
　　绪以灼隐约明白了，流珠城此时经历的一切正是天罚。流珠城是第一座开始捕捉鲛人的城市，它因为鲛人繁荣，也因为鲛人覆灭。这个世界有因果报应，最后一条鲛人死亡后，黄泉水漫入人间，流珠城终究咽下了恶果。
　　而无目鲛人在这个时候出现，成为了居于黄泉之中的，针対人族的复仇者。
　　“给我看看呗，这个轮回之境的核心。”严巧心戳了戳绪以灼，“我会还给你的。”
　　绪以灼心不在焉的，很没所谓地给了她。
　　严巧心握着鲛珠感慨：“我们还是想复杂了，原来轮回之境的主人就是神女。”
　　绪以灼摇了摇头：“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然而她也只能等出去后，去君虞那里问一个答案。


第72章 
　　从轮回之境里出来的修士，不少面如土色，只能强撑着站立在地上。他们什么时候进入轮回之境也就什么时候出去，完完整整的十五日，一刻钟都不少。
　　在黄泉水彻底淹没流珠城后，修士们又在城内待了两三个时辰，到后来，只有绪以灼和严巧心还乘着溯回舟浮在水面上。
　　她们看见了流珠城的结局。
　　黄泉水淹没了流珠城这一说法，其实不是特别准确。在黄泉水漫上来的同时，流珠城也在下陷，等流珠城彻底消失在黄泉水中后，绪以灼坐着船，觉得海平面也没高上多少。
　　随着时间的推移，黄泉水开始退去。
　　它退去的速度就和来时一样快，没过多久，绪以灼就看见了裸露出来的地面。
　　这片土地上，流珠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隐隐泛着赤色的土地。
　　严巧心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是赤地！”
　　绪以灼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赤地是什么。
　　“我曾经站在城墙上看过许久，赤地的土壤和流珠城现在的土壤一模一样。”严巧心有些震惊，“赤地竟然是这么产生的吗？”
　　赤地竟然是黄泉水吞噬人类的城池后，留下的无人可以涉足的土壤？
　　严巧心低声喃喃：“西大路还有不少如同赤地一样的地方……也许，它们都被黄泉水侵入过。”
　　眼看着黄泉水就要彻底退去，溯回舟即将落到赤地之上——
　　绪以灼眼前黑了许久，脑袋还有一股无法忽略的眩晕感，不算强烈，但也并不好受。
　　待绪以灼恢复视觉，看见自己正站在云雾城的广场之上时，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了十五日，他们被自动传送出了轮回之境。
　　鲛珠的数目一直在统计中，出去就能得知结果。绪以灼她们的排名不是最靠前的，却也在前十之列。虽然由于沉入黄泉水中的经历，大多修士都没什么精神，但看见排名第一那人的名字后人群中还是爆发了不小的讨论。
　　蒋余微是谁？
　　看着这个名字，大多人心中满满的都是茫然。
　　蒋余微在轮回之境里得到了十万余颗鲛珠，甩开了第二名一大截，第二名只有五万多颗。排名前十的修士里头，基本都是靠每日数次的挑战积累鲛珠，即便是绪以灼和严巧心这样大多鲛珠从采珠司那抢的，后期也因为和修为极不匹配的实力在修士里头出了名。
　　可以说，排名前十的修士里没有无名之辈。
　　唯有蒋余微这个最引人注目的第一名，却让人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他是何许人也。
　　统计鲛珠的玉牌出自君虞之手，没人会对这个排名有异议，但今日过后必然会有不少人四处打听蒋余微。
　　绪以灼同样十分好奇，当晚就去问了君虞。她想找去君虞的院子却找不着路，就是御剑飞到空中也认不出来究竟哪个院子是世外楼的，最后还是君虞来找的她。
　　踏进绪以灼那个小小的房间，君虞没有一丝嫌弃，自己寻了椅子坐下。在听到绪以灼的问题后，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含笑反问：“你觉得轮回之境的主人是谁？”
　　绪以灼茫然：“不是神女吗？”
　　她在玉牌上填了神女后就没再改过，而玉牌是可以记录鲛珠收支的，在玉牌被收走前，绪以灼看到了找出轮回之境主人那一百鲛珠的奖励。
　　“确实是神女，”君虞点了点头，“但不只是神女。”
　　只一句话绪以灼就明白过来。
　　她不敢置信道：“轮回之境的主人不止一个？”
　　君虞道：“如果你之前进过其他的轮回之境，一定早就发现了这一个轮回之境有问题的地方。基于一个人记忆产生的轮回之境，它里面的场景和人物是十分有限的，一个人记忆里能囊括的东西，往往比自己以为的要少。”
　　绪以灼道：“但流珠城是一个无比真实的城池。”
　　流珠城里有着许多过分真实的，如果长着一张正常的脸说他们是一起进来的修士绪以灼也许都会信的人。
　　但一个人的记忆里头，显然不会有那么多鲜活的人。
　　如此一来，之前她们怀疑对象身上那些矛盾的点也能解释清楚了，因为这个轮回之境不是基于一个人的记忆产生的，而是许多人记忆的集合。有的事情这个人不知道，那个人却可能知道。
　　绪以灼忍不住问：“那个乞丐也是轮回之境的主人之一吗？”
　　君虞微微颔首，说出了更令绪以灼震惊的话：“轮回之境的主人有多少个，它的核心就有多少个，除了神女的那滴眼泪，你还差点接触到许多其他的核心。”
　　绪以灼有些木了：“比如？”
　　“比如乞丐得不到的那颗鲛珠，比如守阁老人一直在看的那本书。”君虞安慰她，“也不用太介意，虽然都是核心，但非同样珍贵，神女最后一滴眼泪确实是最珍贵的核心之一。”
　　之一，也就是还有其他珍贵的。
　　绪以灼倒没有很在意，那滴眼泪化作的鲛珠她现在还扔在严巧心那呢，她有些在意的是另一回事。
　　她这会儿已经明白过来蒋余微那么离谱的鲛珠数是怎么弄出来的了。
　　在进入轮回之境前，君虞颁布过一条规则，找到轮回之境的主人可计一百鲛珠。绪以灼原先以为这条规则对排名不会有多大的影响，但现在看来，恐怕找到一个就能记一百鲛珠，蒋余微也不知找出了多少个。
　　绪以灼不禁问：“玉牌写得下吗？”
　　君虞失笑：“不是只能在玉牌上写的……或者说，完整的玉牌并非外表上那样。你不是用玉牌召出过水镜一样的东西吗？在上面写也是一样的。”
　　玉牌能召出水镜修士们都知道，毕竟玉牌就那么点大，哪能记录那么多东西？心念一动便能召出的水镜是屏幕一般的东西，而它显然是玉牌的一部分。
　　水镜那可就大多了，还可以像手机界面那样上拉下拉的。
　　绪以灼声音有点抖：“轮回之境的主人加起来有多少人？”
　　君虞道：“四千多个。”
　　绪以灼一时无言。
　　得，蒋余微他还没把人找全。
　　君虞又道：“如流珠城一般的轮回之境极为珍惜，四千余个核心，即便规避天道的效力有强有弱，其价值也超过了绝大多数的秘境，只可惜现在的修士对轮回之境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大佬想给年轻人们发点福利，可惜没有人get到大佬的良苦用心。
　　君虞轻轻一叹：“其他人也就罢了，但轮回之境我分明给小五细细讲过，她肯定没有用心。”
　　绪以灼不禁为此刻一无所知的原吾默哀。
　　绪以灼眼下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她小声道：“你怎么会来找我呀？”
　　“你在轮回之境里待了十五日，恐怕也有些厌了。”君虞温声道，“我想起今夜是进入云宫的好时候，便想着带你去看看。”
　　“云宫？”绪以灼怔了怔，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这不是自己上山的时候从同路的行人那里听到的么？
　　——不知城中的云宫是否一如往昔。
　　绪以灼想起了那人那时所说的话。
　　说起来她也已经见过云雾城许多地方，却不曾见到一个理应十分显眼的宫殿。
　　君虞笑道：“云宫云宫，那自然是建在云中啊。”
　　*
　　绪以灼跟着君虞，又一次登上云舟，飘入云海之中。
　　今夜空中无月，连星河似乎也不如以往璀璨。
　　绪以灼问道：“云宫建在云海中吗？”
　　君虞摇了摇头：“如果建在云海，便算出了云雾城，可就不是建在云中了。你可以认为云宫位于一个小秘境中，只不过那个秘境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由人开辟的。”
　　“秘境也可以建造吗？”
　　“开辟秘境的人应当就是那位帝女，她当时的修为已至大乘期大圆满，自然可以做的。”君虞答道。
　　绪以灼忽然想起君虞此时的修为已是半步飞升，比大乘期大圆满还要高上一线。
　　君虞看出绪以灼心中所想：“我确实也可以做到，但开辟秘境并不容易，很少人会这么做。帝女当年看中了云雾城的位置，将西大陆的中心从寻方府转移到云雾城，出于安全考虑才开辟了一个秘境。”
　　君虞又道：“世外楼差不多也建在秘境之中，有机会你可以去看看。”
　　绪以灼问：“我一个外人过去没问题吗？”
　　“没事的。”君虞握住她放在船板上的手。
　　而另一只手，虚空画着绪以灼看不懂的符文，画完后符文会短暂地显形一瞬，不等它彻底消失君虞就开始画下一个。
　　“通往云宫的道路就在云海之中，只是那位消失后云宫的防御法阵就不曾关闭过。法阵基于七星命盘存在，今夜诸星衰微，正是法阵最为薄弱的时候。”
　　君虞绘制符文的速度很快，看得绪以灼眼花缭乱。而她竟然还能分心驱使云舟，没过多久，云舟就在渡口停下。
　　绪以灼差点以为她们回到了原地。
　　直到她看见渡口边亭子檐下的木匾，上面写着“七星镇命”四字，才意识到并不是同一个渡口。
　　君虞道：“到这里，我们就算进了云宫。”
　　她见绪以灼望着木匾上的字，说道：“亭中就是七星命盘所在。”
　　“防御大阵的基础直接放在入口真的没问题吗？”绪以灼不禁问。
　　“不会有人想不开去动七星命盘的。”君虞牵起绪以灼的手，带着她离开了渡口，“走吧，我们去通天阁。”


第73章 
　　云宫俨然就是另一个云雾城。
　　只是云海之上的所有建筑，都是组成这个庞大宫殿的一部分。有潺潺流水从绪以灼眼前淌过，她忽然间发觉云宫极似一个豪华版的莲城王宫。
　　不对，应该说莲城王宫是低配版的云宫才对。
　　云宫仿若建立在水上，而水顺着山势往下流淌，没入云海之中。
　　绪以灼好奇问道：“云海下面是什么？”
　　若是在云雾城，云海之下自然是乘云山的剩余山体，那么云宫的云海之下呢？
　　“是镇压万千妖魔的离狱，其中妖魔大多从已经坍塌的重极塔转移到此处，许多妖魔已经被镇压了数千年，穷凶极恶，你莫要靠近。”
　　君虞说完，绪以灼立时打消了自己的好奇心，老老实实跟着君虞往通天阁走去。
　　通天阁位于云宫的最高点，一眼看去甚至数不出来有多少层，阁顶仿佛要探入星河。
　　她们自然不可能走上去，而是御剑前往。绪以灼踩上新的玄无剑时手足无措了好一阵，刚飘起一点就往下掉，君虞早有准备，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了自己剑上。
　　“云宫有着禁空阵，虽然禁空阵没有布到通天阁，但多少有些受周围的阵法影响。你御剑还不太熟练，此次就乘我的剑吧。”
　　剑上空间有限，绪以灼几乎整个人都被君虞抱在了怀里，君虞说话的时候，声音仿若贴着她的耳朵响起。
　　御剑次数多了绪以灼就没为身处高空怂过，她都快忘了在半空中感到腿软是什么感受了。
　　好没出息……
　　绪以灼脑子里甚至还胡思乱想到，她真的长高了不少，都差不多有君虞胸那么高了。
　　此时君虞声音含着笑意：“长高了呀。”
　　“我还会长的！”绪以灼道，现在的身高和她之前比还有好一段距离呢。
　　“这个年纪，也差不多该长个子了。”君虞低声道，带着些许怀念，似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只是绪以灼没有听出来。
　　绪以灼问她：“我们去通天阁做什么？”
　　“我要去做一些事。”君虞道，“每个人第一次到通天阁，都可以问一件事的答案。待我们到了阁顶，你可要好好想想要问什么。”
　　“诶？”绪以灼愣了一下，“什么事情都可以问吗？”
　　“七星命盘的本体虽然位于渡口的亭中，但它的领域覆盖了整座云宫，通天阁正好建立在七星命盘的中心。”君虞说道，“它能助人沟通天道，无论你有什么问题，应当都可以得到一个答案。”
　　君虞话风一转：“不过那个答案大概不会多么直白，需要你自己多加琢磨。”
　　绪以灼紧张得将衣服攥得皱巴巴的。
　　在君虞说她可以问一件事情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想要问的是什么事。
　　只是那件事情，天道真的能给她答案吗？
　　将绪以灼带到阁顶的观星台后，君虞便退开了。问天之时，旁人不得干扰。
　　绪以灼的身侧光芒流转，一个个光点漂浮在空中，宛如天上流转的星河。
　　绪以灼从未这般强烈地感觉到，有一个冥冥之中的存在无处不在，那就是天道。
　　君虞不知去了何处，绪以灼四望，观星台上只能见到她一人。
　　那个问题……
　　绪以灼的声音很轻，唯恐惊扰到什么人，让自己的希望化为泡影。她问道：“我该怎么回去？”
　　“我该怎么回去，我来时的那个世界？”
　　萤火一般的光点震颤。
　　绪以灼怀着一颗忐忑的心等待了许久，终于等到光点在她眼前组成九个字。
　　黄泉镜，鲲鹏鳞，天雪阁。
　　九个字转瞬溃散。
　　*
　　通天阁的阁顶有点像一个八卦阵，一半是露天的观星台，一半则在屋瓦之下。
　　绪以灼在观星台之外找到的君虞。
　　阁顶的屋瓦下只有只有一个房间，其中卷轴遍布，有的卷好放在两边的架子上，有的随便挂在哪里，还有的直接扔在地上。
　　绪以灼一时间觉得自己没处下脚。
　　君虞正盘腿坐在一堆卷轴中间，手中也拿着一卷卷轴，绪以灼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卷轴走到她身边。
　　“我可以把它们挪开吗？”
　　绪以灼为难地看着地面。
　　“随意就好。”君虞说着，拂袖将身边的卷轴扫开。
　　绪以灼这才有了坐的地方。
　　她没去看君虞手中的卷轴，只是问：“这些都是你的东西吗？”
　　君虞摇了摇头：“这些都是曾经在通天阁测算的祝师留下的。当年通天阁向全天下的祝师开放，因为此处有七星命盘，申请进入通天阁测算的祝师最多时有一千余人，他们观测完毕大多就地演算。绘制命图的辰朱纸无法放入空间法器，有些祝师就会将未画好的命图暂存通天阁中。”
　　“云宫关闭得仓促，很多祝师没能将他们的命途带走。而当年能在通天阁测算的祝师，大多已然作古。”
　　绪以灼问：“他们不能进来云宫吗？”
　　君虞有些无奈：“世间也不是谁都有我这般修为的。”
　　君虞说出这种话，那可一点都不叫自傲。
　　绪以灼觉得她们进入云宫很轻松，可那是因为君虞修为深厚又对阵法造诣颇深。当今世上除了她，恐怕没有人能这般轻易进入云宫。
　　事实上，就是帝女仍活在世上的那些下属都难以再入云宫，而唯一可以自由出入的那人……那鬼，正在东大陆的某片沙漠里修灯。
　　君虞看了一会儿手中的卷轴后，动手填了几笔便将它合上，侧过脸问身边的绪以灼：“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绪以灼犹豫了一会儿后点点头：“得到了，但我看不太懂。”
　　“我不好妄测天意，天道告诉你的答案究竟是什么意思，还得你自己细想。”君虞说道。
　　绪以灼认真点了点头，其实那九个字虽然令她不解，但穿越进游戏之后，绪以灼还是头一回心中有一个坚定无比的目标。
　　若说绪以灼之前出于打发时间的目的任由帝襄押着她签下了不平等条约，替她去寻黄泉镜的碎片，那么现在她就是为了自己在找。
　　除了黄泉镜，她还要去寻鲲鹏鳞和天雪阁，虽然她不知道这三样东西有什么用处，但先找齐了总没有错。
　　绪以灼问：“你来这里要做的事做完了吗？”
　　君虞握着卷轴的手紧了紧。
　　她含笑道：“已经做完了。”
　　“唔，”绪以灼又问，“那我们直接离开吗？”
　　君虞摇了摇头：“进入云宫的几乎难得，我带你四处走走吧。”
　　“好啊。”绪以灼高高兴兴地应声，先一步站了起来。
　　君虞收好地上那些属于她的卷轴，放入自己在通天阁的架子后，才向绪以灼走去。
　　绪以灼惊讶道：“竟然有这么多吗？”
　　君虞放回架子的命图有数十卷之多，那只架子上还有几百卷命图，不知是不是都是君虞的。
　　“也不算多。”君虞轻描淡写道。
　　她自己都不太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测算的。
　　在能进入云宫之前，她就一直在测算同一件事，等她终于找到云宫阵法的缺漏，她一有机会就会避开所有人前往通天阁，已不记得自己究竟来过通天阁几次。
　　好在，她终于算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
　　走在空旷的宫道上，绪以灼感到了一丝孤独。
　　“以前这儿有很多人吗？”绪以灼喃喃道。
　　她身侧的君虞摇了摇头：“居于云宫的人很少，大多都是灵力幻化出的侍者。即便通天阁向其他祝师开放，一月内也只许五名祝师入内。”
　　绪以灼忍不住想，当年帝襄究竟是怎么在这种地方待下去的？
　　一座同城池一般大的宫殿，除她以外却没有几个活人。
　　甚至宫殿底下的妖魔都要比宫殿里头的人多。
　　云宫中的建筑高大宏伟，初见震撼，待久了心中却是说不出的压抑。
　　君虞看出绪以灼心绪有些不宁，摸了摸她的头道：“修真界从未有过皇帝，但当年帝女在修真界就如同凡间的帝王，人修，妖修，鬼修，凡在西大陆的修士无不臣服。凡修真界大事皆递至云宫，修士踏入云宫，大多不敢言语。”
　　她又问：“不喜欢这样的地方？”
　　“也还好。”绪以灼摇了摇头，“就是有点感觉到当时的氛围了。”
　　君虞微微一笑：“云宫本身就会带给人震慑，一些人踏入此地说不准还畏惧得当场匍匐，你的表现已是很好。”
　　这一夸奖让绪以灼有点心虚，她看上去的修为和表现出来的样子差距也太大了。
　　君虞道：“此届叩仙门，以灼可得魁首。”
　　绪以灼干笑两声，君虞或许不知道她的真实实力有多强，但一定不会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修士，她这个时候谦虚的话恐怕就显得有些虚伪了。
　　君虞看着她的眼睛：“以灼若得魁首，想拜入何人门下？”
　　绪以灼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君虞。
　　这事眼见着是没法糊弄过去了。
　　绪以灼小声问：“我若是说我想拜入离生门，你会不高兴吗？”
　　君虞许久没说话。
　　好一会儿，她才用低低的，仿佛琢磨了那三个字很久的声音说道：“……离生门啊。”


第74章 
　　“为什么要去离生门呢？”君虞定定地看着绪以灼。
　　“额……”绪以灼答不上来。
　　她总不能说因为她看上了人家门派的镇派之宝。
　　“先前我问以灼可愿拜入我门下，以灼说更愿意留在东大陆，然而还没过几月，你就来了西大陆。”
　　绪以灼无言以对，额头上冒出冷汗。
　　她原来确实打算在清平镇待到天荒地老，但这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么？她总不能让老李一个人来西大陆吧，要是他遇到危险该怎么办呢？
　　“以灼……难道是因为对我有意见吗？”君虞噙着笑意问道。
　　那抹无端透露出危险至极气息的笑把绪以灼一下子吓醒了。
　　她以往最爱睡懒觉，此刻却抱着枕头睡意全无。此时时间也不早了，她昨夜睡觉的时候忘了关窗，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屋里，看这亮度约莫是巳时。
　　绪以灼觉得脑壳疼，她怎么就做了那么一个梦呢？
　　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绪以灼昨晚的梦境，和她白天想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在云宫的那一夜，君虞其实没有多说什么，最后笑了一笑就不再提及此事。可再平常不过的笑容却让绪以灼汗毛倒竖，仿佛小动物遇到危险时本能的反应。
　　是错觉吧，一定是错觉吧？
　　君楼主那么光风霁月一个人，她怎么会觉得君虞周身气压有一瞬间低了下去呢？
　　绝対是错觉！
　　绪以灼用力晃了晃脑洞想要把那些奇怪的念头晃出去，让你一天天的有事没事就上网冲浪，思想都被带歪了！
　　距离那一晚，说起来已经过了快十日。
　　绪以灼下床后离开房间，正好遇见新搬来她这间小院的人。
　　她目送着严巧心在阆芜馆侍者的带领下搬到她隔壁的房间，严巧心扭头看见绪以灼，一阵无语：“你这是什么表情？”
　　是怀疑自己没睡醒的表情。
　　绪以灼跳下台阶，抓着严巧心问：“你怎么来这里了？”
　　“你不知道吗？”严巧心纳闷道，“但凡获取叩仙门凭证的修士，都要入住阆芜馆。”
　　绪以灼怔了怔：“也就是这几日还有其他人要搬来？”
　　严巧心道：“距离叩仙门不到五天，这时候差不多也该过来了。”
　　她拍了拍绪以灼的肩，压低声音避着阆芜馆的修士道：“不过就这小破院子，估计到举办那天也只有我俩。”
　　“那你为什么住进来？”绪以灼才不相信严巧心没有任何背景呢。
　　严巧心理直气壮：“因为我低调。”
　　严巧心才不会承认是因为她的师门在修真界风评不佳呢。
　　有实力参加叩仙门的，若是说没有一点儿背景那不太可能。严巧心自认只有她这样不想说来历的和绪以灼这样看不出来历的才会住到这样的小院子里。
　　结果她还没有在自己的房间安顿下来，又一个人来了小院。
　　来人是个容貌清秀的姑娘，看上去比较内向，见着院子里头站着的绪以灼和原吾后腼腆地笑了一笑，然后便跟着带领她来到此处的修士去了自己的房间。
　　这个小院里头能住六个人，一下子快一半的房间都住满了。
　　严巧心看着那个姑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疑惑地挠了挠头：“那个人是谁啊？”
　　绪以灼摇摇头：“不知道，感觉完全没见过。是原来就有名额的人吗？”
　　严巧心否定：“不可能，那些人不是出身大家族就是出身大宗门，不可能和我们挤一个小院子。”
　　她们此时的遗憾，没过多久就得到了解答。
　　在绪以灼和严巧心准备一起去街上买早饭的时候，有人怯怯叫住了她们：“请问……你们知道阆芜馆的饭堂在哪里吗？”
　　房门半敞，那个姑娘就在门前看着她们。
　　绪以灼道：“阆芜馆不管饭，如果有饮食需求的话，需要自己去买。”
　　筑基修士差不多就能辟谷了，十天半月不吃东西什么事也不会有，阆芜馆也就没有设立饭堂。
　　当然那些宗门世家的院子每日会送来点心，但这就不是她们能享受得到了。
　　姑娘神情遗憾了一瞬，但还是礼貌向绪以灼道了谢。
　　绪以灼道：“我们正巧要出去，姑娘要同行吗？”
　　“好呀。”姑娘轻轻柔柔地应了一声。
　　走到绪以灼身边，她主动介绍了自己：“我叫蒋余微。”
　　*
　　绪以灼好一会儿都是恍惚的。
　　蒋余微……她就是蒋余微么？
　　蒋余微给她的感觉不像一个修士，更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令人难以想象她会夺得轮回之境的魁首。但是转念一想她收集鲛珠的方式，好像又可以理解了。
　　“因为我修为真的很低，而且是一个医修，打不过轮回之境里的其他修士，就只能用这样的办法了。”蒋余微真心实意道。
　　这个修为很低，自然是相对于轮回之境里头其他修士而言的，至少蒋余微接近筑基后期的修为比绪以灼和严巧心都高上不少。
　　“此次是占了轮回之境规则的便宜，等到了叩仙门，我应该是走不了多远的。”蒋余微说道。
　　叩仙门的规则早早就通知了她们，第一日会有一场混战，择出四十八名修士，之后修士们通过抽签分出八个小组，组内每两个修士都要対决过，胜场在前三的修士进入下一轮。
　　之后就是规则最为简单明了的淘汰赛，二十四个修士两两対战，直到只剩下六个修士。这时候会有一场复活赛，先前被淘汰的修士可以自由参与，通过一场大乱斗决出两名修士和先前的六名修士继续淘汰赛，直到决出魁首。
　　这样一対一，且不受周围环境干扰的战斗不管是对严巧心这样阵法出众的人，还是対蒋余微这样比较能苟的人来说都比较不利。
　　绪以灼倒是不担心她能不能赢，她操心的一直是怎么样才能赢得没那么惹眼。
　　要是表现得实力过于强劲了，离生门说不准会怀疑绪以灼是不怀好心的卧底，或者干脆就是来消遣他们的。
　　轮回之境关闭后，云雾城的人都少了不少，毕竟叩仙门不开放观战，大多人比完轮回之境这一环节就会离开，而离开的那些人里头不乏拖家带口的。
　　体验过长街的拥挤后，绪以灼只觉得此时街上有些空旷。
　　她忍不住想起上次和君虞携手在街上走过，情绪不禁有些低落。
　　绪以灼碰碰身边人的胳膊：“严巧心，你想过要拜入谁门下吗？”
　　“魁首才有的选，我又拿不到。”严巧心满不在乎，“而且我已经有师门了，我就是来叩仙门见见世面。”
　　绪以灼问：“你当时是为什么拜入你的师门的？”
　　严巧心道：“我是我师尊捡回去的孤儿，捡回去的时候就在师门里头了。”
　　绪以灼顿了顿，换了个问法：“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当然没想过啊，我师尊対我可好了，我为什么要走？”严巧心不解地看着绪以灼，“你问这些干吗？”
　　绪以灼叹了口气：“有一个対我很好的人想我拜入她的师门，可是我另有所属，不知道该找个什么理由拒绝能让她好受些。”
　　这话把严巧心听愣了，她还没想到有人竟然会有这样的苦恼。
　　她道：“你不会觉得你能拿到魁首吧？”
　　绪以灼确实挺强的，可是那些大宗世家最不缺的就是怪物，严巧心觉得绪以灼在那些怪物手上不一定讨得了好。
　　绪以灼惆怅道：“不出意外，这一届的魁首就是我了。”
　　严巧心：“……”
　　绪以灼的仔细让严巧心无言以対。
　　好一会儿后她说道：“那就，勉勉强强算你能拿到魁首吧，你想加入的那个宗门，与那人想你加入的宗门相比如何？”
　　绪以灼道：“大约是比不上的。”
　　不说另一个选择对象是世外楼了，活人都少有会往离生门跑的。
　　严巧心问：“差别多大？”
　　绪以灼想了想，还是出于信任决定给严巧心透点底：“大概……大概就是几大仙宗之一和世外楼的差别吧。”
　　严巧心傻掉了。
　　“你图啥？”她伸手捂上绪以灼额头想试试她有没有发烧。
　　忍不住又问道：“你说对你特好的那人……总不会是原吾吧？”
　　“你不要乱想！”绪以灼可受不了这污蔑，“她哪里対我好啦？”
　　也是，原吾和绪以灼只能算关系不错。
　　可世外楼还有哪个人可能对绪以灼好呢？
　　严巧心就是想破了头，也不会想到君虞那儿去。
　　她看向绪以灼：“你就把你想加入那个宗门的理由告诉她呗，不能说吗？”
　　绪以灼唉声叹气：“不可说……算了算了，努力糊弄过去吧。”
　　竟然有人会不想加入世外楼，严巧心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绪以灼。
　　这时候，空中一艘云外飞舟飞过，盘旋数圈后，落在了云雾城的登云台上。
　　蒋余微拿着刚买到还热气腾腾的小吃向她们走来，说道：“那是南境的飞舟。”
　　严巧心点了点头：“南境的修士此次应当是一起来的。”
　　绪以灼忽然间想起，自己在空胧山见到的于望舒，似乎就来自南境。


第75章 
　　南境的人一来，阆芜馆显而易见热闹了许多。
　　绪以等人回去的时候，原先有些冷清的大门不少修士进进出出，一问才知道除了南境全员到齐外，其他四个区域也陆续来了不少人。
　　实际要参加叩仙门的修士确实只有几人，但是算上同行的宗门和家族长辈人数就多了。
　　原先阆芜馆不禁止修士御剑，这会儿倒是不好乱飞了，飞到人家院子的上空被当做敌袭打下来也是有可能的事。还好严巧心认识路，蒋余微也记得个大概，绪以灼跟着她俩顺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白天休息了会儿，深更半夜就睡不太着。绪以灼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会儿，突然意识到此时已是冬天了。
　　只是窗外草木葱茏，一点也看不出冬日的萧肃之景。
　　绪以灼也不觉得冷，其实看云雾城长街上行走的行人，有不少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似乎不是气温不低，而是她如今对温度的变化没有那么敏感了。
　　绪以灼百无聊赖，忽然间就想去云海看看。
　　绪以灼踩着玄无剑，小心翼翼避开那些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能住进去的大院子，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来到阆芜馆外。之后的路就好走很多，因为地势的原因，她站在高处几乎能将云雾城全城收入眼底，绪以灼远远地就看见了云海的渡口。
　　守在云海的修士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绪以灼能感觉到他修为深厚，却察觉不出究竟有多高。因为客人不多，这个修士平时都闭着眼睛，仿佛在打盹。
　　但只要有人接近，哪怕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他也会立刻睁开眼来。
　　修士掀掀眼皮看了绪以灼一眼，说道：“是你啊。”
　　绪以灼有些惊讶：“您认得我？”
　　修士道：“云海之景虽美，却也少有人会在短时间内来第二次。”
　　毕竟云海只是云海，除此再无它物了。
　　绪以灼想，她其实只有
　　第一回是认认真真来赏景的，第二次来是同君虞通过云海前往云宫。
　　修士抛给她一个开启云舟灵石沙盘的钥匙，说道：“云海一眼瞧去云雾茫茫，不见他物，但里面还藏着许多东西，有缘人方可得见。”
　　忽得指点，绪以灼接过钥匙的时候还有些受宠若惊。
　　然后便见修士一摊手：“给钱。”
　　绪以灼：“……”
　　你刚刚的高人气度一点都没有了啊！
　　绪以灼付过灵石后，通过钥匙的指引找到了对应的云舟。先前几次云舟都由君虞操控，绪以灼生疏地摆弄着灵石沙盘，让云舟慢慢往云海深处飘去。
　　天上是一轮渐盈凸月，虽不如满月明亮，但舟中也落了一地白霜。
　　莲灯聚拢又散开，永远想不到下一刻它会往哪里飘去。
　　绪以灼卧在舟中，枕着无涯云海，披着明月清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灵石沙盘黯淡下去，忽然间就失了方向。而一朵墨色的莲花，悄无声息地从绪以灼身侧长出。
　　等绪以灼忽然从梦中惊醒，看见被她抱在怀里的方生莲镜，自己又到了云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她戳了戳墨莲：“是你干的？”
　　墨莲被她戳得左右摇晃，就算它真表达了什么，绪以灼也看不出来。
　　对自己能进入云宫这件事，绪以灼倒是没有意外太久。方生莲镜是帝襄的象征，而帝襄是云宫的主人，如今她身怀方生莲镜，能进入云宫是完全说得通的事。
　　帝襄这种时而金手指时而坑货的情况，让绪以灼心情很是复杂。
　　虽然不知道方生莲镜把她带到云宫是要干什么，绪以灼还是下了船。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便去了通天阁。
　　绪以灼御剑往通天阁顶飞去，虽然因为周围禁空阵的影响飞得不太稳，但还是顺利到了。
　　刚落地方生莲镜就从绪以灼怀里飞出去，绪以灼不明所以地跟上，最后跟着它一直往通天阁下走。
　　整座云宫灯火通明，即便它的主人已经离开了千年，每夜烛火也会按时燃起。通天阁却是例外，除了顶层其他几层一片昏暗，只有星图上的星子发着光。
　　绪以灼没有看到其他东西，只看见了一张又一张的星图。
　　已经走到了底层，她却还不能停下。方生莲镜移动了每一层星图上几颗星辰的位置，等最后一个星子归位后，光华流转，随着持续响起的闷响，底层地上的星图以北辰为分界点，向两边裂开。
　　方生莲镜飘了下去。
　　“这台阶都没有啊……”绪以灼喃喃道。
　　她试着踩了下去，意料之外地感觉自己踩在了实地上。
　　一级光阶在她脚下显现了一瞬。
　　又走了几步后，绪以灼就放心地往下走，直到踩上冰层一般的地面。
　　方生莲镜轻飘飘落在了她的肩上。
　　“这是什么地方？”绪以灼不禁问。
　　没有人能回答她。
　　绪以灼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处什么地方，脚下的冰层往四方延伸开去，望不到它的尽头。
　　显然已经超出了通天阁的范畴，绪以灼甚至怀疑这块冰层是不是有整个云宫那么大。
　　方生莲镜没再给出任何提示。
　　绪以灼相信方生莲镜不会没事来消遣她，那么说明她已经到地方了，玄机就在此处。
　　头顶与四方都看不到什么东西，她能看到的只有脚下的冰层。
　　绪以灼细细看了许久，终于发现冰层之下影影绰绰的影子。
　　地下……地下……
　　绪以灼瞪大了眼睛，云宫的地下不就是镇压万千妖魔的离狱吗？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方生莲镜：“你不会想我下去吧？”
　　墨莲晃了晃身子，也不知道是在说对还是不对。
　　绪以灼神情有些为难，若说怕她倒也不怕，打不过总也跑得掉。
　　只是，她该怎么下去呢？
　　绪以灼把方生莲镜放到了地上，无事发生。
　　方生莲镜不能打开冰层。
　　总不会要她把冰层强行劈开吧？
　　绪以灼默默取出了她包裹里品级最高的一把神剑。
　　就在她准备直接劈下的时候，方生莲镜又一次飘上她的肩，蹭了蹭她的鬓边。
　　绪以灼怔了怔，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拔下发间的莲花金簪。
　　绪以灼此前从没想过它会有什么特殊之处，毕竟这只簪子的外表太过普通，顶多作为空间法器来说它的空间还是蛮大的。
　　绪以灼将金簪的底端戳入冰层之中。
　　金簪的底端是钝的，但戳入坚硬的冰层就跟戳入一块豆腐一般轻松。
　　戳入半截后，金簪就不能动了。
　　蛛网一般的金线从金簪延伸开来，转眼遍布了冰层。
　　紧接着，绪以灼听到了冰层碎裂的轻响。
　　她退无可退，最后踩在了本来打算拿来劈开冰层的神器上，御剑于半空。
　　某一刹那，冰层发出一声巨响，回音久久回荡。它化作无数碎片往下落去，又在落到某一高度的时候无声消融。
　　绪以灼低头看去，对上了一双双泛着血色的金瞳。
　　冰层之下的离狱里燃着幽蓝的火焰，被粗沉的玄黑锁链锁链的妖魔时刻受着火焰的炙烤。
　　绪以灼没有感觉到火焰该有的温度，却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
　　再看那些半人半蛇的妖魔，身上已经结了一层冰霜。
　　这不是离狱所有妖魔，她只是来到了最上面的一层，在那些妖魔身下，绪以灼看到了熟悉的冰层。
　　嘶……
　　有蛇信吞吐。
　　碧色的鳞片滑过寒冷的冰层，漆黑嶙峋的怪石，蛇妖盘踞在四处，但蛇瞳一刻不离绪以灼。
　　被这么多条蛇盯着，绪以灼觉得自己能稳住停在半空就很不错了。
　　“筑基修士？”一条上半身是精壮男子的蟒蛇直勾勾地盯着绪以灼，“你是何人，是帝襄派你来的？”
　　绪以灼点了点头，虽然不能说是帝襄派她来的，但她会来这里帝襄脱不了干系。
　　“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不自己过来？”蛇妖说话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绪以灼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唯一一个闭着眼睛的蛇妖开口道：“陇汜，不得无礼。”
　　被叫做陇汜的蛇妖立刻闭上嘴退下。
　　绪以灼看向那个闭着眼睛的蛇妖，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年迈女性，其他蛇妖的蛇鳞是碧绿色，而她的蛇鳞是发乌的青色。
　　老妇哑声道：“帝女曾经说过，千年后她或许不会亲至此处，会有另一个人携着方生莲镜与生莲簪代她前来。”
　　“你可以告诉她，融青蟒一族屈服了，愿意为她所用。我们也可以在此与你签下主仆契约，但在此之前，你要回答一件事。”
　　蛇瞳睁开，竖瞳冰冷地注视着绪以灼。
　　“你的身上，为何会有融青蟒的气息？”
　　绪以灼愣了一下，把小青从胳膊上抓了下来。
　　小青被打扰了好梦，比她还要懵，看着底下和他长得不太一样的同族，茫然地吐了吐蛇信。
　　*
　　转眼间就到了叩仙门举行的日子。
　　人一眼看去应当已经到齐了，虽然还没到正式开始的辰时，但作为此次叩仙门主持者的君虞已经可以和修士们简单说几句话。
　　但君楼主负手立于高阁之上，一言不发。
　　作为玄玉仙宗的代表，在旁协助的程玄端也不好提出，毕竟叩仙门还没真正开始，君虞一言不发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不过往届的主持者为了防止气氛太僵硬，哪怕冷淡如玄玉仙宗的太上长老，多多少少也会说上两句。
　　辰时，也就快到了啊。程玄端心想。
　　面纱之下，君虞面色如常，只有她知道自己心中并不平静。
　　直到在离辰时只差几息的时候，一个身影混入人群之中。
　　“开始吧。”君虞低声道。
　　*
　　绪以灼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人群之中，以掩饰她险些迟到这件事，然而才站稳就被人抓住了。
　　原吾压低了声音问：“你这些天到哪儿去了？楼主找了你好久！”
　　绪以灼惊道：“君楼主在找我？”
　　“谁让你一声不吭就不见了！”原吾没好气道，“还险些误了叩仙门，楼主是当心你出了事！”
　　绪以灼有些愧疚，但她也没有想到离狱里融青蟒的数量有那么多，主仆契约一个个签过去，一签几天就过去了。
　　“咦？”原吾突然间发现了什么，惊讶道，“你已经是筑基后期了？”
　　绪以灼先前刚刚筑基的修为不说参与叩仙门的修士了，在进入轮回之境的修士里头都是垫底的，但眼下虽然不算多高，但也有了中上游的水平。
　　不过几日不见，绪以灼的修为便提升了那么多？
　　这样一来原吾就自己找到了理由，绪以灼估计是在哪里闭关修炼，才这么多天毫无声息。
　　然而实际上，绪以灼修为提升全靠的她和融青蟒一族的契约。
　　甚至一个族的主仆契约也只把绪以灼的修为拉到筑基后期，已经让融青蟒的首领怀疑了好一会儿人生。
　　--------------------
　　作者有话要说：
　　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第76章 
　　帝襄给绪以灼的莲花金簪，实际上是打开离狱的钥匙。如果绪以灼没被方生莲镜带到云宫，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知道自己头上戴着的其实是什么玩意儿。
　　据寒无，也就是被其他融青蟒尊称为祖母的融青蟒首领所言，离狱共有十八层，总体呈漏斗状，越是下层的妖魔越是穷凶极恶，而且越往下离狱的生存环境越是恶劣，妖魔想要活下来往往只能吞噬其他的妖魔。
　　据说在离狱的底层只有一个妖魔。妖魔是一个统称，可以指为祸的妖修，可以指魔物，也可以指魔修。最底下那个妖魔究竟是其中哪一种，没有人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同样没有人知道。
　　绪以灼一听这设定，就知道这妖魔十有八九还活着。
　　融青蟒单体实力在离狱并不强，但是在寒无的带领下，这一族群颇为团结，割据了离狱第一层不小的地盘。会被关在第一层的妖魔当年犯的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和底下的妖魔相比还算比较好说话。
　　这大概也是帝襄在第一层给自己选择合作对象的原因。
　　准确的说这合作对象不是为她自己选的，而是为绪以灼选的。
　　帝襄本身不擅测算，但她手下有着当时全修真界最好的祝师，还坐拥着七星命盘和通天阁，没有人知道她的祝师当年为她卜算出了什么。细想后绪以灼觉得有点可怕，她的到来恐怕尽在帝襄意料之中，她甚至可能知道自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据寒无所说，帝襄当年用放融青蟒一族离开离狱交换他们的忠诚，而帝襄要驱使他们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融青蟒一族要替她找到怀有黄泉镜碎片的那位隐世妖修。
　　寒无知道那个妖修是谁。
　　正是因为知道，过去她才不肯答应帝襄的要求，她知道那个妖修是多么强大多么可怕的存在，即便他几乎不与人起争端，那也是在别人没打黄泉镜碎片主意的前提下。
　　帝襄没有在意寒无的拒绝，只道千年之后，会有人携方生莲镜与生莲簪代我来此，彼时你仍有选择。
　　千载时光，足以发生很多变故。
　　融青蟒一族选择了屈服。
　　“离狱的下几层有传来消息，底层的妖魔急剧减少。有人说是离狱在自下往上坍塌，那些妖魔被卷入了虚无之中，也有人说是最底层的妖魔打破了禁锢，在向上的同时吞噬了沿途的妖魔。”寒无无从确认这些消息的真假，但让她带领全族在离狱活到现在的直觉令她感觉到了危险。
　　无论离狱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对她来说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带着族人离开这里。
　　被打入离狱的妖魔身上都有烙印，烙印不解，他们也就无法离开，能解开烙印的只有生莲簪。
　　其实没有人知道传说中作为离狱钥匙的生莲簪长得什么样。
　　即便寒无见到了绪以灼手中的莲花金簪，也一阵不敢置信。
　　它瞧上去实在是太过普通，仅从饰品的角度来说它都不够华丽，不说离狱钥匙了，连它是个空间法器都看不出来。
　　但这样一根普通的钥匙，确实打开了离狱的大门，也确实解开了融青蟒一族身上的烙印。
　　为了避免融青蟒过河拆桥，绪以灼先和他们签完契约才解的烙印。离狱里的融青蟒并非世间所有的融青蟒，寒无没有资格代表整个种族和绪以灼签订契约，她就只能一个个签过去。
　　这是一个大得离谱的工程。
　　寒无是个了不得的领袖，哪怕在离狱这种地方，因为她融青蟒一族的生活都称得上安稳……甚至人口都在稳定地增长。
　　融青蟒一族此时的族人数量，相较一千年前已经翻了一倍。
　　把融青蟒放出离狱后，绪以灼还得负责把他们从云宫带出去。离开云宫，融青蟒们就动身前往西方的沼泽地，寒无上一次见到那个妖修就是在那里，她打算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妖修留下来的痕迹。
　　她本来想把小青也带走，但是小青死死缠在绪以灼手臂上说什么也不离开，寒无只好把小青留在绪以灼那。因为生育不易，妖修大多疼爱幼崽，寒无临行前还依依不舍地交代了绪以灼许多事情。
　　离狱里没有计时工具，绪以灼还是抽空瞥了一眼系统自带的始终才发觉自己就要迟到了，匆忙往云雾城的令台赶去，险之又险在叩仙门召开前赶到了。
　　令台是云雾城专用于举办叩仙门的地方。因为叩仙门对外不开放观战，所以令台没有建得很大，心思全部花在了防御阵法上。令台的防御阵法足以抵御大乘后期修士的倾力一击，不管里面的年轻修士打成什么样，都别想波及到周围的看台。
　　如果云雾城出了什么事，这里也是最适合避难的地方。
　　令台周边围有四座高阁，主持叩仙门的宗门按照惯例在朱雀阁落座，余下三阁一阁给世家，一阁给大宗，还有一个给不属于世家也不属于大宗门，实力又不弱的其余势力，比如说仙令府。
　　像绪以灼这样的散修和一些小势力，就只能坐在一边的石台之上。
　　绪以灼觉得有点校运会的样子了。
　　也就不用她上场的时候绪以灼能在一边摸鱼，几乎她赶到令台，君虞就宣布了叩仙门正式开始。
　　叩仙门的规则在很早之前就已告知诸位修士，君虞简单重复了一遍后，便开始了第一轮的混战。
　　百位修士，皆至令台的中央。
　　这样的场合，绪以灼的反应总是要比其他人慢半拍。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以前学校里头的一些跑步比赛跑步测试，总要发令枪响完后，其他人都跑出去一步，绪以灼才后知后觉地迈开步子。
　　等绪以灼意识到混战已经开始了，一条飘带已然打到了她面前。
　　赤色的飘带上附着灼灼燃烧的烈焰。
　　绪以灼本来打算抬手直接接下来，一到金箭却先她一步，击开那条飘带。
　　又一只金箭紧随其后。
　　本来想将绪以灼这个修为低于她的人先打落令台的筑基大圆满修士只好用飘带回护自身，匆忙后退。
　　一人握着流光溢彩的长弓轻飘飘落到绪以灼身边，含笑道：“绪姑娘，好久不见。”
　　绪以灼见着她不禁弯了弯眉眼：“于望舒。”
　　来人正是她在空胧山遇见的于望舒，如果不是于望舒，绪以灼或许还不会来叩仙门。于望舒的伤势看上去已经全好了，一边同绪以灼说话，一边射出一支支金箭，想要近身的人都被气势凛然的金箭逼退了。于望舒准头极好，基本做到了指哪打哪。
　　“听说此届秘境出了问题后，我还有些担心绪姑娘，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绪以灼跟在于望舒身边划水，谦虚道：“没有没有，叩仙门的资格还是蛮难拿的。”
　　她能那么轻松拿到其实还是沾了严巧心的光，严巧心抢了一次采珠司，能供三个人躺到轮回之境关闭。
　　说话间，有人已经被打落令台，或者被迫认输。
　　混战的节奏比绪以灼想象得还要快。
　　修为较弱的修士几乎在混战伊始就被击败，当然也有想打严巧心这种只是看上去弱的修士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绪以灼没看到原吾也没找到严巧心，倒是先发现了蒋余微。蒋余微就如她自己所说真的不擅长战斗，但她苟的能力令人叹为观止。她总能以让人无法理解的方式躲开攻击，顺手还能引到别人身上。
　　蒋余微孤身一人，谁也打不过，但是苟得很有节奏。
　　绪以灼一边看戏一边也没忘了把要偷袭的人打回去，元鸿镜悬浮在她的身侧，绪以灼时而用镜光伤人时而直接用镜子拍人，看上去毫无章法，但只有和她交手的人，就会发现这些简单的攻击竟然完全挡不住。
　　因为每一个人解决得都很快，甚至都没有什么人关注到绪以灼这边的战局。
　　反而是坐在高阁之上的人，注意到了绪以灼。
　　“这个小姑娘有点意思。”玄武阁，吊儿郎当把自己挂在栏杆上的男子对身边的和尚道，“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刚刚差点被打下去的那个和尚是不是你的师侄？”
　　和尚垂眸不语。
　　“不应当而不应当，你师侄可是半步金丹的修士，还不是那些小门派靠嗑药撑起来的，居然挡不住那个小姑娘一击？”男子兴致勃勃道，“你说，这个小姑娘是哪里冒出来的？”
　　和尚依旧没有回答。
　　但目光，却落在了令台上那个看上去颇为闲适的身影之上。


第77章 
　　混战的结果与往届相比，没有很大区别。四十八名修士里头绝大多数一开始就有叩仙门的名额，而那些通过轮回之境获得凭证的修士，只有极少数撑过了混战。
　　并不是通过实战获得叩仙门凭证的人，就一定比那些直接拥有参与资格的人优秀。可以通过天赋绝对碾压其余人的修士，也许一千年才能出一个，比如说千年之前的帝襄和千年之后的君虞。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修行资源可比修行天赋对他们的影响大多了。
　　世家子弟里头，有平庸之人，但在世家资源的支持下，弱者很难找到一个。
　　那些受血缘关系影响不深的大宗门就更不用说了，天赋不好的没点后台根本进不去。
　　直接分发的叩仙门名额其实并不多，能拿到的都是各大势力的佼佼者。修仙一途，往往越到后期越能体现出天赋的重要性，这些年轻修士里头修为最高的也就金丹初期，普通修士获得的资源与世家和大宗门的子弟压根不能比，对战时很容易就落了下风。
　　就是那些通过轮回之境拿到凭证，还赢了混战的修士里头，真毫无背景的也寥寥无几。
　　绪以灼觉得，蒋余微真的是非常励志了……
　　在绪以灼认识的人里头，只有蒋余微是真的半点后台都没有。
　　混战落下帷幕，一部分修士直接离开了云雾城，放弃之后将会进行的复活赛。只要参与了叩仙门，无论最后名次如何，都能拿到一份珍贵的修行资源。许多修士对自己的实力颇有自知之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份资源来的。
　　余下的四十八名修士当场就要去抽签分组，绪以灼抽到的是戊组，组内没有她相熟的修士。唯一一个勉强算认识的是混战伊始攻击绪以灼反被于望舒击退的使用飘带的修士。绪以灼抽完签后有听到同组的人窃窃私语，似乎那位修士虽然不敌于望舒，但实力颇强，在他们这个组里基本定下了一个出现名额。
　　严巧心和原吾被分到了同一个组，于望舒和蒋余微又在不同的组。
　　于望舒毕竟出身世家，这四十八个修士她绝大部分都认识，会阆芜馆的路上就给绪以灼讲了讲她这个组的情况。某种意义上来说绪以灼运气还挺好的，她这个组的实力应当是八个组里头最弱的，没有特别强的修士。
　　绪以灼在心里道，如果算上她那就有了。
　　组员的实力强不强对绪以灼影响不大，反正强不过她，弱一点也就利于她划水摸鱼。混战之后修士有三日的休息时间，修士们基本趁着这三日去打听对手的情况，或者抓紧时间强大自身，只有绪以灼整日在离生门附近徘徊。
　　作为几大仙宗之一，离生门自然也有人来观看叩仙门，而且离生门此次来的人甚至是现任的门主。
　　绪以灼远远地见过那位门主一面。
　　离生门的诸位修士同样住在阆芜馆，但由于这个门派的特殊性，他们住在阆芜馆最角落的院子。越往深处走越是荒凉，绪以灼连个问路的人都遇不到，能不能找到全凭运气。
　　听多了离生门各种诡异的传闻后，分明周身曲径通幽，草木葱茏，绪以灼莫名感觉鬼气森森。
　　心里头想着鬼，绪以灼走着走着，冷不丁就遇到了一只。
　　头顶的槐树上突然倒挂下来一个人。
　　半透明的少女好奇地盯着她：“你是谁，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乍然对上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绪以灼大脑空白了一瞬。
　　女鬼强调：“这里是离生门住的地方哦。”
　　绪以灼脱口而出：“我迷路了。”
　　也不知道她究竟迷过多少次路才能把这句话说得这么顺溜。
　　女鬼一点儿也没怀疑就信了，可能是因为鬼修和人修的修真资源大多不相同，极少起冲突的缘故，鬼修们都有点傻白甜，女鬼当下就要给绪以灼带路。
　　绪以灼刚开始紧张了那么一会儿，很快就冷静下来。
　　鬼修没有许多人传言中的那么可怕，他们面目也不狰狞，至少绪以灼看到的这个鬼修是这样的。
　　女鬼有点活泼，蹦蹦跳跳地带着绪以灼往外走，在经过一扇月洞门的时候，她猛地停住了脚步，拽着绪以灼就躲到了墙后。
　　绪以灼跟着女鬼鬼鬼祟祟地从墙后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去。
　　女鬼显而易见是在躲人。
　　她躲的那个人是一个身姿挺拔，渊停岳峙的男子，玄黑的华服和苍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看上去仿佛是一个病秧子。
　　男子似乎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躲在月洞门墙后的一人一鬼。
　　等人走后，绪以灼问起他的身份，女鬼语气十分随意地说：“哦，那是我们离生门的门主。”
　　她说话的语气仿佛那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绪以灼不确定道：“你们门主……似乎不是鬼修？”
　　女鬼点点头：“现在还不是呢，再过几年应该就可以断气直接转化为鬼修了。”
　　也只有离生门的人能把断气说得跟吃饭一般平常。
　　绪以灼问：“你为什么要躲他呀？”
　　“他可烦人了，”女鬼小声抱怨，“跟个老妈子一样。”
　　啊这，还真看不太出来。
　　女鬼确定门主走远了之后，继续给绪以灼带路。鬼修似乎都不喜欢阳光，女鬼每一步几乎都走在周身树木、矮墙和假山投下的阴影里。
　　离生门占据了很大一个院子，好一会儿她们才走到出口。
　　“我就送到这里啦。”女鬼站在槐树的阴影里，再往前一步头顶就没有任何东西的遮挡，“你要是无聊的话，也可以过来玩哦。”
　　绪以灼一边点头一边问道：“我可以问下你的名字吗？”
　　女鬼弯了弯眉眼：“我叫张缘。”
　　*
　　三日后，小组赛如期举行。
　　令台能够裂开，它一共裂成了八块，以供八个小组同时进行比赛。
　　只要某位修士不因为某场战斗失去了作战能力，理论上每个小组能比十五场。年轻修士们灵力有限，支撑他们打上一个时辰就很是不错。按一场一个时辰，一天比四场算，叩仙门给了小组赛总共四天时间。
　　实际上两天的时候各小组差不多就比完了。
　　绪以灼将对面的修士击落令台后，眼看着剩下的时间只够再比一场，今日她是不用上台了，便低调地离开。
　　她不声不响地去了玄武阁。
　　几大仙宗来的人都被安排在玄武阁，离生门的人自然也不例外。这几天绪以灼又去了离生门的院子几次，和张缘打好了关系，女鬼已经在撺掇她以后到离生门来了。
　　顺利得令人不可思议。
　　加入离生门一事目前十分顺利，但也有不顺利的事情。
　　张缘撑着一把水红色的油纸伞从玄武阁里走出，正好看见绪以灼望着对面的朱雀阁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她戳了戳绪以灼的胳膊。
　　“我惹一个人生气了。”绪以灼蔫头耷脑道。
　　至于她被她惹恼了的那个对象是谁，自然是君虞。
　　在从原吾那里得知君虞找了她许久时，绪以灼是打算去过君虞赔罪的，然而混战一结束，她就把这件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等她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君虞，想要去找她的时候，人却不肯见她了。
　　君虞没有直接拒绝绪以灼，但绪以灼回回找她都扑了个空。
　　最后还是原吾偷偷摸摸告诉她，以她在君虞身边待了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表面上她虽然一切正常，但实际上肯定是气到了。
　　君虞担心绪以灼出事找了她那般久，绪以灼安然无恙回来后，连句话都不同她说，气上加气。
　　绪以灼这会儿倒是想赔罪，可是她平时找不到人，叩仙门倒是能看到人，可是周围人多眼杂，若让别人看见君虞同她这一个平平无奇的筑基期小修士这般好，绪以灼也有点担心有人会说君虞闲话。
　　君虞一直是一个超然世外的形象，和她在一起时的模样很不一样。
　　而且。
　　绪以灼远远看向朱雀阁。
　　朱雀阁里外都有世外楼的修士守着，普通修士压根不能进君虞身。绪以灼自认她和君虞的交情只是私交，知道她们有着一层关系的人应当不多，绪以灼觉得自己恐怕登不上朱雀阁。
　　“算了。”绪以灼很快就不再纠结。
　　她和君虞的身份差距太大了，君虞估计懒得和她计较，这几日，大概也就是懒得理她罢了。
　　她们这样没有交集的状态，似乎还要更合理一些。
　　绪以灼自己说服了自己，便高高兴兴地去同张缘说话，自然不知道高阁之上有人蹙了蹙眉。
　　“她可来过朱雀阁？”君虞问道。
　　宿灵摇了摇头：“不曾来过。”
　　君虞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有多少注意落在绪以灼身上，绪以灼有没有来过朱雀阁，她比所有人都清楚。
　　只是忍不住想要再问一问。
　　好像从别人口中得知才能彻底死心。
　　没良心。
　　君虞看着远处与人相谈甚欢的绪以灼在心里道，无声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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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你们肯定好奇君虞为什么对灼灼这么好。
　　现在还不可说，不可说。
　　这篇文我为什么会写得这么长啊【呆滞】


第78章 
　　“走呀，我们去看看乙组那边。”张缘拉着绪以灼的袖子，带着她往乙组的区域走去。
　　张缘此刻不是她在离生门的院子待着时半透明的样子，鬼修在普通修士面前为了避免麻烦，往往会用一点灵力让自己身体变得凝实。
　　此刻张缘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身材高挑的少女。
　　她比绪以灼高上许多，大概是她见过最高的女生了。张缘拉着她袖子时，绪以灼还得配合着把手抬起来一些。
　　乙组的比赛是八个组里头最有看头的。
　　绪以灼没有认识的人被分在这个组，但这个组八个修士里头有六位实力非常强劲，没有那个组的战况能比他们激烈。绪以灼和原吾赶到的时候，刚好听见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
　　一个人在她眼前倒飞出去，在围观者惊慌的喊声中狠狠砸到地上。令台之外的地面不如令台坚硬，地上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绪以灼看着觉得自己身上都隐隐发疼。
　　而一道剑光，竟然追着已无反抗之力的修士而去。
　　倒在地上的修士瞳孔紧缩。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女挡在了他面前，挥袖振开剑光。衣袖被劲风鼓起，露出内侧用金线绣出的繁复花纹。宿灵冷着一张脸，声音同样冰凉：“梁道友，点到为止。”
　　被她称为梁道友的是此刻仍站在令台之上的修士。他怀中抱着剑，掀了掀眼皮看看险些被他一剑重创的修士，懒散地点了点头算作回应，一副闲散模样跳下令台，没再把目光往这边投上半分。
　　绪以灼身边有人不满的低声道：“这梁求玉好生嚣张。”
　　他的同伴喝止住他：“你别乱说，小心被人听去传到他耳朵里！”
　　那人连忙闭了嘴。
　　宿灵指挥医修将那半身是血的修士抬走时，绪以灼小声问张缘：“梁求玉是什么人？”
　　“是元魄宗据说百年难遇的天才。”张缘也小声回答绪以灼，“这人确实有几分本事，但为人飞扬跋扈，在修真界有不小的恶名，可都被元魄宗压了下去。反正我看不起这人。”
　　被他击下令台的修士不说已经败了这场，就算没败他也已经没了还手的能力。双方并非死敌，梁求玉竟然対一个无法反抗的人下此狠手，作风不是一般的狠毒。
　　绪以灼已然听到有人说，看那修士如今的伤势，恐怕接下来也比不了了。
　　张缘皱了皱眉：“他対梁求玉本无威胁，梁求玉竟然把人伤成这样。”
　　哪届叩仙门都会有修士重伤，但这往往发生在势均力敌的两人之间，因为対方实力相当不得不用上全力，这个时候修士自己都没法收手。
　　如果双方实力差距悬殊，反而不容易有人伤到。更强大的那个修士多的是办法让弱些的修士输掉比赛，且不伤及他根本。
　　受伤的修士实力不算弱，但和梁求玉仍有不小的差距。
　　绪以灼虽然目前挺讨厌这人，但也不得不承认，梁求玉是此届叩仙门最强的修士之一。他是唯一一个突破了金丹的修士，而且他的实力完全対得起他的修为。
　　每突破一阶修士都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像原吾虽然已是半步金丹，但只要她没有真正突破，气势上就弱了梁求玉一截。
　　绪以灼刚想到原吾，就听见身边有人道：“若不以命相搏，这人比小五强上一线。”
　　绪以灼扭头看去，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的人正是时常跟在君虞身侧的宿灵。绪以灼好奇问道：“若双方以命相搏呢？”
　　宿灵语气淡淡：“小五会赢。”
　　她没有跟着那些医修离开，而是留在了令台附近。绪以灼问道：“宿灵姑娘可是找我有事？”
　　宿灵点点头，干脆道：“楼主找你。”
　　绪以灼有些讶异，她问君虞有什么事情找她，宿灵答不上来。她只负责传达君虞的话，至于君虞什么要这么说，宿灵就算心里好奇也不会去问。
　　绪以灼有些愧疚地看向张缘，本来两人约好了一起观战，结果现在什么都没看到她就得走了。然而张缘应该是听到了她们的対话，跑得比绪以灼扭头的速度还有快，见绪以灼看过来用力向她挥了挥手：“明天再见呀！”
　　一旁宿灵无声催促，绪以灼向张缘道了别后，便跟着她去了朱雀阁。
　　有宿灵走在前头，绪以灼一路畅通无阻，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君虞坐着窗边眺望窗外，然而景色举不达眼底。
　　宿灵将人带到后就退下了，抱着君虞的剑，守着紧闭的门外。
　　一时间这一层里绪以灼只能看见君虞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觉得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很是尴尬。
　　还是君虞回头看着她，轻叹一声，道：“坐下吧，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她说话的语气，让绪以灼想起中学考砸后把她叫到办公室，看着她手足无措无奈道不会把她怎么样的班主任。
　　绪以灼坐到座位上时，还有点与班主任面対面的紧张。
　　在她意料之外的，君虞没有责备她，而是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绪以灼愣了一下：“戊组的修士……”
　　“不是叩仙门。”君虞道，“你不见的那几天，有没有受伤？”
　　绪以灼连忙摇摇头：“我没事，就是被一些事情耽搁了。”
　　君虞微微颔首，没在追问。
　　自认识以来绪以灼已经暴露了无数疑点，但君虞没有问过其中任何一件，从不去冒犯绪以灼的隐私。
　　対许多人来说，君虞可敬又可畏，他们说若是自己站在君虞面前，无论君虞看上去再怎么温和，自己恐怕也会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是対绪以灼来说，和君虞相处是一件特别舒服的事。
　　她的温柔无处不在，关心总是恰到好处，而且许多绪以灼在其他人面前需要隐瞒的事，在君虞面前却无需隐藏。
　　君虞知道她的来历非同一般，但她不会対此抱有不一般的心思。她将那些不凡的事物都看作寻常，如一个知心的朋友一般与绪以灼相处。
　　除去独处，在君虞面前几乎是绪以灼最放松的时候。
　　她说话也自在了不少，嗓音软软的有点像是在撒娇：“我之前找了你好几次，你都没有人。”
　　君虞微微一笑：“你既忘了来找我，我便也晾你几日。”
　　绪以灼玩笑道：“好记仇啊。”
　　先前小小的别扭在几句话间便烟消云散。
　　绪以灼也往窗外看，说道：“君楼主这里的视野可真好。”
　　“既然这么想，无事的时候也可以多来几次朱雀阁。”君虞倒了一盏茶，推到绪以灼面前，“此茶清甜，应当合你的口味。”
　　绪以灼不喜欢苦的东西，她极少饮茶，君虞见她喝得最多的便是牛奶。也许是她的心理作用，她总觉得绪以灼身上的淡香下还藏着一股奶味。
　　绪以灼小心抿了一口，弯了弯眉眼。
　　确实几乎尝不到茶的苦味，却又保留了茶的清香。
　　“明日我大概是没法过来，已经同人约好了去观战。”绪以灼说道，而且明日八个小组应当都能比完，“再过几日吧，再过几日我空闲的时间更多些，那时候可以过来。”
　　之后的淘汰赛対绪以灼而言要轻松很多，她比完一场就能休息很长时间。不像今日她足足比了三场，而且为了给修士一定的恢复时间，这三场不是连着比的，其中的间隔不多不少，至少不够绪以灼跑别的地方晃悠。
　　君虞问：“与你约定的那人可是刚刚站在你身边的姑娘？”
　　“啊対，”绪以灼想起了什么，声音一下子弱了许多，“她是离生门的修士。”
　　君虞语气里有着淡淡的无奈：“看来你确实铁了心想要去离生门。”
　　绪以灼只能干笑，若是対其他人她还能扯些诸如対鬼修门派好奇之类的理由糊弄过去，但是真在君虞面前，脑子里各种理由一句都说不出来，绪以灼不想欺骗君虞。
　　“我也不问你缘由，”君虞一直很是善解人意，“若是在离生门遇到什么困难，想要离开的话记得同我说。”
　　绪以灼心里又感动又愧疚。
　　“対了，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君虞问道，“早年我与离生门也有些接触，不记得离生门还有这一号人。”
　　“她叫张缘。”绪以灼想了想，“她在离生门似乎辈分不高，可能是近几年才入门的弟子，或许因为如此你才没见过。”
　　绪以灼自然也好奇过张缘在离生门的身份，张缘自称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弟子，绪以灼见她见到了谁都师兄师姐地叫，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加怀疑。
　　因为和张缘走得近，这几日她又见到了几个离生门的鬼修。离生门修士间相处十分融洽，只看他们相处几乎感受不到阶级之分。也许正因为如此，张缘一个普通弟子也敢偷偷吐槽门主是个老妈子。
　　和那些随和散漫的鬼修比起来，离生门里头反而是门主这个活人最不好接近了。
　　“张缘吗？”君虞垂着眸，若有所思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第79章 
　　在第三日的时候，蒋余微所在的丁组也结束了比赛。
　　绪以灼合理怀疑丁组的进度这么慢和蒋余微有很大的关系。一般来说一刻钟的时间就够修士们分出胜负，叩仙门按一场一个时辰来安排赛时，是因为以年轻修士们的灵力储备，少有能够支撑一个时辰的。
　　但蒋余微没有哪场用时在一个时辰以下。
　　她精打细算自己的每一分灵力损耗，成功耗死了大部分对手，以丁组第二的成绩成功晋级。
　　蒋余微走下令台的时候擦了擦额角的汗，但她的对手此时已然面无血色。
　　绪以灼觉得，那位修士可能这辈子都不想看到蒋余微了。
　　蒋余微看见在台下等她的绪以灼和严巧心，露出一个笑容，快步向她们走了过来。等蒋余微也比完，绪以灼认识的几个人全部都进入了二十四强。乍一看她认识的人也不多，但是仔细一想，算上她自己二十四强里头有五个名额都被她们占了，已然超过五分之一。
　　蒋余微走到她们身边，声音没什么精神：“好累啊，等抽完签，我一定要睡上一天一夜。”
　　绪以灼还是蛮佩服蒋余微的，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她一样对自己实力的认知如此准确，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最大程度地利于自己的灵力。消耗对手的办法谁都想得到，但只有蒋余微这么做的时候不出一丁点儿差错。
　　她的每一场都是以弱胜强，唯一输的那一场也是因为对手强大她太多，她没法在耗完对手所有灵力的前提下躲开致命的攻击，只能认输。
　　三日下来，对蒋余微来说消耗最大不是灵力，而是她的心神。
　　这会儿她也是勉强打起精神，只等抽完签后回阆芜馆休息。
　　她们要抽取的是下一阶段的对手。
　　绪以灼随意取了一块木牌，木牌上的数字是七。她看了看严巧心和蒋余微的牌子，见上面的数字不同后放下了些心。
　　虽然知道越往后她们对上的几率越大，但绪以灼还是希望这个时候可以来得晚一点。
　　这时候原吾取完木牌朝她们走了过来，几人一对数字，严巧心当即靠了一声。
　　她和原吾的数字是一样的。
　　“我直接认输吧。”严巧心死鱼眼。
　　一副放弃挣扎的咸鱼模样。
　　在轮回之境里头严巧心躲了原吾那么多天，自然是对她们之间的实力差距有着深刻的认识。严巧心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拖着原吾走了，离开轮回之境后原吾基本和世外楼的弟子们走在一起，昨夜她们短暂地聚了一聚，严巧心还和原吾约好今日去云海玩，哪想得到这么巧，她们竟然成了下场比赛的对手。
　　蒋余微没管自己下场要和谁对上，打了个哈欠后就和绪以灼道别。她太过疲倦，必须得回去休息了。
　　绪以灼没急着走，她也在等人。
　　不多时绪以灼就看见了于望舒，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然而笑意不达眼底，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沉重的事，拿着木牌的右手无意识间攥得很紧。
　　她没有看见人群中的绪以灼，还是绪以灼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才想过来。
　　绪以灼有些担忧：“是对手有问题吗？”
　　这不是今日绪以灼第一次见到于望舒，刚到令台时她们也见了一面，但于望舒与一同来自南境的修士有事要说，她们便没有多加交流，只约定结束后一同回去阆芜馆。
　　绪以灼偶尔会将目光投向坐在南境修士间的于望舒，好一会儿她都好好的，抽完木牌才变了脸色。
　　于望舒迟疑了一会儿，只道：“有些棘手。”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我会赢的。”
　　于望舒的声音轻却肯定。
　　她没有告诉绪以灼她的对手是谁，绪以灼也没有问，可不曾想，当日绪以灼就见到了于望舒的对手。
　　云雾城的云间阁是整个西大陆颇负盛名的酒楼，既然来了云雾城，不去云间阁似乎有些可惜。白天于望舒在云间阁订好了位置，华灯初上之时同绪以灼一同过去。
　　云间阁建在云雾城的边界，临着断崖，往窗外一看就能看见无边无际的云海。
　　因为是临时订座，于望舒没有订到雅间，好在她和绪以灼都没有那么讲究，就是在大堂用餐也没有关系。最后于望舒订到的是位于二楼一个靠窗的位子。此时已是初冬，山巅下起了小雪，随着自云海徐徐吹来的风飘落，最后被一层轻纱挡住。
　　桌边放着一只素净的瓷瓶，瓶中斜斜插着两枝梅花。这金盏白玉梅是这一带独有的，花萼如金盏，梅瓣如白玉，香味也较大多梅花浅淡。
　　菜还未上，只上了三盘糕点。云雾城的人口味清淡嗜甜，绪以灼看了几遍菜单，愣是没找到半点荤腥。
　　虽然修士少有怕冷的，但云间阁还是给每个食客配了一只精致的手炉。绪以灼揣着手炉，看着细雪落入云海，心中颇有几分闲适。
　　周边也有人说话，但声音都放得很轻。所以即便是来自楼下的尖锐声音，也能让人第一时间注意到。
　　绪以灼其实没听清那道声音说了什么。
　　坐着她对面的于望舒皱了皱眉，楼下突然爆发的嘈杂久久没有平息。
　　小二过来布菜的时候，于望舒便问他：“楼下出什么事了？”
　　小二露出为难的神情。
　　他苦笑道：“楼上已然没有雅间，下头有客人闹起来了。”
　　如果是一般的客人，小二显然不会如此为难，楼下发生的事也早就摆平了。于望舒一听便知道，那位客人的身份恐怕不一般。
　　她看不惯这等仗势欺人的人，可对店家而言，有时遇着这种人只能赔笑脸。
　　于望舒问：“没有预留的雅间吗？”
　　一般来说酒楼总会空出来几个雅间，用以招待突然到来的大人物。
　　“原是有的，”小二道，“但是今日有玄玉仙宗的仙长过来。”
　　小二还有事，布好菜后便带着托盘匆匆忙忙走了。
　　他走后，绪以灼不解地问于望舒：“云间阁既然是云雾城第一酒楼，难道无人庇护？”
　　楼下那人已然如此嚣张，云间阁竟然对他毫无办法。
　　于望舒叹了一口气：“云雾城已经大不如前了。”
　　听于望舒解释一番，绪以灼才知道，云雾城虽然仍有大城的名头，但几乎只剩下一个虚名。究其原因，竟然还是因为帝襄。
　　在帝襄当权的那段时间，作为云宫所在之地的云雾城几乎是整个西大陆的中心，然而随着修真界大半世家被帝襄血洗，帝襄本人不知所踪，云宫自封，云雾城也迅速衰弱下来。
　　就像修真界诸多修士对帝襄有近乎本能恐惧一样，他们对云雾城也有诸多忌惮。由于各方势力暗地里的打压，如今云雾城内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坐镇的强大修士。
　　如果不是各势力之间保持着微弱的平衡，云雾城可能早就被其中某一方势力吞并。
　　云雾城的弱势，意味着云间阁的弱势。
　　楼下不和谐的声音逐渐消失。
　　也不知道店家做出了什么让步，好歹是把下头那位“爷”安抚下来了。绪以灼看见掌柜一边赔着笑脸一边把人引到楼上，一人趾高气扬走在前头，后面还跟着两个走狗模样的跟班。绪以灼简直要笑出声来，这是什么纨绔子弟的标配？
　　再一细看，绪以灼发现为首那人她竟然还认识。
　　梁求玉。
　　原来是修真界第二仙宗的天才，元魄宗宗主的心头肉，难怪敢这么嚣张。
　　绪以灼看了几眼就要收回视线，不曾想梁求玉竟然站定了朝她们这桌看来。
　　“于望舒，”梁求玉用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带着玩味意思的语气道，“还真是巧，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绪以灼眉头一跳。
　　倒不是因为梁求玉的话，而是因为太长时间毫无声息，以至于绪以灼都快把它忘了的任务弹窗，在这个时候突然跳了出来。
　　【支线五十七·旭城月（二）：十载过后，明月已非当年月，今人不见故时人。】


第80章 
　　在见到梁求玉的那一刻，于望舒的神情就冷了下来。
　　“我却觉得真是不巧，”于望舒说话没有一点儿客气，“扰了我吃饭的兴致。”
　　于望舒对他没有好话，梁求玉显而易见也怒了起来：“等到了令台之上，恐怕往后你是别想有什么兴致了。”
　　绪以灼怔了怔，梁求玉就是于望舒抽中的对手？
　　她此前对于望舒很是放心，然而在知道她的对手是梁求玉后，绪以灼却不确定了。
　　梁求玉飞扬跋扈，目中无人，性格简直恶劣到了极点，可绪以灼不得不承认，他的实力就是他横行霸道的资本。
　　梁求玉给她的感觉要比于望舒更强。
　　“梁道友莫要太过自信，”于望舒冷声道，“鹿死谁手尚不好说，我观你云阳经不过修到第三转。修为既然不过如此，就不要再外头落了梁家和元魄宗的脸面惹人发笑。”
　　梁求玉气急反笑：“不过金丹后期也敢出此狂言。于家当真是昏了头，就是让于阳景来也好过让你来丢人现眼！”
　　于望舒笑了一声：“可惜于阳景这辈子也越不过我，就如同你此生也别想超过梁明月。”
　　梁求玉脸色骤变。
　　无人能预见他竟然会突然发难，剑光如落雷，转瞬即至。
　　周身诸多修士都傻了眼，似乎无人能及时挡下这一剑。
　　然而一枝梅花斜斜伸出，劈向于望舒的一剑被细弱的梅枝轻巧挡住。枝上金盏白玉梅晃了一晃，连片花瓣都没有落下。
　　绪以灼持着梅枝，笑容浅浅：“说不过就动手，这不太好吧？”
　　掌柜也难得硬气了起来，严肃道：“梁道友，云间阁严禁动武，您若再动手，我们恐怕只能请您离开了！”
　　梁求玉死死盯着绪以灼，气得脸色发青。
　　绪以灼却开始打量起枝头小巧的梅花，丝毫不把梁求玉放在眼里。
　　纨绔子弟她见得多了，最是清楚该怎么把这些人气得半死。梁求玉此时恐怕恨不得手撕了她，可偏偏就是打不过她。
　　绪以灼想到梁求玉此时会有的憋屈就想笑。
　　梁求玉确实被气得不轻，险些就要再次出手。然而他知晓自己刚刚那一剑用了十成十的修为，并非与于望舒玩笑。
　　元婴之前，恐怕没有几个修士敢硬接这一剑。
　　可眼前这个看上去修为还不如于望舒的修士竟然轻松接下了，剑势被轻易化解，几乎能将云间阁劈开的剑气只余一阵清风，飘然散开。
　　梁求玉看不出绪以灼都深浅。
　　他即便再过自傲，也知道有一些人不能随意招惹，最后一甩手收了剑，脸色难看地抛下一句：“晦气！”
　　光听他的脚步声都能听出他此时的气急败坏，两个跟班恐怕没想到元魄宗的天才梁求玉竟然会在此处吃瘪，愣了好一会儿才匆匆忙忙追上。
　　掌柜和小二们忙着给被打扰到的客人赔罪，于望舒面无表情地靠着椅背，看窗外细雪纷纷扬扬落下。
　　绪以灼犹豫了许久，看她心情似乎好了一点儿，才问道：“对上他，你可有把握？”
　　于望舒未答。
　　许久之后，她才道：“我必须赢。”
　　落雪无声，梁求玉被气走后，二楼很快就恢复了安静。于望舒的声音很轻，缓缓给绪以灼讲了一段十载之前的往事。
　　*
　　于望舒名字中的“望舒”二字，是月亮的别名。
　　但是在十年前，旭城人心目中落入人间的明月只有一人，那就是寄住在于家的梁明月，许多人都忘了，于家大小姐于望舒，她的名字也是月亮。
　　十年前的于望舒才六岁，小小的一只，似乎永远也不知晓嫉妒为何物，在有人逗她别人都不知道小望舒也是月亮的时候不气不闹，只会乐呵呵地跟在梁明月身后，好像一只小尾巴。
　　许多年话，听别人提起元魄宗的天才梁求玉，于望舒只会不屑地笑。梁求玉算什么天才？梁明月才是真正的天才。
　　世人惊叹梁求玉十六岁便突破至金丹期，可少有人知道，梁明月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是金丹中期的修士。
　　十二岁，是梁明月来到于家时的年纪。
　　从云外飞舟上下来的少女，一身缟素，如同天上皎白的明月落入了人间。
　　于望舒躲在母亲的背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姐姐的笑容会如此悲伤，人笑的时候，不应该都是高兴的吗？
　　许多日后她才从大人的只言片语中明白了原因。梁明月的母亲是一个凡人，是一个一身病痛的女子，她毫无修行的天赋，脆弱的身体也禁不起修真界的灵药。她本就是梁家家主随意纳的一个妾室，即便诞下了天纵奇才的梁明月也未得梁家的重视，如果不是想要陪伴梁明月这一意念支撑着她，她恐怕在生下梁明月没多久后就撒手西去。
　　但在梁明月十二岁的时候，她母亲的躯体仿佛已经被疾病掏得只剩一个空壳。梁明月没能从家中求得救治母亲的灵药，便背着所有人，九死一生为母亲寻来了药性温和的绒草。
　　梁明月携着绒草回到梁家，得知的却是母亲已经病逝的消息。
　　她悲痛之际，小人趁虚而入，对梁明月下了寒毒。梁明月意志坚定，忍着剧痛与寒毒对抗，最后这寒毒没能要梁明月的命，也没能毁了她的修为，却让她要时常忍受寒毒之苦。
　　北域气候寒冷，若梁明月留在北域，恐怕数十年也别想将它彻底逐出体内。梁夫人是于家家主侧室的姐姐，在她的提议下梁明月被送到了气候温暖的南境疗伤。
　　于望舒终于知晓为什么梁明月的脸色总是那般苍白。她不知道寒毒是什么毒，但既然是毒那一定很痛。于望舒觉得这个姐姐好可怜，又好厉害。
　　母亲说，梁明月是一个天才。
　　于望舒掰着指头算梁明月大了她几岁，金丹中期的修为又高出她几个境界，看着梁明月的目光不自觉带上了崇拜。
　　她也想像梁明月那样。
　　梁明月是旭城的明月，也是于望舒心中的明月，温柔地为还没长大的小月亮照亮了前行的路。
　　梁明月像照顾她的亲妹妹一样照顾于望舒，于望舒早年修行的路，哪哪都有梁明月的影子。
　　她不禁期盼着梁明月永远不要离开于家，永远不要离开旭城，永远永远，成为旭城不会落下的月亮。
　　梁明月要在旭城养很久的伤，她一时半会儿无法离开，但梁家的人却会过来看她。梁明月来到旭城的半年后，于望舒见到了她的父亲和弟弟。
　　梁家家主和于望舒的父亲在堂屋谈话，一个小男孩被侍女带领着来到花园。梁明月正在教于望舒用草扎兔子，看到那个小男孩后脸上的笑容立时淡了下去。
　　有侍女在于望舒耳边小声解释这是梁家的小少爷梁求玉。
　　于望舒看到梁求玉的第一眼就不喜欢他。
　　她从小对别人的恶意就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她能感觉到父亲侧室对她的厌恶，也能感觉到同父异母的弟弟对她的仇视。梁求玉的恶意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她身边的梁明月，即便他掩饰得很好，于望舒还是感觉到了。
　　即便是梁明月这般温柔的人，与梁求玉相处时的态度也没比于望舒和她弟弟好到哪里去。
　　于望舒多方打听才知道，那个陷害梁明月的小人正是因为梁求玉才近了梁明月身。梁明月对梁求玉不算疼爱，可她肩负了长姐的责任好好照顾年幼的弟弟。
　　梁明月在中了寒毒后才发觉，被她照顾的弟弟原来这么嫉妒她，嫉妒到恨不得她去死。
　　梁求玉就好像一颗耀眼的星辰，他确实有着卓绝的天赋，然而他生在明月旁边，所有人就只能看见月亮。
　　*
　　“有时想想，我和姐姐真的很像，”于望舒语气是怀念的，可眼中却不自觉带上了一抹冰冷，“最像的就是，我们都有一个恨不得自己去死的弟弟。”
　　绪以灼问：“梁明月她现在……”
　　于望舒还没有说到，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于望舒道：“她不见了。”


第81章 
　　梁明月是梁家默认的下一任家主。她需要在旭城养伤不错，但不可能一直停留在旭城。
　　每年七月十五她都要回北域祭祖，一般会在梁家停留半月至一月。
　　梁明月是在第三次回去祭祖的时候消失的。她回去的第二日，于望舒就开始想她，每天都跑去梁明月在于家的院子，坐在庭院的阶下数着日子等她回来。
　　可于望舒等到的，却是梁明月失踪的消息。
　　“姐姐的贴身侍女先一步用纸鹤传来了消息。”于望舒还记得纸鹤摊开后上面凌乱的字迹，书者无措地写下那一行字，而观者也在看清那一行字的时候心神大乱。
　　“我原先以为这又是梁求玉的陷害，不顾母亲阻拦去了北域。可刚至大乱的梁家，我就知道了这件事情确实与梁求玉无关。”于望舒低声道，“我宁可和他有关系，也好过之后数载，不知该如何将姐姐找回来。”
　　入夜后，云间阁换了熏香，新换上的熏香香味更加温和馥郁，使人不自觉放松下身体。
　　数缕青烟，飘飘悠悠过了轻纱，散入雪中。
　　于望舒沉声：“回到梁家没多久，姐姐就去了寻方府。”
　　“寻方府？”听到熟悉的名字令绪以灼惊了一惊，可直到于望舒继续讲述，她才知道如今的寻方府已不是她以为的寻方府。
　　于望舒微微颔首：“是，她去了已经沦为赤地的寻方府。”
　　绪以灼还记得严巧心说过，寻方府是北域的中心，它的内斗甚至导致了整个北域的动荡。
　　那样一座重城，竟然成为了赤地？
　　于望舒发觉绪以灼对寻方府的现状一无所知，虽然怔了怔但还是简单道：“去寻找离断江尽头的几位大能虽然成功逼退了离断江来势汹汹的潮水，可潮水退去后，人们发现寻方府裸露在外的土地泛着诡异的血色，就仿佛城墙之外的赤地一般。当日，他们就发现整座寻方府都在下陷，城主府开启了护城大阵，也只是让寻方府不在下沉。有人去挖陷在地下的那一半城池，然而几尺过后，他就挖到了黄泉水。”
　　“寻方府阻止了城池继续下陷，却无法阻止它像赤地转变。城中的人逐渐出现问题，最早变得奇怪的，就是前来寻方府调解的修士中的鬼修。”
　　“他们身上究竟出现了什么问题，没有人知道，因为没等到他们身上的变化彻底结束，所有人就撤出了寻方府。及时离去的人说，那些异样的人给他们的感觉就仿佛黄泉中的无目鲛人。没几日，寻方府便彻底成为了赤地，和其余的赤地一样，变成一个可进不可出的地方。”
　　于望舒握着一个杯子，细白的手指无意间用了很大力气，骨节都变得分明：“任何种族对赤地都有一种天然的畏惧，没有人愿意踏入……我不明白，也没有人明白，梁明月为什么会去往寻方府。”
　　绪以灼问：“她去寻方府的前几日有什么异常吗？或者见到了什么特殊的人？”
　　于望舒摇了摇头：“姐姐回梁家后就待在她和她母亲生活了很久的小院子里，几乎不见客。我问了每一个她见过的人，都说没有什么问题，那些人和寻方府也未曾有过联系。我和姐姐的侍女翻遍了院子，也没有找到奇怪的地方。”
　　“姐姐是在一个午后突然离开的，她走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人知道她要去的地方是寻方府。直到临近中元她还没有出现，梁家匆匆去寻，才发现她已不见踪影。”
　　“姐姐因为年幼，性子也温和，在梁家说话没什么分量，可梁家绝对不会害她。除了梁求玉那种拎不清的，梁家的其他人不舍得姐姐这个梁家未来的支柱出一点儿意外。发现姐姐失踪后梁家第一时间派人去找，几乎翻遍了北域，才从一个偶尔途径寻方府附近的修士那儿得知，姐姐往寻方府去了。”
　　“我找到了那个修士，他说她看着姐姐进入了寻方府。”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于望舒还能想起当时那种希望被粉碎后的绝望。
　　“那半年，我一直待在北域，和梁家一起寻找姐姐的踪迹。没有人往寻方府去，也没有人从寻方府出来。我站在城外远远地看，忍不住想这座城池里真的还有活人吗？姐姐真的进到这里面去了吗？”
　　“我想进去找姐姐，可是每向前一步，我心中的恐惧就更盛一分——”
　　咔的一声轻响。
　　被于望舒握着的杯子上出现了数道裂痕，温和的花茶从裂缝里淌出。
　　于望舒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我临阵脱逃了。”
　　她的语气里怀着一丝自责。
　　“这不是你的错。”绪以灼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细细擦干了于望舒手上的水渍，一挥手，便将碎裂的茶杯扫到一边。
　　于望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继续道：“我渐渐接受了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再见到姐姐这件事，跟随于家前来寻我的人回了旭城，只是隔三差五还会去搜寻有关姐姐的线索。一年后我的母亲陨落在突破化神的雷劫下，那段时间我觉得每一天都乱糟糟的，无力再去寻找姐姐。”
　　“等终于安定下来，我发觉，我已经没有心力接着找她了。”于望舒轻叹，“我放弃了这件事。”
　　“偶尔我能听到从北域传来的消息。我听闻梁求玉拜入了元魄宗门下，所有人都说他是元魄宗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在月亮消失后，别人终于注意到了那颗星星。许多人从未见过那轮月亮有多么的明亮，便大肆称赞星星的耀眼。”于望舒道，“我也听说了梁求玉在元魄宗横行霸道，听闻他曾当场给一个小宗门的宗主难堪。你没有见过过去的梁求玉，你恐怕无法想象，在姐姐还在的时候，梁求玉是一个阴沉怯懦的人。”
　　“他看不到姐姐对他的照顾，他嫉妒得快要发疯。”于望舒声音冷了下来，“他这辈子只敢陷害姐姐那么一次，揪出他后，即便有着梁夫人的求情，他也被梁家狠狠责罚。那一次像是把他的骨头打折了，梁求玉在姐姐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确实不是很好想象。绪以灼心道，梁求玉过去竟然是那样。
　　不过确实有如梁求玉一样的人，一朝得势后便恨不得向全天下彰显他的权力，跋扈底下是刻入了骨子的自卑。好像只有以权势压人，才能将自己身上过去的影子抹得一干二净。
　　“他和于阳景的关系倒是出奇的好。我母亲走后，于阳景的母亲被父亲抬为正室，她与梁夫人刚巧是亲生姐妹。不过梁求玉同于阳景那般亲近，恐怕最主要的原因不是那层表兄弟关系，而是就如我觉得自己和姐姐像一样，梁求玉也觉得自己和于阳景很像。”
　　于望舒声音冷冽：“我和他到了令台之上，只存在你死我活。我不允许自己低这个陷害过姐姐的人一头，而梁求玉，他此生也无法超过姐姐，只有打败我这个被姐姐一手教出来的人，才能让他有一点可怜的满足感吧。”
　　绪以灼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她给于望舒倒了一杯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以茶代酒：“祝旗开得胜。”
　　*
　　绪以灼和于望舒相携着走出云间阁。
　　刚踏出门一步，绪以灼就眼尖地看见一个撑着伞不知道等了多久的人，扭头对于望舒道：“有人在等你呢。”
　　伞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于望舒微讶：“贺哥？”
　　白贺走上前来，人高马大的男人有些拘谨地向绪以灼笑了一笑。白贺是于望舒的侍从，此届叩仙门自然也跟着来了。绪以灼算算时间她和于望舒确实在云间阁待了许久，恐怕因此白贺才找了过来。
　　“你先走吧。”绪以灼轻轻推了推于望舒。
　　“那你呢？”于望舒回头看她。
　　“我想再看看雪。”绪以灼道，“这还是今年我看到的一场雪呢。”
　　雪夜无星无月，一盏石灯照出了雪花落下的轨迹。
　　绪以灼向小二要了热牛奶，牛奶送过来的时候，绪以灼看见里面还加了几瓣金盏白玉梅。
　　云间阁真的很喜欢在各种食物里加这种梅花。
　　但是并不难吃。金盏白玉梅的香味很好闻，花瓣吃起来也甜滋滋的。
　　云间阁的庭院里有一座亭子，绪以灼不记得自己在亭中坐了许久。
　　有人踏入亭中，合伞时抖落了一伞的雪。
　　抬头看见君虞熟悉的面容，绪以灼已经不会惊讶了，声音轻快道：“是你呀。”


第82章 
　　君虞将纸伞合拢放在一旁，在绪以灼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了。
　　石桌上一盏纸灯，暖黄的光使得绪以灼面容更加柔和。
　　“先前听闻云间阁有人闹事，便令宿灵去看了看，她告诉我你就在二楼。”君虞道，“你有友人在侧，便未去打扰。”
　　绪以灼托着腮：“挺巧的，没想到你们也刚好来了云间阁。”
　　君虞定睛看了绪以灼一会儿，问道：“在为何事发愁？”
　　绪以灼怔了怔，摸摸自己脸颊：“很明显吗？”
　　君虞没有直言，但态度显然默认了此事。
　　绪以灼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确实有一些发愁的事……只是，我一时间也做不了什么。”
　　眼下最令绪以灼担忧的，便是几日后于望舒能否胜过梁求玉。新仇旧恨一加，令台上他们恐怕得不死不休。在绪以灼看来，梁求玉即便心性不行，实力确实要强了于望舒不少，即便于望舒能赢下对决，恐怕结局也接近两败俱伤。
　　而另一件让绪以灼发愁的事情，则是系统给她颁布的任务。
　　“旭城月”是一个系列任务。
　　绪以灼这会儿才做到这个任务的第二个环节。第二环节的要求比第一环节难得多，而且一时半会儿急不来。系统没要绪以灼找到梁明月，但要求也差不离了，它要绪以灼找出梁明月前去寻方府的原因。
　　接不接这个任务确实是绪以灼的自由。她接了，在听于望舒说了那些往事后，绪以灼一时间强烈地想要知道梁明月为什么会一声不吭去了寻方府。
　　于望舒自己看不到，她在提起梁明月的时候眼中俱是痛苦与自责。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人能在进入赤地之后回来，于望舒心里隐隐知道她可能再也见不到梁明月了，她不想去直面这个事实，却仍为此感到痛苦。于望舒知晓自己没法为梁明月付出一切，即便她不计后果去寻找梁明月，她也无力做到任何事，对自己弱小的自责总是在不经意间就吞没了她。
　　如果说有谁能帮助于望舒解开梁明月离开的秘密，绪以灼想自己大概是少有的人选之一。
　　除此之外，绪以灼还有一种预感，她觉得即便不去寻找梁明月，有朝一日她自己也会因为别的原因去往寻方府。
　　这一预感不是毫无理由。
　　与寻方府有关的支线任务可以说是一个提示。在绪以灼穿越时，黄泉镜的任务十分有限。游戏里任务大概可以分四大类：日常任务，主线任务，支线任务和奇遇任务。其中除了日常任务和主线任务无关，支线任务和奇遇任务里许多和主线任务有着隐晦的联系。
　　尤其是支线任务。
　　绪以灼没好好做过主线，但任务面板里的主线任务确实随着她位置的变更不断改变着。
　　她猜测等自己到了寻方府附近，或者寻方府突然间传出什么震惊修真界的消息，有关它的主线任务恐怕就要跳出来了。
　　“如果有什么能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君虞的眼眸映出微微跳动的烛火，格外温柔。
　　君虞曾经经历过寻方之变，绪以灼心中的疑惑，想必有很多能从她那里得到解答。
　　但是绪以灼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我还是先自己想想办法。”
　　绪以灼心里想到，如果让君虞知道她可能要去寻方府，君虞一定会担心的吧。
　　还是不要让她被这件事情困扰好了。
　　绪以灼很快就有了打算。当年离生门也派了人去寻方府，等她拜入离生门后，应当可以找当年的知情人问问发生在寻方府的事。
　　*
　　转眼叩仙门就到了第三阶段。
　　之前分开的八块令台合为一体，淘汰赛期间，同一时间只会有一场对决。修士两两按照抽签抽到的顺序上台比斗，赢者进入下一轮，输者淘汰出局。
　　十二组修士，预计在两天内能全部比完。为了让修士们在战后有更多恢复的时间，主办方没有规定一天只能比多少场，一场比完后过一刻钟，下一场立时开始。
　　绪以灼抽到的顺序是第七，若在以往第七组在第一天怎么着也该轮到了，可是很不巧在她前面有一组修士里头有蒋余微。蒋余微拖了对手整整两个时辰，打破了叩仙门举办以来的记录，把对手消耗到一滴灵力也不剩后，险胜。
　　她的对手是被人抬下去的，蒋余微本人是被下一个上场的严巧心扶下去的，两人双双被送到了医修那里。
　　自那以后蒋余微成为了参与叩仙门的修士最不想遇到的对手，威名比梁求玉还盛上一筹。对上她即便打得过也是折磨，就算比她强一不留心也会阴沟里翻船。
　　严巧心和原吾之间的胜负没什么悬念，就算提前布好了阵法，严巧心也未必能胜过原吾，更别提叩仙门压根就没有让她提前布阵的条件。
　　原吾没花多少时间就胜出，之后几组打得也很快，只是蒋余微用时实在是太长，以至于绪以灼前面那一组打完的时候时间已经临近酉时。叩仙门每日的比赛辰时启酉时毕，绪以灼只能明日再战。
　　她是次日第一组上令台的修士。
　　看到自己的对手后，绪以灼惊了一下，因为对面那人她刚好有印象。
　　是混战期间差点被他打下台的和尚。
　　混战的时候和多少人交过手绪以灼已经记不清了，绝大多数都没记住脸，但这个和尚是这届叩仙门唯一的和尚，难免令人印象深刻。
　　和尚显然也记得绪以灼。
　　他念了声佛号，语气隐隐丧失了斗志。
　　*
　　玄武阁上，有人拍桌大笑。
　　“孽缘啊，这是什么孽缘！”男子啧啧两声摇头叹气，“你这师侄运气可着实不好，这般早又遇上了这个小姑娘，看来只能去复活赛走一遭了。”
　　在没见到绪以灼以前，男子觉得叩仙门里头会对元光寺这位无海和尚构成威胁的除了元魄宗的梁求玉，也就只有世外楼的原吾了。无海止步二十四强，这件事在之前男子压根想都不敢想。
　　谁知道无海的运气怎么就能这么差呢？混战时就险些因为绪以灼翻船，刚进入淘汰赛对手又抽到了绪以灼。
　　他身边的和尚和往常一样，只听不语。
　　“我今日打听了一下，打听不出这个小姑娘的来路，似乎真是个散修。”男子说道，“观她招式也不像好好学过……再过几日，想把她拉进宗门的修士恐怕要挤破了头吧。”
　　和尚神情很平静，这事儿和他元光寺没有关系。元光寺也不是不招女修，只是拜入佛门无论男女皆须剃度，除了少部分断情绝爱之人，几乎没有女修愿意拜入元光寺。
　　连男修也没几个肯拜的。
　　即便一时间因为眼前的好处入了寺，许多人没过多久就会因为受不了佛门的清规戒律离开。
　　但男子，显而易见是动了心。
　　和尚前几日就见他不停用传音符联系宗门，恐怕是在和那边商量拉这个小姑娘加入宗门给人的条件了。
　　周身突然安静了下来。
　　男子心中疑惑，回头一看，只见令人噤声的源头是刚刚步上三楼的几个人。这几日全部穿着黑色的斗篷，除了为首那人露出苍白病态的面容外，其他人全部带着兜帽，兜帽投下的阴影把脸遮得严严实实，走动间偶然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下巴。
　　一眼看去就觉死气沉沉。
　　他们没在三楼久留，直接去了四楼——玄武阁的最高层，极少数几个宗门能登上的楼层。
　　待他们走后，男子喃喃道：“是离生门啊……正是稀奇。”
　　离生门在这些年轻修士们心中，恐怕还没元光寺受欢迎。即便每届叩仙门离生门都会派人前来，男子还没听说过有哪届有年轻修士拜入离生门的。
　　修士们对离生门不感兴趣，离生门对这些年轻修士也不感兴趣，往往只在叩仙门的第一日和最后一日过来走个过场。
　　真是难得，离生门竟然也会对年轻修士的对战感兴趣了？


第83章 
　　和尚顶着一张毫无斗志的脸，真打起来态度却无比认真。
　　绪以灼没有轻视他，认认真真同和尚打了一刻钟。和尚一出手绪以灼心里就有了数，如果和尚和她修为相当，哪怕只是刚过大乘期，自己应当是赢不了他的。
　　和尚的武器是他腕上挂着的佛珠。
　　出手时佛珠散开，金芒内敛，悬于半空，罡气逼人。绪以灼悬镜置于身前，佛珠虽然只有八颗，但她只觉四面八方都被佛珠锁定，无论进攻还是防守，似乎都会被佛珠牵制。
　　绪以灼选择了主动出手。
　　她惯用的镜子，有些方面正巧克制了和尚的佛珠。如果她的武器是一把剑，那么挥剑之时，剑锋很有可能会被佛珠击开或是挡住。
　　可镜光没有实体，佛珠能挡住多少？
　　绪以灼虽然经常拿镜子直接砸人，但镜类的法器到底该怎么用她心里头还是有数的。
　　和尚果然没法用佛珠去挡。
　　不过绪以灼准头堪忧，避开不是太难的事，实在避不开的和尚也能掀起身上袈裟挡住。那件袈裟是一件不错的防御法器，但若要强行承受绪以灼使出的镜光，明显挡不了太多次。几次下来，袈裟的表面就浮现出黑炭一样的颜色。
　　和尚没有一味防守。
　　早在乱斗之时他就与绪以灼交过手，绪以灼对他有印象，和尚对绪以灼的记忆更是深刻。和尚久居元光寺，极少出世，同门同辈未逢敌手。佛门忌骄忌躁，和尚不曾自傲，但偶尔也会有一些茫然。
　　离寺之前，方丈告诉过他，在叩仙门他能遇见同辈最为出色的修士。他在元光寺同辈之中已是第一，但放眼整个修真界，哪怕只看正道，也有许多比他还要强的修士。
　　方丈当时这般说是为了防止和尚心中浮躁，他心知哪怕出了元光寺能胜过和尚的也没有几人。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句话因为混战之时的意外起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险些在叩仙门的第一阶段就被绪以灼淘汰出局，和尚不仅不自傲浮躁，他都要谦虚谨慎过头了。
　　即使之后遇到的对手显然比他要弱上许多，和尚也不曾懈怠。
　　越与他人交手，他就越惊叹绪以灼的强大。绪以灼太过低调，又没什么背景，旁人提起本届叩仙门夺冠的热门时，或提到梁求玉，或提到原吾，总之和尚没有听到过别人提起绪以灼的名字。可每想起当初绪以灼差点直接击败他的那一招，和尚就觉得本届魁首非绪以灼莫属，整个修真界，同辈之中也不会有人能强过绪以灼了。
　　哪怕只有一瞬，和尚也深深记住了绪以灼带给他的如方丈一般的压迫感。
　　和尚不觉得自己能胜过绪以灼，只是和这种水平的修士交手的机会极为难得。即使赢不了，和尚也希望自己能在对决中多学到一点东西。
　　场下逐渐有人意识到了不对。
　　“令台上那个……是不是元光寺的大师？”
　　“佛门没有几个门派，能进入叩仙门的和尚只可能是元光寺的吧。”
　　“可元光寺的佛修几乎每一届叩仙门都能拿到前三啊，在和他交手的那个女修是谁？”
　　混战之时修士太多，很难注意到其中某个之前没什么名气，法术也没花里胡哨得离谱的修士。而在小组赛的时候，同时进行八场对决，大部分人都会挑那些大宗门和显赫世家的修士看。
　　直到与无海的这场对决，绪以灼才被大多数人注意到。
　　这点时间想打听她自然是打听不出来什么的，而且像绪以灼这样一个穿越过来的黑户，就是刨根问底也别想刨出来什么。
　　令台之上，和尚以攻代守。
　　绪以灼下意识就要避开击来的佛珠，却发觉没那么好躲。
　　八颗佛珠能从各个方向出现，没准她刚挡下背面那一颗，背后又一颗打过来了。
　　绪以灼短暂地愣了一瞬，紧接着便将八颗佛珠一一击落。她出手的速度比佛珠移动的速度还要快，最后一颗甚至被她直接攥在了手中。
　　掌心感觉到了微弱的热度，佛珠能带给她的影响也就仅此而已了。绪以灼随意拉开面板看了眼血条，不去看具体数字的话几乎看不出来变化。
　　就是那减少的个位数，和一亿的最大值一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绪以灼怀疑自己拔一根头发掉的血条都能比这一下多。
　　和尚能掌控的佛珠数目太少，佛珠移动的速度算不上快，威力对绪以灼而言也太小。
　　不过，绪以灼心想，就她这菜鸡水平，和尚但凡是个大乘期修士，她可能就只有跑路的份了。
　　和尚看了一眼被绪以灼手中的佛珠，对绪以灼的实力又有了全新的认知。
　　方丈在教他的时候也会随时抓过悬在空中的佛珠，让同门不得不提起十分精神对付的佛珠对方丈而言就好像一颗普通的珠子，他总是随手收走手里，没事人一般坐下和和尚将他刚刚灵力运转的问题。
　　和尚叹了一口气，干脆道：“我认输。”
　　*
　　在玄武阁四楼的修士，一时间不知道是离生门门主竟然来了玄武阁这件事带给他们的震撼大，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修士竟然轻易打败了元光寺高徒这一件事带给他们的震撼更大。
　　一时间，玄武阁的顶楼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不过这也是有离生门修士在场的地方的常态了，无论是在哪里，活人里头出现几个鬼魂，气氛大概都会很奇怪。
　　虽然离生门的门主现在还是个活人，但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修士就不一定了。
　　那些修士来到四楼后依旧用兜帽遮着脸，只有一人把兜帽摘了下来，露出少女明艳的面容。鬼修是可以让自己的外表和活人一般无二的，而且这一法门只有鬼修熟知，玄武阁四楼的修士虽然修为都不低，但也看不出这个少女究竟是死人还是活人。
　　程玄端觉着气氛实在僵硬，出来缓和缓和，对着离生门门主笑道：“这位姑娘没有见过，是贵派新收的弟子？”
　　他能问出这话，还是因为他在离生门待过一段时间。
　　程玄端天赋一般，此生修为难以寸进，他便将精力逐渐从修炼转移到宗门事务上来。如果玄玉仙宗有什么事务需要外派长老，一般都是程玄端出面。
　　离生门相对闭塞，但也不至于一点儿都不和外界交流。前些年玄玉仙宗有事和离生门相商，来的长老就是程玄端。
　　他在离生门待了半月，见了不少离生门的弟子。
　　但张缘这张脸是完全陌生的。
　　离生门的门主颜晖略一颔首，面无表情道：“刚死不久的弟子，带来见见世面。”
　　程玄端：“……”
　　这话他不太好接。
　　离生门介绍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刚死不久的弟子张缘在平均修为化神以上的修士之间，倒是颇为自在。
　　她不动声色地溜到了栏杆边，看下方的令台。
　　程玄端也看了一眼，只见一刻钟已过，有一组修士上台了，而且两位都算是熟人。
　　“这一场是元魄宗的高徒啊。”程玄端道，“他的对手是旭城于家的那个小姑娘。”
　　元魄宗的秦长老面上颇有几分傲色。
　　元魄宗在修真界的地位一直被玄玉仙宗压着，只能屈居第二，叩仙门也不知道被玄玉仙宗的修士压了多少届。但这一届元魄宗有梁求玉，玄玉仙宗却没有拿得出手的修士。
　　虽然这主要还是玄玉仙宗内部的一些问题导致的，不是说元魄宗实力胜过了玄玉仙宗，但眼看着这届元魄宗能拿到魁首，秦长老难免有些得意。
　　程玄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元魄宗的人这一次对自己实在是太过自信了，如果秦长老看了刚刚绪以灼对无海那一局，就梁求玉能否取得魁首一事恐怕就要重新估量了。
　　程玄端几乎从不与人交恶，在修真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不会逆着秦长老的意说，只道：“这一场梁小友胜出，应当没什么悬念。”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不一定哦。”张缘笑得眉眼弯弯。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附和声中就很明显。
　　秦长老看着她皱了皱眉，想起对方是个鬼修，不满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最近大概只能努力把榜单规定字数写完。最后一门考试在7月10号这样。


第84章 
　　双方踏上令台的时候，即便是梁求玉那般性子的人也没说什么风凉话。
　　他自信自己能够赢过于望舒，但不至于狂妄地以为自己能够轻而易举胜过她。
　　于望舒在参与叩仙门的修士当中，绝対是最顶尖的那批人。梁求玉心中冷冷想到，如果不是运气不好这么早就对上他，于望舒说不准能够挤进前六。
　　梁求玉抽出自己的法器重霄剑的同时，于望舒也取出了明焕弓。作为裁判的世外楼弟子后背冒了冷汗，莫名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仿佛是在生死之争。
　　不至于吧，就算败了后面还有复活赛啊……
　　裁判宣布开始后就后掠至一旁，但眼睛死死盯着这两人。裁判的压力从来没有这么大过，觉得这两人是要往搞出人命的方向打的。
　　他的感觉没有错。
　　対决伊始，令台上便是一声巨响，爆裂开的灵力扰乱了小片区域的灵力走向，笼罩了整片令台的防御法阵泛起道道涟漪般的金纹。
　　台下惊呼迭起。
　　台上却仿佛无事发生，两人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梁求玉双手握剑，而于望舒又在弓上搭了一支金箭。
　　*
　　绪以灼手一抖，杯中茶水险些尽数洒在自己身上。
　　她不敢拿着了，赶忙把茶盏搁在桌上，期间目光一刻不离令台。
　　坐在方桌另一边的君虞就要平静得多，神情和看之前其余対决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认真了一些。她定定看了一会儿，道：“这两人应该有仇。”
　　绪以灼很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于望舒和梁求玉之间的仇，比她想象地还要深些。许是因为梁明月对他们二人的意义都过于重要，梁明月没有消失前还好，如今梁明月不见了，他们之间的仇恨反而经年累月不断加深。
　　梁求玉的自卑让他仇视所有亲近梁明月的人，而在知晓自己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梁明月后，于望舒开始恨所有害过梁明月的人。
　　别人上了令台只是想赢，他俩却像是一心要弄死对方。
　　绪以灼坐立不安，根本没法静下心来观战。
　　君虞安慰她：“有化神期的修士守着，不会出人命的。”
　　绪以灼苦笑：“如果是重伤呢？”
　　其实她自己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君虞道：“他们如果无一方认输，无一方失去意识，只要不致命，他人不可干涉。”
　　対修士而言，伤残的治愈根本不是问题，只要没死他们打成什么程度的重伤都有可能。
　　绪以灼连叹气的心力都没有了，蔫蔫地趴在桌上干脆不去看，可是听见令台又传来动静时，到底还是忍不住往下望去。
　　绪以灼移开视线的那会儿，于望舒和梁求玉不知又交手了几次。
　　她只看见两人又退至令台两侧，于望舒捂着持弓的胳膊，梁求玉摁着左肩。
　　血迹在他二人身上晕开。
　　这一回，两人都受了伤，见了血。然而伤口与他们而言好像完全不存在，二人只是宛如狩猎的动物一般，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対方，随时准备着在下一次出手的时候，给予対方致命一击。
　　朱雀阁上绪以灼紧张得都要和君虞说不进话，而朱雀阁対面的玄武阁，対二人対决的讨论要多得多。
　　程玄端叹了一口气：“于家小姑娘还是要弱上一些。”
　　有人补充：“不过这一下她能伤到梁求玉，也算不错了。”
　　要知道先前梁求玉也遇到过不弱的対手，可他没受过一次伤。
　　虽然这和小组赛的时候修士们面对比自己强的対手都倾向于保存实力有关，但一点儿伤都没受也已证明了梁求玉的强大。
　　看上去两人都受了伤，似乎没有谁更胜一筹，但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发现区别。
　　梁求玉使的是右手剑，左肩受伤対他影响不大，而于望舒伤到的却是持弓的左臂。
　　伤势对于望舒的影响，要大上许多。
　　不同于其他宗门的弟子或笔直立着，或正襟危坐，张缘没骨头似的趴在栏杆上，神情倒是非常认真。颜晖听见她若有所思道：“梁求玉……倒是比我想象的谨慎一点。”
　　比赛开始后，梁求玉没有半分懈怠，不见丝毫轻敌，和之前嚣张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
　　梁求玉态度如此，于望舒似乎没有获胜的可能。
　　颜晖低声问：“您觉得谁会赢？”
　　如果此时有旁人在侧听到他们的対话，一定会因为颜晖对张缘的尊称惊到瞠目结舌。
　　但其余宗门的人都尽量避开了离生门，站立一旁的离生门弟子似乎一直以来都不在状态，把自己裹在密不透风的黑袍里，睡着了似的毫无动静。
　　张缘没有多想，语气轻快道：“我猜于望舒赢。”
　　颜晖看向令台：“于望舒能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于望舒的境界在筑基大圆满，梁求玉却已然突破金丹。而且于望舒和梁求玉之间的差距，不仅仅在于境界。
　　连心性这一点，于望舒此时也没了优势。
　　“猜测嘛，猜错了又没什么损失。”张缘满不在乎道，“相比梁求玉，还是于家的小姑娘讨人喜欢一些。”
　　说到底不管是于望舒还是梁求玉和她都没什么关系，如果要猜谁会赢的话，张缘还是愿意遵从自己的喜好，希望更有好感的那一位赢。
　　就算猜错了，那也没有什么关系。
　　“如果所有事情都在意料之中的话，那也太没意思了。”张缘打了个哈欠，神情有些困倦。
　　颜晖默默看了她一会儿，道：“您应该早点回去休息。”
　　张缘有点头疼，觉得某人又要开始说教了：“我这次是有不得不出来的理由。”
　　“我明白，”颜晖道，“所以我没有阻止您离开离生门，但您不应该离开养魂阵太久。”
　　“好吧好吧，”被念叨过太多，张缘忍不住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看完这场我就回去……啊等等，在之前我还得去找个人。”
　　颜晖严肃道：“您不适合在外头停留过久，如果被其他人发觉您的身份，很可能会有危险。”
　　张缘忍不住回头看他，指了指自己：“你确定有人能认出我是谁？”
　　颜晖的目光在那张明艳的、女孩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不禁沉默了。
　　……应该，是不会有人能把眼前的少女和那位联系到一起的。
　　*
　　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落，于望舒能感觉到霸道的火属性灵力在自己的经脉间横冲直撞。她受到的伤远比看上去要严重得多，手臂内部不断传来的撕裂一般的剧痛令她几乎无法集中精神。
　　修士的恢复力要远超常人，但于望舒的伤一点儿也不见好转，甚至有恶化的趋势。伤口稍微愈合一点，又会被来自梁求玉的灵力撕裂，于望舒现在还能强压着，但下一次交手的时候，她一定没法分心压着伤处的灵力。
　　対于望舒而言，境界上的差距远没有灵根的差别对她影响来得大。
　　修士间的门第之见，远远胜过凡人。只因血脉归根究底，対凡人无甚影响，王侯将相的血并不比普通人高贵，但対修士而言，天赋确实会随着血缘传承。
　　正因如此，世家永远不会消失在修真界，即便史上有多位大能打压，甚至血洗过世家，往往数百年过去世家在修真界的势力就会又一次扩大。
　　血缘上的传承，往往体现在灵根上。
　　一般情况下，单灵根是最利于修炼的灵根，但其数量稀少，其中极品单灵根又被称为天灵根，一千个单灵根修士里头都未必能有一位。没有修炼天赋的普通人结合往往只能生下废灵根的孩子，如果男女双方修士的天赋都不高，哪怕他们都是修士，他们孩子的灵根也有很大几率是被大多数人视作无法修炼的五灵根。
　　梁明月可谓是一个奇迹。
　　她的父亲作为梁家家主天赋自然远超常人，可她的母亲却是无法修炼的凡人，修士和凡人诞下一个有着天灵根的孩子，此事闻所未闻。
　　梁明月，或许是前无古人的头一位。
　　于望舒和梁求玉没有梁明月那般特殊，他们父母的结合是修真界十分常见的强大修士的联姻，只不过梁求玉的母亲同样出身世家，于望舒的母亲却是一个天资过人的世家门客。
　　他们二人都有着世家继承人该有的天赋，于望舒是上品金灵根，而梁求玉是上品火灵根。
　　五行之中，火克金，于家家传的金属性功法又比不上梁家的云阳经，于是灵根上梁求玉対于望舒的压制，远高于他的境界给于望舒带来的压力。
　　梁求玉可以轻松化去于望舒的灵力，于望舒却没有办法立时解决伤处肆虐的火属性灵力。
　　梁求玉看着于望舒，持剑冷声道：“看来哪怕只是第三转的云阳经，于道友你也是招架不住的。”
　　说到第三转时，梁求玉的面容不禁有些扭曲。
　　梁家人灵根大多是火属性，梁明月也不例外，恰好可以修炼梁家的家传功法云阳经。云阳经共有九转，梁家史上但凡修炼至九转的修士，无一不得道飞升。云阳经的突破，比修为境界上的突破要更难。
　　且每突破一转，难度都会随之递增。
　　梁明月在失踪前就已经突破了第六转，而此时年龄已经比失踪时的梁明月要大的梁求玉，堪堪修炼到第三转。
　　因此在云间阁时，于望舒用一句话就轻松激怒了他。
　　横亘在他和梁明月之间宛如天堑的差距，是梁求玉永远扎在心上的一根刺。
　　梁求玉亲手把这根刺摁了下去，鲜血淋漓的同时却感受到了一种畅然的快意。他只修炼到了第三转又如何，看不起这第三转的于望舒压根胜不过他。対，他是不如梁明月，可梁明月早就死了！
　　他们都在称赞梁明月的天赋，没有人看见同样在默默修炼云阳经的他。明明他也有着上品的火属性单灵根，明明他修炼云阳经的速度不差于历代绝大多数的梁家人，可梁明月在时，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连梁求玉自己，有时候都会惊讶于自己対梁明月的仇恨。
　　母亲対父亲说是他年少无知，才放歹人潜入梁家给梁明月下了寒毒。可梁求玉自己清楚，他压根没有被歹人蒙骗，他一直以来都知道那人想要做什么。
　　他乐得帮那人一把。
　　只有梁明月死掉就好了，即使事后他被发现也没关系，那会儿他已经成为了梁家唯一的继承人，父亲不可能责罚他。
　　令梁求玉感到遗憾的是，梁明月没有死，她只不过受了重伤，寒毒没有导致她的修为倒退，甚至対她的修行也没造成什么阻碍。
　　梁求玉只能假装一个年幼无知的无辜稚儿，像条暗处的毒蛇一般等待下一次机会。
　　然而他还没有等到新的机会，梁明月自己就出了事。
　　在听说梁明月去了寻方府后，梁求玉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天而降的馅饼把他砸了个晕头转向，不知今夕何夕，自己是否身处梦中。之后发生的一切正如他无数次畅想的那样，梁家的人努力了一会儿后，认命地放弃了已经进入寻方府的梁明月。梁家不能没有继承人，他们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一直被忽视的梁求玉。
　　如果没有梁明月，无论哪个时候，以梁求玉的天赋他都是一个极其出色的继承人。
　　赞赏与恭维接连而来，梁求玉一夕之间被捧上了云端。但是待在梁家的时候，总有人时不时就要把他和梁明月放在一起比较，他们唯恐梁求玉发怒不敢放到明面上来谈，可背地里那些声音从来没有停下。
　　所有见过梁明月的人，都不会觉得梁求玉可以比得上梁明月。无论梁明月取得了什么进步，他们都会忍不住想，如果梁明月还在的话，她该已是什么境界。
　　时不时折磨着梁求玉的是，即便梁明月已经消失了这么多年，他现在仍就比不上消失了的梁明月。
　　在元魄宗的人投来橄榄枝的时候，梁求玉毫不犹豫地接住了。元魄宗不在北域，那是一个几乎没有人知道梁明月的地方。
　　梁明月的阴影仿佛已经离他而去，梁求玉成为了一个令人畏惧却又対他无可奈何的天才，那是梁求玉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的天赋可以带来这么多美妙的东西。但夜深人静之时，那些阴毒与怨恨总是不自觉地浮出水面。
　　元魄宗的天才不是梁求玉的全部，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绝大多数的时间，是一个在长姐的阴影下自卑到抬不起头来的人。
　　梁求玉迫切地需有一些东西来麻痹自己，让自己逃离那段过去。仗着天资与地位仗势欺人远远不够，也许只有在这里打败被梁明月教出来的，与她宛如亲生姐妹的于望舒才能让他逃离名为梁明月的心魔。
　　梁求玉举起剑，剑尖直至于望舒。
　　使用弓箭的于望舒极难近身，但他本就不用与于望舒近身交手。
　　灵力凝成道道赤色长剑，与重霄剑一同锁定了于望舒与其周身。
　　台下有人惊呼：“万剑诛邪？！这不是云邬剑仙的成名剑招吗！”
　　“梁求玉恐怕早就随着云邬剑仙修行，只等夺得叩仙门魁首后正式拜入剑仙门下。”
　　“可他不过金丹修为，怎么能用出万剑诛邪？”
　　有此疑问的不止他一人。
　　梁求玉的剑招，在玄武阁同样引起了轩然大波。
　　程玄端惊讶不已：“云邬剑仙竟是收了梁求玉做弟子？”
　　云邬剑仙是元魄宗的太上长老，不问世事多年。没有人知道如玄玉仙宗元魄宗一类的仙宗究竟藏着多少隐世的大能，但就元魄宗而言，云邬剑仙绝对是元魄宗最强大的修士。
　　云邬剑仙上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还是五百年前，那时候的她已经是大乘期大圆满的修士。
　　“若云邬剑仙当真……梁小友前途委实不可限量。”
　　程玄端其实有些难以想象云邬剑仙当真收了梁求玉做弟子，不说剑仙在唯一一位弟子陨落后再未收过徒，而且直接避世不出，就是剑仙的性子……和梁求玉相差也太大了。
　　不是程玄端厚颜无耻，而是云邬剑仙的性子，和他确实挺像。
　　虽然剑仙一招一式尽显杀机，但剑仙平时为人，还真称得上是老好人。
　　而梁求玉是什么人，但凡了解过一点的心里头都有数。
　　可梁求玉使出的万剑诛邪做不了假，除了云邬剑仙的弟子，还有谁能使出万剑诛邪？
　　张缘看了一会儿，点评道：“不是完整的万剑诛邪。”
　　真正的万剑诛邪不是这个时候的梁求玉能用出来的，就算他悟性更得上，灵力储备也跟不上。
　　“不过能看出来是云荷教的。”张缘补充道，同时非常不解，“真的有必要在叩仙门用这一招吗？”
　　张缘觉得在这种情况下用出万剑诛邪的梁求玉天资真是差劲得不得了，不禁怀疑教他的云邬剑仙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万剑诛邪根本不是一対一的剑招，它的消耗大得吓人，因为那是妖魔潮来袭的时候，云邬剑仙自创用来斩杀妖魔的。那会儿的万剑是真的万剑，一招下去能直接斩杀一片区域的妖魔。
　　梁求玉此时凝出来的剑，看上去也就百来把，虽然确实令于望舒避无可避，但衡量它的消耗和能起到的效果，张缘觉得用这一招实属没必要。
　　她看着台上的于望舒，眼中多了几分赞赏。
　　剑招来势汹汹，于望舒丝毫不见慌乱，她冷静地将灵力凝成的金箭搭于弓上，在长剑落下的那一刻，悍然射出！
　　金箭击在其中一道赤剑上，并不如很多人想的那样将赤剑击散，而是在相触的那一刻并爆裂开，化作道道金线，在于望舒的正前方织出来一张金网。
　　金网瞬间搅紧，只一下就挡住了半数的赤剑。
　　于望舒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如果万剑诛邪这般好化解的话，它就不会是云邬剑仙的成名绝技了。
　　即便于望舒认不出这是万剑诛邪，她也感觉到了梁求玉这一剑招的棘手。
　　如张缘所说，梁求玉在二人对决的时候用出万剑诛邪并不高明，但即便是这不高明的剑招，于望舒应付起来也十分艰难。赤剑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于望舒无法闪避，只能硬接下这一招。万剑诛邪对梁求玉的消耗极大，而于望舒应付的时候，也不得不付出体内大量的灵力。
　　筑基期大圆满和金丹期看上去只有一步之差，但两者能有的灵力可谓是天壤之别。
　　梁求玉消耗的灵力自然要比于望舒大，可若相较二人付出的代价，反而于望舒要更大一些，只因金箭想要击碎属性克制了它的赤剑，消耗极其惊人。
　　于望舒心知自己无法彻底化解这一剑招，她只能冷静地挽弓搭箭，尽可能地击碎没有被金网绞住的赤剑。
　　剑伤不断地出现在她身上。
　　伤得最重的依旧是最开始受伤的那条胳膊，梁求玉想要废掉她持弓的能力，剑锋若是无法一击毙命，便是往她那条手臂上招呼。
　　法衣上的阵法早就溃散，渗出的鲜血浸透了那处的衣裳。于望舒没有看过一眼，持弓的手稳得不可思议，射出的箭没有丝毫偏差。
　　她不能有任何差错。
　　想要赢过梁求玉，她就不能犯一点儿错。
　　于望舒抬手，用明焕弓狠狠将一道赤剑击散。
　　她到底比梁求玉差了多少？
　　只是境界，只是功法，只是灵根？
　　那是别人一眼就能看到的，但还有许多是别人看不到的。
　　于望舒和于阳景天赋的差距远没有梁明月和梁求玉来得大，而她的父亲远比梁家家主要昏庸，于望舒名义上仍是于家的继承人，可是在母亲走后，她失去了最大的助力，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守住继承人的位置已经是极限，她几乎无法从于家得到多少帮助。
　　这把母亲生前特地为她寻来的法器，就是于望舒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梁求玉有着远好于她的法衣，远好于她的教导。即便不与梁求玉相较，那般多参与叩仙门的世家子弟与大宗弟子，于望舒拥有的又能比过多少人？
　　于望舒所得到的最多的教导，甚至是来自于没比她大多少的梁明月。
　　于望舒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刻苦，才始终压着被于家倾力培养的于阳景！
　　于阳景想要在空胧山杀了她，哪怕杀不死她也要重创她，只是为了叩仙门的名额吗？远不是如此，于阳景在怕，他害怕于望舒能参加叩仙门。
　　确实，于家原先支持于阳景的人要更多，可是于阳景这么多年被于望舒压得抬不起头，那些支持他的人早有怨声。随着于望舒年岁增长，她在于家的地位反而逐渐稳固，于阳景恐惧着于家绝大多数人倒向于望舒的那一天。
　　叩仙门对于望舒的意义不止在于也许能拜入哪位大能门下，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她能够借此一举稳住于家下一任家主的地位。于家在世家里头并不出众，她即便拿不到魁首，只要能拿到前列的名次，也能够让于家人对她信服。
　　确实有复活赛不错，可対于望舒而言，光赢还不够，她还要赢得漂亮。
　　哪怕对手是梁求玉。
　　她的所有路似乎都已经被堵死，这一局，她只能赢，不能败，不然就対不起梁明月，也対不起好不容易才走到如今的自己。
　　于望舒已然没有射箭的功夫，手中的明焕弓已经成为她的最后一段防线。她隔着已然寥寥无几的赤剑与梁求玉相望，清晰地看出来梁求玉眼中的遗憾。
　　他甚至轻叹了一声。
　　用出万剑诛邪，哪怕只发挥出它一分不到的威力对梁求玉来说也不容易，即便不能用这招解决于望舒，他也希望能够重创她。
　　可于望舒完全没有乱了阵脚，做出了她所能做出的最好的应対。
　　于望舒此时的状态与梁求玉原先预料的相差甚远。
　　不过。梁求玉心道，于望舒到底还是受了不轻的伤。
　　而他不过付出了一点灵力，算不上亏。
　　他没能注意到，于望舒眼里一闪而过的狠厉。
　　梁求玉这一刻的松懈，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梁求玉没有注意到击溃赤剑之后落在地上，久久不散的金箭是多么反常，他也没有意识到有一些赤剑于望舒完全可以挡下，但她没有去挡，宁可受伤也要朝另一把赤剑射出一箭。
　　他同样没有发现地上散落的金箭组成了什么。
　　这才是梁求玉用出万剑诛邪后，于望舒真正做出的应対！
　　“法阵！”高阁上已经有人惊呼一声。
　　令台之上的二人自然无法听见，梁求玉看着跃起的于望舒，只觉得于望舒强撑着的模样十分可笑。而于望舒的唇角，却带着他无法理解的笑意。
　　金线成束，化为金箭。
　　那一箭没有什么特殊，它完全偏离了梁求玉的方向甚至令他不自觉皱眉，可是在它落地的那一刻，地面所有的金箭一同震颤！
　　这是于望舒等待了很久的一箭。
　　梁求玉觉得她是在为了面子一类的东西，不肯认输苦苦支撑，但于望舒自己清楚，她登上令台不是为了和梁求玉周旋，给别人一个她尽力了的印象然后输掉，她一直以来要的就是胜利！
　　她对绪以灼说，她会赢的。
　　这是一场于望舒绝不允许自己失败的対决。
　　只守不攻当然赢不了梁求玉，于望舒没有一刻不在想着进攻。
　　而这最基础的一个法阵，就是她反击的开始！
　　*
　　“是困阵。”
　　当金线从金箭上延伸开时，绪以灼一样就看出了这是什么阵法。
　　实际上只要对法阵少有了解就能够看出来，这是最基础的阵法之一，许多用于禁锢的法阵从它演化而来，但困阵本身能够做到的事情十分有限。
　　有限到于望舒用出的这个阵法连能不能困住一只练气期的妖兽都不好说，更别提困住金丹期的梁求玉了。
　　哪怕布个棘阵用处都会更大吧……
　　绪以灼眼中满是茫然。
　　君虞的眼中直到这会儿才出现了一点儿兴趣，她対年轻修士们的比斗不怎么上心，除了绪以灼外，原先只有那个叫蒋余微的小姑娘让她觉得有点意思。
　　于望舒特别的应对让她有些意外。
　　但困阵完全成型后，她就明白了过来：“原来如此，难怪是困阵。”
　　“啊？”绪以灼一脸懵地看向她。
　　君虞笑着示意她去看令台，与其听她的讲解，不如直接看于望舒是怎么做的。
　　*
　　该如何胜过梁求玉呢？
　　这是于望舒在知道她的对手是梁求玉后便一直在思考的一件事。
　　梁求玉处处都胜过她，云阳经使得在灵根上梁求玉把她压得死死的，想要赢过他，似乎是极其不切实际的想法。
　　期待梁求玉过于轻敌漏洞百出？于望舒不会期待这种跟做梦无异的事情。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和梁求玉的対决里她不能犯一点儿错，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抓住梁求玉的一点儿漏洞，从而反击。
　　她必须有充足的耐心，毅力，还要有足够的敏锐，与谋划，就像那个叫蒋余微的修士一样。
　　以弱胜强时，弱者没有犯错的资格。
　　可不犯错还不够，这只能保证她不在对上梁求玉时迅速落败，这不足以让她赢。
　　梁求玉金丹期的修为意味着于望舒没法像蒋余微那样消耗対手，比拼消耗她一定会落败，于望舒必须，也只能直接击溃梁求玉。
　　那么多劣势已经摆在眼前，梁求玉是不是绝对无法战胜？
　　不，于望舒冷静地想，她一定能找出那一个可能。
　　于望舒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她，只要不是彻彻底底的死局，她就有翻盘的机会。
　　云间阁的窗外，细雪纷纷，散入无边无际的云海。
　　于望舒突然间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南境的春天来得很早，而且它的到来总是令人无法预料，夜间春风无声拂来，晨起推开窗便见枝头缀满了桃花。
　　梁明月来到旭城后的第一个春天，下了一场罕见的春雪，桃花尚灼灼盛开，雪花便从灰暗的天空三三两两落了下来。
　　气温是陡然降下去的，于望舒睡时还不觉什么，一出被窝就被懂得发懵，被早有预料过来叫她起床的梁明月拿了准备好的厚衣裳好好裹了起来。
　　対梁明月来说，这天压根算不上冷。梁家位于北域的玉尘府，在那里寒冬往往会持续五个月，连日的大雪能逼得凡人不敢出门。玉尘是雪的雅称，梁明月的家乡便是因为雪而得名。但那儿的雪并不似轻飘飘的尘，每一片雪花都是厚重的，梁明月没有修炼时，觉得玉尘府的雪花好像刀子，会在脸颊刮出雪来。
　　旭城的雪，才像是玉尘啊。
　　于望舒看着梁明月伸手去接天上落下来的雪，她虽也觉得春雪稀奇，却是因为怕冷绝不去碰的。也许在南境长大的人，总要比其他地方的人更畏寒些。
　　梁明月见她缩在厚厚的衣裳里，好像被衣服堆出来的团子，不带一丝取笑意味的，温和地笑了笑，然后便托侍女寻来了藤条和白纸。她三两下就用藤条编出了一只小木球，往里头放了一团火后，用白纸一盖，不知怎么的白纸就均匀铺在了木球的表面。
　　梁明月将它递给了于望舒。
　　于望舒有些害怕地接过，怕里边的火突然间窜起烧着了外边的纸。但火苗乖巧地待在木球中，于望舒能透过白纸看见它发出的暖黄光芒。
　　小木球成了一个暖手炉。
　　那是于望舒第一次感受到，有人在意她会不会冷。她的父亲素来不太关心她，母亲虽然放了许多心思在她身上，可是作为一个强大的修士，母亲总是忘记了，她这个年纪刚刚开始修炼的孩子是会怕冷的。
　　小火苗燃烧了七天，它灭的时候气温已然回暖，但于望舒依旧怅然了许久。
　　她带着小木球去问梁明月怎样才能让火一直燃烧着，梁明月摸了摸她的头顶，说等她修为精进，有一天一定会给于望舒做一个不会熄灭的小木球来。
　　于望舒还是很多年后才知道做出这样一个木球有多么不易，能让灵力凝成的一团火保持合适的温度，不管于望舒怎么把玩都待在固定的位置，而且燃烧整整七天才熄灭，已经说明当时年纪轻轻的梁明月对火属性灵力的掌控已经是火灵根修士中最顶尖的那一批。
　　梁明月总是温和谦逊的，从不在别人面前显摆自己的能力。
　　她只是坐在于望舒的身边，笑意盈盈地给她讲怎么做出这样一个木球，又给她讲解功法。
　　梁明月说虽然她是金灵根的修士，但多了解一些其他灵根修士的功法，能让她在遇到比自己强的修士时不落于下风。
　　五行之中，火正巧克金。
　　被梁明月执着手，于望舒第一次感受到了克制她金灵根的火灵根。梁明月温柔得宛如水灵根木灵根的修士，可她的灵气灼热霸道，仿佛要把遇到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于望舒惊呼一声便甩开了梁明月的手，反复多次才勉强习惯。
　　同属性的功法之间，有不少相似之处，它们的基础往往共通。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哪怕是不同属性的功法，也有可以学习的地方。
　　梁明月这般告诉于望舒。
　　入道伊始的于望舒，就这般跟在梁明月的身边，学习了很多她在很长时间里都没有意识到的、珍贵无比的知识。
　　许多年后，于望舒终于明白梁明月曾经教给她的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
　　困阵的结构，就如同一张网。
　　它确实短暂地将梁求玉困在网中，可梁求玉想要摧毁它，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阵法出现的时候，梁求玉确实有着一阵的慌神，这是他完全没有发现的布置。但困阵生效，他便发觉这阵法委实是弱得惊人。
　　困阵的大小和它的效力成反比，于望舒布置了这么大一个困阵，又能够困住谁呢？
　　不过如果金箭都集中在他身边的话，他估计早就发现问题了吧。
　　梁求玉摇摇头，挥手就破掉了这个困阵。
　　火属性的灵力一瞬间便使组成了困阵的金属性灵力溃散，而且不断地往阵法边缘延伸着。
　　梁求玉皱了皱眉。
　　他并没有打算完全破坏掉这个困阵，没有必要，只有破坏一小部分他便可以拜托影响。如今这种情况……像是于望舒在他的灵力破坏掉她自己布下的阵法？
　　这个猜想令梁求玉难以置信，简直荒唐。
　　他最后只当于望舒是昏了头，不屑地笑了一声。然而在他打算持剑直接近身于望舒的时候，却惊愕地发觉自己已然举步维艰。
　　不知什么时候一种诡异的灵力充斥着周身，这种灵力给他的感觉极其陌生，却又带着一点熟悉。
　　那点熟悉感来自……
　　梁求玉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于望舒。
　　“云阳经！”梁求玉咬牙切齿道，“她连这个都肯教你？！”
　　这可是梁家的不传之密，梁明月怎么敢这么做！
　　“不要以为她和你一样卑劣。”于望舒冷声道，“她教给我的，都是她自己领悟的东西。”
　　*
　　小小的天井里栽着五株桃树，桃花压弯了枝头，探入低矮的屋檐。
　　于望舒握着梁明月的手，小小心翼翼地用一丝金灵力探向她，在将要触及梁明月的时候，护体的火属性灵力使它消失无踪。
　　“不见了。”于望舒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自信满满地向她说自己的发现。
　　“真的不见了吗？”梁明月笑着问她。
　　她亲昵地碰了碰于望舒的额头，鼓励她：“你再试几遍，好好感受一下你的灵力去了哪儿。”
　　于望舒如她所言尝试了好几次，惊讶地咦了一声：“它们还在，但是变得不一样了！”
　　于望舒歪着头认真想了一会儿，说道：“它们在姐姐的灵力里化掉了。”
　　梁明月含笑点头：“対，金灵力之所以看上去很容易在火灵力面前败下阵来，是因为火灵力很容易就能使它们融化。”
　　于望舒问：“化掉的灵力就不能用了吗？”
　　梁明月回答她：“小望舒可以试试呀。”
　　于望舒试着驱使那些“融化”掉了的灵力，她能感觉到这些灵力依旧是自己的，但已经不太好控制了。最重要的是没过多久，这些灵力就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五行灵力之中，每种灵力都有它们自己的特色，你可以将它们和名字対应起来。火属性的灵力不易操控，而金属性的灵力比较稳定。它们凝为实体的时候，前者很难控制自己往四方蔓延，而后者往往能够存在很久。”梁明月说道。
　　于望舒点点头：“可是化掉的灵力不一样。”
　　“因为这不是它们习惯的样子。”梁明月摸摸于望舒的头顶，“想要让它们保持这样，需要学习一些技巧。”
　　梁明月没有一味跟随前人的脚步学习云阳经，在云阳经的基础上，她有着许多自己独有的领悟。
　　火属性的灵力，是离体后比较容易消失的灵力之一，就像火焰如果没有柴火让它们继续燃烧，它们就会很快消失。火灵根的修士，与其他修士対战的时候，可以说是在用自己的灵力点燃别人的灵力。
　　可是当对上土灵根的修士时，这一招就不太好用了。
　　火属性灵力不仅很难点燃土属性的灵力，而且在遇到的时候还会很快消失。
　　梁明月钻研许久，终于独创了一门技巧。
　　她让自己灵力的形态，化为了烟雾一般的存在。
　　火灵力在侵入它人的经脉时，带来的破坏力极其可观，梁明月的灵力给人感觉虽然要比其余的火灵根修士温和许多，但实际上杀伤力不减，而且更为无孔不入。
　　较为凝实的金灵力想要变成这样显然十分不易，难度远比火灵力要大。
　　于望舒垂头丧气道：“我学不会。”
　　“那这样呢？”梁明月握住她的手，用火灵力将于望舒的灵力化开。
　　“咦，”于望舒惊讶道，“化开的灵力好像就可以了。”
　　“与人対战时，即便那人的灵根克制你，不代表劣势就不能转变为优势，只要应対得当，你就可以反过来克制他。”梁明月告诉她，“这就是‘借势’。”
　　可是想要做到这一点，并没有听上去的那么简单。
　　年幼的于望舒尝试了许多次都失败了，要么掌控不好变化了的灵力，要么维持不了灵力的存在。
　　即便这两点都解决了，她也反制不了不知道放了多少水的梁明月。
　　最后于望舒自暴自弃地扑进了梁明月的怀里：“好难啊，我学不会！”
　　她又忍不住想，姐姐真的好厉害，这么困难的事情也可以做到。
　　梁明月接住她，问道：“那小望舒以后遇到比自己厉害的对手该怎么办呢？”
　　“那个时候姐姐一定更厉害了。”于望舒攥住了梁明月的袖子，仰头看她，“姐姐一定会保护我的！”
　　梁明月怔了怔，微微一笑。
　　“嗯，我会保护望舒的。”
　　*
　　被梁求玉的灵力化开的困阵，最后真正成为了困住他的陷阱。
　　他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于望舒用来击碎赤剑的金箭里头究竟灌注了她多少灵力，已经远远超过了格挡该有的范畴。粘稠的灵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梁求玉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沼泽之中，无论如何摆动四肢也无法挣脱。
　　困阵的范围太大，大到他根本无法挣脱。
　　这不是结束。
　　当这些灵力再一次凝成金箭时，才是结束。
　　或许那不能再说是金箭，而是将人包裹刺穿的荆棘。
　　“我做的已经比当初姐姐教的要好了。”于望舒心想。
　　或许是因为能够保护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于望舒伸出手，这一次五指合拢时，她没能握住任何东西。
　　*
　　距离上一场已经结束许久，绪以灼依然怔怔无声。
　　还是君虞先开口道：“这届叩仙门，梁求玉到此为止了。”
　　梁求玉并没有死，裁判的救援十分及时，但他受到的重伤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好的，大概率赶不上接下来的复活赛。
　　更别提这场失败给梁求玉带来的精神上的打击也许要远大于身体，他能不能恢复过来都是一个未知数。
　　没有人能够想到，叩仙门魁首的热门人选竟然会败在这里。
　　败在一场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他必胜无疑的对决上。
　　“她并不开心。”绪以灼道。
　　于望舒虽然赢了，但她并不开心。
　　将梁求玉重创的那一击将于望舒的灵力消耗一空，她最后是被医修扶下去。绪以灼看清了她的神情，就如同在云间阁提起梁明月时一样。
　　这是于望舒必须赢下的一场对决，可是胜利并不能带给她什么慰藉。
　　绪以灼在纠结要不要打扰于望舒。
　　她不自觉将此事问出了声。
　　君虞対她道：“去吧，她应该会想要朋友陪陪她。”
　　绪以灼小声道：“那我走啦？”
　　“走路不要太着急。”君虞说道，稳住了差点就要着急慌忙窜出去的绪以灼。
　　绪以灼乖乖走着下了楼，便见楼下有人死死扒着门框：“真的不可以进去吗？”
　　守着门边的世外楼弟子不住冒冷汗。
　　这是我们不想让你进去吗？明明是你后面那个人拽着你不让你进去啊！
　　你怎么说也得先劝他放手，我们再考虑能不能让你进去这件事吧？
　　绪以灼好像偷偷溜走，假装自己不认识张缘。
　　可张缘已经高高兴兴地喊出来她的名字，她只能在几人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走出朱雀阁来到张缘身边。
　　绪以灼不敢吱声。
　　她可看清了，拽着张缘的那个人就是离生门的门主。
　　救命，为什么离生门的门主会和张缘一起过来啊？
　　如果颜晖继续在这待着，绪以灼可能会考虑扭头跑路。好在绪以灼出来后颜晖就松了手，交代张缘早点回去后就转身离开。
　　看着颜晖离开的背影，绪以灼有点不解：“他来干什么的？”
　　“送我来的呗，怕我一个人走在路上出什么意外。”张缘唉声叹气，“老妈子。”
　　绪以灼震惊了。
　　离生门门主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家长人设？
　　张缘抱怨一句便将这事抛之脑后，兴致勃勃地问她：“你还要接着看比赛吗？”
　　这会儿下一场已经开始了。
　　绪以灼摇摇头：“我要去找我朋友。”
　　“我猜也是，”张缘道，“带我一个呗，我不会乱说话的，你可以假装带过去了一个花瓶。”
　　那还真是挺大一只花瓶。
　　绪以灼失笑道：“她这会儿心情可能不太好，你别说话就行。”
　　“嗯嗯。”张缘一边点头，一边就攥着绪以灼的衣袖带她往悬壶院走去。
　　叩仙门受伤了的修士，大多都会被带到悬壶院医治，悬壶院的位置离令台很近，也是考虑到有些修士受伤比较重不宜在路上浪费太多时间。
　　绪以灼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张缘显然也不熟悉，还是在问过里头的医修后，才带绪以灼找到了于望舒。
　　于望舒受的伤不算轻，但稍微医治后动弹是没问题了，不像梁求玉那样不知道得在床上躺几天。参加叩仙门的修士并不多，比到这个时候悬壶院的屋子已经空了大半，于望舒不想有大多人在身边，悬壶院就给她安排了一个清静的小院子。
　　四四方方的院子委实很小，里头还栽了一株金盏白玉梅，一下子小半空间就没了。
　　绪以灼和张缘过来的时候，于望舒正坐在屋檐下看着天空发呆。
　　她没有出声，就这样在于望舒身边坐下，张缘也好好当着一只花瓶，自己寻了地方坐着。
　　许久后，于望舒轻声道：“我又想去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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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干脆一起发了……连贯地打完一场。


第85章 
　　院墙将天空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于望舒感觉自己好像也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四处碰壁，走不出去。
　　她从未这般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枷锁，那些每当她想要去找梁明月时，将她劝回原处的枷锁。她已然击败了梁求玉，可是在胜利的那一刻她忽然间深深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小，正是因为她不够强，她才会为了打败梁求玉花这么多心思，正是因为她不够强，才要尽心竭力将于家握在手里。
　　如果不见了的是她，姐姐一定不会有这么多困扰，如她一般瞻前顾后。
　　于望舒低下头，垂着眼帘：“打败梁求玉还不够，我需要更加强大，才能够把她找回来。”
　　张缘托着腮，忽然道：“你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实力，已经很不错了。修仙之人切要戒骄戒躁，你瞧那些和尚修炼的速度虽然不快，但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大多都能走得很远。”
　　于望舒道：“可如果她还活着，在等一个会去找她的人，我不想让她多等一日。”
　　张缘问：“她在哪？”
　　于望舒答：“寻方府。”
　　大多数人听到寻方府三个字，基本就可以开始劝于望舒知难而退了。赤地有去无回，哪怕是那些站在修真界顶端的修士也对它讳莫如深，若被其他人听到于望舒的话，大概会觉得这根本不是强不强大的问题，于望舒的修为便是再高，去了赤地也是白白搭上性命。
　　可张缘想了想，却道：“寻方府啊……那里其实也是有人进去过的。”
　　于望舒还没说话，绪以灼先惊道：“那里可以进去？”
　　以她之前得到的信息来看，还以为那是一个绝对不能步入的地方呢。
　　“当然能进，只不过进去后能不能回来就不好说了。”张缘道，“说赤地有去无回是因为对绝大部分人来说去了就回不来了，但进去后又出来的例子也是有的。”
　　只不过那例子已经少到，连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少之又少。
　　“前辈，”于望舒定定看向张缘，“您知道怎么才能离开赤地吗？”
　　“我不知道呀，”张缘摊了摊手，“那地方我是不敢进去的，人修还可以试试，但是没有鬼修敢进赤地。”
　　于望舒怔了怔：“您是……”
　　“鬼修，”张缘丝毫不忌讳被别人知道自己鬼修的身份，“寻方之变的时候离生门有弟子前去调解，所以我知道一点情况，但是那个弟子没能回来，我知道的事情应该比其他宗门的人少一点。”
　　张缘又道：“当年寻方之变的亲历者有不少人还活着，他们中应该有不少人进去过赤地。叩仙门是个好机会，你可以调查一下当年有哪一些人，试试看能不能拜入他门下。”
　　“我明白了，”于望舒郑重道，“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于望舒匆匆起身便要离开，绪以灼忙拉住她问：“你要去哪？”
　　“药房，”于望舒语气坚定，“治伤，然后修炼。”
　　真的不用再休息一下吗？
　　于望舒一瞬间燃起的斗志让绪以灼目瞪口呆，对比之下她就是一条不折不扣的咸鱼。绪以灼一时半会儿没说出话来，倒是张缘高高兴兴地挥了挥手送走于望舒。
　　于望舒的背影消失在她俩视线中后，张缘伸了个懒腰，呼出一口气：“太久没和陌生人接触了，我还有点不习惯。”
　　看不出来。绪以灼心道。
　　“我倒觉得你挺自来熟的。”嘴上也忍不住说了出来。
　　“咦，那是什么意思？”张缘问。
　　绪以灼想了一会儿，道：“夸你擅长和人相处。”
　　“偶尔偶尔，离生门人很少，我平时找不太到人说话的。”张缘谦虚道，“我和你是一见如故。”
　　“离生门的弟子很少吗？”绪以灼虽然和张缘结识多日，但张缘平时很少提及自己的宗门，还没有了解离生门多少状况。
　　张缘点点头：“人死后大多直接去往黄泉，能成为鬼修的人是极少数，至于活人……旁人怎么看待离生门，你应当也知道。”
　　绪以灼自然清楚，大多人对鬼魂有着天然的恐惧，即便在绪以灼看来离生门的鬼修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可旁人还是对他们避之不及。
　　连带着离生门门主这位活人，也少有人愿意接近。
　　她打听离生门的时候从别人口中听到过几句他们对离生门里头人修的看法，许多人都觉得他们是不正常的，奇怪的人。
　　绪以灼坐直了身子，问：“你们门主收弟子吗？”
　　张缘本来一副懒散模样，一听绪以灼的话立刻换上一副正经神色：“你想拜他为师，为什么呀？”
　　张缘的语气很不敢置信。
　　因为他是离生门的门主，当他的徒弟接触到离生镜的可能性更大。绪以灼心里这般想，但肯定不能这么说，她犹犹豫豫道：“因为……他是活的？”
　　张缘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门主修炼的功法基本是为了死后直接转换为鬼修准备的，你不一定合适。”张缘委婉道，“你要不换个师父？”
　　绪以灼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来离生门还有什么合适的拜师的对象。其他宗门除了宗主外还有这位长老那位长老，只有离生门，其内部结构没什么人知晓，除了门主外都想不出第二个在门内身居高位的人了。
　　张缘道：“鬼修不是生来就是鬼修，人修该怎么修炼他们也知道的。”
　　绪以灼认识的离生门鬼修只有一人。
　　她看向张缘。
　　“不是我，我就一普通弟子。”张缘摆了摆手，“叩仙门魁首很少有谁会拜哪个宗门的宗主为师，毕竟宗主不一定是修为最高的那个人当的，有些宗门因为宗主要处理宗门事务，反而会由修炼上没什么天赋的人担任。离生门虽然不是这个情况，但是在离生门里，门主确实不是最强的那个人。”
　　绪以灼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张缘想说的人是谁。
　　世间的第一位鬼修，离生门的初代门主。
　　鬼修同样有属于他们的“死亡”，他们的“寿命”要比普通修士久一点，可到了某一时刻，仍会消散于天地之中，与人修不同的地方是他们没有灵魂进入轮回，消失便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不在世间留下任何踪迹。
　　离生门初代门主在修真界活跃的年代距今已经太过遥远，已有数千年不曾在露面。黄泉镜现世后修真界再无人可以飞升，离生门初代门主自然也不例外，若是一般鬼修过了这么多年肯定已经消散了，但有不少人认为初代门主仍在世上，即便对此离生门从未承认。
　　当然，也没有否认。
　　绪以灼是相信那位鬼修还在的，毕竟帝襄见过他，算算时间也就过去了一千来年，之前那么多年都在，没道理就在这一千年里消散了。可绪以灼也没指望过拜他为师，那样一位传奇人物，一开始就在绪以灼的考虑范畴之外。
　　绪以灼打算得最多的还是拜离生门门主为师，然后通过现任门主接触初代门主。就算他行踪再怎么诡秘，现任门主也该知道他在哪里吧？
　　绪以灼一直坚定地执行自己的计划，可张缘说的话令她动摇了一瞬。张缘作为离生门的弟子对离生门的情况自然要比她清楚，她会这么说，也许拜初代门主为师确实有可能呢？
　　绪以灼不确定道：“那一位还肯收徒吗？”
　　张缘失笑：“你只要夺得叩仙门的魁首就不用考虑这个问题。那么多人想要成为叩仙门的魁首就是为了能拜入某位平时绝对不会收徒的大能门下，只要那位大能的宗门派人来了叩仙门，你就不用担心他愿不愿意收你。这届叩仙门甚至世外楼都派人来了，你猜猜有多少人是冲着君楼主去的？”
　　绪以灼问：“大能对人不满意，还是不想收徒怎么办？”
　　“明面上肯定是不会拒绝的。”张缘道，“但私底下会和人协商，能安排他转投同宗的其他人门下最好，如果劝不了大能也会收下，只不过待遇会比真正的亲传弟子差一些。但差的那一些如果那位修士愿意，可以从其他地方尽量补上。”
　　张缘又道：“叩仙门办了这么多届，从没有让哪位魁首吃亏过。”
　　“我再想想。”绪以灼虽然这么说，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张缘说动了。
　　*
　　绪以灼回到阆芜馆的时候，正好赶上严巧心收拾东西离开。其实也没什么要带走的东西，修士都有随手把东西放回储物法器的情况，清点清点法器里有没有少什么便好，来时走时都是两手空空。
　　严巧心和绪以灼随口道了个别便往院子外走，好像只是出门散个步，但绪以灼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绪以灼跟上她的脚步，打算送她一程，边走边问道：“和蒋余微打过招呼了吗？”
　　“说过了，”严巧心道，“她还没有从上一场恢复过来，我让她好好休息，不必送了。”
　　严巧心想了想，道：“原吾这会儿应该在馆外等。”
　　“真就这么走了？”绪以灼问，“复活赛没过几天就开了，不去试试吗？”
　　严巧心笑着摇了摇头：“不啦，即便对上的人不是原吾我这场应该也会认输。师门召唤，我确实得走了。”
　　绪以灼心中惆怅，却也知道别人师门事务不好多问，只道：“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会有机会的，”严巧心道，“待你夺得叩仙门魁首，修真界一定人人知晓你的名字，有空我会去找你的。”
　　绪以灼还没有说话，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你就没考虑过我有可能赢吗？”
　　来人眉眼含笑，说话也是开玩笑的语气。
　　严巧心咦了一声：“你怎么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在外面等呢。”
　　“太久不见人，我就过来找了。”原吾道，自然而然地走到严巧心另一边，与她二人并肩走着。
　　闻言，严巧心立时指着绪以灼道：“都怪她，是她回来太晚了。”
　　绪以灼轻咳一声：“和朋友说了几句话。”
　　说话时，绪以灼心里头也有一种很奇妙的感受。距离老李离开过了一些时日，不知不觉间她已然认识了很多人，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在空胧山上独自练习御剑时的孤独了。
　　与严巧心分别让她有一些难过，却不会再有老李离开时那种心下茫然不知该去往何处的感觉。
　　三人并肩往外走时，十分轻松地闲谈着，全然不谈离别的愁绪。她们来自不同的师门，有着不同的目标，相见时就知道少不了离别，今日先走的是严巧心，他日叩仙门落下帷幕，其余人也要各奔东西。
　　但一定会有再见的一天。
　　天朗气清，微凉的风徐徐穿过云海之上的云雾城，阆芜馆外一片开阔，已然有人在门外等，身后是依着山势次第坐落的白石建筑。
　　严巧心今日心情还好，叫那人名字时语气也不夹枪带棒：“封云河。”
　　站在她们对面男生女相的少年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严巧心扭头对绪以灼和原吾介绍道：“他算是我同门。”
　　绪以灼对这人有印象，估计不少人都记得他。这位叫封云河的少年同样是参加了叩仙门的修士，上一场比赛里他在形势大好的情况下干脆利落地认输走人，不仅弄蒙了他的对手，台下观战的众人也是一头雾水。
　　结合严巧心之前的话，绪以灼心想严巧心说师门有事此言不虚。
　　严巧心走到封云河身边，向她俩摆了摆手：“我们先走啦，有缘再见。”
　　绪以灼和原吾停在原地，没有再送，看着严巧心和封云河拾级而下，渐渐化作两个小小的黑点，直到消失不见。
　　而离开的严巧心一路走着，原先轻松的神情逐渐凝重，笑意一点一点消失在脸上。
　　“之后去哪？”严巧心问，“直接去找方生莲镜？”
　　封云河摇了摇头：“先去找凌师叔，你我的师尊应该已经到了。”
　　严巧心稍一颔首；“他们现在在……”
　　“莲海无涯。”封云河低声道，“我们可能还要在云雾城附近待一段时间，凌师叔说他已经算不出更多东西，必须开云宫，前往通天阁。”
　　严巧心迟疑了一会儿，道：“我师尊说他有一些线索，大概已经知道了方生莲镜现在在谁手上。”
　　“凌师叔已然知晓，他说还不够。”封云河道，“千年前的命图已经完成一半，所算之事一一应验，帝女如今不知身处何处，但时间已经到了，师叔要去通天阁完成另一半。”
　　严巧心不知想到了什么，陷入沉默，眼睛渐渐也黯淡下来。许久之后，只发出一声轻叹。
　　“别多想了。”封云河道，“你知道的，一千年来，凌师叔只等这一日。”
　　*
　　于望舒和梁求玉贡献了此届叩仙门开始以来最精彩，最令人震撼的一场对决。比赛进行到这一阶段，已经少有修士能够轻松取胜，伤者虽然随着人数一起减少，但受的伤大多要比之前几局里严重。叩仙门不会等到所有修士都养好伤才进入下一轮，七日后，十二进六的比赛如期举行。
　　因为赛后直接送到悬壶院的情况比较多，这次抽签是在比赛前一日开始的。
　　绪以灼运气不太好地抽到了熟人。
　　看着自己手中木牌和蒋余微对上的数字，绪以灼无奈地笑了笑，将木牌递给蒋余微看。
　　蒋余微看到了木牌也没有露出什么气馁的神色，还回去时笑着道：“我会尽力的。”
　　蒋余微从来没有轻视过任何一场对决，无论能不能赢，每一场比赛她都是全力以赴。对上绪以灼的时候也是如此，绪以灼
　　第一回感受了蒋余微的对手会有的压力。许多修士对上蒋余微的时候，总是因为对方的修为不禁生起轻视之心，而蒋余微不会犯一点错误，也不会放过对手的任何一个破绽。
　　绪以灼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差点翻车是什么感受。
　　对决时她会有的漏洞相较别人只会多不会少，只是凭借压倒性的实力，强行抵消了这些漏洞会带来的影响。
　　即便最后她没有什么悬念地赢下了这场对决，蒋余微带给她的那种被对手抓住破绽后惊出一身冷汗的感觉，也能让绪以灼记很久了。
　　蒋余微耗尽最后一丝灵力后认了输，绪以灼看见她一脸倦色，似乎已经没有了走动的力气，上前搀着她下了台。顺着台阶往下走时，绪以灼能感觉到蒋余微是真的没有力气了，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她身上。
　　不仅仅是没有力气，蒋余微似乎还在竭力忍着什么，微微颤抖着。
　　一会儿后绪以灼猛地想了起来，低声问她：“经脉在痛？”
　　蒋余微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如果绪以灼不是离得她很近恐怕还没法听到。
　　绪以灼能想到蒋余微在忍痛，还是因为她看到过于望舒耗尽灵力后忍受剧痛的模样。她虽然没有经历过耗尽灵力是什么感觉，但是于望舒让她知晓绝对不是“身体被掏空”那么简单，短时间耗完灵力会引起经脉剧烈的不适，那时的剧痛绝对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
　　蒋余微次次都几近耗空灵力，这让绪以灼一时间忘记了这会带来的痛苦，以为对蒋余微没有什么影响。
　　可蒋余微明明也是会痛的。
　　绪以灼忍不住问：“不能够早点认输吗……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到这个时候？”
　　必输的对决早点认输并不丢脸，就绪以灼了解到的，蒋余微在修士之间赞誉颇高，她能够凭借自己的实力一步一步走到如今，已经是许多人眼里的奇迹。
　　蒋余微弯了弯眉眼，小声告诉她：“灵力耗空能够使灵海拓宽，我的天赋不太好，必须抓住每一次机会在后天补上。”
　　绪以灼一时无言。
　　灵海是储存灵力的地方，它并没有具体的模样，实际上灵力分散在身体的各处，其中大多存于经脉之中。灵海没有具体的位置，但它确实存在一个容量。
　　这个容量受境界的影响，更受天赋的影响。
　　随着境界的提高灵海也会一点点拓宽，可是一些天赋卓绝的人，他们与生俱来的灵海容量边让许多人望尘莫及，无论如何修炼都追赶不上。
　　灵根，灵海，天赋低者与天赋高者在这两样事物上的差距，往往终其一生都无法弥补。
　　蒋余微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她并不求后天的努力可以让她超过那些天资过人的修士，她所做的，一直以来就是让他们的差距小一点，再小一点，就像在对决的时候，蒋余微从来不会因为修为上的弱势而灰心丧气，只要抓住每一个机会，弱势也能一点一点变成优势。
　　像其他看着蒋余微一点点走过来的修士一样，绪以灼真的很敬佩她。绪以灼微微侧过脸，问她：“复活赛你还要参加吗？”
　　问出话的时候，绪以灼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当然。”蒋余微幅度很小，但是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从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即使失败那也是努力后要考虑的事。
　　第二轮淘汰赛在一天内结束，再过去七日便是复活赛。
　　绪以灼没有在复活赛上看到梁求玉，听张缘说梁求玉败给于望舒后大受打击，伤口好得极慢，直到复活赛当日都没能下床。再多的事情张缘就打听不到了，梁求玉现在根本不肯见到任何人，哪怕是元魄宗的人去看他都会被他赶出来。
　　复活赛胜出的两位修士是蒋余微和绪以灼之前对上过的和尚无海。
　　绪以灼还没有为蒋余微赢得复活赛感到高兴，就在看到抽签数字的那一刻僵住了笑容。
　　“咳，”蒋余微轻咳一声，拍了拍绪以灼的肩膀，“还挺巧的。”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绪以灼：“没事的，能够走到这一步已经在我的意料之外了。”
　　是的，绪以灼抽签又抽到了蒋余微。绪以灼先去看了蒋余微的数字再去看自己的，看到木牌上数字的那一瞬间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蒋余微依旧没有留手，坚持到了最后一刻，直到灵力耗空才认输，而绪以灼进入了四强。
　　此时叩仙门剩下的四位修士里头，已经没有绪以灼不认识的人了。
　　除了她以外，其余的三位修士是原吾、于望舒和无海。
　　三分二的机会抽到熟人，绪以灼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知道自己下一局对于望舒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意外。
　　四强的两场比赛，她和于望舒的那场先进行。
　　和梁求玉的对决结束后于望舒的实力又有精进，和原吾一样迈入半步金丹，离金丹期真正只有一步之遥。而她在技巧上的进步要远大于境界上的，与人对决时更加得心应手。绪以灼曾有两次和于望舒并肩作战，作为对手还是第一次，她没有丝毫懈怠，在遇到于望舒融入技巧之中的阵法时也慌过几次手脚，但最后还是凭着实力强行赢得了这一场比赛。
　　对于这个结果于望舒没有任何意外，和绪以灼简单交谈几句后就马不停蹄地回到阆芜馆的住所恢复与修炼。七日后她还有一场对决，在那一场对决里她要和无海排出第三与第四。
　　虽然于望舒没有去看原吾和无海的那一场比赛，但和大部分人一样，对胜负已经有了预料。而原吾也没有什么悬念地赢了无海，将与绪以灼一起进入决赛。
　　原吾收起长剑，与无海简单一颔首后，便将目光投向台下。
　　正好对上了绪以灼的目光。
　　绪以灼看到了一双逐渐恢复成正常模样的竖瞳，仿佛被原吾感染，心中的斗志也一瞬间燃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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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重要的考试都考完了，之后应该能正常更新啦，因为论文和回家的事情可能会请假一两天，暑假努力日六。


第86章 
　　推门望去，屋外白雪皑皑。
　　昨夜一场大雪一直下到今日清晨才停，随着天气再度转冷，云雾城几乎没有哪一日不下雪。在阵法的庇佑下，阆芜馆里四时花木依旧繁茂生长着，只是积雪并不会因为阵法消失。绪以灼过去见到下雪的时候不多，起初看见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时还有些兴奋，见惯后便习以为常。
　　放晴后，几只鸟雀从巢里飞出来，叽叽喳喳地落在阶下觅食。绪以灼见到后转身回屋里端出昨晚吃剩的糕点，捻碎了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喂鸟。
　　距离决赛只剩下一天，绪以灼似乎悠闲得过了头。
　　绪以灼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叹了一口气，这会儿好像当真独她一位闲人。君虞在忙叩仙门的事务，原吾和于望舒忙着修炼，蒋余微虽然已被淘汰却因为许多宗门抛来的橄榄枝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张缘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绪以灼去离生门的院子寻了好几次都没见着人。
　　倒是数次遇见了离生门的门主颜晖。
　　颜晖在她看来和张缘形容的完全是两个人，绪以灼是不太和这一类人接触的，面无表情仿佛是一块冰山，好像但凡靠近点都会被冻到。颜晖对待她和对待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哪怕张缘信誓旦旦地说她拜入初代门主门下绝对没问题，看着对此事仿佛一无所知的颜晖绪以灼还是觉得这事儿有点悬。
　　绪以灼想着事，一时间没有注意，手中最后剩下的一小块糕点就被一只幼雀叼走了。
　　“……也不怕噎着。”绪以灼无奈地看着幼雀两只小爪子蹦蹦哒哒地跳走，把空了的盘子放在一边后，从金簪里取出帝襄的手记来。
　　离生门的初代门主在修真界销声匿迹太久，几乎问不到什么有关他的事情，连个名字都问不出来，还不如帝襄记录的详细。
　　帝襄的手记绪以灼之前只囫囵吞枣看了一遍，没有细看，乍一翻开甚至觉得里面写着的东西很是陌生。绪以灼逐页看去，有关离生门的记录本来就只有寥寥几页，没费什么功夫绪以灼就尽数记在了心里。
　　微微泛着红的指尖在某一页的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绪以灼看着那两个字，不自觉皱起了眉。
　　*
　　一叶云舟，无声无息地飘到了云海的深处。
　　舟中人盘膝坐着，双目轻阖，仿佛已经睡着了，对周身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是当云舟飘至某一处，黑袍中伸出一只有些透明的苍白的手，拨动船头的灵石沙盘。
　　云舟缓缓停下。
　　云舟上的人睁开眼，透过云雾翻涌的云海，隐约可见坐落于云海之上的一座八角亭。亭子的檐下有一块木匾，舟中人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知道木匾上写着的是“莲海无涯”。
　　他还知道，亭中此时已经汇聚了几个人，如果有人知道那些人的真实身份，看见这些人齐齐聚在一起，说不准会被吓得不轻。
　　他们中任何一位拿出来都不能算是可怕，令人畏惧的是他们之后的那个名字。
　　舟中人托着下巴想到，除了那一位，他们每个人得知的信息都不一样。他不知道他们知道什么，他们也不知道这个命局里有着他的存在，而有些事情却不能互相告知，天机不可道破。
　　所以他只是静静坐在舟中，没有让云舟继续上前。他不需要知道亭中的那些人正在做什么，只需要知道停滞了千年的命盘，重新转动了。
　　一片雪花，飘飘悠悠地落下。
　　舟中人伸手接住，雪花很快就化作雪水，顺着没有合拢的指缝流下。
　　不知什么时候，灰白色的浓云挡住了阳光。鹅毛般的雪花次第飘落，云海又下雪了。
　　舟中人算了算时间，这个时候，叩仙门的决赛约莫已经开始了。
　　*
　　令台自建立起来就不曾有过积雪，每至雨天雪天，雨水与雪花都会被一层透明的屏障阻隔。不多时，屏障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只是屏障太高，大多人都注意不到自己头顶发生了什么，目光紧张地盯着令台之上的二人，生怕自己错怪这场叩仙门最令人瞩目的比赛的任何一个细节。
　　于望舒的无海已经先一步比完，他们的打法同样偏向稳重，彼此抓不到对方的破绽，也不露出一点漏洞。最后这成了一场纯粹比拼消耗的对决，于望舒毕竟达到半步金丹没多久，根基不稳，比不上在半步金丹停留了有一段时间的无海，缠斗许久后惜败。第三与第四就在漫长的拉锯战中比了出来。
　　叩仙门最重要的一场比赛，按照惯例被放在了最后。
　　原吾轻飘飘跳上了令台，绪以灼是老老实实走楼梯上来的。她的目光忍不住往边上瞟，决赛的评委换了人，换成了君虞。
　　她心态还好，若说紧张，原吾肯定要比她紧张。
　　为了避免影响到她们，君虞站在离令台很远的地方，以她的修为这段距离对她没有什么影响，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能立即出手。绪以灼不住去看她是因为她见多了君虞坐于高台之上的模样，看见君虞走下朱雀阁有些新奇，而原吾就是纯粹的紧张。
　　她参加叩仙门，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本就是想要得到君虞的认可。
　　原吾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横剑于身前，沉声道：“绪道友，还望见教。”
　　绪以灼嗯了一声，同样召出了元鸿镜。
　　又一片雪花落在屏障之上，融入积雪之中。
　　原吾的瞳孔陡然化作一道竖线，绪以灼神色一凛，扣住元鸿镜险之又险地挡住了斩来的剑气！
　　她的眼中尚带茫然，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原吾，什么时候出的剑？
　　这一念头慢慢吞吞地冒出脑海。
　　那一剑太快，她还没有看见原吾出剑，剑气就已经逼至她眼前。
　　甚至直到此时，绪以灼才因为刚才匆忙的躲闪趔趄了一下。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的一瞬，她们却已经交手了一个来回。
　　绪以灼勉强稳住身体，再度抬手，挡下第二剑与第三剑。
　　三剑过后，元鸿镜的背面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那裂痕极不起眼，但原吾只是一个还没有突破金丹的修士，而元鸿镜上品的灵器，就是被元魄宗倾力培养的梁求玉，他的灵剑也不过是上品的灵器。
　　这种品阶的法器竟是难挡原吾的三剑。
　　绪以灼猛然间意识到，之前的对决里，原吾一直在留手，从未出过全力，否则她的对手必然几个照面就会败下阵来。
　　“……这真的是筑基吗？”绪以灼忍不住喃喃道。
　　原吾，你的实力是不是有点子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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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原吾：？你更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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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晚了就先写这一点。
　　明天……明天看情况更新吧，家离学校太远，要坐八个小时这样的高铁，全程戴着口罩，不知道有没有精力写。


第87章 
　　不仅绪以灼没能看清原吾是怎么出的剑，就是台下观战的人也大多没有察觉，还是受了修为更高的修士的指点，才知道转瞬间他们已经交手了三回。
　　一片哗然。
　　其中最为震撼的，莫过于原吾曾经的对手们。
　　和原吾对战的人，有不少会在心里感慨世外楼的弟子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强大，原吾不过仅比自己强上一线，若是勤加修炼他们也能超过原吾。但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原吾的每一场对决，时间都是固定的。
　　不仅自己赢了比赛，还给对手留了面子。
　　而拖长了比赛时间，总是会带给人差一点点我就能赢的错觉。实际上只要发觉这一件事，便能意识到原吾的强大。
　　之前的每一局她都有所保留，直到决赛对上绪以灼，她才一开始就用了全力。
　　有人已经在想，如果当时自己对上原吾的这三剑，自己能不能接下？
　　绪以灼接下这三剑的方式看上去有点狼狈。
　　她倒是没有受伤，就是躲避的时候险些摔倒了。关注过绪以灼之前比赛的人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她的反应能力在参与叩仙门的修士里可谓垫底，经常攻击要打到身上了人才反应过来。但奇迹的是绪以灼没有受过伤，好像不管多么强势的攻击，她抬一抬镜子就能够挡下来。
　　而如果对手被绪以灼近身，下场一般是被一镜子拍晕。
　　拍晕只是个说法，不是说绪以灼真的能够镜面一拍就把人拍晕过去。享受过这一待遇的修士只觉得镜子在和自己的脑袋接触的那一瞬间，一股汹涌的灵力直接灌入体内，而自己体内的灵力在这股灵力的冲击下直接停止流转，人也动弹不得，直挺挺地往前倒去。
　　有点像被天雷劈后劈麻了的感觉。
　　对此感到尤其不适的修士，还真有可能当场昏倒。
　　绪以灼能这么做的时候不多，原因也是她反应能力不行，她的对手想要和她拉开距离不是难事。然后战局就会进入你也打不到我我也打不到你的胶着状况，直到某一方灵力耗空无以为继。可拼灵力的储备绪以灼就没输过，她的灵力仿佛无穷无尽，是真真正正的一片灵海。
　　不会有人觉得原吾这三剑就是最强的。
　　绪以灼也这么认为。
　　她估摸着原吾是真的能打到她，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所有人就会发现她的身体比上品灵器还要坚强一点。
　　就她这拉到满值的防御，一般人真的很难打穿，可能她跌一跤受的伤都要比许多修士全力一击带来的伤重。
　　一身拉到满值的数据有时候给了绪以灼很大方便，但有时候也会带来麻烦，比如说在她要加入离生门的时候。靠着几乎没有的实战能力在之前的对决里绪以灼没有引来多少人的怀疑，但如果原吾一剑打到她身上连个皮都破不了，那时候她真的很难解释。
　　绪以灼定定地看着原吾。
　　她得想个办法在原吾打到她之前把原吾拍晕。
　　*
　　雪下得愈发了。
　　云海仿若暴雨之时的海面，波涛汹涌，云雾掀起一阵阵浪潮，掩盖了云间宏伟城池的虚影。
　　看到它的只有正在寻找它的人，和同样用云雾隐藏着自己的舟中人。
　　君虞在诸星衰微之时找到护城大阵的漏洞，从容进入云宫，而此时亭中的那几人，却是在认认真真地解阵。
　　他们要把已经封闭了千年的，通往云宫的道路打开。
　　舟中人对阵法了解不深，不知今日有什么玄妙，但解阵的人显然是了解的。他们破解阵法的速度出奇的快，显而易见看过一部分阵法的原图，而世界上有哪些人有机会看到云宫的阵法图，就是不带脑子也能想到。
　　城池的虚影愈发凝实。
　　那并不是真正的云宫，云宫位于另一个空间，这个虚影准确的说是真正云宫的一个投影，也是云宫的一个防御。
　　如果有人侥幸破解了阵法，被成功冲昏了头脑往那虚影而去，等待他的恐怕是有去无回的结果。
　　舟中人看着那个虚影，估摸着阵法应该已经破解了一半多。
　　今日在解阵速度上对亭子里的人或许没有帮助，但在防止别人发觉他们解阵一事上确实起了不小的作用。天气本来就是很好的掩护，即便今日是个无雪的好天气，云雾城里的人都在关注叩仙门的决赛，恐怕没有人能留意到云海深处的云宫虚影。
　　舟中人等得有点无聊，干脆利落地往后一趟，身上黑袍一裹，就在云舟里睡起觉来。
　　玄武阁上程玄端和颜晖搭话：“颜门主，今日怎么不见你那位弟子？”
　　颜晖随口道：“在睡觉。”
　　他其实不知道张缘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张缘在做什么事。那人遇到不想说的事情嘴巴就变得死紧，没人能从她口中套出话来，如果张缘想要做什么事情非得避开他，颜晖是找不到她的踪迹的。
　　只能在心里担心担心。
　　程玄端道：“台上那位绪姑娘似乎与你那位弟子交好，离生门可有考虑收徒？”
　　颜晖知道程玄端说话的时候没带什么心思，只是觉得其他宗门的人都避着离生门，让他一大仙宗的宗主孤零零待着不好，才来找他闲聊，但颜晖答的时候却很认真：“有这个打算。”
　　程玄端乐呵呵道：“我也想代玄玉仙宗去问问，不过估计是没什么可能的。”
　　颜晖：“嗯？”
　　程玄端指了指绪以灼对面的原吾：“绪姑娘和小五姑娘的关系很是不错，君楼主对她也颇为欣赏，若她夺得了魁首，想必会拜到君楼主门下吧。”
　　这样想的人肯定不止程玄端。
　　除去梁求玉那样已经拜入大宗的修士，其余参加叩仙门的修士，若是有机会夺得魁首恐怕都会选择去世外楼。
　　看过原吾全力施展的实力后，原先没动这心思的此时说不准也动了。
　　原吾现在甚至还不是君虞的亲传弟子，如果能令君楼主以对待亲传弟子的待遇教导，那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世外楼楼主极少收徒，他们的亲传弟子，往往就是下一任的世外楼楼主。
　　“也不一定。”颜晖道。
　　他还记得张缘离开之前留给他的话，虽然不知道那个不靠谱的人到底和绪以灼说了什么，但张缘没有理由在这种事情上骗他。
　　颜晖面无表情地想，离生门这么多届叩仙门就没有收过徒，一收便收一个魁首……不知道能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他好像全然没有看到原吾刚刚那惊人的三剑，直接默认此届叩仙门的魁首非绪以灼莫属。
　　觉得绪以灼能夺得魁首的人其实不多，其中最坚定的人绝对是绪以灼自己。
　　她不觉得自己赢过原吾有什么问题，让她发愁的事怎么才能赢得合理。
　　现在她别说近身原吾了，就是打到原吾都是个问题。每一道剑光都被原吾完美的避过，即便绪以灼召出数面元鸿镜的虚影，道道镜光密集如丛生的荆棘，也没能伤到原吾分毫。
　　这是怎么做到的？
　　绪以灼不禁想。
　　镜光的颜色很淡，出现的速度不慢于原吾拔剑的速度，可原吾好像清楚地知道镜光的轨迹，步伐轻盈从容避开。
　　期间绪以灼甚至不得不用元鸿镜接下来数剑。镜面的裂痕越来越多，好在都很浅，不然绪以灼简直要怀疑她快裂开了。
　　正这么想着，眼前掠至一道青影！
　　绪以灼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侧身就要避开，可青剑如同一条灵巧的蛇，一摆身子就变换了方向，直至绪以灼面门。
　　绪以灼还没有想好怎么才能近原吾的身，原吾先一步近了她的身。
　　有君虞在一旁护着，原吾没有丝毫留手。
　　铜镜横至身前，照出剑影人影。
　　剑尖化作一个小点，直至铜镜满是裂痕的中心。
　　绪以灼眼皮一跳，突然间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会吧不会吧……怎么说也是上品灵器……
　　咔的一声。
　　绪以灼瞳孔一缩，元鸿镜在她眼前被青剑击穿，碎成了无数碎片！
　　她抬袖一裹，挡住了原吾直指她的剑，又卷住了散开的碎片，下一息，碎片尽数射向原吾。
　　原吾不敢轻视绪以灼的任何一击，横剑将元鸿镜的碎片尽数击落，等最后一枚碎片也落在地上时，绪以灼已经后掠至一旁。
　　绪以灼额角出了汗，心跳得飞快。差一点，如果她没能想到把碎片挥出的话，她这会儿已经不得不用手去接原吾的剑了。
　　绪以灼垂眸看向地上七零八落的碎片，简直无法想象元鸿镜真的被原吾击碎了。
　　好久后，她喉咙里才憋出一句感慨：“……好厉害。”
　　原吾摇了摇头：“逞了兵器之礼，不足称道。”
　　“兵器？”绪以灼看着原吾手中的青剑。
　　她认得这是原吾的兵器，但是看不出这把剑有什么特别。剑身暗沉，没有什么纹路，看上去反而有点像凡人的兵器。
　　“它叫龙鳞。”
　　原吾同样垂眸看剑。
　　若是其余对手，她定然不会告知，可如果对手是绪以灼，那么告诉她也没关系。
　　原吾道：“是龙的逆鳞铸成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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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回家后作息还是没调整过来QWQ
　　我反思，努力好好睡觉勤奋码字


第88章 
　　原吾第一次发现自己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是在三岁的时候。
　　螽山多妖魔，而原家就坐落在螽山山脚的镇子里，居于镇中的大多是普通人，甚少有人知晓那个族人向来深居简出的家族是修真界一个古老的世家，也极少有人知道，镇中居民之所以很少被山上妖魔侵扰，是因为原家先祖在镇子边界布置了驱魔阵。
　　这不知道的人里头，就包括了原吾。
　　原家是修真界最为古老的家族之一，与它同一时代的家族早已消亡，原家虽然依旧存在，但嫡系只剩寥寥几人，没有任何修炼天赋的族人会搬离主宅，独自居住在镇上。
　　原吾的母亲就是一个无法修炼的原家人。
　　孩童在五岁的时候才可以用验灵石准确地验出灵根，原吾的母亲与父亲都是无法修炼的凡人，也就没有想过原吾会有修炼的天赋。原吾成日和镇中的普通孩童混在一起，赤着脚丫在街上打闹，也曾和同伴们好奇地躲在树后，偷偷看从镇子角落那座大宅子里走出的披着白袍的人。
　　镇中人家都会叮嘱家中的孩子，千万不要独自越过镇子边界的石碑，进到山中去。可往往大人们不让小孩做什么，小孩子越忍不住去做。
　　某一日原吾悄悄离开了母亲的视线，同自己的三个小伙伴一起，进到了大人们千叮咛万嘱咐不可进入的后山。
　　山路陡峭难行，然而这打击不了孩子们的好奇心，他们连走带爬走了一小段山路后，看见了一座破庙，而这个时候山路终于变得平坦起来。
　　山路变成了三条。
　　孩子们犯了难，不知道该走那条路，这时候，有人眼尖地看到破庙前站了一个白衣的女子。
　　女子容貌姣好，笑容温婉，几个孩子兴奋地向这个姐姐走去，想要向她询问哪一条才是上山的道路，然而在快要走到的时候，原吾忽然停住了脚步。
　　伙伴们疑惑地回头，只见原吾一脸恐惧地一步步后退。
　　他们发现自己同伴的眼睛变了，圆圆的瞳孔变得又细又长，就像阳光下猫猫的眼睛一样。
　　孩子们不明所以，原吾张了张嘴，没等她发出任何声音，眼前就被血色填满。
　　鲜血滴落，同伴的身体扑通一声砸在地上，原吾将那张令她害怕的脸看得更清晰。
　　原吾没有看见什么白衣的女人，自始自终她看见的，就是站在庙门边裹着白布的青面獠牙的恶鬼。
　　原吾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无端缺失了一块，回忆里的场景一下子从淌满了鲜血的山路变成压抑的祠堂，供奉在每一座牌位前的长明灯是祠堂里唯一的光，原吾躲在父亲的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服，觉得要喘不过气来。
　　原吾听到有人在叹气。
　　谁轻轻推了推她，原吾回过头，只见那人是母亲。母亲推着她一步步往前，直到祠堂的最深处。
　　牌位供奉在两侧，祠堂的尽头是一把青色的剑。
　　“没想到……我们原家还能出现有龙瞳的孩子。”
　　有人低声道。
　　他的语气很是复杂，不像高兴，也不像遗憾。
　　母亲退了下去，一个老人捧起剑，让原吾接过。那把剑快要比三岁的原吾还长，原吾捧不住它，只能抱着，剑尖拖在地上。
　　从拿不起剑到长剑宛如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堪堪过去了十五年。
　　许多事情，是原吾渐渐知道的。
　　比如原家在古时候是饲养龙的家族，原家饲养的龙死后逆鳞会被原家保存，收集了数百片逆鳞后，原家人用他们铸了一把剑，就叫龙鳞剑，这把剑，只有身怀龙血的原家人才能拿起。
　　原家人之所以能养龙，就是因为原家的先祖曾与一位强大的龙族通婚，但是原家的后辈没能很好地传承下龙的血脉，在原吾出现以前，已经有六百多年无人能够执起龙鳞剑，族人体内龙血稀少到身上甚至无法出现龙的特征。
　　这是一个被诅咒的种族，似乎天道不允许它们传承，龙族不仅早早就消失在明虚域上，连它们留在外族的血也无法延续。
　　六百多年，原家甚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一个有龙瞳的孩子。
　　原吾三岁后的幼年是孤独的，在遇到君虞以前，陪伴她的只有龙鳞剑。
　　绪以灼手中的镜子品阶不凡，但还不足以抵挡龙鳞剑。
　　绪以灼自己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一块元鸿镜碎了她还有另一块，可无论多少面元鸿镜都挡不住龙鳞剑，除非她换一面品阶更高的镜子。
　　可是上品灵器勉强能够批量生产，再往上的仙器却不可以，无论多么强大的炼器师都不敢打包票自己能炼出两件一模一样的仙器。这就导致了绪以灼要是这会儿拿出一面仙器镜子，下一刻就可能有观战的大佬疑惑自己的镜子怎么到她手上去了。
　　绪以灼最后找出了一面差一点品阶就能达到仙器的玄女飞天镜，一手扣着镜子的背面，尽量不让人看清这面镜子的模样。观战者只见镜光如云雾，仿佛玄女玄女周身环绕的烟云。
　　镜光的边界更加模糊不清。
　　但原吾依旧尽数避开。
　　是因为眼睛。
　　看着原吾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绪以灼很容易就能察觉原因所在。原吾的眼睛有时候会变成蛇类那样的竖瞳，绪以灼猜测原吾看到的东西和她看到的恐怕完全不一样。
　　一般的攻击打不中她，至少她要比原吾更快。
　　这个念头更冒出来就被绪以灼自己打消了，光追求速度对她来说当然也不是什么难题，但她压根就没有作战的意识，速度就是提上去了也是瞎打一通，说不定还会被自己干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原吾近了身。
　　绪以灼神情一凛，甩手就将玄女飞天镜掷了出去。她这回反应得及时，镜子刚好格挡住了原吾挥来的龙鳞剑。
　　只是这镜子扔得出去，却捡不回来。
　　绪以灼没有多看玄女飞天镜一眼，直接又取了面品阶卡在仙器之下的镜子出来，这回随镜子一起拿出来的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没有人知道那本册子是什么，只知道绪以灼当场就翻开册子看了起来。
　　·
　　“咦？”程玄端忍不住问，“她这是在干什么？”
　　身边站着的人没有给他回答。
　　程玄端看去，只见颜晖的目光没有落在看台上，而是看向模糊的天际。
　　云雾城任何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都能看到云海，玄武阁自然也不例外。但云海此时已经看不太出原来的模样，就像暴风雨之时的海面和风平浪静之时的海面可以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样子。
　　云雾汹涌，浓云又压得极低，它们仿佛几度将要相连。
　　颜晖收回目光：“你刚才说了什么？”
　　程玄端愣了一下：“……倒没什么，就觉得这小姑娘做的事情有点奇怪。”
　　程玄端的注意力有些被先前颜晖的举动带了去，不禁感慨云海今日的变化当真是大，远处有什么完全看不清了。
　　颜晖看向绪以灼，只见绪以灼时而抬头躲躲快要劈到眼前的剑，时而低头专注地看着册子上的内容，虽然面上不显，但颜晖心里头的疑惑不会比程玄端更少。
　　她这是在干什么？
　　这一念头刚一升起，绪以灼啪的一下合上了册子，甩回了空间法器里。
　　剑气就要逼至她身前，此次绪以灼却挡也不挡。
　　她消失了。
　　同一时刻，颜晖低低喊出声：“脚下！”
　　程玄端立刻往原吾脚下看去。
　　原吾的脚下什么都没有。
　　程玄端一怔，猛然想起了什么，将目光转向绪以灼原先待着的位置。
　　一个颜色几乎和令台一模一样的光圈，就这么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地上还有一面镜面朝上的镜子。
　　而另一个光圈在这一时刻出现在了原吾的后侧，原吾瞬间反应了过来，收剑就要格挡，然而速度还是慢了早有准备的绪以灼一步。
　　绪以灼手中正是一面和地上那面一模一样的镜子，在从光圈中的出现的那一瞬，绪以灼就抬起了手。
　　无数人屏住了呼吸。
　　啪的一声。
　　镜子准确砸中了原吾的后脑勺。
　　绪以灼呼出一口气，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伸手顺便捞过了要往地上栽去的原吾。
　　原吾在这个年纪身高差不多是长到头了，比绪以灼高了一个头还多，绪以灼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抱稳她。检查检查脑袋没被拍出血后绪以灼又松了口气，再看看脸，只见原吾这会儿已经昏了过去。
　　绪以灼一直提着的心放下了。
　　先前她可不敢肯定自己这一招能够一次性成功。之前她翻开册子是在干什么？在现学新的法术。
　　还好法术的难度不大，重点是要用到一套子母镜，绪以灼学了一会儿就勉强能用出来。
　　也是她先前从来没用过，原吾一时间才没能防住。
　　绪以灼忽然间注意到有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默默注视着她的人是君虞。
　　绪以灼愣了愣，弯起了眉眼。
　　我赢了。
　　绪以灼做着口型道，说完后，忽地觉得脸有点烫。
　　跟人邀功似的……好幼稚啊。
　　--------------------
　　作者有话要说：
　　满级大佬打败新起之秀后向另一个满级大佬邀功。
　　原吾：……这么一说突然间狗了起来。


第89章 
　　一场雪直到夜间还没有停。
　　绪以灼偷偷从房顶溜走，一步踩下去就一个深深的脚印。阆芜馆此时也空了大半，绪以灼专门挑那些没有亮灯八成没有人的屋子走。走出一段路后，她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
　　自从夺得叩仙门的魁首，她的院子就没有安静下来过。
　　各种认识的不认识的宗门都派人来了，绪以灼和原吾作战并没有其他人看上去那么轻松……至少以前的对决比起来，同原吾那场是最费她精力的那一局。绪以灼起先还能打起精神应付那些来客，后来人一走就蔫蔫地缩在椅子里。
　　绪以灼一直以来就不擅长应酬，接过父母的班后索性成日冷着一张脸，装出一副不好接近的样子，能避免与人打许多交道。
　　现实里躲得过，穿越后没想到怎么也躲不过。
　　倒也不能怪那些宗门的人心急，不让她好好休息，实在是因为明日叩仙门便要闭幕，到时万众瞩目之下，绪以灼会宣布她要拜入何人门下。
　　能不能拉拢到她，就看这一天不到的时间了。绪以灼明面上无门无派，也无世家扶持，就使得一些中小宗门也动了心思，想要试试能不能忽悠到她。
　　绪以灼若是如实表示她要加入离生门，那些人只会觉得她是在找借口。信的人是少数，像玄玉仙宗的程玄端听到后笑了笑，送上一份不重的贺礼后便离开，更多的人觉得绪以灼的宗门还没定下来，留在她的小院里企图说动她。
　　绪以灼刚劝走一波，就看见宿灵穿过没关上的院门走了进来。
　　绪以灼：“……”
　　绪以灼二话不说翻上屋顶就跑。
　　她有些羞恼，世外楼这是来凑什么热闹！
　　在碰巧路过世外楼的院子后，绪以灼下了屋顶。没头苍蝇似的在里头乱转，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圈子她终于找到了君虞。君虞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坐在湖心的亭中，望着湖面的纸灯自斟自饮。
　　看见绪以灼时，君虞没有显现出惊讶的神色，好像早知她会前来。
　　“可能饮酒？”君虞说完便摇了摇头，嗓音里含着笑意，“你年纪太小，还是不要饮酒了。”
　　“……也不小了。”绪以灼小声道，她只不过是看上去要比实际上还小一点。
　　虽然这么说，但绪以灼还是乖乖接过了君虞递给她的牛奶，也不知世外楼楼主怎么会在空间法器里放这种东西。
　　君虞看着她喝完小半杯热牛奶后，才道：“觉得太烦跑出来了？”
　　绪以灼清楚地看到了君虞眼中揶揄之色。
　　她院子里头发生了什么君虞明明知道，还特地派了宿灵过来……若不是君虞的吩咐，宿灵怎么会无缘无故到她院子里来？
　　绪以灼轻轻哼了一声：“君楼主不也派来了门下弟子吗？”
　　君虞玩笑道：“几大仙宗都已去你那儿拜访，我世外楼若是不去，反倒像轻看了你。”
　　绪以灼搁下牛奶：“宿灵不来的时候其余人就觉得我要去往世外楼，宿灵一来，他们就更这么想了。”
　　绪以灼知道有不少人在调查她，也自信刚穿越过来的她根本没什么东西让他们查。然而她和原吾交好这一件事情不是什么秘密，随意打听打听就能知道。那些宗门的人来寻绪以灼时，有不少旁敲侧击地问她有没有拜入君虞门下的意思，若是绪以灼应了有，恐怕那些人早就知难而退了。
　　可绪以灼不想骗人，更不想拿君虞骗人。
　　君虞道：“宿灵去过一趟后，你今晚应当能清静些了。”
　　绪以灼蹙了蹙眉：“可明日他们终究会知晓我要去往离生门，那时他们会不会觉得你被拂了面子？”
　　世外楼向来遗世独立，如果不是正好轮到它主持，甚至不会派人前往叩仙门，自然也不会给人拜师的机会。眼下世外楼破天荒遣门下弟子拜访叩仙门魁首，结果第二日魁首去了别的门派，绪以灼唯恐有人会说君虞闲话。
　　“这些都是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君虞道，“倒是你，当真想好了要去离生门？”
　　“嗯。”绪以灼点点头，但想到什么后，忽地又皱了皱眉。
　　君虞一直注意着她神情，随即问道：“可是离生门有什么问题？”
　　绪以灼面露迟疑之色。
　　许久之后，她问道：“你觉得张缘这个人……是不是有点问题？”
　　君虞垂了垂眸：“我想到一个人。”
　　*
　　层云破开，天光洒落令台之上。
　　绪以灼心不在焉地低着头，也不知在想着什么事。
　　于望舒神情严肃地直视前方，但手指躲在袖子下轻轻戳了戳绪以灼：“你想好要拜入谁门下了吗？”
　　这事情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问题，但对绪以灼而言却很难说。毕竟离生门太过神秘，勉强为人知晓的只有一个门主颜晖。颜晖修为其实不低，但他实际上还能算一个年轻修士，又不如君虞那般天纵奇才，修为再高也高不过其余宗门隐世的大能，于望舒觉得绪以灼跟着颜晖修炼的话实在可惜了。
　　绪以灼轻叹一声：“想好了。”
　　于望舒不知为何绪以灼要叹气。
　　但是她已然来不及问，钟声响了七下，魁首是时候上台了。
　　绪以灼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一步步踏上令台，令台已然变了一副模样，宛如一个逐阶向上的金字塔，等绪以灼走上顶端的时候，她正好与四阁的顶楼持平。
　　顶端的圆台空间不小，绪以灼最后在面朝朱雀阁的方向停下脚步。
　　凛冽的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在他人眼中，天光下绪以灼的身形显得有些虚幻，仿佛下一秒都要羽化登仙。
　　然而对无数届叩仙门的魁首而言，此时不过是他们踏上修炼的坦途的第一步。
　　君虞念着例行的祝词，而绪以灼有点走神，几乎没听清君虞说了什么，一会儿觉得这好像校运会闭幕时校长漫长的讲话，一会儿又忍不住回想起昨晚上君虞说的那些话。
　　亭子外，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好像天然的屏障，将君虞的声音隔绝在小小的湖心亭里飘不出去。
　　“我想到一个人……他的名字……”
　　君虞的话同绪以灼先前的猜想完全一致。
　　绪以灼眼里一片茫然：“可那个人明明……”
　　绪以灼忽然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以灼。”
　　绪以灼的目光落在实处，只见是君虞在叫她。
　　“你今为魁首，叩得仙门，前途坦荡。然前路尚有诸多艰难险阻，需前人尽心导引。”君虞道，“今有天道与诸位道友为证，你愿拜入何人门下？”
　　绪以灼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
　　“弟子绪以灼，愿拜离生门原璋为师。”
　　*
　　在全场沸沸扬扬，都在讨论原璋是何许人也的时候，绪以灼拿了魁首的其余奖励，低调地跟着离生门众人离开了云雾城。
　　离生门没有云外飞舟，离开的时候先要走到半山腰，然后乘飞舟离去。
　　颜晖见绪以灼时不时回头往后看，问道：“可是有什么落下了？”
　　绪以灼摇了摇头：“走得太急，我还没有同人好好道别。”
　　她离去前见了原吾和于望舒，然而君虞还要主持叩仙门一时半会儿走不开，绪以灼只能拜托原吾告诉君虞她先离开了。
　　颜晖淡淡道：“这时候走，正好清静。”
　　离生门每一届叩仙门都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但这一次如果他们像以往那样在举办叩仙门的城池多待几日，即便他们是鬼修门派也别想有清静日子了。
　　人修不太想和鬼修打交道，其实鬼修也不怎么想和人修打交道。离生门的修士们比世外楼还少与外界接触，连自己人之间交流都不是很多，几乎个个是社恐。
　　绪以灼一早就注意到离生门少了一个人。
　　她问：“张缘去哪儿了？”
　　“有点事情，到时会自己回来的。”颜晖说着，已然到了半山腰的云台，他取出飞舟，因为绪以灼没有这一法器也不知道去离生门的路，便让她与自己同乘一架。
　　离生门的小型飞舟都提前设好了路线，不需要人驱使便自动飞往离生门的位置。
　　绪以灼和颜晖坐得很远，但小型飞舟就这么点空间，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
　　绪以灼侧脸看向窗外，只见飞舟在云中飞行，包裹在外壳的阵法时不时显现。
　　颜晖一开始就闭上了眼，身体放松却又坐得很直，绪以灼猜他没睡着。
　　沉默许久后，绪以灼终究还是开口问道：“我的师父……”
　　颜晖睁开眼：“作为亲传弟子，你可以唤师尊。”
　　绪以灼顿了一下：“有点中二。”
　　颜晖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那人说过的话，又闭上了眼：“你想怎么叫都可以，他大概是无所谓的。”
　　“哦。”绪以灼点了点头又没声了。
　　反而是颜晖过了会儿问：“你刚才想问什么？”
　　绪以灼欲言又止。
　　她叹了口气，惆怅道：“我师父的人设好像有点奇怪。”
　　颜晖：“听不懂。”
　　“就是，他和传说中的不是很像。”
　　绪以灼说完后，惊讶地发现颜晖竟然笑了一下，虽然笑容转瞬即逝，但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确实变了。
　　颜晖道：“传说里许多事情都不可信。”
　　“但应该也有真实的地方。”绪以灼道，“比如说名字和……性别。”
　　颜晖微微颔首：“你已经知道了。”
　　绪以灼捂住脸：“看到名字的时候我就基本上猜到了。”
　　在猜到张缘和原璋的联系后绪以灼怀疑了好一会儿人生，这位大佬做出来的事情实在是别出心裁。但绪以灼最纠结的不是原璋伪装成张缘这件事，而是如果张缘是那个人，一件事情忽然间就不一样了。
　　她前往离生门，是为了离生镜，必然要接触离生镜的主人。
　　绪以灼原先预想的一件艰难的、要耗费大量时间的事情转瞬间就完成了。
　　不是她找上了离生镜的主人，而是离生镜的主人找上了她。
　　绪以灼脑子有点乱，不知道原璋现在究竟知道多少。她好想把帝襄拖过来问，除了手记上讲的那些她和离生门的初代门主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接触。
　　绪以灼觉得眼前都是被藏得好好的坑，而且她知道前面有坑，却不得不走。
　　绪以灼带着乱糟糟的思绪来到了离生门。离生门的位置离云雾城没有很远，半天后飞舟就到了。
　　飞舟掠过一座座险峻的山峰，最后在一个四面环山的谷地盘旋着落下。数道山涧蜿蜒淌过，茂盛的林木间坐落着一座座木屋。离生门不太像一个门派，反而更像一个古意盎然的村寨。
　　离生门的入口，一个裹着黑袍的人不知已经等待了多久。
　　飞舟落下后，看着走过来的离生门众人，他抬起头来，兜帽下露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他一下子就在一堆黑袍中找到了与众不同的绪以灼，高兴地挥了挥手：“徒弟，你们回来啦！”
　　绪以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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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每个门派都有体现本门特色的服饰，少有门派的服饰如离生门那般醒目。
　　因为离生门大多是鬼修，而鬼修不喜欢阳光，所以门中弟子在外界行走时一般会裹着一身密不透风的黑袍。
　　不知不觉间，门中的少数人修也跟着换上了黑袍。
　　绪以灼：好中二。
　　然后默默换上黑袍，当一个莫得感情的修士。


第90章 
　　绪以灼的住处是一座二层小楼，屋内没有什么摆设，只有一些基础的家具。通往二楼的楼梯藏在书架后，一眼还不能找到。
　　离生门里大多是这样的建筑，除了藏书阁。
　　绪以灼住在离藏书阁最近的一座小楼，推开窗便便能看见足有七层的楼阁。藏书阁的大小远不止看上去那般，它的地下还有一座地宫。离生门的建筑颇具鬼修特色，每一座小楼都坐南朝北，藏书阁门口摆着的是镇墓兽，乍一看说不出的诡异。
　　绪以灼随着原璋踏上二楼，一眼就看到了供奉牌位的供桌。
　　原璋看了一眼：“你用不到，自己撤掉就好。”
　　绪以灼噢了一声，自己寻了把椅子坐下，看着原璋道：“师父，我有几件事情不太清楚。”
　　原璋散漫地坐在窗台上，一点头：“你问。”
　　绪以灼问：“师父先前为何以女子打扮现身？”
　　原璋扮作少女简直毫无破绽，若不是他自己给出了提示，绪以灼恐怕直到见到原璋的真身的那一刻才能发觉。此时看原璋，似乎模样和张缘也没有什么差别，但只是容貌和神情一些细微的改变，就让他们仿佛完全是两个人。
　　“这其实是我在离生门外常用的一个身份。”原璋斜靠着窗户，坐没坐相，“以真实身份在外行走会有很多麻烦，张缘是女子，只要我有意隐瞒，就不会有人将她和我联系起来。”
　　这一问题，绪以灼其实不是很纠结，她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师父，”绪以灼慢吞吞道，“你为何要收我为徒？”
　　原璋笑了。
　　他指了指绪以灼绾起的发：“徒弟，我认得生莲簪。”
　　绪以灼心中一惊，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一下，险些去碰发间的莲花金簪。
　　“不用紧张。”原璋看着绪以灼，若有所思道，“看来，有很多事情帝襄都没有告诉你。”
　　这还是绪以灼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敢直呼帝襄名字的人。
　　原璋想了想，跳下窗台，对绪以灼道：“你跟我来。”
　　绪以灼跟着原璋，没走多久就来到了藏书阁。在他们踏进藏书阁百米的范围后，门口守着的镇墓兽石像转了转眼珠，看见来人是原璋后就不再有变化。
　　原璋目视前方，对身后的绪以灼道：“待会儿你在藏书阁留一滴你的血，今后就可以自由出入藏书阁。”
　　绪以灼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是当真想收我为弟子？”
　　“当然是真的，叩仙门诸位同道作证，为师还能抵赖不成？”原璋道。
　　绪以灼不解：“可你知晓我认识帝襄，必然也知晓我为何要来到离生门。”
　　原璋语气轻松：“不就是为了离生镜吗？千年前我就答应帝襄会给她了。”
　　绪以灼：“……”
　　帝襄，这么重要的事情你都不说！
　　藏书阁内空无一人，踏在木板上，发出一种特别的轻响。
　　书架呈八卦阵排列，时常绪以灼只落后了原璋几步，他们就隔了一个书架。声音隔着书架传来，显得有些模糊。
　　“不过不是现在给你。”原璋说着，随手摁下一个暗格。
　　绪以灼听见了某种细微的响声，只见身侧的书架随之缓缓移动，等书架停下时，墙壁上出现了一个盘旋向上的楼梯。原璋向楼梯走去，示意绪以灼跟上来。
　　藏书阁每一层的布置都大同小异，直至他们登上第七层。
　　三十二卷卷轴从屋顶垂落，墨字流淌，一直淌入墨池之中。裸露在外的墙壁用夜明珠镶嵌出星象图，柔和的光将每一处都照得清晰可见。相比于还算整洁的墙壁，地面就显得乱糟糟的，卷轴玉简随处放置，若是不注意脚下都不知道下一刻自己会踩到什么。
　　绪以灼似有所感，越过原璋走近了墨池。
　　原璋负手站在她身后：“离生镜就在这里。”
　　绪以灼站在墨池边往里看去，隐约看见了一面镜子的轮廓。
　　她没有去触碰，而是扭头询问原璋：“曾经帝襄和你约定过什么？”
　　从帝襄的手记来看，她和原璋连朋友都够不上，绪以灼不觉得原璋会无条件将离生镜交给帝襄。
　　原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空间法器中取出几卷卷轴，递给绪以灼：“你可认得这是什么？”
　　绪以灼打开，第一眼就愣住了。
　　里面记录的东西她曾经见过。
　　准确的说，她见过类似的东西。
　　绪以灼不确定道：“命图？”
　　卷轴上是一种绪以灼不认识的文字，甚至是不是文字都不好说，她上一次见到这种文字是在通天阁，君虞说这种卷轴名为辰朱纸，祝师会将他们测算的过程记录在上面，而那些绪以灼半点也看不懂的测算，就是用这种文字记录的。
　　“没错，这些都是命图，你还看得出什么？”原璋问。
　　绪以灼合上卷轴，坦然地摇了摇头，她对命图的了解也就见到的时候勉强能认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有能力的话，可以试着学一下测算。”原璋很快又补充道，“学不会也没关系，祝师是少数，大部分人都没有测算的天赋。”
　　原璋接过绪以灼递还给他的卷轴，道：“这是某列只完成了一半的命图的一部分。”
　　他可能觉得站着有点累，拿衣袖拂开地上散落的卷轴就坐下了，还示意绪以灼也坐着说话。绪以灼在对面坐好后，原璋继续道：“如果算一件小事，连辰朱纸都用不上，自己在心里算算就行了，稍微大点的事情可能要测算很久，为了避免算了后面忘了前面，需要用辰朱纸记录下来。当一卷辰朱纸还不够记录的时候，测算同一件事情的命图会归到一列之中。”
　　原璋指指被他搁在地上的卷轴：“你猜猜这才完成了一半的命图的有几卷？”
　　绪以灼想起了自己在通天阁看到的书架。
　　她猜测道：“几百卷？”
　　原璋摇摇头，直接公布了答案：“一万六千零七十五卷。”
　　绪以灼：“……”
　　原璋道：“为了方便找到对应的命图，在列这个单位里祝师们进一步细分，你看到的这四卷来自庚一十七组。”
　　绪以灼道：“这总不会是一个人记下来的吧？”
　　原璋点了点头：“四十九个祝师一同算了整整五十年。”
　　绪以灼沉默了一下，真心实意地提问：“这算的是关于明虚域会不会毁灭的大事吗？”
　　原璋认真想了想，竟然没有否认：“也差不多。”
　　绪以灼问：“那是什么事？”
　　“不可说，而且我知道的也未必是全部。”原璋道，“这列命图还没有完成，也就是说测算还没有算出结果。照理说没算完的命图是不能给别人看的，多一个人看到未来就多一份变数，一个弄不好以前的东西就白算了。不过我猜给你看了你也看不懂，让你看几眼也没事。”
　　绪以灼：“……”过分了啊，乱说什么实话！
　　原璋道：“你猜，这列命图为什么没有画完？”
　　他的语气跟逗小孩似的。
　　绪以灼没好气道：“因为帝襄死了。”
　　“你也不怕她听到。”玩笑完原璋正经了神色，“帝襄早就算到自己大致会在什么时候死，而在离她的死期还有很久的时候，命图就已经画不下去了。”
　　绪以灼十分捧场地问道：“为什么？”
　　“帝襄原先令人基于自己的命数测算，但是在命图画到一半的时候，命盘的主星变了。”原璋道，“那件事没能在帝襄活着的时候得出一个结果，它的结局远在千年之后，而那个时候事情的关键不再是帝襄，换成了其他人。”
　　“帝襄当即命令祝师们停止对这件事情的测算，转而去算那关键的人是谁。三年后祝师们粗略算出了结果，七星命盘上出现了一颗主星一颗辅星，分别对应关键的两人，其中辅星代表的那人与帝襄同根同源，而主星代表的那人……”
　　原璋卖了个关子。
　　但绪以灼已经猜出了答案，默默指向自己。
　　原璋含笑道：“非此界中人。”
　　绪以灼下意识想把指着自己的手指放下。
　　她看着原璋那双灰蒙蒙的，如盲眼般找不到聚焦的眼睛，觉得这双眼睛已经把自己的一切秘密看穿了。
　　原璋继续道：“可那个时候世家和普通修士与西大陆的凡人之间关系已然十分紧张，一场足以颠覆修真界的风波蓄势待发，帝襄虽然不声不响，但已经着手准备把世家一网打尽。祝师的测算受到了影响，帝襄让他们暂且不管辅星，一心测算主星的身份。”
　　绪以灼没精打采道：“所以她测算到了什么？”
　　“具体算到了什么，世上恐怕只有帝襄一个人清楚。”原璋道，“测算就是这样，知道的人越少结果就越准确，所以不同的祝师测算不同的内容，彼此间禁止交流，只有帝襄能知道完整的结果。”
　　原璋摊了摊手：“我也只知道相对来说无关紧要的一部分。”
　　“帝襄恐怕早就知道，我会在那个时候出现了。”绪以灼垂着眼眸说道，心情有点复杂，那种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在千年以前就被人测算出来了的感觉实在诡异。
　　她现在甚至在怀疑，自己穿越这件事都不是毫无缘由的。
　　“出于我个人的一些原因，我同意了在某一时刻把离生镜交给帝襄，那个时刻不是现在，”原璋看向墨池，“等你找齐黄泉镜其他的碎片，我才会把离生镜给你。”
　　绪以灼随口问道：“为什么？”
　　原璋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在我交出离生镜后，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消失了。”
　　绪以灼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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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五点，打开码字软件。
　　码了一千字，是时候去吃饭了。
　　饭后不宜码字，刷会儿手机，不知不觉就到了十点。
　　打开电脑，准备继续码字。
　　一眼看到桌面的游戏。
　　告诉自己，一个小时，我就玩一个小时！
　　失去同步失去同步失去同步……不行，我今天一定要把这段剧情过了【怒】
　　凌晨一点多，继续码字。
　　一章写完，啊，今天又是阴间更新时间。


第91章 
　　藏书阁罕有人至，安静得连衣物细微的摩擦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周身无人的后果就是容易放飞自我，绪以灼在这儿站没站像坐没坐相，此时干脆趴在地上，身侧是几本摊开的书，自己则在抓着一支毛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
　　绪以灼从小学毛笔，毛笔字其实写得颇为不错，如果不是此时的姿势太过随意，字形也不至于这般飘忽。
　　她正在给君虞写回信。
　　一个月以前，君虞的纸鹤在不知什么时候轻飘飘落在了她枕边的窗台上。绪以灼醒来推开窗，看见纸鹤时怔愣了好一会儿。
　　纸鹤的外部没有什么标记，绪以灼也就没有贸然拆开，而是拿着纸鹤去找原璋，于是原璋也知晓了君虞给她写信的事儿。
　　原璋得知此事后一脸惊奇，上上下下打量了绪以灼好一会儿，不知徒弟是因为什么能得世外楼楼主如此青睐。
　　原璋摸着下巴思考：“莫不是觉得你有利可图？”
　　绪以灼冷哼一声，直言君楼主才不是这种人，言语之间满是维护。
　　原璋沉思许久，忽然茅塞顿开，信誓旦旦道：“我明白了，她一定是看上了你的美色！”
　　绪以灼毫不犹豫翻了个白眼。
　　但凡和原璋相处几日便能知道这鬼极不着调，这种不靠谱的话听听就算了，绪以灼不会把它当一回事。
　　反倒是原璋来了劲，一通分析，最后笃定道：“徒弟你虽然年纪还小，但看现在的模样长大后肯定是个和君楼主不相上下的美人。别看君楼主现在一副正经模样，没准等你长大后她就会露出马脚，凡人间的话本子上……”
　　绪以灼没等他讲完，推开窗就冲外头大喊：“师兄，师父在我这里！”
　　回头一看，原璋已经没影了。
　　原璋令离生门这个社恐齐聚的门派多了几分生气。
　　绪以灼平日里大多在藏书阁看书，偶然出门撞见颜晖或是那位师兄师姐，他们第一句话总是“小师妹你知道师尊去哪儿了么”。原璋是只挺不令人省心的鬼，离生门那些与绪以灼同辈的修士们除了修炼以外的一项重大活动就是逮着原璋满宗门跑。
　　他们是在抓原璋去养魂。
　　人需要休息，鬼也需要养魂。越强大的鬼修对养魂的需求就越小，原璋却不是这样。
　　绪以灼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况，却也从同门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原璋的魂体并不稳定，已然处于消散的边缘，如果不是离生镜他恐怕早就不在了。黄泉镜阻挡了明虚域修士飞升的路，始终卡在大乘期无法寸进的原璋照理说早该消散，却因几乎与离生镜融为一体而存于世间。离生镜只能保住他的魂魄，却无法消除由于魂体不稳带来的那些痛苦。
　　养魂解决不了原璋魂体不稳的问题，但能让他好受一点，可要让原璋日日浸在养魂池中比要他的命还难受，他宁可到处骚扰门中弟子当个快乐的话痨。
　　有一段时间他常往绪以灼这边跑，也是因为绪以灼不会揪着他去养魂的缘故。
　　直到又一次绪以灼看到了他魂体不稳时是怎样一副模样。
　　绪以灼叹了一口气，在给君虞的回信上将这件事情写了下来。有的事情能与人倾诉，有的事情却只能在心里想想，绪以灼觉得原璋不肯好好养魂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过多久就会消散，不如把养魂的时间拿来与门中弟子相处。这个原因原璋不能说，绪以灼也不能说，原璋对帝襄的承诺是一个只有他们三人知晓的秘密。
　　绪以灼惆怅写到：原来鬼魂和活人一样，生活中也有诸多琐事。
　　她和君虞的信里交流的都是一些生活中的小事。君虞寄给她的第一份信开篇写了写她随离生门离开后云雾城内修士的讨论，叩仙门魁首拜入离生门无疑引起了轩然大波，云雾城毕竟有大宗修士在，没过多久原璋的身份就传了开来，倒是开始有不少人理解绪以灼为什么会进离生门了。旁人的反应君虞没有多提，讲了讲世外楼也已回到宗门后，便叮嘱绪以灼一些琐事，让她在离生门照顾好自己。
　　离生门毕竟是鬼修的宗门，有诸多新奇的地方，绪以灼每次都有很多东西可以写。
　　又满满当当写了一页纸，绪以灼在信纸的背面画上一个君虞交给她的法阵，熟练地折了一只纸鹤便拿到六层的窗边放飞了。绪以灼算算时间，索性没有留在藏书阁，而是离开觅食。
　　离生门里头没什么好吃的，鬼魂和活人吃的不是一种东西，绪以灼也没法像鬼修们那样抱着根香烛进食。她往颜晖的住处走去，这会儿颜晖差不多该回来了。
　　颜晖果然在自己的小楼中，看见绪以灼后便将一个小小的储物袋扔给她：“装满了，应该够你吃一段时间。”
　　绪以灼乖巧接过：“谢谢师兄。”
　　颜晖并非上任门主的弟子，而是直接由原璋教导的，是除绪以灼以外原璋辈分最小的弟子。
　　原璋收过不少弟子，就是现在，绪以灼还有四个师姐三个师兄。
　　颜晖给绪以灼的储物袋是门里随意拿的，空间很小，就是装满了食物那些吃的恐怕也吃不了一年，但离生门的弟子，往往十年都不会离开一次门派。
　　离生门坐落在褚苍山脉的深处，山脉有着数不清的险峰，常年瘴气环绕。越是深处瘴气便越是浓郁，不仅外面的人不好进来，里面的人也不方便出去。
　　绪以灼也试着往外走过，但是走了许久都不见人烟，反倒是自己迷了路，还是被出去采药的人修师侄带了回来。颜晖知道后给了绪以灼一张地图，告诉她除了山脉的外围，整个褚苍山脉里只有他们离生门还有活人。
　　绪以灼看到地图上复杂的地形后，一时半会儿断绝了离开的念想。离生门的人若要离开一般也不会走路，而是从空中离开。但为了防止外界从空中袭击离生门，原璋过去在天上设了一个差不多囊括褚苍山脉十分之一面积的禁空阵，禁空阵只有布阵者才能完全不受阵法影响，其他人想要暂时消除禁空阵对自己的影响，还要有其余的准备。
　　绪以灼只好让颜晖有事情出去的时候给她带点吃的回来。
　　她其实已差不多辟谷了——就是馋的。
　　在绪以灼离开前，颜晖问她：“师尊这几日可有好好养魂？”
　　绪以灼诚实地摇头。
　　不是她非得把原璋供出来，而是原璋什么人师兄师姐们心里头都有数，她说原璋老老实实养魂了也不会有人信。
　　颜晖嗯了一声：“我先去寻师尊，你自便。”
　　绪以灼一边收好储物袋一边跟上他的脚步，嘴里说道：“我去藏书阁。”
　　藏书阁眼见着要成为绪以灼半个家。
　　实在是因为离生门里没什么事情可做，不仅是离生门，修士们的娱乐活动都少得可怜，绪以灼每天做完日常任务后，就在藏书阁看书。她一般待在七层，那儿是真真正正的没有人也没有鬼，整个离生门只有她和原璋可以直接登上七层，而原璋自己是很少去藏书阁的。
　　原璋还给了绪以灼藏书阁所有的权限，连离生镜她也碰得。也就是说，绪以灼在那里怎么折腾都没有人管，她觉得自己过不了几日就会把床搬过去了。
　　颜晖道：“即便是世外楼，藏书也未必有离生门丰富。多看些书是好的，你遇到不会的问题又找不到师尊的话，可以来问我。”
　　绪以灼点点头。她看的书很杂，经常拿到那本看那本，因为她是五行灵根，通常哪本功法她都可以学。
　　颜晖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似乎要金丹了？”
　　“是。”绪以灼应道。
　　她的修为提升得很稳定，系统的日常任务每天都会刷新，一般是一些采药打扫的小事，即便绪以灼很少打坐，经验也在稳定增长。
　　“金丹后你的功法就该换了，如果不出意外以后不会再更改功法，你这几日可以先挑几部，然后去问问师尊。”颜晖道，“师尊修行多年，即便他是鬼修，挑人修的功法也不会挑错的。”
　　绪以灼再次点头：“好。”
　　她回到藏书阁后，叼着储物袋里取出的一根糖葫芦就在六层乱转。藏书阁越往上的书籍越是珍贵，而七层是不放书的，更像绪以灼的一间自习室。她在六层挑了五行各属性顶尖的功法，每种属性都有好几个选项。
　　越顶尖的功法修炼的难度越高，五行灵根的人由于要一次性学五种功法，反而会特地挑简单一点的来学。绪以灼是纯粹靠拿经验突破的，反而不考虑难度的事。
　　把挑出来的功法记下后，绪以灼从书架上随意取了一本书开始看。
　　原璋说寻找黄泉镜碎片的过程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遇上，尤其是那一面下落不明的镜子，会在哪里完全说不准。现在多看一点书，没准什么时候就能遇到。
　　绪以灼深有同感。
　　她素来静得下心，成日看书也不会觉得厌烦。山中无岁月，她就一日日地看书，按部就班地修炼，不知不觉便数年过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要长大啦。


第92章 
　　“……中元方过，门内已然静了下来，白日我同几个师侄收拾了一下角落里昨夜没能发现的香烛纸钱，午时歇过后才同你写信。藏书阁中的典籍大约已看了千本，成日读书，偶然也会觉得有些无聊。忽然想起他日同你一别，如今也有十五载了。”
　　绪以灼题下落款后，便将信纸叠成纸鹤，带到藏书阁外放飞。十五年里她和君虞通信未尝间断，折纸的技术也越发娴熟，虽然由于世外楼与离生门的距离颇远，纸鹤一来一回要两三个月的时间，但绪以灼觉得这个通信频率正好，不至于断了联系，也不用担心来信太多对方会感到厌烦。
　　绪以灼今日不太想接着看书，她想起日常任务里还有一项采野菜没有做完，便背上竹篓往山中走去。
　　路上要越过几道山涧，山涧大多不深，一眼就能看见水底的溪石。离生门极少改变景观原先的模样，大多小溪弟子们都是踩着裸露出水面的溪石过去，只有少数不得不淌水而过的地方建了木桥。
　　绪以灼偶然间往下看了一眼，水面倒映出的模样和十五年前已经有颇多不同。
　　她就是发育得再晚，十五年后也长大了。
　　乍然发觉自己的样子已经和现实中没穿越过来的时候没什么不同，绪以灼有一瞬的恍惚。水中的少女乌发简单绾起，目若琉璃，她脸上若是有几分笑意，那看上去便是一副无害的长相。绪以灼穿着没有任何修饰的白衣，背着自己编的竹篓，看上去不像一个修士，更像山间采药的凡人少女。
　　原璋尤其擅长睁着眼睛说瞎话，但有一件事情他没说错，绪以灼长大后的容貌不会逊色于君虞。若放到现实里，她俩都是靠脸上过热搜的人。
　　绪以灼走到半路遇见了师侄，见师侄也背着竹篓，便招呼他一起进山。占了宗门弟子绝大多数的鬼修和他们这些人修吃的东西不太一样，因为人修数量实在稀少，吃食基本靠自己解决。山间的野菜味道颇好，随便炒炒便是一道美味佳肴，绪以灼尝过一次后隔三差五就和宗门里的人修进山挖野菜。
　　师侄是二师姐的大徒弟，因生来口不能言被父母遗弃，二师姐路过时顺便捡回了离生门。虽然是师侄，但他如今的年纪实际上绪以灼还要大点。
　　采了小半篓野菜，绪以灼忽地直起了身，看向身边，师侄同样流露出了警惕的神情。
　　师侄比划着：有人来了。
　　绪以灼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安抚道：“没事，是客人。”
　　过了不久，山间小路果然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来人正是玄玉仙宗的程玄端，他前些日子送到离生门的拜帖还是绪以灼接的。绪以灼没想到的是程玄端竟然孤身前来，身边不见其余人。
　　绪以灼和师侄没有躲藏，程玄端一眼就看到了他俩，走上前后看着绪以灼的脸，有些惊讶道：“绪小友？”
　　与十五年前相较，绪以灼的外表实际上已有诸多变化，但还是能认出来是同一个人。
　　绪以灼行了个礼：“程长老，您怎么是一个人来的？”
　　程玄端笑道：“鬼修们不喜欢被人修打扰，只是通知一些事情，我一个人来就行了。”
　　绪以灼没问那是什么事，带着程玄端去找颜晖。
　　程玄端不是第一次来离生门，实际上他自己也记得路。
　　将程玄端送到后绪以灼也不打算回去接着挖野菜了，她和师侄刚刚挖来的加一加，够宗门里的人修吃两餐。系统经常发布挖野菜的日常任务，绪以灼隔三差五就会挖一堆回来，同门还以为这是她什么特殊的爱好。
　　小厨房里，将野菜洗净后绪以灼熟练地开了火。修士们做饭和凡人有些许不同，比如说灶炉里头没有柴，绪以灼直接用灵力凝了一团火进去，把灵力打散火也就立时灭了。
　　绪以灼愉快地挥了挥锅铲：“今天吃面条。”
　　师侄坐在门边的小凳上，随时准备着给绪以灼打下手，绪以灼不叫他的时候就拿着一本书看。绪以灼目前年龄是整个离生门最小，但已经有一点师叔的模样了，人修师侄们修炼遇到了问题有时还会找她来指点。
　　绪以灼的天赋不算很好，但架不住她灵海浩瀚，深不可测，别人修炼之时不敢做的尝试她敢试，进步神速，更别说她还能看藏书阁里的所有书籍，绪以灼估摸着她如今的能力不会差于那些宗门世家培养出来的修士了。
　　她最差的还是实战的经验，实在是十五年来没有什么理由出去，离生门周边又被原璋“打扫”得太干净，连只危险点的妖兽都见不到。
　　面条还没能出锅，门外突然有人喊道：“小师叔，门主让你现在去魂楼！”
　　魂楼是离生门议事的地方。
　　颜晖突然叫他过去，肯定和程玄端突然的拜访脱不了干系。绪以灼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擦了擦手，吩咐师侄盯着面条后就过去了。
　　一路上没有见到什么人，更没有见到鬼，宗门里来了人修的时候鬼修们总是闭门不出。
　　踏进魂楼的议事厅，里面果然只有颜晖和程玄端两人。
　　绪以灼自己寻了位置坐下，问道：“小师兄，叫我有什么事？”
　　颜晖开门见山道：“玄女境将在一个月后开启。”
　　绪以灼怔了怔。
　　她已经不是过去那种一问三不知的情况，看了藏书阁的那么多书，她自然知道玄女境是什么。玄女是传说中的一位古神，而玄女境则是她留在世间的一个秘境。
　　绪以灼反应了过来：“它又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进入条件了？”
　　玄女境每五百年开启一次，每一次进入的条件都不一样，有时候进入者的条件甚至是十岁以下的稚童。以至于一个古神的秘境，哪怕开启了数十次，还没有人能走到秘境的中心。
　　颜晖道：“进入者需是五行灵根。”
　　绪以灼啊了一声，指指自己：“所以是让我去？”
　　她没隐藏过自己的灵根情况，有心人一查就能够查到。
　　程玄端无奈道：“五行灵根被视作无法修炼的废灵根，修真界中有五行灵根的修士比天灵根修士还要稀少……探索玄女境的机会十分难得，我们希望尽可能得到多的信息。”
　　他解释道：“如果绪小友愿意进入玄女境，所需要的资源几大仙宗与仙令府会尽量提供，里面得到的一切东西你都可以自己带走，只需要将你在玄女境里发现的东西告诉我们。”
　　绪以灼明白程玄端的意思、
　　玄女境无疑是一个隐藏着无数珍宝，但也有着无数危险的秘境。现在绝大多数修士都无法进入玄女境，但谁也说不准哪一次，玄女境的准入条件就会变得十分简单。
　　几大仙宗和仙令府就是在为那一天做准备。
　　颜晖对绪以灼道：“宗门里没有什么事，你自己决定就好。”
　　绪以灼想了想，问程玄端：“大概会进去几个人？”
　　“恐怕不会超过五人。”程玄端如实告知，“而且里面很可能会有一个魔修。”
　　“魔修？”绪以灼疑惑。
　　程玄端颔首：“玄女境不是独属于仙修的秘境，它的位置在仙修与魔修地界的交界处。而魔修宗门血莲宗有一位长老，正巧就是五行灵根。”
　　程玄端顿了顿，继续道：“那位长老上次现身于世是在四十年前，彼时她已是化神期大圆满的修士，如今恐怕已经突破了大乘期。”
　　颜晖皱了皱眉。
　　然而绪以灼已然干脆应下：“我去。”
　　*
　　三更半夜，绪以灼失了眠，披着一件外衫就跑到藏书阁。
　　她在八卦阵组成的书架间穿行，凭着记忆取下来一本书。
　　书的名字叫《魔域志》，算是一本游记，但它刚巧是一位较为偏激的仙修所著，于是字里行间主观色彩极其浓重，对书中提到的魔修门派极尽贬低之能事。
　　但这是少有的一本介绍了血莲宗的书籍。
　　血莲宗在魔道就好像仙道里的离生门，只比离生门高调上一丁点，以至于不管仙修魔修都对它所知甚少，其中最广为人知的还是血莲宗里头有一块黄泉镜的碎片——彤神镜。
　　绪以灼就是冲着那面镜子去的。
　　书中对血莲宗的记载只有四页，可以看出作者已经尽力了，但实在是打听不到更多有关血莲宗的事。令绪以灼感到惊异的是，血莲宗竟然与帝襄有关系。
　　绪以灼：“……”
　　帝襄，不亏是你。
　　绪以灼将那页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血莲宗算是一个新兴宗门，它创立的时间距今还不到两千年，而它的创立者是……帝襄的母亲。
　　绪以灼有理有据的怀疑，等自己找到血莲宗那儿去后，会不会有人冒出来和她说，帝襄早就和她说好一千年后会有一个人代替她过来取镜子了。
　　绪以灼看了一遍又一遍，就差把那四页纸翻烂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看出什么了吗？”
　　绪以灼被吓得尖叫一声，回头就看见半透明的原璋，气急败坏地拿书去砸他：“大半夜的不休息你吓唬什么人啊！”
　　--------------------
　　作者有话要说：
　　碎觉。


第93章 
　　原璋稳稳当当接过了绪以灼扔过来的书，听绪以灼三言两语讲完，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是担心在玄女境中不敌大乘期的修士？”
　　绪以灼道：“五行修士极其稀少，若我和她单独遇上，恐怕不敌。”
　　她这大半夜的来藏书阁，本意便是查找一些血莲宗的资料，好让自己应敌时有所准备。如果能够找到混入血莲宗的机会，那自然更好。
　　绪以灼对自己的实力能有一个清晰的认知，还要多亏了颜晖。
　　颜晖此时的境界就位于化神期大圆满。绪以灼在离生门修炼的时候，除了原璋，几位师兄师姐都对她有所指导，区别在于鬼修们一般黑袍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只有言语教导，而颜晖会上手实战。虽然每一场都点到为止，但绪以灼估摸着即便用上全力她大概也是敌不过颜晖的。
　　绪以灼底子不输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可成长环境毕竟不同，实战方面的能力极难追上。
　　绪以灼和原璋一人一鬼在书架顶上，面对面坐着。原璋托着下巴道：“血莲宗那位挺久以前见过一面，以她的天赋现在应该在大乘期了……那人脾气很不好，要是她也进了玄女境，没有冲突才是怪事。”
　　绪以灼：“……”
　　她突然间意识到，目前为止她和别人对战好像不是比赛就是切磋就是教学，就算在轮回之境里与其他修士处于敌对关系，彼此也是同道，动手时都有所收敛。若是进到玄女境中，她将会遇到是一个真真正正处于敌对关系的魔修，对方说不准武德还挺充沛。
　　“也不必太过担忧。”原璋道，“魔修的数量明显少于仙修，修炼的环境更为残酷，能栽培出的五行修士自然也少，能进到玄女境中的修士恐怕只有那么一人。至于仙修这边……别的不好说，你既然要去的话，我猜有一人是肯定会到的。”
　　绪以灼下意识问：“谁？”
　　原璋反问：“你可知晓江清渐？”
　　绪以灼回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自己记得的那个人名字是一样的读音，便摇了摇头。
　　“那位可是世外楼的副楼主。”原璋揶揄道，“你和你君楼主的关系这般亲近，纸鹤传书十五载，我都怀疑你哪日突然就和我说要加入世外楼了，怎么对人家宗门的事情都没什么了解的呢？”
　　绪以灼又扔过去一本书：“说话正常点！”
　　君楼主就君楼主，前面加什么你啊！
　　原璋接过书后随手往身边一放，笑而不语。
　　绪以灼知晓，原璋老疑心君虞为何会与她深交，平日的一些玩笑话也是在提醒绪以灼多思多想，保持警惕。绪以灼自己也想不出君虞同她深交的原因，却不想有半分怀疑，也许是因为她认识君虞远早于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前，这个游戏她认识的第一个人便是君虞，光风霁月的白衣仙君印象早就在脑海中根深蒂固，之后种种，只让这一印象添了几分亲近。
　　就像君虞从不会过问她的一些秘密，绪以灼对君虞也一直心怀信任。信件中他们所谈的，也只是一些生活趣事。
　　绪以灼跳下书架，抬手向原璋挥了挥手：“时间紧迫，我明日午时便要走了，你在门里好好照顾自己，多多休息。”
　　这话说完绪以灼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好像被颜晖教多了，自己也染上了一些老妈子的毛病。
　　“知道啦徒弟。”原璋扔过来一样东西，“走的时候记得把这个带上。”
　　绪以灼不明所以地将原璋掷过来的黑影接下，入手的那一瞬她就对这是什么东西有了预感。她小心翼翼拆开裹在外面的绸布，露出一面通体玄黑没有任何纹饰的镜子。
　　绪以灼低低惊呼了一声：“离生镜！”
　　原璋打了个呵欠，有些困倦道：“不是完整的离生镜，为师不能与离生镜分开太久，可不能直接把整面镜子给你了。这里头是我分离出来的半面镜子，你看过藏书阁里头的那么多书，肯定也看到过我记下来的离生镜用法。”
　　绪以灼怔怔抱着镜子，一时无言。
　　离生镜对原璋而言有多么重要，她自然清楚。别的不提，光是把镜子分出半面一事，对他平日的生活就有诸多影响。
　　“可别弄丢了啊。”原璋强调道。
　　“……知道了。”绪以灼当着他的面把离生镜妥善收好，“我会早点回来的。”
　　*
　　离去时，绪以灼同程玄端乘着离生门的小型飞舟，路线已经提前设置好，会自动穿越褚苍山脉的瘴气，将他们送到距离离生门最近的一个镇子。
　　程玄端见绪以灼一直侧着脸看向窗外，问道：“绪小友可是不舍？”
　　绪以灼唔了一声。
　　程玄端感慨道：“世人对鬼修有着诸多偏见，仿佛鬼修为妖魔一流。但我两次前来离生门，只觉弟子间相处和睦如家人，倒是好过诸多门派世家，令人羡慕。”
　　绪以灼勾了勾唇，一点也不谦虚地点了点头。
　　她在离生门待了十五年，不曾与同门发生龃龉，弟子间彼此熟识，师兄师姐倾囊相授，鬼修人修虽有生死之别，但彼此相处融洽，从未见过其余门派世家里会有的勾心斗角。
　　一去便至少数个月，绪以灼心中弥漫开一股离家一般的不舍。
　　熟悉的景物纷纷掠过，苍翠远去，飞舟一脑门扎进了瘴气了。瘴气浓重到几近人行走其中，低头看不见自己下身。绪以灼只能瞧见偶尔有树叶擦过飞舟的窗，其他事物便瞧不见了。
　　程玄端已然闭目养神，绪以灼的目光也离开窗外，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飞舟飞行的速度极快，两个时辰后就飞离了瘴气浓郁的大山，等它缓缓降落在靠近平安镇的一个小山坡上时，时间正好是傍晚。
　　平安镇就是那个离离生门最近的小镇。
　　“我们今日不如现在镇中歇一晚，明日再启程。”程玄端提议道。
　　绪以灼没多想就点了头，程玄端认得路他不认得，程玄端既然觉得可以歇一晚，那时间肯定是来得及的。
　　二人御剑飞往平安镇，直到快到镇口才缓缓落下。他二人都没有掩饰自己修士点身份，程玄端穿着玄玉仙宗的长老服。绪以灼衣服上虽然没有什么标志，但大夏天的在白衣外又罩一件黑袍，也只有不知冷热的修士才做得出。
　　还没踏入镇中，他们先听见了一阵接着一阵的哭号，其间还掺杂着唢呐等乐器的声音。
　　“这是……在送葬？”绪以灼不确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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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玩太嗨了。


第94章 
　　头顶浮云三两，烈日灼灼，哭声却令人心中凭空生了几许寒意。
　　哭号声由远及近，绪以灼心道这是遇上了出殡的队伍，便与程玄端退至道路的一旁，打算等出殡队伍行过再入镇。
　　不多时，绪以灼就看到了走在队伍最前端的开路人。开路人皆身披黑衣，神情麻木，然而看到路边站着的绪以灼和程玄端的那一瞬，枯井一般的眼中竟然忽现惊惧的神色。
　　二人俱是不解。
　　可开路人已然扭动了僵硬的脖颈，移开视线，俯身往地上插三角状的引魂旗，跟在他们后头的几人则沿途抛洒纸钱。绪以灼注意到自己和程玄端这侧的纸钱远少于另一侧，是开路人下意识侧身避开他们这方的缘故。
　　绪以灼一头雾水。
　　她小声询问程玄端：“程长老可听说过此界百姓出殡之时避讳路人？”
　　离生门虽坐落于褚苍山脉中，然而门人与世隔绝，藏书阁中的书籍又倾向于修真界的内容，极少提及民俗。绪以灼对褚苍山脉周边风土人情的了解说不准还不如程玄端。
　　程玄端捋了捋特地蓄起的长须，亦是不解：“这……这我也不曾听闻。”
　　开路人之后便是仪仗，绪以灼看着仪仗、纸扎、乐班等等走过，耳边锣鼓唢呐交响，直至见到牵引持丧棍的孝子，孝子身后跟着八人抬起的棺木，棺木移动时，跟随在两侧的男男女女发出几乎能将奏乐声盖过去的哭号。
　　纸钱翻飞，一张纸钱飞到绪以灼面前。眼看就快要贴到脸上，绪以灼伸手将它接下。
　　此处的纸钱便是影视剧中最为常见的圆形方孔白色纸钱，绪以灼垂眸看了看，然后便抛至一边。
　　然而她这一低头，却正好错过了棺木前孝子看过来的，带着恐惧与一丝怨恨的眼神。
　　哭声与丧乐声逐渐远去，只有散落的一地纸钱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出殡的队伍离开后，绪以灼和程玄端继续往平安镇走。距离入镇还有一段距离，闲来无事，程玄端问道：“绪小友可来过平安镇？”
　　绪以灼摇了摇头：“我来到离生门后，这还是第一次出山。”
　　“山中恐有诸多艰苦。”程玄端道，“一别十五载，绪小友确实变化了很多。”
　　绪以灼指了指自己，有些惊讶道：“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
　　程玄端笑道：“绪小友自己和身边的人恐怕感觉不到，但换任何一个同绪小友久别之人，恐怕都会一时恍惚，怀疑自己见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绪以灼猜想：“也许是因为我长大了。”
　　“不仅仅由于外貌变化。”程玄端摇了摇头，“我初次见到绪小友，觉得你像是误入了叩仙门的凡人，如今再见，绪小友已然是一个修士的模样了。”
　　绪以灼忽然间想起了昨日在溪水中看见的自己。
　　她难以感受到自己身上一日日发生的变化，然而回忆起过去才发觉，在现实中生活的那些年，简直像是幻境中的人生了。
　　绪以灼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普通人生活的环境骤变，午夜梦回时都会怀疑自己的前半生是否真实，更别说她这是直接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前尘宛如一场梦境。
　　然而绪以灼几乎不会间断的日常任务和切切实实在上涨的境界都在告诉她，她确确实实穿越到了一个游戏里。
　　“说回平安镇吧。”程玄端道，“我上一次代表玄玉仙宗前来离生门议事，由于待了几个年轻弟子，入山前也曾在平安镇歇脚。平安镇有个很特殊的地方，它虽离修真界一大仙宗极近，然而镇中只有凡人，不见一个修士。”
　　绪以灼喃喃重复了一遍：“不见一个修士？”
　　“正是。”程玄端笃定道，“平安镇里没有一个修士。”
　　他们目前的位置已然可以看见平安镇的轮廓，足以看出这是一个不小的镇子。在西大陆，具有一定规模的镇中竟然没有一个修士，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绪以灼道：“之前出殡的队伍中，只要是注意到了我们的人目光都非常奇怪，可是因为我们是修士的缘故？”
　　修士不难辨认，无论是衣着还是气度，修士和凡人间有着明显的差别。
　　程玄端摇了摇头：“我上次来平安镇时同样没有掩饰自己的身份，镇中人对待我们虽同凡人略有差别，但也没有奇怪到这种地步。”
　　绪以灼微微蹙着眉：“许是因为我们见到的这些人家中遭了白事。”
　　然而进入平安镇后，绪以灼就知道那些怪异的目光并不只会出现在出殡的人身上。
　　越过刻着“平安”两字镇名的石碑，二人来到一条长街上，街上行人本就稀少，彼此离得很远，然而在看到绪以灼和程玄端后，行人即便全部挤在道路的边缘，也不愿意靠近他们哪怕一点。
　　行人看着他们的目光，就像那些开路人一样。
　　他们仿佛是什么洪水猛兽。
　　绪以灼心中都是疑问，本想要找一个行人问问，然而在对上那些畏惧的目光后无奈放弃了。她和程玄端一路无言，默默来到了程玄端上回落脚的客栈。
　　二人方一走近，眼尖看到他俩的店小二下意识就要关门。
　　“等等！”绪以灼向前踏了一步喊出声，然而听到她的声音后，店小二反而更着急地要关上门。
　　绪以灼索性几步上前抵住了大门，普通人的力量无法与修士相较，店小二即便费了全身的力气，大门也纹丝不动。
　　店小二的脸都白了。
　　看着店小二惊恐的模样，绪以灼都不忍心询问缘由，只道：“我与我的同伴需要住店。”
　　店小二结结巴巴道：“客栈……客栈已经要打烊了。”
　　绪以灼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店小二的身后：“大堂里还都是人在吃饭呢。”
　　店小二紧张得眼珠子盯住一处一动不动：“他们，是、是掌柜的亲戚。”
　　大堂里大概坐了一半人，彼此隔得挺开，哪有亲戚的样子？
　　绪以灼也不说话，就看着店小二。
　　最后还是店小二败下阵来，求助地往身后看去。他身后站着一个面容英朗严肃的中年男人，绪以灼之前看到他坐在柜台后面，应当就是这家客栈的掌柜。
　　掌柜安抚地拍了拍店小二的肩膀，示意店小二先松开手，然后顺着绪以灼的力道将店门打开。
　　掌柜看着绪以灼，问道：“不知仙长是哪门哪派的修士？”
　　绪以灼还没说话，她身后的程玄端便走了上来：“于掌柜，你可还认得我？”
　　被称作于掌柜的中年男人看见程玄端的脸，立时惊愕道：“玄玉仙宗的程长老？”
　　他像是一下子放下了什么心，连忙让出一条道路让绪以灼和程玄端进来：“实在是抱歉，我要是先看到您，肯定早就请您进来了。”
　　于掌柜引着程玄端和绪以灼到一张空桌边坐下，又差遣店小二奉上好茶赔罪。
　　程玄端自然不会怪罪他，只是心中充满了疑惑。他问道：“我观镇中百姓对修士颇为畏惧，可是镇里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于掌柜重重叹了一声：“鬼修作乱！”
　　“啊？”绪以灼一脸茫然。
　　鬼修？
　　鬼修的修炼功法只有离生门才有，只要是个鬼修，他就肯定是离生门的弟子。
　　“就是鬼修！”于掌柜义愤填膺道，“这一个月以来，平安镇已经有七人被一红衣女鬼吸尽全身鲜血而死，官差遣人去抓，十个成年男子被她一挥袖就击倒在地，这不是鬼修是什么？！”
　　人死后鬼魂皆入黄泉，就和现实里一样冤鬼索命只是人对公道的渴求，能够在阳界维持形态长久停留的鬼，只有可能是鬼修。
　　对着于掌柜怒气冲冲的一张脸，绪以灼硬着头皮道：“也许那不是鬼修，其实妖魔？”
　　平安镇里毕竟都是凡人，分不清鬼魂和妖魔也很正常。在进入离生门了解过鬼修就是怎么一回事后，绪以灼觉得话本子里头那些害人的恶鬼都不能说是鬼，分明就是被误认成了鬼魂的妖魔。妖魔和人们想象中的恶鬼十分相像，然而鬼魂曾经都是活人，妖魔则大多是由怨气煞气凝聚而成。
　　只要黄泉还在，这个世界没几个人能真正见到鬼。
　　于掌柜摇了摇头：“平安镇从未受过妖魔的侵扰，但就在离平安镇不远的山里头，住着一群恶鬼！”
　　绪以灼神情一僵，她突然间意识到褚苍山脉附近是真的很难找到妖魔，问就是因为原璋太喜欢打扫家门口了。
　　她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绪以灼小心翼翼问道：“您说的那些恶鬼是……”
　　于掌柜冷哼了一声：“不就是那什么还被当作仙宗的离生门？明明都是鬼修，哪是什么仙宗！”
　　绪以灼：“……”
　　于掌柜继续道：“百姓们提防修士便是唯恐离生门的恶鬼来到了镇中，即便来的不是离生门……呵，其他那些把离生门也算作仙宗的宗门里头有几个好人？”
　　程玄端尴尬地笑。
　　于掌柜忙道：“不过我知晓程长老你确实是好修士。”
　　程玄端迟疑了一下，还是道：“于掌柜，离生门确实不是什么好站嗜杀的门派，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绪以灼在一旁用力点头。
　　可以看出于掌柜还是更坚持自己的判断，但因为先前这些话是程玄端说的，他面上显露出一丝动摇的神色。
　　“这样，我们还可以在镇中停留几天。”程玄端提议道，“不如让我们去解决这件事。几天时间也够我们将那个红衣女鬼抓出来了，等抓到她，自然能知晓她是不是离生门的鬼修。”
　　于掌柜面露犹豫。
　　他们这边的对话一直被周边的食客听着，绪以灼早就注意到食客们已然都搁下了筷子，专心听这边的动静。在于掌柜犹豫的时候，有食客高声道：“那不正巧？镇长前些日子就提过向修士求援，只是山高路远，不知几时才能带回帮手。仙长若是能解决这件事，免得镇中人人自危，那就再好不过了！”
　　于掌柜也坚定了神色，起身向绪以灼二人作了一揖：“如此，我便代平安镇的百姓谢过两位仙长了！”
　　*
　　于掌柜特地将客栈最好的两间房间安排给了绪以灼和程玄端，天色已晚，他二人也就没有着急探寻红衣女鬼的线索，而是先在房间中休整片刻。
　　好像但凡是旅途就会令人觉得疲惫，即便飞舟内条件可以说很是不错，绪以灼也感觉到了疲倦。泡完热水澡后换了一件衣服，随意搭件外衫绪以灼就坐在半敞的窗边发呆。
　　绪以灼心中有诸多不解。
　　不解红衣女鬼的来历，不解平安镇的百姓为什么会认为红衣女鬼是来自离生门的鬼修。甚至直到此时，绪以灼都没有告诉于掌柜她就是离生门的修士。
　　正发着呆，有人敲响了房门。
　　绪以灼听到程玄端的声音后，拢好外衫，起身开门让程玄端进来。程玄端是带着菜过来的，进门后说道：“过来的时候正好遇上了送菜的店小二，便一并带过了。”
　　绪以灼尝了两口，味道不错，她却不是很有胃口。
　　程玄端问道：“在纠结那个红衣女鬼的事情？”
　　绪以灼点了点头：“我能够肯定我在离生门的十五年里，只有掌门离山过几次，而且他离山的时候最多只带两名弟子，每次都是几人去几人回来，不可能有离生门弟子在外作恶。”
　　而且离生门的鬼修个个社恐加家里蹲，离生门的鬼修害人？绪以灼觉得活人不要来迫害他们都很不错了。
　　程玄端是和鬼修们接触较多的修士，自然知道他们基本什么性格，也不相信平安镇里头的命案是离生门犯下的。他道：“我比较怀疑平安镇的人将妖魔视作了鬼修。”
　　绪以灼摇了摇：“褚苍山脉附近不太可能有妖魔。”
　　从离生门飞到平安镇才用了两个时辰，应当还在原璋清理的范围内。
　　绪以灼将原璋的习惯向程玄端解释了一番，程玄端一时间也肯定不了红衣女鬼的身份了。
　　夕阳已然完全沉下去，夜幕逐渐笼罩了大地，不知道是不是受褚苍山脉瘴气的影响，入夜后平安镇的街道看上去雾蒙蒙的，其中事物看不清晰。
　　这个时间店铺都关上了大门，街上也看不见一个人。绪以灼去过的城镇夜间都比较热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家家闭户的情况。她看着三两盏亮起的灯笼若有所思，恐怕是畏惧红衣女鬼的缘故。
　　中元节才过去几日，明月尚圆，然而云雾遮掩了月亮，地面不见几许月光。
　　“之前于掌柜似乎对凶手来自离生门坚信不疑……实在是太奇怪了。”绪以灼道，“离生门毕竟避世不出太多年，别说凡人，修士都极难见到离生门的弟子，像我这样一入山门十五年不出的弟子比比皆是。即便凡人畏惧鬼魂，应当也不至于那么坚定离生门的人会出来为恶。”
　　程玄端道：“你可是觉得有人在对这一猜测推波助澜？”
　　绪以灼点点头：“有这一猜想，但也不能肯定。”
　　“我们至少还能在路上浪费五日。”程玄端道，“不管是人，是鬼，还是妖魔，行过恶事便会留下痕迹，十五日足以把她抓出来。”
　　绪以灼点点头：“那今日便先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分头行动，各自寻找红衣……咦？”
　　绪以灼的话戛然而止。
　　“发生了何事？”程玄端一边问道，一边也看向窗外。
　　薄雾笼罩的街道上，缓缓走过一个人影，只是由于天色太暗和雾气的原因无法看清面容。
　　“……好熟悉。”绪以灼低低道。
　　然而却想不起来究竟熟悉在何处。
　　绪以灼注视着那个身影走过长街，直到……直到来到他们栖身的客栈下？
　　绪以灼：“诶？”
　　她听见了有人轻叩大门的声音，隔着两层楼的距离遥遥传来。
　　绪以灼想了想，对程玄端道：“我想下去看看。”
　　那抹熟悉感令她无法不去在意，程玄端听罢点头道：“我也是时候离开了，同你一起去看看是何人投宿吧。”
　　由于红衣女鬼的原因客栈早早打烊，绪以灼和程玄端下楼，只见楼下大堂只点了一支蜡烛，掌柜还伸手拢住烛火，免得烛光透到屋外。
　　店小二则躲在门后鬼鬼祟祟地往外看，一眼后便蹑手蹑脚跑了回来，压低声音对掌柜道：“是个漂亮姑娘！”
　　于掌柜现在注意不到漂亮两个字，他的关注点全在姑娘这个词上。红衣女鬼在平安镇杀了这么多人，他现在遇到不认识的女子都怵得慌。
　　门外的女子敲了两下门后便放下手，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才再度敲门，这次她还说了话。
　　“店家，可还有空房供人投宿？”
　　女子温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绪以灼听到的那一刻便愣在原地。
　　绪以灼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不等店家开口，她大步上前来到门边，拔下门栓打开大门。于掌柜哎了一声，可绪以灼一时间只注意得到门外婷婷站着的人。
　　门外的人也流露出惊异的神色，然而盈盈笑意很快将之掩去。
　　君虞含笑道：“绪姑娘，我正欲去寻你，不曾想在这儿见到了。”
　　*
　　大堂的桌案上又亮起了一盏灯。
　　程玄端打过招呼便上了楼，不打扰绪以灼和君虞。她二人对坐在一张方桌两端，店家也很识眼色地悄悄离开，不打扰她二人久别重逢。
　　“你怎么来找我啦？”绪以灼这么问着，语气却一点儿也不像想知道答案，光是君虞来寻她这件事就令她很开心了。
　　君虞不动声色地将店家送上来的糕点往绪以灼那边推了推，说道：“我本想来告知你玄女境即将开启一事，不过程长老既然在这，我想我也不必多言了。”
　　绪以灼道：“我师父说，世外楼就有一个五行修士。”
　　“江副楼主确实是五行修士。”君虞颔首道，“可惜我无法进入，只能拜托他在玄女境中多照顾你。”
　　绪以灼看着她的眼睛问：“君楼主千里迢迢来这一趟，只是为了通知这一件事吗？”
　　君虞的瞳色很深，若是不带感情地注视，会使人觉得有一股难以接近的寒意。然而她的眼睛此时映着烛光，平添了几分暖意，好像覆在山巅的白雪被暖阳消融，化作一捧柔婉的春水。
　　她的眼睛真漂亮啊。
　　绪以灼没来由地想。
　　却不知自己的眼眸在他人眼中亦是光华流转。
　　君虞莞尔一笑：“不，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有些想你了。传再多的信都不如亲自见你一面，我等不急下一只纸鹤。”
　　绪以灼低下头，用吃糕点掩饰脸上的热意。
　　……为、为什么这么会说话啊！
　　她要是在游戏里也是这个台词，哪个玩家遭得住！
　　绪以灼一下子想歪，想到了原璋的胡言乱语，吓得她赶紧坐直，把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打消。
　　绪以灼轻咳了一声：“那，那你现在也见到了，觉得如何？”
　　与十五年前相比她有了太多不同，绪以灼心里有点忐忑。
　　头顶忽然传来温暖的触感。
　　绪以灼茫然诶了一声。
　　君虞揉了揉她的头顶：“以灼不管怎么变化，依旧是以灼，在我看来自然什么变化都是好的。”
　　绪以灼又垂下了眼帘，只去看微微摇曳的烛火，不敢看君虞的眼睛。
　　君虞温柔地看着她：“长大后的以灼很好看，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漂亮。”
　　*
　　次日天刚蒙蒙亮，几人就起了。店家早早便准备了早饭，三个人虽然都不需要进食，但还是吃掉了大半。
　　“平安镇不小，若是一起找可能要多费点时间才能找到红衣女鬼，我们最好分头行动……”
　　程玄端说着，一回头便看见被君虞紧紧握住手的绪以灼。
　　程玄端：“……”
　　绪以灼：“……”
　　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程玄端和绪以灼相对无言。
　　一会儿后，程玄端明智地改口：“我和你们分头行动。”
　　确定好兵分两路，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三人很快敲定程玄端去镇西，因为绪以灼和君虞有两个人，所以她们包揽了镇东和镇子外围的一片地方。
　　虽然绪以灼很怀疑她和君虞一起走两个人会不会不自觉就摸起鱼来。
　　平安镇里发生的事情绪以灼昨夜便尽数告诉了君虞，君虞没有给出自己的猜测，只道要今日看过后才好说。绪以灼自己知道的信息也不是很多，三言两语便讲完了。
　　再之后就要上床睡觉。
　　店家跑得太快，一下子就没了影儿，绪以灼都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于掌柜或是店小二再给君虞开一间房。顺理成章地绪以灼将君虞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她那间房间很大，本来就不是只给一个住的，床上枕头被子都有两件。
　　绪以灼庆幸这刚巧免去了同床共枕的尴尬，她先前便已洗好澡，也不用再洗漱，随意捏个去尘诀后，她习惯性地钻进了里面那床被子。
　　她睡觉向来喜欢挨着里睡，一时间忘了问过君虞。
　　等她迟疑着要不要问问君虞她想睡里面还是外面的时候，君虞已经躺上床了。
　　蜡烛没有尽数吹灭，留了一盏，在屏风后发出柔和的光。君虞温声道：“休息吧。”
　　她声音压低压轻的时候，好像带了催眠的奇效，明明天色还早，绪以灼脑袋挨在枕头上还没多久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由于睡得早，次日绪以灼醒的时间也比往常早了些许。醒时只见自己和君虞挨得极近，如果不是两床被子恐怕她们都要抱到一块儿去，绪以灼一下子清醒了，本想要不动声色地偷偷挪开，不料君虞也睁了眼。
　　君虞比她自然得多，丝毫没有留意她们的距离。
　　绪以灼唾弃自己想太多，好姐妹睡得近一点怎么啦？
　　穿好衣服后，绪以灼习惯性推开窗，平安镇清晨的雾气倒是没有夜间浓，几乎无法察觉。系统显示的时间还很早，然而夏日昼长夜短，已经能看见天边一抹鱼肚白。
　　等她下楼后，天亮得差不多了。
　　和君虞并肩走在街上时，绪以灼还觉得不可思议。在决定去玄女境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肯定能见到君虞，只是她没有想到重逢的时间竟然会提前了这么多日。
　　君虞来找她了诶！
　　绪以灼在心里对自己说，心情有些雀跃。
　　君虞看向一边的店铺：“可惜还没开店。”
　　绪以灼顺着君虞的目光看去，只见君虞看着的是一家糕点铺。
　　君虞根本不喜欢吃甜，那么她想买糕点是为谁买的就很明确了。
　　绪以灼移开视线，致力不要让她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奇奇怪怪，同样看着糕点铺的招牌说道：“红衣女鬼使得平安镇人心惶惶，于掌柜说这段时间大家都不太敢开店，好在红衣女鬼只在阳光彻底消失的时候出现，所以他们就不约而同等太阳出现时开门，太阳快消失时打烊。”
　　“从未听闻鬼修惧怕阳光，倒是一些妖魔畏光。”君虞道。
　　绪以灼点头。鬼修虽然不喜欢阳光，所以成日用黑袍包裹住自己，但阳光实际上是没法对他们造成伤害的，顶多让他们觉得有点难受。
　　离生门从来没有哪个鬼修不愿意在白天出门，裹个黑袍或是打把伞，不直接接触阳光很容易的一件事。甚至还有一些对活着的时光比较怀念的鬼修，啥措施都没有，直接在大太阳底下走。
　　“不过世界上也并非只有鬼修妖魔。”君虞又道，“完全有可能是人做的，也有可能是不属于这三者任意一族的东西做的。”
　　镇长居于镇西，命案也大多发生在镇西，与镇长的交涉便交给了程玄端。绪以灼和君虞最开始要做的，就是找到出现第一个死者的家庭。
　　九位死者里只有两个是镇东人，他们刚好是一对老夫妻。
　　于掌柜告知了那对老夫妻的住处，绪以灼虽然路痴，但君虞靠听就知道该怎么走了。君虞领着绪以灼没怎么绕路就找到了地方，她甚至还是第一次来平安镇。
　　老夫妻显然是这个镇子里头的大户人家，宅邸的规模非周边的屋舍可以相较，然而一眼望过去，只觉死气沉沉，地面的纸钱无人打扫，立在门前的人面无表情。
　　绪以灼和君虞远远地停下了脚步，时间还很早，然而宅邸外已经围了许多人。
　　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被一个年轻男子愤怒地揪住了衣领。
　　绪以灼看清了那年轻男子的侧脸，一下子就想起来了那是昨天送葬队伍里负责牵引持丧棍的孝子。绪以灼不禁猜想，难道昨日出殡的死者便是死于红衣女子手下的受害者？
　　年轻男子丝毫没有注意到人群外的绪以灼，他愤怒地瞪视着中年男人，吼道：“于培庵，你为什么不让人去外头请修士？你爹娘也是被那女鬼杀的，你就不想让她魂飞魄散吗？！”
　　于培庵皱着眉扯下年轻男子的手，冷声道：“找修士？离生门可是修真界几大仙宗之一，那些修士和离生门同流合污，找他们来能有什么作用？”
　　年轻男子烦躁道：“你以为我想相信他们吗？我也觉得他们都不是好东西，但去请他们总比现在什么都不做要来得好！我们都是凡人，要是修士不出手，靠我们怎么对付那个红衣女鬼？”
　　于培庵动了动嘴唇正要说什么，忽然人群中有人说道：“秦家小子你别着急，昨天刚好有修士路过我们镇，他们已经答应出手对付女鬼了！”
　　于培庵和秦巍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们没有第一时间找到说话的人，反而先看到了和周围人明显不同的绪以灼与君虞。
　　两人的注意力大多在绪以灼身上。
　　秦巍认出来这就是昨天他在镇外遇到的修士，脸色不禁一变。
　　而于培庵看着绪以灼，忽地冷笑了一声：“这就是说要帮忙的修士？”
　　围观的百姓注意到了绪以灼和君虞二人，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她们不是普通人。有人道：“对啊，她们帮忙怎么啦？”
　　于培庵抬手指着绪以灼：“身裹黑袍，她分明就是离生门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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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绪以灼：我觉得不太对劲，但我想不出来哪里对劲。
　　绪以灼：……啊？原璋说过的话？他什么时候说过靠谱的话啊，听听就得了别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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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写完，欠的两千字明天补，么么。


第95章 
　　人群中爆发一片哗然，绪以灼更是一怔。
　　“这……”先前说话那人下意识辩解道，“黑袍人人都穿得，怎么穿黑袍的就是离生门的鬼修了？”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道，“而且那个姑娘哪里像是鬼魂了？”
　　于培庵高声道：“鬼修可以凝聚实体，旁人无法分辨，你们可别被她骗了去！”
　　绪以灼没有在意于培庵的污蔑和人群中其余人的言语，她看了一眼君虞，只见君虞神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眼中已然可以见到一丝不悦。绪以灼捏了捏她的掌心作为安抚，然后便松开君虞的手，向于培庵走去。
　　所经之处围观百姓纷纷避让，绪以灼走近点时候，连于培庵都忍不住退后了一步，然而绪以灼在人群的最前方停下了脚步。
　　绪以灼神情平静，倒是没有因为于培庵对离生门的无端指责感到愤怒。她堂堂正正道：“你说得不错，我确实是离生门的修士。”
　　靠近绪以灼的百姓闻言脸色一变，纷纷往后退。
　　绪以灼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但是没有回头，只盯着于培庵的眼睛：“听你的语气仿佛对离生门极为了解，但你怎么不知晓，离生门里不仅只有鬼修，同样有着人修，以及无论人修鬼修，但凡门中弟子都深居山中不出，近三年来，不曾有门人离开过门派。”
　　先前揪着于培庵衣领质问的秦巍立时看向他，沉声问道：“她说得可都是真的？”
　　于培庵眼里闪过一丝心虚，然而开口时语气里怒气不减：“她一面之词岂能相信？而且她一个修士，还不是想说什么边说什么，她就是要把黑的说成白的，我们难道还能做什么不成？”
　　绪以灼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你之前的话难道就不是一面之词了？
　　在场之人脸上多现犹豫之色。
　　同为平安镇的百姓，他们自然更愿意相信于培庵的话，但绪以灼看上去也不是坏人，不似在撒谎。
　　已经有人忍不住道：“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于培庵听到这些话，似乎是想要说什么，然而绪以灼已然提前一步开口：“这其中究竟有何蹊跷，抓住你们所言的红衣女鬼便可知晓，真相为何，孰人撒谎皆可一清二楚。”
　　绪以灼转身离去，无人敢上前阻拦。
　　行至君虞身边，绪以灼垂眸低声道：“走吧。”
　　离开于家后，顺着大道往前一段路，君虞忽然道：“我们不如先去镇外。”
　　绪以灼有些茫然：“为何？”
　　君虞轻叹一声，轻抚绪以灼的后颈：“瞧你心情不好，不如在安静无人的地方走走，心情或许会好上一些。”
　　“……我有表现出来吗？”绪以灼迟疑着问。
　　君虞无奈道：“全都写在脸上了。”
　　君虞虽然这般说，但若换了一个不了解绪以灼的人在这，定然看不出她在生气。君虞知晓以灼是个脾气极好的人，很少与人生气，脸上也总带着笑意，但刚刚绪以灼一点儿也没笑过。
　　离生门对绪以灼而言就像自己的家一样，门中鬼修都是她的家人，有人这般污蔑，绪以灼如何会不气。
　　离开于家一会儿后，绪以灼冷静了许多，她道：“我观那于培庵神情有异，恐怕他自个儿也知晓自己是在往离生门头上泼脏水。平安镇闹鬼一事必然与他有极深的关联。”
　　君虞顺着绪以灼的话往下说：“那可要回去逼问一番？”
　　绪以灼微微蹙着眉：“还是先去寻红衣女鬼。”
　　修士不能随意向凡人出手是修真界约定俗成的规矩，除去魔修无人不会遵守。对于培庵的怀疑到底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而都逼问了，用的自然不会是什么温和手段。
　　绪以灼没有直接从于培庵身上下手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于培庵的父母也在死者之中。她觉得于培庵是在污蔑离生门，但她不觉得有人会为了往离生门身上泼脏水而害死自己的父母。
　　说话间，她们已然离开了平安镇。
　　时间尚早，雾气还未散去。绪以灼已然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懂，遇到事**情习惯性问人怎么办。她从从系统包裹里头取出来一炷香，点燃后，看原先四散的烟渐渐凝聚成线，往一处地方飘去。
　　此时尚且不知红衣女鬼究竟是人是鬼是妖魔还是别的什么，但只要她杀过人，身上就一定会沾染上浓重的死气，能被探魂香寻见。
　　这东西被原璋发明出来，原先还是拿来寻找在褚苍山脉迷路的鬼修的。
　　“难不成就在附近？”绪以灼喃喃道。
　　这香也要在自己和目标处于一定距离内的时候才能发挥作用，绪以灼想，探魂香找到的没准不是红衣女鬼，是什么新死的人也不一定。
　　君虞有自己探寻的手段，不过全然放手将此事交给了绪以灼，任由绪以灼带着她往一处地方走去。
　　真的是长大了。
　　君虞忍不住在心里想。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是欣慰还是惆怅，只觉五味杂陈，还有满是犹豫。
　　绪以灼走在前头，没有注意到君虞略微变了的神情。由烟凝成的线将散不散，一直往连绵不绝的山间飘去。
　　愈往褚苍山脉走，雾气愈是浓重。走了好一会儿绪以灼突然间反应过来，这哪是普通的雾气，这分明就是褚苍山脉里的瘴气！
　　也就因为她是修士不受瘴气影响，才走了这么久都没有察觉。
　　也不知再往前走最后能遇到什么，没准见到的不是红衣女鬼，而是某个误入褚苍山脉的倒霉凡人的尸体。
　　那一条线越来越散，说明她们就快走到地方了。
　　绪以灼听到了飞瀑冲击湖面的声音，瘴气带来的凉意似乎都添了几分。
　　能见度已然很低，绪以灼一时间忘了她和君虞都是修士，下意识握紧了君虞的手，唯恐她二人在山中走散。
　　君虞也不提醒，甚至回握回去，这下子就是绪以灼反应过来想要松手都松不开了。
　　前方似乎出现了一抹隐约的红。
　　绪以灼加快了步子，不多时，就看了雾中一个绰约的红衣人影。


第96章 
　　探魂香的烟终于无法再束成一道线，彻底消散在瘴气之中。
　　就是前面这人吗？
　　绪以灼想到。然而即便她和君虞都没有隐藏自己的脚步声，立在潭边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好像是一个察觉不到周身动静的假人。
　　瘴气里为了看得更加清晰，绪以灼下意识走得近了些，然而在她和那人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绪以灼闻到了血腥味。
　　与血腥味相伴的是强烈到令人无法忽视的死气，这死气绝不是简单杀了一些人就能带上的。
　　“……我知道了。”绪以灼喃喃出声，扭头便唤君虞上前来。
　　“正值白昼，她现在无法伤人。”绪以灼道。
　　君虞只是一眼，便也认出了水边的红衣女子究竟是什么：“原来是一只僵尸。”
　　她们就站在僵尸的左手边，正好能看见披散的头发下僵尸的脸。女子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青白色，瞳孔涣散，嘴唇发乌，隐隐可看见就要从唇下露出的獠牙。撇开这些观她容貌，她生前也是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子。
　　毫无疑问在平安县连杀数人的红衣女鬼就是她。僵尸的特性导致她只能在夜间杀人，白日就会如此时一般无法动弹。她恐怕每次杀了人后就逃入褚苍山脉之中，平日里县里百姓才没在其他地方见过她。
　　僵尸生前为人，可没有思想，自然无法归类为鬼修，然而就因为僵尸生前是人，所以他们也不能被视为妖魔。
　　僵尸的罕见程度远胜于鬼修，在找到人之前，不管是绪以灼还是君虞都没把凶手往僵尸上想过。
　　君虞对僵尸的了解是不会比绪以灼多的。
　　反而因为离生门的鬼修出于某些共同性收集了不少僵尸的资料，让绪以灼看到后不仅仅能叫出它的名称。
　　“不太对，”绪以灼皱了皱眉，“这人没死多久，不应当会变作僵尸。”
　　她向君虞解释道：“哪怕是最好的养尸地，寻常死尸想要自然化为僵尸也需花费十几年的时间，更别说褚苍山脉仅可养魂，不可养尸。”
　　绪以灼指着红衣女子道：“此时距离她死亡不会超过半年。”
　　君虞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这只僵尸是被他人练出来的？”
　　绪以灼沉默了一下，道：“你应该知晓了。”
　　“是，”君虞道，“普天之下，唯有魔修知晓该如何炼制僵尸。”
　　魔修在仙道的地界，人人得而诛之，魔修在仙修的地盘就如同仙修去了魔修的领地，没点儿实力和隐匿自身的本事就是去送死。
　　“可如果这是魔修干的也说不太通，”绪以灼毫不留情道，“这具尸炼得太烂了。”
　　炼尸这种事情在魔修那边都颇有争议，魔修虽然大多数都不太做人，但只图魔修功法进境快本身品行没什么毛病的修士也是有的，而不做人的那批魔修里头，不做人程度也有深有浅。
　　这种明晃晃亵渎尸体的事情许多魔修都无法接受，更别提那些炼尸的人哪管你尸体是谁的，他们还觉得同为魔修的修士尸体体内魔气充盈，更好炼制，操控起来也更得心应手呢。
　　一般来讲，这种炼尸派只会在仙魔两道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冒出来，平时要多低调有多低调。
　　“僵尸的强度和死者生前的强度挂钩，像这种凡人练出来的僵尸，基本只能对付对付凡人，如果凡人武功高强，即便没有任何修为也可以将僵尸制服。”绪以灼观察了好一会儿，又道，“这具僵尸力量倒是强些，恐怕是女子自己的缘故，与生辰八字有关什么的……一个魔修既然都能到这里来了，怎么可能就练这么宜居普普通通的僵尸呢？”
　　褚苍山脉是离魔道地界较远的地方，但凡实力差点的魔修，没等来到这就该被沿路的宗门世家或是仙令府抓到了。
　　可如果他实力够强，就不可能只炼出这么一具僵尸。
　　绪以灼沉思片刻，最后道：“还是先把她带到镇子里头，让人认认她是谁吧。”
　　说罢绪以灼从包裹里取出一件黑袍抖开给红衣女子披上，又好好整理了兜帽。她的模样此时实在有些骇人，直接带进平安镇绪以灼担心吓到毫无准备的路人。
　　红衣女子一动不动待在原地任她摆弄，僵尸畏光，一到白日就无法动弹，如果不是褚苍山脉的瘴气削弱了阳光，本身阴气又足够重，僵尸说不定还会受到损伤。
　　绪以灼一边给僵尸整理兜帽，一边在心里叹气。红衣女子瞧上去还很年轻，不知怎么的就没了性命，死后尸体还被人作践，绪以灼能做的也就是快点把那个炼尸的罪魁祸首揪出来，好歹给这些可怜人一些交代。
　　只是红衣女子若想入土为安那便做不到了，僵尸的本能之一就是吸食人血，为防今后还有人遇害，绪以灼只能将僵尸彻底焚毁以绝后患。
　　希望她不要介意火化。绪以灼心道。
　　虽然她知晓，女子是不会知道在她死后发生了什么的。对被炼成僵尸的可怜人而言，最幸运的事便是他们的魂魄依旧能归入黄泉，只不过留在身体中的残魂要比平常人多一些。
　　绪以灼虽然不会炼尸，却在离生门藏书阁奇奇怪怪的各类典籍中学到过驭尸的法术。然而在她试图操控僵尸的时候，却感觉到了一股阻力。
　　绪以灼：“？”
　　绪以灼一脸茫然，那股阻力给她感觉并不强烈，但她知晓那是因为她实力够强的原因，若是换了其他人，恐怕感受到的就是红衣女子仿佛是一根与地面死死相连的柱子，怎么拉扯她都纹丝不动。
　　君虞忽地道：“水下面有东西。”
　　*
　　死者的住处于掌柜给的并不全，程玄端便先去镇长那儿要了完整的地址。镇长听说他的来意后将自己的侄子派给他当帮手，程玄端也欣然应了。他于修炼上确实没多少天赋，但常年代表玄玉仙宗处理各种对外事务，自然知晓这些人情世故，有本地人在侧正方便他问事。
　　程玄端没有特地先去哪一家，就按着远近一家家找过去。九位死者里头有的两两是夫妻，有的两两是父子，说起来镇西真正要去的地方只有五家，饶是如此，走到最后一家的时候镇长侄儿也累到讨饶了。
　　彼时已是傍晚。
　　镇长的侄子孙围告罪后边在路边的石椅上坐下，垂着腿苦着脸：“仙长，我先歇一会儿，实在是走不动了！”
　　程玄端打趣他：“年轻人体力不太行啊。”
　　孙围摆了摆手：“平时就拿拿书拿拿笔，体力确实是差了。”
　　镇长侄子是个书生，瞧着也是文弱的模样，不过程玄端还挺喜欢他，孙围身上没有一些凡人书生会有的迂腐气，倒是同仙门一些活泼的弟子挺像。
　　孙围抬头看了看天边下落的太阳，发愁道：“仙长啊，等我们从林家出来说不准太阳都落山了，那女鬼都是在夜里杀的人，要不我们明日再来？”
　　程玄端乐呵呵道：“你都叫我仙长了，我还能让你出事不成？”
　　孙围没再说什么，但心里还是有点发愁。实在是因为他没从程玄端身上感受到半点他想象中修士不威自怒的性子，更觉得他像个和善的中年人。
　　就跟他叔那个好老人似的。
　　程玄端见他还要歇一会儿，便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捋着长须问他：“林家就是最后一户人家了，你跟着我走了一天，可发现这些死者间有何联系？”
　　孙围骤然被问道，懵了好一会儿，后来渐渐回过神来，可依旧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程玄端不着急，等着他想出来。
　　孙围书读得不错，脑子也是灵光的，这点事情自然难不住他。好一会儿后孙围惊愕道：“他们竟然都走得很近！”
　　程玄端颔首道：“如果是普通的命案，你们肯定早就发现这件事了。可你们的注意力全在凶手是个红衣女鬼上，觉得鬼魂杀人没有理由，反而忽略了死者间的关系都比较亲近。”
　　孙围越想，眉皱得越紧。
　　“先说鬼修杀人的那人是……可是不可能啊，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孙围很是不解。
　　程玄端问他：“你可歇好了？”
　　“好了！”孙围咬着牙站了起来，“我们这就去林家！”
　　孙围的腿走起来依旧有点僵硬，但此时此刻他对真相的渴求完全盖过了身体的疲惫。
　　他们距离林家的位置已然很近，穿过几条巷子就到。林家坐落在一个巷子的最深处，位置有些偏僻，周边极其冷清。
　　孙围敲了好一会儿的门，又出了声，许久后才有人来开门。
　　院门打开了一条缝，门后露出一张神情满是警惕的中年妇人的脸，她没好声道：“孙围，你来做什么？”
　　孙围习惯了她呛人的语气，赔笑道：“林婶，我和我身边这位仙长是来问您一些有关林姑娘的事的。”
　　林婶呸了一声：“那赔钱货死便死了，有什么好问的？！”
　　孙围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林婶是镇里头出了名的苛责闺女，然而为人泼辣又极为小心眼，平安镇的百姓虽然多有看不惯，却也不当着她的面指责，害怕给自己招惹麻烦。
　　孙围自然也知晓林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只是没能想到，对于女儿惨死一事，林婶竟然也不以为意。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孙围差一点就破口大骂。
　　然而他被程玄端拦住了，程玄端神情相较之前没什么变化，语气也一如既往，给人感觉便是一个没脾气的人。他说道：“林夫人哪怕不在乎杀害了林姑娘的凶手究竟是何人，难道就不担心那个凶手去而复返吗？”
　　林婶脸上一白，对于女儿的死她只有怨气，觉得她这一死自己十几年白养，根本不愿再付出任何精力。然而想起女儿的死状，林婶亦觉得心里发怵。
　　“……进来说吧。”林婶的语气这时才勉强好了点儿，打开院门让程玄端和孙围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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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作息一旦阴间，就好难回到阳间……


第97章 
　　林水萍是第六位死者。林叔常年在外经商，林婶那晚出门和人搓了一宿麻将，东方既白方才归家。林婶从镇东走到镇西，启初还有刚下麻将桌的兴奋，等走到家时只觉困倦，仿佛当即就能倒地睡去。
　　靠近家时林婶就嗅到了奇怪的味道，只是脑子昏昏沉沉没有在意。然而在推开院门的一刹那，对上一双满是血丝目眦欲裂的双眼，林婶险些被下破了胆儿。她大叫一声往后倒去，一屁股跌坐地上，呆呆怔怔感觉不到疼痛。镇中百姓多得讨生计须得早起，林婶这么一喊，周边几扇窗户就透出光来。
　　有人提了灯匆匆赶来，灯笼往前一递便是猛地一晃，来人也被眼前的惨状骇住了，但好歹死死握紧了木柄，没让那灯笼坠下地去。
　　林婶此刻也借着灯光看清了地上刺目的血泊，和倒在血泊上肢体扭曲的人。
　　那人正是她的女儿林水萍。
　　林水萍瞪着一双眼，眼见着是死不瞑目，她瞳孔扩散，分明已经死透了。然而她肢体似乎仍有力气，撑出了一个挣扎的姿势，脑袋高昂，一条胳膊抵着地面，另一条胳膊拼了命地往前够，她死时正试图爬出院子去。
　　提着灯笼的人喃喃道：“我今晚没听着什么动静哩……”
　　林家一穷二白，院子里空空荡荡一片，林水萍就是挣扎也没法发出什么响动。可林水萍不聋不哑，难不成不能出声求救。
　　有人眼尖，一下子从血污下发觉了缘由：“她的喉咙被咬破了！”
　　其余人连忙细看，只见果真如此，那一咬就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牙印，彼时的林水萍恐怕只能发出气音。
　　“这……这又是那红衣女鬼犯下的事儿？！”
　　周围人议论纷纷，林婶却半句都听不进去，只呆呆坐在地上。她对这女儿向来没什么感情，只想着把她养大了嫁出去收钱，此时自然也不是因为悲伤，她只是害怕，被自个儿家中发生的血案吓得快要丢了魂。
　　程玄端照例问起当夜发生之事，林婶勉强想起一些，答了几句，言语中颇多漏洞。好在程玄端也不怎么在意此事，红衣女鬼杀人的手法大同小异，每家每户都差不多。
　　他紧接着就问起了，之前打听到的线索里头最关键的一环：“我想问问夫人，林姑娘可与镇东的于家有所联系？”
　　程玄端没想到这话刚一问出口，林婶就怒不可遏起来。
　　“那赔钱货！”林婶张口就是一句骂，“老娘白白把她养这么大，她勾搭谁不好去勾搭于家那鳏夫！自个儿不要脸皮眼巴巴往人跟前凑，也不瞧瞧人家理不理她！”
　　程玄端下意识看向孙围。
　　孙围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好像、好像确有此事？我以为这就是些风言风语，当不得数的。”
　　林婶冷笑一声：“那些个碎嘴的平日里没几句真话，但那赔钱货的事儿倒不是她们胡说。我给她相人家，好歹会给她相个年纪小些的，她自个儿倒好，非就要那四十多的老男人娶她，给人家做续弦！于家没落都不知道多久了，除了那宅子看看还能有几个钱。就算于家有钱，就于培庵那老货对她爱搭不理的模样能给出几个钱？”
　　说到底，林婶对林水萍的怨恨就在这个钱。
　　“她有一日还和我做梦说于培庵要娶她呢，真是笑死个人！”林婶愤怒地一拍桌面，“她说完半月不到，那于培庵就抬了房夫人回来了！”
　　一旁听着的孙围一怔，没想到林水萍也能和此事扯上关系。
　　先前程玄端一点拨，他就知晓了死者的共同之处在哪里。最初两位死者的儿子于培庵半年前曾娶了一房续弦，而死去的那几人，或多或少都在此事出过力。可林水萍毕竟是个姑娘，孙围之前怎么也想不到，在这门婚事上林水萍能够起到什么作用。
　　林婶骂得嗓子发干，抄起桌上的破碗就往喉咙里猛灌了几口茶水。
　　程玄端沉吟许久，忽道：“这门婚事里头，不见媒婆的影子。”
　　孙围恍然：“听说于培庵那续弦的小妻子是从离着平安镇老远的村里头娶过来的，要是没有媒婆，于培庵是怎么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
　　程玄端微微颔首：“必然有人在其中牵桥搭线。”
　　林婶很是敏锐，闻言便道：“你这意思，不会觉得充当了媒婆那人就是我闺女吧？”
　　“我对林姑娘所知甚少，不敢断言。”程玄端道，“林夫人可否想想，林姑娘可与外地人有联系？”
　　林婶想了好一会儿，还真被她想起一些事来：“那丫头就没离开过平安镇，但我们家很多年前住在别处，是后来才搬到这儿来的。当时村子里头，她倒是有些个要好的姐妹。”
　　程玄端问：“林夫人可还记得那个村子的名字？”
　　“记得，徐铁村。”林婶道，“这名字有些怪，恐怕寻不到重名的。”
　　孙围自告奋勇地举手：“仙长，可要我去打听打听于培庵的续弦来自何地？”
　　程玄端摇了摇头：“此时最要紧的，是弄清楚那位夫人此时如何了。”
　　他站起身来，像林婶道谢后，对孙围道：“你同我去一趟于府。”
　　“哦哦！”孙围连声应着跟了上去。
　　程玄端甫一离开，身后院门就被重重关上。
　　他略有无奈，林婶贪财刻薄，彼时他观其面相，便知林婶老来会落得个穷困潦倒的后果。程玄端想过提点，然而林婶对其女毫无怜爱之心，几番踟蹰，程玄端还是没有把劝告的话道出口。
　　他想林婶未必不知自己今后会变得如何，只是她活得浑浑噩噩，有一日算一日，早就把今后抛之脑后。
　　程玄端没有再想，大步往于府走去。几步路后他觉得这样太慢，一手提起孙围，口中念起口诀，在孙围的吱哇乱叫中身影一闪，眨眼就来到了于府门口。
　　于府门前不如清晨那般热闹，甚至有些萧条。
　　孙围按了按额角，待头晕目眩的劲儿过去后，自觉道：“我去叩门。”
　　然而程玄端抬手拦着了他。
　　“不必了。”程玄端缓缓道，“这宅子里已然没有活人。”
　　孙围心中一惊：“那于培庵难道逃掉了？”
　　程玄端道：“我们的到来说不准刚巧让他下定了决心，决定从平安镇逃出去。”
　　孙围有些听不懂，只问道：“那我们现在要去追吗？”
　　程玄端摇了摇头：“我的两位同伴此时应当就在镇外，待我休书一封，追捕一事便拜托她二人。”
　　程玄端言罢，抬手在虚空中写了几字，一张白纸凭空幻化，程玄端将纸折了几折，折出一只纸鹤，那纸鹤扇了扇翅膀，飞快往天际飞去。
　　孙围被这仙家手段惊道，一时说不出话来。
　　纸鹤飞走后，程玄端双手收回了袖中：“好了，我二人的话，便进这于府探探它有什么隐秘吧。”


第98章 
　　潭水幽深，一眼看不见底。
　　即便君虞道出了水底下有东西，也并非切实看见了那样事物的形貌。想要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必须潜入水中一探究竟。
　　绪以灼就没考虑过让君虞下水，闻言已经自觉地取出了避水珠：“我下去看看。”
　　一脚踏下去，鞋袜顿时湿了，绪以灼惊愕地发现避水珠竟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绪以灼：“……诶？”
　　绪以灼没能收住脚，扑通一声，整个人就这么直愣愣沉入水中。
　　“以灼！”君虞同样没有想到避水珠竟然对这潭水丝毫不起作用，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绪以灼已经没影了。她脸色一变，当即也要跳入水中。
　　然而水花溅起的速度更快。绪以灼忽地从水面探出身来。猝不及防之下她呛进去好几口水，咳了好几声后，才抬起手来摆了摆：“我没事！这水虽然能使避水珠失效，但一时间也没看出其他古怪。你在岸上等我一会儿，我潜下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君虞连劝阻都来不及，绪以灼就已经三两下利落地脱掉身上湿透了的斗篷，扔在岸上后再一次沉下去。
　　君虞无奈叹了一声。
　　她捡起绪以灼的斗篷，分离出里面的水将衣服叠好后，分出一缕神念，随着绪以灼一起前往水底。
　　绪以灼的水性很不错，潜水不在话下，哪怕是在她是个普通人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专业设备，她可以在水底闭气的时间也超过了大多数人。至于现在，绪以灼觉得自己住在水里都没什么问题。
　　水下极暗，抬头可以看见朦胧的日光和粼粼波光，等她稍微下潜一点，可见度就非常低了。绪以灼找出来一枚夜明珠，然而夜明珠可以照亮的地方也十分有限。
　　黑暗被一点一点地驱散，绪以灼看见了交错的锁链。
　　她的脚下，从潭壁伸出的锁链纵横交错，每一根都比绪以灼还要粗，她简直无法想要这种锁链要锁住的东西体积究竟有多么庞大，真的是一个小小的水潭能够装下的吗？锁链间有着不少空隙，绪以灼小心翼翼穿过那些空隙，一直下潜。
　　不多时，她的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念头：这个水潭究竟有多深？
　　绪以灼粗略估计了一下，她现在下潜了快有七八十米，换到现实里，她都能突破无装备情况下人的最深潜水记录了。然而直到此时，绪以灼也没有看到水底。
　　而且她已然发觉，这个水潭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小。
　　在潜到一半的时候绪以灼就发现了不对，她原来的位置接近水潭的中心，当那个猜想冒出来后，绪以灼游到了边际。她很轻易就发现，这个水潭是一个上窄下宽的形状，如同一座形状标准的山。
　　而且它在变得越来越宽。
　　绪以灼无法想象，水底究竟会变得多么宽阔。
　　有着灵力护体，绪以灼没有感觉到水带来的压力，但是出现了明显消耗的蓝条的告诉她，她此时恐怕已经下潜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深度。
　　绪以灼一直以来没变化过几次的蓝条此番直接下跌了3%，就为了维持住护体的灵气。
　　别说这是水潭了，有人说这其实是个海绪以灼都会信。
　　渐渐的，绪以灼已经不知道自己潜了多深，下潜了多久，如果不是耗费了太多时间看不到结果不甘心，绪以灼早就掉头往上浮了。
　　“都是沉没成本啊。”绪以灼忍不住在心中想到。
　　好在，这个水潭并不是无底洞。
　　当一股浪潮一般的死气打来时，绪以灼因为无聊而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她感觉到的只是那事物本身携带的死气的冰山一角，她无法想象那究竟会是怎样一个骇人的事物。
　　绪以灼忽然间明白了红衣女子白日为何会伫立在潭边，有些东西活人难以直接察觉到，但是僵尸却对其很明白。
　　僵尸既然能察觉到，那么离生门里的鬼修一定也可以，至少原璋不可能不知道褚苍山脉有着这么一个地方。
　　绪以灼一下子放下了心，原璋不可能放任离生门的附近会有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既然原璋没有解决它，那么她就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愈往下潜，死气就愈发浓郁，绪以灼觉得潭水简直像是皆由死气凝成，下一刻就会吞没她。
　　当死气浓郁的极点后，绪以灼终于发觉，她的脚底下有一个黑漆漆的庞然大物。
　　绪以灼落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她试着上浮了一些，但是依旧无法看清那样东西的全貌。夜明珠能照亮的地方实在太过有限，绪以灼沉思片刻，召出了无数面元鸿镜。
　　随着元鸿镜以她为中心铺散开，绪以灼心中的震惊越来越强烈。她此时觉得，这个水潭真快如海一般了。
　　一开始取出来百来面元鸿镜竟然还不够用，绪以灼神情有些麻木地一直往外面掏镜子。
　　等元鸿镜终于铺得差不多后，绪以灼一次性注入一成灵力，所有元鸿镜齐齐发出如烈日一般的光芒，刺破了水底的黑暗，将水底照得如白昼一般明亮。
　　元鸿镜在水中缓缓起伏，如同水中一团团灼灼燃烧的烈焰，照出光裸的岩壁，照出无数条粗壮的锁链。
　　绪以灼终于看清了庞然大物的模样。
　　那是某个令人惊骇的生命死后的躯体，黑金色的鳞片在镜光下泛着绚丽的光泽，如果不是切切实实感觉到它身上的死气，绪以灼简直无法相信它已经死去。
　　“它怎么会死在这里？”
　　绪以灼不禁在心中问到，但是此时没有人能给她答案，她只能把疑惑尽数埋在心底。
　　绪以灼曾经在古籍上看到过它的模样。
　　它不应该死在这里，更不应该已然死去。
　　绪以灼默然注视了许久，随后循着水底灵气的流动，找到了一块无字石碑。那块平平无奇的石碑正是这些锁链的中心。
　　来都来了。
　　虽然不知道这块石碑有什么用，但是辛辛苦苦下潜这一趟，绪以灼毫不犹豫地出手，将那块石碑从地上拔起，往包裹里一塞后又收起了大多数元鸿镜，只留下少数几面照明，往水面浮去。
　　锁链并没有因为石碑的消失而断裂，这对绪以灼来说是一件好事，她上浮得更加轻松了。绪以灼上浮的速度反而比她下潜还要快些，但是等她浮出水面之时，依旧看见了徬晚昏黄的光。
　　太阳竟然快要落山了！
　　绪以灼一下子呆住。
　　“你去了四个时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我都在想，要不要下去带你回来了。”
　　绪以灼循着声音看去，看见了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托着腮看着自己的君虞。下一息，君虞已然站起身来走到岸边，伸出手递到她面前：“还不快上来，小心别着凉了。”
　　“哦哦。”绪以灼连声应着，让君虞将她拉上了岸。
　　绪以灼此时浑身都湿透了，薄薄一层衣裳贴在身上，一时间有些局促。不过这对修士来说也不是大事，简单一个口诀便能将身上的水抽离，一瞬间又变得干干爽爽。
　　君虞已然将黑袍抖开，在绪以灼衣服干透的那一瞬就披在了她身上。
　　被门派里的鬼修影响到，黑袍给了绪以灼一种诡异的安全感，绪以灼拿黑袍裹好自己后，对君虞道：“你猜我在下面看到了什么？”
　　君虞的神念一直跟着绪以灼，看到了绪以灼看见的一切，但她只做不知，满足了绪以灼的小心思，故作好奇道：“下面是什么？”
　　绪以灼没有再卖关子：“我看到了鲲的尸体。”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这是《庄子》中对鲲的记载，游戏公司显然没法自己创造一些典籍出来，《黄泉镜》里的典籍和现实中是一模一样的。
　　只不过在现实中鲲鹏只是传说，《黄泉镜》的世界里却确实有着鲲的存在，并且有人画下了它的模样。
　　绪以灼在水下看见的庞然大物，便是一条死去的鲲。
　　“它不应该在这里。”绪以灼道，“鲲游于虚无之中，照理说我们不可能在明虚域见到它。”
　　在这个世界里，鲲生于归墟之中，一生都在虚无之中游荡，死亡之际它会在一瞬间溃散，形如鹏鸟，而不是绪以灼在水底见到的那个模样。
　　见过鲲的人古往今来寥寥无几，往往是在从明虚域到秘境或是反过来穿梭的那一刹那，在无尽虚无中看到了鲲游过的身影。
　　君虞同样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条鲲死在了这里，但她知道有许多事情人无法预料。
　　“或许有一天，我们能够知道答案。”君虞摸了摸绪以灼的头顶，“我们现在先带僵尸回去平安镇吧。”
　　绪以灼点点头，心里却计划着找机会去问问原璋，她不信原璋会不知道褚苍山脉里头有一只鲲。
　　绪以灼同君虞往山外走，君虞不知道对僵尸施了什么法术，让僵尸乖乖跟着她们走动。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但绪以灼披在僵尸身上的黑袍大多是给鬼修穿的，本来就有隔绝阳光的作用，红衣女子没有任何抵触地同她们走出了褚苍山脉。
　　刚出山，一只纸鹤就扑棱着翅膀往她们飞来，盘旋几圈后落在了绪以灼的手上。
　　绪以灼看看纸鹤上程玄端的话，又看看面前小径上低调驶来的一辆朴素马车，此时正好有一阵风吹过，掀起马车布帘的一角，让绪以灼看清了车中坐着的人影。
　　“巧了这不是。”绪以灼不禁笑道。


第99章 
　　刚被绪以灼拖下马车的时候，于培庵还强作镇定，厉声质问她们想要做什么，难不成修士就可以随意欺压凡人，言语间颇有几分咄咄逼人。
　　绪以灼也不与他多言，只叫他好好想想，自己宅邸中有着什么。
　　于培庵神色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赶车的车夫被绪以灼定了身，只能看着绪以灼不知又施了什么法术，他雇主便不受控制地跟在那三人后头走。等他终于能够动弹，绪以灼等人已然不见踪影。
　　车夫呆了一瞬，猛然间想起自己要求援，拔腿就往平安镇的方向狂奔。
　　绪以灼走得不慌不忙，但毕竟要比车夫先行许久，她们早一刻钟就回了平安镇，车夫还在寻找帮手的时候，她们已然到了于家。于培庵一路上挣扎不休，然而不管他做什么，那两条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腿都乖乖迈开步子，跟在绪以灼的身后走。
　　等踏进于家，于培庵惊喜地发现自己竟然能控制自己的腿了，忙不迭就要往门外跑。门边分明没有站着旁人，然而大门嘭的一声便自己合上，于培庵用力拍打门板，又喊又叫。于府附近还有不少人家，但凡响动大些旁人便能听见。可邻居们仿佛一瞬间尽数成了聋子，于培庵喊得只觉嗓子都要出血，却没有一个人来救他。
　　绪以灼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别喊了，我已然布下结界，你家中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外面的人都不能听见。”
　　于培庵放下手，强忍住哆嗦，回头问绪以灼：“你想要什么？”
　　“你泼了好大一盆脏水，我自然想要个真相。”绪以灼说着，摘下红衣女子的兜帽，“你好好看看，这是何人？”
　　此时已然入了夜，僵尸的特性尽数显露，獠牙泛着寒光，月色下，死尸青白色的皮肤更显得阴气森森。于培庵见到红衣女子的脸，当场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他后脑重重磕在门板上，竟然就这么晕了过去。
　　绪以灼不禁有些无语。
　　“去找程长老吧。”绪以灼说着，用灵力拖着于培庵就往于府唯一一间亮了灯的房间走。
　　程玄端早就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就坐在屋中等她们。
　　她们刚进门，绪以灼又听见一声惊叫，正是看见了红衣女子的孙围发出的。他一下子就跳到了程玄端椅子背后，指着红衣女子那根手指抖啊抖的，声音也不住地发颤：“这这这……这就是那个红衣女鬼？”
　　“也不能说是鬼。”绪以灼看了一眼在君虞控制下显得温顺无比的红衣女子，“是被人炼出来的僵尸。”
　　程玄端见多识广，一见到红衣女子便看出来她是什么，不由得叹道：“此处分明是仙家地界，不曾想竟会发生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我们皆知魔修当防，却忘了凡人心中也会有魔。”绪以灼说道，从程玄端的纸鹤传书中，她已经基本上能猜出发生在红衣女子身上的事。
　　这时，孙围也瑟瑟发抖着从椅背后探出头来，看着红衣女子说道：“她这衣服……她这衣服好像是……”
　　绪以灼一颔首：“是嫁衣。”
　　僵尸的红衣之上有着许多血污，凝固后便呈现出一种暗色，让衣裳本来的模样不易辨认。然而这件衣服本就特殊，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这竟然是一件嫁衣。
　　孙围道：“她莫不是在新婚之时被人炼成僵尸的？”
　　孙围咂舌，不知何人竟能如此残忍。然而很快他便想到了什么，顿时惊骇地看向于培庵。
　　先前他同程玄端在于府有过一番探查，他看不出有何异样，然而程玄端却搜出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孙围不知那些东西是作何用处，询问程玄端，程玄端只道与绪以灼等人会和后，他便能知晓。
　　孙围啊了一声，又想起一件旧事：“那远嫁给于培庵的齐姑娘在成亲当日后便再也没有露过面，程玄端说是因为一路舟车劳顿，齐姑娘强撑着拜完堂后便生了重病，卧床不起。难不成病重是假，被他炼成了僵尸才是真？”
　　孙围说话时，于培庵也悠悠转醒，听见这话神情又是一僵。
　　然而他还要色厉内荏道：“孙围，你怎能血口喷人，真是妄为读书人！”
　　孙围立时骂了回去：“我看你还白白投胎了成了人呢！”
　　程玄端从一边桌案上取下一本册子，扔到了于培庵眼前：“这正是从你屋中搜出的，你好生看看这是什么？”
　　于培庵死死瞪着那本册子的封皮，嘴巴仿佛被封住了似的，一声也不吭。
　　君虞忽地笑了笑。
　　“离血玉可保你一时，却无法保你一世。”君虞话音刚落，在场几人便听见了一声清晰的碎裂声。
　　于培庵的神情一下子被惊恐覆盖，他双手颤抖地伸向自己的脖子，从衣领中勾出一根细绳来，然而绳子的末尾只坠着一块水红色的碎玉。于培庵看见那玉的颜色，脸色又是一变。他在衣中掏了一会儿，依旧只掏出几块碎玉来。
　　于培庵一瞬间面如死灰。
　　程玄端咦了一声：“我道这位姑娘失去控制后怎么没有杀了他，原来是因为他身上带了离血玉。”
　　绪以灼知晓离血玉是何物，同样惊讶无比。
　　离血玉本是一块白玉，玉的中心一滴血点，当玉石碎裂后，血点会消失，玉也会从白色变成水红色。这种玉石有驱邪之能，然而极其罕见。于培庵身怀离血玉，就和他能炼僵尸一样令人惊讶。
　　于培庵木着脸，说道：“你们既然什么事情都已知晓，那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必在这里和我废话？”
　　程玄端指指他身后：“你所作所为我们确实皆已知晓，但其余人，还得你亲自给个交代。”
　　于培庵往后看去，立时死死瞪大了眼睛。
　　他身后房门大开，门外站着的正是不知何时来到此处的平安镇百姓。是了，于培庵想到，这里已经被修士布下了结界，那么他们自然是被修士特地放进来的。以修士之能，要他一无所觉也不是难事。
　　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情绪皆是复杂无比，有茫然，有愤怒，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于培庵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于培庵将红衣女鬼一事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红衣女子一直木楞楞地站在一边，仿佛失了魂魄。这一念头刚生出来，绪以灼就想到，她确实已然没了魂魄。
　　死者在死后虽然得了一个公道，但她到底无法知晓。


第100章 
　　齐筱筱生于徐铁村，村子的名字有些怪异，光看这名字完全想不出它和村里人有什么关系。徐铁村的人大多姓齐，也没有人干铁匠这一行当。
　　齐筱筱的名字是母亲拜托村里唯一一位读书人给她起的。和村里绝大多数的孩子一样，齐筱筱没能读书，她这辈子唯一会写的字，就是自己的名字。
　　徐铁村的村民并不富裕，靠山吃山，全凭山货谋生。村里头也有精明的人，攀附上了外地前来采购山货的大老板，再过几日就能跟着大老板搬到镇子里去了。
　　那位精明的村民自然要拖家带口一起走，他有一个女儿，正是齐筱筱最好的玩伴。朋友的走让齐筱筱格外不舍，但她知道自己的朋友是要离开去过好日子，所以把难过全部埋在心里，绝不说出什么丧气话来让朋友不高兴。
　　朋友水萍离开的那天，齐筱筱与她手拉着手，依依不舍地送着她上了马车。水萍的父亲说以后若是有了空闲，就带着水萍回来看看。但齐筱筱看着他们一家人脸上的喜色，和那辆能让村里所有人羡慕的马车，知道也许这辈子她也不能再见到她的朋友。
　　许多年过去，水萍果然没有回来。齐筱筱已经很少想起儿时的玩伴，光是生活中的琐事便让她费尽了心力。母亲去世的那日，她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坚持下去，母亲已经是她最后的亲人，相依为命的生活固然艰苦，却也好过独活在这世上。
　　齐筱筱困苦而麻木地过着一日日，有一日她提着刚洗好的衣裳从村外的小溪回来，还没走到村里，就听到成片的议论声和惊叹声。
　　齐筱筱认识村里的每一个人，她看着许多张熟悉的面孔齐齐往一个方向走去，有如一潭死水的心也由于好奇掀起了几许波澜。但齐筱筱没准备去凑这个热闹，一个举目无亲的柔弱女子，很早就学会了低调。
　　但那些人行走的方向，与去往她家的方向竟是一致的。
　　齐筱筱一怔，便随着人群往前走。有走在前面的人偶尔回头瞧见了她，立时停下脚步，抬高了声音道：“筱筱，水萍回来找你哩！”
　　周边人一下子注意到了她，齐刷刷地看过来。
　　齐筱筱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也成了热闹的一部分。
　　她被人簇拥着往家走去，仿佛踩在云端，每一步都走得轻飘飘的。齐筱筱疑心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听见梦里才有的话呢？
　　他们在说什么，水萍回来了？
　　齐筱筱不敢置信，直到在家门外看见那个等待她的身影。
　　有十年不见，水萍早就不是过去的模样，但身上仍有齐筱筱记忆中那个女孩的影子。她穿着村里头没有女孩穿过的好衣裳，站立时的体态也与她们这些乡野间长大的村妇不同，齐筱筱一时间竟是不敢靠近。
　　还是有人先喊道：“水萍你瞧，筱筱回来了！”
　　水萍回头看去，瞧见她后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来。
　　仿佛她们是不曾分离过的好姐妹，水萍亲昵地拉着她的手：“筱筱，我回来了。”
　　水萍此番回到徐铁村，要在村子里头住几天，林家是徐铁村的外姓人家，没什么祖业，走的时候也轻松，屋子和田地直接卖给了邻居。水萍在村子里没有住处，她开口后，齐筱筱没有犹豫就借了自己的屋子。
　　当夜她们睡在同一张榻上，说是夜谈，但基本是水萍在讲，齐筱筱只负责倾听。小时候觉得徐铁村哪哪儿都有新鲜玩意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习以为常，长大后的齐筱筱，觉得生活中只有疲惫与无趣。
　　齐筱筱白日到底劳累了一天，很快便昏昏欲睡，连水萍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好像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迷迷糊糊间，水萍冷不丁问道：“筱筱，我记得你的生辰八字似乎极为特殊？”
　　齐筱筱实在是困极了，也不确定自己刚刚是否听错了什么，下意识含糊答道：“我出生在极阴之时……”
　　她说完这句话便彻底沉入梦乡。
　　次日醒来，齐筱筱隐约记得昨夜她们似乎有过这样一段奇怪的对话，然而水萍一切如常，齐筱筱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困过头记错了。
　　水萍在徐铁村住了三日，有时候齐筱筱会恍惚地以为她还在过去，那时水萍未走，她也没有这么多烦愁。当水萍告诉她自己离家多日是时候回去的时候，齐筱筱觉得这场幻梦就如同一个脆弱的气泡，轻轻一指头就能将气泡戳破，简单一句话就能让一场梦醒来。
　　与以往一样，齐筱筱不将自己的难过表现在脸上。
　　但在水萍就要离开的时候，水萍忽然问她：“筱筱，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徐铁村？”
　　齐筱筱怔了怔，低声道：“我哪走得了呢。”
　　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齐筱筱在徐铁村的生活虽然艰苦，但好歹能活下去，若是去了陌生的地方，她既无依靠，又无手艺，该如何安身？
　　水萍流露出迟疑的神色，好像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许久之后她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问道：“筱筱，你愿不愿意……嫁一个商人做续弦？”
　　齐筱筱愣住。
　　水萍继续说了下去：“我家现在住的镇上有一个老爷正在找续弦，他年纪也不小了，对续弦的妻子没什么要求，勤快老实就好。他家不是镇上最富裕的，但比他还富的也找不出几家。你若跟了他，别的不说，肯定衣食无忧，也不必日日劳作。”
　　水萍看着她的眼睛：“筱筱，你若是愿意的话，我便将你的生辰八字带去给那户人家看看，若是合得上，你能有一户好人家不说，以后我们又可以日日再一起了。”
　　齐筱筱一时间心乱如麻，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她一抬眼，便对上水萍恳切关怀的目光。
　　“……好。”改变生活的渴望和对朋友的信任让齐筱筱终于下定了决心，答应下来。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齐筱筱本以为她那样的生辰八字，没有哪个男人敢娶她。没想到水萍很快便托人带来了好消息，说八字合上了，齐筱筱这边再确定过，过几日于家就能来提亲。齐筱筱这是第一次嫁人，身边也没有家人帮衬，这也不懂那也不知，别人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于家安排好了一切，一切事宜都有人来教齐筱筱，她稀里糊涂便坐上了嫁人的花轿。
　　齐筱筱不曾见过自己要嫁的那个男人，在过去的十七年里，她没有离开过徐铁村一步，不知道于家那些人口中的宅邸有多大，也不知那些每日都能吃到的饭菜是怎样的珍馐。齐筱筱不求大富大贵，她只想要一个安身的地方，可以安安稳稳地过这一辈子。
　　下了轿，跨过火盆，拜过堂，齐筱筱坐在褥子柔软的床榻上，红盖头下是一张紧张又期待的年轻面容。
　　齐筱筱记不得这是打更人第几次从府外走过，丈夫还在外头与人吃酒，似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齐筱筱等了许久许久，终于听见门被推开的吱呀一声。
　　齐筱筱感觉到丈夫在桌边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她忽然间又感到了羞怯，不禁低下头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而齐筱筱等到的不是掀开盖头的戥子，而是死死勒住她脖颈的绳索。
　　*
　　绪以灼去看僵尸的脖子时，还能看到几道黑色的痕迹，她体内的淤血已经全然变成了黑色。
　　程玄端只将自己发现的事情说了出来，然而只消将那些发现汇集在一起，任谁都能看出背后的真相。
　　“你为了炼制僵尸，特地在寻于极阴之时出生的女子，而当时迷恋的林姑娘刚巧有这样一个儿时玩伴。你应当是允诺了林姑娘什么，林姑娘才会回到徐铁村，将那个女子哄骗过来。”
　　程玄端看着红衣女子身上的嫁衣，长叹一声：“你真是一点时间都舍不得等，在新婚之夜便痛下杀手。”
　　于培庵一言不发，在看到平安镇的相邻后，他就仿佛变成了一个哑巴。
　　程玄端道：“我在贵府的密室找到了来不及抹去的炼制僵尸的法阵和一些邪物，你面前这本书，正是炼制僵尸的邪法。于培庵，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于培庵面如死灰，默不作声。
　　平安镇的镇民中，有人不解问道：“他难道真丧心病狂到了这地步？红衣女……齐姑娘杀的人里头，可是有他的父母啊！”
　　“他确实没想过害死自己的父母，而且从这炼尸邪法的笔记上可以看出，此书乃于家家传，于家二老对于培庵所做之事恐怕心知肚明，甚至是从旁协助的帮凶！”程玄端沉声道，“然而这等邪法，即便是魔修修炼都有极大的反噬风险，何况凡人！于家想炼制僵尸为己所用，哪想得到僵尸根本不会受他们控制，第一个要杀的就是那些害死她的仇人！”
　　于培庵身怀离血玉，红衣女子才没有第一时间向他动手，然而于培庵自己也清楚，离血玉无法护他一世，无论如何他都是会逃出平安镇的。至于他逃走后平安镇会变成什么样，于培庵恐怕根本没考虑过。
　　绪以灼他们的到来，只是让于培庵提前了他逃跑的计划。
　　镇民们想到其中关键，一时间也是愤怒无比。依程玄端所言，齐筱筱现在杀的人都是和她的死有直接或间接关系的人，但是当仇人们都死后，齐筱筱就会收手吗？不会，杀戮是僵尸的本能，仇人都死后，齐筱筱要杀的就是平安镇里的无辜百姓。
　　若非于培庵的贪念，平安镇本不会有这一难。
　　程玄端说完后，君虞开口道：“炼制僵尸的邪术，是何人传授尔等？”
　　于培庵抬起头，对上君虞漠然的一双眼，顿时感觉到彻骨的寒意。


第101章 
　　忽然至此的三位仙君，来自鬼修门派的修士令人下意识心生忌惮，年老者使人如沐春风，而剩下一位白衣修士，眉眼间总带着温润随和的笑意。
　　然而此时于培庵才发觉，白衣仙君的眼底分明尽是冷漠疏离。
　　恐惧的大手死死捏住于培庵的心脏，他几近喘不过气来，在这一眼下，于培庵大脑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把什么事情都招了。
　　于培庵说得颠三倒四，但也足以令在场众人知晓，那炼制僵尸的邪术于家究竟从何习来。
　　于家得到此书，不过七代，距今有近两百年，于修士而言，两百年不过弹指一瞬。
　　赠书者乃一无名修士，虽然不知那个修士的名姓，但无疑是一个魔修。于家七代之前的事已然少有人知晓，若非他自己述说，一时半会儿可能没人能想起于家原是平安镇的外来者，而若是于培庵不说，恐怕没人会知道，于家人原先居住在太平道附近。
　　太平道在地理上划分了仙修和魔修的势力范围，太平道以东为仙家地界，太平道以西则是魔修的地盘。虽有太平之名，然太平道境内尽是丛林恶水，妖魔徘徊，仙魔两道都不愿踏足此地，凡人更是几乎没有越过太平道的可能。
　　太平道内鱼龙混杂，信息绝非褚苍山脉附近的村镇这般闭塞。于家虽无一人修炼，对修真界却有诸多了解，居住在太平道的凡人大多如此，只要稍有些天赋，即便入不了仙道，身处太平道这般恶劣环境的凡人也会想办法去修魔道。
　　于家代代皆是凡人，不曾出过一个有修炼天赋的后代，久而久之，于家人也歇了修炼的心思，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离开太平道，寻一个安稳之地定居。
　　太平道进难出亦难，险峻的地形和频频出现的妖魔使得想要离开这里的凡人总是死在半路，如果想要离开，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位修士同行。
　　当于家传到于培庵某一位先祖手上的时候，经过几代的积累，家中小有积蓄，于家先祖终于决心离开太平道。然而想要雇佣到一位愿意保护凡人离开太平道的修士不是易事，于家先祖四处奔走，整整一个月都没有找到。
　　于家先祖一时间昏了头。
　　找不到带全家离开太平道的仙修，他便将注意打到了魔修身上。太平道将仙修与魔修分隔两端，但在太平道内，仙修魔修混居一处，想要在太平道里头找到一个魔修，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于家先祖告知家里人他要去魔修的地盘走走后，便和一个同乡结伴前往。凡人极少和修士打交道，更别提对象是魔修，二人走上错误的道路后，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们本来打算原路折返，但没想到虽然走错了路，但真的遇上了一个魔修。
　　魔修从林中走出，听他们磕磕绊绊说了自己的来意后，道他没法带他们离开，但若是他们愿意的话，可以跟随他修炼。
　　同乡喜出望外，他本就还没有足够他离开太平道的积蓄，闻言忙不迭地答应了，生怕魔修反悔。于家先祖心中有些许犹豫，但修真的诱惑摆在他面前，他最终也同意了。
　　二人跟随魔修往丛林的深处走去，但是平常情况下他们绝对不会涉足的地方。在太平道，随处可见的丛林与死亡挂钩。妖魔居于其中，即便修士也不敢轻易涉足。
　　然而魔修闲庭信步，危险的丛林与他而言仿佛自家的后花园。于家先祖越往深处走，越觉恍惚，有什么东西仿佛把他摄住了，他麻木地跟随着魔修，一直到了他的洞府。
　　于家先祖在魔修的洞府中看到了一具具尸体，彼时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丝毫不觉得奇怪。洞府中还有其他凡人，魔修给了他们一人一本书，他们就犹如提线木偶一般劳作起来，处理尸体，绘制法阵……他们练出了一具具粗制滥造的僵尸。
　　炼尸途中稍有纰漏便会祸及炼尸者。某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魔修因故外出，而洞府中有六具僵尸齐齐发了狂，攻击他们周身的一切生物。暴雨冲刷着血水，烛火飘摇不定，地面尸横遍野。侥幸活了下来的于家先祖忽然之间从之前浑浑噩噩的状态脱离，他呆愣一瞬后，疯了般的往外跑。不知是因为周边妖魔已被魔修清除还是他好命，于家先祖竟然活着回到了家中。
　　于家先祖顾不得身上由于多次跌倒沾染上的泥水，一回到家就要带着妻儿离开太平道，连家当也不敢妥善收拾。于家先祖是在逃命，他已然意识到了魔修有问题。魔修不会轻易放他离开，于家先祖知道他眼前唯一的生路就是离开太平道。
　　离开太平道的途中可能会死，但他如果留在这里即便不死，也要生不如死。
　　一家人连夜逃离，他们好运地在途中遇到了一个善良热心的仙修，在那个仙修的帮助下，顺利地离开了太平道。
　　于家先祖没有丢掉魔修给他的那本书。
　　上面记载了炼制僵尸和操控僵尸的办法。于家先祖已然见过僵尸杀人时可怖的模样，然而他也看到了僵尸那凡人远不能及的力量。普通人用普通人尸体炼制出来的僵尸，已经和许多练气修士一样强大。于家先祖忍不住留下了那本书。
　　他一辈子到底是没有用炼尸之术为恶，然而这本书只要存在一日，于家的每一个人便生活在深渊之上，随时有可能坠落。当这本书传到于培庵手中后，贪念战胜了良知，而恶人终食恶果。
　　于培庵颓然跪在地上。他不满足于手中于家世代积攒下来的一切，想要得到僵尸这个强大的力量，然而最后这一贪念让他失去了一切。
　　齐筱筱瞳孔涣散的眼睛无神注视着他，和先前没什么不同，却又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绪以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僵尸身上属于齐筱筱的那一点残魂，似乎在刚刚消失得无影无踪。
　　绪以灼下意识看向君虞。君虞正垂眸思考着什么事情，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绪以灼发觉程玄端也是类似的神情，意识到当年于家先祖被太平道的魔修带走炼尸，恐怕并不是一件小事。
　　然而其中缘由绪以灼并不知晓，只能暂且将一切都埋在心底。
　　*
　　次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绪以灼扔下火把的时候下意识侧过了脸，到底是不忍心亲眼看着齐筱筱被烧成灰烬。
　　无论在这一件事情中齐筱筱有多么无辜，他们也不可能将已经是僵尸的齐筱筱留下。僵尸生前明明也是人，然而被人炼成僵尸后，却比妖魔还要弑杀喋血，这也是僵尸几近被所有修者抵制的原因。被炼成僵尸的人大多无辜，但修士却不得不消灭它们，大多人不忍心下这个手，便只能尽力阻止僵尸的出现。
　　齐筱筱躺在君虞绘制好的阵法之上，绪以灼不知君虞是如何做到的，让齐筱筱的面容如睡着了一般安详。道道符纸铺在她的身上，在接触到火焰的一瞬间便燃烧起来，不多时，齐筱筱的身体便消失在火中，当火焰熄灭后，一切了无踪迹，连地上的阵法也不见了踪影。
　　程玄端从远处走来，刚刚见证了有关于培庵的后续处理。僵尸有僵尸的处理方式，而人有人的律法，三个修士商量了没几句，便一致同意将于培庵交给平安镇的人。
　　君虞问道：“如何？”
　　“死罪难逃。”程玄端简短道。
　　至于是什么样一个死法，绪以灼和君虞便不再关心了。平安镇内发生的事情只是途中一个插曲，解决后她们还要赶往玄女境。
　　程玄端问道：“现在便启程？”
　　绪以灼正要答应下来，却被君虞不着痕迹地拉了下手。绪以灼愣了一下，原先要回答程玄端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君虞道：“仙令府同样有一位五行修士，程长老不如顺道去询问一下她的意思。以灼可以由我带往行露城。”
　　君虞的语气很正经，十分正经，就好像她是在认真地提出一个可行的建议。
　　但仙道诸多大事小事的决断里都有仙令府的身影，玄女境自然也不例外。仙令府那边的意见，当真有必要让程玄端再去打听么？
　　程玄端仿佛丝毫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当即说道：“那就劳烦君楼主了，我去仙令府走一趟。”
　　君虞稍一点头。
　　两人三言两语就把之后的行程定了下来，绪以灼坐上君虞的飞舟时，还是懵的。
　　君虞却误会了绪以灼的意思，见她久久不说话，斟酌着问道：“可是觉得飞舟内过于拥挤？此番没有考虑到，下次我会将云外飞舟带过来。”
　　整个修真界都没有几艘云外飞舟，大多数云外飞舟都为某一宗门或是某一势力所有，但君虞切切实实有着一艘属于自己的云外飞舟，只不过大多时候都放在世外楼里落灰。
　　绪以灼一下子回过神来，忙道：“不用不用，小型飞舟就很好。”
　　云外飞舟的大小都算是空中一个小型宫殿了，她哪需要那么大的地方。
　　绪以灼扶着额：“我只是有点意外，突然间就变成我们两个人同行了。”
　　君虞含笑问道：“以灼难道更习惯和程长老同行？”
　　君虞的语气明明很正常，绪以灼脑子里却莫名出现了“送命题”三个字。
　　“没有。”绪以灼正色道，“我肯定更乐意和你一起走啦。”


第102章 
　　玄女境在仙修地界的入口位于西境的行露城。西大陆地域辽阔，从平安镇乘坐飞舟前往行露城，日行夜息，路上大约要耗费七日的时间。
　　时间十分充足，绪以灼和君虞一路上不慌不忙，途经繁华的城镇时，君虞留意到绪以灼往飞舟下望时好奇的眼神，还会特地降下飞舟。绪以灼在山里头待了太久，都快想不起来城市该是什么模样，看哪儿觉得哪儿新奇。君虞同样久居世外楼避世不出，但相较绪以灼就要沉稳得多。
　　走走停停，她们在路上竟是已花了九日，距离行露城已然很近了，二人本来打算连夜前往，但是看见飞舟下盏盏飘浮的孔明灯，与长街通明的灯火，君虞临时改变了注意。
　　“明日再到也不耽误。”君虞道，“下面这座小城似是在过灯节。”
　　灯节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名字，时间与风俗也大多不相同，最大的共同点便是彻夜点燃的灯。夜间大多城市都有禁空令，君虞将飞舟落在城外的云台，与绪以灼相携走入城中。
　　西大陆极少有完全属于凡人的城池，这座名叫甘棠的小城也是一样，守住城门的是几位修士。正逢佳节，修士们不愿扫了客人的兴致，加上近千年修真界各势力势均力敌互相制衡，局势安稳，无需过于警惕，只是简单检查了一下凭证便放绪以灼二人入城。
　　还没踏进城中，绪以灼的目光便落在城里的灯上离不开了。她在现实里也逛过灯市，与此地是一样的热闹，但无论见过几次，再见时还是会被满城灯火夺去目光。灯笼样式不一，高低不一，错落悬挂，行人持着花灯，又走在灯下。城中亮如白昼，比白昼又多了几分朦胧与暖意，抬头也只留意得到漫天孔明灯，而不见寒凉的月色。
　　手里被塞了木柄，绪以灼低头看去，才发现在她观灯这会儿功夫，君虞已经把灯笼都买好了。
　　街边贩卖的大多是兔子灯，莲花灯这样形状特别的灯笼，绪以灼对这些灯笼自然不能说讨厌，但也没有很喜欢。她喜欢的反而是那些最常见的灯笼，只消在灯纸上绘一些花里胡哨的画。
　　君虞塞到她手里的是一盏六角宫灯，灯罩上绘着松鹤祥云，不觉老气，只令人觉得精致漂亮。君虞自己手中的也是一盏宫灯，但上面的图案就要素净得多，多是飘摇的兰草。
　　“你来过这儿吗？”绪以灼扭头问道，周边的人都在说话，显得绪以灼声音像是变轻了。
　　君虞听得清楚。她望着眼前穿行的人流，倒映的灯火掩去了眸中情绪：“来过一次。”
　　绪以灼随口问道：“上次来时可也是灯节？”
　　君虞摇了摇头：“上回来是一个雪天，雪片宛如鹅毛，城中人闭门不出。我偶然路过此地，在甘棠城中央的庙中歇了一日，次日雪停便离开。”
　　绪以灼观察周围的行人，见他们都往城市的中心走去，不禁问道：“那是座什么庙？”
　　君虞迟疑了一瞬。
　　她神情有些微妙道：“是一座求姻缘的庙。”
　　“……诶？”绪以灼愣住了。
　　她于是又发现，身边行人大多两两结伴，而且组合多是一男一女，时时低声私语，眉目传情。绪以灼觉得这显得她和君虞两只单身狗在一对对的小情侣间特别突兀。
　　母胎单身的绪以灼没一会儿就看开了，拉着君虞的手往前走去，语气跃跃欲试：“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
　　君虞神情略显无奈，却也没说什么，跟上了绪以灼的脚步。
　　恍惚间，她想起了上次来时甘棠城的模样。
　　大雪已然下了许多日，城外一脚踩下，小腿能完全陷入雪中。城池有阵法守护，雪一落下便化作了水，又被砖石表面的沟壑导走。可地面到底是湿漉漉的，雪片也如刀子般锋利，城里的百姓更愿意待在家中，围着火炉安闲度过这雪天。
　　君虞披着颜色暗沉的斗篷，戴着兜帽低调进入城中。帽沿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皮肤苍白的小半张脸，唇色如同点在白雪上的红梅，是唯一鲜活的颜色。
　　雪太大了，大到令行走其间旦人难以辨认方向，但君虞脚步一刻未停，终于她走到某一处，地上有了积雪。
　　城中唯有这处，会任由白雪堆积在地面。
　　地上的积雪不薄也不厚，一脚踩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脚印，但到底没有城外那么夸张。君虞又往前走了几步，她踩下的地方露出一段红绸。
　　冰天雪地里，像是突然间燃起了一团火。
　　甘棠城的中央是一株挂满了红绸的古树，它曾是妖修，却因为爱上一个凡人留在了人族的城池。凡人寿终正寝，妖修的魂魄也随之共入黄泉，只留下躯体伫立在甘棠城的中央。
　　这段往事的见证者在树旁建立了一座姻缘庙。一个大乘期修士活得像一个凡人，在寺庙中当一个庙祝，就和当年妖与人的结合一样奇怪。
　　君虞见到庙祝时，她正拿着扫把在庙门前慢吞吞的扫雪。总是刚把地面的积雪扫开，新的雪花又在地面积了薄薄的一层。
　　君虞看了一会儿，说道：“这样永远也扫不完。”
　　庙祝一挥扫把：“心中雪难尽。”
　　她们之前不曾见过一面，但是君虞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庙祝也一下就看出了君虞为何来此。
　　她问道：“你想要什么？”
　　君虞缓缓道出三个字。
　　庙祝久久无言，忽地扔下扫把，转身走进庙中，等再出来时，她的手上多了一只木盒。
　　她拿着木盒，却没有将它交给君虞，而是抬头看了看天，说道：“雪今日不会停了，可要在庙中歇上一日？”
　　君虞应下。
　　她在庙中歇了一日，想了一日。然而离去之时，她依旧带走了那只木盒。
　　雪停后便是一个大晴天，积雪化得很快，扫把还扔在原来的地方，然而地面已经没有需要它扫的雪。
　　君虞踏着砖石，沿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忽地明白了庙祝所言，心中雪难尽的意思。
　　袖子被扯动，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君虞看向绪以灼，正好听见绪以灼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少女激动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另一只手持着灯指往前方。
　　前方是一株苍天古木，枝叶遮天蔽日，树下的屋舍，走向它的人，与之相较都是这般渺小。此时节，树上白花开遍，一阵风过便是一场纷纷扬扬的雪。而比一树繁花更引人注目的，是树枝上悬挂的道道红绸。
　　绪以灼小声对君虞道：“这些红绸一定是求姻缘的人挂上去的。”
　　君虞看着她，忽地问道：“你想要挂一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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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取名废日常想不出来名字，有些地名是在诗经里找的。


第103章 
　　四下看去，取了红绸往枝上挂的，不是来求个良缘的少年少女，便是来求个长久的爱侣。
　　“算啦。”绪以灼仰头看着缀满了枝头的繁花，“大家所求之事多与姻缘有关，我凑这个热闹奇奇怪怪的。”
　　君虞问她：“不曾想过自己的姻缘么？”
　　君虞似是随口一问，绪以灼答得也随意：“许久之前也曾想过，长大后反而不考虑了。”
　　绪以灼说到的许久之前，自然是在现实里的时候。少女对爱情的幻想，往往不是源于偶像剧，就是源于言情小说，绪以灼算是后者。彼时一本本小说背着老师在课桌底下传阅，一个初中下来，绪以灼阅文无数。
　　然而随着年龄渐长，绪以灼觉出小说里情节的幼稚来，现实到底不如美好的幻想。她没见过小说中那些让青春增添了色彩的少年，倒是见了不少未老先油的男同学。
　　对爱情的期待值是在不知不觉间降低的，连绪以灼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时候低过了那个界限，某一日她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准备好一个人过一辈子，没什么惊讶，甚至懒得感慨二三，这一念头瞬间被驱逐出脑海，然后绪以灼低下头接着刷手机。现代社会充斥着太多的娱乐，能用在谈恋爱上的精力被稀释，感情就显得没什么必要。
　　君虞若有所思道：“修仙之人，不图情爱，只求大道。”
　　她倒也不是在说绪以灼，只是说出来不少修士心中所想。修士间虽可结为道侣，合籍双修，但放眼望去，道侣寥寥。凡人寿命不过百年，有情人走到后来多生龃龉，昔年爱侣反目成仇的例子数不胜数，修士寿命这般漫长，连道心都难以坚定不移，对待他人更是难以始终如一。
　　古树下男男女女相携而行，手持红绸，眉目含情，可又有几对能得长久？
　　绪以灼只觉得是闲谈两句，没有用心，很快就被其他事物吸引了注意。她发觉有一处里里外外围满了人，人声最是嘈杂，指着道：“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绪以灼拉着君虞往那处走，中间不知有什么东西，人群将之围得水泄不通，她踮起脚去看，还是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忽地有人环住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
　　脚下突然腾空令绪以灼有些惊慌，低低啊了一声，浑身都僵住了。
　　抱起她的除了君虞自然不会有别人，绪以灼想到这件事，也没放松多少。
　　她极少与旁人这般亲近过。即使是同性之间，牵牵手挽个胳膊，在她看来就是极亲密的举动了。
　　绪以灼好几年前身高就长到了头，此时君虞仍旧比她要高上一些，抱起她时毫不费力。绪以灼脖颈能感觉到君虞的气息，带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痒。
　　她手一抖，灯笼就这么往地上坠去。
　　啪的一声轻响，把绪以灼唤回了神，她低声催促道：“灯笼掉了，先放我下来！”
　　然而灵力只是轻轻一托，灯笼就回到了手中。君虞似是觉得她的反应有趣，语气里也多了几分笑意，她问道：“看到里面有什么了么？”
　　绪以灼闻言往人群中间望去，君虞虽然只将她抱起来了一点，但确实能看见里面的东西了。
　　“是个摊子……似乎是送红绳的。”
　　君虞微怔：“红绳？”
　　绪以灼点点头：“许多人在那领绳子，不知有何作用。”
　　她轻轻拍了下君虞的手背：“你先放我下来。”
　　君虞依言松手，落地后绪以灼仍很不好意思。惊慌之下忽视了感受这会儿一下子想起来了，她想起君虞的怀抱是柔软的，她能嗅到隐约的、淡雅的香。
　　绪以灼胡乱将灯笼的木柄往君虞手中一塞，口中说道：“我去里头看看，你在外面等等我。”
　　说罢，绪以灼就拨开人群往里挤去。君虞一会儿便瞧不见她的背影，目光渐渐沉下来。她垂着眼帘，无人能知她心中所想。
　　绪以灼艰难地挤到了人群的前头，便看见一对情侣羞涩地将红绳两端系到对方的小指上。
　　绪以灼：“……”
　　啊这。
　　守着小摊的是一个穿道袍的年轻姑娘，看见绪以灼后热情地问：“姑娘也是来求姻缘绳的么？”
　　绪以灼下意识答：“我不是，我没有。”
　　她一万年单身狗，求这东西做什么？
　　说完绪以灼掉头就打算走，然而又被道袍姑娘叫住了。姑娘将一截红绳塞到她手里，噙着笑意道：“即便现在没有姻缘，将来也不是不能遇到。姑娘先收下这段姻缘绳，待遇到良人的时候再赠予他也可以呀。”
　　绪以灼低头看向手中打了一个漂亮的结的姻缘绳，又看向身边小指相碰依偎着的情侣们，莫名触动，仿佛年少时缩在教室的角落偷偷看小说，看见书中有情人终成眷属时，随书中人一瞬间心动。
　　绪以灼别别扭扭地嗯了一声。
　　她将红绳妥善收好，转身要找回去找君虞。可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围着小摊的人又多了不少。绪以灼一下子傻了眼，茫然四顾，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
　　绪以灼往外走的时候，无数人往里头挤。人潮犹如汹涌的海浪裹挟着绪以灼，她走得七歪八扭。好不容易走出去，绪以灼却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什么地方。
　　周围的一切都陌生无比，行人往来，绪以灼一张脸一张脸看去，却找不到熟悉的面容。
　　绪以灼有些着急，君虞她现在在何处？可还是在原地等她？绪以灼原来还一边走一边找，后来直接小跑起来。
　　她素来没有方向感，分不清东西南北，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寻路于她而言更是艰难。绪以灼只觉得没有见过的场景越来越多，渐渐的她连那个送姻缘绳的小摊都寻不到了。
　　绪以灼颓然在树根上坐了下来。
　　古树是甘棠城的中心，进到城中才发觉这棵树当真大到离谱，她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有没有绕完这棵树的一圈，仰头看去，甚至望不到树冠的边际。
　　道道红绸垂下，不时有人影翩然飞上枝头，将新的红绸挂上。
　　到底是灯节，树上有的不只是红绸与白花，有人将花灯也挂了上去。只是灯火照不亮树下，只能留在游人眼中。
　　绪以灼发了一会儿呆，自觉歇得差不多了，振作精神，站起身来打算再去找君虞。她刚将目光从树上离开，便对上了一人的目光。
　　挎着竹篮的少女好奇地看着她。
　　“有什么事吗？”绪以灼问道。
　　少女抿唇浅笑：“我瞧见你在树下看了许久，姑娘也想挂一条红绸吗？”
　　绪以灼这时注意到，姑娘挎着的篮子里满满的都是红绸。
　　如此佳节，走到何处都不离姻缘二字。
　　“不必了，”绪以灼摇摇头，“如今我还是孤身一人。”
　　少女却道：“也不是所有人挂这红绸都是为了姻缘，因为那段往事，祈求良缘的人确实更多，但也有人祈愿的家人身体健康，子女平安顺遂。”
　　她又笑道：“哪怕此刻未逢良缘，为今后祈愿也未尝不可。”
　　少女说得颇有几分道理，绪以灼眼下除了寻找君虞没什么急事，找人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便道：“那姑娘卖我一段红绸吧。”
　　少女摇摇头：“甘棠城的姻缘绳与祈愿绸从不售卖，姑娘需要直接取走一条便是。”
　　她从竹篮里取出一条红绸递给绪以灼，甚至递上了笔墨，绪以灼沉思片刻，在红绸上写下一句话：
　　所爱之人，今生顺遂，喜乐无忧。
　　绪以灼道过谢，将笔墨还给少女，掠上枝头。她踩在树枝上，张望片刻，寻到空处后将红绸挂在枝上。绪以灼瞧见其余人唯恐红绸被风吹落，特地将它绑了绑。绪以灼却想到自己此时尚无伴侣，那红绸上的祝福之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出现，说不准此生都遇不到一个，索性一切随缘。绪以灼没多做处理，若红绸被风垂落，那便落了吧。
　　站在枝头往下看，能将小片甘棠城收入眼底。底下人实在是太多，绪以灼依旧没找着赠送姻缘绳的小摊，但她忽然间意识何必这么麻烦，放出一只留有君虞灵力的纸鹤，纸鹤自然能将她带到君虞身边。
　　纸鹤从绪以灼的掌心飞出，扑棱着翅膀往树下飞去，它飞往的地方倒是出乎绪以灼的意料，纸鹤直直飞向一座庙。
　　绪以灼忽地想到，也许这就是君虞口中的她留宿过的庙。
　　绪以灼跟随纸鹤往那座庙去。庙很小，但已经是古树周边最显眼的建筑。相比其他地方的热闹，这座求姻缘的庙反而有些冷清。庙门紧闭，过往行人也直接从门口走过，好像没有人想过进去看上一眼。
　　绪以灼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上前叩了叩庙门。
　　门很快就被打开，庙门半敞，露出里面一个四五岁的小道童。小道童声音软糯，硬作严肃的样子有些可爱。他道：“师父今日病了，无法见客，还望道友见谅。”
　　如果绪以灼知道小道童口中的师父是一个大乘期修士，肯定会感到不对，但她并不知晓，于是只是问道：“我是来寻人的，你可曾见过一个带着两盏宫灯，身穿白衣的姑娘？”
　　小道童啊了一声：“我这就去告诉她。”
　　不等绪以灼说什么，小道童就往庙里跑去。绪以灼便在原地静静等了一会儿，没多久君虞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君虞歉然道：“可是找了许久？”
　　绪以灼摇摇头：“是我先走丢了。”
　　这会儿庙门已经重新关上，绪以灼问：“是去找故人叙旧了吗？”
　　君虞摇摇头：“不曾见到。”
　　绪以灼想到那位故人恐怕就是小道童口中病了的师父，便没有多问什么，愉快道：“我在树上往下看到时候看到有一处在卖吃的，我们再去那儿看看吧。”
　　君虞嗓音难掩笑意：“你现在还记得路吗？”
　　“啊这啊这啊这……我忘了。”
　　“你啊，要是一个人该如何是好。”君虞无奈道，“来这里的路上我曾路过那边，还是我带着你过去吧。”
　　绪以灼抱住她的胳膊撒娇：“有一个人记得路不就行了嘛。”
　　走出一段路，在绪以灼被放飞的孔明灯吸引去目光的时候，君虞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一眼。
　　紧闭的不止是庙门，庙中每一扇门都死死扣上，无声拒绝着她的进入。
　　就如庙祝当年所言：“君楼主，你既已做出决定，便莫要回头。”


第104章 
　　甘棠城的灯火彻夜不熄，时间仿佛随之停滞。在古树周边玩够后，绪以灼捧着糕点，同君虞缓缓走在长街之上，若非打更人照常走过，绪以灼都不知道竟然已是丑时。
　　困意一下子涌了上来。
　　修士不眠不休是常事，有的修者甚至彻底放弃了睡眠，用打坐来替代。但绪以灼若无其他要紧事，每天都得上床睡觉。
　　君虞自然知道她这习惯，摸摸绪以灼头顶：“时候不早，寻个地方歇下吧。”
　　不远处就有一家客栈，两人也不挑剔，哪家离得近就去哪家。订好房间后进了屋，绪以灼勉强打起精神洗漱完后倒头就睡，一沾枕头便沉入梦乡，都没有注意到君虞还未离开。
　　君虞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只见她是真的睡着了，上前为她盖好只盖到腰的被子，检查了房间内的防御阵法后，才离开回到自己位于隔壁的房间。
　　君虞彻夜未眠。
　　窗户开了一半，君虞倚窗望着漫天孔明灯，与因为灯火黯然失色的明月。她的手垂落身侧，指间缠绕着一截红绳，君虞无意识摩挲着。
　　次日绪以灼醒时，已然日上三竿。
　　收拾好从屋里出来，君虞已然在大堂等了一会儿，桌上只有一人份的早点，显然是给绪以灼准备的。绪以灼几下便吃完，今日她们还要赶去行露城。
　　行露城虽有玄女境的入口，但它本身一个小城。距离太平道很近，四周多沼泽。由于沼泽的存在，走陆路前往行露城的人反而是少数，如果没有飞舟，大多人直接御剑前往。
　　甫一离开云台，绪以灼就发觉此处的气氛有些微妙。
　　君虞道：“玄女境出世的消息并未隐瞒，此时诸方势力的代表应当都已至行露城。”
　　说着，眼前就有一对穿着一模一样服饰的人走过。
　　君虞看了一眼便道：“仙令府。”
　　绪以灼道：“程长老之前说仙令府也有一个五行修士？”
　　“是，”世外楼虽然避世不出，但君虞对修真界诸事显然不是一无所知，甚至知道的事情比一般人还要多，“仙令府里，恐怕有着最多的怪人。”
　　绪以灼起初还不明白君虞为什么会说这么一句话，但在看到仙令府的那一个五行修士后，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仅说外貌，那个修士确实称得上奇怪。
　　进入玄女境的条件严苛，除了修真界内的几大势力，无人会特地前往，于是为玄女境而来的修士直接被安置在了城主府。绪以灼和君虞到时，城主府内的修士大多去了城西的梦居的论道，城主府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府中的侍女将她二人领去客房，路上要穿过城主府的花园，君虞问她：“府内可还有其他修士在？”
　　君虞指的修士，自然不是行露城原来的修士，而是近日陆续抵达的那些。
　　侍女答道：“有几位仙君的弟子留守府中……怜姑娘也不曾前往梦居。”
　　绪以灼不知怜姑娘是何人，但看君虞神情，她显然是知道的。
　　绪以灼低声询问君虞那是何人，君虞本来打算细心回答，然而当目光落在花园中小亭之上后，她停下了脚步：“那便是怜姑娘。”
　　闻言，绪以灼驻足往君虞所说的方向看去。
　　她看见了一个侧影，一个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引人注目的侧影。这个身份显然不一般的怜姑娘有着一头白发，往其他地方看，她身着一袭白衣，皮肤也白得不见血色，连唇色相较旁人也要淡上许多。
　　她整个人都是苍白的。
　　虽然隔着很远，但怜姑娘听见了她们说话的声音，往她们所在的方向转过身。
　　“君楼主。”她稍稍颔首。
　　这同样是令人惊讶的。怜姑娘眼上蒙着白绸，显然目不能视，若说她与君虞熟悉到能听出声音，听她的语气又不想是这么一回事。
　　怜姑娘打完招呼，又转了回去，不知道在忙活什么。等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绪以灼才看到怜姑娘应当是在捣药。
　　可奇怪的是，被她捣着的药一个劲地往外跑。一片叶子奋力爬出捣药罐，然后就被一杵捣了回去。
　　走出很远后，绪以灼的疑问从侍女那得到了解答。侍女感慨道：“怜姑娘现在教训的，应该就是沼泽地里作乱了许多年的那个妖修吧。”
　　那片叶子竟是个妖修？
　　君虞道：“我曾听闻行露城外，常有妖植作乱。”
　　“是的，那妖物极其狡猾，每次城中修士想要去围剿它，它听闻一点风声便逃到太平道里去。等修士们不得不打道回府，它就回到城外的沼泽地，专挑落单的修士或是普通人下手。”
　　极少有人前往行露城会从沼泽地走，但妖植偏偏就遇上了一个不一般的人。
　　君虞道：“怜姑娘恐怕是独自来的。”
　　侍女点头：“她从沼泽地穿过，来时便带着这株妖植。”
　　见绪以灼有些不解，君虞说道：“怜姑娘是仙令府修为最高的修士之一，然而少有人知晓她的存在，只因她一般在妖修地界行走，人修极少得见。你见到的那个捣药罐便是她的本命法器，怜姑娘若见妖植为恶，便会将其收入捣药罐中。”
　　绪以灼问：“你和她很熟？”
　　君虞摇头：“先前仅是听说，今日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但她应当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见过我，才会听出我的声音。传闻怜姑娘虽然目不能视，然而过耳不忘，任何声音只要她听过一遍就不会忘记。”
　　绪以灼咂舌，她连见过的每一个人的长相都没法记住，更别说声音了。
　　侍女将她们引到一条小径上后便停下脚步：“走到尽头便是世外楼修士居住的落桐院，君楼主，我就不多打扰了。”
　　出于各种考虑，大宗门的修士即便到了旁人的地盘上用的也是自己带来的人手。侍女显然清楚这些规矩，及时离开，免生猜忌。
　　绪以灼来时没说自己来自离生门，又一路和君虞同行，侍女显然把她也当成了世外楼的人。
　　小径清幽，实际上比看上去要长，走到一半的时候，绪以灼听见了隐约的筝声。
　　是何人在弹奏？
　　走得越近，乐声便越清晰。筝声清越，从白墙包围的院内传来，竟与院外竹林林叶落下的声音相和。
　　院门半掩，君虞推开的时候，筝曲也弹到了最后。
　　绪以灼听见一个温雅的男声：“我就算到你们会在此时到来。”
　　君虞叹了一口气：“江清渐，别人凡事不算，你却是无事不算。”
　　卜算之事容易折损命数，旁人测算之时都极为谨慎，轻易不算，偏偏江清渐仗着自身特殊，恨不得吃饭喝水都算一算。
　　绪以灼看着面前这个怀抱古筝，温和隽秀的年轻男子，心道原来他就是世外楼的副楼主江清渐。
　　江清渐也注意到了她，饶有兴致道：“这位便是绪姑娘？”
　　绪以灼惊讶道：“咦，你认识我？”
　　“自然认识。”不知怎的，绪以灼觉得江清渐说这话时神情有些微妙。
　　君虞轻咳了一声：“小五她们多嘴。”
　　君虞肯定不会把她和绪以灼的关系四处张扬，会对此大惊小怪并私下议论的，也只有原吾她们了。
　　君虞楼主的身份自然有一份威严在，门人们一个个在她面前都乖巧万分，但江清渐别看此时人模狗样，私下里素来没什么正形。小弟子们讨论的时候，他恐怕也兴致勃勃加入了进去。
　　江清渐看到绪以灼和君虞此时的距离，心中又是一阵感慨，只不过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你们到后，这人也是来齐了。”江清渐说道，“明日他们恐怕就要讨论进入玄女境的相关事宜了。”
　　他的语气显然是兴致缺缺，很不想讨论。
　　不知有多少人为了玄女境的事忙得不可开交，但真的要进入玄女境的三个人，似乎没有一个人把心思放在这件事上。
　　江清渐是不太想去的，如果不是君虞和绪以灼的这层关系，他恨不得在世外楼家里蹲到天荒地老，怜姑娘想不想去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也没人知道，而绪以灼自己，也是去也可不去也可的态度。
　　君虞道：“不想议事，不去就是。”
　　江清渐咦了一声：“这样也可以吗？我太久不和楼外人接触，已然不知现在修真界的规矩了。”
　　“规矩一直没变过。”君虞道，“只是我也不想去。”
　　绪以灼：“……”
　　她一时无言，而君虞忽地意识到刚刚的话似乎有点影响自己在某人心里的形象，又找补道：“先前那么多年只探索了玄女境极小的一部分，现在议事也议不出什么东西。以你的修为若是进到玄女境中遇到难以解决的事，在外面讨论也是讨论不出什么的。”
　　“此言有理。”江清渐欣然颔首，“明日大家干脆都别去了，不如窝里睡大觉。”
　　江清渐说完就转身往屋舍的方向走，似乎当下就打算去补个觉。
　　江清渐走之后，绪以灼终于忍不住笑意，抵在君虞肩头笑出了声。
　　君虞捏了捏她后颈：“……有那么好笑？”
　　她的形象看来是没找补回来多少。
　　绪以灼被捏住了命运的后颈，下意识站直了，忍着笑道：“突然间觉得你又鲜活了许多。”
　　她原先只见到君楼主应对各方修士时的游刃有余，不曾想君楼主心里头原是不太乐意的。
　　“麻烦。”君虞轻叹一声，“我也没怎么和人打过交道。”
　　与世外楼的其余人比她和外界的联系要多上不少，但与外界大多修士比，她依旧称得上与世隔绝。
　　那些繁琐拖沓的会议其余修士或许习以为常，于她而言就是各种不适应。只不过表面功夫做得到位，她不说其他人也看不出来就是了。
　　“那我们就都别去啦。”绪以灼说道，“在城里四处走走，等到玄女境开启就挺好的，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她也不喜欢开会，以往自己做得了主，没必要的会一律不开，不得不开的会也会砍掉那些繁琐无用的流程，非常能理解君虞的想法。
　　绪以灼说得认真，次日她真就和君虞翘掉了几大势力的会议。她拉着君虞走上街头，从行人口中问出了行露城的名胜，便往梦居而去。
　　梦居正是昨日修士们论道的地方。昨日除了修士们聚在一起，百姓也来了不少，论道结束后大家一时间对梦居失去了兴趣，这里便忽地冷清下来。
　　绪以灼一路走去，只见寥寥几人。
　　梦居原是某位仙人飞升前的洞府，她于此处一梦入道，飞升成仙，后人便将此处命名为梦居。它由建在水上的亭台楼阁组成，池水只有浅浅一层，最深的地方站进去也没不过绪以灼大腿，许多圆润的青石露出水面。仙人建造梦居时，对此处景物自然有所改动，然而后人却觉道法自然，不再对此处景物做出更改，只定时打扫仙人故居。近万年过去，梦居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通往水上楼阁的路已然消失，一道木桥断作两截，一道仍在水面，一道沉入水中。据说是有修士在仙人故居顿悟，雷劫骤降，劈毁了这道桥。
　　露出水面的青石，正巧组成了一条路。
　　绪以灼蹦蹦跳跳地踩着石头到了对岸，一道人影从她身边的断桥掠过，直接飘到了岸上。
　　绪以灼看清那人，惊讶道：“江副楼主，你昨日不是说要待在屋里睡觉的么？”
　　从断桥过来的人正是江清渐，他摆了摆手道：“睡不着溜出来了。真巧啊，没想到你们也来了梦居。”
　　绪以灼点头：“委实是巧。”
　　然而还有更巧的。
　　梦居中有一座忘尘阁，据说仙人当年便是在阁顶小憩。三人一同登上了忘尘阁，在那里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
　　怜姑娘。
　　君虞问：“怜姑娘怎在此处？”
　　“我跑出来了。”怜姑娘面露茫然，“君楼主怎么会来这里？”
　　君虞：“……”
　　自然也是跑出来了。
　　而且跑出来的不止她一人，绪以灼和江清渐也在这。
　　恐怕谁也想不到，仙道这边的三个五行修士，竟然齐齐翘掉了会议。
　　*
　　忘尘阁的顶楼，除了一张小榻，一张桌案，一瓶荷花别无他物，四人围着桌案盘坐于地，怜姑娘一刻不停地捣药，无人说话时房间里只能听见捣药的声音。绪以灼曾好奇地往捣药罐里看去，只见妖植还没有被捣烂，但已然一动不动，无力挣扎。
　　“玄女境……没什么好讨论的。”怜姑娘慢吞吞道，她想着什么事情的时候，说话的语速就更慢了，“去过里面的修士不少，但只有三次活着带出了消息，一次说进入无边迷雾，寻不到边际，一次说如入黄泉水中，无力挣脱，还有一次，说是见神魔怒目，修者只能仓皇逃窜，撑到玄女境关闭。这三段经历可谓毫无共同之处，讨论再多也是徒劳的。”
　　怜姑娘显然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修士总是热衷于讨论这些不会有结果，或者说收获甚微的事。
　　在场之人对怜姑娘都所知甚少，也就君虞稍微有点了解。在绪以灼和江清渐都没有说话的时候，君虞问道：“怜姑娘怎么会来行露城？”
　　以她一贯只想和妖修打交道的作风，应该是不愿意掺和这件事的。
　　怜姑娘沉默了许久。
　　就在其他人觉得她大概是不会说出原因的时候，怜姑娘用一种十分委屈的语气不情不愿道出两字：“……逃婚。”
　　其他人：“？？？”
　　怜姑娘用力捣了几下药：“被妖缠上了。”
　　江清渐一下子就来了兴致，两眼都要冒出八卦的光：“哪个妖啊，这么厉害？”
　　能把怜姑娘逼到躲进玄女境，那肯定不是无名之辈。
　　怜姑娘也很实诚，江清渐问她就说了名字：“凰宜。”
　　江清渐倒吸一口冷气。
　　绪以灼一脸懵逼：“这谁？”
　　“你们年轻修士可能没听说过。”江清渐道，“那是妖王，近千年没出现了，我有时都会怀疑妖修是不是换妖王了。”
　　江清渐随即又惊叹道：“那还是个女修啊！”
　　绪以灼：“……你在说妖王？”
　　江清渐肯定地点头。
　　绪以灼看看怜姑娘，这是女修没错。
　　妖王，也是女修。
　　绪以灼不禁也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八卦之心，突然熊熊燃烧了起来，用一种堪称怂恿的语气问：“她是怎么逼婚的？”
　　有问必答怜姑娘蹙起了眉。
　　“我不知道。”怜姑娘说，“莫名其妙就立下了婚约，然后就堵着我要成亲……成亲太麻烦，我不想成亲，可她又实在黏人。”
　　“还好玄女境就要开了，”怜姑娘松了一口气，“我索性去玄女境待几天，那时候她应该能冷静下来了吧。”
　　绪以灼突然间有点可怜那位素未谋面的妖王。
　　怜姑娘看上去，似乎心里只有捣药，当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婚约肯定不是毫无缘由立下的，以怜姑娘口中妖王的执着程度，她显然是当了真。现在就是一个想要履行，一个压根弄不清状况。
　　江清渐道：“玄女境后日便要开了，它开启时间不定，少的时候就半个月，多的时候甚至开上了三年。”
　　君虞接话道：“一路上不曾发现异样，妖王恐怕还没追来。”
　　怜姑娘十分欣慰：“希望玄女境开三年。”
　　绪以灼心道，妖王好惨。
　　江清渐显然很想再八卦一番，然而再问怜姑娘便是一问三不知，不清楚不明白莫名其妙就这样。渐渐的怜姑娘不说话了，仿佛是被这些复杂的问题搞得思维混乱，连捣药的动作都显而易见慢了下来。
　　绪以灼从包裹里取出昨日买的甘棠城小吃和茶水摆在桌上，俨然一副要开个茶话会的架势。江清渐半点也不见外，拿起糕点便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将世外楼里的一些趣事娓娓道来。世外楼在外人眼里极其神秘，其门人好像一个个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但在江清渐口中，他们都是这般鲜活有趣。不知不觉间怜姑娘也听了起来，捣药都忘了捣，就听江清渐说故事。
　　江清渐讲的都是世外楼里发生的事，可其中许多事情，甚至连君虞都不知道。
　　君虞若有所思：“他们私底下倒是活泼。”
　　“还都是小孩子嘛。”江清渐道，“小君虞，是你小时候太严肃了，要向小辈们看齐啊。”
　　“诶？”绪以灼听到这个称呼很是惊讶，“副楼主比君虞大上很多吗？”
　　只从外表看，君虞和江清渐无疑是同龄人，但修士的年龄是没法从外表看出来的。
　　江清渐哈哈笑道：“别说在世外楼，就是在修真界，恐怕也找不出一个比我年纪还大的了。”
　　他看看君虞，又看看绪以灼，神情颇有几分满意：“不过小君虞和你在一起后倒是活泼了不少，不错不错，有待保持。”
　　绪以灼偷看了君虞一样，到底还是忍不住压了压声音问：“君虞小时候很严肃吗？”
　　她觉得君虞一直是一个很严肃的人呀。
　　“大胆问！”江清渐鼓励她，“可不是么，我就没见过比她还严肃的小孩子，长大后似乎好了一点，可其实也……”
　　当着正主面大声议论的人突然止了声。
　　江清渐没再说下去，看着君虞道：“以前如何倒也无需多提，只看现在确实不错。”
　　君虞一直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这个时候握住了绪以灼的手，绪以灼习惯了，一时间都没有注意到。
　　江清渐在心里啧了一声，腻歪。
　　他问道：“以灼啊，等从玄女境出来，你要不要来世外楼玩几天？”
　　绪以灼啊了一声，指指自己：“我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江清渐道，“你和小君虞关系这么好，都是一家人嘛，来玩几天没事，就是不想走了也成。”
　　绪以灼有些心动。
　　她对世外楼向来好奇，但是究竟去不去，她还是要看君虞的意思。
　　君虞对上一双满是期待的眼睛，难掩笑意，柔声道：“你随时可以过来。”
　　怜姑娘在一旁听了许久，越听越迷糊，听君虞说完这句后，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也是要成亲的关系吗？”
　　江清渐感慨：“你可太有想法了。”


第105章 
　　怜姑娘丝毫不觉自己说出了何等惊人之语，约莫是推己及人，语气甚至颇有几分理所当然。
　　绪以灼先是一怔，耳尖一热，脸似乎也有点发烫，略垂下头支吾片刻说不出话来。一会儿后她忽地反应过来，自己同君虞分明清清白白，这是在心虚什么？
　　绪以灼一下子又理直气壮了，只是另一位当事人没出声，她看着怜姑娘，也没底气叫她不要胡说八道。
　　最后只极弱气地说了一句：“你别胡说。”
　　这句话，好似只有她放在了心上。
　　梦居有的自然不仅是仙人的传说，这个仙人曾经的洞府还有着极好的风景。红木斜斜探出水面，水上生长着浅紫色的睡莲，藤蔓爬满了楼阁的墙。梦居无人打理，这些植物反而自己长成了一处胜景。
　　绪以灼觉得来得梦居，就好像过去去往某些遗迹游玩，看着曾经规规矩矩的建筑被时间变成了另一幅模样，无处不令人感到新奇。
　　时值盛夏，从水面吹来的风却不带一丝暑气，哪怕其余事情都不做，只待在忘尘阁同故人新友闲谈二三，透过窗看水面的红木与睡莲，也能愉快又悠闲地度过一日。
　　直到明月攀上夜幕，几人才从梦居离开。绪以灼回到自己同君虞紧挨着的房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一会儿都睡不着觉，总是想到离自己不远的那人身上。
　　绪以灼仍在疑惑，怜姑娘说出误会了的话时，君虞怎么半句也不反驳呢？
　　月亮越爬越高，到顶点后又慢慢坠下，绪以灼感到困倦了。她迷迷糊糊间想着，君虞定是觉得怜姑娘的话太过离谱，一开始便不放在心上吧。
　　*
　　她们几人翘掉了会议一事并没有引起太大讨论，至少绪以灼没听见讨论此事的声音。她估摸着几大势力的人心里早有准备，世外楼遗世独立，不与任何势力为伍，而怜姑娘也是特立独行的性子，不参加会议这种事情放在她们身上显得合情合理。
　　绪以灼混在世外楼的人之间，蒙混了过去。
　　从梦居回来的两日后，绪以灼起早了，出门去寻君虞，却被世外楼的弟子告知君虞天未亮时便有事离开了城主府。绪以灼百无聊赖地在院中摆弄城主府的灵植，忽地一阵心悸。她手一颤，不小心将花瓣扯下了一瓣，却顾不上安抚委屈晃动身子的灵植，站起身来警惕四望。
　　不远处江清渐走来，他单手负在身后，看见绪以灼便道：“玄女境打开了。”
　　绪以灼缓缓点头。
　　她刚刚心中那奇怪的感觉，正是因为感应到了玄女境的开启。
　　“走吧，我们去龟负盘。”江清渐说道，“估计已经有不少人在那儿了。”
　　绪以灼和江清渐能够感应到玄女境的开启，只因他们是玄女境附近有资格进入的人。几大势力的人虽然没有任何感应，但他们自有得知玄女境开启与否的办法。
　　龟负盘是玄女境位于行露城的入口，外形是一只背负罗盘的石龟，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玄女境，又是何人安置于此的，从修真界众人对它有印象起，龟负盘就是作为玄女境的入口存在。
　　绪以灼一早便被告知入口在龟负盘，然而此番是头次前往。龟负盘不在行露城中，而位于城外人迹罕至的沼泽地内。
　　绪以灼跟随江清渐御剑前往龟负盘，直到此时江清渐仍悠闲无比，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仿佛他此行是去某处风景名胜游玩，而不是去危机四伏的玄女境。绪以灼被他搞得也兴不起半分的紧张情绪。
　　待来到龟负盘，不少神情严肃如临大敌的修士向他俩看来，绪以灼有种诡异的划水被当场逮住的感觉。
　　有的修士御剑浮于半空，有的修士轻身立于沼泽之上，绪以灼在他们之间看到了君虞。目光相接，君虞向她微微颔首。
　　怜姑娘同样已然来到此处，只等绪以灼和江清渐到来。一年长修士从人群中走出，对二人道：“江副楼主，绪道友，玄女境已然开启，只消将你二人的手放于罗盘之上，即可进入玄女境中。”
　　他说话时，怜姑娘已轻身跃至石龟背上。
　　在亲眼见到龟负盘之前，绪以灼一直以为它的模样是一只巨大的石龟托负一只大小同它不相上下的罗盘，然而实际上，罗盘的大小只有龟背的五分之一，空处足以令多人站立。待绪以灼和江清渐也站到龟背之上，石龟承受了整整三个人的重量，依旧站得稳稳当当。
　　石龟身下不与任何东西相连，它立于连人踩上去也会下陷的沼泽，不见丝毫下沉的迹象。
　　罗盘上的刻度已然模糊不清，上面只有怜姑娘毫无血色的一只手。绪以灼学着怜姑娘将手放于空处，感受到了一股隐约的吸力。
　　一阵白光忽地吞没了她，眼睛无法视物，耳朵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眨眼间万籁俱寂。绪以灼感觉不到身边人的存在，怜姑娘和江清渐的气息骤然消失。
　　绪以灼没有惊慌，她想起了玄女境少有的一条信息：进入玄女境的修士会被传送到不同的地方。
　　绪以灼静静等待白光消失的时候，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湖水铺天盖地袭来。
　　“咳咳！”绪以灼猝不及防呛了几大口水，一浮出水面就开始咳嗽，咳得眼尾飞红，眼泪都要出来。
　　她这是一进入玄女境就被扔到了水里！
　　好不容易缓过来，绪以灼一边划着水，一边环顾四周。她被扔进去的湖泊坐落于山谷中，这俨然是一个过去进入玄女境的人不曾去过的地方。
　　绪以灼没有在周围见到半个人影。
　　湖泊很小，几下就能游到岸边。绪以灼爬上岸，一个法诀弄干净身上的衣裳后，开始试着联络江清渐和怜姑娘。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玄女境内像是有着什么屏障，限制了秘境中修士互相联系。绪以灼放出的纸鹤在她身边盘旋了几周后，软下翅膀，落回她的手中。
　　绪以灼垂眸沉思。
　　她们来到玄女境中并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虽然传言玄女境中有无上至宝，但过去进来那么多修士，压根连至宝的影子都没有见到，甚至能活着出来的都极少。修真界几大势力对他们的期望，也仅是尽可能探索玄女境更多的地方。
　　绪以灼来此另有目的，她想要接触那个血莲宗的五行修士。虽然她现在还没有想到怎么样从血莲宗手中得到彤神镜，但这种位置不详，与外界几近毫无联系的宗门，她如果畏首畏尾放弃这一个难得的机会，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寻到彤神镜。
　　和魔修接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既得找到血莲宗的魔修，还得想办法避开和她一起进来的两个正道修士。但无论是见是避，绪以灼都希望自己尽快看到一个人。
　　身处一个全然陌生且空无一人的环境中，不安感在绪以灼心中弥漫开来。此地不仅见不到人，她连别的生物都没见到，哪怕是一只飞鸟，一只虫子。放眼望去绿意葱茏，分明该是生机勃勃的景象，绪以灼却觉死气沉沉。
　　绪以灼忽地发觉，这个山谷不曾吹过一缕风。
　　这个地方极不对劲。
　　绪以灼四下望去，眼下除了水，便是山。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水里探索，要么往山外走。
　　山并不高，绪以灼自然愿意选择较为简单的那个选项。她踏上玄无剑往高空飞去，没一会儿就高过了山巅。
　　然而看清山外的景象后，绪以灼霎时愣住了。
　　她看见了无边无际的白雾。
　　山谷宛如一座孤岛，地面之上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绪以灼感觉自己正在一个游戏地图里，这张地图中的场景，唯有她落入的湖，与包围湖泊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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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主角还没脱单。
　　但是，诶嘿，我脱单了。


第106章 
　　艺高人胆大，绪以灼御剑一头扎进了无边白雾里。
　　然而她在白雾中飞行了没有多久，就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那堵看不见的墙是柔软的，绪以灼试着继续往前飞，起初还算容易，飞出半米后她就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弹力。
　　到了某一极限，绪以灼直接被这堵“墙”弹了回来。
　　好家伙，绪以灼心道，这未免也太像空气墙了。
　　往外行不通，那么向上如何？
　　绪以灼抬头往天上看，空中是一轮炽烈的太阳，可那轮太阳仿佛被什么东西笼罩着，雾蒙蒙的不太真实。
　　绪以灼御剑一直往高处飞，视线里的太阳越来越大，但是阳光落在身上的热度却一成不变。
　　这太阳似乎是假的。
　　湖与山以外的一切仿佛都是虚假的，只是为了让此方世界显得真实一些的背景板。绪以灼此时还没有遇到任何危险，但玄女境显而易见不是仅把人困在一个地方这么简单。玄女境属于一个开启时间结束后会自己把境中外来者吐出来的秘境，过去就有进入玄女境的修士命悬一线之际撑到了玄女境关闭，侥幸捡回一条命，而他那些没能撑到最后一刻的同伴，尸体便永远留在了玄女境里。
　　人被困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能遇上的危险可太多了。
　　哪怕只是往这个空间里填满沸水，也够修士喝上一壶。修士能够撑上一月两月，可有几位能撑上一年两年？
　　绪以灼坐在玄无剑上想到。
　　她已然飞到了这个空间高度上的尽头，抬起手就能碰到一堵熟悉的软墙。太阳已然离她很近很近，但是永远也触碰不到。
　　那甚至不能说是太阳，绪以灼现在看着它，觉得它就像是用纸剪出来的，只不过能够发光发热。
　　无论如何，她都得先从这里出去。往外往上都飞不出去，绪以灼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山谷中的湖泊上。她飞得太高太高，此时往下看，山谷就如同无边雾海之上的一座小岛，而湖泊是岛屿中心的一点碧蓝。
　　绪以灼收起玄女境，放任自己从空中坠下。凛冽的风吹掉了她扣在头上的兜帽，挽起的发髻也被吹散。快要落到湖面的那一刻，绪以灼定在半空，轻松抵消掉了巨大的冲击力，立起身来飘浮在水上。
　　没有一缕风吹过，湖面不泛起一丝涟漪，它宛如一面青蓝色的镜子。
　　绪以灼看不见水底，甚至看不到任何东西。湖中仿佛没有一株水草，没有一条游鱼。
　　绪以灼毫不犹豫跃入水中，一直往下潜，许久都没有潜到湖底。如果不是没有遇到任何锁链，绪以灼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褚苍山脉那一个诡异的深潭。
　　往下看是黑魆魆的一片，绪以灼手中元鸿镜的镜光只能照亮极小一片区域。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湖水，这片湖就和包围它的山一样，没有任何生命。
　　绪以灼忽地看见了亮光。
　　她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确定那亮光确确实实位于她的身前，而不是来自她手中的元鸿镜。绪以灼不再下潜，她看着那亮光的模样，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一直往湖底下潜，但她触碰到湖底，却看到了这奇怪的亮光。
　　绪以灼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往那亮光游去。
　　越是靠近，熟悉感便越是强烈。
　　绪以灼再一次不动了。
　　此时此刻她终于意识到刚刚自己心中的猜想是正确的，这亮光不是别的，正是湖面。
　　是潜在水中的人抬头能看见的湖面。
　　绪以灼踩了几下水，哗啦一声，她从水中探出头来，四下望去，所见的尽是熟悉的景象。
　　她又回到了这座山谷。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她切切实实被困在了这里。
　　*
　　一艘画舫静静漂在平静无波的湖中央，画舫虽小，却精致得堪称金碧辉煌。它显得和周边格格不入，明明应该泊在笙歌燕舞、灯火通明的河畔，此时却漂浮在山谷中平平无奇的湖上。
　　这艘画舫自然是绪以灼拿出来的。
　　虽然外形有点夸张，但是船舱里躺着当真很舒服，好歹也是游戏里最珍贵的水上坐骑，质量没话说。
　　绪以灼摊在软榻之上，仿佛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从进入玄女境开始绪以灼就在计时，她找了许久出口，一看时间惊愕地发觉竟然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绪以灼对时间的流逝几乎一无所觉，只应头顶那轮太阳不曾有丝毫变化，
　　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虚假的太阳将时间永远定格在了白天。
　　绪以灼又寻找了十日这个山谷的出口。
　　她无论从哪个方向离开，哪怕她试着打穿了山，也会在打穿的通道前方看见一个一模一样的山谷。待她回头往后看便发现来路已经被沙土堵住。
　　绪以灼又试着在地上绘制随机的传送法阵，她确实有可能被传送到山谷的任何一个地方，但也仅能在这个山谷的范围内随机传送。
　　在昨日，绪以灼在山谷里搞了个大破坏。她毁掉了自己能看见的一切，拆完了山填掉了湖就开始对地面下手。绪以灼觉得找自己这破坏程度，岩浆都能被她挖出来了。
　　山谷被她折腾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然而某一刻天塌地陷，绪以灼看到一切都在消融，仿佛才画好的画被毫不留情泼上了一盆水，颜料便随之不断地往下淌。
　　啪的一声轻响。
　　立体的场景，在某一瞬间好像成了平面上的一幅画，而绪以灼则是立在画纸上唯一立体的人。
　　下一瞬，变成平面的景象又从纸上站起，绪以灼被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怔怔看着完好的山谷与湖泊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她又一次没有找到出口。
　　绪以灼突然间累了，好像一株被过于毒辣的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小苗，又颓又丧地从包裹里取出画舫扔在水上，自己躺了进去。
　　她突然间意识到了此处可怕的地方。原先还是她想多了，这个地方不需要有任何变化，只要它保持一成不变，就足以把人逼疯。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的生命，绪以灼觉得她看见的一切都是这般虚假。
　　绪以灼轻轻敲了两下的地板，只要她不动作，这里就不会有任何声响。
　　她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算得上生命的存在，这个一成不变的地方只有她可以造成改变，但任何的变化最终又会恢复原样。
　　绪以灼有些茫然，她感觉自己不管做什么都是徒劳。
　　她被关进了一个最可怕的囚牢里。
　　眼下的处境让绪以灼想起了过去看到过的恐怖故事——当时听到那故事的时候绪以灼没这么觉得，但落到了差不多的境地绪以灼意识到这确确实实是个恐怖故事。那故事有许多种版本，共同点便是主角会因为各种原因变成他世界中的唯一一个人。
　　他的亲人，爱人，好友，熟悉的人，不熟悉的人在转瞬之间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打开手机通讯录里面空空荡荡，社交软件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喃喃自语。繁华的街道变得空无一人，商店依然开着门，汽车停留在街道上，好像前一秒商店还在迎接客人，马路上仍川流不息，下一秒所有人便消失不见。
　　绪以灼觉得自己的处境似乎还要糟糕一点，毕竟她的这个世界目前看来实在有点小，而且不止是没有人的问题，她连只虫子也找不到。
　　故事的主人公结局无一例外走向崩溃，绪以灼可不想变成那样。
　　如果运气好一点，绪以灼或许可以在这里待到玄女境关闭，然后安安全全地被传送出去。可绪以灼不敢赌自己的运气，即便她的心理素质可以撑到那个时候，但如果这个空间本身有问题，玄女境关闭的时候她也无法离开呢？
　　绪以灼锤了一下床榻，想来想去，还是得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被困在此界已有十一天，绪以灼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已经有点烦躁。她从床上坐起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之前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绪以灼一下便想到了第九日。
　　第九日她几乎彻底毁掉了这个山谷，也是那一次，这个空间出现了此前从未有过的变化。
　　这个空间仿佛变成了一幅画。
　　可如果它不是变成了一幅画，而是它本身就是一幅画？
　　绪以灼忽然觉得这个猜想很有道理。
　　她所感受到的空气墙，难不成就是画纸的边界？她在山谷里做的任何事情都会变回原样，岂不是因为画中人无法改变画里的事物，能真正对画面做出改变的，只有画外执笔的人？
　　“所以……这是画？”绪以灼喃喃自语。
　　在她把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忽地感觉到了一阵天旋地转。绪以灼只来得及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从空中坠落，啪的一声跌在了地上。
　　“嘶——”绪以灼脸色煞白，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落下的高度实在没有多高，以至于自己那堆到了极限的属性压根没有生效，绪以灼摔了个结结实实。
　　她太久没有挨过这样的疼，以至于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绪以灼先看见地上光洁如镜的青黑色砖石，目光上移，便发觉自己身处一个幽暗的大殿中。
　　她不知道这个宫殿究竟有大多，只因无数画卷从大殿的顶端垂下，放眼望去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画卷，而看不见大殿的边际。有青色的火焰如同一团团鬼火在画卷间穿梭，火焰能提供的亮度十分有限，但也勉强能让绪以灼看见里自己最近的一幅画。
　　绪以灼看见熟悉的山谷与湖泊。
　　她之前竟然当真在画中。绪以灼心道。
　　也许就是因为她意识到了身边皆是虚假，而自己并非画中人，从成功从画里出来。
　　绪以灼不禁猜想，过去进入玄女境的人是不是也来到了画中。
　　每一次进入玄女境的人看到的都是不同的东西，若他们没有接触到真正的玄女境，只来到玄女境内画中便很好解释了，每一幅画中所画的东西都不一样，这十分合理。
　　绪以灼很快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想。
　　她不久前的遭遇和之前听闻的其他修士的经历还是有所不同，那些修士里有不少都是和同伴汇合了的，而她可没有在画中遇到任何一位同伴。
　　绪以灼又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那副画，画中确实没有任何人。
　　江清渐他们，会不会仍在画中，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绪以灼又这般想到。
　　忽地，她似乎听见了人声。那人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仍在殿中。
　　绪以灼怔了怔，侧耳细听，那人声没有消失，刚刚并非她的错觉。
　　听声音似乎是个女声，莫不是怜姑娘。
　　绪以灼立时往那个方向走去。
　　拂开一幅幅画卷，声音逐渐清晰，绪以灼神情微变。先前没能听出，她此时却听清了那并非怜姑娘的声音。
　　仙道此番进入玄女境的只有三人，如果那说话的人不是怜姑娘也不也江清渐，难不成是血莲宗的那个五行修士？
　　绪以灼一下子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她还有可能是这玄女境里的人。
　　只是来自玄女境的，恐怕已然不是个人。
　　绪以灼怂了一瞬，然而她想起自己在离生门可谓日夜和鬼魂为伴，一下子又平静了下来。
　　绪以灼的脚步放缓了一些，心中生起警惕，不管那一位来自血莲宗还是属于玄女境，对她恐怕都不会是什么友好的态度。
　　离生镜化作一道墨影缠在她腕上，正巧是小青尾巴喜欢搭的地方。绪以灼失神了一瞬，那一条融青蟒由于越长越大，不得不不情不愿地从她小臂上离开，好在它很快适应了离生门的环境，离生门里的鬼修与人修也很是照顾它。小青进不去玄女境，便被绪以灼留在了离生门里。
　　十一日没见到一个活物，绪以灼对任何故人都怀念无比。
　　她轻轻触碰离生镜，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一个熟悉的人。
　　绪以灼已然有一会儿没看见青色的鬼火，那些火焰仿佛特地避开了此处。这也让绪以灼对声音主人的猜测不断往玄女境鬼魂这个选项上倾斜。软底的鞋子无声踏在地上，又走了许多步，绪以灼看见了微弱的光。
　　光的源头离她还有四五幅画的距离，绪以灼没再往前走，而是透过画卷之间的间隙往外看。
　　绪以灼看见了一个背对她的人。
　　那人跪坐在地上，宽大的衣袖如同垂落于地的羽翼。她的墨发极长，若是站起发尾恐怕也会铺在地上。砖石上放着一只烛台，白蜡烛上的火焰竟也是白色的火焰，绪以灼之前看到的光便来源于此。
　　围绕在她身侧的画卷算得上少，然而无数画卷堆叠于地。那个背对绪以灼的女子手上便执着一只笔，在摊于身前的画纸上作画。
　　她的状态看上去极差，仿佛处于崩溃的边缘。哪怕绪以灼看不到她的面容，也体会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绝望的气息。
　　笔尖一刻不停地从纸上划过，女子喃喃着同一个词。
　　“不对……不对……”
　　绪以灼忽地觉得她的声音有点熟悉。
　　她皱了皱眉，正要向前，却被人搭住了肩膀。
　　绪以灼险些惊呼出声，然而嘴很快就被另一个人捂住了。
　　绪以灼被吓得不轻，脖子僵硬地扭过去，只见眼上蒙着白绸的怜姑娘站在黑暗中，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绪以灼又去看手搁她肩膀上的那人，果不其然看见了江清渐。
　　绪以灼沉默了。
　　原来，她是最后一个从画里出来的吗？
　　*
　　女子落下的每一笔，似乎都在将她往崩溃的悬崖推一步。
　　绪以灼越看越心惊。
　　她去看同样躲在画卷之后观察女子的江清渐与怜姑娘，却发觉他们的情绪和自己极是不同，正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目光纠结地看着她。
　　绪以灼想到江清渐和怜姑娘恐怕已经出来了许久，必然比她知道更多的事，便传音问道：【那人有什么问题吗？】
　　她这么一问，却发觉江清渐和怜姑娘的目光越来越奇怪了。
　　怜姑娘传音道：【你真的没有发现？】
　　绪以灼一头雾水：【我应该发现什么？】
　　她刚出来刚见到这人，自然什么都没来得及发现。
　　江清渐无声叹了一口气，对她道：【你去她的前方看看吧。】
　　绪以灼迟疑了一会儿：【若是被她发现了……】
　　【没事。】江清渐轻轻推了她一把，【你去看看就明白了。】
　　绪以灼虽然不明白江清渐和怜姑娘为什么不愿意直接解释，但他二人没道理坑她，便绕路来到了那个女子的正前方。
　　女子头埋得很低，但绪以灼只消看见她的小半张脸，就明白过来江清渐和怜姑娘为什么会流露出那般欲言又止的神情。
　　绪以灼呆愣在了原地。
　　她的脑海里犹豫太多震惊蹦出了一俩句脏话，便再也没有其他念头。
　　怎么可能？！
　　绪以灼想不明白。
　　看着作画女子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绪以灼只觉眼前的一幕实在是太过荒唐，玄女境也不能这般离谱吧？
　　清醒过来一点后，绪以灼吓得连忙把系统面板拉了出来。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系统面板此时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让她不至于怀疑自己的身份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很好，面板还在，她还是那个无数小说中出现过的平平无奇的穿越者。
　　作画女子仍在喃喃自语，绪以灼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她的声音熟悉，因为那分明就是她的声音！只不过由于音量压得很低，声音都主人情绪又极不对劲，听上去才和她平时的声音有些许不同。
　　那点不同自然瞒不过过耳不忘的怜姑娘，怜姑娘在听见声音都那一刻就发现作画的这人是“绪以灼”。
　　而江清渐即便听不出声音，看见脸后也认出来了。
　　她和绪以灼一模一样，但她显然又不是绪以灼。
　　【先声明，】江清渐传音道，【我不知道原因。】
　　他和怜姑娘的懵逼不会比绪以灼少多少，只不过作为当事人，绪以灼此时的思绪肯定要更混乱些。
　　怜姑娘问道：【绪道友，你的先辈可是与玄女有关系？】
　　绪以灼答得极快：【没有可能。】
　　她一个穿越者，她的先辈怎么可能和游戏里的人物有关系。
　　绪以灼不禁想到，该不会有哪个建模师缺了大德，把她的脸拿去建模了吧？
　　绪以灼虽然这般想，但心里已隐隐约约地知道这不可能。
　　她虽然总说这个世界是个游戏，可里面的人物这般鲜活，又自有一套完整的法则，有着那么多游戏根本没有设计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仅仅是个游戏？
　　这里分明也是真实的。
　　她穿越过来的那个世界是真实的，可是这个世界也是真实的。
　　就好像明虚域本来就存在，只不过另一个世界刚好有一个游戏公司把它做出来了。
　　绪以灼大脑从来没有这么混乱过。
　　一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人的出现，简直把她过往对这个世界和自己的看法来了致命一击。
　　她想过不止一次的问题又被扯了出来：她到底为什么会穿越？
　　那么多玩过这个游戏的人，怎么偏偏她一碰就穿越？
　　穿越就算了，就她穿越的配置在新世界依旧能当一条快乐的咸鱼。绪以灼都懒得思考太多。
　　可一个不得不思考的难题，就这么强势地摆在了她面前。
　　在很不得了的秘境里，她看到了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妈的。绪以灼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该不会怜姑娘没说错，她的先辈真的和玄女有什么血缘上的联系吧？
　　那这渊源也够离谱的，不仅牵扯到两个世界，连物种好像都不是同一个物种。
　　【绪道友？】怜姑娘小心唤了一声，她虽然目不能视，但也能察觉绪以灼此时思绪的混乱。
　　换做其他人在玄女境里看见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恐怕也不能冷静。
　　绪以灼深吸了一口气。
　　若不是传音，她现在说话恐怕声音都要发颤。绪以灼问道：【这个人是谁？】
　　【不好说。】江清渐道，【她既然出现在玄女境里，那么一定是和玄女有关的人。也许是玄女身侧的神使，也许就是……玄女本人。】
　　怜姑娘重复了一遍：【也许就是玄女本人。】
　　怜姑娘接的话让绪以灼一下子就察觉到不对，她问道：【你们对玄女了解多少？】
　　玄女作为古神，她活跃的时代距今实在太过久远，世人对她的了解极其有限，而且其中大多是杜撰的传说，真实性十分令人怀疑。绪以灼看到有关玄女最多的就是传说，其中不乏自相矛盾的，以至于她哪一个都不敢信。
　　就说绪以灼在叩仙门上用过的玄女飞天镜，便是以玄女为题材的，然而此镜本身和玄女并无联系。
　　江清渐也道：【玄女传说真真假假，不敢尽信，】
　　怜姑娘接着说道：【但有一条，我认为还是比较可信的。传说玄女不得大道，走火入魔，最后自戕于天雪阁的葬神渊中。】
　　绪以灼微怔：【神明也会不得大道吗？】
　　怜姑娘道：【玄女是天生神祇，她所求与我等凡人恐怕不同。】
　　绪以灼不禁看向作画女子，她一句句怀疑的低语，当真如同不得大道、陷入癫狂的模样。
　　江清渐虽然给出了一个神使的猜测，但他的心中恐怕也觉得，这个女子就是玄女。
　　【若是玄女已然陨落，但她留于玄女境中的，莫不是残魂一缕？】绪以灼问道，【你们可接近过她？】
　　怜姑娘道：【不曾。】
　　江清渐怂得理直气壮：【不敢。】
　　绪以灼只迟疑了一瞬，便向前踏出一步。
　　她拂开挡在面前的画卷，向作画女子走去。
　　绪以灼出自离生门，对魂魄的了解恐怕远多于江清渐和怜姑娘。残魂能造成的威胁十分有限，即便这是玄女残魂与其余的残魂有所不同，绪以灼觉得自己也能应对。
　　虽然这么想，绪以灼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她因为测试账号被赋予的数值是人能够拥有的上限，但玄女显然不是人了，这位上古的神明若是将实力化作一个数值，肯定已然超过了绪以灼。
　　绪以灼走到了她面前。
　　作画女子似乎直到此时此刻才发觉自己的身边有人存在。她执笔的手已经在发抖，尝试了好几次才将笔稳稳搁在笔山上。绪以灼低下头，只见画卷之上尽是凌乱的线条。
　　女子缓缓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绪以灼。
　　绪以灼看到了一张慌张无措的面容，这样的神情出现在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令绪以灼觉得十分怪异。女子眼眶微红，眼眸中倒映出了绪以灼的身影。
　　除了衣着不同，她们没有任何差别。
　　绪以灼心中怪异感更盛，她觉得自己不是在看着一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而是就在看着自己。
　　连那种无措时手指攥紧衣袖的动作，都是这般相似。
　　绪以灼心中忽然升起了落荒而逃的念头。
　　可女子在这个时候出了声。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
　　绪以灼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女子说的是《庄子》里的一段话。
　　这个世界里有神有仙有魔有妖，但那些熟悉的典籍，倒也一本不缺。
　　女子所提到的，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庄周梦蝶》里的内容。
　　庄周在梦中化作蝴蝶，只知自己是蝴蝶，不知自己是庄周。梦醒后，方知自己原是庄周，而非蝴蝶。
　　可是……绪以灼还记得之后的，这个故事使无数人思考的内容。
　　“究竟是庄周梦见了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周？”
　　女子低声问道，声音宛若梦呓。
　　“我究竟是作画的人，还是画中人？”
　　就在话音落下的一刹那。
　　大殿里忽然想起一阵尖锐的啸声，狂风大作，将殿内的无数画卷从原来的位置卷离。绪以灼不得不抬起手用灵力护住自身，抵挡刀割一般的狂风，而画卷一幅幅从她眼前飞过，阻挡了视线。
　　她只看到女子站起身来，静静地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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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是女孩子。
　　七夕大家都成双成对的，母胎单身突然间特别想网恋，在游戏里蹲了好几天终于被我蹲到一个qwq现实里……社恐人不太敢【卑微】
　　游戏和爱情好消磨斗志，我鸽得更加理直气壮了。
　　赶完稿子我去找老婆啦。
　　好开心OVO


第107章 
　　“……你是什么人？”
　　许久不曾言语，再度开口时，绪以灼的声音有些许沙哑，听上去同女子的声音更是相似。
　　女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漠然注视着她。
　　绪以灼不知该如何去形容那样的眼睛。
　　那仿佛不是人的眼瞳，只是两面能够倒映出世间万物的镜子，空洞洞的不带任何情感。在初见时的绝望过后，女子眼中只剩下一片荒芜。
　　画卷在周身翻飞盘旋，绪以灼猛地发现她已然感觉不到江清渐和怜姑娘的气息。
　　她忽觉毛骨悚然，陌生至极的危机感涌上心头。兴许是仗着那一身无人可及的数值，绪以灼穿越以来，即便已然遇见过不少在此界登顶之人，却不曾从他们身上感觉到能危及生命的威胁。然而面对眼前的女子时，人对危机的本能却在告诉绪以灼，自己若是一时不查，说不定会命丧此处。
　　绪以灼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鞋跟磕到地面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极轻极轻，在满殿仿佛恶鬼哭号般啸声的殿中细微到几近无法听闻，绪以灼却暗道一声不妙。
　　仿佛是被这一声轻响从偶人一般的状态中唤醒，女子的神情有了微末的变化，依旧空洞无神的目光注视着绪以灼问道：“你是什么人？”
　　这句话，与绪以灼先前询问她的一模一样。
　　绪以灼只觉诡异，她仿佛是在对着一面镜子询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她问女子不应，女子问绪以灼可不敢乱答。
　　耳边的声响仿佛消失不见，绪以灼步入空寂之中，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女子身上。入道之后难觉寒暑，此刻却有一滴汗从绪以灼额角滑落。
　　不过短短一瞬，绪以灼心中已然千回百转。
　　她决心试上一试。
　　绪以灼开口道：“……玄女。”
　　时间仿佛都停滞了一瞬，万事万物于此刻定格。
　　绪以灼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骤然紧缩。她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察觉。而脖颈上已然出现一道血线。
　　绪以灼单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颈，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后背的衣裳已然因为一背冷汗紧贴住皮肤，绪以灼心中惊惧远胜过伤势。她伤得实际上并不重，不过被划开皮肤的表层。可她知道自己若是没有及时后仰，此刻被切开的就是她的气管。
　　那是何等神鬼莫测的一剑，绪以灼避无可避。
　　绪以灼苦笑一声，她定是答错了，可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回答究竟错在了何处。
　　女子的指尖轻拂过薄冰一般的剑身，剑上没有沾染任何血迹。
　　绪以灼没有从女子身上察觉到杀气，然而她又切切实实意识到女子想要消除自己。
　　是的，正是消除。
　　女子杀她，不像是抹去一条生命，更像是用橡皮擦擦去错误的一笔。
　　没有任何犹豫，绪以灼脚尖一点地面，就后掠入席卷的画卷之中。几幅画卷从她眼前飞过，立于原地的女子短暂从她视线中消失，等画卷飞离后，女子所立之地已然空无一人。
　　绪以灼神经紧绷到了极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一拧身加快了速度，在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大殿中寻找起出口来。
　　*
　　绪以灼不知过去了多久，应当有好一会儿了。
　　她仍在这殿中，而大殿内的异象亦不曾停下。在确定女子没有追上来后，她总算能停下来歇一歇，思考方才发生的事情。
　　异象的出现无疑与女子的变化有关。在绪以灼没有现身之前，女子反复被困在了一个怎么也走不出来的迷宫里，她想要寻找什么问题的答案，又一次次地否定了自己做出的解答。那时候的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觉外界发生的一切。
　　直到绪以灼出现在她的面前。
　　女子的状态突然变了，若说原来绪以灼等人与女子仿佛身处两个空间，那么在那一刻，女子就被拉到了绪以灼的空间来。
　　……不对！
　　绪以灼悚然意识到，不是女子被拉到了她的空间，而是她被拉进了女子的空间！
　　绪以灼没有察觉江清渐和怜姑娘的气息是如何消失的，但她的猜测若是没错，恐怕就是女子发现她的那一刻！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绪以灼不禁低低骂出声。
　　从画卷中出来后她觉得自己总算到一个正常地方了，不曾想这大殿也有不小的问题。画中世界能把人逼疯，大殿里有一个随时可能会冒出来杀了自己的人，绪以灼都不知道画中山谷和大殿究竟哪一个更糟糕。
　　恐怕还是大殿带来的麻烦更大一点，至少有一件事情，已经严重到她没有办法再无视下去。
　　绪以灼眉头紧皱，闭眸盘膝坐了下来。那些她入道以来几乎没用过的基本功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不得不捡起，绪以灼五心朝天，内视自身经脉，一点一点梳理流动艰涩的灵力。
　　在这个殿中，她灵力流动得越来越艰难，那一点一点叠加的影响让绪以灼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直到某一刻她惊觉缓慢流动的灵力几乎已经无法支持她的身法。
　　梳理灵力这种方法，只能在短时间内起到一定改善的作用，绪以灼知道自己如果不尽快阻止这种变化，她的灵力迟早会彻底停滞不动。
　　灵力停滞于体内倒不会给身体带来什么伤害，但那时她将无法用灵力做任何事，也就是说，她会变成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在玄女境中，失去修为毫无疑问是致命的。别的不说，如果那种情况下女子又提着剑出来要杀她，绪以灼也不必反抗了，躺平等死就是。
　　“都是死路啊。”绪以灼低声道。该做什么她心里都明白，可问题就在于她不知自己该如何去做。
　　绪以灼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死路，所遇见的一切问题，她都束手无策。
　　“完了，”绪以灼梳理完灵力，往后一仰就躺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搞不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游戏里的角色死后都能复活，也不知道她这个带着游戏系统的穿越者能不能遇上这种好事。
　　但这种事情，绪以灼不可能去赌一赌能不能成，要是不成那她可就真的死了。只要事情没到无法转圜的地步，她都得试着自救。
　　绪以灼腰身用力，从地上坐了起来。她现在特别庆幸的一件事就是虽然灵力出了问题，但自己的身体情况尚好，能走能跑。
　　不对……也不是全无问题。
　　绪以灼摸向自己的脖子，放下后，只见指尖上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距离她受伤已经过去了许久，可是这道伤口依旧没有愈合，鲜血缓慢却一刻不停地渗出来。绪以灼起初注意到时还疑惑自己凝血功能什么时候差成这样了，从包裹中取出几乎没有用到过的伤药替自己敷上，又拿绷带缠了一缠。
　　这回绪以灼留意了伤口有没有止血，然后她就摸到了被血浸湿的绷带。
　　绪以灼之后又用了数种药物，有凡人可用的金疮药，也有看描述差不多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药，然而无论是什么药，都无法止住那一道小小的伤口。
　　鲜血流淌的速度极其缓慢，绪以灼也尚未觉得虚弱，可如果这血无论如何也止不住，迟早会有流尽的时候。
　　绪以灼更糟心了。
　　这地方不讲武德……别的不说，就在她脖颈上留下这道伤口的女子，真有修士能对付得了吗？
　　虽然没有从女子口中得到答案，但绪以灼自己已经认定她就是玄女了。
　　也只有神明，能够把她逼到这份上。
　　神祇是早已消失在远古的传说，是比那些飞升的仙人更虚无缥缈的存在。绪以灼不曾见过真正的仙人，但无论是君虞还是帝襄距离飞升都仅有一步之遥，从她二人身上，绪以灼大致可以窥见仙人的模样。仙人所具的通天彻地之能早已超越了人身，可从凡人一步步走来的他们，到底无法割舍掉所有属于人的特征。
　　而神明瞧上去与人没什么两样，可实际上是与人截然不同的存在。
　　凡人行因得果，一切都有逻辑可循，道理可讲。因在前，果在后，两者不可逆转。若绪以灼在一个凡人手上受了伤，那必然是因为凡人挥出了一剑，受之她身上才有了伤口。
　　可绪以灼与女子的那一次交手不是这样。
　　绪以灼并非因为女子挥剑这个因，才有受伤这一果。女子加诸于她身上的因果并没有先后顺序，女子意动的一瞬，果就已经出现了。
　　是以绪以灼知晓，她无法避开那一剑。
　　她也因此断定，女子绝对不是凡人。
　　既然不是凡人，又出现在玄女境中，除了女子就是玄女，绪以灼想不出其他的答案。
　　女子定然不是真正的玄女，更准确地说，她不是完完全全的神女。若是传说没有出错，那玄女切切实实已然葬身天雪阁，留在玄女境中的，应当是玄女的残魂。
　　“残魂。”绪以灼琢磨着俩字。
　　对付残魂，她有自己的倚仗，可绪以灼不想招惹玄女，不愿与她正面对上，绪以灼希望之后自己不用再与玄女交手。
　　现在其余事情已然被她抛在一边，对绪以灼而言，当务之急是保证自己活着离开。
　　“还是先找找这个大殿的出口吧。”绪以灼想到，起身往一个方向。
　　画卷翻飞，她窥不见这个大殿的边缘，也确实走了许久都没有走出去。绪以灼不觉得这个宫殿大到这么久了她都没法走到边缘，绪以灼猜测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画卷组成了什么阵法，导致她这段时间都在原地打转。
　　要不……干脆烧掉吧。
　　绪以灼这一念头刚生起，她的身后就响起了一个阴沉的声音。
　　“……可算是见到人了啊。”


第108章 
　　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声音，不属于江清渐和怜姑娘，也不属于玄女。光听声音，甚至无法断定说话的人是男是女。
　　此时这玄女境中，还能有什么人？
　　话音落下，声音的主人几近要贴在她背上的那一刻，绪以灼一剑从腰侧刺出。她背后自然没有眼睛，但修士观物也不仅是用眼睛。
　　绪以灼“看”到逼近她的那人轻巧一个后掠，便躲开了电光石火的一剑。
　　“嗯？”那人有些惊讶，而绪以灼警惕往身后看去，却见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有人轻轻点了两下她的肩膀。
　　绪以灼汗毛倒竖，在她往身后看去的那一瞬，那人就掠到了她的死角。
　　持剑的手腕被人用三根手指轻巧制住，力似千钧，绪以灼一丝一毫力气也使不上来。她先前下意识的那一剑足够这人对她动手，然而此人应对得不紧不慢，颇有几分逗弄的意味。
　　绪以灼开口道：“道友是不愿露面吗？”
　　那人笑声嘶哑：“露不露面，我倒是无所谓，小姑娘你的容貌才是颇有问题啊。”
　　会觉得绪以灼的容貌有问题的，自然是那些从外界进入玄女境的修士。
　　“道友不是此境中人吧。”绪以灼道，“仙道此番进入玄女境的仅有三人，你既然不在这三人之中，那么……你就是血莲宗的那个五行修士？”
　　“……小姑娘，”那人本就阴沉沉的语气此时又阴沉了些许，“你直接道破，就不怕我将你灭口？”
　　不怕啊。
　　绪以灼道：“你能动手的机会太多了，在我对你初见后你都没有还手，定是有不能动手的理由吧。”
　　那理由是什么，绪以灼也能猜出一些。
　　此人说的第一句话是“可算是见到人了”，再想到她约莫和自己一样被困在了此处，绪以灼猜测她知晓该如何离开这个大殿，而那个方法，仅有她一人无法做到。
　　绪以灼说完后，那人也放下了扣住她手腕的手：“小姑娘说得不错，我现在确实不能对你动手。如果你还想出去的话，待会儿我做什么，你就跟着照做。”
　　绪以灼答应得很干脆，她之后再转过身来，那人也没有避开她。
　　绪以灼看见了一个红衣烈烈，外披白衫的女人。
　　在真正见到这人之前，绪以灼听不出她的性别。只因这人的嗓子明显已经被毁了，声音嘶哑无比，无法辨别男女。女子毫不在意地裸露着脖子，她脖颈纤长白皙，然而上面狰狞可怖的伤疤一下破坏了美感。
　　看到那伤疤绪以灼自己的脖子都隐隐作痛，虽不知是何人下的手，但那一下几近就是往把女人脖子砍断去的。
　　兴许是因为绪以灼盯着那伤疤看得久了，女人嘿了一声：“你自己脖子上不也有道口子？”
　　绪以灼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脖子，仔细观察了女子片刻后问道：“她没有对你出手？”
　　“没啊，”女人摊了摊手，“她不过念了几段《庄子》里的话，然后就消失了。”
　　绪以灼：“……”
　　过分了啊，怎么还有区别待遇的！
　　她这和玄女一模一样的容貌，在这玄女境中非但好处没有，反倒要成为她的催命符了！
　　绪以灼叹了口气，把此事抛到一边，问道：“道友如何称呼？”
　　女人勾了勾唇：“鄙姓聂。”
　　显然，这位当年也在仙魔两道兴风作浪过的魔修并没有透露自己真名的打算。
　　“我也没什么好瞒的，我的名字在外头一打听就能打听到……在下绪以灼。”绪以灼道，“聂道友，我们在这也困了许久，不若干脆点将离开的方法告诉我，我必然照做。”
　　聂姑娘却摇了摇头：“想要出去，你可得先弄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
　　绪以灼四下望了望：“宫殿？”
　　聂姑娘笑道：“小姑娘，我们仍在画中啊！”
　　绪以灼一惊：“我们不是刚从画中……”
　　“世间有梦中梦，有画中画自然也不奇怪。”聂姑娘懒散道，“就算我们从这幅画中离开，恐怕也没法回到现实，而是进入另一幅画。”
　　她指了指绪以灼的脖颈：“你可曾奇怪自己脖子上的伤口为什么一直没有愈合？小姑娘，进到这画中来的不是你的肉身，而是你的魂魄啊！魂魄若是受伤想要自愈本就比肉身艰难，你若是用治愈肉身的药往上抹，自然是毫无效用。”
　　“……我明白了。”绪以灼低低道，她解下缠绕在脖子上的纱布，左手轻轻放在伤口上，当她把手放下来后，那道绪以灼之前拿它束手无策的伤口已然消失不见，脖颈光洁如初。
　　聂姑娘眯了眯眼。
　　能作用在魂魄之上的法术极为罕见，但眼前修士这一手，可谓娴熟。
　　绪以灼已然又问道：“玄女境中有的，难道就是这一幅又一幅的画？”
　　“我不知道啊。”聂姑娘坦然道，“前人没能留下什么有用的信息，我和你一样刚进来没多久，我哪知道个准确的答案。”
　　聂姑娘又道：“也就能猜一猜罢了。”
　　“进入玄女境的修士，肉身同样会在外界消失，可见我们的肉身此时还在玄女境中的某一处，只不过魂魄暂时脱离了躯壳。我们是魂魄，那么相对应的，我们现在身处的地方就是玄女神魂内的世界。”聂姑娘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梦中梦，画中画，想要在外界实现必须以无数阵法叠加。若叠一层的难度是二，两层便是四，三层便是十六，往后难如登天。但若在神魂之中，玄女想叠几层都不奇怪。”
　　绪以灼摸着下巴思考道：“这一说法我好像在何处看过……如果身处外界，那么我们进入的第一层空间必然是阵法的最里一层，只要将每层阵法依次解开便能离开。可神魂境内却非如此，我们每突破一层，可能是在往里走，也可能是在往外走。”
　　“所以我们要找到每一层神魂境中主人的意识，我们自己走走到哪里去都说不准，必须让神魂境的主人把我们往外送。”
　　想到要和玄女接触绪以灼心里都有些发怵：“这位主人似乎讲不太通哈。”
　　聂姑娘道：“魂魄越往深处，意识越接近初始的混沌状态。我们只能多走几层碰碰运气，等碰到一个可以沟通的，之后的路就好走了。”
　　“这一层的意识已经消失了。”聂姑娘仰头看了看，“我们只能从这一层的规则入手，依据规则离开。”
　　绪以灼点点头，她明白聂姑娘的意思。出现在魂魄中的每一个场景看上去都是封闭的，无法从上下四方任何一个方向离开，想走必须弄清那一场景的规则，找到离开的钥匙。
　　绪以灼进入的第一幅画里就没有玄女的意识，而离开的钥匙则是知晓自己身处画中。
　　玄女神魂的每一层，就是由一幅幅画体现的。
　　聂姑娘道：“你看看周围的画卷，看出了什么？”
　　绪以灼看了四幅，不确定道：“都是山？”
　　每一幅画上的内容都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上面画着的都是山。
　　“我们正在八卦阵中啊，你此时的位置就是艮卦。”聂姑娘道，“出口就在八卦阵的中心，须一人站在阴中之阳处，一人站在阳中之阴处，两人合力方可离开。我在中心等了许久，迟迟不见第二人的身影，只得亲自去寻。”
　　聂姑娘看着绪以灼的眼睛：“小姑娘，你莫非一直没有发现自己身处八卦阵中？”
　　绪以灼：“……”
　　聂姑娘啧了一声：“你师承何派啊，这些修道的基本功，难不成你的师长没有教过？”
　　绪以灼：“……”
　　这些是基本功没错，绪以灼没有学过也是真的。毕竟她拜入原璋门下的时候已经有了一定修为，原璋恐怕压根都没有想到，自己对八卦一无所知。
　　离生门的藏书阁内同样有着八卦阵，但藏书阁内毫无危险，没有把弟子困于其中的打算。绪以灼哪怕一时迷了路，只要探寻空气中灵气的流向，便可轻易找到出口。然而殿中呼啸着的怪风将灵气卷得杂乱无章，绪以灼压根没法通过灵气辨别方向。
　　绪以灼坦然承认了自己就是一个学渣：“我不会。”
　　聂姑娘恐怕是没见过这么不学无术的人，魔道中的顶尖高手，看着一个仙道修士的目光竟然带上了恨铁不成钢。
　　“你跟着我走。”聂姑娘道，“我二人的处境既然也将明白了，那便加快动作。长时间待在别人的神魂境里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你若是在其中失去了自己的意识，我可不会救你。”
　　绪以灼点着头，面上不显露出什么情绪，心中却道在这神魂境中最安全地说不定就是我了。
　　天底下最能养护魂魄的法器就是离生镜，而离开离生门的时候，原璋可是将半面离生镜给了她啊！
　　绪以灼跟在聂姑娘的身后，身处阵中，哪怕只是慢了一步都可能失去对方的身影。动身前聂姑娘便将一根红绸绑在二人的手腕上。绪以灼一直注意着地面，每一步都踩着聂姑娘走过的位置。她觉得自己实在原地打转，可不多时，她们就来到了一处没有画卷的地方。
　　周围画卷仍在盘旋，她们所处的位置仿佛是风暴中风平浪静的那个眼。
　　聂姑娘率先在一个地方站定，指指某处道：“你站在那里。”
　　“哦。”绪以灼点了下头，那里想必就是阴阳鱼的另一只眼了。
　　一站上那里，绪以灼就感觉到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她魂魄的力量。这一过程没有持续多久，熟悉的天旋地转的感觉转瞬即至，绪以灼感觉到自己在坠落，她听到啪的一声响和水花溅起的声音，冰凉湿润的触感让她知晓自己落入了水中。
　　不似第一幅画中深不见底的湖，此次她落入的水很浅，坐起来的时候堪堪漫过她的腰。
　　绪以灼眼前还是黑的，等她慢慢恢复了视线，只见一道赤刃向她袭来！
　　“！”绪以灼猛地往身侧一滚，险之又险躲开了那致命的一刀，她冷汗直冒，瞪向正执着一把血色短匕的聂姑娘，“你干什么？”
　　聂姑娘居高临下看着她：“既然已经从那一层出来了，我们也是时候算一算你那一剑的账了。”
　　绪以灼目瞪口呆。
　　敢情你一直惦记这最初那一剑，就等着秋后算账？！
　　绪以灼二话不说起身就跑。
　　然而她还没有跑出去几步便被什么东西一拽，一个后仰又砸回了手里。
　　绪以灼抬起手，一截红绸还明晃晃地系在她的手腕上。
　　聂姑娘蹲下身来，将系着红绸另一端的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第109章 
　　“聂姑娘，不要冲动。”绪以灼艰难地远离戳着她脖颈的匕首，觉得自己脖子都快拧了，“凡事好商量。”
　　聂姑娘笑眯眯道：“商量什么呀？”
　　“先前我以为您是敌人出的那一剑，确实是我的不是，但您看您这不是也没受伤么？我赔礼道歉都成，动刀子就不必了吧……”绪以灼退了一点，聂姑娘匕首的刃尖就跟着近一点。
　　“怎么办呢，我就是想在你脖子上扎一个窟窿出来。”聂姑娘道，“我确实没受伤不错，可小姑娘你难道不知晓，魔修都是不讲道理的吗？”
　　即便以前不知晓，这会儿也知晓了。
　　绪以灼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多有得罪了。”
　　她刚出声的那一刻，一缕阴寒气息就缠上了聂姑娘的手腕，聂姑娘目光一冷，刃尖当真直直往绪以灼脖子扎去，然而她惊愕的发现自己的手腕竟然一分力气也使不出，一用力便觉酸软虚弱无比。在聂姑娘惊愕之时，绪以灼已然使了个巧劲挣脱她的桎梏。
　　一团浓墨悄无声息钻回绪以灼袖中。
　　绪以灼暗暗松了一口气，在外界她也许不敌聂姑娘，但在这神魂境中，聂姑娘是绝无可能胜过拥有半面离生镜的她的。
　　“聂姑娘，咱仙道以和为贵，在下实在不想和你动手。”绪以灼抬手就要斩断红绸，“上一层多谢您，有机会我再还您人情，这一层我们就在这里散了吧，什么时候能离开玄女的神魂境，我们各凭本事。”
　　说罢，灵力化刃便要斩下。
　　可于此同时，二人都听见了有人涉水走来的声音。
　　绪以灼停下了动作，与聂姑娘齐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她们正立于一片睡莲开遍的水域，远处依稀可见白雪覆盖的山脉，而不远处的莲花从中，一人身披靛蓝衣裳向她们走来。
　　那人衣袖与衣摆都极长，披散的墨发同样如此，漂浮在水面上。
　　玄女。
　　绪以灼和聂姑娘的目光都落在玄女身上，玄女却好像压根没有看到她们，神情目光皆无变化，不急不慢地向她们走来。
　　天地间寂静无声，唯有玄女涉水而行的声响。
　　“当真奇怪。”聂姑娘开口道，“你们的容貌怎么会一模一样？”
　　绪以灼道：“我比你更想知道。”
　　从见到玄女开始，这个问题就在绪以灼脑海中徘徊不过。起初她心乱如麻，无数次怀疑自己会不会就是明虚域的人，和玄女有什么血缘上的联系。
　　但逐渐冷静下来后，绪以灼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她想起了原璋告诉她的话，帝襄曾命人进行过一局惊世骇俗的测算，而由于主星的更易，那局测算最终只进行了一半。
　　帝襄手下的祝师算得那颗更改了的主星，并非此界中人。
　　毫无疑问，这个测算结果指向的人就是绪以灼。
　　千年前的测算结果和游戏系统都在证明绪以灼是个彻彻底底的穿越者，绪以灼不知道自己和玄女究竟有什么联系，反正不会她不会是玄女的后代。
　　“你该不会是玄女的后裔吧？”聂姑娘狐疑地看着绪以灼，“不应该啊，神明的后裔无不诞生了神脉遗族，世间神脉遗族，可没有哪一支继承自玄女。”
　　“我说不准就是和玄女毫无干系的人呢？”绪以灼道，“世界上出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也没什么好奇怪吧？”
　　“你和玄女一样的可不止是脸。”聂姑娘指着她道，“你自己也许看不出，我瞧得可清清楚楚，你和玄女体态都一模一样。嘿，这种日积月累逐渐形成的东西，竟然也能一模一样。”
　　绪以灼沉默片刻，突然真挚无比地握住了聂姑娘的手：“您要是这么好奇，不如就探究一下我和玄女究竟有什么关系，倒时也好造福一下我。”
　　下一息绪以灼脑门就挨了一下：“想让我给你白干活？做梦！”
　　说话间，玄女已经走到了她们跟前。玄女依旧没有看到她们，直直从她们身侧走过。
　　“我上一回只是走到玄女面前，玄女就注意到了我。”绪以灼道。
　　“很正常，神魂境内每一层肯定有差别。”聂姑娘道，“我们跟上去看看，看看她要往哪儿去。”
　　两人默契十足地假装之前的交手从来没有发生过，连系住二人的红绸暂时也没有处理，一同跟上了玄女。
　　玄女眼中没有什么光亮，她好像没有目的地，只是麻木地往前走。
　　“一个神明，怎么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呢？”绪以灼忍不住问。
　　聂姑娘说道：“凡人总觉得神明无所不能，可这不过是凡人对神一厢情愿地想象。凡人有凡人的苦恼，神明也会有神明的苦恼吧，只不过他们的苦恼，恐怕是凡人一辈子也无法接触到的。”
　　聂姑娘看看自己脚下，睡莲舒展着紫色的花瓣，柔嫩的花瓣随着水波轻轻触碰聂姑娘的小腿。
　　“这地方倒挺漂亮，我不曾听说西大陆有何处是这幅模样，说不准在外界此处早就消失了。”
　　绪以灼四顾道：“雪山我知道不少，但没见过哪处雪山间开着睡莲。”
　　“啊，雪山。”聂姑娘忽然道，“若问哪里的雪山最为出名，那必是天雪阁，传说玄女就葬身于天雪阁中的葬神渊，不会就是这儿吧？”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答案。
　　毕竟天雪阁有着古神布下的禁制，若是没有穿过禁止的条件，哪怕飞升成仙了也不一定能进去。如今这世上，恐怕就没有进去过天雪阁的人。
　　人都进不去，里面是什么模样自然也没人能知晓。
　　绪以灼不知道自己跟着玄女走了多久，她有心计时，然而此处仿佛特地要令人失去对时间的概念。绪以灼数了好几次脉搏，然而某一时刻她会忽然恍惚，然后便将之前的数字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和第一幅画不一样的是，这里的太阳还会下落。绪以灼自己计时不行，天上的太阳却渐渐落下山去。
　　残阳将水面染成一片血色。
　　水面的睡莲逐渐枯萎，她们一路走来，仿佛在见证一朵莲花从开到极致走向死亡。
　　玄女停下了脚步。
　　此时此刻，水面只有枯萎的花瓣。
　　神女盘膝坐了下来，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绪以灼和聂姑娘在玄女身侧站定，顺着玄女的目光看去。他们里山峰已极近，面前就是两座挨得极近的山，它们仿佛原来是同一座山峰，被从天落下的巨斧劈成了两半。
　　她们看见了一道裂缝，里面是黑魆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幽深的山谷，枯尽了的睡莲，一股从未面临过的死气将绪以灼包裹其中，绪以灼只觉自己仿佛被一股力量掐住脖子，喘不过气来。
　　然而她知晓，自己只不过受到了波及。
　　“这是什么鬼地方。”聂姑娘道，“鬼魂在里面都没法存在吧？”
　　绪以灼目光垂下，看向玄女。
　　她试探着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玄女没有看她。
　　但是绪以灼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
　　“是我葬身之地。”
　　绪以灼看着玄女起身，她陡然一惊，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然而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玄女便放任自己坠入裂缝之中。
　　绪以灼和聂姑娘齐齐掠至裂缝边缘，她们往下看去，只能看见漆黑一片，这是一道能吞没所有生机的深渊。
　　冰凉的东西落入绪以灼的衣领中。
　　“……雪？”绪以灼喃喃出声。
　　她抬头，只见黑云卷走了残阳的最后一缕光芒，雪片纷纷扬扬落下，仿佛天公将一盆羊毛尽数倒入人间。
　　绪以灼被从天而降的雪片砸懵了，这也叫下雪吗？不多时，水面上竟然由于来不及融化雪花出现了积雪。
　　绪以灼和聂姑娘缩着身子撑着伞，面面相觑。
　　“这一层玄女的意识也消失了。”绪以灼道，“你有找到出口吗？”
　　聂姑娘没好气道：“你就不能自己想想？”
　　绪以灼理直气壮道：“我就是自己找不到才问你啊。”
　　“你真是……笨死了！”聂姑娘嫌弃道，“如果在外面遇到这种情况，我们肯定会寻找阵法中灵气的流动，眼下既然身处别人的神魂境中，你就想不到用自己魂魄去感受吗？”
　　绪以灼恍然大悟。
　　有离生镜在，这种事情她要做到轻而易举，然而没多久，得到答案的绪以灼沉默了。
　　“……你其实也找到了吧？”良久，绪以灼问。
　　聂姑娘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她们找到的那个出口，正是玄女跃入的裂缝！
　　绪以灼可算明白聂姑娘之前为什么不把自己找到的出口说出来了，她现在的心情和聂姑娘一模一样。
　　“……不敢跳啊。”
　　死过神的地方，哪怕是在神魂境中也没人敢轻易进去。魂魄若是受到损伤，后果甚至比身体受到损伤更为严重。
　　绪以灼脑子里冒出一句话。
　　You jump，I jump.
　　她侧了侧身，对聂姑娘道：“您先请？”
　　聂姑娘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下一刻，绪以灼就感觉到自己被人拽住后衣领提溜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扔到了裂缝之中。
　　然而聂姑娘忘了，她和绪以灼手腕上的红绸这会儿也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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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平时一直爽，赶榜火葬场。
　　痛改前非，下周不当鸽子。


第110章 
　　头顶烈日，脚踩黄土。
　　绪以灼身上穿得干净整洁，但她觉得自己内心疲惫得和逃荒的人们没什么两样。
　　绪以灼胳膊往聂姑娘肩上一搭，说道：“这是我们走过的第三十六层了吧。”
　　聂姑娘闭了闭眼：“玄女已然越来越真实，也许从这一层出去，我们魂魄就可以归位了。”
　　绪以灼扯着聂姑娘跳下裂缝后就到了神魂境的新一层，之后她们又一起通过了几层，其中有的压根没有玄女的意识，有的玄女完全无法沟通，在第十九层的时候，她们总算遇上了一个能够沟通的玄女。
　　绪以灼面对会沟通的玄女不敢吱声，免得又挨上一剑，全程让聂姑娘开口。玄女出乎绪以灼意料的好说话，表达清希望玄女送她们离开的意思后，玄女都会将她们往外送。
　　在第三十六层，他们来到了一片正逢大旱的土地。
　　她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是玄女去过的地方，来到新一层没多久，两人已经熟练地寻找起玄女的身影来。不知是不是已经到神魂境最外层的缘故，好一会儿他们都没有见到玄女。
　　玄女不曾见到，却听到了陌生的人声。
　　绪以灼踮起脚尖往远处看了看：“是玄女记忆里的人。”
　　她们起初走过的几层里面只有玄女一人，但是越接近神魂境的外层，每一层包括的范围就越大，渐渐的也出现了玄女意外的人。
　　那些人和玄女一样能够看到她们，却无法像玄女一样，能够发觉自己只是存在于神魂境中的意识。
　　“过去看看。”绪以灼说道。
　　前方聚拢在一起的有十几个人，其中大多数人都是灾民模样，唯有一人与他们截然不同，裹着四层轻薄衣裳，背负长剑，看上去应当是一个修士。
　　远处看不出什么，走近一些后，绪以灼才发觉这些人间起了争执，修士面露诚恳，似乎在劝说着什么，然而看着他的灾民眼中有的只有猜疑与忌惮。
　　修士脸上的神情越来越为难。
　　绪以灼和聂姑娘都没有隐藏自己的身影，走得稍微近了些后修士与灾民便都发现了她们。灾民看着她们的目光极其复杂，有恐惧亦有厌恶，而修士见到她们后眼睛里流露出喜色。
　　修士向她二人行了个礼：“两位道友。”
　　绪以灼回礼后问道：“发生了何事？”
　　修士叹了一口气：“我见此地有人易子而食，实在于心不忍，便劝这几位大哥大姐莫害稚儿性命。”
　　听闻此话，一个灾民冷笑了一声道：“你说得倒是轻巧，你不忍心我们食子，难道忍心我们活活饿死吗？！”
　　修士干巴巴道：“我这儿有些钱财……”
　　“钱财？钱财能吃还是能喝！”灾民骤然抬高了声音，“我们只要食物和水！”
　　修士大多能够辟谷，出行会带食物的少之又少，绪以灼见那修士面露难色，料他也是如此。
　　绪以灼恰巧就是个爱带零食的修士。
　　她正想要说什么，却被聂姑娘扣住了手腕，耳边听见聂姑娘的传音：【别多管闲事，不管这些灾民得不到吃的会变成什么样，那都是已经在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了，我们看看就得了。要是因为你因为你对事情原来走向的破坏导致我们走不出去，我可跟你没完。】
　　绪以灼心里暗叹一声，没再说什么。
　　修士商量道：“那我去别处给你们寻点吃的，你们暂且不要动手，等我将吃的带回来怎么样？”
　　灾民冷笑道：“仙长你这是糊弄谁呢？谁不知道天下不是焦土便是毒株，你能上哪弄来吃的？”
　　“是这个时候发生的事啊。”聂姑娘低低道。
　　绪以灼同样轻声道：“天变。”
　　远古时期，曾有十年被人称为天变。第一年天上不断降下天火，将江河湖泊焚烧殆尽，连海面也下降了足有三尺。庄稼与山林同样毁在了天火之下，焦土上有青黑的植物长出，却有着令人食之殒命的剧毒。
　　那十年，修士尚可活，明虚域的凡人却十不存一，过了数百年才恢复生机。
　　若眼前一幕发生在这个时候，那么修士确实没法从其他地方给灾民找来吃的。粮食与水源是天变之时最为珍贵的地方，修士若从别处拿食物来救这里的人，那个地方的人可能就会死。
　　灾民见修士哑口无言，嘲弄道：“您有善心，见不得我们这些凡人食子。您想救这几个小孩，干吗不把您的肉割给我们？”
　　站在他身边的妇人脸色骤变，用力扯了扯那人破破烂烂的衣袖。
　　“你怕啥！”灾民大声道，“难不成仙长的仁善都是嘴上说说的？听到不喜欢听的就要宰了我这个多嘴的凡人？！”
　　妇人惊恐地看向修士。
　　然而修士没有动手，他只是苦笑道：“您说得没错，我若是为了救这几个孩子害您饿死，不也与杀生无异？眼下民不聊生，他处的百姓也无余粮，夺他们粮食无非要他们性命，想来想去，也就我这一身血肉是余出来，少了些也不危及性命的。”
　　修士说罢，袖中划出一把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胳膊。
　　绪以灼脸色煞白，抬手就用衣袖挡住了眼睛。
　　聂姑娘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呵，小姑娘。”
　　*
　　太阳渐渐落下山去。
　　不慎滴落在地上的鲜血在暮色下仿佛一个个黑块，绪以灼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后，脸色又白了一分。
　　“都结束了。”聂姑娘在她身边坐下，“还不敢看。”
　　绪以灼闭着眼，都懒得和聂姑娘斗嘴：“我就是胆子小，不行吗？”
　　“仙道养出来的小姑娘啊，”聂姑娘托着腮，“不会一个个都像你这么天真吧。”
　　绪以灼道：“如果魔道那边这般水深火热的话，您现在弃暗投明还来得及，真的。”
　　“魔道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各有各的过法。”聂姑娘道，“若是仙道的修士一个个都像刚才那个修士那般蠢，那我只愿生生世世做个魔修。”
　　绪以灼低声道：“我倒是挺佩服他。”
　　“愿意割自己的肉喂人，确实让人佩服。”聂姑娘道，“但蠢也是真蠢。”
　　绪以灼睁开眼，在人群中寻找修士的身影，只见修士并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起，而是在一棵枯树底下和灾民中的小孩说话。他看上去很想逗这些孩子发笑，但一双双黑沉沉毫无光彩的目光看着他，那些孩子神情麻木，仿佛是一个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别白费力气了。”绪以灼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们不是被当作孩子对待的，他们自己都清楚，自己只不过是这批人的食物罢了。”
　　修士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我不会让他们死的。”
　　说话的人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他。
　　“想不到啊想不到，”聂姑娘低声惊叹，“这一层里她竟然是这幅模样。”
　　与修士说话的人正是玄女，但玄女此时的模样彻底超乎了二人的意料，玄女穿着和灾民一样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杂乱，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脏兮兮的。
　　她们先前觉得玄女还没有出现，但是说不定玄女一早就在那些灾民中间，只不过她们没想过从那些人里头找罢了。
　　玄女在修士的对面坐下来，抱着小腿，下巴搭在膝盖上看着他。玄女问：“问什么要这样做……用自己的肉换别人活命？就算你是修士，你也会痛的吧？”
　　修士轻叹一声：“我不过付出一点血肉，痛就痛了，又不会有性命之忧，拿我自身的痛换得数条性命，不值得多了？”
　　玄女道：“他们还会饿的。”
　　修士淡淡笑道：“无妨，修士伤势的愈合速度不似凡人，这点伤两三天就好了。到时候，我再割下自己的肉便是。”
　　玄女疑惑地看着他：“我还是不懂。”
　　修士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我此番下山，便是为了救人脱离苦海，引人向善，这是我要走的道。”
　　远处，聂姑娘低笑了一声：“本座见过的佛修都没哪一个比他有佛心。”
　　绪以灼没听清她说了什么，疑惑地啊了一声。
　　“没什么，”聂姑娘往身后的树干上一靠，一副懒散模样，“我只是想，他这个道可不好求啊。”
　　*
　　天变之时，无人知晓究竟何处才有生机，只知自己若是停留在原地必是死路一条。天刚蒙蒙亮，灾民们又踏上了求生的道路。
　　修士毫无意外跟上了他们，绪以灼和聂姑娘就在这支队伍的后头不远不近的跟着。她们能看出灾民们对她二人颇为忌惮，只有夜间停下歇息的时候她们才会靠近一点。
　　每回靠近，都是奔着玄女去的。
　　不像以往玄女很快就能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是一缕残魂，这一层里的玄女也不知道是真听不懂，还是故意装傻充愣，一连几天聂姑娘都没能让玄女将她们送出去，最后聂姑娘干脆利落地放弃了。
　　“玄女是不想让这件事在这里结束啊。”聂姑娘道，“得，那就让我们看看吧，看看玄女想要我们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绪以灼笃定玄女已然知晓了一切，就是在跟她们装傻。聂姑娘和玄女鸡同鸭讲，绪以灼大着胆子跑到玄女跟前，结果玄女连话都不同她说了，只笑眯眯地看着她。
　　某个傍晚，绪以灼又和玄女在树下大眼瞪小眼。
　　不多时，有人走了过来，一口破碗在端到了玄女面前：“这位姑娘，你有几日不曾进食了，多少用上一些吧。”
　　绪以灼躲闪不及，看到了碗里的肉块，脸上顿时毫无血色。
　　“不用了。”玄女扯过绪以灼让她偏了偏身子，柔声回答修士，“还是给孩子们吧。”
　　修士沉默了一会儿，忽地道：“这位姑娘，其实您也是修士吧？”
　　玄女似笑非笑，没有回答。
　　修士道：“您看上去虽与凡人一般无二，但眼中可见神光内敛。在下看不出您的修为，只知您定是一方大能。”
　　玄女依旧不承认，也不否认。
　　修士在神女身边坐下，仰头看着天上逐渐浮现出的星辰：“星辰亘古不变，人间却几番更迭，也不知这一灾祸何时能够过去。”
　　玄女道：“你是修士，大可独善其身。”
　　“前辈，您可还记得我向您说过的，我求的道？”修士说道，“以善举引世人向善，若不求此道，我又有什么修炼的必要呢？”
　　玄女问：“你行善举，受你恩惠之人便会向善吗？”
　　“那是自然！”修士笃定道，“人心本无善恶，见善则善，见恶则恶。乱世之中，多出易子而食的恶举，正是因为无人有余力使其向善，我身为修士，身怀这微末修为，自然义不容辞！”
　　玄女低笑了几声：“但愿你所求不错。”
　　夕阳的余晖被黑暗吞噬，今夜无月，空中只有数点星辰。
　　绪以灼不过靠在树干上小寐片刻，就感觉到有人戳了戳自己的脸颊。
　　绪以灼还以为是聂姑娘在作妖，可一睁眼睛，看到的却是玄女脏兮兮的一张脸。
　　她笑眯眯地向绪以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便拉着绪以灼起身。绪以灼茫然不解地跟上她的脚步，然后便随着她绕路到了一株枯树后。
　　她们躲在树干后头，不远处正是几个聚在一起的灾民。
　　他们交谈时声音压得极低，但绪以灼还是听清楚了：“两天吃一顿肉，这谁吃得饱啊！”
　　“那疯子可真爱多管闲事，成天神神叨叨向善向善的，连累老子在这挨饿……要我说，我们不如趁他睡着的时候把他宰了，哥几个也好吃个痛快！”
　　“老子现在就饿死了！可是吃了他后，下一顿咋整？”
　　“那几个小崽子不还带着吗，不吃留着他们有什么用？等小崽子吃完了，咋们这不还有女人老人？就算他们也吃完了，我们难道还遇不上其他逃难的人，人啊，还能找不着吗？”
　　“你说的倒也不错，可那是个修士啊！”
　　“小六不是说今天看那疯子不太行了吗？隔两天割一次肉，就是修士也撑不住了吧？”
　　“那不如今晚就动手……”
　　绪以灼眼里流露出不解，那个修士怎么会出问题呢？他每一刀割的都不是要害，两天时间够他痊愈了。
　　在那密谋的几人走后，玄女坦然道：“是我做的。”
　　绪以灼惊愕地看着她。
　　“我在他身上下了一点禁制，在那些人真的要杀了他的时候禁制就会失效。在那之前他看上去就是一副要死了的模样，也确实提不起任何力气，正好可以看看那些他想要引导的人究竟会不会向善。”
　　绪以灼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们不会的。
　　绪以灼低声道：“你还真是闲啊，设这么一个局。”
　　“看不下去他一直犯蠢，不如早点把他点醒。”玄女猝不及防伸出手，捏了捏绪以灼的脸，“你和我长得真像啊。”
　　绪以灼道：“不只是长得像吧。”
　　压根就是一模一样。
　　玄女叹了一口气：“你又是谁，我又是谁呢？我实在想不明白了……我是庄周还是蝴蝶，究竟是我在看画中人，还是我就是画中人？”
　　绪以灼一头雾水，她想要问什么，却听玄女道：“对我来说，已经没意义了啊。”
　　*
　　几点星子根本无法带来什么光亮，睁眼望去只能看见物体的轮廓。修士死死睁大眼，眼中疯狂的仿佛是一道道鬼影。
　　那些鬼怪叫嚣着：“杀了他！快杀了他！”
　　“他睁眼了！”
　　“你没看到他什么都做不了吗？哈哈，多管闲事的时候可想到会有今天？咱快点动手，明日的肉就有着落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有的恶鬼在向他扑来，有的恶鬼背对着他捂住了耳朵。
　　有什么东西仿佛在此刻坍塌，柴刀落下的时候，修士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夜间渐渐褪去，太阳缓缓爬上天空。
　　天光炽热，仿佛能烧尽一切魑魅魍魉。
　　修士呆呆站在地上，他身上的衣服被染成了血色。那是来自吞食过他血肉的人的血，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玄女披着天光，从枯树后走出：“他们心中只有恶念，你渡不了他们向善，离开吧，别再做这些无用的事了。”
　　修士惨笑道：“是我错了。”
　　他屈指成爪探入自己的丹田，捏碎了自己的金丹，又震断了全身经脉。
　　下一息，便气息断绝。
　　玄女倚靠着树干，喃喃道：“为何要求死呢？”
　　聂姑娘从远处走来，沉声道：“他发现自己所求多年的道错了，活着还不如死去。”
　　“是啊，”玄女道，“许多年后我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聂姑娘走到玄女面前：“可否让我们离开？”
　　“走吧，外面有什么我也不记得了，能走到哪里，能得到什么，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玄女将就在她身边的绪以灼推向聂姑娘，“你们走吧，一直往太阳的方向走。”
　　聂姑娘没再说什么，拉上绪以灼就往太阳的位置走去。她们看见了边界，边界离她们越来越近，而太阳越来越低，这个空间中的一切都在消融。
　　绪以灼回过头，只见玄女仍靠着枯木，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们远去。
　　绪以灼急急道：“我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我们的容貌和一切习惯会一模一样？
　　玄女道：“你会明白的。”
　　太阳是温暖的，从身后温柔地吞没了她，玄女最终也消失在了绪以灼的视线里。


第111章 
　　绪以灼昏昏沉沉睡着，仿佛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长梦，却又依稀可以感觉身边的环境。
　　她听见了雨声，淅淅沥沥落下，仿佛南方夏季常有的阵雨。雨刚下时带来的大多不是清凉，反而席卷来令人气闷的暑气。绪以灼吹不太得空调风，请人设计居所的时候尤其注意通风。然而夏季终是夏季，一股闷热始终驱之不去，午休时睡得稍久一些，就会觉得脑袋沉沉得像是里面被灌进去了什么。继续睡并不舒服，可起床也颇难受，半睡半醒间能在床上赖到天黑。
　　绪以灼恍惚间觉得哪里不对，可睡懵了脑子却想不了更多。她翻了个身，想寻一只枕头抱在怀里，却碰到了什么绵软微凉如云絮一般的东西。
　　而她枕着的，也是这样的东西。
　　绪以灼骤然惊醒。
　　她当真是糊涂了，自己分明还在玄女境中，怎能这般无知无觉地睡去！
　　绪以灼身体一动，身下的“云絮”便跟着动了。她一时间没能保持住平衡，就从云絮之上滚落下来。
　　绪以灼怔怔看着面前“云絮”的真容。
　　一只看上去像是大白狗，不过足有一丈高的动物站起身后抖了抖身上的长毛，憨态可掬的脑袋望了望四周，青色的眼眸终于发现了地上坐着的绪以灼。它亲昵地凑上前去，拿大脑袋蹭了蹭还没有回过神来的人。
　　绪以灼喃喃道：“这是……”
　　她本是自语，却不想当真听到了回答：“那是青目云猊。”
　　绪以灼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回过头，看清出声那人的面容时还愣了一下。那张面孔不算熟悉，却也不能说是陌生，两人虽可以说是时时相伴，但也确实仅有几面之缘。
　　绪以灼惊讶道：“焚山，你竟然进来了。”
　　红衣如火的秘境之灵依靠着附近一株花树的树干，闻言懒懒一抬眼：“那人对我下的禁制倒是误打误撞让此方秘境将我算作了一个物件，放任我随你进入。只不过在你们的神魂被吸入秘境主人的残魂中时，我被留在了外面。”
　　初时的讶异过后，绪以灼心渐渐沉了下来。
　　君虞令焚山秘境立下心魔誓言守在绪以灼身边的十五年间，绪以灼不曾遇到危机自身的危险，焚山也就没有出现过一次。此时她竟然见到了焚山，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绪以灼开口问道：“焚山，我神魂离体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焚山一颔首：“有一个魔修要杀你，我打不退他，只得带着你逃跑。正巧此处有青目云猊，我就将你带到了这里。”
　　“魔修……”绪以灼蹙起眉，“可是一个脖颈上有着醒目伤疤的女子？”
　　焚山摇了摇头：“那是个身材瘦小的男人。”
　　绪以灼松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她实在不想和聂姑娘为敌。一方面是因为聂姑娘看上去不像是穷凶极恶之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绪以灼打不过她偏偏这人还很记仇。
　　焚山面上不见慌张，可见她们已然摆脱了危险。绪以灼环顾四周，发现她正身处水泽之畔，一眼就可以看见水底的湖泊深入树林之中，望不到尽头。这儿的树都是犹如紫藤一般，但要高大许多的花树，有的长在草地上，有的则生于水中。抬头所见皆是浅紫色的花卉，寻了许久才在树枝的缝隙间看见天空的一角。星子闪烁，已然入了夜，只是不知玄女境中是否有白天黑夜之分。
　　身下泥土松软，绿草亦有芳香。微风徐徐吹过，说话间，已然有不少花瓣落在绪以灼衣上发上。
　　除了绪以灼和焚山，那被秘境之灵称作青目云猊的动物就是此间唯一的生灵。它性子颇为活泼，此时正追逐着被风吹下的花朵玩闹。
　　绪以灼小心翼翼伸出手，摸了摸青目云猊柔软的毛发，她问道：“此地有何特别之处。”
　　焚山指指乖巧被绪以灼摸着的动物：“别看它对你如此柔顺，若论修为我们谁也比不上它。青目云猊是传说中伴随在善神身侧的仁兽，神明消失后，青目云猊也随之消失，玄女境中的说不准是世间最后一只。青目云猊见不得争斗杀戮，谁敢在它眼皮子底下伤人，就会招致它的攻击。那个魔修追杀我二人至此，他不认识青目云猊，才出手就被一下打成重伤，只得败逃。青目云猊不喜离开自己的领地，也就没有追击。”
　　绪以灼不禁问：“你是如何认出它的？”
　　“秘境之灵与人不同，有些事与物，秘境之灵自诞生起就会知道。”焚山啧了一声，“倒也奇怪，青目云猊对我爱答不理的，对你倒是亲近，先前还让你躺在它身上。”
　　绪以灼可没什么招东西喜欢的特殊天赋，她想到这与她同玄女一模一样怕是脱不了干系，一时间十分微妙。
　　青目云猊已然在绪以灼身边趴下，在她的抚摸下舒适地眯起了眼睛，摇晃尾巴，愈发像一只大白狗。绪以灼摸着青目云猊，心思却没法放在它身上：“焚山你带着躲避魔修攻击的途中，有没有见到其他人？”
　　焚山干脆利落地答道：“不曾。”
　　绪以灼忧心忡忡：“其他人的神魂不知有没有归位，那魔修既然未死，其他人恐怕有危险。”
　　绪以灼问道：“距你将我带到这里已经过去多久了？”
　　“我没计算时间。”焚山想了想，道：“此地没有白昼，但月亮会东升西落，月相也会变化，大约过去三日了。”
　　绪以灼在玄女神魂境中所待的时间远不止三日，可见神魂境中魂魄对时间的感知与外界不同。
　　“我得去找他们。”绪以灼沉思片刻后道，“他们若是还没有离开神魂境，此时的情况太过危险——焚山，那魔修是何修为？”
　　焚山道：“他修为高于我，我看不穿。但即便没有到大乘期，至少也是化神大圆满。”
　　绪以灼心道，进到这玄女境来的五行修士当真没一个弱的。
　　不过五行灵根是公认的废灵根，能以五行灵根修炼的修士，要不是天纵奇才，就是另有奇遇，也很难寻一个弱者出来。
　　“就算是大乘期……打不过逃总逃得掉的。”绪以灼想到，“往好处想想，江清渐和怜姑娘说不定比我更早离开神魂境。”
　　绪以灼轻轻拍了两下青目云猊的大脑袋，扭头对焚山道：“我不认得路，麻烦焚山你带我离开了。”
　　焚山没有多言，转身便道：“你随我来。”
　　绪以灼快步跟上焚山，青目云猊见她要走，难过地呜呜了几声，焦急地追着自己尾巴转圈，像是想引起绪以灼注意让她回来。见绪以灼当真头也不回，青目云猊嗷了一声，撒开腿追上了绪以灼。
　　绪以灼抬头看向青目云猊，不确定道：“你是来送我的？”
　　青目云猊呜呜嗷嗷了两声，绪以灼也听不懂它说的是什么。
　　绪以灼起初只当青目云猊是来送别她，然而直到她们离开了长满花树的树林，青目云猊仍紧紧跟在她身边。
　　焚山停下脚步，回过头狐疑地看着绪以灼：“你当真是头一回来到玄女境吗我怎么觉得它认识你？”
　　“……这玄女境又不是我想来就来的。”绪以灼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着这青目云猊认识的哪是我，它说不准是将我当成玄女了。
　　焚山只是随便一问，也不会真的以为绪以灼曾经来过玄女境。她转念一想，这青目云猊在这玄女境生活了多年，说不准有什么特异之处，便对绪以灼道：“它既然跟上来了，你不如问问她能不能找到其他人？”
　　绪以灼闻言当真扭头去问青目云猊了，毕竟让她自己找她也只能埋头瞎找，问一问青目云猊也不会损失什么。只是绪以灼听不懂它在嗷什么呜什么，只能当青目云猊能寻到人，在它往一个方向跑时快步跟上它。
　　真实的玄女境十分幽静，仿佛不存在任何危险，绪以灼走过的地方，一半是长着柔软草叶的草地，一般是踩下去水最多漫到膝盖的浅浅湖泊。此地珍奇花木长遍，树木大多高大，往四方伸展开的树枝可以遮蔽天空。偶然可以见到楼阁，里面已然没有人，却能见到一些人生活过的痕迹。
　　绪以灼听闻古时大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小秘境，玄女既是神明，居所恐与凡人不同，玄女境说不准就是神女过去的住处。
　　青目云猊一路撒欢了跑，绪以灼甚至有些疑心它是不是纯粹在玩闹，然而约半个时辰后，青目云猊猛地停下，往绪以灼身上黏去，大脑袋低下来蹭了蹭她的脸颊。
　　就好像……是在邀功。
　　“前面有人。”焚山面露警惕之色，低声对绪以灼说道。
　　不远处是一座被花丛围绕的八角亭，绪以灼看见了阶上红衣的一角。
　　那显然是女子的装束，绪以灼脑海里一下子出现一个名字。她放松下来往那人走去，只待到了打个招呼。
　　可方绕过花丛，绪以灼看见的却是匕首的寒光。
　　“嗷！”
　　青目云猊大吼了一声，绪以灼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听见紧接着响起的一声闷哼。聂姑娘握住匕首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然而青目云猊这一爪愣是没能把匕首打掉。聂姑娘眉头紧皱，已然看见了绪以灼。
　　“是你？”聂姑娘哑声道。


第112章 
　　眼见着青目云猊又要抬起爪子，绪以灼忙抱住它的脖子：“误会误会！是认识的人！”
　　“嗷呜。”青目云猊放下了爪子，然而青色的眼珠依旧警惕地盯着聂姑娘。绪以灼能感觉到青目云猊情绪的不安与急躁，绪以灼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抱着它的话，青目云猊会扑上去攻击聂姑娘。
　　在她身后的焚山沉声道：“魔修？”
　　绪以灼回头便见焚山眉头紧皱，在她还没发现的时候后退了好几步。
　　再转过头，正捂着手背的聂姑娘同样面色不善地盯着焚山：“非人非妖非魔，你又是什么？”
　　青目云猊一声大吼：“嗷——”
　　青目云猊对焚山不算友善，对聂姑娘更是敌视，而聂姑娘同焚山也相看两厌。绪以灼只觉得自己头都要大了：“你们不要吵架！”
　　焚山移开视线，聂姑娘轻哼了一声，绪以灼顺毛摸了许久，总算把青目云猊安抚下来。
　　“聂姑娘，”绪以灼看着坐在石阶上，垂眸盯着地面的人，担忧问道：“从神魂境离开之后，是不是有人袭击了你？”
　　聂姑娘抬眼看向绪以灼：“看来你也知道那人。”
　　绪以灼点点头：“在我神魂离体的时候那人曾攻击过我，好在有焚山将我带离。”
　　“攻击你的那人，即便在魔修中亦是臭名昭著。”聂姑娘眼神厌恶，“他名叫怀况，只是很少有人唤他本名，大多叫他鬼偶。鬼偶此人身体残缺，修炼又出了岔子，从此只能顶着一张三十来岁的脸，身体却如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般瘦小。他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就如同他做的那些傀儡一般。”
　　聂姑娘伸出二指：“他行过两大恶事，一是将生人魂魄强行抽出，与其所做的傀儡一道炼化；二便是重伤恩师后叛出师门，魔修行事素来随心所欲，不拘正道规矩，但对于这等欺师灭祖之事同样极为不齿。”
　　聂姑娘又道：“鬼偶叛逃魔域之前还是你们仙道的修士呢。魔修虽然没有什么好名声，但也不是什么渣滓都往里头收。”
　　绪以灼沉思片刻，道：“我倒不曾听闻曾有五行修士堕为魔修。”
　　“在玄女境内见到他之前，我也想不到他竟是五行修士。”聂姑娘道，“鬼偶在外仅以火灵根、金灵根与土灵根示人，没人想到他竟然五灵根齐具。”
　　“先不提他，”绪以灼看着聂姑娘，脸色微沉，“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啊，看出来啦？”聂姑娘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没出什么大事，从神魂境出来还算及时，在被他彻底制住之前醒了。用了些保命手段暂时把他击退，只不过暂时变成了一个凡人。”
　　听语气聂姑娘还挺乐观：“不对，比凡人应当还是要强一些。”
　　绪以灼却知聂姑娘的真实情况绝非她语气那般轻描淡写，仅从之前聂姑娘没能发现来人是她便可窥见一二。绪以灼不依不挠地追问：“如何才能让你恢复？”
　　聂姑娘啧了一声，一副很没办法的样子，抬起双手道：“旁人宁死也不愿落入鬼偶手中，只因死还算有个痛快，可若被鬼偶抽出魂魄炼成傀儡，魂魄便要经受永无止境的痛苦。如今我四肢都被鬼偶钉入了镇魂钉，若对魂魄一道没有足够的见解可没法取出。”
　　“我出自离生门。”绪以灼道。
　　聂姑娘怔了怔。
　　绪以灼上前一步：“我师长与同门多是鬼修，魂魄一道我略有涉猎，你先让我看看。”
　　聂姑娘闻言虽有迟疑，却也没再多说什么，见绪以灼态度坚定，便将手腕递到了绪以灼面前。
　　绪以灼指尖搭在聂姑娘神门穴上后，阖起双目，抽出一缕神念观察聂姑娘的魂魄。聂姑娘显然还不够信任她，绪以灼起先受到了不小的阻碍，许久之后，聂姑娘才勉强卸下了防备。
　　只要被观察的人不反抗，窥视他人魂魄并不困难，然而如果不是遇到了像聂姑娘这样无可奈何的情况，极少有人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的魂魄。大多人的魂魄相较肉身更加脆弱，而且魂魄受损极难治愈是一个原因，不愿暴露出真实的自己则是另一个原因。
　　观人魂魄，便可看出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绪以灼看见聂姑娘魂魄澄净纯粹，然而泛有血光，愈发肯定自己之前对聂姑娘的推测。身为魔修聂姑娘平生确有诸多杀戮，然而她并非是一个纯粹的坏人，至少她所作所为不愧本心，亦不愧天道，只不过她做的事放在仙道必能称一句离经叛道。
　　世间少有能攻击魂魄的手段，同样没有多少魂魄的修炼之法。聂姑娘与大多修士一般魂魄并不凝练，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她魂魄上唯四的醒目之处，便是钉穿了她魂魄四肢的钉子。
　　钉子的血色浓郁到发乌，只一眼便能瞧出这是个邪物。
　　“那钉子……竟然并非实物。”绪以灼心道，“此等攻击手段即便是鬼修都少有能做出，那人竟能做到，他在魂魄一道上的造诣非同寻常，难怪能先我们这么多离开神魂境。”
　　绪以灼的神念绕了钉子好几圈，神情愈发凝重，她倒是能拔出这钉子，可镇魂钉入体已有一段时间。这钉子的阴毒之处便在于只要入体片刻，邪气便会侵蚀魂体，与其缠绕相连，她此时若强行将镇魂钉拔出，聂姑娘的魂体也会遭受重创。
　　而以绪以灼的水平，还没法将镇魂钉与聂姑娘的魂魄分离开。
　　除非……用上离生镜。
　　绪以灼犹豫万分，聂姑娘出身的血莲宗便拥有黄泉镜碎片，她如果祭出离生镜恐怕瞒不过聂姑娘，可她若是放任不管……
　　“聂姑娘，这镇魂钉一直在侵蚀魂体，你恐怕也已发现自己四肢逐渐僵直。你身上虽然看不见伤口，但这落在魂魄上的伤更为要命，世间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虽难寻，却并非没有，可治愈魂魄的药物，哪怕是最普通的一类亦可遇不可求。”
　　聂姑娘道：“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绪以灼干脆道：“三天内再不取出镇魂钉，你说不准就要废了。”
　　聂姑娘神情倒是平静：“那你可能取出？”
　　绪以灼：“能是能……”
　　聂姑娘笑声嘶哑：“但有条件，是吗？”
　　“两个条件。”绪以灼道，“第一个条件，无论我是用什么方法用何等事物取出的镇魂钉，你都不可对其起丝毫夺取之意，亦不可告知其他人来争夺。”
　　“第二个条件……”绪以灼顿了顿，“我想借彤神镜。”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聂姑娘许久无言，显然是被绪以灼提出的条件惊到了。
　　彤神镜啊……那可是曾经在西大陆掀起腥风血雨的黄泉镜碎片之一，绪以灼竟然就这么说出了口。
　　绪以灼颇为坦然，她心想反正聂姑娘都要知道她有离生镜了，不如干一票大的，从她那里再借一面镜子过来。
　　以聂姑娘的修为，她在血莲宗绝非什么无名小卒，说不定她自己就能决定接不接出彤神镜。
　　果然，聂姑娘沉默了许久后问道：“你要借多久？”
　　绪以灼想起自己同帝襄的契约，斟酌着问道：“五百年？”
　　聂姑娘：“……”
　　聂姑娘：“你做梦吧？”
　　绪以灼轻咳一声：“还可以商量嘛。”
　　聂姑娘眉头拧起：“你要彤神镜有何用，须借五百年之久？”
　　绪以灼道：“我帮别人找的。”
　　“何人？”
　　“不太方便说。”绪以灼想了想，道，“听到后你说不准还会后悔。”
　　仙道不少人将帝襄视作洪水猛兽，绪以灼觉得魔道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血莲宗的创始人和帝襄还有母女这一层关系在，母亲是魔修，女儿是仙道魁首，怎么想她们之间的关系都不会融洽。
　　聂姑娘许久没有说话。
　　这等大事绪以灼也没指望聂姑娘立即回应，耐心地等待她想出一个结果。
　　半晌后，聂姑娘道：“我确实可以借你彤神镜，可若你要借五百年，我没法一个人答应下来。离开玄女境后你随我去见宗主，若宗主也同意我才可以借给你。”
　　自从绪以灼提出要借彤神镜聂姑娘眉就没舒展开过：“我先告诉你，借五百年太过夸张，宗主是不会答应的。我预计最多借你五十年，你若还愿救，那便救。”
　　绪以灼轻叹一声：“救。”
　　哪怕聂姑娘压根不肯出借彤神镜，绪以灼估计自己还是没法见死不救的。
　　绪以灼抬起手，掌心一团浓墨化作圆镜，又凭空散开。那面消失了的镜子出现在了另一处，出现在唯有魂魄可以看见的地方。
　　墨色裹挟住镇魂钉，在绪以灼的操控下，抽丝剥茧般将镇魂钉与聂姑娘的魂魄分离。
　　她分出第三根的时候，聂姑娘低低嘿了一声：“你身上竟是也有一面镜子——绪以灼啊绪以灼，你当真只是离生门的普通修士？该不会你就是天地间最初的那个鬼修吧？”
　　“当不得当不得。”绪以灼道，“你说的那人是我师尊。”
　　绪以灼心道，不过她确实不普通，而且她有的也不是一面镜子，是两面半。
　　用离生镜分出镇魂钉于聂姑娘而言没什么痛楚，反而绪以灼耗费了太多心神，等把最后一根钉子拔出来后她一下子卸了力气，后仰倒在了青目云猊身上。
　　绪以灼迷迷糊糊间想，就好像躺在了云里。
　　聂姑娘站起身来，投下一片阴影。
　　绪以灼打起精神：“应该没事了？”
　　聂姑娘一言不发，只掷过来了一样东西。
　　绪以灼懵逼地将一面镜子抱在怀里。
　　聂姑娘道：“先放在你这，免得你当心我耍赖。”


第113章 
　　绪以灼坐在青目云猊上让它载着走了一会儿，没忍住又取出彤神镜，举过头顶借着枝叶缝隙落下的月光看了许久。
　　“就那么好奇吗？”聂姑娘瞥了她一眼，“都拿出来看了几回了？也就这儿没几个人，被别人见着也不会同你抢。”
　　“彤神镜竟然长这样。”绪以灼压根没有注意聂姑娘的话，感慨道，“如果你不说，我想必见到了也认不出这是一面镜子。”
　　聂姑娘道：“你手中的离生镜看着也不像一面镜子。”
　　绪以灼目前有的黄泉镜碎片里，破妄镜完完全全是一副镜子的模样，方生莲镜虽然更引人注目的是它长在碎镜之上的莲花，但勉强也可以说是一面镜子。从离生镜开始她见到黄泉镜碎片就不是镜子模样了，离生镜是依稀有着镜子轮廓的浓墨，而刚刚聂姑娘交给她的彤神镜，看上去就是一块红玉。
　　置于光下的时候，可以瞧见红玉都内部有着光晕一样的东西，那轮光晕一直变化着，不知有何作用。
　　绪以灼从青目云猊背上探出头询问聂姑娘：“彤神镜有什么用？”
　　“过分了啊，这都要我告诉你。”聂姑娘道，“自己摸索去。”
　　她抬头问绪以灼：“还不能走？”
　　绪以灼摇了摇头：“一落地就腿软。”
　　绪以灼回想了一会儿，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身体被掏空”的情况，无论是为小青逆转时间洗去前尘，还是与融青蟒一族一个个签下契约，结束后都没有虚弱到无法行走的境地。想必是因为她为聂姑娘分去镇魂钉，使用的大多是魂魄的力量，而游戏并没有关于魂魄的系统。
　　坐久了绪以灼都觉得脊背无力，没一会儿便抱着青目云猊的脖子趴在它背上，陷进了云絮一般的白毛里。
　　青目云猊跑得极稳，绪以灼在它背上几近感觉不到颠簸，然而它的速度实际上又很快，几乎是在林间飞奔着寻找江清渐和怜姑娘的踪迹。
　　青目云猊一个飞跃冲出森林，闯入一片花海，踏起飞花无数。
　　“嗷！”
　　绪以灼隐约可以猜到青目云猊叫声背后的意思，问道：“寻到人了？”
　　青目云猊嗷嗷了两声，缓步走在花海中。焚山闭目感受了片刻，说道：“这里的话能够迷惑人心，你们莫要陷入了幻觉。”
　　她说罢便化作了一片枫叶，不知消失在何处。
　　聂姑娘默念清心诀，以保自己神识清明，绪以灼只觉花香透着一股诡异，她闻着头昏昏沉沉。
　　花海似乎无边无际，青目云猊一直走到回头看不见森林的地方，在某一处停下脚步。绪以灼起身越过青目云猊的大脑袋往前看，之间前方的花海中躺着一个白衣人。
　　怜姑娘。
　　怜姑娘眼上蒙着白纱，双手交叠，神情平静，呼吸平缓，好像只是睡着了。
　　聂姑娘上前探了探，道：“她还未从神魂境离开。”
　　如果玄女境中没有鬼偶这个变数，绪以灼并不希望聂姑娘与怜姑娘他们见面。然而如今暗处有一个强敌虎视眈眈，分散开来过于危险。
　　绪以灼没法将怜姑娘从神魂境中带出，只好让聂姑娘帮忙将她搬到了青目云猊背上。青目云猊很不情愿，委屈地叫了好几声，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绪以灼蠢蠢欲动想要把这只大狗从玄女境拐带出去。
　　聂姑娘啧啧称奇：“它怎么就这般听你的话。”
　　绪以灼小声对青目云猊道：“还有一个人没找到，麻烦你了。”
　　青目云猊扭过头蹭了蹭她，快步往花海的边界跑去。
　　*
　　青目云猊变化了数次方向。
　　聂姑娘一缕风般跟随着它，衣袖随风扬起，宛若一只振翅的红蝶。她的声音被风刮得破碎，但依旧可以听出：“你那位朋友应当是醒了。”
　　绪以灼颔首附和，青目云猊走的大多是直线，会屡次变换方向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江清渐已经醒了自己在移动，一个是江清渐没醒被鬼偶带着移动。
　　前者的可能性毫无疑问要更大些。
　　玄女境中人类建筑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之前半天遇不到一座的楼阁此时随处可见，她们应当已经来到玄女生活的地方。
　　玄女居所很是朴素，楼房大多低矮，也没有华丽的装饰。绪以灼伏在青目云猊背上时，曾透过没关严实点窗户往里看，只见屋里的摆设也很简谱，倒是有一些小玩意儿堆积在各处。
　　高大的树木变少后，仰头便可看见明月星河。玄女境的月亮仿佛比别处要大要圆，抬起手时，泛着暖黄的玉盘似乎触手可以。
　　月下屋顶成了一个漆黑的影子，坐在屋顶上瘦削的人影白衣呈现出灰铁一般的颜色。
　　“江副楼主！”绪以灼大喊了一声。江清渐看向她的时候，她也看见了江清渐手指捏着的一根漆黑色的钉子。
　　绪以灼倒吸一口冷气：“江副楼主，你与鬼偶交手了？”
　　“那个魔修叫鬼偶？过了几招。”江清渐满不在意道，他目光落在绪以灼骑着的“大白狗”上，咦了一声，“青目云猊？”
　　绪以灼没精力思考江清渐是怎么认出的青目云猊，她忙问道：“你可有受伤？”
　　江清渐摇了摇头：“那人招式有几分诡异，然而恰巧于我无用。”
　　他跳下屋顶，仰头打量了绪以灼一番：“倒是绪小友你的情况瞧上去不太好啊……嚯，这还有以为没醒呢。”
　　绪以灼道：“我原先还以为你会和怜姑娘在一处。”
　　江清渐摇头道：“和你分开没多久后，我和怜姑娘也走散了。”
　　他说完看向聂姑娘：“这位姑娘身上血气甚重，似乎并非仙道中人啊。”
　　聂姑娘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我不过不似仙道之人，你似乎不似人修啊。”
　　绪以灼默默抱紧了青目云猊。
　　她身边的仙修魔修人修非人修怎么都相看两厌呢，难道不同阵营的修士之前矛盾就这么大？
　　等一下，刚刚聂姑娘说的……
　　绪以灼惊异地看向江清渐。
　　江清渐，并非人修？
　　“随口一提，道友莫放在心上。”江清渐却是轻飘飘将方才的口角揭过了，“小以灼你随我来，协助我将怜姑娘的魂魄从神魂境里带出来。”
　　“哦哦。”绪以灼没想到江清渐竟然有办法，忙令青目云猊跟上江清渐。
　　聂姑娘瞥了二人一兽的背影一眼，没有言语，靠着身边木墙闭上了眼睛。
　　绪以灼跟着江清渐走了很久，直到来到一处偏僻的屋舍。休息一段时间后绪以灼恢复了一些力气，自己从青目云猊背上跳了下来，江清渐也将怜姑娘抱下来，放在屋内的床榻上。
　　绪以灼跟上去问：“江副楼主，我能做点什么？”
　　江清渐答非所问：“小以灼，魔修不得不防啊。”
　　绪以灼怔了怔，然而江清渐没有再说下去，伸指置于怜姑娘眉心之上，只留下一句话：“你再休息一会儿，玄女境中难保不会有其他危险，有自保之力最为重要。”
　　绪以灼见江清渐已然合上双目，迟疑片刻后，也找了个蒲团打坐恢复。


第114章 
　　雨点敲打屋瓦，声声入梦。绪以灼闻此声响的第一时间便睁了眼，她起身往外看去，果然瞧见窗外下了雨。雨点连成一道道细线，织成细密的帘，稍远些的地方便由于朦胧的水雾难以视物。
　　绪以灼恍惚间想到，先前也有一场雨入她梦中，她醒时便将那场梦忘记了，此时想想，也许在她昏睡的时候玄女境确实下过一场雨。
　　绪以灼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循声望去看见了敞开的木门，江清渐坐在门槛上，阖着双目似是在闭目养神，但先前绪以灼听见的确实是他的声音。
　　绪以灼低头，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矮塌上，身上还盖着一张薄被。
　　“你这一觉睡得倒好，没想到打坐打着打着也能睡着，突然倒下去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江清渐说道，语气一如既往很有辨识度。绪以灼起先想不明白该说江清渐说话的语气玩世不恭好还是吊儿郎当好，总觉得都不合适，后来突然间意识到这叫为老不尊，玩笑间又带着一分长辈对小辈的亲昵。
　　绪以灼掀被下榻：“怜姑娘如何了？”
　　“先你一个时辰便醒了。”江清渐说，“怕吵着你就去了别屋，你认识的那个魔修也在那儿。”
　　江清渐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嗷呜一声，一个白影紧接着出现在门口。江清渐哎了一声：“差点把你忘了。”
　　他抬手轻轻松松将青目云猊一拦，见状绪以灼心里一惊，只觉下一刻青目云猊就要抬爪伤人，要知它对除她以外的人可都不怎么友好。没想到青目云猊没做什么，只是不满地呜了一声，趴在地上甩甩尾巴。
　　“又不是不让你过去。”江清渐睁开眼，动作娴熟地摸了摸青目云猊下巴，“不过想让你慢点，你这样撞过去可别把人撞出个好歹。”
　　绪以灼忍不住道：“没想到江副楼主也认得青目云猊。”
　　听焚山的说法，她还以为世间没有人认得出呢。
　　江清渐指指自己：“小君虞可曾告诉你我是什么？”
　　绪以灼茫然摇了摇头。
　　江清渐又指了指绪以灼：“我和守着你的那个小家伙一样，也是秘境之灵啊！”
　　绪以灼呆住了。
　　世外楼的副楼主实为秘境之灵一事，除了世外楼少数几人再无他人知晓，然而江清渐就这般轻易将此事告诉了绪以灼。在绪以灼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他就去逗弄不情不愿的青目云猊。
　　见绪以灼回神了一点，江清渐才继续说道：“我算不上是五行修士，秘境之灵没有灵根一说。没有灵根，也就可以拥有任何灵根。我用过太多属于不同灵根的法术，世人便误认为我是罕见的五行修士。此番小君虞想寻一人进玄女境中保护你，无奈五行修士太过稀少，最后便找来了我，没想到来前我自己捏的一个五行灵根，竟真糊弄过了玄女境。”
　　绪以灼久久无言，敢情江清渐还有进不来玄女境的可能。
　　江清渐捏了捏青目云猊毛茸茸的胖脸：“我不说，别人瞧不出我是秘境之灵，它倒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绪以灼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忍不住道：“我原来还以为它会打你。”
　　江清渐闻言大笑：“若换了旁人说不准它还真会这么做。不过这只青目云猊长于秘境之中，对秘境之灵倒多了几分亲近。”
　　说罢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对绪以灼道：“既然醒了那便出来罢，我们已在玄女境中待了好几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传送出去。传说玄女境中有无上至宝，都走到了这里，不找找那至宝委实可惜。”
　　绪以灼应了一声便跟上他，青目云猊甩甩脑袋挣开江清渐，特地落后了好几步，待绪以灼走到它身边才快活地跟在她身侧。
　　屋外的雨仍未停，江清渐行于雨中，雨水在快要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便散作水雾。已然走出好几步，江清渐身上白衣依旧干爽。绪以灼从包裹里找出一把伞，打开撑在头顶。
　　“玄女境中时不时就会下一场雨。”江清渐随口道，“此方秘境应该是玄女构建的，其中法则也由玄女制订。阵雨应当与永恒的黑夜和变幻的月相一样，都是玄女定下的法则。”
　　绪以灼道：“有些闷。”
　　“这秘境恐怕没有四时，”江清渐道，“永远都是夏夜。”
　　浸了雨，脚下泥土愈显松软，一步一个脚印。聂姑娘和怜姑娘所待的屋舍距他二人很久，不过百米，没一会儿就可走到。
　　屋中的两个女子应当也觉闷热，敞开大门就坐在檐下。然而看上去她们都没有和对方交谈的意思，聂姑娘闭目养神，而怜姑娘正发着呆，有一下没一下地捣药。
　　聂姑娘很快就注意到了绪以灼他们，睁眼后自然地忽略了江清渐，目光落在绪以灼身上，见她状态比先前要好，表情稍微不那么冷硬。
　　怜姑娘后知后觉放下药杵，问道：“可是要去寻传言中那件宝藏了？”
　　门槛还有空档，绪以灼在她们中间坐下：“你们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怜姑娘摇了摇头，“但神明用过的物件，想必都有其不凡之处。”
　　她刚说完，聂姑娘就懒散道：“玄女的东西，我们方才也见过不少了。”
　　怜姑娘微微蹙起了眉。
　　“咋了？”绪以灼不懂她们在打什么哑谜。
　　聂姑娘指指身后：“这间屋里就有不少东西，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115章 
　　聂姑娘所指的屋舍，瞧上去和此地的其余房屋没有什么不同。
　　绪以灼不明所以地过去。木屋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吱呀着朝里打开。木屋很小，一眼就可以看出它的全貌，除去一间堂屋便是两间偏房，中间没有房门阻隔，只有一道不及地面的帘子。
　　堂屋很是空旷，桌椅的样式简单朴素，看不出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绪以灼注意力落在堂屋内的几卷画上，有几卷展开挂在墙上，有几卷随意置于桌面。她上前看了看，却没看出有没什么不同，这些画好像只是单纯的画，和玄女的神魂境没有干系。
　　有一卷画下是一个架子，木架上黑石做成的水缸中开着一朵睡莲。水缸自成结界，走近后方觉这朵睡莲灵气逼人。然而玄女境中这样的植物并非只有这睡莲一朵，外头随处可见，只不过由于玄女境内的限制皆未生出灵识，这朵睡莲怎么瞧也瞧不出有什么稀奇的地方。
　　绪以灼许久都未察觉堂屋内有何不同，便掀了帘子走进偏房。
　　两间偏房绪以灼都先草草看了看，可以瞧出一间是卧室，一间是书房。绪以灼一时无言，这两间房间未免也太有生活气息了。
　　这两间房就像是……大学生宿舍。
　　说整齐，那必然是不整齐，说脏乱，但也没有脏乱那么夸张。只是各种小物件随处摆放，显得尤其凌乱，视觉上颇有冲击力。
　　绪以灼走上前去，书架上搁置着一捆捆竹简，她打开一捆不太习惯地逐字阅读。然而竹简上记载的并不是什么绝世功法，而是一篇乡野怪谈。
　　绪以灼努力解读，也不觉得这篇怪谈有什么隐喻。
　　她放下这捆竹简，又拆开一捆，另一捆竹简上是一篇爱情小说。竹简能书写的文字有限，情节卡在了关键的环节，绪以灼没过多久就在附近找到了它的后续。
　　绪以灼将书架上的竹简全翻了一遍，无一例外全是闲书。
　　玄女宝藏的影儿都没见到。
　　桌案上有钝了的小刀，被拆开的竹简，陶土捏就的彩绘小人，毛笔和笔刀搁在一处……玄女的屋舍给人一种时空的错乱感，就好像将属于不同朝代的东西杂糅在一起，说不出的奇怪。但想到玄女作为神明不知活了多久，经历过人世几度变迁，又不觉得奇怪了。
　　反而是遍地望去都是普通的人类物什，找不到与神明身份匹配的事物这一点更让人奇怪。
　　与堂屋的情况一样，绪以灼无法从这些死物上看出端倪，稍显特殊的仅有窗台上小盆里栽种的植株。可玄女境内灵气充盈，即便是再普通的植物，在玄女境中生长许久都会变得不凡。
　　窗户同样只被一席竹帘遮着。绪以灼将竹帘卷上去，只见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遥遥看见稍远处的屋檐下坐着一红一白两个身影。
　　瓦盆里的小花随风摇曳。
　　绪以灼趴在窗台上，心里暗想：“她们怎么知道这些是玄女的东西呢？”
　　屋内的物件上也没有写着玄女的名字，绪以灼不曾寻见可以证明屋主身份的东西。
　　不对……还是有的！
　　绪以灼从桌案下抽出不久前才被她塞回去的画轴。
　　她没有在其他屋舍多待，更多的屋舍只是通过打开的窗子看了两眼，若她印象没有错，恐怕只有这间屋里有画！
　　画在玄女境里，显然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绪以灼展开画卷去寻落款，她确实找到了形似落款的地方，可已然模糊不清，换了好几幅画皆是如此。玄女境中似乎有一股力量，阻止他人窥视画卷主人的名字。
　　绪以灼不禁想到，玄女究竟是神明的名姓，还是仅为世人对她的称谓？
　　她在疑惑中走进了卧室。
　　卧室内的摆设和书房没有多大区别，同样是散落在各处的小物件和偶然能找到的画轴。
　　绪以灼在床沿坐下，手里摩挲着一块从窗台顺来的雨花石，忽然间明白了聂姑娘和怜姑娘对话里暗藏的意思。
　　玄女境中兴许确实有着玄女的宝藏，只是对玄女而言是宝藏，对旁人而言却不是。
　　这屋内一件件，好似普通人的平日里的珍藏，那些物件本身没什么价值，可一旦与生活中的人和事有了联系，便能成为特定的人心中无上珍宝。
　　就好像她家里的一堆东西……绪以灼思绪一下子扯远了，若不是有人帮着收拾，只怕她家不会比玄女好上多少。她自己都想不出那些不占地方的小物件一不留神怎么就攒了那么多，收拾的时候又一件都舍不得丢，好像丢掉它们就连着过往的记忆一起抛弃了。
　　就是在这个世界，被她随手扔进包裹的东西都占了十分可观的格子。绪以灼不过活了几十年，就能收拾出一堆东西，而玄女经历了这般长的年月，玄女境内只留下这些东西，可见已然是精挑细选过的了。
　　只是……只是这些确实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啊。
　　也不知待她们离开玄女境后，告诉外面的人玄女境内并无传言中的无上至宝，只有石子话本一类大多修士眼中的“破烂”，能有几人相信。
　　绪以灼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后颈，玄女的住处里她确实是找不出什么特殊的地方了，起身便打算去找聂姑娘等人。绪以灼无意间瞥了窗外一眼，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她怔怔看着泼洒下的雨点连成的雨幕，仿佛在此间起了一场大雾。窗外白茫茫一片，已然看不见聂姑娘她们的身影了。
　　绪以灼心中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她不欲多作停留，掀了帘子快步往屋外走去。堂屋的大门她不曾合上，绪以灼脚步不停，然而却在快要迈出大门的时候被一堵无形的墙撞了回去。
　　绪以灼捂住隐隐作痛的额头，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敞开的门。
　　她伸出手缓缓向前探去，不多时便碰到了透明的屏障。看不见的屏障将出口堵的严严实实，绪以灼心下一惊，难道在她们毫无所觉的时候，鬼偶摸到这里来了？
　　这一念头刚冒出来，绪以灼就听到了嗷呜一声，听上去这叫声还颇有些欢快。雨雾里冲出一大只白团子，青目云猊好像一只活泼的大狗甩着尾巴向绪以灼奔来。它速度极快，绪以灼还没来得及叫它停下，青目云猊已经跑到了跟前。
　　完了。绪以灼心里一凉，这只傻狗要撞到结界上了。
　　可把绪以灼堵在屋里的结界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青目云猊毫无阻碍的把自己挤进了屋，躲闪不急的绪以灼被扑在了地上，并不疼，身上好像只是压了一团柔弱的云。青目云猊嗷呜嗷呜着起开，绪以灼从地上起来后就去够屋外，那屏障如她所料的并没有消失。
　　绪以灼拍了拍青目云猊：“你出去试试？”
　　在绪以灼面前一直十分乖巧的青目云猊此时却没有回应。
　　绪以灼疑惑地回过头，却见青目云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卧室，青色的双目变得水润，仿佛下一刻就要留下泪来。
　　绪以灼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卧室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她身披外罩黑纱的白衣坐在床边，未束的黑发垂落，垂首时长发投下的阴影遮住了面容。袖中伸出一只苍白清瘦的手，把玩着绪以灼忘了放回原处的雨花石。
　　她抬起头，绪以灼看到了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容。


第116章 
　　看到玄女的那一刻，绪以灼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差点就要条件反射捂住自己的脖子。
　　她还记得身处神魂境之时，玄女那神鬼莫测的一剑。
　　于绪以灼而言，人身不比魂魄，魂魄受损绪以灼还有离生镜，若是身体受损，她当真要手足无措了。
　　然而玄女看了她一眼后，便向绪以灼身边的青目云猊招了招手：“亦苍，到这儿来。”
　　青目云猊嗷呜一声扑了上去，若是绪以灼只怕这一下就会被它扑倒在地，然而玄女纹丝未动，稳稳当当接住了它。青目云猊趴在地上，努力地低下头往玄女怀里拱，玄女唇角温和地扬起，拍了拍它毛茸茸的头顶。
　　那枚雨花石被轻轻搁在了身边，似乎在过去某一段时间里，玄女无数次放下手中的物什，为扑上来撒娇的“傻狗”顺毛。
　　绪以灼抬手碰了碰屋外，又一次被屏障挡住了。
　　大雨滂沱，连屋舍的轮廓绪以灼也看不见了，她完全被困在了一个只有她一个人的空间里。
　　绪以灼猜不出玄女的残魂想要做什么，待了半晌，绪以灼没有察觉到任何恶意，就在堂屋拖了一把椅子过来，趴在椅背上隔着一扇门看着玄女。
　　在神魂境中，绪以灼见到了各种各样的玄女，有意识混沌陷入癫狂的，有绝望又平静地走向死亡的，还有冷漠看着凡人易子食恩将仇报的。此时见到的玄女，又是与先前不同的模样。
　　她在玄女身上，感受到了极为安静的气息。
　　凡间诸事尘埃落定，那些混乱的，仓皇的，漠然的情绪，尽数从不属于此间的残魂身上剥离。
　　简直就像尘世已无牵挂，和陪伴自己许久的宠物玩耍的老人一样。
　　青目云猊呜呜咽咽了一小会儿，就趴在地上，大脑袋挨着玄女的膝盖沉沉睡去了。
　　绪以灼轻轻咦了一声。
　　玄女的声音同样放得很轻：“它应当有很久没有安稳地睡过了。”
　　眼前的玄女，看上去比神魂境里的任何一个都好沟通。
　　绪以灼指了指自己：“你知道我是谁，自己是谁吗？”
　　“我知道自己是谁，知晓这是何时何地，”玄女莞尔，“但不全然知晓你是谁。”
　　不全然，那就是有知道一部分的。
　　绪以灼连人带椅子往前挪了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到这里啦？”
　　玄女摇了摇头：“即便是天生神明，也看不到万年之后的事。我只是在知晓此间的另一面时，猜测也许会有今日。”
　　绪以灼听得云里雾里。
　　“另一面，哪一面？”
　　玄女侧过脸，望向窗外的雨幕：“你眼中的明虚域，是什么呢？”
　　绪以灼怔怔答不上来。
　　她原先觉得明虚域就是游戏里的世界，但是身在此间十多载，她不可能仍将这里看作一个虚构的世界。
　　“我走过了明虚域的每一个地方，原以为自己是最了解这里的。”玄女低低道：“但有一日却看到，这里兴许只是镜中花，水中月，景是画中景，人是画中人。”
　　绪以灼心里冒出来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
　　“……你见过我吗？”
　　玄女与她一般无二的眼瞳静静注视着她：“我见过你。”
　　绪以灼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步走向玄女时还因匆忙被椅子绊了一下。她丝毫没有察觉脚踝的疼痛，说话时已然有些语无伦次：“你看到过我那个世界……”
　　“我看见了你。”玄女道，“也看到了你眼中的明虚域。”
　　绪以灼杵在原地，干巴巴道：“你在怀疑明虚域是不是真实的吗？”
　　“很奇怪吧，”玄女轻叹了一声，“我为着水中的一个幻影，怀疑自己身边的一切才是虚幻的。”
　　玄女垂眸看了一眼，屈指轻叩身边空着的床榻：“处理一下吧，你的脚踝流血了。”
　　刺目的血红让绪以灼倒吸一口冷气，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痛。没有系统应战的判定，那一下竟是把脚踝磕出血了。
　　原先还好好的，发觉伤口后绪以灼一下子就没法好好走了，一瘸一拐走到玄女身边坐下。
　　此处的玄女十分温和友善，甚至不知从何处翻出了纱布递给绪以灼。放在外头能引众人趋之若鹜的灵药被绪以灼不要钱似的倒在伤口上，也不知有没有用，绪以灼小心翼翼拿纱布把脚踝裹好了。
　　玄女一边看着她动作，一边继续道：“之后许多年，我便在求证孰为真，孰为假中度过。人们皆道神明无事不知，无事不晓，我原先也这般以为。我以为我能看穿明虚域一切虚妄，千载之内，无事无人无物是我不可知的。可是那般多的年月，我却看不透此地的真假。”
　　“我画出了许多小世界，在其中捏造了生命。画中人以为他们所见的一切便是真实，可其间万事万物的变化，不过是因为我在画纸上落了笔。”
　　“于是我便想到，兴许我确实是画中人。”
　　这个世界究竟是真实的，还是纯粹只是一个游戏呢？她的所见所闻，是否只是在电脑前晕倒后的幻梦一场？
　　类似的问题，绪以灼不是没有想过。
　　她思忖片刻，道：“我相信我所感受到的一切，那么明虚域对我而言就是真实的。”
　　玄女定定看着她。
　　“你与我，确实不是同一人。”
　　绪以灼能够轻易想开的事，却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的。她一步步走向天裂，跋涉数个日夜，走到睡莲尽败，直到投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仍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
　　在后人心中留下疑问的，神明无法求得的大道，其实只是这样一件简单的事。
　　即便是留存到万年之后，保有最多自我的这抹残魂，依旧无法得到她想要的真实。
　　绪以灼忽地想到了一件事：“你是在哪里见到我的。”
　　“……离断江的尽头。”玄女微微失神，想起了彻底颠覆她世界的那一日，“离断江的尽头，是无数时间、空间交错的地方。你在那儿有可能看到不该属于此时此地的东西，过去的事，未来的事……甚至是完全不该出现在明虚域的事。”
　　“那……那我能从离断江去到别的地方吗？”绪以灼颤声问道。
　　玄女摇了摇头，点了点绪以灼的眼角：“除了看，你做不了任何事。”
　　绪以灼丧气了一小会儿。
　　玄女问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里的你才是真实的，那边的你不过是梦中所见呢？”
　　绪以灼用力摇了摇头：“这里是，那里也是。”
　　玄女默然片刻，道：“你走吧。”
　　绪以灼呆了一下，指指门口：“我现在能出去了吗？”
　　“这抹残魂就要消散了，结界自然也会随之消失。”玄女抚摸着青目云猊柔顺的毛，道，“于玄女而言，一切在今日才是彻底结束了。”
　　好像有烟尘涌入屋中，玄女的身影有一瞬间模糊不清，绪以灼意识到，她是真的马上就要消失了。
　　她心中仍有许多疑问，但玄女怕是已无法给她回答。
　　绪以灼脑内电光火石地闪过了许多念头，最终问出了一个她要拿来向外界交差的问题：“玄女境里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吗……咳，传言说，玄女境里藏着你的至宝。”
　　玄女歪了歪头，有些惊讶：“现在竟是这么认为的吗……我还活着的时候，世人都知晓玄女境只是我的居所罢了，有许多人甚至还进来过。你现在在的村子，是我生活过很久的地方，在它消亡后我凭记忆在这里重现了。”
　　“凡人眼中的宝贝，于我而言有如草芥，自然不会费心收集。如若非说玄女境内有什么宝藏的话……那也只有亦苍了。”
　　不难猜出，亦苍正是青目云猊的名字。
　　绪以灼道：“它好像把我认成你了。”
　　玄女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她似是打算说什么，可话到嘴边一顿，就变成了另一句话。
　　“若你真的想要寻到你的那个世界，只有一个地方有可能——”
　　玄女低声道：“天雪阁的天裂。”
　　绪以灼正欲再问，可大脑却在这时空白了一瞬，待她回过神来，眼前已然没有玄女的身影。
　　只有仍维持着依靠着什么的姿势的青目云猊，告诉绪以灼那抹残魂确实来过。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玄女境中没有白昼，天上悬挂着的圆月比别处要亮得多，撒下的清辉仿若清晨的日光。
　　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外。
　　聂姑娘不耐烦地敲了敲窗台，蹙着眉道：“进来不过这么一会儿，你竟然能把自己伤到了？”
　　绪以灼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那里好好被玄女给她的白纱包裹着。
　　魔修对血腥味的感知可真是可怕。
　　绪以灼含糊道：“不小心磕了一下，不碍事。”
　　“谁管你有没有事啊。”聂姑娘阴阳怪气道，“我过来是问问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绪以灼摇了摇头。
　　她想起了结界里玄女告诉她的话。
　　“就是说，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玄女境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呢？”


第117章 
　　“我见到玄女了。”绪以灼纠结良久，还是决定坦白从宽。
　　小屋前的空地生起了篝火，修士们各显神通，千奇百怪的符箓铺在地上，其中还混进去了一面镜子，火倒是被他们好好生起来了。四人一猊围火而坐，玄女的残魂消失后，青目云猊郁郁至今，绪以灼一边说话一边轻抚它颈部的毛，青目云猊的心情这才看上去好点。
　　“玄女说，玄女境仅是她的居所，修士眼中的珍藏，她这儿是没有的。”
　　聂姑娘稍稍颔首，随即问道：“你可曾问过此处是否就是玄女境最表层的空间，玄女境的开启时间有何规律，除去神魂境外，玄女境内可还有其他制约外人的布置？”
　　“……啊？”绪以灼呆了一下。
　　江清渐接着问道：“玄女境的入口只有固定几处，但是出口却未和入口重合。以往进入此间的修士只能等玄女境关闭后被传送出去，传送的地点不固定，刚离玄女境便入险境者不在少数。小以灼，你可问过玄女境的出口在哪里？”
　　绪以灼无言以对。
　　对不起，难得的提问机会全被她在无知无觉中浪费掉了。
　　绪以灼不知道玄女的残魂只能出现那么一小会儿，顺着玄女的节奏慢吞吞地说话。且不说她压根没想到要问玄女这些事，就是想到了，也没时间得到回答了。
　　聂姑娘阴恻恻道：“你见到玄女后都做什么去了？”
　　“聊天……吧。”绪以灼不太敢吱声。
　　“不知道出口也不妨事。”江清渐想得很开，“就和过往一样，等玄女境关闭后自行传送出去便是了。以我等修为，无论被送往何处，应当都是能应付的。”
　　“现在无事，恰好玄女境内灵气充盈，是难得的修行之所，不若就在此静心修行吧。”
　　怜姑娘收好捣药罐，显然早有此意：“我去看看附近的灵草。”
　　聂姑娘同样起身离开：“魂魄尚未痊愈，我寻静处自行恢复。”
　　江清渐欣然道：“如玄女境这般广阔的秘境委实罕见，我去四处看看，若是一时间没有回来，诸位也不必找我。”
　　转眼间，篝火旁就只剩绪以灼一人了。
　　绪以灼：“……”说好的静心修行呢？
　　绪以灼打了个呵欠，懒懒靠在了青目云猊身上，看着跳动的火光久了，不由感到困倦。绪以灼在包裹里翻了一会儿，竟是被她找到了两个不知道哪天日常任务送的红薯。绪以灼没那个烤红薯的手艺，思忖许久，试探地扔了一个到火堆里，过一会儿看上去没什么事，就把另一个也扔了进去。
　　眼看着表皮越来越焦，毫无经验的绪以灼坐不住了。离生镜化作一道墨影，将两只红薯勾了出来，化去蒸腾的热气，绪以灼特别大方的把其中一个分给青目云猊。
　　青目云猊动了动爪，也看不清它是怎么动作的。剥红薯与它而言就跟剥橘子似的，红薯皮均匀的四下裂开，青目云猊低下头嗷呜一口把整个红薯吞了进去。
　　“呜——”
　　啪嗒一声，青目云猊把整个红薯都吐了出来。
　　“你吃不来这个吗？”绪以灼疑惑道，自己也咬了一口。
　　“……”绪以灼面色微变，嚼都不再嚼，勉强把红薯硬吞了下去。
　　说生不是很生，说熟也不是很熟……半生不熟的红薯吃起来比全生全熟的还有诡异。
　　青目云猊在玄女境中待了万年，食灵果饮仙露，哪曾吃过这种奇怪的东西，泪珠一下子就从青目中落下，起身后头也不回地往一处跑去，绪以灼不明所以，灭掉篝火后快步跟上了它。
　　青目云猊速度极快，若非能御风而行，绪以灼定是跟不上它。
　　饶是如此，青目云猊仍跑了许久。待它停下后，绪以灼发觉她们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水域。
　　湖面如镜，一望无际，高大的花树生在水上，每有一阵风过就会落下花雨。青目云猊踏着花瓣疾行，绪以灼想跟上它，却一脚踩到了水中，她一时不察跌了进去。
　　水不深，站起身后堪堪没过腰际。可先前青目云猊行在水上时，分明如履平地。
　　绪以灼回忆着青目云猊走过路，猜测道：“难道是花瓣的原因？”
　　青目云猊走过的水面塞满了花瓣，但绪以灼跌倒的地方却只落上两三片。
　　绪以灼试着去踩那些花瓣密集的地方，果然感受到了一股浮力。
　　树林幽深，那抹白影转眼就要消失，绪以灼顾不上研究这些花有何奇妙之处，匆匆追上青目云猊。
　　越往深处走，花树越是密集。待青目云猊停下脚步，一株巨树出现在绪以灼的眼前。
　　巨树的枝叶铺天盖地，粗壮的枝干垂下枝条，落到水面上便成了一株新的花树。绪以灼此时方才发现，她沿途所看见的每一株花树竟然都来自这棵位于树林中央的巨木。
　　在这棵巨木的衬托下，青目云猊宛若一只体型娇小的猫咪。青目云猊的动作也确实如猫一般灵巧，它几步就跳上了树梢，爪子用力拍打了好几下，数个绛色的果子被打了下来。
　　巨树从附近唯一的陆地长出，果子在柔软的草地上滚了几下，有一个滚到了绪以灼的脚边，绪以灼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嗷呜！”青目云猊从树上跳下来，把果子推向绪以灼。
　　绪以灼竟然从它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看到了严肃。
　　“我平时吃的其实没那么糟糕……”绪以灼本来想为自己辩解，然而却在青目云猊期待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唉，谢谢。”
　　绪以灼拍了拍青目云猊的大脑袋，靠着它坐下，剥开果子的皮吃了起来。
　　她闲来无事拉开自己的面板看，各项数值已达极限没法再动弹，然而经验条开始疯涨。也不知青目云猊给她吃的是什么天材地宝。
　　看青目云猊一口一个吃得欢快的模样，这天材地宝对它来说估计就是零嘴。
　　绪以灼整个人都陷入了软和的毛里。
　　“玄女境里确实有许多外界看不到的奇景。”绪以灼心里想到，她都有点想和江清渐一样四处走走了。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浅浅地掠过脑海，然而因着无事可做，它就愈发强烈。吃完果子后绪以灼终于决定动身，她正要叫上青目云猊一起走，却发现它睡着了。
　　柔软皮毛之下的肌肉紧绷着，它睡得并不安慰。
　　【它应当有很久没有安稳地睡过了。】
　　绪以灼想起了结界中玄女说过的话。
　　绪以灼迟疑着伸出手，学着玄女的样子，一便便轻轻抚顺青目云猊头顶的毛。
　　青目云猊渐渐放松下来，长毛柔柔搭在身上，甚至打起了小呼噜。
　　绪以灼想着：“让它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绪以灼没有去吵醒它，踏上水面的花瓣，独自往树林外走去。
　　走了许久绪以灼也没有走出树林，直到发觉水面花瓣的颜色有着细微的不同，她才意识到也许那样的巨树不止一棵，她已然来到另一棵巨树的领地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初见时觉得水上的花树很美，可是看久了也会觉得无趣。
　　绪以灼想着干脆去天上看看好了。
　　她抬起头，一点寒光落入了她眼中。
　　月色朦胧，黑影宛如一片普通的树叶，阴冷地藏于枝叶中。
　　一枚长钉悬在绪以灼的正上方。


第118章 
　　心底泛起寒意，只一眼绪以灼就认出了这枚长钉。
　　那正是她不久之前为聂姑娘拔出的镇魂钉。只是上次她所看见的镇魂钉是融入魂魄中的虚影，肉眼不可见，而此番见到的镇魂钉却是实体。
　　镇魂钉既在此处，那玄女境中唯一会使它的鬼偶必然就在附近。看见镇魂钉的那一刻绪以灼腕上墨影便化作手中圆镜，鬼偶的动作较她还要快上一分，绪以灼方觉异样长钉便已坠下。
　　一点浓墨如涟漪一般，在绪以灼眼前扩散开来。
　　过往曾有诸多修士轻视这枚平平无奇的镇魂钉，无论是从速度还是力道上看，它都不像是一个恶名赫赫的魔修该有的手段。而那些轻视它的人，大多都成为了鬼偶操控下行尸走肉中的一具。
　　作用于魂魄的镇魂钉，非寻常手段足以抵御。
　　然而发乌的血色长钉在触及涟漪的那一刻，仿佛真的接触到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没入其中，再不见踪影。
　　浓墨扩散又聚拢，再度化作绪以灼手中的离生镜。绪以灼袖手而立，交手发生于电光石火之间，若非乍现又乍息的灵力惊动了枝头垂下的繁花，抖动间撒下纷纷花雨，随气流涌动盘旋坠下，那消失无踪的镇魂钉仿佛只是绪以灼的一场幻梦。
　　藏身暗处的鬼偶仍未现身，立于明处的绪以灼不慌不忙。
　　绪以灼仍未发现鬼偶身处何处，他隐匿行踪的本事确实非同一般。绪以灼想不明白鬼偶为何要跟上她，鬼偶长于魂魄一道，而绪以灼师从鬼修身怀半面离生镜，她实则是对鬼偶而言最棘手的人，鬼偶即便不知晓这个，应当也会忌惮几近与绪以灼形影不离的青目云猊。
　　“这里就我一人，既然想对我下手，何必一直躲躲藏藏。”绪以灼抬头道。
　　不多时她就听到了鬼偶的回应，阴冷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法判断出鬼偶所在。
　　“那是，什么东西？”鬼偶的腔调很是奇怪，仿佛许久不曾开口与人说话，吐字艰涩，声音尖细又断断续续。
　　绪以灼垂眸看了眼隐于袖中的离生镜，没有回答鬼偶的话。
　　“很奇怪……和你的魂魄一样奇怪……”鬼偶说话的声音完全在一个调上，即便语句表达着疑惑，他的声调也没有任何改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魂魄……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绪以灼微怔：“你能看见？”
　　魂魄并非不可以看见，但在绪以灼的认知里，没有身体上的接触，一个人是无法直接看到另一个人的魂魄的。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依旧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影。
　　绪以灼听见鬼偶轻轻嗤笑了一声：“不用找了……我的眼睛，天生就能看见魂魄的样子。”
　　世上稀奇古怪的体质数不胜数，有如鬼偶这般能看见别人魂魄的体质，绪以灼也没多意外。她毫无征兆地向前踏出一步，无声无息中散开的神识敏锐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绪以灼面色自若，没有直接往察觉到灵力波动的地方走去，而是走向偏离了几步的地方。
　　“你的钉子对我完全没有作用，如此还跟着我做什么？”同鬼偶说话时，绪以灼目光没有放过树梢的任何一个隐秘处，“如果你是想从我们中间挑一个弱一些的下手，还是趁早放弃吧。”
　　“那一些人……确实棘手，也，够好糊弄。”鬼偶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声，“玄女境里并无至宝……仙门的蠢货也就罢了，竟然会有魔修相信，可笑可笑……”
　　绪以灼有些无语，难不成这人还怀疑自己故意骗聂姑娘她们玄女境里没有宝藏，实则想要独吞？
　　无语之际，绪以灼心也沉下来些许，鬼偶能说出这种话必然是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的，绪以灼当时没发现身旁有人存在也就罢了，聂姑娘，怜姑娘，乃至强如江清渐竟然也没有发现，鬼偶的隐匿功夫可谓离谱。
　　绪以灼沉声道：“如此说来，你是为了玄女境中的宝藏寻上我的？”
　　“玄女的至宝，我自然想要……但是现在，你的魂魄……”
　　清辉乍灭。
　　穿过枝叶间隙方可瞧见的碎月蓦然间消失不见，旋舞而下的落花尽数卷入无垠墨海之中。
　　眼瞳倒映着席卷开来的墨海，深处隐约是一个人影。绪以灼既然知晓了鬼偶存在，那就定能发现他留下的蛛丝马迹。就在鬼偶说话的时候，她终于锁定了他的位置。
　　墨海瞬间将那人吞没，绪以灼只落后了离生镜一息。浓墨收束，绪以灼脚尖踏上枝头，衣袂缓缓垂下，居高临下看向被她逮住的人。
　　花瓣继续落下，一切发生得太快，花落下的轨迹都不曾改变。
　　重新出现在枝叶间的明月撒下柔和的月光，照清了那人。
　　绪以灼愣了一下。
　　她看见了一张狰狞的男人的脸，紫黑色的青筋布满了这张脸大部分地方，眼眶里只见眼白，大张的口中仅有半截舌头。
　　但他的容貌并不重要。
　　绪以灼清楚地看见了被离生镜束缚住的人体——这是一个高大的，显然属于成年男人的身体。
　　【鬼偶此人身体残缺，修炼又出了岔子，从此只能顶着一张三十来岁的脸，身体却如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般瘦小。】
　　聂姑娘的声音犹在耳侧。
　　这个人，不是鬼偶。
　　绪以灼尚未来得及细想，便又一次听见了鬼偶阴森怪异的嗓音。
　　“……但是现在，你的魂魄，更让我感兴趣。”
　　一枚镇魂钉，自颈后狠狠贯穿了绪以灼的魂魄！
　　*
　　树影摇动，落在跌入水中的少女发颤的背上。
　　“嗬……”绪以灼喉间发出气音，她强忍着一阵阵让她眼前发黑的疼痛捂上后颈，那里光滑如初，没有伤口，亦不见镇魂钉。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干枯瘦小的身影，小孩的躯体上是一张成年男人的脸。鬼偶失望道：“这样特别的魂魄，钉上镇魂钉……也没有什么不同。”
　　镇魂钉是介于虚实之间的法器，在使用前它可以被看见，使用后就会彻底和魂魄融为一体。
　　鬼偶原先还想过镇魂钉无法钉入绪以灼魂魄的可能，不过事实告诉他这应当是他多虑了。
　　“算了。”鬼偶自言自语道，“等搞明白……为什么魂魄会不一样，就做成傀儡吧。”
　　镇魂钉钉入的是绪以灼颈后的大穴，对应魂魄也是要害，他要是不抓紧研究，过会儿她的魂魄说不定就消散了。
　　真是好对付啊。鬼偶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与魔修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都快要忘记这些被宗门保护成废物的修士是什么模样了。
　　除了修为，一无是处。
　　鬼偶丝毫没有察觉，他的脸上尽是扭曲的嫉妒之色。
　　耳边响起的任何声音，传入绪以灼耳中后都变成了嗡嗡的响声。
　　灵力四散，再无法构成最基础的防御，湖水的寒意几乎要渗到骨头里。
　　然而就是这寒意，也越来越微弱。
　　魂魄受损，首先崩溃的便是她的五感。
　　在这意识混沌之际，绪以灼想到的不是落入鬼偶之手该怎么办，或是如何脱身，最先从她脑海里冒出的念头，是原璋当年的话竟然在今日成了真。
　　*
　　“你们不觉得自己这样子，对为师非常残忍吗？”原璋整个身子都浸在养魂池里，唯一探出池面的脸上满是沉痛之色。
　　“啊？”绪以灼装傻充愣，当着原璋的面咬了一口糖糕。
　　颜晖是很少吃这种甜腻的东西的，但今日也罕见地往自己嘴里喂了一块。他慢条斯理道：“如果师尊不是拖了这么多日才肯进养魂池的话，这会儿就不是在池子里看着我们吃了。”
　　原璋抗议：“哪有徒弟不让师父吃东西的道理！”
　　“还望师尊宁心定神。”颜晖正色道，“养魂之时最忌心有杂念，这是刚入门的鬼修也知晓的道理。”
　　“居……居然还教训起为师了。”原璋戏精地把脸埋在掌心里呜呜咽咽，不一会儿脑袋也浸到养魂池里去了。
　　然而不多时原璋又探出头来，一脸颓废：“我好无聊啊。”
　　他指指绪以灼又指指颜晖：“小徒弟，我都不知道你如今什么水平，同你小师兄过几招，让为师看看。”
　　“哦。”绪以灼应了一声便放下糖糕，颜晖也一并起身，眨眼两人就摆好了架势。
　　绪以灼的实战多由颜晖教导，两人不是
　　第一回切磋，早已轻车熟路。养魂池并不在离生门内，而在离离生门不远的山上被原璋强行凿出的山洞中。池子周围是大片的空地，虽然不能让绪以灼和颜晖放开了切磋，但也够过好几招了。
　　两人点到为止，绪以灼见有一下避无可避，干脆利落地认了输。她习惯性地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就坐回了原处。
　　原璋微微皱着眉。
　　绪以灼极少见平日吊儿郎当的原璋露出这样堪称严肃的神色，拿起一半的糖糕又放了回去，不解道：“怎么啦师父？”
　　原璋叹了一口气：“以灼，你们这样过招，是很难练出什么东西的。”
　　绪以灼呆了一下：“啊？”
　　原璋看向颜晖：“晖儿，你师姐当年是怎么练你的？”
　　颜晖沉思片刻，道：“荣师姐，甚是严厉。”
　　“不仅是严厉吧？”原璋道，“好几次我见到，都生怕子荣把你磋出毛病来。”
　　“你那时候不管多苦多累都咬牙忍着，一声疼都不喊。你自己是那样过来的，我还担心你把子荣的作风学了个十成十，哪曾想你对师妹如此宽容。简直就像是……”原璋想了一会儿想出一个合适的词，“就像是玩闹。”
　　绪以灼缩了缩脖子。
　　“以灼，真正的本事都是在生死之际逼出来的。为师不欲让你涉险，可修炼若不吃点苦头，是难有进境的。你今日可以马虎过去，他日若入险境，想要你性命的敌人可不会像小师兄一样对你留手。”
　　原璋说的道理绪以灼都懂。
　　只是，只是……
　　虽然这样说很没有上进心，但是……
　　绪以灼垂死挣扎：“我可以选择快乐教育吗？”
　　原璋不置可否，只问：“以灼，他日你若欲险，该如何？”
　　*
　　“十六。”鬼偶冲着站在一旁的高大傀儡抬了抬下巴，“把这人架起来。”
　　口不能言的傀儡僵硬地点了点头，便向着绪以灼伸出了手。
　　就在青筋暴起的枯爪快要碰到绪以灼的那一刹那——
　　仿佛只是一阵清风掠过，然而风过处皮肉四分五裂。
　　连炼化后坚不可摧的骨头也未能抵御这阵微风，同附着其上的肌肉一同化作碎块砸入水中。
　　鬼偶瞪大了双眼，眼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个荒唐的幻境。
　　若不是幻境，她怎么可能还能站起来？
　　“嘶……”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牵扯着魂魄上的伤口，然而绪以灼还是捂着后颈，摇摇晃晃地从水中站起身来。
　　对于当年原璋那个问题，绪以灼是这么回答的。
　　——师父，你觉得是金仙回魄丹，还是九玄唤灵散更好用？
　　因为此番是两种仙药一起用的，不清楚到底是哪一种治好了魂魄上的伤，绪以灼只能遗憾表示需要留待下次测评。


第119章 
　　仿若撕裂的魂魄被一股力量强行黏合起来，治愈得极快，绪以灼起身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伤处被拉扯着的疼，等站稳后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鬼偶全然无法相信，自己引以为傲的镇魂钉被人当着他的面，以他完全不知晓的方式化解。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状似癫狂地喃喃，语速甚至快了许多，“你根本，没有中镇魂钉，刚才都是幻阵……对不对？”
　　绪以灼指了指自己的脖颈：“看来你对魂魄也没有那么了解。”
　　魂魄受创虽然棘手，可也不是无法治愈。
　　绪以灼的丹药储备里实际上没有明确用于魂魄的药，只是那些描述类似为“上古流传下来的仙药”的丹药，有能治愈魂魄的不奇怪，没有才稀奇。
　　至于鬼偶完全没有看到她服用丹药……包裹里的丹药她确实可以取出来服用，但也可以像打游戏那样，点一下直接使用。
　　绪以灼瞥了一眼半边身子已经碎裂开的傀儡，留于傀儡体内的残魂方才刹那间被她引离生镜的力量搅碎，躯体的关节也被她的灵力震裂，如今彻底成为一具无法动弹做不出任何反应的躯壳。绪以灼想起聂姑娘说过的话，这些傀儡曾经都是和她一样的修士，是在被鬼偶制住魂魄后，生生炼化成如今的模样。
　　它面目尽毁的，已经完全看不出生时的模样。
　　绪以灼抬手，面无表情地将它化成了灰烬。
　　“魂魄的攻击对我无用，你的傀儡也不是我的对手。”绪以灼冷声道，“鬼偶，到此为止了。”
　　话音刚落，眼前只见一道残影，鬼偶竟是毫不犹豫地逃走了。
　　“这样行事这么多年还活着，果然是有理由的……”虽然早有预料，但鬼偶跑得如此果断还是让绪以灼感慨万分。明面上看绪以灼就是个半步金丹的修士，与鬼偶差了近三个大境界，然而鬼偶丝毫没有常人会有的轻敌，只要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就直接逃跑。
　　转瞬间鬼偶已经没了踪影，连气息都微弱难寻。
　　绪以灼未去追赶，而是阖上双目，静心凝神，去联系被她留在林中的镜子。
　　每一面镜子都是她的眼睛。
　　先前被鬼偶算计，但绪以灼自己也留了一手，她悄无声息在林间布下的镜子，不仅可以追踪鬼偶的行踪，而且每两面镜子都是一套“子母镜”。
　　叩仙门时绪以灼还需现学现用的法术，如今已是如火纯青。在看到鬼偶身影的瞬间，绪以灼身随意动，于布下的法器处现身，截住了鬼偶的去路。
　　凝练的灵力如同锁链，现与鬼偶周身。绪以灼身为五行修士，不敢说专精任何一种属性的法术，但招式足以变化多端。她的灵力可如流水涌动，制敌却不杀敌，亦可如熊熊烈焰，将阻拦在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此刻她的灵力虽然凝实，鬼偶却觉得自己看见了一条覆满刀枪剑戟的铁锁，还未挨上便觉皮肤要被割裂。
　　锁链收紧的一刹那如同一条巨蟒要将猎物绞杀，然而被绞住的猎物却不是鬼偶。绪以灼心脏漏跳一拍，大脑空白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竟换了对手。
　　“……嗯？”绪以灼轻哼出声。
　　灵力所过的之处，乌黑的皮肤出现明显的创口，却没有血从其中留出。鬼偶变成了一具傀儡。
　　绪以灼喃喃：“不是吧？”
　　莫非鬼偶与他的傀儡之间，也可以和子母镜一样互换位置？
　　绪以灼一心多用，不与这具快要挣脱她束缚的傀儡纠缠，在捕捉到鬼偶身影的那一刻就和镜子调换了位置。
　　鬼偶能与傀儡互换位置的能力已然暴露，不再隐藏，看见绪以灼的同时也和自己的傀儡调换位置。
　　绪以灼：“……”
　　她看见了熟悉的傀儡。
　　若是像这样子位置互换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头？
　　可若要绪以灼就此收手，她又不甘心就此收手。
　　绪以灼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再次搜索起鬼偶的行踪。
　　她在林间布下的镜子数量有限，范围有限，鬼偶的傀儡必然也是如此，如果鬼偶摆脱不了她的话，那就看看谁的灵力先耗尽吧。
　　花木之间，不断有人影闪现，速度快到留不下任何痕迹。周遭环境在二人眼中仿佛消失了，意识之内唯有对方的行踪。
　　绪以灼已然打定主意和鬼偶缠斗到底，然而一次调换位置后，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吼声。
　　“云猊！”绪以灼又惊又喜。
　　她竟然忘记了自己还有青目云猊这个帮手！
　　她和鬼偶确实离着青目云猊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但是这块区域的灵气流动已然被她二人破坏得一塌糊涂，波及周遭，青目云猊就是睡得再沉也要醒了！
　　鬼偶同样听见了青目云猊的吼声，瞳孔紧缩，他还欲故技重施和傀儡调换位置，却发现自己和所有傀儡都失去了联系。紧接着，他也被一股势不可挡的灵力掀翻在地。
　　花木歪折，青目云猊在刚刚那一瞬，竟是直接清空了一片区域。
　　方圆数十里，也就只有绪以灼所处的地方被特意保护了起来，风平浪静。
　　绪以灼在同时也失去了鬼偶的位置，她的镜子也被青目云猊无差别地破坏完了。绪以灼还是第一次一下子没了三十来面镜子，饶是知道包裹里的同样的镜子还能拿出千万面，也心痛了一瞬。
　　在这玄女境中，青目云猊从来不需要隐藏自己的气息，绪以灼没费任何力气就找到了它。找到它时青目云猊喉间发出低低的吼声，一只爪子将鬼偶死死摁在了水里，鲜血已然弥漫开。
　　见到绪以灼后，青目云猊的吼声才温和下来。
　　绪以灼轻轻喘着气，趟水走到了鬼偶身边。鬼偶整个人都被按在了水中，身上诸多伤口都在往外流血，但他还没有死，眼睛透过水面，死死瞪着绪以灼。
　　绪以灼取出了一把长剑，她攥得太紧，以至于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鬼偶已然无处可逃。
　　在怎么对待鬼偶这件事上，没有任何疑问。鬼偶丧尽天良残害了无数人，在修真界对待这种人都不需要审判，人人得而诛之。
　　可是临下手时，绪以灼却下不了手。
　　鬼偶哪怕入了魔道，哪怕罪大恶极，他仍是一个人，而绪以灼从未真正杀过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该动手吗？还是封住鬼偶大穴将他交给江清渐他们？
　　不说江清渐和聂姑娘，即使是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怜姑娘，想必也不会有任何犹豫直接杀了鬼偶吧。
　　会在这种事情上摇摆不定的，恐怕只有她了。
　　绪以灼移开目光，抬手疲惫地遮住了半张脸。
　　鬼偶看出了她的优柔寡断，咧开嘴在水中无声地大笑。
　　青目云猊察觉到了绪以灼的不安，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她。
　　“……谢谢。”绪以灼抹了把脸，目光坚定起来。
　　对待这样的魔修，杀一人就能救千人，玄女境中有青目云猊这样绝对的力量可以制住他，倘若不在玄女境，她的犹豫就可能让恶人逃之夭夭。
　　绪以灼正欲挥剑，却感到了一阵地动山摇。她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怎么回事？”绪以灼惊道。
　　地震？玄女境里也会有地震？
　　绪以灼紧接着就看到，湖水竟然在下渗！本来没过她腰际的湖水，转眼间就降到了脚踝！
　　青目云猊发出焦躁的吼声。
　　鬼偶的脸露出了水面，他发出怪异的笑声：“小丫头，老天都在帮我！”
　　鬼偶的身后仿佛出现了一个漩涡，他放任自己坠入其中，绪以灼伸手要去抓他的胳膊，人没有抓到，自己却也被吸了进去。
　　绪以灼企图离开那个漩涡，然而无论怎么动作都只能让自己被吸入的速度慢一点。
　　“……怎么会这样。”绪以灼呆呆道。
　　眼前的一切，她只想到了一个可能。
　　玄女境要关闭了。
　　绪以灼仓皇地扭过头去看青目云猊，青目云猊叼住了她衣服的一角，哀哀呜咽着。绪以灼感觉到一股属于青目云猊的力量包裹着她，可即使是昔日伴随神明左右的青目云猊，也无法将她留在玄女境里。
　　绪以灼艰难抓住它的一撮长毛问道：“你要跟我出去吗？”
　　青目云猊的声音低下来，目光无比哀伤。它摇了摇头。
　　绪以灼一瞬间，看懂了它目光的含义。
　　那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的目光。
　　“你知道啊。”绪以灼低低道。
　　青目云猊清楚地知道，绪以灼不是玄女，它会因为那和玄女一模一样的形貌亲近保护她，但永远也不会离开它和玄女共同生活过的玄女境。
　　绪以灼和青目云猊的力量与玄女境排斥外来者的力量拉扯着，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绪以灼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如何一点一点离开玄女境的。
　　在离开玄女境到达外界的时候，绪以灼往身侧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包裹着世界的虚无。
　　而虚无之中，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游过。绪以灼张开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第120章 
　　虚无被无边无际的白雾充斥，云遮雾绕间，绪以灼看见了一只呈霜雪之色的眼瞳，那只眼仿佛将整片虚无都囊括其中，绪以灼渺小如同尘芥。
　　鲲缓缓游弋于虚无之中。
　　这是一只活着的鲲。
　　鲲鹏生于虚无，自一团混沌破壳而出，可化游鱼，可为鹏鸟。虚无包裹着万千世界，却极少有人能穿越小世界间的屏障，来到虚无之中得见鲲鹏的身影。
　　世人对鲲鹏所知甚少，为人熟知的仅有鲲鹏鳞这一样传说中的炼器材料。鲲鹏鳞有着割裂的空间的能力，若非鲲鹏赠予，得之变作飞灰。
　　之所以鲲鹏鳞如今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只因它迄今已有万年不曾现世。上古有神明仙人可以割裂空间将凡人带到鲲鹏面前，如今却已无人能做到。
　　绪以灼在玄女境和青目云猊两股相反力量的拉扯下得以窥见虚无，却无法动作，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下不甘，绪以灼却也无可奈何。
　　就算她现在能说出话，鲲恐怕也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相较鲲那足以遮天蔽日的体型，绪以灼就如同一粒尘埃，人能注意到脚下灰尘的动静吗？
　　就在绪以灼心里已经放弃的时候，她腰间忽地一烫。绪以灼无法低头看去，勉强记起那里似乎挂着一块做成玉环模样的空间法器，是她从离生门带出来的，拿来装一些她在明虚域得到的小物件。
　　绪以灼对自己物品的分类方式十分粗暴，来到这个世界时自带的就塞进系统的包裹里，后期得到的就放进离生门的空间法器里，和帝襄有关的东西就放在她给的莲花金簪中。
　　绪以灼又想了想，空间法器里那些“小物件”中，似乎、似乎是有一件不太一样的……
　　那个石碑！
　　绪以灼猛地想起来，那里装着她在鲲的尸体处发现的无字石碑！
　　念头方起，虚无中那个庞大的身影便以绪以灼难以理解的灵巧扭转身躯，鱼鳍化作双翼，隔着无数重云浪绪以灼都听见了几近要将耳膜震裂的尖啸声，鹏鸟张开双翼向她俯冲而来！
　　色若霜雪的眼瞳转瞬间就逼到身前，仿若要将绪以灼吞入无尽寒色之中。
　　然而鹏鸟还是慢了一步，加之绪以灼身上的力量刹那间消失，她已然被排斥出了虚无。
　　站在泥泞的土地上，面对完全陌生的景象，绪以灼不禁愣了神。
　　不久前应当下过一场雨，轻薄的衣裳都沾染了湿意。空气中混杂着土腥味，但是绪以灼敏锐地察觉了另一缕不同寻常的腥味。
　　绪以灼脸色微变，循着味道走去，然后就看见了杂草丛中一具鲜血未干的尸体。
　　绪以灼：“……”
　　这是什么鬼地方？
　　*
　　玄女境的入口在固定几处地方，出口目前还没有发现规律，没有人知道自己被排斥出玄女境后会来到什么地方。
　　面对地上的尸体，和周遭堪称穷山恶水的景象，绪以灼陷入了沉思。
　　连绵不绝的群山，随处可见的毒株，隐约可以感受到的妖魔气息，还有面前这一具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开肠破肚，脏器不翼而飞的尸体，让绪以灼的思想不由自主地往一个地名上拐。
　　“哈哈哈不会那么倒霉的，”绪以灼默默拿黑袍裹好了自己，“不至于是太平道的。”
　　明虚域那么大，她运气总不能背到直接被投放到最混乱最危险的地方之一了吧。
　　绪以灼取出形似圆盘的法器罗观，企图定位自己的位置，然而这个用处和导航差不多的法器却失了效。
　　“……没事。”绪以灼坚强地收好罗观，“不能用的地方多了去了，又不止太平道一个。”
　　绪以灼戴好兜帽，整个人显而易见地垂头丧气起来。时值黄昏，天色很快就暗下来，走神不过片刻，太阳就快要尽数落下去了。歪斜生长的毒株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愈发瘆人。
　　山中无路，依稀可见踩踏的痕迹，然而大都不是人的脚印。
　　此间处处都透露着一股不太平的气息。
　　绪以灼低低喊道：“焚山。”
　　神情淡漠的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红衣烈烈如火，恰似盛时的红枫，给阴森幽暗的山林添了分让人安心的颜色。
　　绪以灼问道：“焚山，你可知此为何处？”
　　焚山摇了摇头：“不知。”
　　秘境之灵也非事事皆知，绪以灼没抱多少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也不失望，只稍一颔首道：“此地危机四伏，我恐有疏漏，劳烦你替我留意四周了。”
　　焚山道了声是，如同一个忠实的护卫守住绪以灼的背后。
　　绪以灼往妖魔气息最稀薄的地方走去，她有些提不起力气，走得也很慢。同时被玄女境和青目云猊这两股相反的力量的拉扯，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是灾难，也就绪以灼靠着数值被拉到在这个世界仅次于神仙的韧度才能安然无言，但灵力和体力都消耗了一大截。
　　绪以灼埋头往前走，山路难行，对修行人来说却不是阻碍。即便已经寻着妖魔气息最为微弱的地方走，绪以灼还是遭遇了几只妖魔。这些妖魔灵智不比她最初遇到的双生魔，每一只实力又强横无比，碰面的那一刻便冲上来撕咬，大都焚山都能对付，但有一些却需绪以灼和焚山联手才能斩杀。
　　“……太平道。”绪以灼神色凝重起来，“妖魔横行，难进难出，此地就是太平道无疑了。”
　　如果不是被投到了魔修地界某处不为正道所知的山林里，那妖魔数量如此之多，四周地形又能符合上的仅有太平道。
　　“我们得快点去有人的地方。”绪以灼加快了速度，扭头对焚山道，“这些妖魔在太平道里不过是小喽啰，若是遇到最强的那几只妖魔就麻烦了。不要动用灵力，灵力会把那些妖魔吸引来。”
　　焚山收敛了气息，一声不吭跟上了她。
　　不出百米就下起了雨，雨滴砸在绪以灼脸颊上，带来细微的疼痛。这些雨水里蕴含着杂乱无章的暴虐灵气，绪以灼一下子就想起了在书上看到过的话，这种雨被修士称作毒雨，天然的极其少见，对她没什么影响，但对凡人和修为低微的修者来说多淋一会儿甚至能致命。
　　雨本身没有毒，但那些能打破平衡的混乱灵气比毒还致命。
　　恐怕这就是此地生长的植物尽是毒株的原因。
　　绪以灼取出两把伞，甩手将一把抛给焚山：“遮一遮。”
　　虽说以她和焚山的修为这雨已经造不成什么危害，但能挡一点是一点，淋这毒雨总不是什么好事。
　　山风迎面把雨丝往绪以灼脸上吹，她将伞面挡在面前，即便看不到眼前的景象，全神贯注之下也没失足摔倒，速度一点不减地在山间跑跳。绪以灼一直计着时间，距离她离开玄女境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大雨滂沱乌云密布不见星月，若以凡人之躯视物，伸手连自己的五指都看不到。
　　天地间偶然光明，那就是雷电劈下来的时刻。
　　道道雷电皆往地上劈，不知道还以为何方道友正度雷劫。最近的一道就落在离绪以灼三米的位置，将一颗歪脖子树劈得焦黑，绪以灼稍移伞面就挡住了炸开的碎石，虽然毫发无伤，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太平道究竟是怎么成为这样一处“宝地”的。
　　真是天选之倒霉地方。
　　未免招致妖魔引来更大的麻烦，绪以灼连护体灵力都没布下，浑身早就被淋得湿透。离生门个个家里蹲，自产的黑袍根本就没考虑过防水能力，还没绪以灼里头穿得薄衣防水。
　　也就是晚一炷香湿透的差别。
　　绪以灼忽地蹲住了脚步。
　　指尖冒出一簇火苗，在风雨中飘摇。绪以灼俯身往地上照去，肯定道：“路。”
　　她们终于来到了一条人工开辟出的道路上。
　　有路之后的事情就方便了，顺着路走就行，不管是离开太平道还是进到太平道的深处，都要比留在山里要好。
　　道路的尽头是一间屋舍，在暴雨中就是一个模糊至极的影子。
　　看到人住的地方绪以灼也不担心妖魔了，一运体内灵力就将不远处的屋舍看得一清二楚：“好像客栈……也没个牌子。”
　　绪以灼拉了拉焚山：“走，有住的地方了。”
　　形似客栈的屋舍门窗紧闭，然而门缝透出了微弱的光，显然有人在里面。
　　绪以灼收了伞，上前叩响房门。
　　好一会儿后，屋里头才响起低婉柔媚的女声：“可是有客人前来投诉，门未锁，直接推门便是了。”
　　木门沉重，若不沉也难扛这风吹雨打。绪以灼缓缓推开门，连接处响起持续的吱呀声，被淹没在风声雨声里。
　　大堂里摆着七张方桌，二十张长椅，坐着七个人，都是男人。绪以灼推开门后有四人朝这边看来，三个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
　　老板娘倚着柜台，纤纤玉指逗弄着烛台上跳跃的火苗，她目光微移，看向门口的绪以灼，一双剪水眸波光流转，眼下泪痣楚楚动人，是毫无攻击性又极具风情的长相。
　　“夜深我也有些倦了，客人自己寻个地方休息吧。”
　　绪以灼踏出一步后，却没有再往前走。
　　老板娘歪了歪头：“客人可还有什么事？”
　　绪以灼抬起手，指尖轻点，横在脖颈前的丝线寸寸断裂。
　　“果然是家黑店啊。”
　　风情万种的老板娘丝毫没有被戳穿的窘迫，依然风情万种地浅笑，然而先前客人模样，离绪以灼最近的男人已然一拳往她面门轰来。
　　尽是死手。
　　这是全然不同于正道的攻击手段。
　　正道弟子修习法术多学制敌而非杀敌，而魔修在无序中修炼，招式多以一击杀敌为目的。
　　绪以灼垂下眼帘。
　　这样不带一丝犹豫的杀招，要杀过多少人才能做到呢？
　　“啊——”魔修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剧痛让他无法站稳，捂住手臂半跪在地上。他显而易见是个体修，袖子碎裂后露出的手臂上暴起的肌肉和盘虬的青筋不是其他修士会有的。那条胳膊上此时蜿蜒着藤蔓一般的纹路，仿佛只是图画的纹路却在下一刻绽开，鲜血从裂开的肉里淌出。
　　太平道里茹毛饮血活到如今的魔修本不该被疼痛轻易击垮。
　　然而衣服底下藤蔓的纹路在疯狂的生长，所过之处血肉绽开，深入骨髓绵延不绝，仿佛连魂魄都要一并打碎的力量让魔修只剩下哀嚎的能力。
　　有光晃过，却不是烛光，而是绪以灼翻转镜子时掠过的镜光。
　　圆镜悬在绪以灼指尖，她放下兜帽，侧过脸，看向终于变了神色的老板娘，接下来的话却不是对她说的。
　　“焚山，”绪以灼冷声道，“别让任何一个人逃了。”


第121章 
　　“我热了一点吃的。”绪以灼将装着糖饼的碟子放在焚山面前，有气无力道，“辛苦你了。”
　　眼前的芝麻糖饼冒着热气，焚山没有动筷子，而是看向趴在桌子上发呆的绪以灼。
　　“身上还是湿的。”焚山说道，绪以灼在外头淋了那么久的雨，早就衣发皆湿，一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
　　她的身下也滴答滴答积了一滩水，烛光下隐约可见积水的血色。
　　那些血并非是绪以灼。
　　对于焚山的话，绪以灼没有任何反应，她用重复了好几次后，绪以灼方才懵懵懂懂地抬起头。
　　“你刚才说什么？”
　　焚山指了指绪以灼：“你身上还是湿的。”
　　绪以灼摆摆手，意思是不管了，食指中指又并起指了指糖饼，道：“凉了就不好吃了。”
　　焚山心情有些微妙，意外于这个时候竟然还能得到绪以灼的感谢的谢礼。
　　以她对君虞立下的心魔誓言，保护绪以灼本就是她分内之事，面对敌人绪以灼使唤她无疑是理所应当的。就是绪以灼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实际上她也没有拒绝的能力，但是……明明只是帮了一个份内的小忙，绪以灼心境大变的时候竟然还记着谢谢她，焚山此时的心情就有点诡异了。
　　……和在秘境里时一样，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焚山拿起一根筷子戳了戳糖饼，白底微微泛着黄的面皮很软，一戳一个白印。她缓缓咬了一口，热乎乎的芝麻馅流了出来，甜得让焚山愣神。
　　一只手背上血迹未擦的手伸了过来，摸走一个饼，啃了两口。
　　真正杀人的时候，绪以灼脑子里没什么想法。太平道里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变故，连鬼偶都能在那种情况下走大运逃掉，绪以灼只知自己不能再犯一次一模一样的错误了。
　　她没有任何留手，魔修的是杀招，绪以灼回敬的亦是杀招。
　　这些魔修数量虽多，但实力于绪以灼而言可谓一般。绪以灼恍惚间意识到自己的实力在修真界真的很强了，只是身边多是君虞颜晖江清渐这样强大的修士，平时需要她出手的时候也很少，她才对自己的水平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认知。
　　全力以赴之下，皆是一击必杀。
　　生命流逝得太快，直到大堂内除了她和焚山已经没有站着的人，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绪以灼才意识到这些人都已经死了。
　　夺走别人的生命对她而言是这般轻易的一件事。
　　这种感觉很不好。
　　绪以灼害怕自己习惯这种事，如果她习惯了明虚域修士间的杀戮，即便杀的都是恶人，她回到原来的世界后还能适应平静和平的生活吗？
　　绪以灼麻木地一口口吃完了手中的饼，芝麻馅的甜味相较以往淡了许多，她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对焚山道：“我去休息，明早若是雨停，就动手去魔界。”
　　焚山颔首：“魔修的地盘么？”
　　“嗯，”绪以灼点了点头，“聂姑娘将彤神镜交我保管的时候，说过须得她宗主同意才可正式借给我，如今我虽与她分散，却也不可食言。”
　　绪以灼不知如今聂姑娘在何处，但回归魔界想必是要比她容易的，她也得尽快赶过去，免得聂姑娘为难。
　　“其余人对待黄泉镜，也会与你一样守信吗？”焚山忽地问。
　　“啊？”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绪以灼愣住了。
　　“……没什么。”焚山放下筷子，一样站起身来，“好好休息一下吧，这里我来收拾。”
　　绪以灼此时正式身心俱疲的时候，对焚山的问题压根没有思考，闻言就转身慢吞吞地去了二楼。
　　焚山看着绪以灼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后，才将目光移到尸体上，她看了两眼，便挥手将痕迹尽数抹去。如果不是一些溅到角落里的血迹焚山懒得去留意，这一下他们就会彻底在世界上消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焚山又检查了下门窗，屋外依旧狂风呼啸暴雨倾盆，她在房门和窗户处都下好了禁制，才吹熄烛火。大堂暗下来的那一刻，她也一同消失了。
　　*
　　绪以灼在浴桶里泡了半个时辰，险些给自己泡脱一层皮，才恋恋不舍地爬出来转移阵地到床上。一应物品都是她自带的，床软得相当消磨意志，绪以灼疲惫的身心此刻正需要这些消磨意志的东西。
　　一睡就是五个时辰，绪以灼醒来的时候午时都过了。推开窗户一看，雨虽然没停，但此刻已是毛毛细雨，足以赶路。
　　推门出去，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只见大堂空空荡荡，焚山坐在老板娘的柜台后，专心致志地看一张摊开的图。
　　“那是什么？”绪以灼探了探头。
　　焚山道：“似乎是太平道的地图。”
　　“啊！”绪以灼惊喜道，“还有这种东西！”
　　绪以灼顾不上慢慢下楼，直接从二楼跳了下来，三两步踩着桌子翻过了柜台。
　　绪以灼醒来后还没好好收拾过，头发毛躁地从焚山身侧挤出来。焚山往一边让了让，好让绪以灼看得清楚些。
　　地图是手绘的，相当捡漏，但也标出了太平道大致的区域划分。绪以灼总体看了一眼，喃喃道：“好乱啊……”
　　焚山道：“看这张地图，太平道大部分区域都在地形崎岖的山地里，人烟因此很分散。魔修在这里很难形成庞大的组织。”
　　绪以灼指尖点在地图一处地方：“这个红点似乎就是这里。”
　　焚山点点头：“从柜台里搜出来的，红点指的应该就是这间客栈。”
　　“那这里倒是离正道的地方更近些……”绪以灼画了一条线，“看批注这些阴影是强大妖魔的活动范围，如果不途径那些地区的话，只要一条路可以走了。”
　　从妖魔密布的荒山里经过是一件很危险的事，难以确定位置，难以寻找帮手，难以适应敌人的行动方式，就连区域里的妖魔究竟有多强都是未知的。如果这张地图没有错，那绪以灼去魔界的路线选择就非常少了，至少最后那段路只有一个选择。
　　“喜乐镇，”绪以灼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这地方取名字都喜欢反着来吗？”
　　太平道不太平，坐落在这里的喜乐镇必然也不会喜乐。
　　这个镇子更为诡异的是，地名里只有它被一个红圈圈了出来。
　　红圈的意思没有标注，但绪以灼不觉得这象征着喜乐镇是什么好地方。
　　焚山不考虑喜乐镇有什么问题，不管有什么危险她保护好绪以灼就可以了：“我们走哪条路线？”
　　绪以灼沉思片刻，指尖凝结灵力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这样走。”
　　*
　　绪以灼选择的路线尽量避开了人员密集的地方，虽然那些地方的名字基本是某某村，某某镇，取着和乐融融的名字，看上去十分热情好客，但绪以灼相信他们的“好客”一定和传统意义上的好客不一样。
　　坐落在前往魔界必经之路上的喜乐镇避无可避，但路线上的其他地方还是可以挑选的。避开未知的山林，绪以灼选择的途径之处大多是客栈。虽然这些客栈不用怀疑十成十都是黑店，但客栈的规模注定了盘踞的魔修数量不会太多。
　　负责找路的是焚山。
　　原先地图被绪以灼拿在手上，绪以灼一边看地图一边走，然后路线歪出了十万八千里去，领着焚山就往一个村子跑。村子里三十来户人家，除了几户被奴役的凡人外全是魔修，能在太平道活下来的魔修实力都不会弱，就算绪以灼和焚山的实力完全能对付他们，一次性面对近百个颇具实力的魔修也有点狼狈。绪以灼不想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打了两下就拖着焚山跑了。魔修折了好几个人，倒是不敢再追。
　　逃离村子后，焚山默默向绪以灼伸出了手。
　　“我错了，我不该不自量力带路的。”绪以灼痛心疾首，把地图拍到了焚山手里。
　　事实证明，哪怕焚山是几乎没在人群中生活过的秘境之灵，认路的能力也比绪以灼这个正儿八经的人类强多了，即使走偏一点，很快就会回到正确的路线上来。
　　七天后，她们终于到了喜乐镇前的最后一个落脚处。
　　隐约已然可以瞧见客栈的影子，绪以灼停下脚步，双手合十，也不太记得一样的话自己已经说了多少遍：“拜托了，完事请你吃好吃的。”
　　焚山难以置信：“你的空间法器里是只装了吃的吗？这七天里没看你拿出来的东西重样过。”
　　绪以灼有些不好意思：“也就一半拿来装了吃的。”
　　包裹里各式游戏道具一应俱全，绪以灼需要什么基本都可以在里面找到对应的东西，没必要在空间法器里再放，于是空间法器就快成了绪以灼放包裹里种类相对贫瘠的食物的地方。
　　在焚山看来，绪以灼这样的修士不务正业到没边了。
　　“你的师长对你真是太放纵了……”焚山叹了一口气，“你跟在我身后，和以前一样，对付不了再出手。”
　　“嗯嗯。”绪以灼连连点头。
　　之前的七天她们走一路杀一路，途径的黑店基本被她们杀空了，只有少数几家店里魔修实在很强才有被逃掉。绪以灼也不想对所有魔修赶尽杀绝，只是她们遇到的魔修里头，还没有不对她们下杀手的。
　　太平道委实是个鬼地方，遍地生长的毒株无法食用，被毒雨侵蚀的土地绝大多数无法耕作，混乱的灵气不仅难以吸收，即便吸收了也可能搅乱体内灵力，修真资源在这里几近不存在，也正因如此，绪以灼还没有在太平道见到一个她以外的仙修。
　　如果在这里按照仙修的法子修炼，若不是举世罕见的天才必然难以寸进，也只有魔修那剑走偏锋的修炼法门才能在此地运转起来。
　　可魔修的功法对修士的心智会带来极大的摧残，心智坚定不动如山者世间又有几何？绝大多数的魔修都会走向暴虐嗜杀一道。
　　绪以灼知道这些魔修当杀，可又心有顾忌难以下手。
　　焚山见她犹犹豫豫的，干脆自己出手了，她又不是人，魔修于她就如妖魔于绪以灼，杀几个魔修她完全没有心里负担。
　　于是二人就由绪以灼动手焚山掠阵变成了焚山出手绪以灼掠阵，几番下来配合得颇好，即便曾遇到实力强于焚山的魔修，在她和绪以灼联手下也只能狼狈逃窜。
　　焚山走在前头，本要像往常一样敲开客栈的门，等魔修先动手后她们再反击。但屈起的手指还未落到门板上，焚山神色忽地一变，转敲未推，一把便将客栈的大门推开。
　　“怎么了？”被焚山的身体挡住，绪以灼看不清大堂的景象，不明所以问道。
　　“……已经死绝了。”焚山冷声道。
　　烛火未灭，照出了满地尸身。


第122章 
　　六具尸体散落在大堂各处，绪以灼粗略检查了一遍，二楼传来焚山的声音：“房间外还有两具尸体，应当是察觉不对后，从屋内出来时被杀的。”
　　绪以灼指尖凑近一具尸体脖颈上的血痕，依旧能感觉到凛冽的剑气：“一击毙命。”
　　这样的伤口虽然能够致命，但不足以让人瞬间失去意识。可六具尸体的神情无一是遇袭之人该有神情，可见杀死他们的人在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将魂魄一并搅碎了。
　　绪以灼抬起头，对上二楼焚山的目光，二人面面相觑。
　　“……你觉得，该是什么修为的修士才能同时杀了这些人？”绪以灼问。
　　焚山反问：“真的有修士能做到吗？”
　　还是有的，修真界最顶尖的那几位应当就能做到，可哪一位都不像是能出现在这里的。
　　“会不会不是一个人？”绪以灼猜测，“一样的剑招未必是一个人用出来的，要是修习同一剑术的同门用了一样的剑招，我们也看不出来。”
　　即便数名修为高强的修士同时出现在太平道一间小小客栈里同样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那看上去也要比这些人都为同一人所杀合理多了。
　　焚山没有附和，她沉默了片刻，看向一个方向：“那个人已经离开了，我们来时没有遇到别人。”
　　这也就意味着，那人只有一个去处。
　　绪以灼感到头疼了：“喜乐镇。”
　　*
　　地图上的喜乐镇，是整个太平道最大的镇子。即便绪以灼从未去过那个地方，地图也尽显它的诡异之处。
　　喜乐镇离所有标注出来的地点都很远。
　　如果把太平镇看作夜幕的话，其余小镇、村子与客栈就是散落在夜幕四处的星辰，而喜乐镇就如同那轮月亮，光辉将身边的星星点点尽数吞没，它的四周原来也许是有着什么的，但因为它的存在，于是它们慢慢从人的视野里消失了。
　　绪以灼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了这样的比喻。
　　“这样的距离很恰当，有提防，又没有彻底断了联系。”绪以灼随意连线了几个地点，“它们之间的距离都是差不多的，但喜乐镇不一样，如果凡人来走，以太平道的条件恐怕没法从这里走到喜乐镇。”
　　即使是修士，考虑到避免招致妖魔需要收敛灵力，也要花上三天两夜的时间，显然是长到不正常的路程。
　　妖魔多在夜间出没，整整两个夜间赶路，不被妖魔袭击的可能微乎其微。
　　一个规模最大的镇子意味着那里聚集着比太平道其余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多的人口，而地图上喜乐镇四周阴影深重，除了很小的入口与出口，完全被强大的妖魔包围。生存环境如此恶劣，完全不依靠外界自给自足的可能极小，但以喜乐镇这遗世独立的位置，与外界联系也不与自给自足容易多少。
　　“还有一件事……”绪以灼喃喃道，“太平道出难进亦难，不仅仅对仙修如此，对魔修也是一样。仙修想进太平道，要先通过大片妖魔密布的山林，可魔修要进太平道的话，除了山林还有一条更直接的路。”
　　绪以灼点了点那三个字：“喜乐镇。”
　　地图上看，喜乐镇一侧有个出口直接连着魔界。
　　“也就是说，通过喜乐镇来往太平道，即便比走山林这条路容易，也不会容易多少。”
　　焚山还在检查魔修的尸体，企图发现一些有关杀人者身份的线索，闻言只道：“你决定就好，不管哪条路我都跟着你走。”
　　妖魔密布的山林，还是有着未知危险的喜乐镇？
　　绪以灼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喜乐镇！”
　　焚山随意嗯了一声。
　　“山林里判断方位的法器总是失效，要是迷路了，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出去。”绪以灼收好地图走到焚山身边，半蹲下身子问她，“有发现什么吗？”
　　焚山摇摇头：“残余的剑气像是出自同一把剑，但我对剑道一窍不通，它们实则来自数把相似的剑也有可能。”
　　“不用管了，这些魔修作恶多端，那人杀了他们也算是为民除害。”绪以灼说道。太平道里的魔修大多是外界来的，做下为正邪两道皆不容的恶事的修士才会逃到这里，这里没有律法，不讲善恶，为了生存可以做出任何事。无数年来，太平道里的人就是依靠内部的自相残杀，与掠夺各种缘由的途径者延续下去的。
　　绪以灼会同情那些出生或被劫掠到这里，别无选择的被奴役着的凡人，但看到那些掠夺他人的魔修的死，绪以灼只会拍手叫好。
　　“这些人死后，过不了多少时间就会其他人来占据这里吧。”焚山淡淡道。
　　绪以灼叹了口气：“没办法啊，这里是太平道。”
　　太平道无法被摧毁，只要仍有不容于世的罪恶，它就会一直存在下去，哪怕这个太平道消失了，也会有另一个太平道在与世隔绝的地方出现。
　　“像以前一样，休息一晚后动手？”焚山扭头问绪以灼。
　　“不，”绪以灼摇了摇头，“这次直接走。”
　　焚山明白了绪以灼的意思：“那就去看看那位，或者说那几位修士会清出一条怎样的路吧。”
　　即使心里早有准备，一路上一人一秘境之灵还是被不断地刷新了认知。
　　三天两夜的路程，她们没有遭遇任何一一只妖魔。
　　绪以灼抚过路边一株被剑气波及拦腰斩断的毒株的断口，指尖感到刺痛，即使看断口的新旧程度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一日，但残余的剑气依旧有着伤人的能力。
　　而这棵毒株并非是绪以灼震撼的缘由。
　　探查过地上的残骸后，焚山肯定道：“大乘期的妖魔。”
　　焚山自己未达大乘期，无法判断这只妖魔在那个阶段，只能粗略地估一下它的大境界。
　　“大乘期……是最后一个大境界吧？”绪以灼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了，“大乘期的妖魔和修士有什么区别吗？”
　　“应当是一样强的。”焚山起身道，神情凝重，“而且妖魔天性残忍嗜杀，要比同阶修士更难对付。”
　　绪以灼锤了锤脑门，觉得这个世界一定哪里出了问题：“这个，也是一击毙命吗？”
　　焚山摇了摇头。她退后几步，好将这个体型庞大，残骸覆盖了一整个山坡的妖魔看得更清楚点。尸身虽然已被剑气的余劲摧残得不成样子，但仍能看出几道明显的剑痕：“十招之内吧。”
　　绪以灼蹲下身，盯着地面草叶上结着的寒霜，抬起胳膊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人。”
　　“嗯。”焚山微微颔首。
　　即使她们两人对剑术都没什么了解，看叠加的剑痕也能看出它们出自一人之手。而且大乘期的妖魔总要比客栈里那些魔修难对付，这个不知来历的剑修留下更多的痕迹，未散的灵气依稀可以感觉到它们都来自同一个人。
　　焚山不自觉将心中所想都说了出来。
　　“也不能说是不知来历了……”绪以灼声音很轻，几近是在自语，“十招内击杀大乘期，剑修，冰灵根，敢在太平道完全不掩饰行踪，这世上哪还找得到第二个人？”
　　听到绪以灼的话，焚山站定思考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随即说道：“之后的路你自己走吧，我就不出现了。”
　　“啊？”绪以灼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去，焚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焚山没有明说，但绪以灼完全理解了她未道出的意思。
　　我有阴影。


第123章 
　　落日的余晖只见一抹尾巴，眼看着是要入了夜。绪以灼立于峭壁之上，俯瞰远处城镇的虚影，时不时低头对比手中简陋的地图，不是很确定道：“应该就是这儿吧……”
　　喜乐镇到底带了个镇字，绪以灼想象中的喜乐镇就是一个规模比其余地方稍大些的小镇，然而此时看去，它的大小已然算得上一个小型城池。
　　天色暗沉下来，镇中点起了灯火，在外界习以为常的一幕在太平道可谓稀奇。太平道内建筑多为无人居住的空舍，夜间为了避免被敌人确定位置，许多人不会点灯，即使点灯，通常只是幽暗的一盏烛火。
　　“就和一个普通的城市一样啊。”绪以灼收起地图，凝神听去，风将镇中响动送入她的耳中，她竟然听到了熙攘的人声。
　　在太平道中，愈是正常，便愈显得不正常。
　　绪以灼直接从峭壁一跃而下，随风将自己送到喜乐镇外，没有招致哪怕一只妖魔。然而这并非喜乐镇附近的妖魔也被君虞清得一干二净，在绪以灼走过某一个界限的时候，就不曾看到任何一只妖魔的尸体。
　　喜乐镇与其周遭自成一隅，太平道里的其他人不敢靠近，妖魔也不会入内。
　　君虞。
　　绪以灼思绪飘飘悠悠，又一次落在了这个名字上。
　　她实在想不到除了君虞，世间还有哪一个冰灵根的剑修行走太平道如在无人之境。可君虞又是为何来此，她若不是为喜乐镇而来，那便是为了到对面的魔界去。她在玄女境的这些时间里，外界发生了什么事呢？
　　绪以灼乱七八糟想了很多东西，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踟蹰不前许久。她拿不准自己究竟是期待着见到君虞，还是暂且不要相见为好，最后叹了口气，一切便交给此间的命数吧。
　　绪以灼抬头，天上有一轮明月，还有两三点星子。她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落在自己的身上，被窥视的感觉起初还细微得难以察觉，此时已经强烈到让她有点不适了。
　　这种感觉绝非空穴来风。
　　喜乐镇的眼睛，究竟藏在何处呢？
　　绪以灼缓缓呼出一口气，戴上兜帽，仿若一个风尘仆仆的过路人，往不远处的灯火通明的城镇走去。
　　*
　　若说太平道里的其他镇子村子，都是名字要多阳间有多阳间，实况要多阴间有多阴间，那喜乐镇瞧上去却显得名副其实了。绪以灼被如织的人群带着往前走，有点身处黄金周热门景区的感觉，脑子里一句话压下去又冒出来：好多人啊。
　　怎么能有这么多人啊。
　　绪以灼护住被撞了一下的肩膀，习惯性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一句话的功夫，她就又被推着往前走了好几步路。
　　扭头往回看，撞到的人是谁已经找不到了。往前看是黑压压的一片，往后看也是数不清的面容，也就两侧看着人要少些，绪以灼瞅准一个空隙赶紧挤了出去。
　　退到一个卖小饰物的摊子边，绪以灼靠着冷冰冰的石墙总算松了一口气。
　　入镇的时候她还没想到喜乐镇里能有这么多人，直到踏上喜乐镇的主街，才好好体会了一把人山人海。
　　“这是全镇人都出来逛街了吗？”绪以灼难以置信，“这还是在太平道吗？”
　　“小姑娘，要买一对坠子不？”耳边响起一个慈祥的声音，绪以灼扭头看去，是摊位后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不用了阿婆。”绪以灼挥挥手，她现在只想在这歇下脚，顺带思考喜乐镇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老婆婆坚持不懈地推销自己的坠子，将那玉兰花样的耳坠子往绪以灼面前送：“小姑娘，买对坠子吧。”
　　绪以灼摸摸自己的耳垂，她也没打耳洞呀，但看着老婆婆上了年纪的浑浊的眼睛，她还是上前接过了那个耳坠。
　　“这水色很好的。”老婆婆指着耳坠道。
　　绪以灼怎么看也觉得这不是玉。
　　放在灯笼下看了看，绪以灼自己虽然怕疼没打过耳洞，但坠子上的玉兰花雕得颇为灵动，拿来收藏未尝不可，便问老婆婆：“多少钱一对？”
　　老婆婆伸出两根手指：“二十铜板。”
　　绪以灼一边掏钱，一边道：“这儿能用铜钱啊。”
　　西大陆虽也有普通人居住，但交易多用灵石，不少地方已经不流通金银铜等货币了。
　　老婆婆重复：“二十铜板。”
　　绪以灼看见摊位上还有绣着兰花的香囊，指着问：“阿婆，这个香囊多少钱？”
　　老婆婆道：“二十铜板。”
　　绪以灼歪了歪头：“也是二十铜板？”
　　老婆婆伸着两根手指，又一次重复：“二十铜板。”
　　绪以灼收好耳坠，却不是放进空间法器里，直接收入袖中，向老婆婆笑了笑道：“阿婆，我过会儿再来。”
　　她一转身，兜帽下的眼中立时没了笑意。
　　绪以灼走出十几步后就折返回去。
　　她站在老婆婆的摊位前，老婆婆好像之前从未见到过她一样，拿起一对耳坠向她推销：“小姑娘，要买一对坠子不？”
　　绪以灼接过来：“这回是莲花啊。”
　　老婆婆道：“这水色很好的。”
　　绪以灼弯了弯眉眼：“二十铜板？”
　　老婆婆呆呆道：“二十铜板。”
　　绪以灼随手从摊子上抓了几个小饰品：“两对坠子一个玉佩，一个香囊嗯还有一支簪子……阿婆你看我一次性也买了不少，打个八折？”
　　老婆婆伸出两根手指：“二十铜板。”
　　绪以灼依旧勾着唇角，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她的身后无数人仍在走动着，行人一波又一波，有的人已经走过不知道多少来回，待走到长街的尽头，便折返回来重新开始，造就这条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街道。
　　他们都和这个老婆婆一样，仿若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却不知实际上是什么东西。
　　绪以灼抓住老婆婆的手，老婆婆像是没有预先设置好程序死机了一般，对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绪以灼往她的体内探去，却找不到端倪。
　　这就是一具货真价实的，活着的老人的身体。
　　不管是看上去，听上去，还是摸上去都没有问题，即便用神魂去感受，这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这僵硬的对话，NPC一样的台词却彰显着这不应当是个活人，至少不会是一个没有操控痕迹的活人。
　　“五感都被蒙蔽了吗？”绪以灼喃喃。
　　在黑袍的掩盖下，她的手中出现了一面镜子。
　　那就试试，能不能连破妄镜一起蒙蔽吧。


第124章 
　　破妄镜照出了老婆婆的身影，然而镜中景象一切如常，老婆婆的模样和绪以灼看见的，没有任何区别。
　　绪以灼一愣：“诶？”
　　不可能吧？这个老婆婆一试就不像真人，破妄镜连帝襄借方生莲镜布下的幻境都无法蒙蔽，难道此间主人要比帝襄更加高明？
　　也许，这并非幻境。
　　绪以灼倒扣着破妄镜沉思，她在接触离生镜后就有了一个猜想，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去验证，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那一猜想又浮出脑海。
　　在只有破妄镜和方生莲镜两面镜子的时候，绪以灼还没对黄泉镜碎片之间的联系有什么想法，直到她接触了第三面镜子离生镜，才隐隐察觉黄泉镜的碎片之间很可能有着一个共同点。
　　这些镜子的能力，与“人”是相对应的。
　　离生镜最为直白，对应人之魂魄。方生莲镜的作用要模糊一点，但无论是洗去融青蟒前尘，重现孤阙国旧景，附着庄夷记忆，它的能力都基于真正塑造出一个人的，他的经历。
　　如此一联想，若说破妄镜的作用只是作为一双看穿虚妄的眼睛的话，那未免也太小看它了。于是绪以灼猜测，方生莲镜的能力极有可能对应着人的五感。
　　或者说，是人对这个世界的感知，破伪识真，这就是破妄镜的能力。
　　感知里面，可不止视觉一种。
　　她此刻所见恐怕确是真实而非幻境，面对更加复杂的伪装，她若只用眼睛去看破妄镜呈现给她的景象，是无法窥见真实的。
　　没有任何人告诉过破妄镜该如何使用，她回忆着自己过去是如何用方生莲镜和离生镜的，渐渐也自己琢磨了些门道出来。
　　破妄镜消失在她的手中。
　　而身边涌现唯有自己可见的薄雾，绪以灼仿若步入了另一个世界，虚幻被抹去，而真实被无限扩大，薄雾弥漫，绪以灼觉得自己好似踏入了鬼片中的阴曹地府，所见的一切都变了模样。
　　建筑肉眼可见变得破旧，摊户的棚子掉了漆，上面摆着的琳琅满目的珠钗首饰也变得黯淡无光，灯笼里的蜡烛眼见着就要烧到了头。
　　若说这些事物实际上的模样，那还是要更接近绪以灼肉眼见到的。破妄镜使它们变得如此，是在告诉绪以灼这些东西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
　　再看先前笑容和蔼的老太太，模样已然使见者汗毛倒竖，她浑身皮肉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大片大片的尸斑遍布皮肤。
　　浑浊无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绪以灼。
　　绪以灼默默戴好了兜帽，又用黑袍好好裹住了自己。
　　她刚想溜，一扭头就看见了街上一具具行尸走肉，倒吸一口凉气，想起之前摩肩接踵地在其中走了那么久，绪以灼脸都白了。
　　既然看透了这些“人”的本质，那它们究竟是什么也不难猜了，绪以灼一下就想得八九不离十。
　　傀儡，而且不是单纯的傀儡，是结合了炼尸的产物，倒是和鬼偶炼出的傀儡有点像，只是外观上要更精细些。鬼偶追求傀儡的实力舍弃了外观，而这些傀儡看上去并没有多少战斗的能力，炼尸人尽力将它们保持得接近生人，甚至留下残魂，让它们日复一日地重复生时的活动。只是傀儡终究是傀儡，就像一个个设定好的NPC，它们无法应对规则之外的情况，在绪以灼问出超出设定的问题后，它只会不断重复上一句话。
　　傀儡术从来不是禁术，但将人作为制作傀儡的材料，在正道毫无疑问是人人得而诛之的。
　　哪怕在魔修之间，用尸体制作傀儡的争议都极大，更别说这些保留了残魂的傀儡，唯有将活人强行炼化才能做到。
　　绪以灼不禁想到，她该不会摸到鬼偶的老巢来了吧？
　　绪以灼希望鬼偶也能被玄女境准确投放到太平道，她十分后悔在玄女境里因为一时踟蹰没能将鬼偶这个祸害宰了。
　　思索间，行走的人群突然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挺不得了的消息，所有人齐齐潮长街的尽头涌去。
　　“戏要开场了！”
　　人群忽然爆发的声音嘈杂无比，而这一句最是清晰，无数人的口中都在念叨着这一句话。
　　“快一些，快一些，若是晚了就抢不到座了！”
　　绪以灼愣了一下，忙用兜帽遮好脸，跟这些人一道赴往长街尽头。
　　走了几步路，还几度险些同这些本质上是一具尸体的“人”挨上，绪以灼猛地反应过来，她这是在底下磨磨蹭蹭什么呀，立时便上了屋顶，点了几下瓦片就掠到了长街的尽头。
　　长街的尽头正是喜乐镇的中心。镇子中心没有它物，唯有一座戏台，此时已然被围得水泄不通。
　　周遭皆暗沉，只有戏台在灯火映照下宛如白昼。
　　绪以灼到时，戏已经开演了。往下看去黑压压一片人，在其中恐怕什么也分不清。绪以灼便留在屋顶上，盘膝坐了下来。
　　戏台上一花旦立于前，一青衣紧随身边，头上珠翠身上锦缎流光溢彩，借着破妄镜也看不出差别，想来它们本相便是如此。两个戏子皆画浓妆，粉墨之下也不知是怎样一张脸，琵琶拨动三两声后，只听花旦开腔念到：
　　“遍山翠幕，虽非春时景亦好。喜太平，此间安乐人称道，怎耐偏生事儿惹人恼。”
　　青衣忙问道：“小姐，何事教你恼？”
　　花旦叹了一声：“这屋里，不请自来一尊大佛哩。”
　　青衣惊道：“大佛缘何来了此处？”
　　“诸多供奉不入眼，偏管闲事惹人嫌。素来无冤亦无仇，也不知何处招了惦记，赖着不走哩。”
　　“啊呀呀，那可如何是好？”
　　“虎落平阳须收爪，龙困浅滩亦惧虾。耐她大佛一尊，遇得千鬼万鬼，也休想讨得了好——唉。”
　　青衣不解：“小姐，你还叹什么？”
　　“我叹又一只鼠儿溜进来了。”
　　“哎呀——那鼠儿在何处？”
　　花旦冷笑一声：“可不就在那屋顶上么。”
　　听不太懂戏腔的绪以灼一头雾水，这是在唱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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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约了封面，画手老师问我小说是什么呀。
　　我：emmmmmm……（来自鸽子的欲言又止）。
　　画手老师看了文后：你评论区好多人在催哦！
　　我：我错了周末就写！
　　————————
　　在经历了一周早六晚九的实习后。
　　周末白天：报复性睡眠。
　　在经历了一周毫无新意的食堂后。
　　周末晚上：报复性吃喝。
　　在睡好吃好玩好终于能写文后——
　　淦，戏词到底怎么写！


第125章 
　　琵琶声一响，台下便万籁俱寂。绪以灼听两位戏子咿咿呀呀唱了一小段，奈何实在辨不得戏腔，听不出究竟唱了些什么。
　　粉墨厚重，不知那浓妆之下是否也是死相。虽不知戏子真容，绪以灼却也借着破妄镜察觉了台上二人的差别。在她听来，服饰华美的花旦嗓音婉转动听，而随侍一旁的青衣声音却晦涩暗哑，不似常人。
　　细瞧后，绪以灼只觉青衣的动作也有些艰涩，仿佛关节处生了锈的机械，运转起来带着一股难以忽略的不流畅感。
　　若除去戏服与妆容，这青衣与台下听众无甚分别，此处唯一蹊跷的只有那位花旦，她即便不是喜乐镇的主人，也该与喜乐镇有着莫大联系。
　　想到喜乐镇这名字，绪以灼不禁感慨太平道诸位果然都是取名鬼才，一个由生人炼化而成的傀儡组建出的城镇，竟被冠以喜乐之名，实在讽刺。
　　整个喜乐镇就如同一个大型戏台，日复一日地上演相同的剧目。
　　这出戏中戏，便是目前看来喜乐镇这一夜最为特殊的事。
　　绪以灼等着剧情的变化，却没听出这戏究竟是唱给谁听的。
　　戏台上换了场景，花旦与青衣退下，又走上几个衣着似家仆的伶人。绪以灼委实只能听出几个字眼，一出戏看得云里雾里，全凭那几个字眼和伶人的肢体语言猜测剧情。
　　她似乎听见了“捕鼠”一词，又见台上戏子做出翻箱倒柜的寻觅动作，便猜眼下这出的内容是否就是捕鼠。绪以灼自然而然地联想之前的“剧情”，脑中排出小姐闺房进了老鼠唤来家丁捕鼠的剧本。
　　绪以灼寻思着这剧情实在有些寡淡无趣，台上诸位也不像是演喜剧，就是正儿八经地在捉老鼠。
　　眼看着台上桌椅全被翻找了一遍，绪以灼打着哈欠昏昏欲睡，漫无边际地想着下边该怎么演，忽然发觉扮演仆役的伶人一时间都调转了身子，面向台前，一双双浑浊空洞的眼睛似乎……似乎在直勾勾看向她？
　　绪以灼：“诶？”
　　看向她的眼睛越来越多，不只是戏台上那几双，戏台下看戏的人，竟然也陆陆续续扭过脖子向她看来。
　　绪以灼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当台下人回头后，她便发觉自己找的这个屋顶真是好，除了身后尚有退路，其余三面都被黑压压的傀儡包围了。
　　绪以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戏里头唱的老鼠，不会指的就是她吧？
　　念头方起，一声琵琶有如指令，傀儡纷纷往绪以灼所在的屋顶涌来。看着一个个肢体僵硬往屋顶上爬的傀儡，绪以灼一瞬间体会到了电影里头被丧尸围城的主角是什么感受。
　　绪以灼脚尖轻点屋上瓦片，却不向着身后没有傀儡的地方，而是直直掠往戏台。
　　身下的傀儡就如她先前所料，形貌上要更加逼真，实力却远不如鬼偶拿来对付她的傀儡。绪以灼身在半空，傀儡只能徒劳地往上伸手，眼看着她轻巧落在戏台上。
　　眼前寒光乍现，戏子腰间佩戴的刀剑不是摆设，绪以灼来后一个个抽出了刀剑朝她劈来。
　　可出刀出剑的速度再快，也没有越过凡人的极限。绪以灼心中疑惑更甚，拿这些傀儡对付普通人还行，拿来对付修士全然是白费功夫，别说是她了，恐怕随便抓一个修士来都能应对。
　　绪以灼轻而易举制服了他们，这会儿台下的傀儡们也爬上了戏台。绪以灼一挥袖就将他们震开，后头的傀儡丝毫不管这些倒在地上的同类，踩着它们的躯体争先恐后地往戏台冲去。
　　戏班的后台就在戏台之后，下了楼梯掀开几层厚厚的门帘就到。偌大的后台被各式巷子塞得满满当当，只留了一盏昏暗的灯，搁置在梳妆台上。
　　饰演小姐的花旦对镜卸妆，青衣台下亦如侍女一般侍立一旁。
　　粉墨被一点点拭去，花旦一边欣赏镜中自己的容颜，一边轻声哼唱。此时她的腔调更似旁人平时说话，绪以灼凭借旋律，依稀听出她唱的正是先前那两句“遍山翠幕，虽非春时景亦好”。
　　想起太平道的起名风格，绪以灼不禁怀疑起了唱词中的山，莫不就是太平道这毒株遍地的荒山吧？
　　擦去唇上胭脂，花旦盈盈一侧目：“后台不可进人，姑娘可有凭证？”
　　绪以灼不做声，只是手中出现了半面离生镜。
　　花旦轻叹一声：“喜乐镇来去自由，姑娘大可借道经过，我等不会阻拦，何必非要刀刃相见？”
　　喜乐镇若真是一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那也不会令太平道的魔修妖魔如此畏惧，以至于方圆数十里没有人烟也没有妖魔的踪迹。花旦这般好说话，绪以灼不觉得是她有多看得起自己，定然是因为喜乐镇里的另一个人。
　　君虞还没有离开喜乐镇。
　　绪以灼想着，君虞那样品性高洁的人，见到了这些活人炼化的傀儡，定不会坐视不管。
　　君虞都还在这里，绪以灼的选择自然与她是一样的。
　　见绪以灼无半分退意，花旦的声音也忍了许多：“看来，姑娘是执意要与喜乐镇做对了。”
　　“无需多言。”绪以灼向前踏出一步，“你就是操控这些傀儡的人？”
　　粉墨之下是一张美人面，丹唇不点胭脂仍色泽艳丽，此时微微勾起，似笑非笑。破妄镜已与绪以灼融为一体，此时绪以灼对外界的感知无一不经过破妄镜，花旦的面容与活人毫无区别，只是在幽暗的烛火下，神情隐隐透着诡异。
　　花旦不言语，她身侧的青衣却出了手，她脸上油彩未卸，然而离得极尽时，绪以灼看见了她如死人一样涣散的瞳孔。
　　绪以灼想起一路所见种种，心中起了怒气：“你将这个镇子的人都练成了傀儡？”
　　喜乐镇里的人，所作所为虽然都循着固定的轨迹，然而人员分工之丰富恰如一个真实的镇子，摊贩所售商品同样琳琅满目。若不是喜乐镇主人真能面面俱到至此，那就是他将一个真实的镇子里的人都炼化成了傀儡，又将整个镇子迁到太平道中。
　　默不作声许久的花旦此时笑着答道：“那又如何？”
　　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绪以灼无那通天彻地之能，令喜乐镇恢复原样，让死去之人复生。
　　她能如何？她也只能如此。
　　花旦似闻裂帛之声，分明已经闪避开来，仍觉肩上一空，不知被什么招式削去了一块。
　　青衣呢？
　　花旦望去，只见侍女打扮的伶人已成两截倒在地上，断口处露出的显然不是人类的躯体。炼尸的符文无时无刻不在运转加深，傀儡的内部，几近被这些流转的符文充斥。
　　即使外壳保存得再完好，内里也早就腐朽殆尽。
　　青衣不是台下那些徒有外表的傀儡，光是躯体就不该是一个半步金丹的修士能斩开的。
　　不少修士都有隐藏真实修为的法门，但这类法门无论多么高强，在修士出手的一刻便会露出破绽。
　　可是那个黑袍女子，流露出的气息仍属于半步金丹的修士。
　　原来只想着要解决一个大麻烦，现在却是两个。那只想要尽早驱逐出去免得碍事的鼠儿，倒是被她小看了。
　　花旦轻笑了一声，对比之下，看上去占尽优势的绪以灼脸色还要差些。
　　绪以灼盯着花旦肩上被削去一块的地方，只见其中看不懂的符文流转盘旋。
　　这也是一具傀儡。
　　忽然间，铮然一声琵琶音，绪以灼下意识做出了防备的姿态，然而无处受击，只是天地逆转，地面在一刹那变作了屋顶，本该化作地面的天花板却成了黑黢黢一个窟窿，绪以灼直直往下坠去。
　　不等绪以灼稳住身形，琵琶又是一声清响，倒立的后台陈设不知所踪，只见六角状的天花板上坠着六盏宫灯，壁画山恶鬼争食，四溅的鲜血有如实物。
　　绪以灼翻身踩在了地面上。
　　身侧人流如织，然而破妄镜之下身形透明，皆为幻象。


第126章 
　　绪以灼忍无可忍地撤掉了破妄镜。
　　事情还得从她饱受折磨的半个时辰说起。她坠下后台之后——准确地说她并不是从后台掉到了类似地下室一样的地方，而是从后台掉进了一个叠加的阵法。她尚不知这个大型阵法是由几种小阵法叠加起来的，只知目前看出来的两个功效，一个是拓展空间，一个便是阵法中最常见的一类幻阵。
　　绪以灼在阵法中看到了另一个喜乐镇。
　　这个镇子的陈设和她先前所见的喜乐镇一般无二，只是其中没有傀儡，只有在破妄镜作用下有如幽灵的幻影。抬头所见不是明月高悬的天空，而是尸横遍野，血流漂杵，恶鬼于尸堆之上争食的天花板。
　　撤掉破妄镜后，头顶壁画仍在，只是人对距离的感知被扭曲了，那六盏宫灯似乎触手可及，抬手去够时又察觉离得很远。
　　而持着破妄镜的时候，绪以灼只觉得自己在一个被遍布的屏风扰乱了视线的房间里。头顶的壁画狰狞可怖，屏风上的画面却多是广田阡陌的田园风光，或是花鸟风月这些华美无害的事物。这些话皆由丝线绣成，细密的针脚隐约可见微光，连成繁复重叠的纹路，布阵者竟是通过刺绣将阵法叠加在一起的。
　　布阵的方式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绪以灼只惊奇了一会儿。她这样的阵法半吊子肯定是解不开这样的大阵的，便不再关注这些屏风，专心探索起来。
　　绪以灼不去关注这些屏风，可屏风毕竟就摆在眼前，怎可能做到视而不见？
　　于是没一会儿，绪以灼就被重叠的屏风画面和喜乐镇不断变化的景象搞得眼都要瞎了。
　　不知道布阵者在布下这样的阵法时，有没有想到能给绪以灼这类人带来精神冲击呢？
　　破妄镜仍在兢兢业业地发挥作用，绪以灼一手遮着眼睛，一手冷酷无情地把破妄镜扔回了包裹里。
　　破妄镜一下，房间里的摆设在她的视线里消失不见，除去天花板仍在，绪以灼眼中能看到便只剩下喜乐镇大街上来往的人群。能补下这样效果重叠的大阵，幻阵的水平自然也不会低，改变的不只有绪以灼的视觉，听觉、嗅觉与触觉都一并改变了。
　　耳边突然炸开喧闹人声，香囊的味道，食物的香气，包括身边走过的人身上浅淡的汗味一股脑地涌进鼻子里，绪以灼突兀立在街道中央，不出意外地被身边走过的人撞到。绪以灼没怎么样，倒是那人趔趄了一下，奇怪地回头看了绪以灼一眼。
　　只说这些行人反应的真实程度，比她之前见到傀儡还要更胜一筹，而这些人反而是完全虚假的。
　　绪以灼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幕后之人将她扔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那花旦已能确定是傀儡，不可能是喜乐镇的主人，也是此时绪以灼才注意到一直作为背景被她忽略的琵琶声。她努力地回想，自戏开场，琵琶声似乎一直没有停过，每回都只信手拨动三两声，过低的弹奏频率让人不自觉遗忘了它的存在。
　　喜乐镇里真实的傀儡都未能将绪以灼如何，这些幻影就更不能把她怎么样了。
　　绪以灼凭借记忆，往戏台的方向走去。眼下没察觉任何危险，待到了戏台，说不准能有什么变化。
　　刚走出几步，绪以灼脑门就撞到了什么地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忘了这里的屏风！
　　*
　　屏风只是从绪以灼的视线里消失了，实际上仍然存在着，绪以灼没几步路就撞到一扇屏风。然而当她重新用回破妄镜，带来的精神伤害让她瞬间觉得区区物理伤害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绪以灼放慢了脚步，总是脚尖先碰到屏风，不至于走太急直接一头撞上去了。
　　不出几步路，绪以灼就听见了遥遥传来的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虽然依旧一句都听不懂，但至少能让她确定自己的方向是对的。
　　绪以灼喃喃道：“戏已经开场了吗？”
　　听到她说话的声音，身边行人竟然搭话道：“人还没齐呢，现在演的是以前的戏，得等人齐了才上新戏。”
　　幻阵里的幻影，竟然能与进到幻阵中的活人对话。
　　就这一手幻阵的水准，布阵人也是当世绝顶的阵法大家了。
　　绪以灼问道：“还差什么人？”
　　行人道：“应当是新来的戏子吧。”
　　绪以灼追问新来的戏子是谁，只是行人对此也一问三不知。当绪以灼问到唱戏的戏班，那人立即道：“这戏班可不得了，那的班主可是神仙哩！”
　　这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回答让绪以灼懵了一下：“啊？”
　　她已经好久没听人拿神仙这个词形容人了。西大陆多的是修士，不是修士的也知道修士是什么，那些话本子里头的神仙事迹不过是修士的法术罢了。
　　行人见绪以灼一脸不信，又补充道：“其实我也不是很信，但那班主确实有些本事。他究竟怎么做到的我们也说不出来，有些人就把他当神仙看了。”
　　那人衣着不凡，看上去是个富家子弟，颇为自得道：“江湖术士的把戏我见得多了，自是不会轻易就被骗了去，待我多看几回，就能看出那班主耍的是什么把戏。”
　　绪以灼很配合地连连点头。
　　“姑娘也是要去听戏？”行人问道，“这戏班的戏都有些骇人，听这乐声现在应该又在演那出《大灾》了，听说新戏的名字叫《诸佛》。姑娘可要与我一同去？若是害怕也能有个照应。”
　　绪以灼听出一点儿不对劲来了。
　　“哈哈哈不用了，您自便吧。”绪以灼干笑两声，糊弄着往旁边溜。行人心有不甘，看着还想再争取一下，伸手去拉她，然后便见眼前年轻貌美的女子忽地捂住了后脑，好像撞在了什么地方上。
　　行人纳闷，那儿有东西吗？
　　撞着了屏风的绪以灼往边上趔趄一步，又栽进另一个人怀里。这一连串变故让她有些懵，连道歉都忘了说，边听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遥遥见着便觉得是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绪以灼望进一双沉静的眼眸中，眼眸的主人温柔将她扶起，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了想要上前来的行人，扶着绪以灼往长街两侧走去。
　　绪以灼发着愣，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君……君虞？”
　　君虞为她理了理有些乱了的头发，轻叹一声，好像有千言万语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化为一句：“以灼，好久不见了。”


第127章 
　　绪以灼点头附和道：“确有一段时间不见了。”
　　玄女境内永远是黑夜，不知不觉便模糊了对时间的感知。绪以灼又在神魂境中待了许久，如此更是不知她在玄女境中究竟过了多少时日，想来该有几个月。
　　君虞见她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又是一叹，无可奈何地捏了捏她的耳垂：“距你进入玄女境，已然过去六年零四个月。”
　　“什……什么？”绪以灼惊得说话都结巴了，“六年？！”
　　君虞微微颔首：“你对玄女境做的功课还是太少。玄女境内时间的流逝速度一直变化，在里面待上几月，外界过去几年，或是待上几月，外界只过了几日都是有可能的事。”
　　“可是……可是六年诶。”绪以灼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修士的时间当真不是时间，六年能说得这般轻轻松松。
　　果真那般轻松吗？
　　六年可以很短，闭关清修时不过弹指一刹，六年也可以很长。
　　君虞想，这六年，虽不为外人道，她确实是在为某个身处玄女境的人担忧的。
　　如今见人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总算是放下心来了。
　　绪以灼不知道君虞心里在想什么，半晌从六年这个消息里回过神来，忙问道：“你怎么来了这里？我起先看到你一路留下的痕迹，还以为是我认错了。”
　　君虞所走的路线只有最后一段和绪以灼重合，她一路行得很快，中途基本没有停留。君虞稍一回想，她确实一路都不曾掩饰自己的行踪，原来绪以灼在之前便知自己来了此处。
　　君虞道：“有些事要前往魔域。”
　　君虞未说自己为何停留在喜乐镇，绪以灼已然脑补完了理由，连连点头道：“你一定也是发现喜乐镇用生人炼尸，所以在此停留的吧！”
　　君虞一怔，不禁莞尔：“怎么这般肯定？”
　　绪以灼理所当然道：“你是个好人啊，身为正道魁首，我相信你见到有人作恶一定不会置之不理的。”
　　君虞的目光有些复杂。
　　她有些委婉地表示：“正道魁首一称，只因实力而定，与品行无关……当年帝女行事颇受诟病，亦被尊为正道魁首。”
　　绪以灼有些茫然，没理解君虞的意思：“啊？”
　　“……无事。”君虞岔开了话题，“喜乐镇主人将生人炼作傀儡，实在令人发指，既见此事，不可放任不管。”
　　“这个阵法我解不了。”绪以灼小声道，“还没有试过破坏屏风或者击穿边界有没有作用。”
　　绪以灼虽然这样说，心里却不抱什么希望。如果这个阵法只用来困她倒可以试试，既然还被拿来困住君虞，那么必然不是可以轻易破解的。
　　君虞沉思片刻，道：“此间阵法复杂程度举世罕见，我修为被抑，暂时也无法解开。”
　　绪以灼敏锐地抓住了君虞话中的重点：“你的修为怎么了？”
　　“并无大碍，只是由于这里叠加的一个阵法，被限制在了元婴之下。”君虞有些惊讶道，“你未曾察觉么？”
　　不等绪以灼回答，君虞便反应过来：“是了，你境界与实力极不相匹，这个阵法倒是对你无效。”
　　君虞说话的语气满不在乎，绪以灼却紧张道：“若修为被限制在元婴，你在此处岂不也十分危险？”
　　君虞本想说自己元婴之时已与大乘有一战之力，阵法能限制她的修为，却限制不了符箓法器。然而看到绪以灼紧张兮兮地看着自己，君虞忽地话锋一转，正色道：“此处我二人须得互相扶持。”
　　绪以灼用力点头，面有愧色：“我还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君虞执着她的手：“我在阵中已有一段时间，你跟着我便好。”
　　绪以灼对君虞全然信任，闻言跟上她的脚步，看着前路问道：“我们是去戏台吗？”
　　君虞反问她：“《大灾》这出戏，可曾看过？”
　　绪以灼摇摇头：“是什么有名的戏吗？”
　　君虞道：“是这喜乐镇日日上演的戏目，我初来此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场。”
　　绪以灼道：“我来时被发现行踪，戏目已经换了，虽然不知道唱的是什么，但应该不是《大灾》。”
　　君虞听着远处渐至高潮的乐声，道：“那边唱了大半了，前半场戏你听我讲吧。《大灾》这出戏，演的是喜乐镇的过往。”
　　绪以灼四下看看，周身种种，也是喜乐镇的过去。
　　“喜乐镇，过去也叫喜乐镇吗？”
　　君虞摇了摇头，拉着绪以灼来到街道两侧，示意绪以灼去看砖石上刻着的字。
　　绪以灼一字一顿念出来：“秦安郡清禧镇，长贺廿七年铸。”
　　君虞问：“可瞧出其中蹊跷？”
　　绪以灼不确定道：“地域的划分与纪年方式，不像是西大陆的。”
　　“不错，这个镇子原先不在西大陆。”君虞道，“我虽不曾听闻清禧镇，却听说过秦安郡，它来自坐落在东大陆大衍王朝之南的乌倰国，两千年前离断江涨潮，乌倰国被潮水吞没，待潮水退去后，整个国家消失无踪。”
　　绪以灼喃喃道：“《大灾》演的，就是那场潮水吗？”
　　唱戏声逐渐清晰，遥遥看见台上戏子双膝跪地，双臂高举，仰首悲唱。
　　“东大陆的镇子是如何到了这里？”绪以灼疑惑道。
　　君虞目光沉沉望着戏台：“恐怕只有喜乐镇如今的主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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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君虞：正道魁首一称，只因实力而定，与品行无关，当年帝女亦被尊为正道魁首。
　　帝襄：？？？


第128章 
　　绪以灼和君虞到时，《大灾》的高潮已然接近尾声。
　　琵琶和筝奏出狂风暴雨，鼓面落下惊雷道道，上下翻涌的绸缎宛若离断江汹涌的浪潮。戏台之上燃了数排蜡烛，身披彩衣的戏子似在扮演巫祝，面对人力无法阻挡的天灾只得向上天祷告，然而随着乐声一声高过一声，浪潮一层漫过一层，蜡烛自下而上一排排熄灭，方寸天地逐渐被黑暗吞没，直到完全陷入一片漆黑，巫祝的人影在架起的幔帐后隐去了。
　　乐声渐低，直至完全消失。
　　久久未见后续，绪以灼小声问：“可是完了？”
　　君虞同样低声回答她：“此处断得突兀，应当还有后续。只是我听了这戏几次，每回到此处便听了。”
　　二人在台下静静等了许久，绪以灼的到来没为后续的发展带来多少改变，被离断江浪潮吞没的清禧镇究竟为何变成这般模样来到太平道，《大灾》并未给出答案。台下渐渐响起窃窃私语声，仿佛在呈现绪以灼二人的心境。不多时，一个面敷红粉的童子走上台来，朗声道：“诸位看客，诸位看客！《大灾》演了几日，想必大家也看腻了，今个儿朝庆班排了一出新戏，有的老客应当已听到了些许消息，正是林老板和云老板主演的《诛佛》！”
　　绪以灼感到周边声音又高了一个度，忙问君虞生怕错过了什么：“那两人是谁？”
　　君虞同样第一次听到这两个称呼，猜测道：“应该是这个戏班的台柱子吧。”
　　“对了，”绪以灼忽地想到，“在外界时，几番变化都随着一串琵琶声，喜乐镇主人莫不是扮作了戏班的乐师？”
　　想到此处，绪以灼当即分开人群往外走，君虞都没拉住。她无奈地笑了笑，也就由她去了，在后头隐隐护住绪以灼，免得被拥挤的人群撞到。
　　灯火聚在戏台处，无人察觉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溜进了后台。戏班的乐队实际也在台上，只是隔着一层不透光的薄幕。乐声传出无碍，外面的人却看不到幕后的人影。
　　该处与后台相通，唯一的入口就是后台与其连接的小门。
　　绪以灼方走近后台门口，就听见里面隔着厚厚门帘传出的说笑声。这里头竟是有人的。
　　绪以灼因着先前的遭遇，下意识以为里面没人，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君虞。
　　面对此情形君虞不慌不忙，一把掀开了门帘，绪以灼被她的动作吓到，又没敢出声，只能做着口型：里面还有人！
　　夜风顺着掀开的门帘吹进后台，离得近的人已察觉动静往门口看去，然而他们的目光还没有落到绪以灼和君虞身上，就化作一具具冰雕，紧接着碎裂开来，满地晶莹粉末。
　　绪以灼都看傻了。
　　君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般出手恐会吓到人，解释道：“这些不过是幻阵中的幻影，直接解决要方便很多。”
　　“若是幻阵出了变故……”绪以灼止了声，君虞出手这般果决，她还未来时应该就试过了。
　　“最糟糕不过一切重来。”君虞拉着绪以灼的手，避开地上的碎冰去往乐师所在。
　　幕后乐师一眼望去有七八人，怀抱各式乐器。绪以灼二人入场一下子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然而却不能停下演奏，只得压低声音：“你们是什么人？这里不能进来！”
　　绪以灼目光从他们弹奏的乐器上一一掠过，琵琶、琵琶……
　　君虞带着她来到最角落。
　　木椅上，一把琵琶孤零零地靠着椅背。
　　绪以灼忽地想明白了，看向君虞：“你已经来过这儿？”
　　乐师并非一刻不停地弹奏，当有人得了空闲，立时就要赶绪以灼和君虞出去。君虞抬起手，离着指尖一寸的距离，那位乐师定住了身形，由内而外溃散了。
　　有人惊呼一声，一时间曲不成调。君虞侧脸看向将她视同恶鬼的人：“这便是你们的琵琶乐师？”
　　那人呆呆看向空无一人，琵琶却仍奏出乐声的椅子：“咦，她刚刚不是在……”
　　裂帛之声与最后一个字眼重合，君虞一指抵住了劈来的剑，冷冽的目光落在身后。
　　“啊呀呀——邪魔纳命来！”身材高大的武生投下大片阴影，将君虞和紧贴着她的绪以灼笼罩。武生一声大吼，开了刃的宝剑用力下劈。
　　君虞指尖半道血痕不见，反倒是剑身化作了碎片。
　　“果是邪魔！耐你身披佛面，也休想瞒过本座火眼！”武生言罢，乐师所在舞台竟一头翘起。君虞一手护住绪以灼，身形纹丝不动。她不知喜乐镇主人在搞什么把戏，心思一转，索性随了他的意，与武生一道落到前边舞台上。
　　绪以灼四下看了看，也不知自己能做点什么，糊里糊涂一把抱起了椅子上的琵琶。
　　“琵琶是怎么弹的？”绪以灼喃喃自语，随意拨了两下。武生仿佛在和那乐声，祭出一张符箓，朱砂绘在漆黑符纸上，似是什么邪物。
　　朱砂绘就的符文脱离符纸，如同活物一般游向君虞。
　　玉白剑身映出台上烛光，血线寸寸断裂，然而裂口处又长出新的血线，往剑身和君虞四肢缠去。
　　武生抽出背上长刀与金刚杵，大吼着落下刀锋。
　　电光石火间，绪以灼怀抱琵琶反应不过来。她分明未再拨弦，然而耳畔却响起来来自她怀中的琵琶声。绪以灼惊愕低头看去，琴弦颤动，似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打。
　　四面受敌，所有退路皆被封死，招招式式指她死穴，君虞只轻笑一声：“我来此处，这出戏才称得上《诛佛》。”
　　她从容翻转剑身，窄若薄冰的剑锋遮不住漠然一双眼，武生形貌狰狞，在君虞眼中却如毫无威胁的死物。
　　一声阴寒狠毒的弦音，四面八方游动的红线在一瞬间收束，然而被压制了修为的君虞也要比它们更快。长刀与金刚杵伴着分离的手臂抛出一道弧线，武生身首异处，君虞已然来到了他的身后，甚至未回头看一眼。
　　断口处紫黑色泽蔓延来开，傀儡内部的符文流转艰涩，直至被完全封冻。
　　“君虞……”绪以灼低低惊呼了一声，只因她试着按住琴弦，可琵琶依旧奏响了。
　　戏台顶端落下数个绘着彩面的傀儡，这幻境中人多为虚影，它们却是被喜乐镇主人安插此处的真真正正的傀儡。
　　绪以灼回头看了一眼，先前惊慌失措的乐师不知何时被嬉笑着的丑角取代了。伴奏再起，这出戏还没有演完。
　　围住君虞的傀儡手持法器，各显神通，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凡人戏班子能演出的戏，台下看客却高声喝彩，仿佛这一幕没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
　　君虞应敌之际声音依旧沉稳：“以灼，他们是被你怀中的琵琶控制的。”
　　绪以灼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把琵琶掷到了地上。
　　君虞：“……普通手段，应该是毁不掉它的。”
　　绪以灼一时犯了傻，有些不好意思，取出包裹里的长剑往琵琶上劈去，然而连一道痕迹都没有留下。
　　君虞垂眸看向手中玉白长剑：“法器的品阶亦被阵法抑制了。”
　　“我再想想，我再想想有什么威力大的……”看着君虞被数人围攻，虽然君虞看上去游刃有余，绪以灼心里依旧着急，“我这有一道降神雷符……”简介说有大乘修士倾力一击之力的。
　　饶是对绪以灼手里好东西之多已有一定认知，听到这词君虞还是惊了一下：“你那符若是用了出来，此地怕是要灰飞烟灭。此种大阵若是乱破，即使把阵毁了，我们只怕也别想出去！”
　　阵法方面只是个半吊子的绪以灼下意识问：“破了会怎样？”
　　君虞轻叹一声，细心解释，生怕哪日自己不在时绪以灼又遇上这样的阵法：“阵法会自毁为一方小世界，这样的小世界极不稳定，很快就会溃散，那我们就得想办法怎么从虚无中出去了。”
　　刚取出来的符箓立时就被绪以灼塞回去了。
　　台上傀儡像是知道了绪以灼也是威胁，一人抽身想要扑往绪以灼，却被君虞抓住破绽斩为两段。
　　喜乐镇主人不知炼化了多少具这样的傀儡，君虞察觉到她二人虽暂时出不去，却有傀儡被源源不断送入阵中。
　　实在麻烦。
　　君虞目光愈加冷冽，剑招也愈加狠辣，不见正道魁首昔日的端方沉静，仿若一个杀神。若是绪以灼这时候能注意君虞的神情，只怕会一时间认不出她来。
　　绪以灼全身心投入在怎么解决琵琶这件事上了。
　　就好像遇到不会做的数学题先写一个解字一样，绪以灼遇事不决先拿出了一面镜子。不想这面镜子倒当真启发了她，绪以灼构建出了一个临时的镜中世界，一把把琵琶塞了进去。
　　只见镜中琵琶弦依旧颤动，外界却再也听不见琵琶声。
　　傀儡一瞬间止住了动作。
　　绪以灼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这算是没信号了吧……”


第129章 
　　君虞拔剑将挡在身前的傀儡斩落，正欲奔赴绪以灼身边，却听见仿若齿轮转动的咔咔声。
　　虽然台下虚影仍在发出嘈杂声响，绪以灼同样听见了那些声音，茫然四顾，却找不到声音的源头。
　　“屏风位置变了。”君虞仓促说道，正要上前拉住绪以灼的手，戏台却忽地从中间断裂开来。君虞目光一冷，一段白绸宛若灵蛇从袖中射出，法器在绪以灼腰上一缠，君虞抬手便将她拉到了自己怀里。
　　绪以灼攀着君虞的肩膀稳住身形，慌忙取出破妄镜一看，只见房间中的屏风果然在移动着。屏风上的绣案分明未变，然而随着位置与角度的改变，在头顶六盏宫灯投下的光线下，画面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只看了一会儿，绪以灼便觉头晕眼花，忙把破妄镜撤下。她看了一眼目不转睛盯着屏风的君虞，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
　　想必此前，君虞眼中也一直是屏风和幻象重叠的画面。
　　天花板又一次倒转，天化地地化天，君虞揽着绪以灼，稳稳当当落在变成地面的天花板上。
　　脚下凹凸不平，天花板上的壁画原来并非简单把原料涂上去，还有着无数蜿蜒的刻痕，有的延续了画笔的走势，有的却与之背道而驰。六盏宫灯未随天地逆转落下，灯绳原由金属铸成，翻转后便成了灯柱，将宫灯牢牢固定住。
　　绪以灼走近了才发觉，宫灯六面原来也绘着图案。壁画上恶鬼争食，生灵涂炭，宫灯上所画却是海晏河清，太平盛世之景。偶有几幅图中有人物出场，所绘人物形象如同皮影小人，用红墨点上的眼珠随着绪以灼走动而转动。
　　这回不用君虞提点，绪以灼也猜出了壁画同宫灯同是这个大型阵法的一部分，不禁喃喃：“真的有人能布下如此复杂的阵法吗……”
　　“当世有此能力者皆叫得上名号。”君虞道，“他们的下落我大多知晓，唯有一人不知行踪，亦不知面貌。”
　　绪以灼问：“那人是否就是喜乐镇的主人？”
　　君虞摇了摇头：“他确实能布下这样的阵法，但无法以此断定喜乐镇主人就是他。”
　　绪以灼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自称长生。”君虞道，“他从不以本相示人，长生多半不是真名。”
　　绪以灼哦了一声，戳戳宫灯薄薄的灯罩：“刚刚这一番，阵法可是又变了？”
　　君虞提醒她：“你感受一下自己的修为境界。”
　　绪以灼一探后怔了怔：“……筑基后期。”
　　阵法对她们的修为，竟然又一步下压了。
　　*
　　绪以灼没有成功布下过几个阵法。
　　在她看过的所有有关阵法的典籍，乃至帝襄的手记里，都在强调一件事，那就是阵法讲究平衡之道，一旦灵力的平衡被打破，阵法就无法成立。这平衡讲究的不仅仅是阵法内部灵力分布的平衡，同时还是阵法和阵外灵气的平衡，是以阵法大家往往出生就能感知到灵气，对其感知迟钝的人，是无法在阵法上有所建树的。
　　绪以灼这样半路出家的对灵气显然敏感不到哪里去，她只能在小范围较为简易的阵法里实现平衡，这样的阵法遵循固定的流动方式不会变动，是教科书式的入门级阵法。
　　想要构建出更复杂更高级的阵法，那就只能往两个方向努力，一个是空间上的变化，一个则是内部的再构建。
　　如何在改变阵法效果的同时不破坏内外的平衡，一直是绪以灼这类修士入门到放弃的关键节点，喜乐镇的这个大阵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她唯一能知道的就是，由于平衡之道，虽然她们的修为进一步被限制，喜乐镇主人为此要付出的代价一定也增加了。
　　绪以灼又拿破妄镜看了一下，眼前是彻彻底底的本相，并没有幻阵存在，傀儡也见不到一只，绪以灼不禁疑惑起喜乐镇主人这是在暗地里筹划什么大动作。
　　君虞一一看过六盏宫灯，柳眉稍蹙，是绪以灼极少见到的凝重模样。看罢宫灯，她又单膝跪在地上，指尖抚过壁画上纵横的刻痕。
　　绪以灼帮不上忙，便仰头看向头顶被薄雾笼罩的喜乐镇幻影，越是边角白雾越浓，直到彻底看不见里面的景象。中间的戏台是最清晰的，熟悉的锣鼓声遥遥传来，《大灾》又一次开演了。
　　完全找不到突破口在哪里，绪以灼有点沮丧。
　　不知过了多久，《大灾》已经重复上演了四回，君虞终于查看完了所有刻痕，站起身道：“阵法还在变化，它不能一次性把我们的修为压至最低，只能一次次叠加。”
　　绪以灼把目光从戏台移开，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脖子：“也就是说，我们最终会变成普通人吗？”
　　“这个阵法的极限应当就是这样了。”君虞说着，走上前揉捏绪以灼酸痛的后颈，“我确实无法在阵法变化完全前破解这个阵法，布阵者也知道此时奈何不了我，想将我拖成普通人后赌上一赌。”
　　绪以灼听君虞语气平淡，想来有十足把握，便也不多担心。被君虞捏着后颈，她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脱口而出：“你好像在捏猫诶。”
　　君虞莞尔：“楼里有小弟子养了几只猫儿，你若是喜欢可以去看看。”
　　室外楼的猫儿还是一窝奶猫的时候就被小弟子抱到楼中，楼内上下都惯着他们，天性烂漫的生灵活得自由自在，以灼被揉按着后颈的时候，像是里面最乖的那只。
　　君虞在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绪以灼没察觉君虞话中不经意带上的诱哄意味，满心欢喜地应下：“待你此间事了，我回过离生门后便随你去世外楼看看吧。”
　　她与君虞相交已有些时日，却还不曾去世外楼看过。绪以灼对这个游戏里让无数玩家向往，却还没做出来的地图同样好奇，也想知道江清渐他们怎么了，如果他们顺利的话，此时江副楼主想必已经回到宗门，怜姑娘也做自己的事去了。
　　“世外楼是怎么样的？”君虞想要确定一些事，又去看宫灯上的图画，绪以灼走在她身边问道。
　　她对世外楼最多的认知都来自江清渐的讲述，但君虞眼里的世外楼，一定有着许多新面貌。
　　“世外楼立于孤川之上，原先只是一座三层小楼，随着寄居此处的修士越来越多，最初的小楼周边又竖起了多座楼阁。”拂过宫灯下坠的流苏，君虞缓声道，“中央的楼阁如今被称作肇居，是楼主居所，我自小被老楼主收为弟子，一并居于其中。家师羽化后，我便独独居于此。”
　　“咦，你一个人住吗？”绪以灼有些讶异，她原先想着以君虞的地位无论如何身边也会有一些侍从。
　　君虞看出了绪以灼所想，继续道：“平日我无需他人服侍，宿灵同原吾虽是我的剑侍，只需外出时随侍一旁，在孤川她们住在肇居旁的小楼中。”
　　绪以灼回忆江清渐说过的话：“孤川……似是一片水泽。”
　　君虞眉眼间浮现出轻柔的笑意：“初代楼主云颐仙子于虚无中偶得孤川，这个秘境中原先只有一片一望无际的水泽，才被云颐仙子命名为此。然经历代经营，孤川已非昔年模样。朝暮皆有云霞，落雨则生花，水下游凰游弋，水上时有九色鹿行经。修炼之余我常凭栏远眺，看游凰跃出水面，形似飞鸟的游鱼出水便化为通体雪白的凤凰。”
　　君虞蹙了蹙眉。
　　她忽地发觉自己的生活原是无比单调，即便再装出一副温和亲近的样子，也改变不了她实际上的冷心冷情。除去修炼，除去必要的经营，便只有云霞飞琼等死物，与未开灵智的生灵能为她此生装点一二。
　　君虞垂眸，长睫掩去眸中情绪，她笑道：“我平时无趣得很，你若同我一道想必无事可做。待到了世外楼，你可以去寻原吾宿灵，江副楼主应该也回到了孤川，他虽年长我们许多，但在世外楼中恐怕无人能及他爱玩爱闹。”
　　“……君楼主的肇居，不留外人吗？”
　　君虞微怔，侧过脸便看见了狡黠的一双眼。
　　分明是拿准了君虞怎么可能不留她。
　　君虞轻叹一声，转而正色道：“你是我请来的客人，自然要留在肇居。”
　　“我须与师父报个平安，可要一起？”绪以灼问时已知道了答案，“我在离生门也有一座小楼，还望楼主瞧得上。”
　　绪以灼问过的问题，被君虞抛了回去：“离生门是怎么样的？”
　　“我不是在信里说了好多嘛……”绪以灼嘟囔着，又回想了自己寄给君虞的信中密密麻麻的废话。她正欲捡些没写过的说，神色忽地一变，抬手铜镜挡下了袭来的剑锋。
　　君虞与她配合得亲密无间，亦拔剑斩下了傀儡的头颅。她的剑气素来会随伤口绵延全身，在头颅落下后，傀儡整个都不再动弹。
　　突然出现的傀儡栽倒在地上。
　　绪以灼沉声道：“傀儡也变弱了。”
　　这个阵法不仅限制了她们，为了维持住平衡，喜乐镇主人能送进来的傀儡实力也会削弱。
　　这是一个试探，布阵者试的不止是他们如今的实力，还有自己的傀儡。
　　他的意图昭然若揭。
　　即使傀儡的力量也会不断变弱，但当君虞和绪以灼变成两个普通人之后，还能敌过不会疼不怕死的傀儡吗？


第130章 
　　试探的傀儡只被放入了一只，在绪以灼二人等待阵法再一次变化的时候，没有见到第二只傀儡。
　　想要困住今世最强大的修士，即便喜乐镇主人境界同在大乘期，需要付出的代价也不是他能轻易承受的。
　　虽暂时无法破阵，君虞仍在探查这一阵法，与绪以灼交谈间，她已将地上刻痕与宫灯绘画反复看了几遍。毫无疑问布阵者正是用这些刻痕、画迹与绣样构建出了繁复的大阵。图案难以杜撰，布阵者不自觉将自身经历作为了素材。
　　“这些画中多是东大陆景象，若非在东大陆生活过许多年，是无法绘出的。”君虞尝试转动宫灯，不出意料灯身被死死焊在了灯柱上，她虽能用蛮力强行转动，但未免招致此阵溃散只得作罢。
　　绪以灼对君虞过去所知甚少，却也知君虞幼时居于东大陆，她对那儿的风土人情想必是要比绪以灼熟悉得多的。
　　“如此修为的修士，也会久居东大陆吗？”绪以灼喃喃。
　　东大陆自然也有修士，只是那儿灵气晦涩，天道制衡，修士于该处不但受诸多限制，修为也会难以寸进。若非在修道一途毫无建树，只想着受凡人供奉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在有离断江天险的情况下应当是没有几个修士愿意过去的。
　　君虞微微颔首：“确实难以想象。”
　　兴许就是长生的喜乐镇主人，偏就在东大陆待了许多年。而他所在的地方，八九不离十就是喜乐镇的前身清禧镇。
　　“以灼看这盏灯，可看出了什么蹊跷？”君虞指着一盏灯问道。
　　绪以灼凑上前去，逐面看过：“嗯……他们好像在提防身边的人。”
　　画中小人的眼珠虽会随着绪以灼与君虞位置的改变而微微移动，但这应当是阵中人对阵法的牵动导致的。总的来说，小人的眼珠不离身边所绘小人。作者画功极好，绪以灼瞧出他们脸上神情半是怀疑，半是恐惧。
　　绪以灼看前一面画，小人们还是其乐融融的模样，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们之间的氛围忽就变了。她又去看后一面画，小人间的气氛更加紧张，恐惧压过了怀疑，彼此隔得很远，情侣也不在牵手。
　　“下一面，是在吵架？”绪以灼不确定道，宫灯新一面画上的小人姿态仿佛是争吵，只是不像多数人吵架时的面红耳赤，他们更像是恐惧到了极点。
　　绪以灼接着往下看，小人们姿态各异，他们重新挂上了笑脸，好像恢复了和乐，然而悄悄拿起了匕首，刀尖对准身边的人。
　　而在后一面的画中，有的小人仍站立着，有的已经倒在了血泊中，站着的人将刀锋对准了彼此。
　　绕过宫灯一圈，绪以灼的目光又落在了第一幅和谐安乐的画面上。
　　这盏灯与其他宫灯相较最大的不同便是上面画了一段故事的经过，只是仅从画上的内容，绪以灼完全猜不出为什么画中人会走到自相残杀的结局。
　　“离断江与黄泉相连，在那场离断江引起的洪水里，裹挟而来的不仅是离断江水，还有其下的黄泉水。”远处锣鼓喧嚣，近处君虞声音放得很低，只是刚好能听清的程度，像是不愿惊扰过去的亡魂，“被黄泉水淹没的人，实际上已经死了。死去的人不知自己已经死去，与活人一起逃难。生人逐渐知悉自己的身边有着已死之人，却不知那人是谁，甚至死者大都不知自己死了，与生人一并猜忌身边的人。”
　　绪以灼听得毛骨悚然：“只因如此，就向身边的人下杀手吗？”
　　她理解生人对死者的恐惧，别说生人了，就是修士都本能地排斥鬼修，但真的有点必要到刀刃相见的程度吗？”
　　“黄泉水会在不知不觉间影响人的神智。”君虞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皱了皱眉，却未在此事上多言，“逃难途中时不时就会发生意外，而人在惊惧之下之下总会做出不合乎理性的事情。也许只是某人的举止略有蹊跷，就使众人的信任终究在瞬间崩溃。”
　　清禧镇的幻境上演着天灾，而与其相对的恶鬼图则在展现大灾之中的人祸。
　　“可是这些画里，依旧没有哪一幅在讲诉清禧镇为何变成了喜乐镇。”绪以灼道。
　　从中甚至看不出布阵者的刻意来，不像是特意要把这些东西展现给外来者看，更像是为了布阵方便选择了他更为熟悉的事情作为阵法的表象。布阵者不可能预料到君虞的到来，这个阵法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布下的，若说那些是特别为她们准备的，戏班临时变动的戏目《诛佛》才是。
　　绪以灼忽地问道：“那场洪水十分严重吗？你说整个乌倰国因此消失无踪，这个消失是……”
　　“字面上的意思。”君虞道，“就如同西大陆被黄泉水淹没过的土地一样，城镇也许能留下些许残骸，生人则尸骨无存。或许是因为吞噬乌倰国的潮水中除了黄泉水外，还混杂着离断江水，那片土地并未形成赤地，如今许多年过去，甚至受灾较轻的边境又有了人烟，但多数地方依旧无人居住。”
　　若是戏剧和图画的内容没有做假，那清禧镇并非因喜乐镇主人而覆灭，它完全是毁于混入了离断江江水的黄泉水。
　　如此绪以灼就更摸不着头脑了，喜乐镇的主人把一个毁灭了的小镇复制到太平道的用意是什么呢？这些傀儡究竟是在人生前还是死后练成的？总不能是喜乐镇主人当年就住在清禧镇，念念不忘自己又在太平道建了一个吧？
　　百般思索，绪以灼最后道：“这个喜乐镇主人，该不会是一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神经病吧？”
　　君虞一愣：“嗯？”
　　“没事。”绪以灼努力思索同义词，“……就是觉得，布下这个阵的人脑子可能有点问题。”
　　君虞若有所思道：“乌倰国覆灭虽是两千前的事，但喜乐镇出现于此的时间绝不会早于三百年。我师父曾在近三百年前横穿太平道，在他对我的讲诉里不曾提到喜乐镇，如果当时这么一个镇子存在，他不可能不提起。”
　　君虞想了想，又道：“今日所见，与他当年所讲也颇有不同。一路行来人迹罕见，但太平道在师父口中并非这般死寂。现在的模样更像是……被杀过一波还没有恢复过来。”
　　绪以灼想起了喜乐镇方圆数十里活人妖魔都不敢踏入的诡异情况。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于是熟悉的问题又来了，喜乐镇主人为什么这么做呢？
　　*
　　喜乐镇好似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来往的行人少了许多。戏台上时不时缺了一两位戏子，只留一人独唱。
　　一座二层小楼矗立在戏台附近，它周边还有许多相似的民房，混迹于其中很不起眼。小楼唯有二楼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里头应当只有孤灯一盏。不速之客自一楼推门而入的时候，只能摸黑前往二楼。
　　他走得极慢，看他走路的姿势，不是身有残疾就是负了重伤。一片漆黑中看不清脸，只能隐隐看出身形是一个小孩，然而等他踏上二楼，在微弱烛光下显露的竟是一张成人的脸。
　　二楼密密麻麻堆着许多陈设，中间是一座一眼看去没有任何图案的六扇屏风，然而在光线好时走近了细看就能发现屏风上被与布面相同色泽的细线绣满了繁复的花纹，那些花纹不是常见的纹路，像是各式各样的符文重叠变化后的成品。
　　孤灯就点在屏风后，只见屏风上映出了一个修长的人影，男人跪坐着，怀抱一把琵琶，正在调试琴弦。
　　来者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直到他登上二楼，在距离屏风一丈处停下脚步，屏风后的人才缓缓道：“怀况，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出来。”
　　听到这个名字后，鬼偶眉头紧紧皱起，他开口，声音嘶哑艰涩：“你好像很期待我死在玄女境。”
　　“怎么会呢，”男人轻笑一声，“只是觉得你的运气很好罢了。江清渐、楼希音是不曾去玄女境，还是你未曾与他们撞到？你能活到今日，运势实在令在下羡慕。”
　　鬼偶伤势显然未愈，只是说了一句，再开口便忍不住咳了几声：“我能活到今日……不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吗？”
　　“毕竟饱受赞誉，又备受怜悯的仙门弟子竟然重伤恩师堕为魔修这件事真的很有趣啊。”男人语气轻快地说着，甚至弹了一段快活的小调，“如果当时不救你，岂不是看不到后续了？”
　　鬼偶的面容扭曲了一瞬：“那现在的后续，你可还满意？”
　　男人咦了一声，答非所问：“你说话倒是比去时流畅了许多，这次在玄女境里遇到别人了？真奇怪，那人能这样重伤你，却没有杀了你？不是那两个……这个世间竟还藏着这般修为的五行修士。”
　　“你的废话，真是越来越多了。”鬼偶死死盯着屏风上的人影。
　　男人有些疑惑道：“这不就是你希望的吗？”
　　鬼偶的手在发抖。
　　这确实是他期待的，杀了这个人最好的机会。这个知道他过去的一切，见过他所有的不堪……把他一步步带入深渊的人。
　　怜悯、嘲弄、视同怪物的目光塑造了他的前半生，当那些目光变成厌恶和恐惧，他的人生依旧不属于自己，他一步步变成了这个人想要的样子，一个与过去截然相反，在他看来十分有趣的样子。
　　鬼偶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他，却也从未觉得自己会有杀了他的机会。这人不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这么多年，鬼偶从来没有看透过他，每当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原来一无所知的时候，他都会发自内心地畏惧。
　　可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个机会竟然真的摆在了他面前。他竟然开启了喜乐镇下的那个大阵，那个哪怕是他也要竭尽全力操纵的大阵，这绝对是他最弱小的时候。被困住的人怎么样，控住阵法的他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然而屏风后的人语气轻松，全然没有身陷险境该有的危机感，难道他并没有受法阵的影响？还是他在用这幅样子强作镇定？
　　鬼偶控制不住自己手抖得厉害，就像他当年决定杀了那个被他叫做师尊的人时一样。
　　他受够了那个人自以为能感化他的一举一动，也受够了这个人高高在上将他视作玩物的目光。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即使它像是一个陷阱。
　　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死寂中，鬼偶忽地暴起，这是舍命的一击，绣上防御阵法的屏风在刹那间裂开，一并裂开的，还是屏风后男人的躯体。
　　鬼偶目眦欲裂地盯着男人身上的裂纹。
　　里面光滑流转，是鬼偶最为熟悉的符文。
　　这幅让他望之作呕的容貌，这双把他带进万劫不复的双手，这个只是出现在梦中都会让他惊醒的身影，竟然是属于傀儡的吗？
　　鬼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笑声，一个扭曲到几近听不出原调的名字从牙缝里挤出：
　　“长生！”


第131章 
　　喜乐镇的中央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座二层小楼的二楼几近完全炸裂开来，木屑与碎布乱飞，甚至掺杂了些极为可怖的人体残肢，肢体的断口处却没有鲜血流出来。
　　待烟尘散去，只见二楼已经化作一片废墟，几近找不到一件完好的器物。鬼偶仿若一只困兽，气息断断续续从喉间溢出，七窍都有流出鲜血。
　　他伤势未愈，所用法术对己身也是极大的负荷，一招一式可谓都在以命相搏。他若不能在此时杀了长生，无论长生和被他困在阵中的人孰胜孰负，都不可能放过他。
　　长生。
　　无声念着这个名字，鬼偶几近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满腔恨意。同时他又感到了一阵可悲可笑，他对这个自己仇恨的人一无所知，面对他的容貌是假的，过去是一团迷雾，炼尸之法亦未倾囊相授，如今想来，只怕长生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只怕他的仇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他也认不出来吧！
　　喜乐镇里走动的傀儡一时间全部停住了脚步，齐齐往鬼偶的方向看来，像是被巨响吸引去了注意力。然而鬼偶知晓这些傀儡不过是日复一日重复一件事的废物，此举只怕是收到了指令。果然下一刻，喜乐镇的所有傀儡如潮水一般往小楼涌来。
　　长生素来以琵琶操控傀儡，鬼偶细想未能回忆起琵琶声，想必是与刚才的巨响重合在了一起。鬼偶强忍剧痛在人海中寻找抱琵琶的身影，不敢错过任何一个角落，生怕长生混迹傀儡之中逃了去。
　　其他修士会为了面子这种东西不临阵脱逃，长生可不会。这么多年鬼偶对长生的最大认知就是这是个十足的怪人，不管做出什么事情都不意外。
　　最靠近小楼的傀儡已然到了楼下，接二连三扑了上来。长生被阵法限制，此刻能控制的傀儡实力极其有限，显而易见他没有觉得这些傀儡能打倒鬼偶，目的只是拖住他。
　　就在鬼偶被仿佛永远也摧毁不完的傀儡搞得心烦气躁之时，一人却怀抱琵琶，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地站在鬼偶神识所能探查的范围之外。
　　绣花鞋下踏着一滩积水，水洼映出了天上的明月，和层层叠叠有如花瓣的裙裾。
　　“麻烦的人和事，全都凑到一天来了。”琵琶女蹙了蹙眉，但秀气的长眉很快又舒展开来。
　　“想用这个阵法困住君楼主，果然还是异想天开了……想要再找一个像太平道这样有趣的地方可不容易。”琵琶女喃喃道，“可惜可惜。”
　　虽说着麻烦的人和事，但琵琶女眼中真正的大麻烦，依旧只有君虞一个。
　　至于出现的时机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的鬼偶……
　　琵琶女轻描淡写道：“怀况啊怀况，一个弑师之人，我怎么可能不做防备。”
　　她向后招了招手：“长生。”
　　一个小小的人影自黑暗中走了出来，雪娃娃一般的女童穿着与琵琶女极为相似的衣裙，走路一摆一摆，带着双髻一晃一晃。她扑到琵琶女的腿上，抱住她小腿仰头看她，一双黑眸天真无邪，然而细看却能看见其中隐约有金色的符文流转。
　　“长生。”琵琶女蹲下身子摸摸女童的头顶，笑眯眯道，“解决了这里的事后，记得替我向君楼主留一句话。”
　　琵琶女凑到女童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女童用力地点了点头。
　　琵琶女将琵琶递给她，又摸了摸女童头顶后，抬步往喜乐镇的出口走去。她走出几步就牵动了鬼偶散出去的神识，然而鬼偶望去却先一步看到了抱着与她体型极不相称的琵琶的女童。
　　肉乎乎的小手拨动琴弦，喜乐镇的傀儡一瞬间改变了动作。鬼偶心跳几乎停跳一拍，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个女童会是长生。
　　然而他已经别无选择。
　　他召出了自己所有的全部傀儡，将女童操控下的傀儡挡住，自己则不管不顾地冲向她。
　　*
　　壁画与幻境间往来数回，绪以灼一直在心里记着数，当又一次落到喜乐镇熟悉的大街上后，她道：“第七次了。”
　　在这一次变化后，她们境界终于被压到最低，已经和普通人无异。
　　君虞嗯了一声，拉了一把绪以灼，免得她撞在看不见的屏风上。
　　想到君虞此刻应该已经无法看破幻阵，绪以灼疑惑道：“你还能看见屏风吗？”
　　“记得住位置。”君虞摇了摇头，“屏风位置虽又有变化，但大致也能推算出来。”
　　绪以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君虞这正道第一人发展是全方面的，修为不说，智商也让绪以灼感慨起人类的多样性来。
　　君虞牵着绪以灼的手，不着痕迹护住了她。该如何破阵君虞已有些许思路，她不担心自己出不去，但委实担心绪以灼会受伤。此时她已看不见房间里的屏风，自然也难以分辨人群中哪些是幻象，哪些是真实的傀儡，只怕交手之时自己应对不及。
　　绪以灼没察觉君虞的担忧，她试着动用了一下。体内的灵力，发现没啥影响。又翻开面板看了看，境界一栏已经显示无，其余属性虽然数值后跟着一串显示吃到了debuff的负数红字，但总归还有。
　　绪以灼一下子就放宽心了。
　　君虞一边往戏台的方向走，一边侧过脸叮嘱绪以灼：“待会儿我破阵的时候，你记得注意周围，保护好自己即可。”
　　“没有修为也能破阵吗？”绪以灼问。
　　“变化到这个程度已经是阵法的极限，此时也是它最脆弱的时候。”君虞道，“只要找到最薄弱的一点，就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也可以打破它。”
　　更何况，她不是真的没有灵力了。
　　绪以灼用力点头，想着此时君虞没有修为，但她还有一些灵力，可得把君虞保护好了。
　　殊不知，身边的君楼主此时也是这般思索的。
　　戏台处，《大灾》照常上演。反反复复看了许多回，绪以灼觉得自己已经会哼调子了。
　　君虞步伐未停，脑子里却在不断地回忆这几次屏风位置和绣样的变化，与头顶壁画刻痕和宫灯上的绘画一一对应，推演阵法最薄弱的地方。
　　她未曾苦修过阵法，却算是一个祝师，推演天道命数只会更加复杂，此刻演算起阵法来得心应手。
　　大阵的变化已然停止，前六次变化已让君虞摸索出规律，她很快就在脑海中描绘出了阵法成型时的模样，将灵力的分布与灵气流动的轨迹估出后，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这里！”君虞拉着绪以灼调转方向，往远离戏台的方向走去，目之所及的终点正是一座二层小楼，如果鬼偶在此，定能发觉这里对应的正是“长生”所在的那座小楼！
　　耳边传来破空之声，君虞旋身一把握住了掷来的长。枪！
　　枪尖泛着雪光，离君虞的眼瞳仅有数寸。君虞握住枪柄的手青筋暴起，用力之大几近要把枪柄硬生生折断。
　　枪身微移，君虞冷眼看着台上将其掷来的高大戏子。
　　她敏锐地察觉人群中还有几人移动了身形，姿态与之前有异，想必他们就是这回的傀儡了。
　　长。枪附着的灵力极其微弱，这些傀儡的修为也已几近于无。可是被这些傀儡干扰，君虞无法安心破阵。
　　还是得先解决了他们……
　　正这样想着，那傀儡的胸口突然出现一个空洞，傀儡晃了两下身子，一头栽在地上不再动弹。
　　这个位置是人的死穴，却不是傀儡的，显而易见除了左胸的贯穿伤，傀儡体内的符文也一并被摧毁了。
　　君虞回头便看见怀抱镜子发愣的绪以灼。
　　绪以灼一反应过来就祭出了法器，此时正陷入傀儡竟然弱到一招就能摧毁的茫然中。
　　而君虞看到了那明显要用灵力驱动的法器后，也陷入了沉默。
　　绪以灼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正想着解释，忽地看见君虞身后窜起一人。她来不及提醒，君虞便已从她眼中的倒影看见身后袭来的傀儡，手中长。枪一扫便将其打翻在地。
　　绪以灼瞧见了枪身附着的薄冰，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这薄冰总不能说是长。枪自带的，显然是冰灵根的灵气外泄后留在上面的。
　　君虞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天生便具灵力，这个阵法只能限制后天修行而来的，对生来便有的没有办法。”
　　绪以灼跟着点头：“我也一样。”
　　气氛又陷入了诡异而尴尬的沉默。
　　她们一瞬间都意识到自己刚刚对对方的担心好像有点多余。
　　只有傀儡想要努力地起来，然后被君虞一枪扎在了原地。
　　迟则生变，君虞心知不可拖延，指了指绪以灼身后，又指了指戏台的方向道：“我去破阵，这些傀儡麻烦你解决了。”
　　绪以灼一把应下，与君虞错身而过。
　　傀儡数量不少，然而弱得不可思议，不像是修士，倒比较像凡人中的武林高手，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对上稍有修为的修士就不堪一击，一个照面就足以绪以灼击溃。
　　绪以灼动作毫不拖沓，心里却抑制不住疑惑。
　　天生便具灵力的情况并不少见，这类人若能修行，进境将一日千里，可谓是修道的天才。可绪以灼也在书上看到了，这类人与生俱来的灵气是有如天地伊始的混沌之气，本身无法看出灵根属性，君虞所带却能明显瞧出冰灵根灵力。
　　而且先天灵力总是极其微弱，旁人难以察觉，倒是由于动物敏锐能引来它们亲近。在东大陆，这类孩童若出生高门会被视为祥瑞之子，就是出生平民也常被邻里乡亲传是仙童转世。
　　君虞身上的灵力太过明显，甚至由于境界被压制无法控制大量灵力外泄，总之看上去和先天灵力大有不同。
　　绪以灼用力摇了摇头，好像能通过这样把脑子里的杂念都甩出去。
　　无论是什么原因这都是君虞的隐私，她还是不要深究的好。
　　另一边，君虞已然踏上了小楼的二楼，在一座六扇屏风前停下脚步。她伸手去推动它，不出所料用蛮力难以推倒。
　　君虞尝试将灵力汇聚于双目，只是幻阵从未变化也谈不上削弱，竭尽全力君虞也只能看到笼罩着屏风的光华。
　　君虞阖了阖有些刺痛的双目，再睁眼时，已然双手握剑，将屏风劈作了两半！
　　碎裂之声有如雷鸣，轰隆隆一阵巨响，壁画四分五裂，砖石倒头落下。君虞一脚踹开了窗户，忍着被禁锢的灵力一瞬间泄出时冲刷经脉的剧痛，自二楼一跃而下，正看见持伞迎面奔来的绪以灼。
　　绪以灼几乎是撞进君虞怀里的，不算大的伞面完完全全把她俩笼罩进去后，绪以灼终于送了口气。
　　阵法已破，只怕布阵者此时受了不小的反噬，君虞完全不把头顶不断落下的砖石放在眼里，倒是抽空看了眼绪以灼手中看似平平无奇的纸伞：“大罗岳伞？我还以为它还在哪个秘境里待着，没想到在你这儿。”
　　不，它应该还在不知名的秘境里待着。
　　绪以灼心里这么想，明面上却扯着君虞的袖角问道：“你修为回来了吗？我去看时我已经没事了。”我去看时我面板终于正常了。
　　君虞点点头：“已无大碍。”
　　待头顶不再有东西落下，绪以灼移开伞，只见头顶的壁画已经消失了，越过裂口可见方形的夜空。这个大阵位于喜乐镇的地下，她们其实没有在阵中待多久，月亮还没落下。
　　“走吧，去会会喜乐镇的主人。”君虞低声道，二人一前一后掠上了地面。
　　绪以灼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宛如台风过境后的喜乐镇。
　　喜乐镇的民房已被摧毁一空，随处可见断壁残垣，戏台附近最是严重，但是细看后就会发现，戏台的情况还不是最糟糕的，旁边有一处已经被移为平地了。
　　这是什么情况？她们在地底下也没做什么能影响到地上的事吧？难道这么一会儿功夫太平道地震了？
　　绪以灼心里满是问号。
　　君虞倒是一下子就想明白了：“看来喜乐镇今晚的客人不止我们两个。”
　　那块几乎变成平地的地方，正好也是大阵最薄弱的地方。
　　君虞往那边走去，绪以灼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地上还有几堵残墙，绕过其中一堵，只见墙上靠着一具死不瞑目的瘦小的尸体，一个更小的身影就坐在尸体跟前，苦恼地修理一把断了弦的琵琶。
　　不对，那尸体不是靠在墙上，而是被钉上去的。
　　只是穿过四肢把他钉在墙上的是四根琵琶弦，此时已然软软地垂了下去。
　　绪以灼看见了四根琴弦，也认出来了血污之下的那张脸，这不是她在玄女境里没能杀掉的鬼偶吗？
　　她本还想着再见鬼偶一定要杀了他，没想到再见之时鬼偶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眼下除了他们就只剩一个还喘气的，谁杀了鬼偶一目了然。
　　可这个小孩子看上去，有六岁了吗？
　　绪以灼想到此处，女童也扭头看向她们，当整张脸完全出现在她们眼前时，绪以灼愣了一下。
　　这张脸只有一半是完好的，另半张就像是被击碎的面具，露出了地下还在缓慢运转的符文。
　　傀儡。
　　绪以灼脑子里一下冒出这两个字。
　　一个傀儡，绝对不会是喜乐镇主人。
　　君虞开口道：“喜乐镇主人在哪。”
　　女童摇了摇头。
　　君虞又问：“你是谁。”
　　女童站起身，一手拖着琵琶，抬头看她时黑漆漆的眼睛里找不到一丝属于生人的情感：“长生。”
　　长生，传说中那个阵法大师的名字。
　　君虞皱着眉：“你不该是长生。”
　　女童歪了歪头：“谁都可以叫长生。”
　　君虞一瞬间想到了一个荒唐的可能，傀儡的制作者，竟然和傀儡共用一个名字？
　　绪以灼眼下更关心的显然是另一件事，她指了指鬼偶的尸体，连声追问：“你杀了他？你为什么杀他？你们是什么关系？”
　　鬼偶的傀儡和喜乐镇的傀儡略有不同，但大致上是相似的，鬼偶和喜乐镇的主人毫无疑问是有联系的，绪以灼先前猜测他们可能是师徒，或者师兄弟，总之师出同门，那么鬼偶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他先动的手，我要解决他。”女童点着头，出人意料的有问必答，“关系……没有关系，只是他很有趣。”
　　“有趣？”绪以灼实在看不出鬼偶这种疯子有趣在哪里。
　　女童陷入了沉思，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鬼偶究竟有趣在哪里，许久之后她才道：“仙门的高徒变成臭名昭著的魔修很有趣，生死失去边界的镇子很有趣，幻境与真实的割裂也很有趣。”
　　女童静静注视着她们：“你们也是一样。”
　　绪以灼隐约有些明白了。喜乐镇的主人追求同一人同一事截然不同的两面，沉浸在这种割裂感里欲罢不能。
　　太平道，毫无疑问是她非常满意的一个地方。
　　果然是个神经病。
　　绪以灼想得简单，而君虞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就想动手，然而女童紧接着叫了她。
　　“君楼主。”女童道，“有人托我留给您一句话。”
　　仿佛是预知到了什么，一股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
　　女童继续道：
　　“令尊令堂的墓，许久不曾拜祭了。”
　　君虞瞳孔皱缩，她瞬间来到了女童身前，死死抓住她的肩膀，几乎要将其碾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抑制不住地发抖：“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什么，你可是……见过我？
　　然而女童已经无法回答她，杀死鬼偶后她也已然是强弩之末，当告诉君虞琵琶女交代的话后，女童破碎的半张脸显露出来的体内符文也停止了流转，化作火光熄灭后灰烬的色泽。
　　绪以灼没敢出声，也许连君虞自己都没有察觉，刚刚那一瞬她没能抑制住体内的灵力，一瞬间爆发开的磅礴气息将周身彻底扫荡成了平地眼下周边还立着的事物只有她们了。
　　地面结了厚厚的冰霜，凉意仿佛要沁入骨髓。
　　在听旁人讲诉君虞的过去时，绪以灼下意识以为君虞是孤儿，被老楼主收留入了世外楼，可听女童的话，君虞似乎是在父母逝世后，方才悟道修行的。
　　而且君虞父母的离世，恐怕并不正常。
　　是了，君虞出生清平镇，她有一段安居在那儿的时光，自然有父母，合该有父母。
　　可是她对清平镇的了解实在太少，君虞离开清平镇又至少是百年以前的事，绪以灼实在不知道那么久以前镇上有哪户人家出了意外。
　　思绪万千，但绪以灼一句话也没问。
　　待君虞平复心境，松开已经彻底变作死物的女童站起来后，绪以灼才问道：“去寻喜乐镇的主人，还是直接离开太平道？”
　　“离开吧。”君虞轻声道，“应当是寻不到了。”
　　喜乐镇主人离开得从容，必然是留了不少后手。她的修为，应当比自己之前猜想地还要高上一些。
　　对方离开已有一段时间，她已经追踪不到了，更何况……
　　君虞将微微发颤的手藏入袖中，以免绪以灼发现端倪，此时此刻，她恐怕是剑都拿不稳了。
　　她如何能冷静得下来。
　　路痴绪以灼四下看看，发出疑问：“出口在哪里？”
　　君虞强作镇定道：“我带你出去。”
　　绪以灼隐约觉得有异，却也没发现很不对劲的地方，只当君虞是想起了过去的事情情绪还不太稳定，贴心地选择让她自我调解。
　　君虞走在前头，跟在身后绪以灼完全看不见她眼底的杀意。
　　她只知长生是当世最顶尖的阵法大师，除此之外长生还是什么人，她完全不知。
　　但她知道，知晓当年那件事的人，绝大多数都该死。
　　*
　　喜乐镇出口处的一座牌坊，就是通往魔修地界路上的最后一座人类建筑。在不久前女童和鬼偶的大战中这座牌坊未能幸免于难，被余波摧残得破破烂烂，然而坚强地立住了没有倒下。
　　绪以灼抬头看着牌坊上繁体的“此间喜乐”四个大字，喃喃道：“这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妖魔可能会来，也可能会被别的修士占据。”君虞道，“总之太平道是不会消失的。不知长生究竟杀了多少人，因为喜乐镇，里面的出不去，魔界外逃的人也进不来，这儿应当更热闹些的。估计要很久年，这里才能变回我师尊告诉我的太平道了。”
　　绪以灼哦了一声，有些想象不出热闹的太平道会是什么模样。
　　君虞问她：“离开太平道后，你要去哪？”
　　“我要去一趟血莲宗。”绪以灼也不知道聂姑娘此时有没有回去，但无论如何她在玄女境里答应得好好的，那就必须去过血莲宗才能心安理得地借走彤神镜。
　　君虞道：“我带你去吧。”
　　“诶？”绪以灼抑制不住高兴，但还是问，“你不是也有事要做吗？”
　　“不急于一时。”君虞想了想，还是补充道，“我要去魔界取一件东西，它此时究竟在何处，我还没有十足把握，路上正好打听。”
　　绪以灼一下子就想起自己一包裹的库藏来：“什么东西？”
　　“连理录，”君虞道，“是一个妖修的手札。”
　　绪以灼沮丧道：“那我肯定没有了。”
　　君虞安慰她：“无事，我大致知道它在哪里。”
　　说话间，她们已经穿过了牌坊。通往魔界的路只有一条，只要顺着它一直往前走就行。
　　绪以灼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牌坊的背面原来也有四个字。
　　“今，日，太，平。”绪以灼一字一顿念出来。
　　她想，这太平道的每一日，可从来没有太平过。
　　--------------------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今天的六千字我很得意。
　　但想起无数次咕咕咕我又不敢吱声。


第132章 
　　离开太平道就算正式踏上了魔修的地盘，仙修习惯于把魔修聚集的地方叫作魔界或是魔域，但魔修们称呼此地则沿用了它自古以来的名字：涂云洲。
　　涂云洲标志性的地貌为三山二水，三山分别是太平道诸山，赤练山脉和落云山脉，二水则是将涂云洲分割为三个部分的青江白河。赤练山脉曾为上古大妖和古神的战场，大战打破死生界限，将群山化作不可通行的赤地，迄今仍未恢复，太平道的凶险更是不必多言。涂云洲唯一无山的一侧是云光海，海上有远非人力可及的天然迷阵，若无机缘，只怕在海上困到死也别想出去。
　　三面皆为天险，涂云洲的魔修进出一般都走落云山脉。然而离开涂云洲的要道被几个魔修大派死死掌控，普通魔修若想从此借道离开，需要支付极其高昂的过路费。
　　总而言之，由于诸多原因，涂云洲是个相当封闭的地方。
　　去玄女境之前绪以灼完全没想过要去涂云洲，以至于身上没有一张涂云洲的地图，好在君虞有备而来，虽然她也是第一次前往魔界，但大致的道路早就烂熟于心。
　　“涂云洲没有形成国家，地域是以城池进行划分的。”君虞说道，“魔修有四大宗和十来个小宗门，涂云洲的城池大多依附某一宗门。不过魔修中散修的比例要比仙修高上许多，所以也有不少明面上独立的城池。”
　　绪以灼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明面上？”
　　“完全不偏向任何势力的城池是无法在涂云洲立足的，除非它自己就成为了一方势力。”君虞嘱咐道，“魔界不比他处，此处并非完全没有规则，但规则是只有强者才有资格说的，魔修杀死弱者强大自己从不需要任何理由，你在此地要时时小心。”
　　君虞并不担心绪以灼的实力，她只担心绪以灼的品性。绪以灼的性格就和她所见的大多在仙门长大，被师长悉心抚育的弟子一样，良善有余，狠厉不足。善良不是不好，心无善念，无法在修仙一途走得长久，可在面对魔修的时候，善良也许会要了自己的命。
　　见绪以灼频频点头，君虞不自觉在心里叹气，言语叮嘱是最为无用的东西，许多事不吃过苦头，是无法学会的。
　　所幸她此番只为《连理录》而来，一路倒是能多护着些。
　　“你要去的血莲宗正是魔修四大宗之一，然而它位于云光海的一座岛屿上。”君虞道。
　　绪以灼一愣：“那岂不是非常远？”
　　“如果把太平道算作起点的话，不会有哪个宗门比血莲宗离这里更远了。”君虞道，“青江白河一条来自赤练山脉，一条来自落云山脉，交汇后流入云光海，涂云洲最大的港口也在附近，白河离此处不远，待我们找到白河后，乘船顺流而下，就不会偏了方向。”
　　君虞担心地名太多绪以灼听得迷糊，还特地将灵力凝聚于指尖，在眼前画了一幅简易的地图出来。
　　“白河上有商船运营，这些船只隶属四大宗，一般不会有人想不开对这些船下手。但这些船驶得极慢，不时要在岸边停靠。如果想要尽快前往血莲宗，路上不作休息的话，那就得自己乘船前往。”君虞补充，“有我在，不必担心路上劫道的。”
　　“还是坐大船吧，我没有那么着急。”绪以灼一是担心自己去得太快，聂姑娘没到自己先到了，二是想起君虞来涂云洲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总不能让她一直为自己的事情忙上忙下。
　　“你不是要找那什么……《连理录》吗？先把你的事做完吧。”平日里受了君虞太多好，绪以灼也想帮上一点忙。虽然不清楚《连理录》究竟是怎样一本手札，但正道第一人想要的，绝对不是凡品。
　　绪以灼清点着自己的资产，跃跃欲试。
　　“也可以。”君虞点头道，“我来时自平洲阁买到了消息，《连理录》此时流通于涂云洲的地下市场，不出意外，它应当会在下月十五的钧天宴上现世。”
　　终于听到一个熟悉的词汇，绪以灼一下就打起了精神：“钧天宴竟在下月吗？”
　　君虞颔首，并不奇怪绪以灼也知道钧天宴。
　　钧天宴这个名字，只怕比魔界的本名涂云洲还要有名。这一盛会五十载方在涂云洲第一大城罗悟城举办一次，无数魔修携宝前来，各路奇珍都会在该夜展售。不止魔修，就是有些仙修妖修都会计算好时间，想方设法前往罗悟城赴宴。
　　想起刚被端了的喜乐镇，绪以灼若有所思道：“这次钧天宴的人恐怕会格外多。”
　　“虽然魔修们默认了一定会有仙修前往钧天宴，但如非必要还是不要暴露自己仙修的身份，能免去很多麻烦。”君虞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墨玉手镯套在绪以灼腕上，“这是蜃玉制成的法器，可以将你的气息伪装成魔修，只要不动手就不会被发现。”
　　绪以灼握住君虞的手，一本正经道：“我一定会帮你买到《连理录》的！”
　　绪以灼敢打包票，整个明虚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还有钱的人了，她那不合理的数值掏出来能直接把明虚域现有的经济体系干崩溃。
　　看着绪以灼真挚的目光，君虞默默把那句“其实《连理录》不值钱”咽了回去，最后只为绪以灼调了下蜃玉镯的大小。
　　天光熹微之时，她们终于来到了白河河畔，在一处渡口登上了通往罗悟城的船。
　　绪以灼与君虞来到的正好是起始站，渡口停泊了不少船只，忽略掉小宗门的船，二人直接购买了四大宗门商船的船票。由于是第一站船上还很空，修士们行走时互相保持不短的距离，不想与旁人有接触，而且多多少少遮掩了自己的容貌。绪以灼黑袍的帽檐压得很低，君虞也带上了幕篱。
　　船夫确认过凭证便放人通行，收钱办事，完全没有窥视客人身份的意思。绪以灼二人订了相邻的两件客房，君虞进屋后习惯性地查了下有无窃听窥视的法器阵法，绪以灼进门后倒头就睡。
　　里里外外查过一遍，四大宗门倒是没有在船上做手脚，君虞放下心来，也盘膝于榻上静心调息。喜乐镇的阵法最后一步破得轻松，但推演的过程极耗心力，被禁锢的灵力一瞬间释放出来的时候，她的经脉也受了轻伤。
　　反倒是绪以灼，似乎是真的一点事都没有，好像从头到尾没受到任何禁锢。
　　实力越强的修士在那个阵法中受限越大，破阵之际受的伤也会更重，反倒是对凡人不会有任何影响。绪以灼在那个阵中表现出来的模样，就好像是一个凡人或者是刚入道的修士。
　　可她又确实展现出来了灵力。
　　就好像她此时拥有的所有灵力都是先天而来，而非后天修炼，以至于长生布下的阵法对她无可奈何。
　　可是那种体量的灵力，已经不是先天能够解释的了。
　　“……真的会有这种人吗？”
　　君虞皱起了眉。
　　她算尽了一切，可计划最重要的一环——绪以灼的身上却有太多她不知道的谜团。
　　看不穿，猜不透。
　　她应是能拨开那层迷雾的——君虞想。那人对亲近的人根本毫无防备，都不需要套话，若是她想知晓，那人一定会将秘密都告诉她吧。
　　可每每想要如此，她却不落忍了。
　　君虞轻叹一声。
　　《连理录》吗……但愿她不要从中看见那个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吧。


第133章 
　　入睡前太阳正自群山的虚影蓬勃升起，当绪以灼醒来后透过舷窗往外看去，只见商船停泊在不知名的渡口，红日的倒影只剩一小半还在水面熠熠生辉，岸边已然灯火通明。
　　她趴在窗台，心道原来涂云洲的城池也是繁华的。未见城中林立的高阁之前，她心中的涂云洲就是太平道plus。
　　不同于现代社会里的渡船，涂云洲的船只默认登船的全是修士，只提供住处不提供饮食。绪以灼早已辟谷，全因习惯吃了几块糕点后，就出门去寻君虞。
　　然而属于君虞的客房门侧符文正亮，示意房中客人正在修行，绪以灼心知不好打扰，就登上甲板，凭栏眺望河岸风光。
　　一眼望不到城池的边际，城墙高耸以御外敌。三四十丈高的城墙也只有在修真界能见到了，然而城中依旧有楼阁高过了城墙。往船下看去，渡口人影攒动，在经过重重审查后陆续步入这座名叫沁阳城的城池。
　　问过船上船夫，得知商城只会再停靠一刻钟后，绪以灼也就歇了下船走走的心思，百无聊赖地伏在栏杆上，数蚂蚁似的数渡口究竟有多少人。
　　若这是在仙修的船上，她恐怕已经在和别人聊天打发时间了。然而此时甲板上除了她与船夫哪还有其余人，船客们都默认身边是谋财害命密谋不轨的魔修，进了屋子就没人出来。
　　以至于她只能用这种无聊的方式消磨时间。
　　心里默数的数字又一次断掉后，绪以灼打了个哈欠，心想她要不也回屋里去吧，就她一个船客待外头也太引人注目了。
　　正这么想着，码头突生变故。绪以灼只听见了突然爆发开来的吵嚷声，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水面上突然升起阵法的虚影。绪以灼往上一看只见头顶也是流动的符文，阵法仿若一只倒扣的碗把船只都扣在了船上。
　　绪以灼抓住离她最近的船夫就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船夫也一头雾水，但反应迅速地安抚道：“不是什么大事，客人稍等片刻，我们会解决好的。”
　　说罢就跟上已经在下船的管事，和渡口卫兵打扮的人交涉起来。
　　兜帽的帽檐下垂，遮住绪以灼疑惑的半只眼，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那些卫兵是想上船？
　　约定好停泊的一刻钟很快就过去，船依旧没有开，船员和渡口的卫兵陷入了僵持。
　　待在船舱里的其他客人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有人已经启了半扇门往外看。
　　甲板上的绪以灼占着自己视野开阔，去眺望其他船只的情况。只见有相同遭遇的不止他们这一艘船，其他停泊的船只也遭到了卫兵的盘问，有的小商船撑不住压力，卫兵甚至已经登上了船。
　　还有的商船船员看上去都要和卫兵打起来了，也就是她所处的这艘船隶属四大宗门说话间还算客气，但气氛依旧僵硬得可怕。
　　这些卫兵显而易见不是来打劫的，绪以灼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一点：“船上有东西？”
　　她喃喃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就跟触发了什么机制似的，眼前忽地弹跳出一张图片，惊得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装死许久的系统竟然又活了！
　　图片隐约辨认出是涂云洲的简易地图，但绪以灼草草看了一眼图后，注意力就全放在了图片的文字上面。
　　开头就是几个遒劲有力的行楷大字：【涂云血宴，钧天琳琅】
　　紧跟在这八个字之后是字体稍小一号的行楷：【《黄泉镜》三测大型资料片上线，全新地图魔域涂云洲揭晓，故友再逢，共赴钧天盛宴！】
　　绪以灼看了有一会儿，才用她贫瘠的游戏知识理解了这是《黄泉镜》第三次内测时的宣传海报。这也印证了她一直以来的一个猜想，系统只能推送她穿越前就已经做好的游戏剧情，之后的更新系统是无法同步的。
　　还有一种可能……
　　绪以灼紧紧抓住栏杆，这一猜测让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加速，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还有一种可能，在她穿越之后，属于她的世界时间就停滞了。
　　绪以灼更愿意相信这个可能。修真界的时间太没意义，百年不过一瞬，她不知不觉就已经在明虚域待了二十多年。如果这里时间流逝的速度与外界一模一样，等她能够回去，人间也早就不是那个人间。
　　许久之后，绪以灼才定下神来，继续去看那张图片。一眼看去宣传海报上只有那些字，但她很快就发现这原来是一张可以下拉的长图，底下还有更新公告。
　　忽略掉大串写作福利读作骗氪的文字后，绪以灼把有关剧情的文字全都筛选了出来。
　　【五十载一逢钧天盛宴，各派大能齐聚涂云洲罗悟城。台上琳琅流光，台下杀机四伏。面具下藏着谁的脸，是谁在策划这场血宴？撼动修真界的神器现世，最后又会是将它收入囊中？】
　　能被称作神器的东西……黄泉镜碎片吗？
　　绪以灼一边思索一边打算，如果真的是黄泉镜碎片，凭财力全明虚域无人能争得过她，如果拼武力，世间又有谁敌得过第一人君虞？
　　绪以灼目光落到公告最后一句话上。
　　【魔域逢故友，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冷眼看厮杀，她所求为何？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下，究竟掩藏着怎样的秘密？】
　　绪以灼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故友指的是君虞。
　　她所求为何……君虞想要的不就是《连理录》吗？总之不是为了那个即将现世的神器来的，这样的话君虞不参与修士间的血战也情有可原了。
　　至于秘密。
　　“谁没有秘密啊……”绪以灼小声嘟囔着，她的好奇心还没有这么重。
　　将新资料片的更新公告完完整整又看了几遍后，眼看一时半会儿是提取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绪以灼刚将海报关掉，就听耳畔传来一声厉喝：
　　“你鬼鬼祟祟站在这里干什么！”
　　卫兵最终还是被放上了船，绪以灼看他们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来，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是在说她吗？
　　卫兵大喝道：“说的就是你，早看你在甲板上东看西看了！说！你在看些什么？！”
　　绪以灼冤死了，她看什么？她看更新公告啊她还能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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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也算白天更的吧。
　　太困了一觉睡到下午，码完就去恰饭。
　　晚上还有事情，如果干得快再更一点。


第134章 
　　对绪以灼来说，她是在看系统弹跳到自己眼前的“更新公告”，但在卫兵眼里，就是甲板上有个拿黑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东看西看好一会儿后突然就不动了，木头似地杵着，看向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行动很是鬼祟。
　　三个卫兵来势汹汹，绪以灼眉一皱，原先跟在卫兵后头的管事忙上前几步，挤到他们中间来。
　　“几位，我们说好了许你们上船检查，不是允诺了你们可以随意盘问我清化船厂的客人。”厉声呵住几人后，管事又扭头对绪以灼缓声道，“这几位是沁阳城的军爷，他们接到消息罗姑混上了前往罗悟城的船，待查明罗姑不在船上后自会离去。”
　　绪以灼很想问罗姑是谁，但以防几人生疑还是闭嘴了。
　　清化船厂各取四大宗门之二清河派与化虚门一字，是这两个宗门牵头拉扯起来的，另外两大宗门亦有参股。领头的卫兵忌惮四大宗门威名，一下子老实了许多，说话虽然还是粗声粗气，好歹没有上手就要抓人了：“劳烦这位道友摘下兜帽。”
　　绪以灼也不想惹麻烦，闻言就放下了帽子。卫兵拿一面铜镜模样的法器在绪以灼面前扫了一下，她估摸这是辨别伪装的法器。卫兵看过镜子后就抱拳离开，让管事带他们挨房检查。
　　船上的客人却不是个个如绪以灼这般好说话。绪以灼眼见这卫兵们来到了君虞门外，君虞兴许是修炼到了紧要关头不可出关，卫兵不管不顾要强闯进去，只见一道冰剑破门而出，擦过卫兵脸颊钉在了他身后的墙上。
　　绪以灼：“……”
　　君虞气息泄露了一丝，来自大乘修士的强大威压当场镇得几人动弹不得，也只有绪以灼能好好站着了。
　　君虞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依旧温和悦耳，然而听者此时大多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如此，可否证明我非你们所寻之人？”
　　卫兵两股战战说不出话，管事已经飞快反应过来，边赔罪边招呼伙计扯着卫兵们离开。
　　绪以灼在门外纠结着自己要不要进去。
　　不多时，屋里君虞说道：“是以灼吗？进来吧。”
　　绪以灼推门进去，君虞正盘膝坐在榻上，似乎刚刚调息结束。
　　绪以灼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一边关门一边巡视屋中，一下就看到了床边案上染血的帕子，惊呼：“你受伤了？”
　　君虞漫不经心道：“一点小伤。”
　　她说话时，绪以灼已然扑到榻边，二指搭上了她手腕。君虞并未拒绝绪以灼的神识，绪以灼感到她体内灵力虽偶有乱象，但大抵中正平和，才稍放下心。
　　“那阵法原来这般难对付吗？”绪以灼喃喃，她还是头一回见君虞受伤。
　　君虞失笑道：“以灼委实是高看我了，那等品级的阵法，我若能全身而退修为岂不是比肩真仙？”
　　绪以灼心想，游戏里对君虞实力的描述距真仙也只有一步之遥了。若非黄泉镜断绝飞升之路，她怕是早就飞升成仙了吧。
　　君虞将自己的伤势一笔带过，问道：“外头发生了何事？我调息方毕便闻屋外甚是喧闹，似是在找什么人。”
　　绪以灼下意识往房门处看了一眼，被冰剑戳出的小孔还留在门板上，她低声道：“他们在寻一个叫罗姑的人，说是那人也许混上了前往罗悟城的客船。不只是我们的船，停泊此处的船都被搜查了。至于罗姑是何许人也，我也不知道。”
　　君虞沉思片刻，道：“我曾在师尊那听过这个名字，她是罗悟城曾经的城主。然而她在上届钧天宴调包压轴珍宝，被揭露后经七城联审，被废去修为投入赤练山脉自生自灭。”
　　绪以灼瞪大了眼睛：“这事是真的吗？”
　　君虞摇了摇头：“调包珍宝一事委实蹊跷，但从涂云洲传出的消息就是如此，师尊不必瞒我。真实情况究竟为何只有当年亲历之人知晓了。”
　　君虞又道：“无论如何，一件珍宝，哪怕是钧天宴的压轴珍宝也不至于废去涂云洲第一城城主的修为。罗姑一事，定是各方势力争斗所致。”
　　绪以灼一手支着下巴，很是不解：“修为尽废之人，当真能从赤练山脉活着出来吗？就算真的出来了，她的消息又是怎么走漏的？”
　　君虞淡淡道：“只怕当年暗斗今日仍未停歇，此届钧天宴也不会太平。”
　　绪以灼想起了自己刚刚才看过的“更新公告”。
　　这份公告用力全在如何骗氪上了，与剧情有关的内容那是写得云里雾里，不过钧天宴不会太平这件事，倒是体现得明明白白。
　　看公告的内容，君虞与钧天宴背后的阴谋应当是毫无关系的……那她呢？
　　如果她现在走的是玩家的剧情，那钧天宴上的杀机她岂不是躲也躲不了？
　　绪以灼一下子坐立不安起来。
　　君虞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安慰她道：“此事与我等无关，待我寻得《连理录》，便送你去血莲宗。”
　　绪以灼戳开了许久不看的任务栏，不出意外在任务栏的顶端看到了久违的主线。
　　【主线廿七·钧天血宴：白河潮歇，罗悟现影，十五月夜，盛宴待启（未开启）】
　　任务栏里只呈现了这个未开启的任务，绪以灼想看任务的具体内容却看不见了。
　　自然也无从知晓，这条主线她该不该走。
　　“如果……此事与我有关呢？”绪以灼看向君虞。
　　君虞只稍作思索，便道：“倾涂云一洲之力，或能与我一战。”
　　她的语气显而易见不是在开玩笑。
　　绪以灼被镇住了。
　　每一次，君虞的实力都会给她新惊吓。
　　明虚域困着这个人不让她成仙，当真是辛苦了。
　　*
　　卫兵们的搜查最后还是以一无所获告终。罗姑究竟在不在船上没有人知道，但绪以灼猜测罗姑一定会出现在钧天宴上，无他，她是文案肯定这么编。
　　然而一次搜查还好，反反复复招呼就有点烦人了。
　　又送走了一批卫兵后，绪以灼瘫在君虞的榻上抱怨：“涂云洲的城池之间都不交流的吗？上一站刚查过，这一站又查了。”
　　君虞心分二用，边翻看某次停泊时她从城中买来的书，一边道：“沿途的城池多属不同势力，彼此地方，交流稀少实属正常。”
　　绪以灼吐槽道：“他们对罗姑的态度倒是出奇的一致。”
　　“我倒是有些好奇了，罗姑究竟做了什么，能触及涂云洲绝大多数掌权者的利益。”君虞说道，若非如此，罗姑也不会遭到沿岸众城一致的追杀。
　　船身晃了晃，是又开了，绪以灼也翻了个身趴在床榻上，把玩床帘的流苏：“那接下的剧情岂不是一域之敌卧薪尝胆五十载，一朝归来，势要搅得涂云洲天翻地覆，报当年修为尽废之血仇？”
　　绪以灼觉得自己现代人的DNA动了。
　　君虞轻咳了一声：“以灼看来是看了不少话本。”
　　绪以灼心道岂止是话本，那都是这个世界见所未见的百万字巨作。
　　“以一己之力对抗一域，从来不是容易的事。有些时候莫说复仇，能好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书册恰好翻过一页，君虞尾音轻了许多，融入了翻页声里。
　　“这些卫兵修为最高不过元婴，敢大张旗鼓逐船搜查，说明罗姑修为确实被废，他们背后的人拿准了罗姑即便能活着从赤练山脉出来，修为也不复昔年。”
　　绪以灼偏过头：“那罗姑还会去钧天宴吗？”
　　“这就只有她自己知道。”君虞道：“兴许有不可为，却必须为之的事吧。”
　　舱室内开了窗，能听见白河潮声。绪以灼一个挺身坐了起来看向窗外，只见天上那轮明月又圆了一分。
　　十五越来越近，钧天宴就在三日后。
　　明日卯时，这艘船就到罗悟城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忙。
　　是在实习的社畜QWQ


第135章 
　　太阳冉冉初升，河面弥漫着薄雾，船只终于停进罗悟城东的渡口。
　　这不是航线最后一站，但大部分客人都为钧天宴而来，会在这一站下船。绪以灼和君虞也走进下船的队伍里。
　　时隔多日踏上陆地，绪以灼有种踩在云雾上的不踏实之感。
　　落后了一步的君虞走到她身旁，顺手为她戴上兜帽。钧天宴未开，罗悟城已然很热闹了，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城中的喧嚣。
　　罗悟城东面有四分之一的城区坐落在水中，长桥一头与渡口相连，一头的尽头正是城门。城门处有十来个卫兵看守，更多的士兵则在城墙上警戒。城门此时大敞开，然而一道光幕阻挡了人看向城中的视线。
　　君虞用只有她和绪以灼可以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整堵城门就是一个法器，它可以记录下入城人的面貌和灵力气息。”
　　绪以灼垫了垫脚往那边看，只见有不少人是戴着面具或面纱过的城门，守卫的士兵并没有要求他们摘下。
　　“来赴宴的人大多都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能留下大致身形与灵力气息已是勉强，罗悟城自知如此不会强求。”君虞拉起绪以灼的手往城门走去，“我们直接过去吧。”
　　有此法器的存在，卫兵们没叫她们再出示额外的凭证。城门一次只容许一人通过，等君虞进去后，绪以灼才紧跟着穿过城门。
　　绪以灼觉得自己好像在穿过一个水幕，裸露在外的皮肤感觉到冰凉的触感。进入光幕前后她都感觉到了周身灵气诡异的波动，她的气息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记下了。
　　穿过城门后，罗悟城的面貌终于呈现在她的眼前。
　　在东侧位于水中的城区，水道纵横交错，船只是主要的交通工具，主要的干道也有长桥相连。但修真界自有其特别之处，有些人直接踏水而行。
　　但这样人的到底是少数，城中修士低调异常，不想在钧天宴前招来祸端，大多人都像普通人一样在长桥上慢慢走着。
　　街边摊贩不知凡几，每个摊位前或多或少都聚着一些人。君虞见绪以灼对那些摊位很感兴趣，在一旁道：“钧天宴虽未开，但城中‘前席’已然开始了，任何来到城中的人都可以参与买卖。”
　　她说话间，一个摊子前起了争斗，似是买家想要强抢。
　　绪以灼震惊道：“直接抢也可以吗？”
　　“强夺宝物在涂云洲不是稀罕事。”君虞淡淡道，“不过此时出手，委实愚蠢。”
　　果不其然，那人没跑出多远就被自天上降下的长枪扎入水中，方入水就被巡逻的士兵制住带走。
　　“罗悟城不会允许有人在钧天宴开启前就扰乱宴席，而高阶修士的目标多在钧天宴上，不会因小失大。这会儿动手的多半是小鱼小虾，连天上的阵法都对付不了，实在是自讨苦吃。”君虞说道。
　　“阵法？”绪以灼仰头看天，那灵力凝成的长枪从天而降，她却没有找到阵法的痕迹。
　　“是覆盖了全城的阵法，可监视也可制敌。”君虞按下绪以灼的头，“别看了，此时正在天光之下，我们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
　　听君虞这般说，绪以灼立时感觉到了不自在。
　　君虞想了想，又道：“这个阵法能容下的眼睛不会超过百人，操纵者只能勉强留意城中乱象，不会无缘无故专门监视某一个人。”
　　绪以灼点点头，这就是修真界的监控吧。
　　君虞问：“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可要去看看？”
　　绪以灼摇了摇头：“我想要的东西恐怕在钧天宴上才可能寻着了。”
　　君虞颔首：“那便受累，先随我去寻《连理录》吧。”
　　绪以灼惊道：“《连理录》竟不在钧天宴上。”
　　君虞无奈地笑了笑：“我所求也未必具是稀世奇珍，以灼多半是想岔了。”
　　绪以灼愣了一下，猜测：“是那种，别人都不知道，只有你知道很厉害的书吗？”
　　越猜越偏。
　　君虞轻叹一声：“当真只是一本普通的手札。”
　　绪以灼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
　　君虞回忆着从平洲阁买到的消息，带着绪以灼一直往西走。罗悟城被尊为涂云洲第一大城，规模也是涂云洲所有城池里最大的。走了一个多时辰她们才见到一个斜坡，正是四个城区的交界处。
　　如果忽视掉罗悟城的禁空令到天上看，就能看见罗悟城是个形状颇为方正的城市。白河经临此地河道骤宽，形成一小片弯月状的水域，罗悟城的东城区几乎完全建在水中。
　　待登上斜坡，才算是彻彻底底来到了岸上。
　　不像一些城池城中心是最繁华的区域，罗悟城最繁荣的是南城区的中心，那里是城主府和举办钧天宴的鼎天阁所在。四城区交界处当真就是普通的交界处。
　　君虞正要拉着绪以灼往西城区走，然而绪以灼忽然被街边某人吸引了目光，停下脚步惊呼一声：“禹先生！”
　　正一脸生无可恋表情打扫店门的伙计听到这一声停下了动作看过来，绪以灼见他抬眼立时摘下兜帽，指了指自己的脸。
　　禹先生眯了眯眼，一会儿后打了个哈欠：“是你啊，小姑娘长高了些。”
　　绪以灼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能认出自己，不敢置信道：“你还记得我啊？”
　　“记得啊。”禹先生把扫把杵在地上，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似的全靠扫把把自己支着，“挺多年前……十几年，还是二十几年？你就是坐我家的船到西大陆去的。”
　　绪以灼没想到自己还能遇见那没多年前的故人，在清平镇与离断江上的回忆一时间都涌了上来，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的还是欣喜。她拉住君虞的手腕，快步走到禹先生那边：“禹先生，你怎么到涂云洲来了？”
　　禹先生懒懒散散耷拉着眼皮，还未回答，君虞先道：“因为是这是另一个禹先生。”
　　禹先生看了眼君虞，笑了一声：“傀儡可以有很多个，我恰好就是被安置在涂云洲的这个。”
　　君虞抬首，看着门匾上“平洲阁”三字，道：“平洲阁果然手眼通天，都开到魔域来了。”
　　禹先生大笑：“买卖消息的店，哪有只在仙修间赚钱的道理。”
　　他侧开身，做了请的手势：“可要来店里坐坐？”
　　绪以灼下意识看向君虞。
　　“去吧。”君虞道，“想必你也有话想与故人说。”
　　绪以灼立时就开开心心地进店了。待她们都进去后，禹先生随手把扫把往门边一搁，合上了店门。
　　平洲阁内一下子昏暗了许多，不多时，墙上贴着的符文一齐亮了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禹先生：无奖竞猜，还有人记得我是谁吗？


第136章 
　　“我拿来当灯使，这可比蜡烛好用多了。”屋内一下子亮堂起来，禹先生将沏好的茶一人一盏放在绪以灼和君虞面前，自己也留了一杯，掀开杯盖吹吹热气，慢悠悠道，“涂云洲不易购得外界的茶，还望贵客不弃。”
　　君虞全不在意，绪以灼更是无所谓茶的好坏，别太苦就行。
　　“这些年不见，绪道友在修行一道颇有建树了。”禹先生意味深长道，这般说时目光却落在君虞的身上。
　　绪以灼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碧色茶水，自然而然错过了禹先生的目光，苦笑道：“禹先生谬赞了，我欠缺的还有许多许多。”
　　禹先生状似无意提到：“当年与道友同行的那位老先生，今日怎么不见？”
　　“老李啊……”绪以灼目光有一瞬的恍惚。
　　这个名字就与清平镇一般，遥远得恍若隔世，分别的那一日不曾有道别，再提起这个名字， 第一时间浮现出绪以灼脑海的画面便是那盏飘摇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魂灯。
　　老李此时可还平安，他的魂灯可还亮着？
　　绪以灼按了按眉心，惦记的事情又多了一桩。
　　“来到西大陆不久后我们就分开了，我也不知道老李去了何处。”绪以灼目光从茶水上移开，抬首看向禹先生，“先生可是认识老李？”
　　禹先生挑了挑眉：“为何这么问？”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绪以灼道，“虽只见过几次老李与先生相处，但总觉得你们是认识的。”
　　禹先生沉吟片刻，道：“谈不上认识，不过恰好都听闻过彼此。”
　　绪以灼叹了一口气：“那想必先生也不知老李下落了。”
　　“他去了何处我确实不知。”禹先生扬手道，“不过天下消息皆汇平洲，绪道友若有其余想问的，说不定我知道答案。”
　　绪以灼讶异地看着他：“当真？消息总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告诉我吧？”
　　禹先生笑眯眯道：“都是熟客了，打个折好说。”
　　君虞轻抿一口茶水，蒸腾的雾气遮去了眼中寒色。
　　只有一面之缘何来熟客可言？绪以灼不熟悉平洲阁，她还不清楚吗？只怕此人是别有用心。
　　心中虽起了提防之意，但君虞并未直言。如果禹先生背地里无甚算计，绪以灼能与平洲阁交好倒是一件好事。
　　绪以灼最不差的就是钱，如果禹先生免费送她消息她心底还犯嘀咕，一听要付钱就安心多了。绪以灼立时问道：“禹先生可曾听说过《连理录》，你可知此书现在何处？”
　　君虞执着茶盏的手僵了一下。
　　禹先生的笑脸似乎也僵硬了一瞬，不过多年做生意修来的强大心理素质让他立刻就平复了心情，问道：“绪道友需要这本书？”
　　这问题问得绪以灼有些摸不着头脑，是不是她要的很重要吗？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禹先生顿了顿，最后还是把后半截话说出了口，“只是有一些惊讶，绪道友所求，与我原先以为颇有出入。”
　　“诶？”绪以灼更迷糊了。
　　禹先生脸上挂着让绪以灼心中有些发毛的笑容，他站起身来，搬过靠在墙上的梯子，不知做了什么原先只有一丈长的梯子骤然伸长，一直升到一个嵌入墙体的抽屉前。
　　平洲阁在外看是一座五层高楼，然而进去就会发现五层楼已经被打通为一层，五面墙除去用作照明的符咒，一丈以上皆是这样的抽屉。禹先生仿佛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嘿咻嘿咻爬上梯子，动作倒是麻利得很。
　　每个抽屉表面都有形似表盘的机关，禹先生调好机关后一把将抽屉拉开，无数玉色符文如蝴蝶般翩然飞出，钻进禹先生的眉心，禹先生阖上双目检索得到的消息。
　　趁着时候，君虞靠近绪以灼，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连理录》的消息我已大致知晓，无须再问。”
　　虽不知君虞为何要这般小声，但绪以灼还是用同样的声量回答道：“没准平洲阁有《连理录》的具体位置呢，这样就不用费心找了。没事的，我不缺钱。”
　　君虞无奈，这哪是钱的问题。
　　只是真实原因，更是难以言说。
　　不多时禹先生就睁开了眼睛，把抽屉推回去后爬下梯子，又回到座位上：“你这消息打听得倒是巧，两日前我刚拿到一份单子，《连理录》正巧就在那份单子上。这本书这会儿就在西城区的琅嬛书坊里，现在应该还没被买走。”
　　绪以灼记下禹先生在纸上写下的地名，认真问道：“怎么买？”
　　“直接买啊，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给钱就卖。”禹先生不太理解地说，“原本得多花点钱，只买抄本那就便宜多了，刻录的玉简不用自带书坊就有卖。你要是对这类书有兴趣，我还能给你介绍几本贵的。”
　　绪以灼愣了又愣。
　　“那最贵的……要多少钱？”
　　“最贵的呀，”禹先生摸着下巴思索，“你要问最贵的那我还真不知道多少，毕竟最贵的还没在市面上流通过。如果你真想知道，就得去问问那个宗门的人了。”
　　“那个宗门？”绪以灼疑惑。
　　“就是……”
　　“咳咳。”君虞突然咳了两声，打断了禹先生未尽之言。
　　“……就是那个宗门！”禹先生一本正经道，“还有别人在呢，我们就不要讨论这件事了。《连理录》的位置我也告诉了你，谢谢惠顾一枚上品灵石。”
　　绪以灼怀揣着满腔疑惑掏钱。这条消息便宜得不可思议，如果不是平洲阁打了个骨折，那只能说明《连理录》是真的不值钱。
　　那君虞又是为什么要千里迢迢穿越太平道奔赴罗悟城来找这本书？
　　禹先生接过灵石后随意把它往空间法器里一抛，忍不住问：“都来到平洲阁了，你就不想问些更有价值的问题吗？”
　　除了《连理录》以外绪以灼确实还有其他想知道的消息，其中排在最前的就是黄泉镜碎片的下落，只是君虞此刻就在身边，她无意让君虞知道太多自己正在做的事，便随口道：“你知道哪里能买到鲲鹏鳞吗？”
　　在虚无中见过鲲鹏一面后，绪以灼觉得她和这一生物沟通恐怕有点困难，如果能直接买到无主的鲲鹏鳞那就再好不过了。
　　“必须是鲲鹏鳞么？我倒是知道几件鲲鹏鳞所制的法器现在何处。”
　　绪以灼迟疑着摇了摇头：“应该必须是鲲鹏鳞吧。”
　　她在云宫的通天阁顶得到了一个答案，一个回去的答案，可是那个答案的描述太过模糊，只有九个字，鲲鹏鳞指的是它本身还是它制成的法器，天道并未明言。
　　“那就没办法了啊。”禹先生遗憾道，“除非被鲲鹏亲自予以鲲鹏鳞，任何通过其他方式得到鲲鹏鳞的人都会被咒杀。你若当真想要鲲鹏鳞，还是得自己去虚无中寻鲲鹏。”
　　绪以灼退而求其次：“那就给我鲲鹏鳞制成的法器的消息吧。”
　　反正那么多灵石放着她也花不完，不管这消息有没有都买了再说。
　　有关鲲鹏鳞的消息显而易见无比珍贵，禹先生如愿以偿地做成了一笔大生意。
　　“对了，我这还有一个独家消息。”禹先生一边拨弄算盘一边道，“钧天宴的拍品名单，不知你有没有兴趣，不过这条消息价格就高了。”
　　“买！”绪以灼斩钉截铁道。
　　甚至都没有问价。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绪以灼接过禹先生递来的玉简，里面不仅有拍品的名单，还有每一件拍品的详细资料与预估的成交价格，部分拍品连有可能的竞争者与其简略资料都附上了。绪以灼草草看了一眼：“好少。”
　　竟然只有十三件拍卖品。
　　“钧天宴能拿出这个数量的宝贝已经很不容易了，这里头哪一件落在外面都能引起腥风血雨。”禹先生道，“你看最后一件。”
　　闻言绪以灼才仔细看去，最后一件正是钧天宴的压轴拍品，她方才看了一眼不是黄泉镜碎片就没再留意。
　　“紫微垣……”绪以灼喃喃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去看它的详细资料。
　　刚看到第一行字，绪以灼就懵了。
　　她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禹先生：“这东西为什么会在这？”
　　禹先生没有回答。
　　作为一件奇珍的紫微垣，是帝襄留下的云宫中枢，除非云宫过去的主人亲至，那么谁拥有了紫微垣，谁就能成为云宫的主人。
　　紫微垣本身并不珍贵，但它背后的七星命盘，通天阁，离狱，乃至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被帝襄留在云宫之中的至宝，确实是一股能够撼动修真界的力量。
　　这样想来，好像紫微垣确实担得上更新公告里所写的神器一称。比起数千年后已经没有几个人认为还有重圆之日的黄泉镜，云宫能带来的好处却是肉眼可见的。
　　绪以灼看了一眼无法预估的成交价格，浩如烟海的竞争对手，和绝对会有人杀人夺宝的温馨提示，把杯中温了的茶一饮而尽，由衷感慨道：“修真界出一个帝襄了不起。”
　　怎么会有人能留下这么多坑，把“后患无穷”这四个字贯彻到底呢？
　　禹先生双手交握，一直又丧又颓的声线竟在一瞬间冷冽起来：“绪道友，接下来，是我想倾平洲阁之力与你做一笔交易。”
　　绪以灼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你不会想要……”
　　禹先生颔首：“我要拍紫微垣。钱我已经准备好，但我没有能力把它带出涂云洲。”
　　“所以你是想……”绪以灼指向自己。
　　禹先生再一次点头：“我想雇佣你让紫微垣平安离开涂云洲。”
　　绪以灼有些傻眼，是不是太看得起她了？
　　君虞笑了一声，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禹阁主究竟是想雇佣以灼，还是雇佣我呢？”
　　闻言绪以灼立时也反应了过来，果然，她哪有那个能力在强敌环伺的情况下稳妥带出紫微垣，禹先生打得分明是她背后君虞的主意。
　　进平洲阁后君虞就摘下了幕篱，平洲阁专职卖情报的，怎么可能认不出正道第一人？
　　禹先生也不绕关子，直接问道：“那君楼主可愿帮这个忙？君楼主想要的报酬，哪怕是平洲阁，只要我能给，我都可给。”
　　君虞一时未答，垂眸思索。过了会儿，竟是看向绪以灼：“以灼意下如何？”
　　绪以灼手一抖，险些把杯子摔了：“……不是问你吗？”
　　君虞道：“以灼若想帮，我就帮。”
　　被两道目光专注看着，绪以灼当真要觉得压力大到拿不稳杯子了。
　　更新公告里的故人无论怎么看指向的都是君虞，如果没有她这个变数，那么君虞显然不会帮助平洲阁，而是冷眼看待罗悟城诸人对紫微垣的争夺。
　　那么作为变数本身，她的想法……又是什么呢？
　　绪以灼看向禹先生：“你为什么想要紫微垣？”
　　“绪道友不曾听说过吗？”禹先生道，“我平洲阁，当年可是被骂作帝女的鹰犬啊！”


第137章 
　　钧天宴将近，罗悟城热闹非凡。
　　走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如不细听，只怕会将身边人的说话声忽略了去。君虞戴回了幕篱，声音隔着白纱传来：“我还以为你会答应。”
　　绪以灼摇了摇头：“即便答应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君虞沉默了一瞬，才说道：“以灼无须如此见外。”
　　即便君虞这般说，绪以灼也知这件事自己不能应。君虞对紫微垣与平洲阁无所求，钧天宴纵是血流成河也与她无关。此时罗悟城汇集了诸多大能，多半都是为紫微垣而来，绪以灼相信君虞所言，她能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涂云洲，可那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交手时又如何能藏得住身份？世外楼向来与世无争，身为楼主的君虞若为紫微垣与各方势力大打出手，世外楼当如何自处？
　　君虞可以以朋友的身份帮她一些小忙，但为了她帮平洲阁带出紫微垣却不行。
　　绪以灼若是应了，那就是不知分寸。
　　离开平洲阁的时候，房门一开一合间，绪以灼戴上了兜帽，也收起了插入发髻的莲花金簪。平洲阁既能被称为帝女鹰犬，那么身为阁主的禹先生必是帝襄近臣，旁人认不出来，但想必在第一面的时候，禹先生就认出来这支本属于帝女的生莲簪。
　　绪以灼摸不清帝襄的旧部是怎么看待她这个身怀生莲簪的人，禹先生藏着掖着不说，那她也全作不知。
　　不把这关系摊开来掰扯清了，那他们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绪以灼自己没理由冒着天大的风险帮平洲阁，如果还要把君虞拉进这浑水，那就更不能做了。
　　“以灼想不想要紫微垣？”绪以灼听得君虞这般问道。
　　“不要！”她立时笃定地回答。
　　紫微垣对她委实是没有吸引力。它确实是云宫的中枢没错，但可没人说过云宫的中枢只有一个。防护云宫的大阵用方生莲镜可以打开，生莲簪的作用之一本就是离狱的钥匙。哪天她若是非得得到云宫不可，回东大陆找帝襄不就得了。
　　若紫微垣当真被哪个危险人物拍走，有机会她偷偷摸摸使点坏，顺水推舟把紫微垣毁了，也算是对修真界仁至义尽。
　　“别说这个啦，我们快去找《连理录》。”绪以灼拉住君虞的手腕加快了脚步，“免得去晚了它被别人买走了！”
　　琅嬛传说为天帝藏书之所，《连理录》所在的琅嬛书坊以此为名倒是没埋没了这个名字。修真界的书坊与他处不同，坊中所售多为功法秘术，修道典籍，重要程度不言而喻。作为整个涂云洲的最大的书坊，琅嬛书坊的掌柜赫然是一个化神大圆满的魔修，距大乘也只有一步之遥。西大陆有名有姓的化神修士只有百余位，虽然不为人知的化神修士肯定更多，但能把一个化神修士拿出来当书坊掌柜，琅嬛书坊也是大手笔了。
　　而这一个修士绝不是琅嬛书坊最强的力量，书坊背后依附的是罗悟城城主府。
　　这样的大书坊里已经可以买到所有市面上公开的功法典籍，一些小门派的不传之秘，大宗门的外门功法甚至都可以在这里买到，作为镇店之宝存在的功法怕也有十余种。
　　《连理录》虽进了琅嬛书坊的珍藏，但显然珍稀程度有限，就如禹先生所说的有钱就卖。
　　君虞找到掌柜说明来意后，掌柜都没多说什么，直接报了一个数。
　　然而她们的谈话却被一个路过的客人听见了，闻言凑了过来：“陈掌柜，《连理录》竟然流到琅嬛书坊了？”
　　那人显然是熟客，陈掌柜掀了掀眼皮，与他说话的语气都随意了许多：“怎么，你想买啊？”
　　客人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您也知道的啊，我一个妖修，那肯定感兴趣啊。”
　　绪以灼站在一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总觉得这个客人的表情有点猥琐。
　　陈掌柜还没说话，君虞将一个储有灵石的玉牌往柜台一放，道：“我买母本。”
　　“不巧，先来后到，母本被这位道友买走了。”陈掌柜道，“你也知道丙级书我们书坊是不主动抄录的，你若真想要，问问这位道友能不能抄一份走？”
　　君虞直截了当道：“不。”
　　陈掌柜遗憾地摇了摇头。
　　君虞接过陈掌柜递过来的两册玉简，示意绪以灼可以走了。然而自称妖修的客人不死心凑了上来：“这位道友，何必藏私啊，我抄一份下部走就成。你若是不差钱，我也可以拿别的秘籍和你换嘛！”
　　“不必了。”君虞不为所动。
　　客人一咬牙，肉痛道：“这样如何，我拿《冰肌集》同你换？《连理录》也就我们妖修比较感兴趣，《冰肌集》可是我花了大价钱才从合欢宗购得的，这本双修秘籍就是宗主的亲传弟子都在用……”
　　绪以灼正在迈过门槛，闻言直接一个趔趄被门槛绊倒，死死攀住门框才没脸朝下栽在地上。
　　她回过头，兜帽已经掉了下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君虞。
　　客人还在积极游说：“道友，我再添一份我的修炼心得如何，你若不介意，我们也可以一起探讨探讨……”
　　“滚！”君虞忍无可忍地厉呵道，一挥袖，直把妖修掀出十来丈，撞倒无数书架后深深砸进了墙体。
　　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君虞冷着脸，抬手给绪以灼把兜帽带回去后，几乎是半搂着强行把懵逼中的绪以灼带走的。君虞就这样在书坊里动了手，然而掌柜拦都不敢拦，大乘修士的威压让他一瞬间动弹不得。
　　许久之后，陈掌柜才觉得身体回归了自己的控制，他顾不得去查看书坊的损失和妖修的伤势，喃喃道：“那本《连理录》，难道有什么蹊跷吗？”
　　*
　　那本《连理录》，难道有什么蹊跷吗？
　　这一问题，在绪以灼脑海中久久徘徊不去。
　　她实在是想不通，君虞怎么会专程来到罗悟城，买一本双修秘籍呢？
　　“怎么会是双修秘籍呢？”绪以灼不敢置信地低声道。
　　说好的妖修手札呢？
　　君虞深吸一口气，做了好久的准备才没让语气泄露心中的慌乱：“《连理录》确实是妖修的手札，虽然记录的多是双修之事，但那些内容都在下部，我此番是为了上部而来。”
　　绪以灼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双修秘籍，是我理解的那种双修秘籍吗？”
　　“我来寻《连理录》，只是为了它的上部。”君虞强调。
　　绪以灼点着头，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说起来她还真不知道双修秘籍究竟是东西，虽然听着暧昧但毕竟没有亲眼看过，里面是正常的需要两个人配合的修炼功法，还是……
　　“这里面是那什么小黄书……吗？”
　　“上部多是一些见闻，内容与下部全无联系。”
　　“不对不对，这个时代是不是应该叫春宫图，避火图？那文字的说法是……”
　　啪！
　　一声清响，绪以灼一脸懵地看着被拍到手中的玉简。
　　“下部送你了。”君虞微笑道。
　　说罢转身匆匆离去，只余绪以灼还在原地愣神。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以前绪以灼眼前的君楼主：高风亮节，不同流俗，光明磊落，宁静致远……
　　这章以后绪以灼眼里的君楼主：cshdflkv#@fsjd&kfmsclf……


第138章 
　　月上中天，君虞喜静，纵是在此刻的罗悟城也寻到了一处安静的院落。小院屋舍布局并不工整，一间待客的堂屋，一间修行的静室，还有两间相邻的卧房。天井栽了几杆翠竹，一株竹子长得繁茂，枝叶都要探进屋中去。
　　喧嚣远去，清辉无声，屋中静得只能听见风过竹叶沙沙作响，绪以灼盘膝坐在榻上，目不转睛盯着搁在身前的玉简，耳边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一墙之隔的地方，君虞也对着自己那卷玉简迟迟未动。
　　她面前的玉简自然是《连理录》上部，她此番所求。然而此时此刻，她思绪却尽数萦绕在那本不在考虑范围的下部《连理录》上。
　　将下部送给绪以灼，委实是她一时冲动所致。君虞越想越后悔，《连理录》里的双修功法于她而言无疑是个烫手山芋，怎么处理都不得当，君虞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到手那一刻便毁了好。
　　轻叹一声，脊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君虞苦恼道，她此时该不会在看下部了吧？
　　绪以灼正陷入看不看的纠结中。
　　看吧，不太好意思，君虞还在隔壁呢。不看吧，好奇心又像猫爪子似的不断抓挠着，把玉简收回去也没有用，没看到就心痒痒。
　　君虞还在隔壁呢……
　　绪以灼蹙起眉。
　　君虞这不是在隔壁吗！
　　反正隔着一堵墙，自己在做什么君虞又不知道，说不准君虞已经在看她不远千里寻来的上部《连理录》了！
　　绪以灼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四下张望，跑到门口检查了下门有没有锁好，又将窗户放了下来，全程悄无声息，只在关窗时擦到伸进窗中的碧竹发出些微声响。
　　绪以灼跑回床榻上，持起玉简，正了正神色。
　　她此番绝不是出于什么猥琐的目的，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看看网文界一代传说的双修功法究竟是什么样子。
　　想要得知玉简的内容，并非翻录即可，一册玉简显然无法将书尽一部双修功法。绪以灼将玉简抵住眉心，探出一缕神念，读取玉简中刻录的内容。
　　方看一眼，绪以灼便由衷惊叹，没想到《连理录》的作者还是修真界的LGBT先锋。
　　一份功法四种版本，不管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在上在下，都可以用这本功法双修。
　　“长见识了……”绪以灼喃喃道。
　　功法中有少数文字注释，但更多的内容还是用图画进行掩饰。
　　绪以灼心念一动，图画中的小人就动了起来，展示起功法的整个修炼进程。
　　绪以灼看了一会儿，起初还不好意思细看，但很快就淡定下来。
　　就这啊。
　　绪以灼啧了一声。
　　比起现代的传播渠道，古人的精神生活还是匮乏了。
　　绪以灼很快就对《连理录》失去了兴致，随手把玉简往空间法器里一抛，被子一卷，倒头就睡。
　　隔壁卧房心烦意乱许久的君虞，此刻终于也看起了她的那份玉简。不同于下部系统的双修功法，《连理录》上部里尽是其作者鸿羽真人随手记下的笔记。君虞看了片刻，只觉其中多是废话。鸿羽真人这里记一点那里记一点，有时候就是自己吃了什么好吃的喝了什么好酒都要记下来，三言两语便成一篇。此妖修寿命远超人修，生时恣意妄为，走南闯北几近把明虚域走了个遍，甚至连死，都是由于实在耐不住好奇踏入赤地，然后再也没见她回来。
　　君虞在浩如烟海的文字里寻找自己想要的信息。
　　这样的阅读于她而言显然习以为常，她很快就寻得了。原先记录不过百字，鸿羽真人像是许多年后突然意识到这则记录十分重要，又翻回去在后面洋洋洒洒写下一大堆。
　　君虞将之翻来覆去地读，可直到每一个字快要刻在心里，她读出的也只有一个答案。
　　君虞睁开眼，像是突然间失了力气，无言倚靠着墙壁。
　　笼罩了整座小院的神识捕捉到隔壁那人的呼吸，一墙之隔的人闹腾了一会儿后，此时已然安静下来，呼吸平稳，应当是已经睡着了。
　　君虞手上无意识地用力，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连理录》的上部已然化作齑粉。
　　君虞目光沉沉看了许久，最后无可奈何地仰头，看向被窗棂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明月。
　　“要不，买下紫微垣送她吧。”君虞自语道。
　　*
　　钧天宴前的散市已然颇具规模，而钧天宴的重头戏拍卖会还要等到后日晚上才召开。
　　绪以灼一个人坐在小院里发呆，只觉得无聊得很。偶尔她会看一眼不远处紧闭的房门，君虞看了《连理录》的上部后不知有了什么感悟，只道要闭关一日，便把自己关进了静室。
　　留下绪以灼一人就难熬了，离生门带出来的书不想看，想找个人说话，院子里也寻不出第二个活物。她忍不住把念头打到了焚山身上，然而由于君虞在此，焚山怎么也不肯出来，就在自己的秘境里装死，一声都不吱。
　　绪以灼到底是没有忍住，留书一封就跑了出去。罗悟城本就人生地不熟的，她又素来没有方向感，刚出门就不知道该往哪走了。随意选了一条道后，又在遇到的第一个岔路口纠结起来。
　　忽地，一个枣壳从天而降，正正好掉落在绪以灼脚边，骨碌碌滚了几下。
　　绪以灼下意识抬头，便看见了茶馆二楼窗边露出的禹先生的半张脸。禹先生笑得眯起来的眼睛就跟狐狸似的，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绪以灼只犹豫了一瞬就快步进了茶馆，谢绝迎上来的小二后直登二楼，在靠窗的角落里找到了禹先生。禹先生今日换了一身打扮，不再是杂役的打扮，不过此时那一身依旧灰扑扑的，很是不起眼。
　　桌边明明只坐了他一个人，桌上却有两盏茶。
　　绪以灼径直走过去，将茶盏挪到一边，很不客气地拿起一块茶点，道：“你还真是不死心啊。”
　　“那件事我们之后再谈。”禹先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今日主要是请绪道友来看一场热闹的。”
　　“嗯？”绪以灼很是疑惑。
　　禹先生不再直言，而是传音入耳：【绪道友猜一猜，此时窗外的行人里，哪一个是罗姑？】
　　--------------------
　　作者有话要说：
　　努力在今天过去前更了。
　　明天就是端午啦，去哪里吃粽子呢……


第139章 
　　楼下行人熙熙攘攘，来去匆匆，禹先生说话间，窗外就已不知又经过了多少人。
　　“我连她的模样都不曾见过，如何能认出？”绪以灼说道，目光却是从途径的人面上扫过，企图寻出一个行迹有异的人来。
　　然而此番来罗悟城的修士心中或多或少都装着些不可言说的心思，有异样的人不仅有，细看之下甚至是太多了。
　　禹先生笑而不语，绪以灼瞥了他一眼，又将目光重新投回窗外。她自知水平有限，不再关注那些正在走动的人，而是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停下脚步的人身上。
　　这个岔路口分出了三条道，本身空间也不小，边缘处自然而然出现了一些摊位。只要不危害罗悟城，影响到接下来的拍卖会，罗悟城对修士们自发摆下的散市没有多少约束。外来者中能在罗悟城拥有店面的是极少数，其余人若想售卖或者易物，考究点的可以自己支一个摊子，随意写的直接在路面铺一块布，摆上想要卖或者交易的东西，也算一个被罗悟城承认的摊子。
　　如果罗姑只是途径于此，那禹先生如何预测，她又该如何辨认？未做停留的行人不必留意，而那些她来后才进入视野停驻下来的行人，也不用去关注。
　　至于她来之前就已经在这儿，又不是摊主的行人……
　　绪以灼眼前一黑，她哪里记得住？
　　绪以灼往椅背上一靠，直接开摆：“哪个是哪个不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禹先生有话也不要藏着掖着了，我们开门见山的说。”
　　“不着急，此地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好地方。”禹先生道，“我同绪道友说的热闹还未开始，道友再稍等片刻。”
　　绪以灼不知禹先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过她现在很闲，耐得住等。
　　茶水苦涩，却也不至于难以下咽。这家茶楼的茶点倒颇为可口，禹先生一口未动，显而易见是专门来招待她的。
　　“禹先生怎知我会路过这儿？”绪以灼问道。
　　“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禹先生此时也不故弄玄虚，“绪道友可能自己都没发觉，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你习惯往北走。”
　　绪以灼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
　　“禹先生当真观察入微。”绪以灼道，“我们都没见过几回，你就注意到了这些小事。”
　　“想要知道别人不知的情报，自然要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想别人想不到的事。”禹先生指了指绪以灼发髻上的莲花金簪，“更别提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绪道友就让我不得不去在意。”
　　果然是第一面就认出来了啊……
　　绪以灼心想，也亏禹先生能忍得住当时什么都不问。只怕揣测她身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那禹先生可从我身上得知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
　　“我所得知的，恐怕是一些绪道友自己都不知晓的事，”禹先生道，“绪道友可还记得是何时来到的清平镇，来到清平镇前身处何处，自何而来，因何远游，家中父母兄姊又有几人？”
　　绪以灼……她还真不知道。
　　至少她所知道的，并不属于这个“绪以灼”。
　　“平洲阁在东大陆亦有分布，我查得有些多了，还望道友莫怪。”禹先生继续道，“清平镇宛如一个分界线，我自此往前查，确实能查出绪道友一个完整的经历。但奇怪的是那些经历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我想知道细节，竟然没有一个人记得了，连绪道友的父母都不知晓？”
　　“我父母？”绪以灼一愣。
　　她在这个世界里使用的自然是玩家的身份，绪以灼没想到属于玩家的背景故事里竟然父母都有。
　　“是啊，绪道友的父母此时应当正值花甲之年，我许久不去看过了，也许还在人世吧。”禹先生看着绪以灼微变的神情，笑了一声，“修行之人大多断绝亲缘，这一点绪道友倒是也不例外。不过道友是在当年被父母绑了给财主做小妾，将那老头阉了外逃之时就与其断了。”
　　绪以灼干笑了两声：“没想到我还有这么一段过去。”
　　禹先生话锋一转：“道友，我说的热闹来了。”
　　绪以灼放下茶盏往窗外过去，只见楼下竟是黑压压来了一队士兵。这群士兵身披乌色铠甲，丝毫也没有掩饰其中却差也是元婴的气息，宛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强行涌入这条街道，将行人都逼到了四周。
　　禹先生嘿了一声：“城主府的禁卫军。”
　　绪以灼见禁卫军已经将这片区域封锁，盘查起在场的每一个人来，甚至周遭商铺都围了人，包括她们所处的这座茶楼。
　　“他们就是来找……那谁的？”绪以灼狐疑道，“你怎么知道她在这，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们回来？”
　　禹先生笑得愈发奸诈：“因为消息就是我卖给城主府的。”
　　绪以灼：“……”
　　“哎呀，你这是什么表情。”禹先生理直气壮道，“拍卖会要花出去的钱就是把平洲阁掏空了都不一定补得上，我这不得抓紧时间能捞一笔是一笔？”
　　“至于我怎么知道她在这……”
　　禹先生传音道：【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绪以灼愣了一下，没等她追问，禁卫军已经来到了二楼。绪以灼只好暂时按下疑惑，等他们检查完毕。
　　来到他们这一桌，检查的力度明显要轻很多，想必是因为认出了禹先生这张情报贩子的脸，连带着绪以灼也轻松过了关。
　　禁卫军离开不久后，人群中就传出一声惊呼，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绪以灼不明所以，扒着窗户往外看，只见一个黑甲士兵倒在了地上，死死抠着自己的脖颈。他大张着嘴仿佛是要呼救，然而血色的花从他的口中疯长而出。
　　花茎带着荆棘，尖刺上鲜血淋漓。
　　他的同僚在第一时间扑了上去，掌心升起火焰。然而这股用灵力点燃的火却无法烧毁自士兵体内长出的花，火中花瓣的色泽愈发艳丽，而那名火灵根修士的脸色却逐渐变得惨白。
　　“松手！”另一个黑甲士兵自一旁商铺的三楼一跃而下，一刀斩开了火焰，控火者一下子栽倒在地，面如金纸，七窍都有血流出来。持刀的士兵厉呵道：“忘了将军怎么说的吗？你险些被它吞噬了性命！”
　　“这是什么路数？”绪以灼半知半解，若她没有看错的话，那个修士想要用来烧毁血花的火反而成了它的养料，而且顺着这股联系，血花吞噬完火焰后又开始吞噬火灵根修士的生气。
　　“夺情花，罗姑的绝学。”禹先生道，“在夺情花面前使用灵力就是找死。”
　　禹先生自空间法器中取出来一个火折子抛出窗外，大喊一声：“接着！”
　　“多谢！”持刀士兵显然认识禹先生，接过火折子就凑到血花边，血花这时才被点燃。
　　“跟你上头说把尾款结了，我急着用呢！”禹先生说罢才坐回了座位上，对绪以灼道，“夺情花依靠吞噬灵力或人之性命生长，凡人的火反而是它的克星。”
　　“可惜晚了。”绪以灼道。
　　火焰弥漫开的速度极慢，等血花被烧尽，那个修士也死了。夺情花消失后，只见修士露在乌甲之外的身体也迅速干瘪下去，可见内部已经掏空了，只留下薄薄的一层皮肉。
　　禹先生道：“没能在夺情花种入体内的第一时间发现，等花长出来，神仙再世也救不了。”
　　绪以灼喃喃道：“未多一人也未少一人，罗姑究竟在哪，又是何时下的手？”
　　在禹先生告诉她罗姑就在其中的时候，绪以灼就一直注意着在场的人数。她虽找不出罗姑，但在场的人有没有多一个或是少一个，她还是能发觉的。
　　禹先生没有解答她的疑惑，而是拍了拍手道：“热闹看完了，我们也走吧。”
　　“又要去哪？”绪以灼问着，却也没有迟疑就跟上了禹先生的脚步。
　　禹先生笑道：“自然都来了罗悟城，那可不得去玉衡行宫游览一番？”
　　“那又是什么地方？”
　　“是陛下在涂云洲的行宫。”禹先生道。
　　修真界从未有过正式的王朝，自然也不该有人会被称为陛下，这个凡人中执掌皇权者的称谓。然而就在并不久远的历史上，修真界却有一人无帝王之名，而有帝王之实。
　　绪以灼好奇道：“你们平时都是这么叫她的？”
　　“她不太乐意，可除了这称呼外其他都不太贴切，总不能再生造一词吧。”禹先生一边说一边拉开一扇小门，绪以灼这才发现这座茶楼原来在地下还有楼层。
　　“要她想称呼，她又不乐意想了。反正旁人说话时都不敢明确地指向她，这称呼大多就我们这些近臣叫叫。”走到负二层后就无法往下了，禹先生带着绪以灼穿过一个阵法后，来到了一条黑黢黢的狭长通道。
　　在墙壁上敲了两下，符文依次亮起，与绪以灼在平洲阁见到的一模一样，这座茶楼想必实际上被平洲阁控制。
　　“涂云洲居然也被她掌握。”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不她能被称为陛下呢。”禹先生道，“不过相比其他地界，涂云洲要独立许多，陛下走后更是一瞬间就摆脱了控制。”
　　“玉衡行宫里的好东西被瓜分一空后，留了个空架子供人参观，我们走水路过去。”
　　通道的出口俨然是一艘小木舟，绪以灼看见了熟悉的东城区水域。
　　跟着禹先生上了船，禹先生调整好船首的阵法，小舟就自动朝一个方向驶去。
　　“绪道友，我们继续说之前没说完的事吧。”禹先生坐定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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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快乐！
　　海底捞不出意料送了粽子，豆沙馅的。


第140章 
　　小舟行在一片狭窄的水域上，两岸桃花漫坡，分明不是桃花开放的季节，却满树粉白烟云。如镜的水面上落花堆积，被无人操纵的木舟分卷至两侧。
　　禹先生走了一条偏僻的水路，四下只能看到自己这么一艘船。
　　“我原以为道友是冒用了一个名为绪以灼的人的身份，甚至想到了夺舍，然而细查之后又发觉远非如此。”
　　“距今不过数十年，故人多在人世。我向他们打听道友，人人都能想起曾经确实有这么个人来。可即便是名义上儿时最要好的玩伴，也说不出与道友相处的细节。于是我明白了，‘绪以灼’此人本就有问题。”禹先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就好像有有人将一段信息刻入了识海深处，问询数百人皆是如此，究竟何人有这通天手段，又有什么必要这么做呢？”
　　绪以灼磨了磨牙：“你把我查了个底朝天，就不怕我将你灭口？”
　　禹先生展展手臂，一副欠揍模样：“我本体又不在这里。”
　　绪以灼轻哼了一声，目前她还真拿禹先生没有办法。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充作把柄，借此要挟？我不会助你拿紫微垣的。”
　　“绪道友未免把我想得太坏了些。”禹先生道，“若说你身怀生莲簪还可以是机缘巧合偶然得之，那离断江上的出现的方生莲镜则让我不得不去查。平洲阁乃帝女旧部，只要陛下一日还存于世间，这件事情就不会改变。”
　　四下无人，禹先生说得坦坦荡荡，明明白白。
　　“我对平洲阁也略知一二，如今明面上平洲阁已经和帝襄毫无关系。”绪以灼道，“你就不怕我悄悄录下你的话传播出去？”
　　禹先生笑道：“我不会透露绪道友的过往，你这个身份的过去平洲阁已将其抹去，我相信绪道友也没有恶意。”
　　帝襄在修真界的名声太差，禹先生若要借方生莲镜大做文章，那她早就没有安生日子了。将这些和盘托出不过是以此坦诚相待，二人都心知肚明。
　　绪以灼忽地想到：“你既然在东大陆都有势力，那岂不是见过帝襄了？”
　　禹先生摇了摇头：“陛下如今命盘割裂，不是我可以轻易得见的。我正想问问绪道友，您与陛下究竟是何等关系？她将方生莲镜传与了你，难道是将你视作传人？”
　　不……绪以灼心道，那坑货是我的债主。
　　“你还是不要多问了……我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说。”绪以灼纠结道。
　　毕竟她不知道，帝襄曾经给她这些旧部交代过什么。寻齐黄泉镜的碎片不是小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禹先生点了点头，竟真的没有再多问。
　　河道曲折，木舟忽然拐了一个不小的弯，然后就入了一片稍显宽阔的湖泊。绪以灼看到了一扇立在水中的月亮门，小舟通过月亮门后，眼前的风景骤然变了一副模样，亭台楼阁依次出现在眼中。
　　桃花未尽，一座六角凉亭建在芳菲最盛处，依稀可见亭中一个紧裹黑袍的身影背对着他们。
　　禹先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绪以灼不要开口。
　　绪以灼便传音问道：【那人不会就是罗姑吧？】
　　禹先生亦传音回答：【正是。】
　　【你们是什么关系，她为何会将自己的行踪告诉你？难道她和你一样，也是帝襄的旧部？】
　　禹先生摇了摇头：【她是一把好刀，却不是良臣。】
　　小舟又绕过了一个弯，缓缓在一座假山边停下，石阶的尽头正是凉亭。禹先生与绪以灼一前一后拾级而上，绪以灼抬起头时，罗姑正巧垂眸，兜帽下一只暗红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色泽如将要凝固的血。
　　兜帽下的脸一半是美人面，一半是森森白骨。
　　禹先生嬉皮笑脸道：“你上回带着面具我还没发觉，多年不见，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罗姑张口，声音嘶哑如砂石从玻璃上磨过：“去赤练山脉走一遭，你就知道了。”
　　罗姑话里带着尖刺，不过禹先生自己也没有几分好意，满不在乎地在罗姑对面坐下了，又点了点身边的桌面示意绪以灼就坐在他旁边。
　　“……她是什么人？”罗姑问话时，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绪以灼戴着的莲花金簪上。
　　禹先生轻描淡写道：“自然是我相同。”
　　他随意撇开了话题：“从赤练山脉活着出来，你的通鬼窍倒是又精进了。禁卫军里也有不少好手，竟是连你的影子都摸不到。”
　　罗姑冷笑了一声：“若不是你泄露消息，他们连夺情花都不会看见。昔日也算同僚一场，你平洲阁当真是想把那位撇得干干净净。”
　　“那我也没办法呀，我如今是个商人，总要赚钱的嘛。”禹先生道，“你此时不是安然无恙？泄露的那点消息对你也无甚影响。”
　　罗姑那半张完好的脸上神情阴沉，强忍着不发作，心知这厮是拿准了自己对他无可奈何。想要成事凭她一人之力无疑是天方夜谭，在这罗悟城中除了平洲阁，她不可能在别处得到任何助力。
　　罗姑沉声道：“你让我来此方给答复，你的答复呢？”
　　禹先生道：“你所图甚大，这个忙，我不好帮……不过你也提到了昔日同僚之宜，看在这层关系上，我们倒是可以做个交易。”
　　罗姑问道：“什么交易？”
　　“我助你复仇。”禹先生指指她，又指指自己，“你助我夺取紫微垣。”
　　此言一出，罗姑都震惊了片刻，许久才咬牙切齿道：“禹微生，你还真是好算计。当初当着天下人的面扮一只那人座下的好狗，如今连紫微垣都敢图谋了！”
　　禹先生撇了撇嘴：“许你把玉衡行宫搜刮一空，不许我打云宫的主意？”
　　罗姑冷眼看向绪以灼：“她戴着那人的簪子，你当着她的面说这些当真无事？”
　　“我带来的人，你无需怀疑。”禹先生道，“想要云宫，紫微垣与生莲簪缺一不可。”
　　被事先叮嘱了不要开口的绪以灼一言不发，如坐针毡。
　　听这两个人的对话，她怎么觉得他们是要把罗悟城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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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玩得比较晚。
　　明天又想去恰火锅了。


第141章 
　　绪以灼听了半晌，寻思明白一件事，禹先生在可劲儿忽悠罗姑。
　　虽不知具体缘由，也可知晓二人并非一路。
　　绪以灼老老实实装她的生莲簪工具人，一声不吭，看着禹先生和罗姑敲定了诸多事宜，显然是要在钧天宴当日闹他个天翻地覆。绪以灼一边听，一边不太理解，这像是把她拉入伙了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她没当着罗姑的面拆台，待罗姑思忖细节的间隙，才传音道：【我可没答应要帮你拿紫微垣啊，你自个儿的事别拖我下水。】
　　【我为陛下旧部，你与陛下关系匪浅，也算半个同僚，唉，这般说真是绝情。】禹先生吁声道。
　　绪以灼铁了心不插手此事：【若此行只有我一人还可考虑考虑，你主意打到君虞头上，就别指望我答应了。】
　　【你二人还真是情深义重。】禹先生道。这话听着倒没什么问题，语气却怎么想怎么别扭。
　　连之后禹先生和罗姑说话时，腔调仿佛都更阴阳怪气，不过罗姑语气也不见得好上多少就是了。两人对彼此都有着极大成见，禹先生在算计罗姑，罗姑定然也有着自己的算计，只不过她四面楚歌有求于人，到底无法像禹先生这般从容。
　　绪以灼听了有一会儿，也大致知晓了当年的事。罗姑当年勉强也算是帝襄的旧部，但正如禹先生所说，这是一把好刀，却不是一位良臣。
　　她是帝襄用以掌控涂云洲的刀。
　　当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涂云洲也不能例外，然而毕竟有三山一海的天险，纵是帝女也鞭长莫及。权衡之下，帝襄选出罗姑来借她掌管涂云洲。罗姑或许不是一个好人，然而由阴狠毒辣的她来执掌有魔域之称的涂云洲却再好不过，强行镇压了域内数万魔修，借帝女之势彼时四宗也只能俯首称臣，魔修不敢生事，那段时间倒是仙魔两道关系最为融洽的时候。
　　然而罗姑这把刀在帝襄消失后立刻失去了控制，自封百城之主，将玉衡行宫搜刮一空充入私库，凭借旧时威名一时跋扈非常，涂云洲魔修早有不满，罗姑愈发过分的行径更令人生厌。
　　罗姑当时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曾经在涂云洲的地位大半是源于帝襄，真正让魔修畏惧的是帝女，罗姑这样的刀确实稀少，但不是唯一一把。当帝襄消失的消息传到涂云洲，四宗一时担心中计不会轻举妄动，但早晚会找罗姑这个没少以权谋私的代言人算总账。
　　罗姑不知急流勇退，终于在上一届钧天宴上，四宗之人自导自演调包压轴至宝嫁祸罗姑，一夜之间涂云洲天翻地覆，罗姑被废去修为放逐赤练山脉，照理而言，她绝对是死路一条。
　　然而没有人知晓她是如何做到的，罗姑不仅在赤练山脉活了下来，甚至还恢复了修为，要在钧天宴上报五十年前的血仇。
　　这些事情，大半是绪以灼从禹先生话里话外讥讽罗姑的话中拼凑而来。
　　亭中密谋不过半个时辰，计划虽然已计划得清楚，但散时也委实称得上不欢而散。罗姑走后没多久，她刚刚面对的小半张桌子就化作了齑粉。
　　禹先生啧了一声：“虽说此处几近没有人来，但留下这样的痕迹也太不谨慎了。”
　　“还不是因为你说的话，我都快要听不下去了。”绪以灼忍不住道，“你们什么仇什么怨啊，句句都在揭她伤疤。”
　　禹先生摊了摊手：“无仇无怨，就是看不惯。”
　　禹先生这般说明显是在撒谎。听了这么多后绪以灼也可以猜出来，罗姑这个人品行和作为肯定是有很大问题的，帝襄选她来执掌涂云洲也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对于罗姑此人做的事，作为帝女旧部的禹先生肯定是看不惯好久了，罗姑栽了的时候没准还庆祝了一番。
　　然而此时形势所迫，除了罗姑他也找不到什么帮手了，只能不情不愿地与她交易，因着心中不满惩惩口舌之利，也亏得罗姑这些人在赤练山脉忍出了境界，没有当场揍禹先生一顿。
　　“这罗姑可不是什么好人，”绪以灼道，“你当真要同她做这个交易？”
　　绪以灼想，禹先生带她来听了这么多，可她听后只在纠结要不要去告密。罗姑当年的下场不冤，换作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帮她报仇的。
　　禹先生嘘了一声，招呼她下山上船。
　　船上似乎是有什么隔音的阵法，上船后禹先生才道：“你听到的不过是二人一面之词，哪能尽数当真？”
　　确实是这个道理，绪以灼便问道：“你们说了假话？”
　　“大多算不上假话，但也未必没有假话。”禹先生道，“只说调包至宝那件事，当时的压轴至宝是唯有离断江尽头方可寻得的返生莲，罗姑的夺情花与返生莲颇有渊源，彼时她修为停滞多年，得了此花不仅能突破一层小境界，夺情花也可多出更多变化。她自称调包乃四宗嫁祸，但这确实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至于四宗……罗姑不是好人，难道四宗就清白？”禹先生哼了一声，“四宗中除了血莲宗由于地处海岛与世隔绝，没听闻干过什么出格事以外，其余三宗不说那些没法摆上台面来讲的腌臜事，光是明面上就没少仗势欺人。魔修与仙修不同，仙修明面上还要讲道义，魔修自称道源本性，诸行皆义。利己在他们口中即是本性，即便损人那也是道，只要天道不降下天罚，那就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做的。在涂云洲，以势压人乃理所应当的事。要是被四宗弟子杀人夺宝，其亲朋好友若借不到更强的是，自己也豁不出一切复仇，那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这种事情罗姑在做，四宗也在做，他们之间又有多大的区别？”
　　“当年四宗联合掰倒罗姑，明面上说是罗姑倒行逆施，不得已而为之，实际上不过是为了从罗姑手里夺权，涂云洲的旧势力与罗姑这个新主之间的较量罢了。”
　　绪以灼道：“但你不会帮四宗，也不可能真的帮罗姑。”
　　如果禹先生真的会帮罗姑，就不会把她的行踪卖给罗悟城，但如果说他要帮罗悟城那也是不可能的，真想帮当时禁卫军里就不会出现伤亡，禹先生肯定有隐瞒罗姑的真实情况。
　　“你说得不错。”禹先生笑了一声，“于我而言他们两败俱伤，确是再好不过。”
　　“你没有必要带我来听这些的。”绪以灼不解道，“如果想和我说帝襄的事，那在行宫外把我放下就行了，我听了这些也不会帮你。”
　　“你说得不错。”禹先生叹了口气，“如果拿不出对等的东西，确实说不动你。”
　　绪以灼认真道：“你就是把鲲鹏鳞拿出来，我也不会为了这件事把君虞搭上去的。”
　　“那如果你与同行的那位老先生的消息呢？”禹先生道，“他现在的情况可不太好。”
　　绪以灼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甚至没有意识到这艘小舟的船舱根本容纳不下一个成年人站立。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疼痛，冷声道：“你不是说你不知道老李的下落吗，你骗我？”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骗你。”禹先生又是一声叹息，“你怀有方生莲镜，陛下一定对你有大期望，那位老先生所在的地方，我实在不想让你去。”
　　绪以灼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些许后，坐下来问道：“老李还活着吗？”
　　禹先生摇了摇头，看得绪以灼心中一紧，紧接着的话又让她稍稍松口气：“不好说。”
　　她必须回空胧山看看了。绪以灼心道。
　　“他在哪里？”
　　禹先生道：“紫微垣出了涂云洲我才能告诉你，而且我必须和你一起去。”
　　绪以灼真的很想揍禹先生一顿。
　　但就像罗姑一样，禹先生说的事确实把她拿捏住了，这确实是能让她帮禹先生去夺紫微垣的对等的消息。
　　绪以灼没好气道：“你去什么去？”
　　禹先生唉声叹气道：“我是真的不想害你，要不是就这件事情能把你说动，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你的。你要去我拦不了，只能跟着你去，好歹能想点办法把你送出来。”
　　绪以灼只思考了一瞬，便道：“我帮你，但是只是我帮你，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让君虞知道这件事。”
　　禹先生点了点头：“我倒是没问题，但你瞒得住消息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绪以灼厉声道，“总而言之，消息不能从你这里走漏。我不知道云宫对你意味着什么你对它如此执着，但你要敢走漏风声，我就去把云宫拆了！”
　　禹先生连连称是，但还是忍不住嘴贱问了一句：“你就不怕我是像忽悠罗姑那样忽悠你？”
　　绪以灼面无表情道：“那我也没办法，我去找帝襄告状吧。”
　　禹先生大笑两声，随即正色道：“那接下来，就谈谈我们的计划吧。”


第142章 
　　禹先生与绪以灼制定的计划，可以说就是对罗姑那版的再加工，却足足说了有两个时辰。玉衡行宫大半坐落在东城区，建筑都建在水上，小舟随着水路几近将行宫都绕了一遍，禹先生才堪堪止住话头。
　　“大致便是如此，需得你记住的没有很多，有数就行。拍卖会开始之前的事自有我来处理，你这几日养好精神，当夜必是一场恶战。”禹先生道，“待会儿你随我回一趟平洲阁，你身怀的蜃玉只能隐藏气息，若想隐瞒身份靠它可无用。我有一件法器可以改变人的形貌灵力，但除非你在当夜使用的能力之前从未用过，今后也不会再用，否则不可能完全藏住身份。”
　　“无所谓了，反正此间事一毕我就去找老李。”绪以灼思忖片刻，问，“你可否能将一件东西捎往血莲宗？”
　　禹先生道：“我同样瞒不住身份，很快平洲阁在涂云洲也要成为众矢之的。血莲宗极少干涉涂云洲陆上的事，不过钧天宴这样的盛会他们必会派人参加，与会使者的身份至少是宗中长老，如果可以，你将那物什给血莲宗的使者要更好些。”
　　绪以灼点点头：“使者现在在哪？”
　　“还在路上，”禹先生不亏是搞情报的，不管问什么都能答点上来，“说来奇怪，这回血莲宗来得实在是慢，估摸要明日才到了。”
　　“那便宴上见吧。”绪以灼不再纠结此事。
　　没有多少犹豫，绪以灼就决定先把彤神镜还给血莲宗。聂姑娘是因为信任才提前把彤神镜给她的，她自然也不能言而无信，可老李的事情太要紧，她已经打定主意紫微垣一到手就走太平道离开涂云洲，没有时间再去血莲宗一趟。
　　说罢小舟就沿来路驶去，水道曲折，却也比不过禹先生心里的弯弯绕绕。他这几日要将四宗与会者还有罗悟城城主府的消息挖个底朝天，他负责谋划，罗姑负责动手。
　　绪以灼要做的，就是用尽一切方式趁乱带走紫微垣。
　　罗悟城里的禹先生只是一个傀儡，他看上去比绪以灼见过的所有傀儡都似真人，然而凡事都要付出代价，禹先生付出的代价的就是他的所有傀儡都与凡人无异，给不了除了情报以外的任何帮助，真打起来只怕他稍被波及到就散架了。
　　她将面对的，定然是穿越以来最艰难的一次实战。绪以灼心里完全没底，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回到平洲阁，禹先生从最角落的抽屉里找出一张黑玉半面递给绪以灼：“戴上它，你的形貌和灵力都会改变。你可以自己想象一个模样，面具会将你幻化作那副样子，任何人都无法识破她。”
　　绪以灼抚过半面眼角的莲纹，总觉得似曾相识。
　　禹先生注意到这点，说道：“这张半面曾是陛下的，你与她接触过，应该在其他的地方见过一模一样的莲纹。你不是向我打听过鲲鹏鳞吗？这张半面里就有。”
　　绪以灼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虽然有，但是极少，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禹先生指着面具道，“陛下曾得一片鲲鹏鳞，这事鲜为人知。那片鳞片最后被用来建了云宫，余出一些粉末融入了这张面具。进入云宫后所有的伪装都会失效，唯有戴着这张面具的人例外，它与云宫阵法在某种程度上来是同源的。”
　　绪以灼问：“那如果我想不出变成什么样子该怎么办？”
　　“那就会变成它上一个主人想象出来的样子。”禹先生想起了什么，笑了一声，“这个面具之前的样子在涂云洲可是有名有姓的，陛下当初就是用它在涂云洲扮作一个魔修，摸清了魔域的状况。”
　　绪以灼戴上面具，心念一动，便感觉身上起了变化。平洲阁内没有镜子，绪以灼垂眸看去，只见碧色的茶水的倒映出了一张陌生的脸。
　　*
　　绪以灼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出去一趟会耽搁这么久的时间。她原先想着出去转悠一会儿就回，可回到小院时，天已经暗了。太阳完全落下山去，天空还带点白，大团云絮没被完全染成暗色，云下的人家已经点起了灯。
　　君虞面前的石桌上就有一盏小灯，白纸糊成的灯被烛火映上了暖色，灯身胖乎乎的让绪以灼想到了捉蟋蟀的小笼子。君虞正借着暖黄的烛光专注地调试琴弦，但在绪以灼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是抬头看了一眼。
　　绪以灼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半张脸埋在臂弯里，歪着头看她：“你还会弹琴呀。”
　　“跟着师尊学过一些。”君虞像是许久许久不碰琴了，调弦的动作已经有点生疏，“以灼会吗？”
　　绪以灼摇摇头，她只会这个世界压根没有的小提琴。
　　“出关很久了吗？”
　　“是很久呀。”君虞含笑道，“可是有人一直没回来。”
　　“都怪禹先生。”绪以灼理直气壮道，“我在半道上遇到了他，要不是他拉扯着我，我肯定早就回来了。”
　　君虞问：“他还不死心？”
　　绪以灼唉声叹气：“说了一大堆，不多时还出了些事，我们遇着罗姑了。”
　　君虞道：“以灼在外面待了这么久，想来这件事并不简单。”
　　绪以灼点点头：“禹先生私底下同罗姑做了交易，罗姑助他得紫微垣，禹先生帮她报仇。那罗姑并非好人，她与那些恶贯满盈的魔修无甚区别，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当年被流放赤练山脉都是罪有应得。”
　　琴弦终于调试得差不多了，君虞拨弄两下，同时问道：“以灼是看不惯平洲阁帮助一个恶人么？”
　　“有一点点吧。”绪以灼回忆着当时的想法，“但是禹先生后来也说了，四宗同样不是什么好人。”
　　“他此言倒是不虚，”君虞道，“师尊提起涂云洲的风气，没少皱眉叹气。不过恶人与恶人相斗，以灼不必多想。”
　　君虞试着弹了一段，曲调艰涩，实在是太多年没碰，委实生疏了。君虞又试了试音，便把古琴收好，问道：“以灼可觉累了？”
　　绪以灼摇了摇头，虽然在外面待了大半天，她精神其实还不错。
　　“那便同我出去走走吧，难得来一次钧天宴。”君虞道，“拍卖会每一次都会出乱子，罗悟城只能稳住之前的局势，待那些稀世珍宝一一卖出，就是他们也约束不住那些想要杀人夺宝的人了。不想卷入其中的修士在明日就会陆续撤走，今夜的小宴就是最热闹的时候了。”
　　绪以灼点头道：“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换身衣服。”
　　回到屋中后，绪以灼身体一下子就垮了下来。换衣服不过是借口，实际上是她有些紧张，怕再在君虞面前待着会被发现端倪。
　　“别多想别多想，”绪以灼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你说的全部都是真的，不要多想。”
　　她只不过是少说了一些事情。
　　绪以灼苦笑，若没有今天这件事，她恐怕都发现不了自己在演戏上还是有一些天赋的。神情应与之前无异，大部分事情也都与君虞说了，只隐瞒了一小部分，话中应该没有端倪。
　　“不要再想了。”绪以灼又在心里道，说服自己她说的就是发生的一切。
　　等绪以灼从屋里出来后，神情姿态又与往常一模一样了。她换了身白衣，外披青色的薄衫，长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着，莲花金簪被妥善收了起来。
　　君虞提灯在外面等着，见绪以灼出门，递给了她一只白色的面具。面具只是面普通的面具，没有装饰，也没有特殊的功效，只起到一个遮挡面容的作用。
　　君虞也为自己扣上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白面具，她自然而然牵起了绪以灼的手，往屋外走了出去。
　　君虞想着，她约莫是没有发现不同的，一切皆如以往。
　　绪以灼看着灯笼中摇曳的烛火，不受控制地想着一模一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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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绪以灼：我演技还是不错的。
　　君虞：我演技还是不错的。
　　两个心里有事的人压根发现不了对方心里装着事。


第143章 
　　拍卖会设在南城区的中心鼎天阁，而小宴最热闹之处，也在鼎天阁周遭。绪以灼与君虞到时已然完全入了夜，然而鼎天阁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来往人流如织，与二人一样用面具遮挡面容者不在少数。
　　绪以灼感觉到君虞牵着自己的手紧了些，像是怕被人流冲散了。
　　将灵力凝于双目，能看见宝物萦绕的光华，绪以灼四下张望，周遭摊位上没找着一件想要的东西，小声问道：“小宴上也会有好东西吗？”
　　“有比拍卖会上还好的东西也说不准。”君虞答，“这就得看卖家和买家的眼力了。”
　　仿佛在附和君虞的话似的，绪以灼眼前突然跳出一个任务框来。这不是她来到罗悟城后见到的第一个任务，踏上渡口的那一刻就开始了钧天宴的主线，什么“了解钧天宴”，什么“血生夺情花”，绪以灼直接全部无视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任务也逐一消失。
　　看到新任务，绪以灼习惯性看了眼标题，发现这并不是主线任务，当瞧见“福利活动”四字后，她没像之前那样放在一边不管，点了开来。
　　一张地图徐徐展开，呈现在绪以灼眼前。上面俨然是鼎天阁及其周边的地图，绪以灼的位置用一个绿点指代，图上共有七个光圈。
　　地图的左上角显示着任务的进度条“小宴觅珍0/7”，都不用多想，那七个光圈圈出的肯定是宝贝所在的范围。
　　一个光圈的范围里有五六个摊子，摊子上又有数不清的商品，绪以灼找到“获得提示”，然而打开后，七条提示里只有一条是解锁的，其他全部处于锁定状态，她尝试去解锁，紧接着就看见了花钱解锁的提示框。
　　绪以灼：“……”
　　不愧是游戏的福利活动，有时候真想不明白这是给玩家的福利还是给游戏公司的福利。
　　还特地给了个诱导消费的限时优惠，半小时内解锁第二条提示打一折，只要六块钱。
　　六块钱，四舍五入等于白得一件小宴珍宝，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我血赚，游戏公司老总亏得骑策划上班！
　　绪以灼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
　　小灰圈转啊转，转啊转……转出一个网络异常，充值失败，回到充值界面，请稍后尝试。
　　绪以灼生气了。
　　为什么不让我充钱！
　　“以灼？”君虞出声唤道，她见绪以灼脚步慢了下来，还以为她看到了什么想要的东西，可绪以灼只是直视前方，目光落在虚无处。
　　“……我没事。”绪以灼指向一个地方，“去那里看一看？那儿人少些，这里太挤了。”
　　君虞自然没有意见，拿到《连理录》后她对罗悟城的其余东西就没有兴趣了，此番拉着绪以灼出来，也是看她兴致不高，想着出去走走心情能好些。
　　需要充钱解锁的六条提示绪以灼解锁不了，大海捞针似的找法绪以灼没这个心力，要是把那块区域的东西包圆了，绪以灼钱倒是不缺，可那样做太引人注目，说不好会影响之后的行动。快速想明白后，绪以灼就只去关注那唯一一条免费的提示。
　　若不费钱，那便费肝。
　　提示唯有“看朱成碧思纷纷”一句诗，也没有个自动寻路。提示可以点下，点下后对应的光圈光芒更甚。绪以灼走出几步估出位置，就喊着君虞往那边去。
　　鼎天阁外有大片的空地，空地之外就是蛛网一般往外延伸的城区。绪以灼所指的地方是一条巷子，小巷唯有巷口挂着一盏纸糊的灯，这点微光自然驱散不了巷中的黑暗，绪以灼在外面看见了几个佝偻着的黑沉沉的影子，这几个摊位一看就有点问题。
　　“那里面卖的可能都是赃物。”君虞低声到底，“不只是钧天宴，其余地方也是这样的规矩。来历清白的东西在亮堂的地方光明正大售卖，而那些不好出手的货物则在暗处交易，卖家只管买，买家若敢买，就要自己承担这些东西可能招致的祸端。”
　　绪以灼点了点头：“怪不得人那么少。”
　　君虞道：“你若有感兴趣的东西，尽管买下就是，不用担心麻烦。”
　　说罢，已经踏入暗巷之中。
　　巷口的灯起不到什么作用，君虞从未收回的灯笼便成为此处唯一的光。巷子很窄，大多空间又被摊位挤占，绪以灼便跟在君虞的身后，一前一后走着。
　　灯笼过处，摊主都下意识低了低头。他们一个个都用袍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面具，感觉不到一丝气息，显而易见用了什么隐藏气息的手段。
　　这些人售卖的东西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也比其余人更忌讳自己的身份被发现。
　　绪以灼借着灯光，一一扫过摊子上凌乱摆着的商品，一时半会儿也没瞧出哪些朱色或者碧色的东西有稀奇之处。和外面的那些东西比，暗巷里的东西确实要好上不少，可也没见哪件出奇。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绪以灼无声念着这首诗。
　　此处并无衣裙，朱碧二色的物什却有不少，往回走时绪以灼又看了一遍，依旧没看出哪样有其特别之处。
　　也许它和诗的内容没有关系。
　　那诗的背景？此地并无武后，想来与此无关。
　　那便只有标题了。
　　绪以灼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只白玉如意上。如意雕工大气古朴，玉质莹润，然而一道血色的玉沁，却为其染上了一丝不详的意味。
　　君虞注意到她的目光，传音道：【这只如意，有点特别。】
　　绪以灼没看出特别之处，只觉得这是一件普通的法器。
　　君虞又道：【那抹玉沁并非玉沁，它与如意并非一体，可究竟是什么东西，我瞧不出来。】
　　绪以灼没再多想，君虞瞧不出来的东西，想必系统所指就是此物了。
　　她蹲下身，指指玉如意：“这个怎么卖。”
　　看不见面容辨不出身形的摊主一动不动，只有同样听不出男女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五百上品灵石。”
　　不说那“玉沁”的来历，光是玉如意的本身就是件不错的法器，绪以灼只觉这个价格委实便宜，直接就把储有灵石的玉牌放在摊子上，取走了如意。
　　摊主难得动了动，语气都有些惊讶：“道友可知我们的规矩？”
　　“嗯？”绪以灼愣了下，“是指后果自负的规矩吗？”
　　摊主无言了片刻：“……我只管售卖，若这东西有什么问题，概不负责。”
　　“我知道。”绪以灼说着已经把玉如意收好了。
　　摊主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绪以灼不明所以，看了眼显示“1/7”的任务进度，确定游戏所指就是这件东西后拉着君虞离开。
　　出了暗巷后她扭头问君虞：“那个人刚刚是什么意思？”
　　“也无甚意思，这些修士第一次报价都会往高了报，在他心里那玉如意定是不值五百块上品灵石。”君虞道，“你付钱爽快，他应该是把你当做哪个大宗门或大家族出来的弟子了。”
　　绪以灼明白了。
　　就是在笑她人傻钱多。


第144章 
　　绪以灼自己将那白玉如意辨别了有一会儿，又交给君虞看过，都没能看出那缕血色的玉沁是什么来头。此时不便贸然将如意砸开，绪以灼就先将它收进了空间法器中。
　　平洲阁专做情报生意，君虞看不出来的东西，禹先生没准知道。
　　离了暗巷，几步就又回到灯火之中。罗悟城不负涂云洲第一大城之名，魔域他处绝见不到这样的繁华之景，商客皆知明日他们就会陆续散去，今夜都急着将带来的东西出手，或是找寻需要的宝物。绪以灼她们只在暗巷待了一会儿，出来后就觉得人又多上了许久。
　　每隔几尺就有玄甲士兵站岗，凡有异动都会被立刻镇压。绪以灼本来想去鼎天阁看看，然而大多数入口都有重兵把守，而没几个人的入口显然也不是守卫不当，修士之间的差距往往不是靠人数能弥补的，看着漏洞大的地方说不好守卫最是森严。
　　“看来拍卖会前都不会开放了啊。”绪以灼说道，仰头看向高耸的阁顶。
　　鼎天阁并不是一座阁楼，而是好几座阁楼组成的建筑群，中间的主楼众星拱月般被其余矮上不少的阁楼衬托着，视觉上给了人一种直入云霄的感受。
　　把守的玄甲士兵警惕地打量二人，见她们没有异动，只是在这儿看着，才稍微放下戒心。
　　“出于安全考虑，每届钧天宴阁中格局应当会有改变。”君虞道，“封锁鼎天阁应当也是为了避免阁中格局被外人知晓。”
　　対此君虞只是猜测，但绪以灼却知晓确有此事。
　　在玉衡行宫，禹先生定下了两版计划，他要做的事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拿到鼎天阁的结构和布防图。鼎天阁的防御属实森严，在拍卖会当日甚至是罗悟城最安全的地方，然而正因如此，与会者在阁中都会不自觉放松警惕，往届争斗确实也发生在离开鼎天阁，甚至是离开罗悟城后，但罗姑已经等不及那时再动手。
　　罗姑压根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她的心中此刻仅有复仇一个念头，若是出了鼎天阁她的仇人分散开，想要下手就不容易了。
　　收手的时机便在禹先生拍得紫微垣的那一刻，绪以灼会提前等在后场，用禹先生的凭证拿了紫微垣就跑。
　　绪以灼仔细观察着鼎天阁，争取把每一处都记在脑子里，不要跑出来后自己在哪个位置都不知道，连带着跑错了方向，三山一海里可只有太平道能出去。
　　绪以灼囫囵记了个大半，忽被君虞掐了下手，她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只见君虞神色微变，却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何事。
　　在君虞目光的示意下，绪以灼跟着她转身往远离鼎天阁的方向走去，几步后君虞就带着她拐了一个弯儿，又匆匆往另一个方向走。
　　绪以灼小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君虞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出了事，灵气的流淌有一瞬间不太対劲。”
　　小宴卧虎藏龙，察觉不対的不止君虞一人，些许人和她们一样往同一方向走去。
　　得了君虞提醒后，绪以灼也试着去感知灵气的流淌，起初没发现什么异常，直至走得近了，才感知到灵气的走向诡异地波动了一下。
　　就好像一条溪流里忽地多出块露出水面的石头，迫使流经的水流不得不改变原先的轨迹。
　　有人用了灵力。
　　小宴禁武，灵气走向这种程度扭曲，绝不是动用了一下灵力这么简单，灵气的正常轨迹甚至现在这个时候还没恢复。
　　君虞是察觉异常最快的人之一，但她和绪以灼却离得颇远，等她们快要走到的时候，一个魁梧的黑甲士兵挡住了去路。
　　仿佛一座小山横亘在面前，黑甲士兵沉声道：“前头发生了一些事情，弟兄们正在处理，二位莫要插手，请回吧。”
　　绪以灼和君虞対视一眼，她们不是来惹麻烦的，默契地转身离开。陆续有人往这边走来，无一例外都被黑甲士兵拦下。
　　二人脚步不停，直接走出了小宴的范围。等把亮如白昼的广场遥遥抛在身后，绪以灼才低声问道：“你看见了吗？”
　　黑甲士兵只是一个人，又不是一堵墙，自然不能完全把身后的情况挡住。
　　事发突然，他们也没有条件清场。
　　君虞点点头：“有一个士兵倒在地上，气息基本断绝。我看到盔甲的缝隙里有一抹红色，不像是血，倒像是花。”
　　绪以灼没看见君虞所说的红色，但她这么一说就立即反应了过来。
　　夺情花。
　　对小宴琳琅满目的宝物视而不见，反而対罗悟城的卫兵下手，除去罗姑不会有第二人。
　　禹先生让罗姑这几日休养生息，莫再生事，免遭事端，显而易见罗姑压根忍不住。
　　绪以灼眼皮跳了一下，很为之后计划的实施担忧。
　　绪以灼满腔担忧，君虞心中亦有计量，思忖片刻后道：“以灼，此次钧天宴恐怕会有大麻烦，你若想参与，定要牢牢跟在我身侧。”
　　绪以灼一边点头一边心虚。
　　“那我们用什么身份进去？”绪以灼岔开话题，免得继续谈论此事漏了馅。
　　“用散修的身份就好。”君虞道，“化神期及之上的散修与会无需凭证，我师尊当年便是这么做的，只要不与人交手，也不用担心暴露身份。”
　　绪以灼指了指自己：“那我……”
　　君虞早就已经安排好：“我予你的蜃玉可以改变境界，你借其化出化神修士的气息即可。”
　　绪以灼心想巧了，那黑玉半面可伪装的身份，恰好也是一个化神修士。化神修士不是那么好伪装的，若能瞒过鼎天阁，那人或其身后之人定然有不小的来头。不想暴露身份者不在少数，大乘修士又太过显眼，一次钧天宴，修真界的化神修士能莫名其妙多上好几个。
　　两人慢慢往租赁的小院走去，走出这么远绪以灼早就忘了路，此时落后半步，完全跟着君虞走。她一路上都在脑子里复习拍卖会上怎么不惊动君虞溜到禹先生那边的步骤，然而等把整个流程记到倒背如流，她们还没有走到小院。
　　绪以灼心里纳闷，这路有这么远吗，怎么觉得她们来时没花这么长时间啊。
　　绪以灼左右看看，一点儿也回忆不起街道两边的建筑。
　　君虞忽地驻足，轻咳一声：“我走错了。”
　　“诶？”绪以灼一愣。
　　她没有听错吧？君虞走错了？
　　君虞居然也能走错？
　　绪以灼震惊得一时半会儿没说出话来，她压根没有发觉她们这会儿已经不知道走哪里去了这件事，思绪已经完全被“君虞居然也能迷路诶”占据了。
　　绪以灼自然不会在意迷路这件事，只是不禁啧啧称奇，完美无缺毫无弱点的君楼主原来也是会迷路的。
　　君虞有些羞赧，素来平静自若的神色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不过气息还是稳的，解释道：“刚刚在想事情，一不小心在一个岔路走错了。继续往前走，在前面第二个岔路口往西就能走回原来的道路上。”
　　绪以灼连连点头，毫无方向感的她听这形容就迷糊了。
　　她只惊讶于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竟然能让君虞一不小心走错了路。
　　绪以灼这么想着，也下意识问出来了。
　　君虞久久无言。
　　就在绪以灼担心自己是不是触及了君虞的隐私，想要说点别的把这话岔开时，就听君虞问道：“以灼，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啊？”绪以灼一脸懵。
　　她再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问出口后，君虞像是轻松了许多，又问道：“你想不想要紫微垣？”
　　绪以灼更懵了，完全不明白君虞是怎么想到这件事上来的。
　　然而君虞的神情无比认真，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不，不必了吧。”绪以灼惊得说话都有些结巴，“我拿这东西也没什么用啊。”
　　君虞失笑：“来这钧天宴的人有几人不贪图云宫里的宝贝，也只有你说的出拿来无用的话了。”
　　“真的不用，我没什么想要的。”绪以灼正色道，“我去拍卖会见见世面就差不多了，真没什么想要的。”
　　她若要靠君虞得紫微垣，这会儿也不必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将君虞从这浑水里撇出去了。
　　君虞看着绪以灼，她目光总是沉静的，可此时却带了一抹绪以灼看不明白的苦恼。
　　在这目光下绪以灼甚至又心虚起来，难道她哪里漏了破绽，君虞察觉到她和禹先生计划的事了？
　　“以灼……”君虞缓缓开口。
　　绪以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句就是“以灼你不要再瞒我了”。
　　“唉。”君虞叹了口气，转身道，“晚些再与你说吧。”
　　绪以灼呆立在原地，直到君虞走出好几步了还没跟上，还是君虞折返回来，几乎是拽着她才往前走。
　　绪以灼不可思议。
　　绪以灼难以置信。
　　君楼主竟然不好好说话了，君楼主竟然漏一半藏一半了！
　　“不是……到底要与我说些什么呀？”绪以灼连连追问。
　　就算发现了什么也直接告诉她呀，别这样让她提心吊胆的啊！
　　可是君虞怎么也不肯说下去了，无论绪以灼怎么追问，回答的都只有“晚点再和你说”一句话。


第145章 
　　不过一夜，罗悟城就空旷了许多。白河河畔的渡口停满了渡船，送走一船又一船的修士。而罗悟城本身的力量趁着现在还管得住，抽调了大部分兵力在沿岸设防，直到进入其余城池的势力范围。
　　一个身形高挑，外披红衣，头戴幕篱的女子推开了平洲阁的大门。她进门以后两扇木门自动在身后合上，一张闭门谢客的符纸在外浮现，封住了门缝。
　　女子掀开幕篱白纱的一角，露出半张古艳的脸，她眼睛细长，眼尾上挑，本是妩媚的眼形，然而此时睁大了找人，冲淡了几分妖艳的味道。
　　她找寻的人很快就从柜台后探出头来，禹先生抱着不小心掉到地上的卷轴灰头土脸从桌肚里爬出来，把卷轴随意一放后便打量起刚刚摘了幕篱的女人，看了好一会儿摇摇头：“不像。”
　　绪以灼撇了撇嘴，把幕篱扔到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不像就不像了，也没什么影响。”
　　禹先生端来茶水糕点放在绪以灼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啧啧称奇道：“明明一模一样两张脸，却明显能看出是两个人，气质对长相的影响可真是大。”
　　绪以灼狐疑道：“差别真的有那么大？”
　　黑玉半面伪装而成的是一个名为楼惜红的魔修，也就是帝襄当年在涂云洲使用的假身份。绪以灼此时衣着打扮完全照着昔日楼惜红来，特地翻出了不带一丝杂色的雪白裙裳与朱红外衣，又在腰间挂好了楼惜红所用的法器长笛“芳尽”，她还以为这身行头换上，怎么也得有八成像了。
　　禹先生思索片刻，说道：“你瞧上去就显着脾气好，是个软和性子，但是楼惜红吧……和陛下一样，名声都不怎么好，曾在魔域这种地方都被那些个魔修称作‘罗刹女’。”
　　绪以灼点点头：“人厌鬼嫌。”
　　“没事，”禹先生也不怎么在意，“到时候总会暴露的，你会吹笛子吗？”
　　绪以灼摇摇头。
　　修真界认人不看灵力，就看法器，芳尽在证明楼惜红身份这件事上能起到的作用可比一张脸大多了。
　　禹先生早知如此，不以为意道：“你就带着装装样子，到时候开打了什么顺手用什么。”
　　绪以灼向他伸出手：“布防图呢。”
　　“昨晚就弄到手了。罗姑不听指挥确实麻烦，不过昨晚她杀人倒是给我制造了些机会。”禹先生将一册玉简抛给绪以灼，“我催动母本，或是出了平洲阁这里面的内容就会抹去，你得在这里就把布防图记下来。”
　　“知道了。”绪以灼一边将神念探入玉简，一边问道，“罗姑的呢？”
　　“她来得要比你早些，已经记下走了。”禹先生强调，“她的那份和你的不一样，两份我都抄在里面了，你记着不一样的地方，明日别走错了，也别和罗姑撞上。”
　　“你还真是等不及坑她啊。”绪以灼感慨道。
　　绪以灼本来还担心自己记下鼎天阁的布防图，等到了实地又分不清上下左右东南西北，没想到禹先生抄录在玉简里的布防图竟然还是3D的。
　　禹先生问她：“记得住吗？”
　　“没什么问题。”绪以灼示意他不用担心，“计划还是和之前说好的一样，没有改动吧？”
　　“过程没有问题，人才是问题。”禹先生屈指敲了敲桌子，“人是最难以捉摸的，光罗姑就是大麻烦。说好让她这几天先不要出手惊动四宗，昨日晚上她就在小宴公然杀了一个人，还半点都不伪装地用了自己的夺情花，明日不知她又会整出什么乱子来。”
　　“是你要用她的……就算这把刀反过来伤了你自己，你也只能认。”绪以灼道。
　　罗姑毫无疑问是把双刃剑，但禹先生现在已经无人可用。
　　“还有一个人……如果她动手，无疑是个大麻烦。”禹先生迟疑道。
　　“谁啊，”绪以灼随口问道，“四宗里的哪位？”
　　禹先生摇摇头：“不就是你带来的那位么。”
　　绪以灼愣了有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禹先生说的究竟是谁，手一下子没拿稳玉简，啪的一声掉在了膝上。
　　“不可能，”绪以灼一边捡回玉简一边说道，“干君虞什么事啊，你别打她注意，君虞不能掺和进这件事里。”
　　“我不拉她蹚这趟浑水，你怎知她不愿意自己踩进去？”禹先生道，“没准君楼主也想要紫微垣呢？”
　　“她要紫微垣做什么？”绪以灼笃定道，“人靠自己成为的正道第一人需要惦记云宫么？再说了，世外楼传承了这么久，里面的好东西说不准不必云宫少呢。”
　　禹先生点点头：“是我多虑了。”
　　他也不觉得修真界第一人，堂堂世外楼楼主会去夺紫微垣，如此猜测不过是出于谨慎，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变数罢了。
　　多想也没有用，君虞如果真的要夺，也不是他们阻止得了的。
　　不过，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
　　禹先生看向绪以灼：“你出来太久的话，不会被你那君楼主怀疑吗？”
　　绪以灼摇了摇头：“她闭关了。”
　　禹先生噢了一声，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绪以灼又将玉简抵在眉心，睁着一只眼看着禹先生：“她总是闭关，怎么一点也不见你惊讶。”
　　“闭关对修士而言是习以为常的事，短到几刻钟的小闭关，长到数百年的死关，若不能摒弃杂念，耐得住闭关的苦，还求什么仙途。”禹先生道，“外界纷繁琐事太多，陛下当年也时常闭关。”
　　绪以灼点点头：“这就是修真界第一人的共同点吧。”
　　禹先生忍不住笑道：“这些不过是基本功罢了，若连最简单的闭关修炼都做不到，那其他事更甭想了。不少人认为陛下能成为修真界第一人不过仰仗神明血脉，却不知陛下修炼之刻苦旁人亦不可及。我对那位君楼主并不熟悉，不过她能在如此年纪有这般修为，背后一定下了旁人所不知晓的苦工。”
　　听着这些话，绪以灼忽然间想起喜乐镇君虞质问傀儡的话来。
　　她点点头：“肯定吃了很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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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帝襄：有人又在编排我。


第146章 
　　明月高悬，缀于楼阁之后。钧天宴戌时开宴，满月初初升起，尚未攀至中天，仿佛伸手可及。人间灯火压过了皎洁月色，鼎天阁已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聚众攀谈者不知凡几，然而越是如此，越感气氛压抑，风雨欲来。
　　绪以灼与君虞相携步入阁中，侍女未让她们卸下伪装自证身份，验过修为收了入场费后便将二人迎入鼎天阁，另有使者将她们引至厢房。未避免前期冲突，与会修士皆被分散到各个厢房中，共有三百余间，拍品详情可通过水镜看到。
　　鼎天阁格局错综复杂，不过绪以灼昨日才下了功夫苦记，倒是很快就判断出了自己位于何处，禹先生又在什么地方。她和君虞所处的厢房是临时分配的，然而禹先生和涂云洲几个大势力的厢房却是事先就安排好的。
　　若无背景之分，厢房大小便依人数而定。房中一张矮几，一张长榻，两只矮凳，榻后是仙人飞升的壁画，榻前正对面的墙上是一面水镜。
　　绪以灼与君虞方坐定，侍者便换了第三波。戴着缠花半面的侍女放下茶水，灵果与各色点心后，缓声介绍了桌上阵法与水镜如何使用，便退出厢房。之后只要她们不闹事不传唤，就不会有侍者进来。
　　门一合上，绪以灼就摘了面具，低头摆弄桌上的阵法，竞价支付，调节水镜全是通过桌案上事先设置好的阵法进行的，全程人与人之间不需要任何直接的接触，拍到的宝物可以让侍者在指定的时间送过来，也可以自己去取。
　　这些环节自钧天宴诞生以来就没有变化，也几乎从未出过岔子，最严重的一次便是罗姑那不知真假的调包事件。
　　绪以灼在摆弄阵法，君虞却在观察身后的壁画，见她看了许久，绪以灼问道：“壁画有什么问题吗？”
　　“这壁画不是一开始就在这里的，而是事后覆到墙面上的一件法器。”君虞收回目光，“不止是壁画，这屋里的陈设大多不是法器，就是在上面设了阵法。”
　　绪以灼明知故问：“它们有问题？”
　　君虞摇了摇头：“倒也说不上有问题，反而是对屋里人的保护了。这些布置既防外面的人攻击，也在防屋中的修士自己起了内讧。”
　　绪以灼道：“鼎天阁是真不想人在自己的地盘出事啊。”
　　“鼎天阁毕竟不属于罗悟城，肯定不想麻烦落在自己身上。若非要在涂云洲找一个背景最为复杂的势力，非鼎天阁莫属。”君虞只提了一下，倒也没有深入去讲。毕竟她对魔域的了解大多来自前楼主，自己也是一知半解。
　　这些事情绪以灼原先并不知晓，昨日在禹先生那待了许久，倒是都从他那儿知道了。鼎天阁确实坐落在罗悟城不错，但不代表鼎天阁就是罗悟城开的，而是各方势力都在其中掺和了一脚，由于钧天宴的特殊性，这些势力在鼎天阁的关系牢固又微妙，在历代阁主的经营下维系了鼎天阁长达数千年的公正。
　　哪怕事后调查证明与鼎天阁无关，罗姑也使其受了不小质疑，鼎天阁一口气憋了五十载，此届钧天宴拿出的拍品也不知他们下了多大的功夫才搜刮到，许多件在往届都可以直接作为压轴的拍品了。
　　拍品的名单随茶水一并奉上，既已开宴，也无需再藏着掖着。绪以灼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和从平洲阁买到的没有出入，平洲阁的那份还要更详细些。
　　戌时三刻，水镜中终于出现了第一件拍品，拍卖师的声音也一并传来。水镜中除了拍品再无他物，拍卖师只露声不露脸，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在哪里。
　　绪以灼只瞥了一眼就不再关注，第一件拍品是一颗保命的仙丹，类似的仙丹她包裹里多的是，当糖吃吃吐了都吃不完。
　　还没有鼎天阁的点心有吸引力。
　　第一块糕点清清凉凉，丝毫不甜腻，也不知道原料是什么。
　　“……还挺好吃的。”绪以灼心想，紧张的心情也缓解了许多。
　　拍品一件件出现，又一件件卖出，钧天宴上皆上奇珍，从未有流拍一说。厢房布下了隔音的阵法，内外声音无法传入传出，无声之间数不清的灵石流通，有一些拍品甚至以灵矿拍下。饶是绪以灼自身资产在这明虚域无人能敌，与会者的豪奢也让她大开眼界。
　　等一盘糕点被绪以灼吃了一半，熟悉的宝物终于出现在水镜中，绪以灼毫不犹豫就叫了价。
　　“流明簪……”君虞缓缓念出拍品的名字，问道，“以灼对这个感兴趣。”
　　绪以灼给出的理由非常简单：“这个挺好看的。”
　　君虞轻笑一声，倒没多说什么，只若有所思道：“原来以灼也喜欢好看的首饰。”
　　她声音放得很低，绪以灼又可谓心怀鬼胎，一不小心就把这句话听漏了。
　　流明簪外形确实华美，但它本质上是一件已达仙器品阶的法器，足可作为一些宗门的镇派之宝。绪以灼也不管别人叫价多高，一有竞价就往上加，不多时便将其拍下。
　　大量灵石的交易必须借助专门用来储存灵石的空间法器，绪以灼将存有对应数目灵石的玉牌放在案上，传送法阵直接将其送了去。绪以灼又唤来侍者，让他即刻将拍得的流明簪送来。
　　厢房彼此隔绝，拍卖时竞拍者的身份同时是保密的，转送拍品的侍者皆为鼎天阁最为强悍最为忠实的修士，照理来说这个过程不会出问题。
　　但也只是照理而言。
　　直到又有三件拍品拍出，流明簪还没送过来。
　　绪以灼看向君虞：“不会出问题了吧？”
　　君虞长眉微蹙，也说不好此时究竟是什么情况。
　　绪以灼站起身来：“我出去看看。”
　　君虞本想唤住她，然而本届钧天宴的压轴珍宝，紫微垣在此刻出现在了水镜之中。君虞这才发觉，钧天宴竟然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她迟疑了一下，就是这一会儿工夫，房门一开一合，绪以灼已经走了出去。
　　君虞想了想，没有跟着出去。她轻敲了两下榻面，看着短暂的沉默后紫微垣的价格一路飙升，没有立时出价。
　　*
　　厢房外空无一人。
　　绪以灼呼出一口气，看来禹先生的布置没有出任何问题。
　　她取出黑玉半面扣上，一边走一边换上事先准备好的衣服，待拐过一个拐角，出现在巡查侍者眼前的就是一个身着红衫的妖异女修。
　　绪以灼目不斜视地从侍者身边走过，脚步沉稳地往禹先生的厢房走去。


第147章 
　　绪以灼一路上没有遇到几个人，禹先生的厢房外更是没有人守着，想来他都已经安排好了。绪以灼直接推门进去，禹先生盯着水镜头也不回，像是已经算好了绪以灼会在这个时间到。
　　她在一旁自己找了张矮榻斜坐下，随口问道：“叫价叫到多少了？”
　　禹先生一边操作阵法一边答道：“十三条灵矿。”
　　上品灵石储量高于万枚，且后续每年产出不低于五百枚上品灵石的才是可交易的灵矿，先前拍品中最珍贵的一件在灵矿出现后也停止了加价，而对紫微垣而言，这显然只是个开始。
　　果然禹先生继续道：“云宫的库房里还有百条灵矿没带走，这些东西外面都是查得到的，成交价应该会再高一点。”
　　绪以灼提出了疑惑：“能随身带这么多灵矿的人不多吧？”
　　有没有这样的身家是一回事，能不能短时间拿出这么多条灵矿是另一回事。拍得宝物的人走出鼎天阁后能不能保住命都不好说，所以钧天宴没有先交一部分钱后头再补上尾款这一说法，素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禹先生点点头：“外头来的情报不足，估计是拿不出来这么多了。但本就在涂云洲的势力，尤其是四宗，即使先前不知道有紫微垣，离得近的这个时候送钱也来得及。”
　　禹先生说着，又将一枚玉牌放入了传送阵。
　　叫价后必须把等额的灵石灵矿放入传送阵中，叫价才会生效，如若成功拍下鼎天阁能直接将钱收走，即使最后没有拍到灵石也会通过传送阵原数奉还。这样的设置保证了鼎天阁不会被赖账也避免了许多恶意竞价，但也使得成交额不会太高，毕竟随时调动大量金额无论在哪里都是一件难以实现的事。
　　“你成不成啊。”绪以灼看着价格一路飞窜，问，“带够钱了吗？”
　　禹先生拍拍被他放在案上的做成锦囊模样的空间法器：“平洲阁全部身家都在这了。”
　　绪以灼道：“干完这票你的平洲阁怕是也开不下去了。”
　　没有挂靠的情报组织最忌讳的就是站队某一势力，多年心血即将毁于一旦，禹先生看上去却毫不在意。
　　当价格叫到九十七条灵矿的时候，价格上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大多人是因为确实财力有限退出，也有些人是权衡过后打算硬抢了。
　　绪以灼站起身来：“你这边没问题的话，我就先过去了。”
　　禹先生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镜，扔过去一张凭证，摆摆手道：“你快些过去吧。”
　　绪以灼接过象征禹先生身份的凭证，看了两眼收入袖中，她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将一块玉牌跌掉了禹先生怀中。
　　毫无防备的禹先生手忙脚乱接下，终于把目光从水镜上移开了，翻看了两下玉牌，不解道：“这什么？”
　　“一千灵矿，借你的，用多少还多少。”绪以灼说着推门离开。
　　“你说多少？”禹先生不禁怀疑起自己做这副傀儡的时候是不是哪里出了疏漏，不然好端端的听力怎么出了问题。
　　“自己看啊，骗你不成。”说罢绪以灼已然反手合上了门，心道只放一千是怕吓着了你。
　　之后要去的地方，则是禹先生也无法打听到的了。
　　绪以灼走出一段距离后，在长廊静静等了一会儿，不到半刻钟就看到了巡逻的侍者。她叫住侍者后说道：“劳烦道友领我前去取下拍品。”
　　侍者不动声色地观察眼前白纱蒙面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目光飞快从她腰间的长笛上扫过，语气不显一丝端倪：“客人厢房外无人候着吗？”
　　“不知去了何处。”绪以灼说着翻出自己的凭证，“不久前我拍下了流明簪，若未记错，我应当可以自己去取。”
　　鼎天阁只认凭证不认人，侍者查验过后，即便心有怀疑也只得压下：“自然可以，我这便领客人过去，只是需要暂时封闭客人五感，若是不愿，您也可以在厢房稍候片刻，我去将流明簪取来。”
　　“不必，你封住便是。”绪以灼先前做足了功课，这会儿自觉背过身去。
　　侍者将一根细针刺入绪以灼颈**道，随着经脉被封，五感很快随之消失，绪以灼睁眼，一片黑暗中却有一个模糊的人形，正是在前面引路的侍者。
　　第一次失去五感的时候绪以灼只觉无所适从，好像整个人都被从世界剥离，然而在平洲阁试过一次后，她心里早就有了准备，神情自若毫无破绽地跟上了引路的人形。
　　目不能视，耳不能闻，迈出的每一步都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绪以灼不知不觉间迷失了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直到侍者将细针抽出，五感回归，绪以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摆着无数面的水晶镜的房间里，她环顾一周，问道：“流明簪呢。”
　　侍者欠身道：“客人稍等。”
　　他从绪以灼那取来了凭证，走到一面水晶镜前，一抬手，竟是半条胳膊都没入了镜中，多一会儿又把手抽了回来。
　　而有一双苍白的手捧着玉匣，从镜子中伸了出来。侍者接过玉匣，又递到了绪以灼手上。
　　然而绪以灼看都没有看高价拍得的流明簪一眼，直接收入空间法器，问道：“紫微垣的拍卖可是结束了？”
　　*
　　君虞端坐于榻上，原先自若的神色逐渐变至面无表情。
　　紫微垣价格变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与会的修士绝大多数已经后继无力了。君虞也出了两次价，为了以防万一她此番带了百余条灵矿，还有竞价的余力，只是此刻她已然毫无心情。
　　绪以灼离开了太久，久到她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君虞目光越来越沉，厢房内防御的阵法由于她外溢的灵力起了反应。
　　几息后。
　　君虞蓦地起身，挥袖卷走案上的凭证，大步离开了厢房。厢房外空无一人，她心中不安的感觉愈盛。
　　心念微动，君虞目光沉沉看往了一个方向。
　　她感觉了熟悉的灵力扭曲，正是在小宴上杀死玄甲士兵者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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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两天我假条有成功请出来吗，茫然。
　　感冒有点严重就养了几天病，期间没上线过，也不知道假条是不是被吞了。


第148章 
　　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味浓郁到让人无法忽略，在长廊来回巡视的侍者已然不见踪影，缀着明珠的白鞋踏过地上血污，顺着台阶往下流淌的鲜血裹挟着片片赤色花瓣。
　　君虞脚步不停，往鼎天阁灵力最盛之处快步走去。
　　她捕捉不到属于绪以灼的灵力，只能前往混乱伊始的地方，若是绪以灼不在那儿，她也可以稍微安下心。
　　鼎天阁内部宛若迷宫，君虞将行经之处尽数记下，在脑内拼凑出了一张地图，估出目的地应当在鼎天阁的中心。她稍稍呼出一口气，赴宴宾客安排的厢房并非全无规律，总有那么一些人想要彰显自己是这涂云洲的主人，又自恃在这鼎天阁中无人敢对他们出手，结果白白给人行了方便。
　　那不知名的魔修既然是向四宗出手，那以灼没有道理会被卷入其中。
　　君虞这般想着，紧蹙的眉却彰显她仍觉不安。那些先前被刻意忽略的感受此时此刻浮上心头，君虞隐隐意识到绪以灼瞒了她什么事，却想不出究竟是什么。
　　眼前终于出现了此行所见的第一个生人。君虞冷眼瞥过倚墙半跪的侍者，他的指尖生出了一朵血色的花，那血花顺着他的手臂肆意生长蔓延。侍者面如金纸，全身的力气都被用来抵御寄生的夺情花，半分也无法动弹。
　　直到君虞出现，他才艰难开口：“前面……不能过去。”
　　君虞目不斜视经过了他，侍者此时显然已经无力阻拦，然而就在君虞越过他的那一刹，侍者惊异发现自己臂上结起了冰霜，被冻结的夺情花看似与先前一般无二，然而已然生机断绝。
　　侍者毫不犹豫斩断了被冻住的手臂，正欲起身跟上君虞，便听前方的客人冷声道：“退下。”
　　侍者迟疑片刻，提醒道：“罗姑又回来了，她在四宗的茶水中下了夺情花种……”
　　君虞顿住脚步，回头问他：“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以铜镜为法器的女修？”
　　侍者愣了一下：“您说的可是血莲宗的人？四宗之中，唯血莲宗有女修炼化铜镜。此番血莲宗亦损失惨重，宗中九长老此时应在与那贼子缠斗。”
　　君虞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去。
　　四宗宾客不在一个厢房，然而彼此相邻，只以屏风与重重珠帘相隔。君虞一路行来见着了无数歪斜的尸体，这些修士皮肉尽数消融，夺情花缠绕于森森白骨之上，唯有破损的衣裳能看出这些白骨来自鼎天阁的侍者。待接近四宗的厢房，君虞才瞧见身着其他服侍的尸体，想必这些就是四宗的人。
　　夺情花只食皮肉，不吞骨血，方留下了这一地血泊。厢房的房门大敞，一路畅通无阻。房中陈设千疮百孔，安几倾倒，断榻横陈，一眼看去仿佛披了一层血纱。那一场恶斗似乎已然停歇，君虞走到交界处，单手拂过一串被拦腰斩断的珠串。
　　珠帘后火光幢幢，血腥味里掺杂了一缕夺情花被焚烧时发出的异香。
　　君虞捻住一粒珊瑚珠。
　　就在这一瞬间，重重珠帘之后忽地探出一把血色短匕，刀尖宛若毒蛇吐信直往君虞面门而来。
　　君虞一翻手，只凭一颗珊瑚珠轻巧地抵住了匕首。珠帘后的人亦在同一时刻将匕首甩开，霜花堪堪覆上了刀柄。
　　两人隔着重帘对视，一时间都没有再出手。
　　片刻后，君虞道：“你先前交手的人恐怕已经离开了。”
　　珠帘后的女修声音嘶哑，恨恨道：“还是让她逃了！”
　　*
　　“我们貌似走不了了。”绪以灼探头看了一眼就把脑袋缩了回去，她躲在暗巷，一只手还提着一只禹先生。
　　禹先生有气无力道：“你可以先把我放下来吗？”
　　“哦。”绪以灼直截了当地一松手，禹先生扶着墙艰难站了起来。
　　禹先生取出一件法器看了一眼，道：“罗悟城中大街小径此刻皆有人把守，眼下无论哪条路都不好走了。还得庆幸四宗已无余力，否则我等处境只会更糟。”
　　绪以灼看了一眼手中形如玉玦的紫微垣，乍看上去这只是一块玉质莹润的普通玉饰，然而只要运行特定的法诀，就能发现上面密布如同蛛丝一半的红线。
　　绪以灼看得头皮发麻：“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祝师。”
　　虽然不知那些人此刻身处何处，然而一根红线对应一位祝师的话，此刻占卜出紫微垣所在的祝师已经多达十余位了，而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绪以灼试着把紫微垣往系统包裹里放，不出意外再一次失败了。
　　“不用试了。”禹先生不用看都知道绪以灼此刻在做什么，“世间任何加入了鲲鹏鳞的法器都无法放入其余空间法器中，紫微垣本身也能起到空间法器的作用，不过能容纳的东西是特定的。它起初练出来不是做云宫中枢之用，而是拿来在必要时候把整个云宫装进去的。”
　　绪以灼心想，哪知道连系统包裹都装不了它。
　　“有人来了。”禹先生眉头一皱，“快走快走！”
　　绪以灼熟练地拎上禹先生，几个闪身就到了一处无人的屋中。她一边注意着屋外的动静，一边向禹先生伸出手：“你那法器也给我一个……我神识探知不太行。”
　　“你当这法器是大白菜呢？我哪来第二件。”禹先生叹了口气，“我先帮你看着，等不得不分开的时候我再交给你。”
　　绪以灼凑过去看了禹先生手中状若罗盘的法器一眼，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红点，有一些红点的颜色已经深得近似浓墨，这还只是他们方圆百里内化神期以上的修士。
　　绪以灼指着一个快要与罗盘中心重合的红点问道：“这是不是那人就在我们旁边的意思？”
　　禹先生没有回答，也不再需要回答。
　　头顶传来一下鼓声，与此同时绪以灼一把将禹先生甩了出去。屋顶自中间裂开，绪以灼抽出腰间的长笛，抬手挡住当头劈下的弯刀。
　　两者相击掀起的气浪将所经之处的陈设尽数掀翻，禹先生熟练地放倒一张桌子躲在了后头。
　　红袖翻飞，绪以灼抬手看见一双琥珀色的双瞳。
　　她不认识那个别着腰鼓双手持刀的女修，但看她惊异的眼神那人显然认识“她”。
　　“罗刹女？”女修不敢置信道，“你还没死？”
　　熟悉的灵力直接将她震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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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睡了一个白天。
　　放暑假了好诶。


第149章 
　　女修惊诧过度，竟是没能及时用灵力支起屏障，若是绪以灼下了死手，当时便已将其毙命。
　　纵是如此，那手持双刀的女修也被磅礴灵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险些将整面石墙震塌。罗刹女之灵力不同诸多魔修，势如山岳之时又不失阴寒狠毒，女修嘴角渗出鲜血，只觉自身仿佛被卷入血海漩涡之中，战意尽失，无力抵挡，四肢百骸都传来密密麻麻的被撕扯的疼痛。
　　若她能冷静下来，就会发觉此灵力有神无实。只是女修此刻整个人陷入惊惧之中，瞪大了双眼看向烟尘渐散后，垂眸冷冷注视着她的女子。女子略长的额发软软垂下，投下的阴影为一张古艳妩媚的脸平添几分阴郁，一双无情目看向谁，便使谁遍体生寒。
　　广袖红袍披在惨白里衣外，女子的手收在袖中，只露出半截玉笛。
　　红衣缀玉笛，声绝群芳尽。
　　白衣红衫自然不可证明身份，但女修一眼便看出女子手中正是玉笛芳尽，断定此人必是销声匿迹多年的罗刹女。
　　谁能想到紫微垣竟然将此人都引至罗悟城，女修惨然心道，我梁非鱼今日是要命丧于此了！
　　能认出芳尽的人不多，梁非鱼恰巧是其中一个，只因她多年前侥幸在罗刹女手下留得性命，昔年所见尸山血海几乎成为她的心魔，梁非鱼知晓自己再见罗刹女，只怕是刀也拿不起，只能引颈受戮。莫不是她这些年窥探了太多天机，引以为傲的卜算之术竟然将她引至绝路？
　　能在众人之前找到绪以灼，不说修为如何，至少卜算之术在这钧天宴上鲜有人及，梁非鱼确实是其中的佼佼者。她被那红衣身影吓得肝胆俱裂之时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罗刹女，也是栽在了这卜算之术上。
　　修魔一途不顺天道，窥得天机要比仙修难上百倍。经年受人吹捧，梁非鱼不自觉恃才傲物，自觉得天道眷顾，某日卜得一吉卦，便往卦象所指之地御刀而去。
　　御刀飞了半日，直至月上中天，梁非鱼才在一处山谷停下。她从空中往下看去，只见一片浓稠白雾，白雾并非天然形成，她看不见雾中详情。
　　梁非鱼自诩修为高深，又占得吉卦，想也不想就钻进雾中。不多时她就看到了一个盘膝而坐的绰约人影，等察觉到那人外溢的灵力杂乱无章，应当是与人交手后正处虚弱之时，梁非鱼心中喜道，这就是她今日的机缘了！
　　杀人夺宝在涂云洲素来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梁非鱼当即就出了手，刀锋直往女修命门而去。
　　然而她这一偷袭却没能得手，彼时彼日恰如今时今日，同样是一支白玉笛，轻巧挡住了梁非鱼的双魂刀。
　　那玉笛不如平常玉饰一般莹润，显出衰败之气来，上面雕着一支梅花，同样是凋零之象。
　　玉笛稍移，露出一双妩媚狐狸眼来。盘膝而坐的红衣女子眼尾上挑，唇角微翘，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偏偏一双眸子仿佛用浓墨点上，黑得瞧不出丝毫情绪，这眼极是无情。
　　梁非鱼好像想起了什么，然而灵光一闪而过，她并未抓住，只觉红衣谁都穿得，玉笛谁都用得，这女修应当就是涂云洲无数魔修中平平无奇的一个，虽然修为高了些，运气却颇为不好，尚未调息好就遇上了她梁非鱼。
　　双魂刀共有两把，被挡下了一把也不要紧，梁非鱼挥出另一把刀，要斩断眼前那细白的脖子！
　　这一刀中了，梁非鱼心中却只有茫然，刀锋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陷入颈中，可她不觉得自己切开的是人的血肉，而双魂刀割开一寸后，便失了力。
　　并非遇到阻碍，她持刀的手臂在瞬间便失去了知觉，纵使如此，双魂刀也该继续顺势挥出，可长刀一同停下了。
　　被长刀割开的地方没有流出鲜血，而是出现血色的细线，那些细线勾勒出如白玉笛上的花枝一般的纹路，不过之上梅花开到了极盛，更是一路绵延，很快双魂刀的刀身上也缠绕了血色的梅花枝。
　　梁非鱼没见过这种妖术，眼见着和罗姑的夺情花有几分相似，当机立断就要松开双魂刀。可她那条失了力气的胳膊却保持着抬起的姿势，紧紧握着刀柄，双魂刀好像和她的血肉长在了一起。
　　梁非鱼眼看着花枝攀上她的手腕，又深入被衣袖包裹的手臂。梁非鱼心存侥幸，一开始没有断臂求生的魄力，等她想这么做的时候，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无法控制哪怕一根手指，只能看着她的另一只手上也长出了梅花。
　　梅花从盛开到凋零只需几息。
　　双魂刀随着花调破碎，人的皮肤与血肉也一同裂开来，一瞬间爆发的疼痛让梁非鱼惨叫出声，眼前什么也看不到，就好像落入了那红衣女子深不见底的眼中。
　　梁非鱼脑海里只剩下自己会被活活痛死过去的念头，痛到极致之时她反而夺回了身体的一点控制权。此时她好似变成了一个凡人，全然感觉不到体内灵力的存在，梁非鱼哆嗦着调转刀尖，想要击碎体内那不知还是否存在的元婴，自裁也好过活活痛死在这里。
　　就在刀尖快要刺入体内的生死一瞬，梁非鱼却好像听到了幽幽笛声。
　　她心神一震，电光石火间察觉了眼前不合情理之处，她全身血肉若已碎裂，如何能执起双魂刀？梁非鱼立时扔下长刀，用力敲向系在腰间的腰鼓。
　　梁非鱼平时多用双魂刀，可腰间幽明鼓才是她的本命法器。鼓有两面，一面可毁人心神，一面可破除幻术。梁非鱼敲响了足以击碎化神修士所构幻境的一面，眼前迷雾散去，哪有什么梅花，哪有什么女子？
　　梁非鱼冷汗粼粼，发现自己正跪在盈尺积水之中。四下望去自己确实身处先前所见的山谷中，可她方才经历的一切宛如一场幻梦，梦醒后一切消散，不见踪迹。
　　自己可是进入了哪位大能构建的幻阵，还是中了谁的幻术？梁非鱼心中无比茫然，不知何为真何为假，那女子是否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影，自己又是何时踏入虚妄之中。
　　如果自己没有幽明鼓，即便那一刀没有击碎元婴让她横死当场，也会在幻境的折磨下被痛死。
　　既然看不穿这幻境，那就别再纠结，好歹是死里逃生了。梁非鱼挣扎着想要起身，可一动却察觉膝下触感不対，似乎不是泥土。
　　梁非鱼不解地低头看去，一眼便教她吓得失声尖叫，她膝下自然不是泥土，而是无数堆叠的尸体！
　　身为魔修，梁非鱼自然不是第一次见到尸体，她自以为无论多么惨烈的景象自己都不会恐惧，可眼前的一切，却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仍处于噩梦之中。
　　谷底铺满了尸身，不知有多少具，不知堆积了多厚，不知蔓延到何处。那些浸湿了她衣衫的也不是积水，而是漫过了尸山的血水！
　　梁非鱼再也没有起身的力气，捏碎了师尊交给她的玉牌后，就跪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只是一味地发抖。她不清楚过了多久才等到来寻她的同门，她同门御剑来到山谷上方，看清谷底惨状后也吓得从天上掉了下来，不过他们未曾入过幻境，好歹是将梁非鱼带离了山谷。
　　遭逢此劫梁非鱼险些道基尽毁，最后虽然撑了过来，修为也有五年未能寸进。等她能重新修炼之时，才有胆量去问当日那山谷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也才知道虽不清楚自己看到的红衣女子是虚是实，但那正是当年涂云洲声名鹊起的罗刹女的面貌。罗刹女自然不是红衣女子的名字，只是所造杀孽擢发莫数，容貌又美艳异常，才被涂云洲诸人称为罗刹女。
　　罗刹女自称楼惜红，然而其身份来历无人知晓。直到罗刹女毫无征兆地消失，涂云洲的人也只知道罗刹女约莫是来自赤练山脉，修的似乎是凭杀戮精进的功法。有人干脆猜测罗刹女就是从黄泉中来，行事才会那般可怖。
　　罗刹女走到哪哪就会死一个赫赫有名的魔头，将那魔头生前所得宝贝一并带走，笛声过处生机断绝。待走遍涂云洲，罗刹女下了一个战帖，寻仇者，谋财者，可往朔城之外，幽谷之中，十五子时，死生不论。
　　罗刹女行踪极其诡秘，想要寻仇的，贪图财宝的，无论用上何种方法都无法寻得罗刹女。战帖一下，心思各异的人纷纷奔赴朔城。
　　梁非鱼也有同门师长前去，自然没有活着回来。
　　她当时不过小小元婴修士，这战帖哪是她配接的，自然也没人告诉她这件事。哪想得到她恰好在朔城，又被那倒霉的一卦带去了大战的谷里，罗刹女杀的那都是涂云洲恶名昭彰血债累累的大魔头，估计看都懒得看她这只小蚂蚁，只随意下了个幻术，这才让梁非鱼寻得一条生路。
　　大战后不久罗刹女就杳无音讯，涂云洲的魔修只能乐观地猜测罗刹女可能受了重伤，已然陨落了，梁非鱼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她倒是没有放弃卜算一道，只当自己当年学艺不精，哪想得到多年之后，她又会因为同样的原因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不久前她还为自己捷足先登而洋洋得意，此时只恨不得从未学过卜算的本事。
　　吾命休矣。
　　哪怕如今梁非鱼已是化神期修士，面対罗刹女的时候，她甚至升不起一丝求生的念头，放弃了抵抗等死。
　　可罗刹女只是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便移开视线，绕到一张桌后，拎起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男人就跳出了窗外。
　　梁非鱼自然没敢追，倚墙呆坐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一会儿都想不明白自己这次又是怎么活命的。想了许久，梁非鱼也只能把原因归咎于一些涂云洲魔修毫无根据的猜测上，有人坚信罗刹女只杀那些手头人命多的魔修，问就是因为那些人身上血气怨气甚重，罗刹女这个同样以杀入道的魔头十分喜欢。
　　像梁非鱼这样対罗刹女有着深重阴影的人，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还当真不敢杀人。
　　等确定罗刹女対她不感兴趣，已经走了之后，梁非鱼赶紧传信同门：“别再追了，紫微垣在罗刹女手上，赶紧离开罗悟城！”
　　如今这些人的实力可不比当年那些高上多少，还抢还抢那不是纯纯送死吗？
　　此条信息，在小范围内流传了起来。
　　绪以灼不知道为什么堵截她的人少了许多，不禁怀疑起他们是不是要集合在城外搞个埋伏。
　　只是敌人虽然少了许多，还是一波接着一波地来。打得多了绪以灼也熟练起来，一击不能让対面失去还手之力也尽可能一击脱身，虽然不知道帝襄以前干过什么，但她发现罗刹女的身份真的很好用，很多人一认出来就跑了，她可不能出手太多，越晚露馅越好。
　　“小心！”禹先生忽地开口，他提醒过绪以灼很多次，这次语气却比以往更凝重。
　　“什么人？”绪以灼低声问。
　　“四宗。”禹先生语速飞快，“不是寻你的，我们和罗姑撞上了！”
　　最后一句话无需提醒绪以灼也已知晓。
　　夺情花已然开到脚下。
　　--------------------
　　作者有话要说：
　　闲了就想玩，忙了又想写。


第150章 
　　血色的花瓣微微蜷缩，点缀荆棘之上。夺情花一路疯长，绪以灼方低下头时一朵花开在她的脚尖，眨眼身后便开了一片。
　　她收好灵力不让外泄，双手拢在袖中，怀抱玉笛往身后望去，蹙眉道：“罗姑要败了。”
　　夺情花吞食灵力而生，绪以灼先前所见皆是覆于白骨之上，这一法术极其阴毒，也极难对付。有灵力处花开，力竭花方败，然而这用的多是他人灵力，夺情花主人的消耗微乎其微。罗姑心性可作刀刃，不可为良臣，便是她势力最盛之时也少有拥趸，她能压制住在涂云洲树大根深的四宗，除去帝襄化名楼惜红将棘手的魔修杀得七七八八这一原因外，便是靠这一人可当万人的夺情花。
　　夺情花此刻无序生长，所经之处不见可供它汲取灵力的修士，那便只有一个解释——这些花是罗姑用自己的灵力供养的。
　　夺情花消耗灵力极大，罗姑纵是有通天修为，按着开法不过多久也要被吸成人干了。
　　绪以灼有点想换条路：“这人走火入魔了。”
　　不是疯了绪以灼也想不出罗姑有什么理由做这种事。对此她到没有什么意外，反而有种终于如此的感觉，她从第一次见到罗姑起，就觉得这个从赤练山脉归来的复仇者不太正常。
　　“损人不利己啊。”绪以灼道。
　　“你弄错了一件事。”禹先生认真指出，“对她来说，应该是损人利己的——罗姑一旦身死，这些失去控制的夺情花第一件事就是分食掉主人的神魂，然后凭借此力寻找附近的修士吞噬他们的灵力，直到再也寻不到活着的修士。”
　　“夺情花平日的培养也要喂食自己的魂魄，所以即使知道这门禁术，也没几个人敢修的。”禹先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老早就觉得罗姑脑子不太正常，估计就是被夺情花啃的。”
　　“罗悟城里的修士太多了。”绪以灼四下看看，“这下乱子要更大了。”
　　禹先生挑了挑眉：“你要解决吗？”
　　“解决个什么啊！”绪以灼二话不说又拎上了他，“当然是赶紧开溜啊！”
　　绪以灼自认是个好人，也许因为在和谐有序的现代社会长大，她和修真界许多人比还有点圣母，但她不是傻子，夺情花不是她处理得了的，不如趁乱赶紧跑。
　　钧天宴汇聚了这么多大能，里面总有能搞定这件事的吧。再不济……再不济还有君虞在这呢！
　　因为游戏三言两语的简介，绪以灼对君虞有着一种先入为主的盲目信任，君楼主光风霁月品性高洁，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罗悟城生灵涂炭的！
　　而此刻在某人心中如同圣人的君楼主，正行走在一条暗巷中，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阴影里，一手拎着重物，一手正抛掷着什么。她的身后有一道更加深重的影子，是一条刚刚拖曳出来的血路。
　　铜钱相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待君虞走出长巷，回到灯火之下，三枚铜钱与此同时落回她的手中。君虞看了一眼卦象，收拢铜钱，放回了被她扔在一边，已然人事不知的修士身上。
　　“多谢。”君虞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如果不细听完全听不出其中疏离。然而在魔修生机断绝的尸体的对比下，君虞的嗓音瞬间显得惊悚起来。
　　不过边上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在君虞未将大乘期修士的气息外泄之时，还有不长眼的魔修看她身上所戴皆非凡品，想趁乱杀人越货，然而在君虞腰间白玉剑出鞘几次后，就再也没有人敢靠近了。
　　一剑一人，无论何等修为，皆是一剑斩杀。
　　她杀的最后一个人正巧是一个卦师，眼下头顶黑云笼罩，不见星月，君虞难以施展星占之术，便借此人的法器占上一卦。
　　六爻非她所长，但也勉强占出了一个方位。
　　君虞未在任何一处停留，未寻得绪以灼身影，便立时去下一处。
　　绪以灼消失得太过蹊跷，君虞不觉得世间还有谁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留一丝痕迹地带走绪以灼，只有可能是那人自己走的。君虞已然肯定绪以灼瞒了自己什么事，她没有追究的打算，只是罗姑血染钧天宴，罗悟城此刻太过混乱，君虞一刻见不到绪以灼，心中忧虑便一刻不消。
　　“平洲阁。”君虞此时的语气可与绪以灼想象中蕙心纨质的正道第一人没有半点关系。
　　在这罗悟城中，除了自己，绪以灼便只与平洲阁有所联系，君虞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平洲阁。
　　绪以灼若是私底下应了禹先生去夺那紫微垣……
　　君虞闭了闭眼，发觉自己就是在心里也怪不了她的，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
　　她当年就不该随随便便让绪以灼去了离生门，那些鬼修哪懂得如何教导弟子，将绪以灼教成了如今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她知不知道紫微垣究竟意味着什么？就算成功离开了涂云洲，被正道中人知道紫微垣在她手上停留过，也要永无宁日。
　　君虞不舍得怪绪以灼，毫无道理地埋怨离生门教导无方。
　　到底还是待在她的世外楼好些。
　　绪以灼不知道离生门平白无故背了个大锅，她被人死死纠缠住走不了了。
　　此刻她顶着楼惜红的壳子，敢对上罗刹女的，实力自然没话说，虽不至大乘期亦不远矣，一个绪以灼还好对付，一下子来了三个，绪以灼虽未落败，但也被困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唯一的好事是她和禹先生及时分开了，不然拖着一个毫无修为的禹先生，绪以灼要装不下去直接摆烂了。
　　若不是迫不得已，绪以灼实在不想放弃罗刹女身份这么好用的大杀器。
　　玉笛翻转，击回大开大合正面袭来的白绫，绪以灼另一只手拔出半截既明剑，挡住背后冷箭。
　　在现代社会的她做梦也不会梦到自己竟然有这么“武林高手”的一天，身体在半空中反转，不过靠得不是腰力是灵力，脚尖把当头砸下的流星锤踢了回去。
　　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对上这样的兵器，绪以灼看着心里就发怵，脚尖不存在的疼痛增加了。
　　绪以灼落在地上，还没有稳住身形，白绫又一次袭来。
　　以她的水平，一边伪装别人一边一打三真的有点勉强。
　　藏在袖中的离生镜一下下轻轻撞她的小臂，想要出来帮忙。
　　绪以灼分出一缕灵力安抚它：你不能出来。
　　她就是撕开楼惜红的伪装，也不能用离生镜，虽然离生镜真的很乖很好用，但她不能用这种可能被人发现她与离生门有关的法宝。
　　芳尽卷住白绫，绪以灼拉扯着它拨向一边，狐狸眼看向一直与她正面交手的白衣女修，即使绪以灼本身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在楼惜红这张脸的加成下，她眼神也莫名缠绵起来：“夺情花随时会失控，何必这么为难在下呢。”
　　绪以灼学着禹先生描述中的楼惜红，说话嗓音像在调情。
　　只不过楼惜红本人用这种语气说着我好柔弱啊，下一秒可能就把对手咔嚓了。
　　她们离走火入魔的罗姑也没有多远，夺情花已然开得遍地都是，围住绪以灼的三人也在用各自的手段抵御夺情花。
　　白衣女修一身装束清丽绝尘，然而气质和楼惜红是同一挂的，媚眼如丝地望了回来：“楼道友若是交出紫微垣，我师姐妹三人即刻散去，道友也免受了夺情花之害，何乐而不为呢。”
　　绪以灼脱不了困，她们三人也拿不下绪以灼，眼下倒像是在比较谁先扛不住夺情花了。
　　绪以灼啧了一声。
　　这三个魔修配合得天衣无缝，不露一丝破绽，白绫本是轻软之物，被白衣女修使出来劈山之势，用着流星锤的沉默男子反倒在旁辅助，补上白绫顾不到的间隙。最让绪以灼头疼的就是那个用箭的修士，除了出箭的那一刻，绪以灼完全捕捉不到此人的踪迹，她大半心神都用来防那不知何时何处射出的暗箭了。
　　很麻烦啊，真的很麻烦。
　　想要带走紫微垣真不容易。
　　绪以灼心知眼下就是无可奈何的时候，她是最经不起持久战的，打久了不知道还能招呼来什么，真来大乘期她弄不好就要被拖死在罗悟城了。这三个人不打败一个，她这里都走不出去。
　　绪以灼没什么实战机会，理论上学来的那些技巧没有融会贯通，她还是比较擅长一力降十会。
　　白衣女修发现“楼惜红”的气势陡然变了。
　　她松开白绫，顺手还把芳尽也收起来了，反手抽出一把不知来头，气息内敛的古朴的长剑，嘴角拉平，神情一下子冷肃下来。
　　脸还是那张脸，但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罗刹女的灵力就如同她这个人一样，仿佛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血气浓郁的令魔修都感到胆寒。然而对面人的灵力此刻却是完全往相反的方向转变了，变得中正平和起来。
　　就好像是一个仙修。
　　白衣女修都觉得自己的念头太荒唐，难道是有一个仙修伪装成了楼惜红吗？她容貌神态怎能与传说中的楼惜红一般无二，芳尽又是从何而来？
　　“你是谁？”白衣女修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问题已经脱口而出，“你和罗刹女是什么关系？”
　　绪以灼的伪装其实不是很高明，毕竟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装不了的。
　　“我要是罗刹女，还能和你们废话吗？”绪以灼没有回答白衣女修的问题。
　　要是罗刹女真在这，恐怕在照面的那一刻就把这三人弄死了。
　　绪以灼卸下了对夺情花的防御，灵力毫无保留地外泄，然而脚下血色的花并没有因为吞食到灵力开得更艳，反而转瞬枯死。
　　原先夺情花所在的地方，开出了朵朵莲花。
　　绪以灼心想，罗刹女和方生莲镜有关系，这本来就是事实嘛。


第151章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有没有可能改变呢？
　　上古的神明，飞升的人仙，古往今来的大能或多或少都会思考这一件事，他们已然有了通天彻地之能，那么世间有没有一种术法可以将发生过的事情改变。
　　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神或人成功过，再强大的力量也无法回溯光阴，过去已成定局，能改变的只有未来。
　　但是方生莲镜，却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过去”。
　　两道白绫交错袭来，被绪以灼随手劈开。她在之前也这么做过，只是这白绫法器难缠得很，一旦撕裂便是一化二，二化四，虽然力道也只剩下原来一半，但对绪以灼这种本来就能硬抗完整白绫的人来说，如此显然要麻烦上许多。
　　发觉此事后绪以灼便不用剑去对付白绫了，然而此时她又出剑招，白绫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分裂开来，如游龙一般的白绫此刻仿佛失了生命，软软垂下。
　　流星锤也轰然砸落在地上，砖石铺就的地面被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纹，莲花摇曳身姿，轻盈地躲了过去。
　　绪以灼再看白衣女修时，她的目光一片涣散，像是从极深沉的梦境中醒来，半截魂魄还留在梦里，不知今夕何夕。
　　无水自开的白莲瞧上去比夺情花不知要无害了多少，白衣女修并未轻视它，然而这些莲花宛如虚影，灵力击上去便落了空。在白衣女修还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招数的时候，她和一旁持流星锤的男修就着了道。
　　绪以灼实际上的修为可是真真正正的修真界第一，虽然肯定打不过与她相差不大的君虞这等大乘期大圆满修士，但凭借方生莲镜，瞬间从三个大乘期都不到的魔修间脱困不成问题。
　　方生莲镜改变不了过去，它能改变的只有经历过过去的人。
　　白衣女修还没有从方生莲镜的影响中回过神来，跟根木头似的呆愣在原地，任由绪以灼光明正大地从她身边走过。
　　方生莲镜改变的可不是人的记忆，它将一段经历彻底从白衣女修的人生中删去了。简单一点理解的话，现在的白衣女修实际上是一个时辰前的白衣女修，而那不见了的一个时辰，未被方生莲镜的观察者记得她的这段经历，但对她本人而言，却是被彻底抹去了。
　　理论上而言，方生莲镜甚至可以做到将死去的人复生。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复活已经死去的人，是修真界古往今来的两大难题。对修士而言，**的湮灭不算死亡，只有魂魄归入黄泉才是真正的死去。被拽入黄泉的魂魄是无法归来的，但方生莲镜可以无视作用在一个人，一件事物上的任何改变，只要拥有足够多的灵力，就可以将生死逆转。
　　使用方生莲镜消耗的灵力取决于使用者想要改变的状态，逆转生死需要的灵力近乎无穷无尽，帝襄的手记里自认为无法供给，绪以灼觉得自己约莫也是做不到的。
　　不过她也没打算用方生莲镜做这种大事。
　　一个时辰以前钧天宴才开始了没多久，两位修士的状态在这一个时辰里没多少改变，绪以灼特地去看了一眼系统，她的蓝条只少了一点点，灵力储备目前十分充足。
　　绪以灼大摇大摆就要走人，刚越过白衣女修走出一步，让她头痛的阴寒气息由袭来了。好在她剑不离手，反手就将那支冷箭斩落。
　　藏在暗处的魔修终于现了身。
　　绪以灼回眸瞥了一眼，那个年纪不大的魔修少女就哆嗦了一下，不奇怪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对方生莲镜一无所知的少女完全不知道她的师姐师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知道自从夺情花枯萎，被雪白的莲花取代，她的师兄师姐就如失了魂魄一般，呆呆立在原地，仿佛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连“楼惜红”离开了都没有反应。但凡“楼惜红”挥出一剑，他们说不准就要命丧黄泉。
　　少女不知道这个伪装楼惜红的人是谁，只知道楼惜红的手段她们弄不懂，这个假楼惜红究竟做了什么事，她也看不明白。
　　绪以灼笑了笑：“你想阻止我？”
　　少女用力地摇了摇头，她一直藏在暗处，就是因为师姐妹中她的修为最为弱小，难以正面迎敌。如今师姐师兄已然落败，她对上绪以灼就是自寻死路。
　　少女咬牙道：“前辈若要动手，晚辈也会以命相愽。哪怕只纠缠上半刻，其他人也能过来了！”
　　少女威胁得很没有底气。
　　绪以灼轻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她清楚自己这趟是来干什么的，眼下可不是除魔卫道的时候。
　　绪以灼从怀中取出罗盘，一旦分散，想要找到彼此就不容易了，分开前禹先生直接把罗盘交给了绪以灼，让她脱困后直接走，不用再浪费时间找自己。
　　罗盘上，两点颜色深得近墨的红点叠加在一起，周边空了一片，恰巧堵在了绪以灼原先规划的路上。绪以灼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红点，迟疑片刻后，还是踏上了原计划的路线。
　　她拿出了方生莲镜就没有收回去，所过之处步步生莲。夺情花无法与方生莲镜所化的莲花抗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转眼间又化成了灰烬。
　　绪以灼察觉到夺情花开得似乎秘籍了些。
　　很快她就知道了这是为什么。
　　长巷的拐角处，穷途末路的魔修被一柄血线凝成的长枪钉死在墙上。她的斗篷与衣裳破破烂烂，再也无法遮蔽身体，但衣下并未任何旖旎之相，只让见者毛骨悚然。
　　绪以灼原先只知罗姑的脸一半完好，一半已成白骨，此刻才知道原来脑袋之下所剩的也只有骨架！
　　只怕是有些妖魔，都要比她更像个人。
　　从赤练山脉归来的罗姑，或许确确实实不是个人了。
　　巷子中倒着不少尸体，如果绪以灼是涂云洲土生土长的魔修，也许能认出来这些大半是四宗的大能。但她不知道，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了那个唯一站着的人身上。
　　女修一身劲装，束着高马尾，未戴发冠，只用一根不细看都发现不了的黑绳绑着。绪以灼眼见的看见女修右手臂上开了一朵夺情花，就在她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刻，女修干脆利落的用短匕将生了花的那块肉剜去了。
　　绪以灼心惊肉跳的同时，莫名觉得那把匕首有点熟悉。
　　还没等她从记忆中找出这把匕首的出处，背对着她的女修已然发现来人，她扭过了头，在看见来人面容的那一刻，女修波澜不惊的眼中凭生骇浪。
　　绪以灼亦是一惊。
　　这不就是她想要找的聂姑娘吗？
　　绪以灼高高兴兴就要上前，然而聂姑娘先一步开口，嘶哑的声音配合诡异的语气，听得绪以灼后背冒了冷汗：“罗刹女，你竟然还活着。”
　　聂姑娘没有留意绪以灼身后盛开的莲花，死死盯着那张化成灰她也能认出的脸。
　　“您这么多年没有一点消息，我们还以为您已经死了。”聂姑娘咧了咧嘴，“晚辈血莲宗血莲宗聂珂，家师顾无求，当年无名山谷中死于前辈之手。”
　　绪以灼一愣：“你要报仇？”
　　聂姑娘踩着失控的夺情花上前：“血海深仇，我这做徒弟的见着了仇人，总是要报的。”
　　一步后，聂姑娘便逼近到了绪以灼眼前！
　　刀尖在绪以灼眼中化作一点，很快便消失了，聂姑娘亦是僵硬了身形，举着匕首未能挥下。
　　绪以灼抓着一面红玉般圆圆的镜子挡在自己面前。
　　绪以灼从彤神镜后探出半张脸：“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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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困困困困困，明天还要上课，碎觉去了。


第152章 
　　绪以灼同聂姑娘大眼瞪小眼。
　　聂姑娘很快就回过神来，人倒是没有再上前了，唯有刀尖移来移去，像是在思忖从哪里下手比较好的。
　　绪以灼提醒她：“我会拿彤神镜挡的。”
　　聂姑娘啧了一声，无趣地收起了匕首。她抬了抬下巴，问道：“你怎么在这，还扮作了这副模样？”
　　聂姑娘的语气很是嫌弃，看得出来有多么不待见楼惜红了。
　　绪以灼回头想想，只觉此事说来话长，她最初的打算正是去血莲宗寻聂姑娘。如今聂姑娘是见着了，她反而要回头抓紧离开涂云洲。
　　“一时半会儿也不好解释。”绪以灼最后还是将心中言语按下不表，于她而言现在跑路才是头等大事，“我本来就要找血莲宗的人，你来了这儿倒正正好。彤神镜先还给你，待他日我有了空闲，再上门借用。”
　　绪以灼此时的话，可比她装作罗刹女让聂姑娘震惊多了。
　　直到彤神镜被塞到了手里，她还有些难以置信。
　　“彤神镜这等宝物，你竟然就这么还回来了？”聂姑娘看着绪以灼好像在看一个大傻子，“你下次再去血莲宗面见的就是宗主，可不一定能借到了。”
　　“我身有要事，无法多做停留了。”绪以灼也没有办法，“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来涂云洲，先还给你，免得你在门派里难做。”
　　聂姑娘收好彤神镜，也不和她客气：“那我便收下了，等你来了血莲宗，我会为你多说几句好话的。”
　　解决一件在心里挂念了许久的事，绪以灼觉得轻松了许多：“我先走啦！”
　　聂姑娘侧身为她让出一条道路，看着绪以灼匆匆离去的背影，似笑非笑道：“我说，紫微垣不会被你买去了吧？”
　　绪以灼趔趄了一下。
　　聂姑娘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不要慌张，我没有争夺紫微垣的打算，也不会把你的身份透露出去，只不过……”
　　聂姑娘语气忽地严肃下来：“绪以灼，我不知道你和罗刹女是什么关系，也不打算追究，只是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涂云洲怕罗刹女的很多，恨罗刹女的也不少。”
　　绪以灼明白她的意思，固然有很多人见到楼惜红就不敢动手，但也有些人会像楼惜红报仇。
　　“我明白，”绪以灼叹了一口气，“但我要一个身份。”
　　一个不容易追查到她真实身份上的身份。
　　“快跑吧。”聂姑娘只作提醒，不为绪以灼出谋划策，“如果有人打此过，我会想办法帮你拦一下，但也别太指望我。”
　　聂姑娘不是孤身一人，她作为血莲宗的代表而来，不可能因为帮助绪以灼把血莲宗牵扯进去。
　　“多谢！”绪以灼不再多言，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聂姑娘确定绪以灼走远后，盘膝坐下，守在罗姑的尸体旁。钉在墙上的骷髅架子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她也不害怕，取出此番特地让宗门从云光海送来的海心焰，将残余的夺情花烧得一干二净后，饶有兴致地打量地上还未消失的莲花。
　　她不认得这种花，但直觉告诉她不要碰为好。这种看上去纯白无害的花，说不准比夺情花还要可怕。
　　随着绪以灼的离开，这些莲花烟一般在空中消散了。
　　聂姑娘正处理着身上的伤口，这条巷子终于来了人。她抬头看了一眼是四宗的弟子，便不再多管了。
　　“罗姑一死，我亲手将其毙命，传信回去吧。”
　　有修士道：“聂长老，你可曾见其他人经过？”
　　聂姑娘挑了挑眉：“什么人？”
　　修士轻咳一声：“就是那拍得了紫微垣的……”
　　“噢，紫微垣啊。”聂姑娘漫不经心道，“怎么，你清河派化虚门也想要？”
　　“聂长老说笑了，”修士回道，“若有机会能将紫微垣这等至宝收入囊中，谁能不动心呢？”
　　聂姑娘就不是很有兴趣：“这里除了我都是死人，除你们外没有其他人来过。那拿了紫微垣的如果要离开涂云洲，不是往太平道，就是往落云山脉去的吧。”
　　这话很有道理，但聂姑娘完全是在胡说。
　　出涂云洲确实只有这两个方向，可出罗悟城哪个方向不能走，绪以灼就是往赤练山脉的方向去的。
　　清河派和化虚门的修士一下子就被忽悠住了，没往深去想，分成两对一对直奔太平道，一队往落云山脉跑。
　　聂姑娘支着下巴，百无聊赖。
　　她瞥了一眼罗姑的尸体，许是自己生性多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好像下一秒罗姑就会诈尸。但她检查了好几次，罗姑委实是死得透透了的。
　　一直到血莲宗的弟子找到了她，罗姑的尸体也没有动静。
　　“我多心了吧。”聂姑娘怀疑起自己来。
　　“聂长老，我们接下来做什么？”两个小弟子中活泼些的那个问道。
　　“收拾收拾回宗门吧。”聂姑娘指指先前说话的那位，“我同你去安排回宗门的渡船。你辛苦一些，将罗姑的尸体收殓一下，直接回鼎天阁交给阁主，接下来的事他会处理的，做完后你就在鼎天阁等我们去找你。”
　　聂姑娘指向那个安静的小弟子。
　　眼下越靠近鼎天阁越安全，毕竟怀揣宝贝的，想要杀人越货的都在往城外赶。安排渡船的路上反而有些危险，聂姑娘不放心让小弟子自己去。
　　两个弟子都领了命，聂姑娘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有些头疼。她自己门人的尸身已经收殓好了，此番血莲宗死伤亦是惨重，也就两个小弟子修为低微，被聂姑娘安排在了安全的地方没过来。
　　回去后又要有一堆麻烦事了。
　　聂姑娘一想到那几个不对付的家伙絮絮叨叨的废话就难受得紧，好在这次意外把彤神镜带了回来，能少挨几句念叨了。
　　聂姑娘与性格活泼的小弟子，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中。
　　一直安安静静，低眉顺眼没有说一句话的弟子抬起了头，眼中是让人捉摸不透的讥诮之色。
　　小弟子从怀中摸出一只锦囊，却不是用来装尸体的空间法器。锦囊发出莹莹微光，藏匿许久，残破不堪的魂魄被吸入了锦囊中。
　　没有半点修为的人是看不到魂魄的，但小弟子自有自己的办法。他又找出了一副圆镜戴上，看着锦囊中不断冲撞，却无法挣脱束缚的魂魄笑道：“去过赤练山脉一遭，魂魄归来居然是这副样子。身不是人身，魂不似人魂，罗姑啊罗姑，你有今日真是看得人心情舒畅。”
　　罗姑的魂魄停住了动作，瞪视这张陌生的脸：“你是什么人？！”
　　小弟子摘下腰间玉佩，现出本貌来：“如此可认得出来？”
　　“禹微生！”罗姑怒吼道，“你竟然暗算我！”
　　血莲宗的小弟子，正是禹先生假扮的。
　　罗姑怒视着他，如果不是此人对她的夺情花动了手脚，她怎么会这么快落败！
　　禹先生笑眯眯道：“我一直很讨厌你啊，会暗算你这件事自己猜不到吗？”
　　罗姑只觉自己要被禹先生理所当然的语气气得再死一次。
　　她死时便已陷入走火入魔，此刻魂魄仍在癫狂之中。
　　禹先生指着自己的脸：“你再看看，还能不能想起什么？”
　　罗姑半句话都听不进去，只恨自己不能逃出锦囊杀了他。
　　“唉，”禹先生叹了口气，“你再想想，你刚得到夺情花的时候，去了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罗姑死死瞪着禹先生。
　　禹先生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回答，有些遗憾道：“罗城主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你习得夺情花邪术，徘徊云光海沿岸，迫不及待就要找一个人试试你好不容易得到的夺情花。只是第一次用，难免有点瑕疵，夺情花生食了那人的双腿后便枯萎了。你觉着定是因为那人只是凡人，想必活人血肉夺情花还是更喜欢修士的灵力，便找其他目标去了。”
　　罗姑浑浑噩噩间，搜刮出了当年的记忆：“是你？”
　　“有幸不死，等到了今日。”禹先生心情很好地戳了戳锦囊。
　　昔日在她手下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腿被夺情花侵蚀为白骨的孩童，眼下却掌控了她的生死。罗姑恶狠狠地看了禹先生良久，忽然大笑起来：“夺情花啃食掉的肉。体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你就是再恨我，再想杀了我，这辈子都只能用傀儡出现在人前！”
　　“我并不恨你。”禹先生淡淡道。
　　罗姑的笑声戛然而止。
　　禹先生蹲坐在地上，撑着半边脸回忆往昔：“最开始还是恨的，不过如果不是你，当年陛下也不会留意到我。跟在陛下身边那么多年，昔年仇恨甚是无趣，如今回想起来，我确实已不恨你。”
　　早在罗姑是涂云洲风头无二的罗悟城主时，他就跟在陛下身边认出了她。彼时他已经有了追随的君主，相处融洽的同僚兼朋友，由一个凡人孩童变为了独创禹派的阵法大宗师，平洲阁眼线亦遍布天下，明虚域大事小事，尽在他掌中。
　　与罗姑的恩怨早已抛之脑后，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没兴趣也没有空特地找罗姑报仇。
　　“不过，”禹先生话锋一转，“能顺便落井下石的话，我十分乐意。”
　　“毕竟从第一面到现在，我是真的很讨厌你。”
　　--------------------
　　作者有话要说：
　　忘记禹先生的名字了，翻了老半天才翻出来。
　　我的错别字好多啊，哪天完结了一起改改吧。


第153章 
　　绪以灼怀抱方生莲镜所化的墨莲，御风而行。她靠着禹先生的罗盘避开了大多数对她围追堵截的修士，少有一些避无可避的，也被她用方生莲镜解决了。
　　全修真界都知道帝襄身怀方生莲镜，但帝襄能被称谓当年的修真界第一人却与神器无关，见过方生莲镜威力的人少之又少，绪以灼所遭遇的修士完全不明白地上那些无法触摸的莲花意味着什么，不知不觉就着了道。
　　他们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失去了一段时间，清醒后不知自己为何在此，为何而来。
　　绪以灼早就趁机溜走了。
　　她一路向北，行动不快，以免留下太明显的灵力痕迹把更多人引来。跑路的时候愈发意识到罗悟城不亏是涂云洲第一大城，绪以灼觉得自己已经离开鼎天阁很久了，城墙依旧是远处绵延的虚影。
　　绪以灼忽地驻足，抽出了既明剑。
　　没有人出手，但绪以灼察觉到了暗伏的杀机。罗盘上一道墨点突兀地出现，几近与她的位置重合。
　　头顶传来苍老的声音：“楼惜红。”
　　绪以灼抬起头，与不知何时出现在屋顶上的老人对视着。
　　修真之人青春常驻，然而天人尚有五衰，修真者的生命有一天也会走到尽头。当寿命将近，突破无望，修士便会如凡人一般衰老。这位老者在罗盘上的小点颜色深得已然看不出一丝红色，只怕是大乘期后期的修士，再观其有如耄耋老人的面容，想必他在涂云洲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我听闻楼惜红现身此处。”老者长叹一声，“没想到，此生还有再见到这张脸的一天。”
　　绪以灼一手怀抱墨莲，一手持剑，通身气息可谓正气凛然，不管怎么看都不是那位传说中的楼惜红。
　　老者自然不会看不出这件事。
　　“宗门小辈告诉我，你带着楼惜红的芳尽，你是她的女儿，还是她的弟子？”老者的神情阴沉下来，“无所谓了，我大概是没有亲手向她复仇的一天，就用你的命来祭奠本座死在她的手上的徒儿吧。”
　　绪以灼：“……你是谁？”
　　“化虚门，宗鹤。”话音尚未落下，老者便已出手！
　　绪以灼尚未看清他的身影，便被逼至身前，全凭本能抬剑格挡。宗鹤以掌击剑，力道之大使得剑身出现了道道裂痕，力道之大显现将绪以灼击飞出去，气浪所过之处，在绪以灼身后留下一片断壁残垣。
　　绪以灼咬牙死死顶住，虎口被震出一道裂痕。既明剑接触到主人的血，发出嗡嗡的声响。
　　既明剑虽然只是绪以灼从包裹里随手挑出来的，但它放在修真界毫无疑问是罕见的法宝，然而绪以灼能感觉到再来上刚才那样两掌，这把剑就要碎了。
　　这是个体修！
　　大乘期后期的体修，**已然被锤炼到了极致，只有黄泉镜碎片这等神器能与其抗衡！
　　在绪以灼见过的修士中，宗鹤的实力仅次于君虞，这人还一心一意想要她的命。
　　宗鹤看着那个顶着楼惜红脸的修士堪称迟缓的动作，顿觉有些无趣。他固然很想要这个和楼惜红有着莫大联系的人的性命，但得手太过轻松，也会觉得不痛快。那一掌不出意料的中了，修士迟缓的动作根本无法避开，抬剑挡住已是勉强。宗鹤抬起另一只手，准备下一掌就结果她。
　　可他迎上的，却是仿若遮天蔽日的灵力浪潮。
　　宗鹤咦了一声。
　　他轻了敌，不得不暂避锋芒，退回先前的屋顶之上。
　　他们二人各朝一边拆迁，除了宗鹤脚下站的地方，这栋建筑的其余结构被摧毁得干干净净。
　　宗鹤神色微变，此番交手后，他发现若是只对比修为，此人的修为竟然在他之上。
　　可她的修为与实力又完全不匹配……
　　这种情况，宗鹤只在一些被师长或家人娇惯长大的修士身上见到过，天材地宝、高阶修士的保驾护航确实能让人不受挫折地成长，但实打实的力量是要在生死之瞬磨练出来的。
　　这人的修为给人感觉都是大乘期大圆满了，这是娇养大的人能有的修为吗？
　　宗鹤想要去探查绪以灼的境界，然而由于绪以灼所带的隐藏境界的法宝，什么都没有查到。
　　宗鹤难以相信此人的修为真在自己之上，最后只当她的身上携带了什么能影响自己感知的神器。
　　绪以灼用压过宗鹤的灵力强行将其击退，看着面板上极速消耗的蓝条心惊胆战，匆匆忙忙吃下一颗补蓝的丹药，蓝条小小地跳了一截，可补充的量与一亿的上线相比不过杯水车薪，包裹里自带的丹药还进入了公共CD。
　　绪以灼从离生门带出来的丹药倒是没有CD，但离生门哪有那么多丹药让她带的！
　　眼看着宗鹤又动了手，发觉绪以灼的情况不太对劲后，宗鹤认真了许多，既明剑连第二下都没挡住，裂成了无数块。飞溅的碎片擦着绪以灼脸颊而过，全神贯注中她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侧身挥袖将宗鹤掀了出去。
　　绪以灼没有什么应敌的技巧，遇上宗鹤这样的对手，完全靠灵力的量在硬打。
　　绪以灼不觉得自己能赢，她的目的也不是打赢宗鹤，她只要能跑掉就好了。
　　宗鹤甫一被击退，绪以灼便升起横亘二人之间的土墙。她为五行修士，所修方向偏向法修，五行法术皆可使用。近身交战的体修是十分可怕的，但同等实力下一旦被拉开距离，法修要更具优势。
　　绪以灼肯定是没法靠五行法术拉开多久距离的。
　　数道土墙被宗鹤一拳轰碎，出现在他眼前的却不是绪以灼的身影，而是接连怒放，遮蔽天日的白莲。
　　宗鹤只当这是木系的法术，想要像对付土墙一样将这些阻碍视野的莲花击碎，然而他这一拳却落了个空，一头栽入莲丛之中。
　　废墟之中，莲花开遍。
　　绪以灼攀上了尚且完好的一处房顶，脸色苍白。她将方生莲镜催动到了极致，这一下几乎把灵力抽空。她不敢和宗鹤拖，索性趁宗鹤对方生莲镜一无所知，竭力将其困住。只要没走出莲丛，宗鹤就会被不断回溯，对现在的他而言，和绪以灼交手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绪以灼没有灵力再往前回溯了，不然她会回溯到宗鹤没有听闻楼惜红来此的时候。
　　绪以灼只希望自己不要遇上第二个宗鹤。
　　怕什么就来什么，绪以灼抽空看了一眼罗盘，然后就看到了前方同宗鹤一般无二的墨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这一点的颜色好像比宗鹤那点还要深。
　　绪以灼：“……”
　　她看好丹药的CD，默默吃下一颗回得最多的，然后把能找到的没CD的药都吃了。
　　困住宗鹤的莲丛她是摆不出第二个了，只能寄希望于前方的修士爱好和平，对打打杀杀没有执念。
　　前方有一处楼阁，那人便站在最高处，俯视下方的街区，像是在搜索着什么。
　　看到那个熟悉身影的第一刻，绪以灼愣了一下，不自觉想到：我怎么忘了她也在。
　　绪以灼走神的一刹那，楼阁之上手持白玉剑的修士已经看到了她。
　　直接走掉好像不合适，绪以灼驻足，仰头迎上她的目光。
　　衣袖在空中展开，好像一只优雅的白鹤，翩然落在了她的面前。
　　绪以灼张了张嘴正想要说些什么，似是白玉铸成的剑身却先一步搭上了她的颈侧。
　　她顿时像一只被饲养员背刺了的小动物，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小魔修。”嫉恶如仇的剑修悠悠道，“抓到你了。”
　　若她真是来抓魔修的，此刻自己人头早就落了地。
　　绪以灼咬牙切齿，这人明明认出了自己！
　　假魔修抱紧了莲花：“你干吗呀？”
　　剑修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含笑道：“今日方才听说楼道友的赫赫威名，可不能留在外头为祸人间，还是由在下带回世外楼，好生看管为好。”


第154章 
　　绪以灼觉得君虞变坏了。
　　她一副坚韧不拔誓死不从的模样，坏心眼的剑修将剑尖移到了墨莲上：“小魔修，你还是快些束手就擒罢。”
　　不然呢，就拿方生莲镜开刀吗？
　　墨莲生气地摇摆花枝。
　　绪以灼却有些心虚，支支吾吾道：“我、我大概是没法跟你回世外楼了……”
　　君虞沉默了一会儿。
　　在绪以灼消失的那一段时间，这一猜想便在她心中疯长。即便早就有了准备，心情也不由得陷入失落。
　　每次相逢好像都只有短短几日，然后就是看不见尽头的离别。
　　绪以灼拽着墨莲的花瓣，不敢对上君虞的目光。
　　君虞再度开口时，声音依旧温和：“是因为平洲阁吗？”
　　明明声线与平常一般无二，绪以灼却从中听出了骇人的冷意，她甚至怀疑起如果自己点头的话，君虞下一秒就会提着剑去将平洲阁覆灭。
　　绪以灼用力摇头。
　　虽然禹先生有些时候真的很气人，但这一次如果禹先生没骗她的话，她还是很感谢这一次交易的。如果没有禹先生给她的消息，那么哪怕有一天老李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她也不会知道自己原本有救他的机会。
　　“我有十分要紧的事，必须立刻去做。”绪以灼只能这样告诉君虞。
　　她先前之所以将这件事隐瞒下来，就是不希望君虞因为自己的事情牵扯入紫微垣的风波中。如今紫微垣虽已得手，可她还是不能尽数告知。禹先生还未将老李所在告诉她，只形容了那是一个十死无生的地方，绪以灼也不清自己此去还能不能回来。
　　绪以灼抿着唇不说话了，君虞待她极好，这次她却失信在前，不敢给出什么许诺。
　　君虞温声问她：“几时回来？”
　　绪以灼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知道。”
　　君虞蹙起了眉，却不是因为绪以灼的话，她越过绪以灼看向她的身后。
　　君虞骤然变化的反应让绪以灼惊觉这几句话的功夫，宗鹤竟然从莲丛中脱困了！方生莲镜能让受到影响的化神修士久久无法摆脱影响，然而这影响作用在宗鹤这样大乘期后期的修士身上变得微乎其微，宗鹤摆脱莲丛不久就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事，而且立时就杀了过来。
　　“糟了。”绪以灼怪自己思虑不周，竟然和君虞堂而皇之待在这一览无余的屋顶上，她挥手便让莲花遮挡住二人的身影，“不能让人看到我们待在一起。”
　　君虞手中长剑调转了方向，一副要应敌的架势，绪以灼上前一步抓住她握剑的手腕：“你应该能不被宗鹤感知到离开吧？”
　　“我可以。”君虞未将这个涂云洲数一数二的修士放在心上，目光专注地看着绪以灼，“但你怎么办？”
　　绪以灼拉出系统面板，蓝药CD又要好了，在宗鹤杀到时可以抓紧时间嗑一颗：“我能困住他一次，就能困住他的第二次。”
　　只不过第二次肯定不能像第一次那样关住宗鹤那么久，强行抽干体内的灵力也会受一些暗伤。
　　君虞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在绪以灼拉着她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交给我。”
　　绪以灼着急道：“可被他看到你就会被牵扯进来……”
　　我不想拖累你。
　　绪以灼没能将后半截话说完，君虞忽地将她拉向了自己。
　　绪以灼毫无防备地跌入她怀中，手撑住君虞的肩膀才没让两人撞在一起。
　　宗鹤杀到身后了吗？
　　绪以灼：“怎……”
　　下一瞬，她就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绪以灼遇到了前世今生，最无法想象，最出乎意料的事。
　　君虞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在绪以灼的眼中，君虞一直是天边高悬的明月，山巅不化的积雪，淡而不可捉摸，她的唇色也不是浓艳的朱色，颜色稍浅但依旧很漂亮，只给人多添上一抹疏离。
　　不化的雪落在了唇齿间。
　　触感微凉，因为是冰灵根修士的原因吗？绪以灼觉得君虞仍是那捧白雪，自己却要被融化了。
　　在君虞伸出舌尖，轻触绪以灼上唇的唇珠，在感受到那一点濡湿后，绪以灼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直接傻掉了，从始至终都没能做出一点反应，任由君虞摆布。
　　一切都被藏在莲花掩映中。
　　直到君虞离开，绪以灼才喃喃问道：“为什么？”
　　君虞浅尝辄止，轻叹一声，将绪以灼自己都没有察觉什么时候被摘下的黑玉半面扣回她的脸上。
　　绪以灼自己的长相是和妖艳半点沾不上边的，许是无忧无虑地长大，平生无需为任何事烦心，生了一副总带着天真无辜神情的好模样，一旦被人欺负，无辜中便透露出了几分可怜来。
　　君虞心里想着可怜，念头的更阴暗处又觉得还可以再欺负她一些。
　　可现在不是好时候。
　　没得到答案的绪以灼还要再问，却被君虞手指按住了微启的唇：“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她一边做着最温柔的事，一边却挥出了最凛冽的一剑，就连方生莲镜也要避其锋芒。剑气一越千里，镜莲倾颓，所碍俱被碾作齑粉，地上留下了一道深达十数丈的沟壑，号称能抵御大乘期修士攻击的罗悟城城墙已然断为两截。
　　君虞将绪以灼送了出去：“沿着剑痕离开吧。”
　　这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剑痕此时却不能引起绪以灼任何惊诧的情绪，她的魂魄好像还停留在不久前短暂的一吻中，只凭本能顺着君虞所指的方向离开。
　　一路再无阻碍。
　　主人离开后，方生莲镜所化的莲花很快便消失了，好像把那人残余的气息也一并带走。君虞持剑而立，垂眸掩去了眼中惆怅。
　　再抬眼时，她的眼里便只剩下冷意，对着不敢上前的魔修。
　　大乘期后期与大圆满仿佛只是一线之隔，宗鹤却觉得他和对面女修之间隔着天堑，剑修的气息就如同她手中的剑，退去白玉的温润后，只剩下劚玉如泥的锋芒。
　　对方的威压让他不敢上前一步，似是一步后就会神形俱灭。
　　宗鹤已将她的身份猜了个十成十。
　　除了如今的修真界第一人，再不会有人能挥出这样的一剑了。
　　心中最后一丝对楼惜红的恨意与对紫微垣的妄念支撑着宗鹤勉强开口：“君楼主，方才离开那人……”
　　“怎么，”君虞冷声道，“你也要试试能否挡住我一剑么。”
　　最后的念想随着这句话落下烟消云散。
　　“若说楼惜红造尸山血海，当受一剑，宗长老不知采补多少炉鼎，方练得如今这般筋骨，是否也值当一剑。”
　　宗鹤冷汗直冒。
　　他们分明站在同一处屋顶上，君虞身高不如他，他却仿佛被君虞居高临下宣布了死刑。
　　宗鹤不觉得自己有任何与其抗衡的可能，他没有任何犹豫掉头就往落云山脉跑去。只有跑回落云山脉中的化虚门，他才有一线生机！
　　君虞只有一人，她就是再强难道能抗衡化虚门的千年基业吗？！
　　君虞察觉了宗鹤的念头，轻哼一声，没有立时结果他的姓名，只不远不近地跟在他的身后。
　　剑修的身上没有一丝邪气，宗鹤却觉得身后是一只白衣无常，而索命的锁链，已经套在了他的脖颈上。
　　前往赤练山脉与前往落云山脉是相反的两个方向，罗悟城距离赤练山脉要更近些，宗鹤还没有逃回化虚门，绪以灼已然到达赤练山脉山脚下。
　　直到再往前就是赤色的土地，绪以灼才停下脚步。
　　方生莲镜跑回去，离生镜钻了出来，赤练山脉来自黄泉的幽魂还没有出现，离生镜已经做好了保护主人弟子的准备。
　　绪以灼失了魂魄般沿着山脚走了许久，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摘下黑玉半面除去伪装，又将身上的衣服也换了。
　　她有条不紊地做完了这些事，实际上整个过程脑海中一片空白。
　　绪以灼呆呆地抱着换下来的衣服。
　　此时此刻她好像终于能认真思考先前的发生的事了，但是思来想去绪以灼也只想问一个问题。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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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以灼睡不着了，但我要睡了。
　　今天的更新时间稍显阳间。


第155章 
　　如果说涂云洲有什么地方是没有人敢追上来的，毫无疑问就是赤练山脉了。绪以灼没有那个能力横跨赤练山脉，她只是沿着赤练山脉的山脚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还是要想办法从太平道出去。途中无需担心身后追兵，所花费的时间未必比走直线躲躲藏藏来得多。
　　仿佛被鲜血浸染成暗红色的土壤与焦黑的土壤有着一条明显的分界线，绪以灼基本上是挨着这条分界线走的，再往边上一步就能踏上赤土。
　　在踏入赤地周围百里的范围后，鸟兽便已绝迹。地面寸草不生，只有枯木寥寥几株。
　　赤练山脉原为古战场，彼时尚无涂云洲，距今地貌已然几度变更，唯有茫茫赤土亘古不变。黄泉水不仅模糊了死生界限，似乎连时间在此地都变得迟滞，这般悠久的岁月过去，沧海都能化作桑田，绪以灼却能看见赤练山脉上古的遗痕。
　　妖兽残骸大半已经没入土中，依稀可见当年与古神开战的是一族鸟形妖兽。兽骨的头颅高昂朝向天空，羽翼只剩下腕骨探出赤土，一小块骨头就是一座山头，可以想象这一族巨鸟张开羽翼俯冲向敌人时，连太阳的光辉也被尽数遮挡。
　　绪以灼没有看见神明的尸骸，想必已经完全被赤土掩盖了。
　　大风呼啸，吹得她身上黑衣猎猎作响，风里好像裹挟着冤魂的哀嚎。偶尔绪以灼能看见山头立着的混沌人影，不清楚它们来自陨落于此的神明还是在此丧命的修士。离生镜化作墨影在绪以灼肩头盘旋，残魂俱不敢靠近，很快就消失了。
　　绪以灼没怎么留意它们。
　　她思绪仍是一团乱麻，纠结来纠结去只想弄明白一件事——君虞为什么亲她。
　　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不可能吧不可能吧不可能吧……
　　绪以灼害羞地捂住了半边脸，觉得自己的猜想有点离奇，她从来没听闻过君虞喜欢女人，也没见她平时多看几眼别的貌美女子。
　　可除了这个原因外，还能是为什么呢？
　　这么想的话，君虞为什么一直以来对她这么好也能解释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啊？”绪以灼陷入了新一轮思索。
　　她把见到君虞以来的种种经历都回忆了个遍，然后得出来一个结论，君虞从一开始就对她好得不像话。
　　难道还是一见钟情？！
　　“你小说看太多啦！”绪以灼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她好想把人逮过来问个清楚，免得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没一会儿就把自己弄得蔫蔫的，好像朵霜打后被摧折了的小花。
　　“这不是，要我一定要活着回来才告诉我答案嘛！”绪以灼反复回忆君虞当时对她说的话，气鼓鼓走过了大半赤练山脉。
　　她一路都没有遇到危险，根本没有人会找死靠近赤练山脉，有离生镜护体，山脉里徘徊的残魂也不能将她如何。绪以灼御风而行，速度要比来时乘船快得多，一日后便来到了太平道，在罗悟城快要耗尽的灵力也慢慢补充到了充盈的水平。
　　不出绪以灼意料，太平道果然有人把守，毕竟涂云洲一端是云光海，一端是赤土，只有落云山脉和太平道能离开。落云山脉的通道被化虚门控制，那里肯定也有埋伏，没有守在落云山脉的，就都到太平道来了。
　　罗盘还在绪以灼的手上，绪以灼轻而易举就看出了对面的布防和修为。守住入口的修士修为不低，但远无法和宗鹤相较。与宗鹤一站后绪以灼也有了感悟，用起方生莲镜来得心应手，轻而易举就绕过了他们的布防。
　　进入太平道后，绪以灼没有走来时的正路，特地挑了没有人烟的地方走，遇山翻山，遇河跨河，遇到围追堵截的妖魔避不开就斩了。
　　这些妖魔和宗鹤比，简直弱得可爱。
　　绪以灼一出玄女境就落在了太平道，还是第一次尝试从另一端出去。
　　喜乐镇是太平道通往涂云洲的最后一道关隘，想要从太平道到仙修的地盘，则要通过一片有幻妖镇守的石林，绪以灼不惧幻境，轻而易举就出去了。石林之外是一片广袤森林，头顶树枝层层叠叠交错生长，林间还弥漫着瘴气，一丝阳光也渗不进来。
　　绪以灼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她感觉到空气中轨迹扭曲的灵气，一下子就意识到了出了太平道后到的还是一个妖魔聚集到地方，这里的妖魔就周边生长的参天树木。
　　绪以灼随意捡了棵树开始挖，没多久就挖出一具森森白骨，白骨被树根紧紧缠绕着，上面还有没被消化完的血肉。
　　树根一暴露在空气中就开始扭动，整棵树也抖动起来。
　　绪以灼手中现出一纯由灵力构成的至阳之火，瘴气纷纷退散，袭向她的树枝被烫得一下子缩了回去。绪以灼拿阳火在头顶轰出了一个缺口，从上头御剑离开这片森林。
　　一直飞到数百丈的高度，绪以灼才看见森林的尽头。
　　她从空间法器里取出一块桃符，这是禹先生给她出去后找到自己的法器。绪以灼催动了桃符，禹先生知道绪以灼方向感十分堪忧，桃符直接化作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红线，绪以灼顺着红线指引的方向走，当红线消失的时候，她来到了一座坐落于大河河畔的小镇。
　　小镇里没有修真门派，路上行走的也基本是凡人，进镇后绪以灼就拿出了一只幕篱戴上，她的容貌在凡人中间还是太容易引人注意了。
　　禹先生没有明确说明去那里找他，但绪以灼没过多久就在小镇的渡口附近找到了平洲船厂。
　　平洲阁貌似在凡人群居的地带，都喜欢经营船只一类的营生。
　　这里的平洲船厂要比她在离断江边见到的气派许多，虽然还是略显寒酸，好歹门匾上的四个字完完整整。绪以灼推开门，熟悉的人早在柜台后面等着了。
　　“紫微垣。”绪以灼掏出玉玦放在柜台上，“我要的消息告诉我。”
　　一手交货，一手交消息。
　　禹先生也不磨叽，从空间法器里取出一张地图，指着一个圈出来的红点道：“寻方府，我的眼线看见李悬剑进入了这里，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李悬剑？”绪以灼愣了一下，“老李的名字？”
　　她先前不知道老李的本命，老李没说，绪以灼没问，清平镇的其他人也不知道。老李来到东大陆就是要和过去划清界限，与修为一并舍去的还有他过去的名字。
　　禹先生道：“去寻方府的路上我可以和你说一些李悬剑的事，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空胧山历史固然悠久，但建立以来就是隐世门派，弟子极少入世。”
　　禹先生看着绪以灼的眼睛：“当初说好我也要一起去的，你总不会反悔吧。”
　　“你自己不怕死，我哪里有意见。”绪以灼轻哼一声，“我现在就要过去了。”
　　绪以灼原先不知道老李在化作了赤地的寻方府，知道后心想那确实是个十死无生的地方。
　　“那现在就出发吧，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寻方府离这里不远，三日后就能到。”
　　禹先生话音落下，绪以灼便听见了一阵轮子骨碌碌的滚动的声音。
　　她愕然看着推着轮椅从柜台后出来的禹先生。
　　禹先生大大方方的让她看自己明显残缺的双腿：“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用原身见面。”
　　绪以灼下意识出声：“你要用原身跟我进去？”
　　禹先生若是用傀儡和她一同前往，傀儡出了什么事影响不到原身，但若是原身栽在寻方府，那可是真就死了。
　　“进入赤地后傀儡的联系会和我断开，我如果要陪你前去，自然得自己来。”禹先生将用木盒装好的紫微垣交给一个兽形傀儡，看着傀儡蹦蹦跳跳消失在空气中后继续道，“你无需担心我会添麻烦，我虽然双腿残疾，但毕竟是个修士，日常生活能做到与常人无异。”
　　禹先生还特地给她展示了一下不需要操作就能自己行动的轮椅。
　　“走吧。”绪以灼点点头，跟随禹先生往平洲船厂的后院走去，一只小型飞舟已经停留在空地上。
　　上了飞舟后，禹先生将一块玉牌递给绪以灼：“平洲阁有十几架小型飞舟，你需要的时候可以调用。”
　　绪以灼接过玉牌，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门道：“这是什么？”
　　“阁主的令牌。”禹先生的话让绪以灼手抖了一下。
　　“交易虽然有些许变化，但我原来说的话依旧生效，你若能助我拿到紫微垣，我能倾平洲阁相赠。”禹先生一边设置飞舟的路线一边道，“这块令牌是复制品，作用和正品差不多。你拿着它可以在任何平洲阁的产业调取资源。”
　　“不过最好还是别一次性全调走了。”禹先生顿了顿道，“毕竟留点本钱我之后还能赚。”
　　绪以灼也不和他客气，把玉牌放进了莲花金簪里。
　　设置好路线后，飞舟很快就飞升到了预定的高度，禹先生往轮椅的椅背上一躺：“好了，现在我和你说说有关李悬剑的一些事吧。”


第156章 
　　“李悬剑此人，不知其生父生母。他曾经短暂在西大陆闯荡过，也交过二三好友，但从未留下与其父母有关的只言片语。他和他的师尊李漱问同姓，我猜他可能是李漱问收养的孤儿。”
　　绪以灼问：“空胧山不是隐世门派吗？”
　　“世外楼也是隐世门派，你不是都见过好几个他们的了。”禹先生道，“隐世门派只代表这个门派一般情况下不会涉入修真界的纷争，门人大多时间都在门派驻地清修，并不会限制门人外出游历。”
　　“空胧山的弟子大多筑成金丹后会离山修习一段时间，世人对空胧山的了解也大多来自那些离山的门人。李悬剑的师父李漱问曾在一届叩仙门大放异彩，作为他的弟子，李悬剑离山后恰好也赶上了一次叩仙门，也是那次世人发现，相较已经被称为天才的李漱问，李悬剑更加惊才绝艳。”
　　“那一届叩仙门李悬剑大败玄玉仙宗如今的宗主，大爆冷门，夺得魁首。也是在所有年轻修士比完之后，赴会的众人才得知李悬剑原来来自空胧山，而且就是李漱问的弟子。”
　　“玄玉仙宗的现宗主？”绪以灼惊了一下。
　　要知道如今玄玉仙宗的宗主司蘅，可是仙道实力仅次于君虞的修士。
　　老李当年竟然大败了司蘅？
　　她知道老李实际上很强……但也没想过老李曾经竟然会这么强。
　　如今司蘅还在如日中天之年，老李为何会变成东大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若算年纪，禹先生还是李悬剑的长辈，曾亲眼见过李悬剑夺得叩仙门魁首意气风发的那一日，唏嘘道：“那应该是李悬剑最为光彩的一段时日，天下名士尽与其相交，司宗主虽然败于他手，但司蘅胸怀坦荡，一战后二人反而成了至交好友，曾共同在西大陆游历了一段时间。不过李悬剑并未在外头停留太久，突破元婴后就回了山，空胧山被迷阵环绕，旁人不得要领无法突破，外界也就再也没有得知过李悬剑的消息。”
　　“李悬剑再一次离山就不是一个人，当时他的一些朋友不知道他为何无故离山，很久之后李悬剑才告诉他们，他其实是放心不下第一次离开空胧山的师妹，偷偷摸摸跟出来的。”
　　绪以灼依稀记得，老李同她说过他的师尊一生收过两名弟子。但是老李也说过，如今空胧山只余他一人。
　　也就是说他的那位师妹，如今已经不在世了。
　　绪以灼心头涌上一个莫名其妙强烈的念头，她觉得老李现在的样子一定与那位不知何时过世的师妹有关。
　　绪以灼问：“他的师妹叫什么名字？”
　　禹先生大得很快：“不知。”
　　绪以灼疑惑：“不知？”平洲阁竟然会不知道空胧山一个离过山的弟子的名字？
　　“确实不知，你听我说过的后就明白原由了。”禹先生说道，“李悬剑的师妹姓甚名谁，李悬剑最后到底有没有找到他的师妹，我不知道，但根据李悬剑寻找他师妹一路经过的地方，我差不多能猜出他师妹离山后的路线。这个空胧山最小的弟子出了山后就一直往东走，一直跨过离断江，到东大陆去了。”
　　绪以灼：“……”
　　这倒是不奇怪平洲阁为什么对老李的师妹一无所知了。
　　平洲阁虽然在东大陆也有些许产业，但必然没有像在西大陆这般树大根深，许多修士手段在东大陆也是被天道排斥的，越往东走，信息的收集就越依靠人力。平洲阁和空胧山素无瓜葛，禹先生自然没有理由费大力气去探查老李师妹的消息。
　　绪以灼道：“老李一定找到东大陆去了吧。”
　　“不错，”禹先生点了点头，“再一次回来就是将近一年后的事了。但是他回来后身边并没有带着人，他的那个师妹似乎是留在了东大陆。”
　　“这一推断不是没有原因的，李悬剑之后有数次前往东大陆。修士频繁往来于东西大陆很快就被天道察觉并排斥，有一次他过去东大陆是被初登玄玉仙宗宗主之位的司蘅抓回来的，那一次天道降下了天劫，李悬剑受了很重的伤，很久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
　　绪以灼低声道：“后来他还是又去了东大陆。”
　　“不错，但在他受重伤的那一次与他抛弃修士身份定居东大陆的那一次之间，他还去过一次东大陆。”禹先生道，“那一次他从东大陆回来以后所做的事，是我现在都想不明白的。”
　　绪以灼坐正了些，问：“他做了什么？”
　　“李悬剑那一次前往东大陆，并不适合渡过离断江的季节，方至离断江边便有雷鸣阵阵，天道示警，没有船家赶载他，深怕半路就降下天劫。李悬剑本来是打算自己驾船去的，不过当时我实在有些好奇，毁掉一具傀儡也不是不能接受，就搭载了他。”禹先生回忆起当时的李悬剑，“船上只有我二人，上船后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我是有问过他一些事，但他都没有回答。李悬剑没有进过船舱，就盘膝坐在甲板上，膝上放着他的剑，目光一直望向东方。”
　　“船开到一半天劫果然下来了，我不知李悬剑用了什么禁术。他确实是个修仙奇才，但也不可能一下子从化神期后期跃至大乘期后期。李悬剑提剑硬抗了天雷，等他踏上东大陆后，天道像是拿他无可奈何，雷劫没有再降下。”
　　“我想过跟上去看看李悬剑要做什么，但是李悬剑一剑差点把废了。他就在东大**无忌惮地使用灵力，我想跟也没有办法。”禹先生无奈地摊了摊手，“之后李悬剑做了什么，我便无从得知了。再见之时是他要回到西大陆，搭载的也是我的船。那时候他的境界又诡异了一分，气势攀升至了大乘期大圆满。”
　　绪以灼喃喃道：“这种禁术定然是拿性命做代价的。”
　　禹先生叹了口气：“能在短时间内使人有这般大的提升，就算代价是人命，也是一个大宗门的不传之秘了。在空胧山千年基业中，这门禁术也会是最珍贵的那一个。”
　　绪以灼追问：“他回到西大陆后又做了什么？”
　　禹先生继续道：“他先是回了空胧山，待了一日便离开。在西大陆我勉强能追上他的行踪，但很快又断了线索——他一直北上，然后不知怎么的进了天雪阁。”
　　禹先生扭过头问她：“天雪阁你知道吧？”
　　绪以灼有些无语：“天雪阁这么有名的地方我还是知道的。”
　　禹先生递过去一张地图，让她仔细看一下天雪阁的位置：“北域真是风水宝地啊，以曾经的中心寻方府为起点，往北全部变成了赤地，往西没多久就是赤练山脉，往东北不远处是天雪阁，离断江也与其相接，全是死地，整个明虚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精彩的地方了。”
　　绪以灼看着地图沉思：“天雪阁……照理来说是不能进去的。”
　　“是啊，但李悬剑偏偏就进去了，也因此我完全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禹先生问，“你对天雪阁了解多少？”
　　“很少……只知道那里终年被大雪覆盖，外有古神留下的禁制，内有葬神渊，是埋葬神明的地方。里面具体到底是什么情况，没有进去过，我也不知道。”
　　在玄女境里她见到玄女生命的末尾是自绝一个深渊之中，但她也没法保证那里就是天雪阁的葬神渊。
　　禹先生知道的自然是要比绪以灼多：“世人虽然不可进入天雪阁，但天雪阁并非无人之境，那里居住了一支神脉遗族——也许是最后一支神脉遗族。”
　　绪以灼愣了一下：“曾经的神脉遗族都已经消失了吗？”
　　禹先生道：“神明皆已湮灭，流有神血的种族又如何能久存于世间？曾经的世界是没有修士的，凡人依附神明获得力量，而有少数神明会与凡人结合诞下后代，这便诞生了神脉一族。当世间不再有神明后，他们就成为了神的遗族。”
　　“源自弱小神明的种族很快就会断绝，神明的力量越是强大，他们的种族也就能延续得越久，神脉遗族的族人灵力也很容易受他们先祖影响。陛下的先祖便是巽海之神刑正，传闻刑正性情乖戾，喜怒无常，陛下的性格你应该懂的……也有善神的后裔，比如身披云霞而来，携四时花露而归的玉山神女，她的后代里就出现过很多医修。而天雪阁里的神脉遗族，却是所有神脉遗族里最特殊的一支。”
　　绪以灼问：“他们源自哪位哪位神明？”
　　“天雪阁神女，道祭。”禹先生缓缓道，“她是不应该出现的神，神明和妖魔的结合竟然诞生了后代，而且这个后代天生具有神格。这是世间的最后一位神明，她的出生好像就是天道为神明定下了他们的送葬人。她诞生之际，葬神渊开启，四季如春的无垠谷一夕之间被冰雪永封，它现在的名字就是天雪阁。”
　　“我想不出李悬剑进入天雪阁的理由，只能猜测他或许是为天雪阁中的那支神脉遗族而去。在他离开后，天雪阁一连下了十年大雪，他从天雪阁回去空胧山，又来到离断江，修为像是随着生命不断地从他体内流失，等他踏上离断江对岸的东大陆，他已然成为了一个没有半点修为，垂垂老矣的老人。”
　　禹先生道：“后来的事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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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一半去下做课题需要的软件，电脑直接黑屏的一瞬间我是绝望的。
　　还好开机后文还在呜呜呜呜QAQ


第157章 
　　在绪以灼不间断的，能不能再快一点的催促中，飞舟提前一日到达了北域现如今最北的城池，也是北域如今的中心城市平乐府。
　　平乐府全城禁止空中飞行，禹先生把飞舟停留在了城外，和绪以灼步行进城。
　　“虽然你很着急，但我建议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进了赤地后可能就没有喘口气的时候了。”禹先生坐在轮椅上絮絮叨叨，“当然你要是后悔了，我们现在就可以打道回府。”
　　他在飞舟上就遥遥看到了平乐府另一端一望无际的赤色大地，如果不是不放心绪以灼一个人去，他是真的不想踏进赤地一步。
　　“你做梦吧。”绪以灼冷酷无情地说。
　　禹先生唉声叹气：“平洲阁在这里也有开，我们先休息一晚上，也顺便多带点法宝走。”
　　绪以灼看着远处高耸的城墙，说道：“我想先去看看赤地是什么样。”
　　“也行，”禹先生转了个方向，“登到城墙上就能看清了。”
　　平乐府内对修士的限制十分严格，一路走来绪以灼都没有看到修士使用法术，这儿的人就像凡人国度的人们一样生活着。想要赶路快点御剑是不允许的，妖兽坐骑也被牢牢管控，马车竟然成了最方便的交通工具。
　　绪以灼和禹先生是一路走过的——严格说来只有绪以灼一个人在走。他们来时将近黄昏，大街小巷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只看城中居民的生活状态完全想象不出他们其实居住在整个明虚域最为危险的地方旁边。
　　“看到那座城墙了吗？”禹先生指着远处连绵不绝，一直探入两侧山脉中的巨大城墙。平乐府四面都有城墙环绕，唯有北面那座不同，不仅仅是因为它惊世骇俗的高度，它的长度也超过了平乐府的范围。
　　“一整座城墙都是一个法器，寻方府事变后赤地一直缓慢但持续地往南方蔓延，最后是这座城墙挡住了赤地侵蚀。”禹先生道，“几乎是当年倾全域之力铸成的，平洲阁有参与，你那位君楼主也有出力。”
　　眼下听到“你的君楼主”这种说法，绪以灼心里觉得怪怪的。
　　但禹先生对她和君虞的事情一无所知，绪以灼要是特地指出让禹先生不要再这么说的话，反而显得她和君虞有事了。
　　绪以灼只好把所有想法都闷在心里。
　　禹先生继续道：“也就是因为这座城墙的存在，人们才敢在平乐府安居乐业。说起来北域的民风委实彪悍，当年的第一城寻方府，如今的第一城平乐府，全挨着赤地建。”
　　对炼器一窍不通的绪以灼好难想象：“法器可以是这么大个的吗？”
　　“这还只是第二大的法器呢！”禹先生大笑道，“云宫也是一件法器，若和陛下的云宫相较，这座‘须弥墙’就不算什么了！”
　　等二人来到须弥墙，太阳都落下去了一半，登上墙头又要花费不少的时间，终于上去后就只能看见几抹落日的余晖了。须弥墙墙身直接天际，上头风自然也大得很，绪以灼尚能站稳身形，只怕禹先生会连人带轮椅被吹下去。
　　好在法器轮椅非同凡响，禹先生坐在上面比绪以灼安逸多了。
　　天色逐渐变黑，赤地也呈现出暗色，已经不太能看得出红色。
　　绪以灼斜倚着城墙远眺，哪怕已经站得如此之高，也看不见赤地的尽头：“赤地的范围究竟有多大？”
　　“不好说。”禹先生道，“现有地图上对西大陆轮廓的绘制并不准确，北边赤地过于辽阔，无法探查。但据一些古籍里的说法，西大陆形似弯月，将东大陆怀抱其中。如果这么说的话，西大陆这块月亮北方一半的尖尖都成了赤地。”
　　须弥墙无人驻守，也没有城门，绪以灼往下看不到墙根：“我们如果要去赤地的话，是不是只能从城墙往下跳？”
　　“不错。”禹先生点了点头，“每年都有一些求死的人去赤地寻死，倒也不失为一种特别的死法。也有些人自命不凡，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同，进了赤地也能平安无事的回来。当然，这种人进去了也就别想回来了。”
　　绪以灼扭过头问：“去过赤地的人，一个回来的都没有？”
　　“当然不是，去过赤地又回来的，你面前不就有一个。”禹先生指了指自己。
　　绪以灼上下打量着他，没想到禹先生还有这样的能耐。
　　“但我并不是一个人去的，与我同行的无一不是当世大能，即便如此，我们也不敢过多深入。”对于上一次前往赤地的经历，禹先生并未多言，“须弥墙不是直接在赤地边上建的，留出了一定的缓冲地带。这些年过去，那些缓冲地带多多少少有被赤地侵蚀，但还没沦为纯粹的赤地，稍微不怎么危险，时不时还是有人去的，你还能看到一些寻宝者的聚集地。”
　　“赤地有什么宝藏啊？”绪以灼下意识道，她只看到了一片荒芜。
　　禹先生道：“须弥墙太高了，看不太清楚，你仔细些看。”
　　绪以灼闻言用上了灵力，才依稀看到一些分散在四处的断壁残垣。
　　禹先生虽然没有看，但早就把西大陆各时期地图牢记于心的他大概能猜到绪以灼看到了什么：“那些是坐落在寻方府和平乐府之间的小城镇，寻方府还要更远一些，须弥墙上应该是看不到的。”
　　绪以灼对寻方府的了解大多来自流珠城中严巧心说的话，那些想必就是完全没有没入赤土之中的人类城镇了。
　　赤地的侵蚀难以应对，不知有多少来不及逃离的修士死在那里，或者修真门派没有时间把门中珍宝都转移走，去里面也许真的能寻到宝藏。
　　“须弥墙建造之初的目的只是为了抵御赤地继续往南方拓展，但建造出来后的效果比预计的还要好上许多，赤地现如今每年的变化微乎其微。目前寻宝人能去最远的地方是云阳镇，再往北，有人去，但目前还没有人回来。”
　　不用说，寻方府肯定在云阳镇北面。
　　禹先生道：“今夜我会联系一些寻宝人的队伍，明日我们跟着他们出去，他们经验丰富，我们也好避免一些没必要的风险，免得云阳镇都没到就出事了。等到了云阳镇后，我们再想办法去寻方府。”
　　“还是和在罗悟城里一样，如果我出事了你不用管我，自己想办法离开就好。”
　　绪以灼没有回答他。
　　罗悟城里的禹先生只是一具傀儡，就算和本体联系较大，毁坏了也不会危及性命。但去赤地禹先生是用自己的本体和她去的，他如果死在赤地，那就是彻彻底底的死了。
　　“你其实可以就把我送到云阳镇。”绪以灼道，“救老李是我自己的事，你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这件事情不用多说了。”禹先生态度很坚决，“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我甚至都不会将这个消息告诉你。你对陛下很重要，那对我来说就也很重要，赤地里就是要死我也会死在你前面。”
　　绪以灼无可奈何。
　　禹先生对帝襄一片忠心，只要是认定和帝襄有关的事情，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他的想法。
　　“行吧行吧。”绪以灼由他去了，“那你可得准备得好点，我不想死，但也不想有人因为我而死。”
　　“你放心好了。”禹先生道，“还未再见陛下，我也舍不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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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写着先去画了地图……出现过的地点太多了。
　　前文寻方府的地理位置又小修了一下qwq


第158章 
　　赤地之上有时会升起有如离断江上的浓雾，被黄泉水浸染过的土地同样会致人神智错乱，独自前往极易迷失其中，如果能回到平乐府倒还好，但更多的人无知无觉间就走出了安全的距离，一直走到无法再返回的赤地深处。
　　因此，深入赤地的寻宝人大多会组成三人起步的小队，在其中一人迷失方向的时候，队伍里其他尚且清醒的人也好将其及时拉回来。
　　业务熟练的寻宝人平洲阁都有登记在册，绪以灼看着禹先生拿出一卷玉简挑挑拣拣，最后定下了十个人，其中有的人并不在平乐府，有的人还在赤地没有回来，最后雇到的人就只有三个了。
　　禹先生只要求他们将他与绪以灼二人送到云阳镇，在重金的诱惑下，那三人即刻就答应了下来，出发的时间就定在第二日的午时。
　　禹先生是通过平乐府的掮客与这寻宝人联系的，绪以灼只知他们的名姓，不知他们的面容，直到次日来到了城墙上，才见到这三位要带领他们深入赤地的向导。
　　三位向导二女一男，其中一男一女是双生姐弟，姐姐叫齐无央，弟弟叫齐无祸，他们是少有的平时仅仅二人结伴而行的寻宝人。许是因为双生子间与生俱来的感应，他们配合起来默契非常。据禹先生介绍，他们中一个神智有异时，另一个人能立刻察觉到，让対方清醒过来。除此以外，姐弟两人都是化神初期的修士，在寻宝人中修为算是拔尖的了。
　　另一个看上十分腼腆，外貌只有十五六的寻宝人小姑娘就更为特别，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她就是杜湘。”禹先生小声向绪以灼介绍道，“虽然是个凡人，但赤地的情况比较特殊，修士在其中失去神智的可能性远比凡人要大，我们这次去云阳镇主要靠她指路。”
　　绪以灼昨日也看过记载她们信息的竹简，知道杜湘远比看上去还要不简单。
　　杜湘的灵根是典型的废灵根五灵根，她没有修行的天赋，连感知天地灵气都做不到，这辈子都只能是个无法修炼的凡人。然而她的母亲却是一个修士，被仇家追杀到走投无路之下带着杜湘进入了赤地，那个时候杜湘不过六岁。她的母亲很快就迷失在了赤地里，而且带着杜湘不知不觉来到云阳镇，最后变为了云阳镇里的一具尸骨。杜湘靠着云阳镇里寻宝人留下的一些食物，硬是待上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平乐府府主派出来的寻宝人队伍震惊地在云阳镇发现了神智依旧清醒的杜湘，他们发现赤地対杜湘的影响微乎其微，当机立断就把她带去了府主面前。府主替杜湘报了她母亲的仇，杜湘就一直跟在府主身边做事，基本上就是府主的御用寻宝人。
　　也就是平洲阁人脉通天，才能借到杜湘出手。
　　“可惜了，秦府主不舍得，不然我挺想让小姑娘带我们再往里走的。”禹先生叹了口气。
　　杜湘这种情况尚无他例，平乐府府主是个很容易知足的人，觉得现下能到云阳镇就不错了，没必要再去深处犯险。
　　“别想了，人府主不会同意的。”绪以灼道，加快了脚步，推着禹先生就到了那三人面前。
　　三位寻宝人提前到了指定的地点，看他们融洽的模样应该已经互通过消息了，齐家姐姐站出来看向禹先生道：“您就是平洲阁的禹先生吧？”
　　“是我。你们三位应该本就认识，那也不用多介绍了，队伍的磨合就等着进去赤地再说。”禹先生侧开身子，让这三人好将绪以灼看得更清楚，“此行的任务契约已经写清楚，你们只要将我二人送至云阳镇就可以返程了。途中如果遇到什么危险，你们只要尽力保护好这位绪姑娘，再没能确保她安全的情况下不用考虑我。”
　　齐无央应下，心里不禁好奇起这位绪姑娘究竟是谁。
　　禹先生平日里极为低调，很少有人知道坐着轮椅的他就是平洲阁阁主本人，但齐无央是知道这件事的。正是因为知道，她才惊讶于平洲阁阁主竟然要亲身为一个人前往赤地保驾护航。
　　禹先生没有介绍绪以灼的身份，三个寻宝人也知情识趣地不去问。
　　几个修士跳下城墙亦如反掌，杜湘虽然是个凡人，但她身上带着许多凡人也能使用的珍贵法器，无需他人帮忙自己就下了城墙。几乎是在站上赤地的一瞬间，绪以灼就感到了一丝异样。
　　她本来就不是能藏好情绪的人，细微的变化都展现在了脸上。齐无央问她：“绪姑娘是第一次来到赤地吗？”
　　绪以灼点点头。
　　轮回之境里的赤地毕竟只是过去影像的呈现，难以完全复制赤地带给人的感受。赤练山脉也算是赤地，但绪以灼没有踏进去过，也许是因为形成的方式有区别，绪以灼觉得两者有很大的不同。
　　“习惯一会儿就好了。”齐无央笑道，“眼下还不是真正的赤地，再往前走一个时辰一般来说都是安全。”
　　一般来说，那就是会有意外。
　　“须弥墙底下也会出事吗？”绪以灼问道。
　　“偶尔会。”齐无央道，“赤地之下就是黄泉水，黄泉水有时候会满溢出来。这种情况在城墙底下几年都发生不了一次，但越往里走，这种情况就出现得越频繁。”
　　齐无央认真道：“若是看到地面上有不同寻常的积水，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避开。人一旦接触到黄泉水很可能再也无法离开，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浮在黄泉水上。”
　　其实还是有的。绪以灼想，比如她的溯回舟。
　　虽然不太担心黄泉水的问题，但绪以灼还是仔细记下了。
　　绪以灼看着几个人都默契地往北步行，问道：“只能走过去吗？”
　　“如非必要，尽可能步行。”对于雇主的问题齐无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在赤地里使用灵力和法器都很容易迷失方向，直接走过去反而不容易出问题。”
　　绪以灼又问：“什么时候算是必要的时候？”
　　齐无央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有人想杀人夺宝的时候。”
　　绪以灼愣住了。
　　“无法之地，杀人夺宝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不是只有魔修才这样的。”禹先生坐着轮椅从绪以灼身边滑过，“有些劫匪自己不敢往深处走，就会在中途劫掠那些从深处带回宝物的寻宝人。”
　　在赤地，路上会遇到劫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若遇不上那运气真是好得出奇了。禹先生并不担心劫匪，仙道里头修为高深的不会做这行，齐无央齐无祸这对姐弟基本就可以对付了。就算运气真那么差遇上了厉害的，队伍里不是还有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绪以灼。
　　禹先生到前面和杜湘商量路线，绪以灼还在震惊于赤地这种地方居然也有打劫的。
　　“赤地里的宝贝可不比那些几百年才能开一次的秘境少。”齐无央告诉绪以灼，“平乐府和云阳镇之间本来就有很多修士组成的城镇，他们落在里面的珍宝数不胜数，还有一些法宝沾染上黄泉水后自行发生了变化，成了能针対的魂魄的法器。这种法器最是稀少，哪一件拿出去都能炒出天价。”
　　绪以灼默默捂住了缠在小臂上的离生镜，觉得自己真的好阔。
　　“要我说来，这些东西都不算什么。”一直没有说话的齐无祸突然开口道，“就是把整个北域的宝物都加起来，也不一定比得上寻方府里的。”
　　齐无央抬手就敲了一下齐无祸的脑壳：“想去寻方府啊？你想都不要想！”
　　齐无祸捂着脑袋嘟囔道：“我就想想都不行吗……”
　　北域珍奇，半数聚于寻方府可不是夸大其词。昔年寻方府城主府、奇门、神脉遗族三足鼎力，北域的财富都流向了这一当之无愧的北域中心，帝襄覆灭神脉遗族后也只带走一半基业，剩下的全部留在原处。谁也没有想到过寻方之变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积累了万年的财富没有一样能带出去，全部都留在了已然被赤地埋葬的寻方府中。
　　可惜了，正如齐无祸所说，他只能想想。至少目前为止，寻方府还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绪以灼心想自己或许也会是那些有去无回的修士中的一个。
　　一行人才午时一直走到了天黑，走过的距离正能合上大多队伍的脚程。就算不考虑夜间可能有的危险，考虑到队伍里唯一一个凡人杜湘的身体情况他们每天也必须有些休息。在杜湘的带领下，他们在戌时来到了坐落在赤地中的一间客栈。
　　客栈必须有人驻守，而在赤地这种地方久待是极其危险的事。驻守客栈的人七天就必须轮换，报酬也极为高昂，相対的，客栈一夜的住宿费也是天价。
　　住宿费用自然是由雇主承担，禹先生财大气粗地付了五间房的房费。他们在这里休整一晚，明日辰时继续出发。
　　今日从平乐府出发的似乎只有他们一支队伍，客栈里除了他们没有别的客人。一间客栈配了一个掌柜一个厨师一个小二，算上客人上下只有八个活人。
　　几人在大堂用过饭后，就回了各自的房间抓紧时间休息。
　　客栈条件极其简陋，又是完全陌生的地方，绪以灼睁着眼睛看了半宿天花板，完全睡不着。
　　也就她现在是修士，换做她是凡人的时候，明天早上甭想起了。
　　绪以灼做好了睁眼到天亮的准备。她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间，预想中毫无波澜持续到天亮的失眠忽地被木门开启的细微声响打断了。
　　绪以灼立时看向鬼鬼祟祟摸进她屋里的人，来者対上她的目光，也被吓了一跳。
　　这个人她不久之前才见过，正是这间客栈的店小二。
　　绪以灼：“……”
　　谁能想到普普通通的一次失眠，竟然还能有意外收获呢？
　　店小二见事情败露，立刻换上了一副狰狞嘴脸，抽出法器就向绪以灼劈去。
　　绪以灼叹了口气。
　　找谁不好，怎么偏偏就找上了她呢。
　　几息之后，绪以灼拖着已经没有知觉的店小二出门，要去掌柜那要个说法。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两侧房间的门在同一时间打开了。
　　禹先生单手拽着掌柜，杜湘有些困难地把厨师拉扯出屋。
　　三人一下子就发现了対方，顿时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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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9章 
　　偷盗临时改抢劫的三人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以为最好欺负的三个人，反而是最难对付的。
　　绪以灼就算意识再差修为也实打实摆在那儿，禹先生虽然身有残疾但当年可是跟着帝襄一路腥风血雨杀过来的。至于杜湘，她确实不如前边两位那样凶残，但作为平乐府府主的摇钱树，视如己出的干女儿，身上法宝不计其数，她都不用做什么自动护主的法器就把歹徒弄得昏死过去。
　　齐姐姐弟、杜湘三人都是老江湖了，往来赤地无数次，没有理由把雇主带到黑店来，更别说杜湘也是被下手的人之一。
　　大半夜客栈鸡飞狗跳，蜡烛点上，大堂灯火通明。几张桌子全被移到了边上，空出来的空地用捆仙锁将掌柜等三人五花大绑。
　　齐家姐弟刚被叫醒的时候还是懵的，看到被绑着的几人后更是疑惑，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加入了严刑拷打的队伍。
　　那三人有贼心却不禁打，禹先生的锁灵针往他们颈后才刺到半寸，三人就痛得一五一十全招了。
　　原来他们至始至终都是劫匪，根本就不是城中派来驻守此处的人员，这间客栈是被他们强占了。由于人不能够在赤地待太多时日，客栈人手的轮换十分频繁，三个寻宝人看见陌生面孔也只当作是恰好换了一批他们不认识的人，压根没有往他们是鸠占鹊巢的劫匪这件事情上想过！
　　“就凭你们三个控制不了这间客栈！”齐无央厉声道，“说，你还有哪些同伙，客栈原来的人被你们带到了哪儿？！”
　　方才齐无祸已经将客栈内外仔仔细细检查过，整间客栈里确实只有他们八个人，没有真掌柜他们的踪迹。
　　假掌柜支支吾吾，禹先生懒得与他废话，直接捻着锁灵针的尾端往下压。
　　看上细弱牛毛的小针却是能够直接作用在魂魄上的刑具，刺入处半点血点都无，假掌柜却痛得差点背过气：“别弄了！我都说，我都说！”
　　他面无血色道：“我们是跟着一个叫砂真人的修士来的，他们想要去寻方府，来这里绑了一个叫云尚的男人走。那个叫云尚的寻宝人的同伴，还有客栈里的其他人都被他的手下杀了。”
　　禹先生问：“尸体呢？”
　　假掌柜哭丧着脸：“尸体就随手扔在半道，这儿是赤地，我也不知道扔在哪儿了啊！”
　　谎称掌柜等人已死没有任何好处，禹先生相信了他们的话。
　　“这个砂真人是谁，云尚又是谁？”绪以灼看了看四周，好像其他人都知道答案，只有她一头雾水。
　　对于这些情报，禹先生了如指掌：“砂真人是一个从赤练山脉偷渡过来的魔修，来到仙道的地盘后就在赤地干起了杀人越货的勾当。此人嗜杀成性，若是落在他的手里，就是把身家全部奉上也别想保得性命。”
　　一个能越过赤练山脉的魔修，实力无需多言，光是听这一句话就可以想象了。
　　“就你们这些杂鱼，砂真人看不上。”禹先生觉得假掌柜不老实，作势又要往下刺锁灵针。
　　假掌柜都被他吓得跪在地上求饶了：“前辈，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半句假话！我们兄弟三个本来靠着在赤地小偷小摸挣些小钱，走了狗屎运去过梅花驿，有天说漏了嘴，不知怎的被那煞星听了去，强逼着我们跟他们去寻方府！我们跟砂真人，其实也不是一伙的！”
　　“梅花驿，”禹先生喃喃道，“梅花驿已然过了云阳镇了，你们是怎么去的，又是怎么回来的？”
　　假掌柜现在是禹先生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立刻倒豆子似的将当时的经历完完全全都复述了一遍，他们也是存了心要越过云阳镇找死，实在是那日起了大雾，他们低头连自己的手掌都看不清了，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离开了云阳镇，来到了照理说不可涉足的区域。
　　“雾散了后我们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到了梅花驿，刚开始还觉得自己真是撞了大运，找到不少遗留在那里的宝贝，可是想往回走的时候却回不去了。我们被赤地迷了心智，明明雾都散了，但不知不觉间就会偏离路线，最后就是在原地打转。”假掌柜道，“后来，是一个姑娘救的我们。”
　　陷入绝境时突然出现一个救人于危难之中的姑娘，乍一听上，像是话本里头才有的故事。
　　假掌柜言之凿凿：“那个姑娘给了我们一串铃铛，拿到铃铛后，我们瞬间就清醒了过来，最后也是凭着它顺顺利利回到了平乐府。”
　　禹先生问：“那铃铛，你们带在身上吗？”
　　假掌柜摇头：“被砂真人抢去了。而且那串铃铛我们用过一次后就裂开了，我们后来又试过，已经没用了。”
　　禹先生点点头：“你形容下，那串铃铛长什么样？”
　　假掌柜道：“就是北域最常见的魂铃，样式没什么特别的。我当时还问过那姑娘这串魂铃为什么有这样的用处，她没回答，我又问了她为什么要给我们，她说她要到寻方府去，应当是回不来了，在这里遇到我们也是有缘，索性就送给我们。”
　　“这都要三十年了！”假掌柜悲愤道，“那天杀的非要我们一起去寻方府，我们上次能活着回来全是借了那梁姑娘的光，我们哪有能力去寻方府！”
　　梁姑娘，寻方府。
　　绪以灼一愣：“送你们魂铃的姑娘不会叫梁明月吧？”
　　假掌柜摇了摇头：“她没说，我们只知道她姓梁。”
　　绪以灼只好将猜测暂时按在心底：“你继续说。”
　　“后面也没什么了。”假掌柜小声道，“我们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们有偷东西抢宝贝的胆子，可没那胆量杀人的！亲眼见砂真人把云尚以外的人都杀了后，我们就计划着逃跑，这不是刚巧遇上了九锁连环，成功跑出来了。”
　　假掌柜的声音越来越小：“逃出来后我们觉得来都来了，总不好白跑一趟，反正这客栈都空了，我们就假装客栈的人，挣点小钱花花……”
　　禹先生皮笑肉不笑道：“顺便半夜再偷点东西走是吧？”
　　假掌柜连连求饶：“我们再也不敢了！”
　　他被符咒堵住了嘴的同伙也拼命点头，生怕禹先生把他们咔嚓了。
　　禹先生倒转轮椅，招呼绪以灼他们来到客栈外，只留下齐无祸看着这三个人。
　　关上门后，禹先生道：“没有血气，他们应当是没杀过人。”
　　杜湘不安地搅着手指，担忧道：“云尚竟然被砂真人抓走了。”
　　见绪以灼不太明白，禹先生道：“云尚是仙令府府主的小儿子，也是顶尖的寻宝人。我这次本来也想雇佣他的，可惜他已经先一步进了赤地，没想到他竟是撞上了砂真人。”
　　杜湘咬了咬下唇：“云尚这次是跟着仙令府出去的，砂真人只怕一早就知道了消息，专门等着他。”
　　齐无央直白道：“还好你没和他一起出去。”
　　杜湘苦笑一声。
　　禹先生道：“看来平乐府和仙令府的联姻是要告吹了。”
　　绪以灼觉得自己知道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齐无央想了想，安慰道：“事情也许也没那么坏，砂真人想要云尚带他去寻方府，没到寻方府以前总不会杀了他了。”
　　杜湘低声道：“去寻方府和去死有什么区别呢。”
　　此行就是要去寻方府的绪以灼沉默了。
　　“不行，我得再去问问他们云尚的事！”杜湘说罢就急匆匆回到了客栈，看她的模样，平乐府和仙令府不仅是简单的联姻。
　　等她走后，齐无央问道：“禹先生，那三人该如何处理。”
　　“他们既然没有杀人，那我们也没必要要他们的命，就用捆仙锁绑了关在此地吧。”禹先生道，“我会留书一封，客栈轮换的人来了看到后自然会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眼下确实也没别的什么处理方法。
　　“我比较在意的，是那假掌柜口中的九锁连环。”齐无央道。
　　九锁连环是赤地内一种极为罕见的天气现象，白雾会自然形成一个一环套一环，极难突破的迷阵，给人感觉跟九连环似的，有人便将它叫做九锁连环。那三人能够借此脱困，倒也有些本事。
　　齐无央道：“九锁连环范围极大，又要一个多月才能散去，我们现在过去只怕是会撞上。”
　　在她看来，现在不宜继续深入，等九锁连环散去再出发更为妥当。
　　禹先生淡淡道：“我们的要求是尽快到达云阳镇，无论中途遇上什么。”
　　齐无央点头：“我明白了。”
　　拿人钱财替人做事，既然禹先生坚持，那她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九锁连环确实危险，但她也不是没有遇上过。
　　本来想要好好休息的一夜最后没一个人能休息，他们干脆等天一亮就出发了。杜湘作为凡人体力很难跟上，也默默吃了些丹药强打精神跟上队伍。
　　正如假掌柜所说，他们遇上了九锁连环。没走多久，一行人就遇上了无边的白雾。
　　早有心理准备的几人谁都没有说话，齐无央掏出一捆红线将几人的手腕两两绑在一起，然后就一头扎入了浓雾中。


第160章 
　　红线只有刚绑在手上的时候有感觉，之后若是不低头去看，完全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相反对身边人的感知愈发清晰。绪以灼一边连着禹先生，一边连着杜湘，走进浓雾中不久便看不见他们，但他们的情绪却能清晰地通过红线传达过来。
　　禹先生自始自终都无比冷静，杜湘情绪虽然也很稳定，但总被一缕忧思笼罩着。
　　绪以灼本来就是个路痴，一踏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东南西北一下子就分不清了，她完全靠着红线的牵引往前走。
　　“九锁连环越是外围雾越浓。”齐无央的声音像是也被雾气阻隔，听上去不那么清晰，“再走上五个时辰雾就会散去很多，那时候天也要黑了，我们寻一个地方住下，次日再继续走。”
　　“中途能歇脚的地方不多。”绪以灼看过地图，“我们这样是不是很容易和砂真人他们撞上？”
　　毕竟在九锁连环中迷路是常态，谁也说不好砂真人现在是不是还被困在里头。
　　“云尚是很好的向导，他可能已经将砂真人带出去了。”齐无央道。
　　然而杜湘低声说道：“他更可能故意带着砂真人在九锁连环里兜圈子，好找到机会逃出去。”
　　齐无央：“……确实也有可能。”
　　“那砂真人，应当是大乘初期的境界，这一修为的魔修不太好对付。”禹先生道，“若是遇上了不要起冲突，避开就是，就算有什么事也不要留在九锁连环里解决。”
　　他的后半截话，主要还是在提醒杜湘。
　　齐家姐弟自然不想和砂真人起冲突，他们中只有杜湘的未婚夫落在了砂真人手上，两方直接有了牵扯。
　　“我明白的，禹先生。”杜湘道，“这件事我会等将您和绪姑娘送到云阳镇，再传令平乐府和仙令府派人过来。”
　　禹先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他会雇佣杜湘自然对她的品行有所了解，有些话点到即可。
　　绪以灼听得有些麻了。
　　不是说这世间没几个大乘期修士吗，为什么她觉得自己随随便便遇上的一个修士都是大乘期？
　　绪以灼有种预感，她这一行恐怕是要和砂真人对上了。走到哪里麻烦就发生在哪里，这可能就是穿越者亘古以来的宿命。
　　她的情绪被准确地传达给了禹先生，禹先生一头雾水，只觉得绪以灼的情绪有些诡异，但也说不出诡异在哪里。能感觉到绪以灼没有被赤地影响后，禹先生也没有去问。
　　如果他问了，绪以灼约莫能回答他，这大概就是接受命运后决定摆烂躺平的心情。
　　在齐无央的预计的，他们再走上半个时辰应该就可以看清彼此了，但是直到一个时辰后，她才看清身边的杜湘。
　　“不对劲。”杜湘同样也发现了蹊跷。
　　绪以灼扭过头去看杜湘，她们中间依旧有一层薄雾，但已经能看见彼此的轮廓了：“怎么了，雾不是淡了么？”
　　“太久了，这个时候这个距离，我们应该已经可以看清彼此的脸了。”杜湘道，“有些麻烦，我们这次遇上的九锁连环是在移动的。”
　　她们原先计划花四天走出九锁连环，但现在看来，九锁连环同样在往赤地的深处缓慢移动。
　　她们先前对路线的判断，也已经受到了九锁连环的影响。
　　齐无央当机立断道：“再走三个时辰，我们就在距离最近的建筑里歇下。下一个城镇恐怕是走不到了，中间散有一些村落，能走到哪个算哪个。”
　　无论如何，她们都不能在天黑的情况下继续在大雾中行走。
　　绪以灼和禹先生两个外行没有意见，全听齐无央的安排，在浓雾中又行走了三个时辰。等他们来到一个村落的遗迹后，就不再往前走。
　　此时他们已经可以看清十步以内的事物，环绕村子走了一圈，稍微熟悉下周围的环境后就找地方住下。村落大半已经陷入赤地之下，没有找到写有村子名字的石碑，这样的无名村落在赤地中才是大多数。露在地表的只有少数几座建在高处，或是多搭建了几层的村舍。一行人找到其中最为完好的一间，住进去后又将门窗都用符纸封住。
　　几人都已辟谷，就连杜湘也带了一大瓶辟谷丹，但眼下距离第二天出发还有好久，几人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在屋子中央搭起了火锅。
　　炊具是齐无祸提供的，看他翻出锅后又翻出一罐罐调料，可见他们寻宝人平时在赤地里也没少打牙祭。
　　几个人又凑了凑，找出新鲜果蔬，冻好的各类肉食，酒水果酿，米面糕点，一顿饭异常丰盛，感觉都比得上去外头酒楼了。
　　破败的屋舍外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听不见。绪以灼一边抱着果酿小口小口地喝，一边和人闲扯：“浓雾荒村，年轻男女，这可是鬼故事的标配。”
　　绪以灼指指外头，浓雾荒村，又指指对面的齐家姐弟，年轻男女。
　　他们一群人还聚在一起吃饭喝酒，这要是到了恐怖片里头，那就是暴风雨之前短暂的宁静。
　　这时候屋外要是有什么东西窜过，或是他们中有人突然要离开人群，再或是他们在这间屋子里找到了奇奇怪怪的东西，那就套路起来了。
　　绪以灼说的话有些词语修士们听不太懂，但大概意思还是能够理解的。齐无祸装模作样地吓唬她：“绪姑娘，这赤地里可是真的有鬼呢！”
　　绪以灼咦了一声：“此话怎讲？”
　　绪以灼半点都不怕，鬼她在离生门里见得多了，好多鬼都是她的好朋友。
　　“也算不上鬼吧，”齐无央推了一下弟弟让他别瞎说，“就是一些残魂罢了。”
　　齐无央指了指地下：“赤地底下流着黄泉水，黄泉水里住着无目鲛人。黄泉水溢出的时候，无目鲛人也跟着来到阳界，有些倒霉的活人就连躯体带灵魂被无目鲛人啃食。残魂没法转世轮回，若是放在其他地方，过不了多久就消散了，但赤地或许是离黄泉太近，这些残魂会漂浮在黄泉水的上层，不转世，也不消失。黄泉水上涨的时候来到地面上，重复生前做过的事，黄泉水落下的时候又被带下去，无知无觉地漂在水中。”
　　“这些残魂模样也许有些可怕，但是对人无害，反而能起到一个预警的作用，残魂出现，意味着黄泉水涨潮了。”
　　“你说的有些吓人，是像这样吗？”绪以灼问。
　　“……嗯？”齐无央愣住，顺着绪以灼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窗户的缺口处漏出了残破不堪的半张脸，那张脸上血肉模糊，到处是像被野兽撕咬后的缺口，乍一看几乎看不出它原来属于一个人。
　　齐无央：“……”
　　齐无祸一把就将地上散落的炊具食材全收回了空间法器里，大喊道：“去高处！”
　　几人动作极快，也不管手中没吃完的东西，扔下就往高处跑去。齐无央一脚踹开门，黄泉水已经快要漫过门槛，他们没法从外面登上屋顶了。绪以灼也不管赤地里最好不要用灵力，直接将屋顶轰开一个缺口，轻身跃了上去。
　　齐无央抱起杜湘，齐无祸也将禹先生连人带轮椅扛起来，他们同样凭借灵力登上屋顶，绪以灼已经找好下一个落脚处，招呼他们赶紧过去。
　　他们选的这间屋子只露出地面一层，不一定能高过黄泉水的水位，必须先去村子的最高处。这个时候也不管能不能动用灵力了，就照这些屋子间的距离，绪以灼心道她除非是武侠小说里轻功盖世的侠客或是蜘蛛侠，不然不用灵力哪里过得去。
　　等登上最高处，绪以灼吃下齐家姐弟递给她的据说能镇定心神的丹药。绪以灼嚼着觉得像糖豆，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她动用灵力以来觉得自己一直挺清醒的。
　　大雾弥漫，又是夜间，他们在屋顶看不清下面的情况，直到黄泉水快要漫上屋顶。
　　“再往上一些！”齐无央让其他人继续往上走。
　　此处屋舍都是硬山顶，几个人站在正脊处后，也没有更高的地方可以去了，再高就只能上天。
　　黄泉水还在涨。
　　绪以灼已经准备好要把溯回舟掏出来了。
　　没过双坡一半后，黄泉水终于停了下来。
　　杜湘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没事了，黄泉水停下后一般就不会涨了。
　　有黑影顺着黄泉水飘过来，绪以灼担心是无目鲛人，取出一盏灯照向水面，乍一看也被吓了一跳。顺水漂来的是一只残魂，也许是因为整个村子都被黄泉水淹没，这些残魂也重复不了生前的举动，便跟一只只破败的人偶似的漂在水面上。
　　绪以灼回过头，想告诉禹先生他们看到了什么，却被离自己最近的齐无央捂住了嘴巴。
　　齐无央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看向自己的身后。
　　绪以灼缓缓回过头去，她的身后没有想象中什么突然立起来偷袭她的残魂。
　　隔着不远，差不多位于同一水平线的屋顶上，也亮着一盏惨白的灯。


第161章 
　　惨白的灯笼在浓雾的掩映下，只是一个稍远处虚无缥缈的白点。
　　灯笼距离底下黑魆魆的屋顶隔了一段距离，显然和绪以灼手中这盏一样，是被什么人提在手上。
　　细看之后，对面确有几个模糊的影子，但是白雾太浓，不仅瞧不出面容，连究竟有几个人都分不清。
　　绪以灼提着灯一动不动。
　　他们是敌是友，又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是在她们之前还是之后到达的这座村落，她们的情况对面人又知道多少。
　　绪以灼飞快思索着。
　　如果是她知道村子里还有来路不明的另一批人，她一定不会冒冒然取出灯笼暴露自己的位置。她没有害人之心，但在赤地这种无法之地她也怀有基本的警惕。
　　绪以灼认为对面的人也是在不久前才发现她们的存在。
　　所以他们没有即使把灯灭掉，才让两批人在差不多的时候发现了彼此。
　　水底的暗流无声涌动。
　　绪以灼忽然将灯笼甩了出去，潜在水底的黑影一跃而起，却没能如愿以偿扑到猎物的身上，而是被一只纸灯笼拦住了去路。
　　它跃出水面时带起的黄泉水很快就将糊在烛火外边的白纸消融，而传说中永燃不灭的无尽火却顺着它的身躯点燃。灼热的火焰使得黄泉中来的黑影失了气力，自半空跌下，重重砸回水中。
　　屋顶上的人纷纷退后一步，免得黄泉水溅到自己的身上。
　　明明没有眼珠的眼眶却像是在恶毒地瞪视着绪以灼——方才企图暗算她的是一只无目鲛人。
　　无尽火在遇到黄泉水的那一刻也无可奈何地熄灭了，无目鲛人愤怒地一甩长尾，在水中做出了攻击的姿势，却又因为绪以灼重新拿出来一簇无尽火而不敢靠近。
　　它在黄泉水中，生人耐它不得，但它只要离了黄泉水，就会被绪以灼手中的无尽火点燃。
　　“无目鲛人向来成群结队行动，不可再此久留。”禹先生沉声道。
　　过去的鲛人皆是聪慧灵动的生灵，但是它们化作无目鲛人后，思维随同身体一起僵化。但是只要时间一长，这些无目鲛人也能够想出对付活人的方法。
　　如今村落几近已被黄泉水完全淹没，没有几个落脚处，他们若是被无目鲛人包围在这窄小的屋顶上，便成了它们的瓮中之鳖。到时候无目鲛人若是一起搅动起黄泉水，他们只怕是防不住。
　　齐无央道：“我记下了来时的一些落脚处，黄泉水一定会有边界，只要离开了边界无目鲛人就不会追上来。”
　　至于这次黄泉水上溢的范围究竟有多大，就不是他们能够察觉到的了。黄泉水与无目鲛人毫无疑问是生人的天敌，他们一开始就没指望过击退无目鲛人，只能尽可能离开黄泉水的范围。
　　齐无央所记下的落脚处，其实也全部在这个村子里。如果出了村子还看不到黄泉水的边界，那就只能各凭本事了。
　　齐无央走在最前面带路，其余人照着他的路线在。就在绪以灼一行人动手的同一时刻，对面屋顶上的那一批人也动了。
　　跟他们是同样的方向。
　　这个村子的建筑几乎完全是对称分布的，他们这边既然能走，对面自然也能走。
　　明明没有看清对面的人，他们给绪以灼的感觉却和他们所持的那盏惨白的灯一样，阴寒入骨。
　　两方手中的灯笼都是用白纸糊的，但绪以灼灯中的无尽火蓬勃燃烧着，对面的火却像黄泉水一般，即便在流动，在燃烧，也只能让人感觉到死亡的气息。
　　无目鲛人察觉了他们是在逃跑。
　　一条条无目鲛人从他们身侧游过，想要将水面之上的生人拖入黄泉水中，却又因为惧怕绪以灼手中的无尽火不甘地离开。离开的无目鲛人自然而然寻上了另一批人，鱼尾一甩带出一道流畅的水迹，纷纷向对面游去。
　　一直没有开口的对面也响起了骂声。
　　绪以灼本来还在心里小小地同情了一下，然而一道破空声起，重弩射出的利箭避无可避。它并非冲着绪以灼要害而去，但一箭就打落了绪以灼手中的灯笼。
　　无尽火和黄泉水相触的那一刻，刺啦一声熄灭了。
　　旁边观望不退的无目鲛人跃跃欲试。
　　绪以灼：“……”
　　此情此景下她快要被气笑了，自己被无目鲛人追，也不让别人好过。
　　断后的齐无祸低声吼道：“小心！”
　　曾拿无尽火逼退过无目鲛人的绪以灼毫无疑问拉了它们最多的仇恨，眼看着无尽火又熄灭了，新的无尽火还没有取出来，一条无目鲛人立刻就扑向她。
　　对面持弩的人还和无目鲛人打起了配合，又向绪以灼射出了一箭，这一箭正朝绪以灼心口而去。
　　这一箭若是将绪以灼打落水中，确实有可能招致无目鲛人一拥而上，从而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损人又利己。
　　然而绪以灼稳稳抓住了箭。
　　灵力铸成的箭，在她掌心连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衣袂划出一道圆弧，她在空中旋转身形，一脚将无目鲛人踩回水中，甩手把箭送了回去。
　　“还你。”绪以灼冷声道。
　　她知道自己准头有限，于是一道离生镜所化的墨线将一条无目鲛人和箭尾绑在了一起。绪以灼回的这一箭力道远胜过对面的重弩，无目鲛人直接被拉扯向了对面。
　　绪以灼对自己估计正确，确实没射准，但无目鲛人那么大一个目标不出所料地送到了。
　　离生镜钻回了袖中，绪以灼没再管对面的乱象。
　　但在她跟着齐无央又离开一段距离后，听见了身后遥遥传来的一声惨叫。她散开的神识感受到了和弩箭同源的灵力气息极速溃散，而几道更加强劲的气息又跟上了她们。
　　绪以灼不知道那人是不敌无目鲛人被拖入了水中，还是被自己的同伴舍弃，成为了引诱无目鲛人的诱饵。
　　后一种更令人心冷，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绪以灼都不想和这些人有交集。
　　她拉了拉齐无央的衣袖，传音问她：【甩得掉吗？】
　　齐无央摇了摇头，告诉绪以灼一个更不好的消息：【就要出村了，但是还没有看到黄泉水的边界。】
　　齐无央想他们大概是不得不游出去了。这样做无疑风险极大，黄泉水中是无目鲛人的地盘，水下对付它们远比岸上对付它们困难，灵力和法器也无法完全抵御黄泉水对身体的侵蚀。但游出去还有一条生路，等无目鲛人聚集起来，就是真正走到了绝路。
　　眼下这十来条无目鲛人根本算不了什么，齐无央是见过无目鲛人成群狩猎时的场景的，它们可以密密麻麻塞满黄泉水，一条叠加着一条，就像是堆积起来的尸海。就是再强大的修士落入其中，也无路可逃。
　　绪以灼取出了新的一只灯笼，可是无尽火的光芒也无法穿透无边无际的白雾。
　　她试着往黄泉水中探入一缕神识，然而一缕死气攀附而上，绪以灼没来得收回来，就觉得有一根湿冷的针刺入了自己的魂魄中。
　　即便离生镜立时将它驱逐了出去，绪以灼脸色也白了下来，这短短的一瞬就让她受了伤。
　　黄泉水当然可以硬扛，但后果是难以承受的。
　　绪以灼不再犹豫，抛出了溯回舟：“都上来！”
　　毫无特色的小木船漂浮在水面，然而水是无法承载阳界事物的黄泉水，一切就显得不合常理起来。
　　在场的人除了禹先生谁也认不出这是船，眼下他们也顾不了这么多，是个落脚处就站上去了。
　　溯回舟能变成巴掌大的小木船，却不能变得更大，游戏里的双人坐骑此刻委屈巴巴地塞进了五个人，要不是禹先生把轮椅收起来还进不去。
　　无需人力划船，绪以灼只消心念一动，溯回舟就会自己移动。追上来的无目鲛人们拿它无可奈何，溯回舟本来就是可以使人往返于阴阳两界的神器，自然也可以抵御无目鲛人的攻击。
　　就跟面对无尽火时的欺软怕硬一样，思维简单的无目鲛人们拿溯回舟没办法，就游回去可劲折腾后面没有溯回舟的人了。
　　绪以灼对他们感官差得很，操作着溯回舟就要赶快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就要堵住后面那批人的无目鲛人突然又四散开，只探出半截身子，黑洞洞的眼眶注视着中间亮起的幽蓝的灯。
　　绪以灼说不出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颜色，但是只一眼，就能肯定这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一种蓝色。
　　杜湘蓦地站了起来。
　　“源引灯。”杜湘声音微微发着颤，“这是两年前我和云尚从云阳镇带回来的。”
　　它以人的魂魄为烛，点燃时烛火的颜色独一无二。
　　这世间只有一盏源引灯，云尚就在那群人中间！
　　他们的身份此时也毋庸置疑了，除了抓走云尚的砂真人一行还有谁？
　　齐无央握住杜湘的手腕：“冷静一些，在没有达到目的前，云尚不会死。”
　　杜湘抹了抹眼泪，一声不吭坐了回去。
　　用魂魄点燃的灯不仅驱逐了无目鲛人，也驱散了相隔在他们中间的浓雾。
　　两方人第一次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对面为首的是一个嬉皮笑脸的白衣男人，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还摇着一把折扇，好似一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子，身上的血气却浓重得简直要化为实体。
　　他的下属们也不敢靠近他，让出了不断短的一段距离。怀抱源引灯的青年被他们围困在中间，溯回舟上的人只能看见他毫无血色的侧脸。
　　白骨船在他们脚下筑起，不知从何而来的白骨将他们托载出了水面。
　　绪以灼与砂真人沉默地对视，确认了对方是个一时解决不了的大麻烦。身边无目鲛人环伺，小木舟与白骨船默契地错开，驶向相反的方向。


第162章 
　　直到一缕天光刺破浓雾，溯回舟终于靠了岸。
　　岸上是熟悉的赤色土壤，被黄泉水浸泡得土质松软，走在上面的时候总觉得踏不到实地，溯回舟挨上去碰出了一个小小的凹坑。绪以灼乘溯回舟于黄泉水上时，全程没有感觉到水位的下降，使她直怀疑方才所处非此世之境，才会被模糊了高度差。
　　绪以灼先上了岸，又将已经双腿发软的杜湘拉上来。齐无祸一上岸就吃下一颗丹药，盘腿坐下，禹先生、齐无央纷纷如此。
　　她们腕上的红线没有解开，绪以灼很早便察觉了禹先生状况不对，应当就是齐无央他们所说的心智会被赤地所迷，越是动用灵力反噬越是严重。黄泉水上危机四伏不敢懈怠，等上了岸便再也耽误不得，匆忙坐下调息。
　　一行人中最不给赤地面子的就是绪以灼了，与砂真人属下交手的是她，操控溯回舟的也是她，绪以灼自己都疑心她是不是已经出了问题，可又什么都感觉不到。
　　“也许绪姑娘和我一样，都很难受到赤地的影响。”一旁杜湘说道。
　　绪以灼见她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状态很是不好。
　　迎上绪以灼担心的目光，杜湘勉强笑了笑：“我没事的。绪姑娘，我要测算一下前往云阳镇的路线，劳烦您为他们护法了。”
　　绪以灼应了一声，抱着变回小木船的溯回舟也在一边坐下。杜湘从空间法器里掏出了铜钱龟甲与纸张，边算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在九锁连环中，人被模糊了对方向的感知，四下又皆是浓雾，难以看清途中标志性的景象。绪以灼之前没有想到，杜湘测算路线的方法竟然和修士中的祝师相似，运用的都是卜算之法。
　　杜湘行有余力，见绪以灼看过来，还有空与她解释道：“我只会一些简单的卜算之术，府主为我请来了很好的祝师，可惜我此生与仙途无缘，无论如何也无法入道。”
　　“凡人能算到的，只有一些模糊的事。好在赤地对我的影响微弱，也算补上这方面的不足了。”
　　绪以灼测过脸去看打坐调息的那三人：“赤地对人的影响似乎好没道理。”
　　弱如杜湘难受影响，强如绪以灼也几乎没有影响，看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标准。
　　“有人说能在赤地行走自如的，都是魂魄坚韧的人。”杜湘不确定道，“也许吧。”
　　绪以灼觉得自己的魂魄应该也算不上强，但是她不是此界之人，可能灵魂和赤地有点不兼容。
　　杜湘测算的速度很快，等她重新规划好路线，禹先生等人还没有从调息的状态出来。唯二清醒的两人就坐在一处，抱着膝盖闲聊起来。
　　话题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落在了砂真人身上。
　　“云阳镇是前往寻方府的必经之地，如果砂真人要前往寻方府，一定得在云阳镇休整一段时间。他们被九锁连环所困，走反了路耽误了进程，我们是一定会在云阳镇碰上的。”杜湘道，“敌众我寡，必须早作打算。”
　　绪以灼思索后却说道：“我们未必会交手，我和他的目的都是前往寻方府。此去十死无生，没有理由还没到寻方府，先在云阳镇拼个你死我活。”
　　在先前的村落砂真人便表明了态度。他嗜杀却也清醒，在意识到自己轻易解决不了绪以灼后，立时收手选择了退让。
　　绪以灼同他想得一样，她是要去寻方府救老李，不是特地来赤地诛杀魔道的。最好的选择就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各干各的，要真看对方那么不顺眼也等达到目的了再说。
　　杜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是她关心则乱，眼下真和砂真人有不可调和的冲突的，只有她一人。
　　杜湘在知道云尚落入砂真人手中的那一刻，便已经捏碎了求救的玉符。可她和云尚已经是最顶尖的寻宝人，平乐府和仙令府再派人来也很难跟上他们，更别提当下又有九锁连环挡路。
　　能够预料到的最好的情况就是救兵能在云阳镇堵住砂真人，但关键时刻砂真人一定会带着云尚离开云阳镇，去往赤地的更深处。
　　杜湘自己只是平乐府府主的养女，云尚也只是仙令府府主不受重视的次子，他们还没有重要到让两方势力不计代价深入赤地救他们。
　　杜湘清醒地计算着自己和云尚的价值，平乐府和仙令府又能够为她做到哪一步。
　　最后，她轻声问道：“绪姑娘，此处的报酬我尽数归还，若能活着回去另有厚礼奉上，可否让我随你们一同前往寻方府？”
　　意料之外的话让绪以灼直接愣住了：“啊？”
　　杜湘取出几卷卷轴：“这些是我和云尚这些年行走赤地对更深处的推测，和几条前往寻方府有可能用得上的路线。距离寻方之变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这些年间由于黄泉水频繁上涨，赤地的地形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像是云阳镇的位置每年都有推移，想必寻方府也是如此。我们每年都有更新地图，这份地图是三个月前绘制的，寻方府与途径城镇的位置不会有很大出入。”
　　绪以灼不懂赤地，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们，也想去寻方府？”
　　杜湘没承认也没否认。
　　“不说赤地上的寻宝人，就是平乐府的百姓，有几人不是听着寻方府的传说长大的。我一年中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赤地，去过别人眼中最远的地方，自然也会对那座城池有所向往。”杜湘不是修士，地图是她亲手用普通的墨笔一笔一画绘在纸上，那些有关寻方府浩如烟海的书籍也都记在心中，不像修士，万千书籍可以留在小小一卷玉简中，随时取用。
　　她没有灵力，能主动使用的法器只有最简陋的一些，空间法器的空间不会比一个木箱大多少。她坚持将这几卷卷轴带上，也许也是在期盼着有一日可以去往那座消失了的北域第一城。
　　曾经她和云尚都不能全为自己而活，今时今日，应当就是踏上那片土地的时候了。
　　正和禹先生发愁之后该怎么去寻方府的绪以灼求之不得，甚至觉得天上掉馅饼有点被砸懵了。
　　“我们……不曾去过寻方府，中途若是遇上什么情况，只怕是难以应对，顾不上其他人。”
　　杜湘不仅不在意，甚至唯恐绪以灼不带上，坚持道：“我有自保的能力，如果真遇上了危险，你们不用管我。”
　　都说到这份上了，绪以灼也没什么好拒绝的。
　　待她和调息完毕的禹先生说过，禹先生也觉得这样再好不过。他原来就是想雇人直接带他们去寻方府的，可是这种送命的买卖不会有人接，就算有这个能力的寻宝人自己肯接，他们挂靠的势力也不会放人。
　　像砂真人考虑到这件事就选择直接抓人，杜湘因此也要去寻方府，想来砂真人竟然间接帮到了他们。
　　等一行人都休整好后，禹先生将杜湘要同去寻方府的事情也告诉了齐家姐弟，询问他们愿不愿意一同前往，报酬上不会亏待他们。平洲阁家大业大，能给出的报酬确实令人心动，但齐家姐弟顾虑不会比杜湘少，又没有非去寻方府不可的理由，最后还是拒绝了，按原来的契约将他们送到云阳镇后就散伙。
　　虽然身处九锁连环之中，但三个寻宝人经验老道，通力协作下，有几次偏离方向也即使掰了回来。相比队伍里有个半点也不配合的云尚的砂真人一行人，他们竟然后来居上，先一步到了云阳镇。
　　九锁连环与他们一同往赤地的深处移动，一直到了云阳镇，他们仍然身处九锁连环之中。
　　“就是这里了。”杜湘松了一口气。多日长途跋涉使得她体力不支，现下几乎是靠在齐无央身上的。
　　不远处的朦胧白雾中，浮现出了一座繁华城镇的轮廓。


第163章 
　　平原地形在西大陆较为罕见，北域多丘陵，远看山峦起伏，绵延不绝。当故土化为赤地，乍一看似乎被侵蚀为了平原，然而这不过是赤地在视觉上给人造成的误差。地形虽有变更，但总体上还是丘陵居多，云阳镇横亘在通往寻方府的必经之路上，便建在一座缓丘的最高处。
　　也因此云阳镇下陷得不深，建筑约有四分之三都在地面上。镇中央的九层玉塔更是往来寻宝人一眼就可以看见的标志性建筑。
　　此时云阳镇仍被九锁连环的大雾笼罩，虽然能见度不算很低，但绪以灼也是走到百步范围内后，才看见玉塔的轮廓。
　　玉塔檐下悬着串串风铃，但见风铃动，不听风铃响。
　　“北域魂铃。”绪以灼低声道。
　　北域的魂铃摇动时，只有亡者才能听见玉片相击的声音。
　　“绪姑娘，禹先生，此处便是云阳镇了。”齐无央上前来，说道，“若只是休憩，镇中并无危险。交易已成，我们姐弟二人在此休整一日便会返程。”
　　绪以灼点点头：“一路顺风。”
　　与齐家姐弟所做的交易已经完成了，但她们暂时仍走在一处。跋涉多日又不可随意动用灵力法器，即便是修士也会觉得心力交瘁，为了应对之后未知的危险，绪以灼等决定继续往深处走的人也必须找地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一行五人里头三人是云阳镇的常客，杜湘直接带着他们去了平乐府的驻地。平乐府主作为目前北域明面上的领袖，隐隐有些将北域化为赤地的故土据为己有的架势。虽然对于赤地奇珍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平乐府没有那个能力尽数吃下，但不管是组建平乐府官方的寻宝队，还是在赤地重镇都划出自己的据点，都是想要彰显自己主人家的气度。
　　平乐府在云阳镇中划出的驻地，便是昔日云阳镇镇长的府邸。
　　包括齐家姐弟也是头一回来此，在杜湘的带领下，四人顺顺利利地通过了大门。经过时绪以灼感觉原本的灵气走向波动了一下，她应该是触发了什么。
　　见绪以灼低头往地上看去，杜湘道：“几年前府主请来了禹派的阵法大家，特意在驻地的外围设下了一圈阵法，目前还未有人能破解，几位在此可以安心休息。”
　　齐无央一下子想起了什么，笑道：“那位近些年声名鹊起，倒是极为难请。平乐府出手不凡，竟然能将人请到赤地里来。”
　　齐无祸赞同地点头，一路来基本姐姐说什么他就去捧场，其余时候话不多。
　　禹先生：“呵呵。”
　　绪以灼觉得自己在这群人之间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为什么自己像是断网了十几年，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细细一想，自己这情况在修真界不正和断网十几年没有差别么？
　　自从叩仙门夺魁进了离生门，绪以灼就被动进入了与世隔绝的状态。离生门建在荒无人烟的深山里，出入极其困难，门人一个个都是不谙世事的傻白甜。好不容易离开门派，就进了完全封闭的玄女境，虽然她在玄女境中待的时间不是很长，但秘境和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她在秘境里只待了一会儿外面又是几年过去了。
　　之后就是过太平道，赴钧天宴，这两地也是与主流修真界素无往来的地方。
　　她现在所在的赤地，同样与世界隔绝，这回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离开。
　　绪以灼麻木地缀在队伍后来，禹先生落后一步与她并肩而行，好奇道：“你这是什么奇怪的神情？”
　　绪以灼表示：“我觉得我就像是闭关了几十年，出来后和世界脱节了。”
　　禹先生挑了挑眉：“这么说来，倒也不错。”
　　他们之前沿途休憩的村落与云阳镇中建筑所用的材料明显不是一个层次的，云阳镇固然也屡受黄泉水侵蚀，但大体上保持了完整，镇长的府邸更是除了抹不掉的陈旧气息，与赤地外其他地界的寻常建筑一般无二。
　　穿过几道长廊，杜湘带着他们来到了府邸的后院：“这边多是客房，差别不大，各位随意挑选一间便好。柜子里的被褥和一些用具都为平乐府带来封存的，可以放心用。”
　　杜湘和齐家姐弟往一处去，绪以灼拍了拍禹先生轮椅的椅背，禹先生心领神会地同她拐去了另一处院子。
　　穿过一道垂花门，一间宽阔院落出现在眼前，院中还有一棵枯树。枯树高大但已毫无生机，枝上也一片树叶都不见了。
　　绪以灼挥袖扫去阶上尘埃，就坐在屋舍前的台阶上道：“杜湘说起此地阵法时，齐家两位极为推崇，你的态度倒颇为怪异——这儿的阵法不行？”
　　禹先生神情确有几分微妙：“他们口中的那位阵法大家，可是你的故交。”
　　原本懒散坐着的绪以灼坐姿一下子端正了起来：“君虞？”
　　禹先生：“……”
　　禹先生有点无语：“你是只认识君楼主一个人吗？”
　　绪以灼轻咳一声，也有些尴尬：“那还有谁啊？”
　　她穿越以来虽然也遇到了不少人，但是大多交情寥寥，不知有几人算得上故交，那些人中能被称为阵法大家的，一时间除了君虞绪以灼也想不出第二人了。
　　禹先生也不卖关子，直接道：“严巧心，你可还记得？”
　　绪以灼自然是记得的。
　　那位在叩仙门时与她交过手，也合过作的年轻修士，她确实专精阵法一道，但是……
　　“严巧心？阵法大家？”绪以灼难以置信。
　　倒不是她看不上严巧心，可是严巧心和她年纪相仿啊！自己能在这个年纪有这等修为那是程序员给她开了挂，严巧心究竟是何等天才，在她不问世事的这些年里，竟然已经成了阵法大家？
　　“不然呢？”禹先生失笑，“你莫不是以为修士中的大能都是一些老头子老太婆？你常常念叨的君楼主，在你这个年纪就已经是大乘期修士了。”
　　绪以灼反驳道：“君楼主是例外，常人自然是不能与她相提并论的。还有，我才没有常常念着她呢。”
　　禹先生一脸“你说是就是吧”的敷衍表情，指了指她道：“那你自己呢，境界虽低，但实际上的实力也是个大乘期了吧？”
　　绪以灼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也是例外，也不算数的。”
　　“绪姑娘啊绪姑娘，与你同辈的翘楚，已成为各自势力的中流砥柱了。”禹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如你，如陛下，如君楼主这般的天才，确实不能与旁人一概而论。但与你在叩仙门结识的那些修士，可已经远超你的想象。”
　　“她们都如何了？”绪以灼不禁问道，自叩仙门一别，她与严巧心、于望舒等人便再无交集，也就原吾的名字还能在君虞与她的书信中提到一两次。
　　以平洲阁收集消息的能力，禹先生自然知道绪以灼当年与哪些人交集较深：“原吾于世外楼中闭关苦修，上一次露面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彼时她刚突破至化神期，算算现在至少也在中期。自叩仙门与梁求玉一战后，旭城于家的那个少爷这辈子都别想斗过他姐姐了，于望舒这些年风头正盛，于家已是她的掌中之物。”
　　“让人意外的是，梁求玉虽然惨败于望舒，之后也没有一蹶不振，心性反而沉稳了许多，如今也是化神修士了。他现在的身份比较尴尬，在元魄宗，同辈弟子无人能与他的地位相较，顺势继承元魄宗再好不过。可玉尘府梁家也是世家大族，定然不想让他当元魄宗的宗主，而是回来继承祖业的。梁家和元魄宗也僵持了许多年，梁求玉自己也没做下决定，现在就这样不尴不尬地处着。”
　　绪以灼一时间有点难以想象那个无比嚣张的梁求玉变得沉稳的样子。
　　“于望舒和梁求玉的关系倒是一如既往的差，他们每隔几年就要打一架，两边都有胜有负。有些无聊的修士还拿他们的胜负开了盘口，一群人成天打探他们二人修炼的进度。”
　　绪以灼：“……”
　　这水火不容的关系给人感觉倒是熟悉了起来。
　　“蒋余微的名气不如前面那几位，但她一直以来稳扎稳打，拜入玄玉仙宗后也没有懈怠，虽缺了些悟性，但修士中少有能如她那般刻苦的。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禹先生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天赋所限。”
　　于修士而言，缺了的那点悟性是后期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弥补的。这一辈中的原吾、于望舒，或是梁求玉，修炼时都大下苦工，可没有一人比得上蒋余微，但她们的天赋却让蒋余微只能拼命追赶她们的脚步。
　　“也挺好了。”绪以灼道，蒋余微总是将能做到的事情做到最好，心性豁达，不会为自己的天资所困扰。
　　“至于严巧心……”禹先生特地把人放到了最后，“绪道友，你可知禹派的禹是哪个禹？”
　　绪以灼觉得自己不用猜了。
　　都这么说了，答案已经摆在明面上。
　　“不才在下，正是禹派阵法的创始人。”禹先生有些得意地指指自己，“而他们所说的阵法大家严巧心，是我的亲传弟子。”
　　--------------------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的，一定有很多角色已经想不起来了。
　　咕了太久我的错呜呜呜呜。


第164章 
　　禹先生总体上来讲还是一个稳重的人，少见地流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情，可见对自己在阵法一道的造诣是十分自信了。
　　任何人只要稍微了解过阵法就不会不知道禹派，绪以灼自然也是知道的。当今阵法两大派系，一为荀派，规整刚正，一为禹派，奇诡莫测，两者没有孰优孰劣之分，在不同的场合各有各的优势，如今的阵术士大多二者兼修，只不过会有所侧重。
　　绪以灼下意识觉得阵法一大派系的祖师爷一定早已作古，便没把禹先生往禹派联想过，却忘了修士与凡人不同，禹先生也是活了千年的人物。
　　绪以灼松了一口气：“如此我便放心了。”
　　禹先生：“……嗯？”
　　他觉得绪以灼的反应十分不对：“你放心什么了？”
　　绪以灼一脸欣慰：“我原来还以为你现在和罗悟城里差不多，到时候万一和砂真人打起来也帮不上忙，可能要糟，现在看来是不用管你了。”
　　罗悟城里头禹先生那具没有半点灵力，跑路还要被绪以灼拎着上蹿下跳的傀儡留给她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绪以灼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思路让禹先生懵了好一会儿，才道：“……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之前念着我了。”
　　绪以灼指了指地下：“禹派祖师爷，你看看你徒弟布下的阵法靠不靠谱，要是砂真人杀过来了挡得住吗？”
　　“勉勉强强吧。”禹先生有些挑剔道，“巧心毕竟还没有大乘期，她的阵法挡住大乘期一会儿是没问题的，长久一定会被攻破。平乐府也是贪心，愣是要圈这么大的一块地，我进来这一会儿已经找出十来个漏洞，不过那砂真人看着也不是懂阵法的，应当看不出来。”
　　“怎么，你担心和他打起来？这么做于他无甚好处。”
　　“我知道，未雨绸缪。”绪以灼道，“就算这会儿相安无事，在寻方府也不出问题，我们回来的时候到底还是要经过云阳镇的。那个人身上血气太重，不可能一直老实的。”
　　虽只是匆匆一面，但砂真人丝毫没有掩饰身上的气息，足够绪以灼看出来了。这人实力不如宗鹤，但是血气与其相比不遑多让。
　　说杀人如麻都是低估他了……见过砂真人的人，只怕是没留下几个活口。
　　“砂真人出自涂云洲的无屠门，整个门派修习的功法和门派的名字一点关系都没有，是靠杀人增进修为的。砂真人当初是被圈养在门派里供弟子突破的‘人畜’，不知怎的这功法被他学了去。”禹先生缓缓道，“关押人畜的后山罕有人至，等无屠门的人发现问题时后山的人已经被砂真人杀尽了，他的修为也突破至化神期。”
　　“后来呢，杀完后山后屠了无屠门？”绪以灼合理猜测。
　　禹先生摇摇头：“成功了一半。无屠门又不是什么小门派，派中也是有大能坐镇的。砂真人不敌败逃，直接逃去了赤练山脉，无屠门自然没法再追了。这个杀星不知怎的跨过赤练山脉来到赤地，他来后，能从赤地回来的人骤减，以前少见的十数人组成的寻宝人队伍现在也多了起来。”
　　绪以灼喃喃道：“赤地和赤练山脉给我的感觉很像，他能跨过赤练山脉，赤地对他的影响定然也不大。”
　　“到了寻方府找个机会把他解决了吧，留着也是祸害。”禹先生比划了一下脖子。
　　这个做法太简单粗暴了——绪以灼点了点头。
　　两人很快就达成了共识，那厢杜湘安顿好了齐家姐弟，小跑过来找他们。
　　她开门见山道：“齐家姐弟明日就返程，我们何日出发？”
　　“后日吧。”禹先生道。之前他们歇脚都只歇上一晚，此去寻方府中间还不知道有没有休息的机会，便多在云阳镇停留一日。
　　杜湘颔首，招呼绪以灼与禹先生往屋中走去，在堂屋的桌子上摊出了先前绘制好的地图，与二人商讨之后的路线。
　　地图为杜湘手绘，上面已经用赤墨画出一道实线与几条虚线。赤地深处各地的偏移情况未知，只能靠目前走过的地方进行推测。
　　杜湘指着一点道：“我们出发后先去梅花驿，赤地现今已经没有了以前的官道，地图上列出的几个城镇驿站我们必须到达，不然方向就会偏移，可能会直接绕过寻方府。”
　　她皱着眉道：“但是这些城镇也可能像我们一路来经过的一些无名村镇一样，已经无法认出它们对应着谁。我看过一些北域故土的留影石，但也不一定能认出来。”
　　“这个不是问题，”禹先生道，“这些地方我都去过，我都认得出来。”
　　见二人同时看向他，禹先生说道：“……我是以前还没变成赤地的时候去的。”
　　没等杜湘追问细节，耳边骤然爆发一声沉闷的轰鸣，脚下也是一阵地动山摇。
　　杜湘条件反射地卷了地图抱在怀里，浑身紧绷盯着门外，绪以灼示意他们二人留在屋里，自己出门去看情况。
　　没一会儿她就回来了：“不是我们这出的事，是外面的动静。”
　　绪以灼回来没一会儿，齐家姐弟也过来了，他们歇下还没一会儿，也被这宛若地动的动静惊醒了。
　　几人简单商量了一下，齐家姐弟没必要卷进之后的乱子里，绪以灼便让他们留在驻地保护一下杜湘，自己抓了禹先生出去看看情况。
　　声响已歇，但禹先生还记得地动的源头，很快就由跟在后头变为走在前面带路。
　　不多时，他们就看到了矗立在眼前的巍峨玉塔。
　　透过终日不散的雾气，绪以灼看见了白塔前站没站像的人影。这个时候会来到云阳镇的，除了砂真人再无他人。
　　绪以灼没有再上前，冷眼注视着砂真人的背影，离生镜所化的墨线已然缠绕上她的指尖。
　　她和禹先生过来的时候并没有隐藏声息，一路来禹先生的轮椅咕噜咕噜，砂真人肯定早就察觉了他们。
　　在他们停下后，砂真人也摇着折扇转过身来。
　　看似闲情逸致，身上的气息却陡然尖锐。
　　无人出手，但各自提防。
　　砂真人没有理由平白无故整出那么大的动静，绪以灼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毫无变化的九层玉塔：“你想打开它？”
　　“重霄如意塔，半仙骨骸与他生前所藏珍宝皆于其中，”砂真人侧过脸回头看玉塔，“来到此处的人有几位不想打开它，我自然也不例外。”
　　重霄如意塔的来历禹先生同绪以灼稍稍提过，此塔建于云阳镇之前，或者说，正是因为重霄如意塔在这里，它的周边才逐渐发展为了一个城镇。
　　如意塔看上去共有九层，实际上在它的地下还有三层，最底下一层葬着一位未能度过飞升雷劫的修士，修士所有的珍藏也被留在了塔中。
　　在云阳镇沦为赤地之前就有无数的修士想要打开这座塔，但是它的钥匙云阳玉鉴早已遗失，塔内阵法精妙绝伦，至今无人能破。
　　像砂真人刚才那样想要用蛮力开塔，就更不可能做到了。
　　绪以灼目光很快就从重霄如意塔上移开了，她不觉得自己打得开，此行也是为它而来。
　　见绪以灼对如意塔没有丝毫贪念，砂真人摇着折扇笑道：“道友既至云阳镇，却对重霄如意塔不屑一顾，想来此番也会止步于此。”
　　绪以灼问：“魔修说话也喜欢弯弯绕绕吗？”
　　“可能在仙修地界待久了，我废话也多了起来。”绪以灼一语道破，砂真人也不再虚与委蛇，“道友既然和我一样都要去寻方府，此时便起争端未免得不偿失，不如各自退让，到达寻方府之前我们二人井水不犯河水。”
　　绪以灼只问他一件事：“云尚还活着吗？”
　　“自然，”砂真人道，“我去寻方府还指着云道友呢，目前还舍不得杀他。”
　　“我一行中有人与云尚有故，他若出事，只怕我们也无法相安无事了。”绪以灼道。
　　砂真人啧了一声，干干脆脆地让了步：“好罢，你看这样如何。我这里有云尚，你那边那个叫杜湘的，也是不错的向导。不若我们同去寻方府，待到了地方，我就将一个完好的云尚给你们。”
　　他看似真诚道：“我只是想去寻方府，也不想要云道友的命，如此我们各得好处，各自欢喜。”
　　“可以。”绪以灼道。
　　不等砂真人脸上的笑容扩大，绪以灼紧接着继续道：“同去寻方府，一路不可伤人，到后云尚需得安全无恙还我们。待至寻方府，一日之内，不起争端。”
　　绪以灼缓缓道：“天道为证，违者雷劫加身，身死魂消。”
　　修士发出的天道誓言，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可违背。
　　绪以灼不相信砂真人，这种魔修狡猾嗜杀，连心魔都不畏，这世间唯一还能约束他的只有天道。
　　砂真人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等到了寻方府，我必然还你们一个不缺胳膊少腿活蹦乱跳的云道友，一日之内，我不会出手。”
　　“天道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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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困困困。
　　每天一大早就要核酸熬不了夜了。
　　日日早起我真的要寄了qwq


第165章 
　　誓言立下，只觉得有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住魂魄。
　　“两位可定好了出发的时日？”砂真人问道。
　　“后日辰时。”绪以灼神情冷淡，“同行还是不必了，隔着些距离看得到彼此就好。”
　　“也好。后日辰时，我便在这如意塔前恭候各位了。”砂真人自无不可，摇着扇子溜溜达达走了。
　　绪以灼也不急着离开，而是上前几步，打量这座万年以前便已存在的九层玉塔。不似镇中他处建筑的饱经风霜，玉塔塔身色泽莹润，不见损毁，其上纹路为从上至下一笔刻就的云纹，浑然一体，兴许也只有半仙能有此手笔。
　　绪以灼能勉强看清的唯有下五层，云纹浩瀚，刻痕绵延不曾断绝。视线被白雾所扰，上四层只能瞧见虚影。
　　赤地中如非必要不好动用灵力法宝，禹先生的轮椅也没法随心意操纵了。他推着轮椅来到绪以灼身侧，同她一起仰视重霄如意塔的塔顶，问道：“想试试打开？”
　　“怎么可能，我又没有云阳玉鉴。”绪以灼随口道，伸手去触碰重霄如意塔。
　　没有云阳玉鉴，重霄如意塔竟是连碰都碰不得。绪以灼指尖要挨到塔身的时候，如意塔塔身震颤，一股推力自指尖传来，首当其冲就震散了缠绕在绪以灼手指上的离生镜。离生镜猝不及防便散作了道道墨点，重新凝成墨线后赌气似的又去撞如意塔，如意塔震得更加厉害了。
　　这一下雷声大雨点小，看似厉害，实际上只把离生镜震得晕头转向，根本伤不到绪以灼。
　　绪以灼轻轻嘶了一声，抓住离生镜塞回了袖子里，揉着有些酥麻的手腕道：“这塔生灵了。”
　　先前砂真人想要开塔，如意塔的回击明显动了真格，连远在镇长府邸的绪以灼也被波及到。但刚刚绪以灼并没有开塔的打算，重霄如意塔的反应也是玩闹般地震了几下。
　　有灵智，但不多，约莫就是孩童的水平。
　　跟离生镜半斤八两。
　　“本就是法器，建出来这么多年，也该生灵智了。”禹先生双手拢在袖子里，说道，“半仙已死，此为无主之物，如无意外，他日谁得云阳玉鉴开塔，谁便是重霄如意塔的新主人。”
　　禹先生扭过头提议：“你那奇奇怪怪的东西不少，好好翻找翻找，说不准云阳玉鉴也在里头呢？”
　　绪以灼心道你平洲阁奇奇怪怪的东西也不少。
　　她想知道自己有没有云阳玉鉴再简单不过了，系统包裹又不是没有搜索框。她刚听说这个名字就顺手搜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云阳玉鉴还没有出现在游戏的道具里。
　　《黄泉镜》公测还不到一年，制作组有没有做到赤地还不好说，这个世界的云阳玉鉴现在说不好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待着。
　　“我连云阳玉鉴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是见到了也认不出来。”绪以灼招呼禹先生回去，“你平洲阁消息灵通，就没有一些有关云阳玉鉴的消息？”
　　禹先生跟在绪以灼后头，边推轮椅边说道：“云阳玉鉴自重霄如意塔建成之际就不知所踪，一个从没有现世过的东西，我哪有那本事知道它长什么样？兴许半仙不愿有人打扰他长眠之地，特地藏了起来。还有人猜云阳玉鉴被半仙留在了塔里，他根本就没打算过让后人打开重霄如意塔。”
　　“不会吧……如果不想被人打扰，那不得建在一个旁人轻易进不去的地方。都是半仙了，开辟一个秘境也不是难事。”
　　如意塔建造的位置就很适合发展城镇，云阳镇昔日也确实成了北域一大重镇，重霄如意塔附近天天人来人往，可不跟坟头蹦迪似的。
　　绪以灼觉得能选址在这个地方，还让人知道了开启重霄如意塔的钥匙叫什么名字，半仙肯定是想把自己毕生所藏留给后世某个有缘人的。
　　禹先生向来不吝于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那也可能半仙喜欢热闹，就喜欢一群人整日里看得到宝藏但怎么也打不开恨得咬牙切齿的样子。”
　　绪以灼：“……”
　　绪以灼只是正常的步行，但交谈间，跟禹先生也很快就走得远了，就在她回头已经要看不见重霄如意塔的影子时，忽地感觉到了玉塔一震轻微的震颤。
　　禹先生也同样感觉到，同绪以灼一道停下了脚步。
　　如意塔虽然生了灵智，却无法与人交谈，绪以灼不确定道：“它是不是不想我们走？”
　　禹先生道：“云阳镇一年到头也不一定有几个人来，法器生了灵智，却偏偏身处赤地这种地方，也是可怜。”
　　若是从未见过人也罢了，可云阳镇化作赤地也没有多少年，一个存在了万年的法器，生出灵智的时间定然是要更为长久的。
　　绪以灼想了想，碰碰袖中的离生镜，成日待在绪以灼的袖子里离生镜早就闷了，快快活活地飞过去，一直窜上九层，缠在了如意塔的塔尖尖上。
　　虽然重霄如意塔震过离生镜，离生镜也撞了回去，但绪以灼觉得它们还是蛮喜欢彼此的，就像两个小孩子小打小闹。
　　离生镜自黄泉镜来，黄泉镜、黄泉水与赤地三者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让离生镜单独待在外面一会儿绪以灼也不担心。
　　感觉到如意塔的气息也变得愉快起来后，绪以灼才叫上禹先生，继续往回走。
　　回到镇长府邸，简单告知齐家姐弟已无大碍，将人送走后，绪以灼关上门，将她和砂真人立下的誓言一五一十告知杜湘。
　　他们在人数上不如砂真人一行，实力顶多算得上势均力敌，杜湘知道目前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多谢绪姑娘。”杜湘神色黯然，“此事我有心无力，也帮不上什么忙。”
　　绪以灼拍拍她的肩膀安抚她：“等砂真人回去应当也会将此事告知云尚。你们二人如今虽不能同行，但此去寻方府，实际还是要靠你们通力协作。”
　　杜湘点点头，画下两张地图的副本留给他们后，卷了原本回屋继续研究。
　　绪以灼是个路痴，地图给她完全是白搭。图她倒是看得懂，但是走起来莫名其妙就歪出了十万八千里去，规划路线还是得看杜湘和禹先生。绪以灼一路以来消耗不大，有点小伤也很快就痊愈了，在镇长的府邸吃好睡好，也没什么要再调息的。
　　无视的时候，她就跑到重霄如意塔墙根，挨着塔看书，或者思考一些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绪以灼纠结地戳着如意塔：“她到底为什么亲我啊？”
　　绪以灼觉着她可以一直思考到君虞亲口告诉她答案的那一天。
　　如意塔听不懂，但是如意塔有点生气，以往它可是碰都不让人碰一下的，现下勉为其难允许绪以灼靠着自己坐了，可是她居然还戳它！
　　“禹先生猜，半仙就是喜欢为难后人给自己找乐子，君虞不会也是想让我胡思乱想找乐子吧？”绪以灼觉得自己的思路被禹先生带歪了，“不可能，君虞性格哪有那么恶劣。”
　　如意塔本能地觉得绪以灼说了它以前的主人坏话，更加生气。
　　它震了一下绪以灼。
　　那点微末的力量被绪以灼直接无视了，强行又挨了上去。她想起当时君虞明明认出了她，还要拔剑故意调戏自己，捂着脸道：“这人有时候性格就是很恶劣啊！”
　　怎么可以这样，果然是距离产生美，关系一旦亲密就本性暴露了。
　　不过也挺好的。
　　心底一个声音小声道，如果说游戏设定里的君虞是不可触碰的神仙，大多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的君虞像是仙人下了凡，那当日的君虞，就是真真切切落入了红尘。
　　不可及的月光，忽地被她收拢在了掌中。
　　可是，可是啊。
　　绪以灼陷入了迷茫。
　　她不仅仅是摸不准君虞对她的想法，她对君虞，又是怎样一种感情呢？
　　就像是她永远也答不好的主观题，她总是没法判断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不像父母子女，这关系因为血缘牢不可破，也不像师父徒弟，能轻松地因为授业的事实而成立。
　　人和人之间的某些关系，太过模糊，太难捉摸。
　　这一日，绪以灼也没有想明白。
　　她来得早了，在塔下坐了许久，才听见来自不同方向的脚步声。眼看着实现的尽头出现禹先生模糊的身影，绪以灼扶着塔身站起来，离生镜乖乖钻回了她的袖子里。
　　重霄如意塔意识到离别将近，不舍地颤了一下。
　　等两方人马聚集在塔下后，绪以灼摸了摸如意塔，说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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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日更还是太为难自己了。


第166章 
　　北域故地的官道早已消亡，不见半块砖石的踪迹，只有斜斜陷入土壤中半截的牌楼为他们指明离镇的方向。
　　牌楼五间六柱，坊额上写有“闲云来归”四字，顶上琉璃瓦大多已经脱落，散落四处。绪以灼自牌楼穿过，抬头看去，坊梁压得极低，像是抬手就能碰到。
　　砂真人一行远远缀在后头，在雾中只有辨不出人数的轮廓，正如他们先前约定的那样，看得到彼此即可，直接接触还是算了。
　　出了云阳镇往深处走，只要他们没有走错， 第一站就是梅花驿。
　　梅花驿是大多行人自云阳镇前往寻方府会途径的一个驿站，面积比他们沿途经过的大多村落都要小上不少，乍一看更像是一座恢弘府邸。驿站形状方正，四面围墙，内建屋舍五十余间，紧紧密密挨在一处，街道横平竖直，屋舍间隙道路两侧多栽有梅花。过去梅花驿的北端不供居住，大片空地供往来车辆、飞舟停泊，只是如今位置偏移，那处空地未必在北面了。
　　离开云阳镇北上半个时辰，一行人就再一次踏入不辨五指的浓雾，绪以灼心知这是到了九锁连环的外围。在九锁连环中行走多日，他们总算是要出去了。
　　这次她们只剩下三人，绪以灼让杜湘走在中间，用红线将她的手腕同自己与禹先生相连。红线到底是有些牵制行动了，为防变故绪以灼还是空出了一只手来。
　　杜湘的情绪一直很稳定，绪以灼只因在雾中完全辨认不清方向感觉迷迷糊糊的，自认为赤地对自己还没有什么影响。
　　一直到他们走出了九锁连环，所见再无阻碍，绪以灼看杜湘面色如常，再去看禹先生的神情也瞧不出异样，想来都还没有事。
　　但是等她回头看跟在后面的砂真人一行人时，却明显地察觉到少了一些人。
　　禹先生只看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死了。”
　　至于是怎么死的，赤地可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杀死一个人。
　　那些迷失其中的人，只有可能像那个在无名村落中被绪以灼回了一箭的人一样，因为没了用处，被砂真人直接舍弃掉了。
　　魔修的残暴让绪以灼心惊，她难以理解砂真人这种视人命为草芥的行为。他杀人完全不像是出于利益的考量，只是喜欢便这么做了。
　　明明让那些人在赤地中自生自灭也于己无碍，可是他偏偏要下杀手。
　　愈是修习对他人气息的感知愈是敏锐，即便隔了这么远，绪以灼也能感受到砂真人身上驱之不散的血腥味。
　　浓郁的血气跟在后头，就好像尾随了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即便有誓言在前，即便两边目前都没有多余的动作，双方都在时刻提防着对方出手。
　　赤地的太阳好似也与他处不同。
　　时间已是黄昏，他们仿佛走到了世界的尽头。这个世界天圆地方，大地如棋盘，太阳自一侧升起，在另一侧落下，而他们就在走向棋盘的边缘，一轮酡红色的落日要比过去所见更大更清晰，不远不近地缀着，好像他们一直朝着它走，最后就能走到它的面前。
　　绪以灼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晕。
　　“不要多看了。”杜湘抬起一只手挡住光，“太过留意赤地里的事物，不知不觉就会迷失其中。”
　　绪以灼有些不解：“迷失……究竟是什么样的？”
　　杜湘摇了摇头：“也许只有真正迷失的人才知道那是怎么样一种感受吧。我见过迷失了的人，他们像是已经死了，躯体还在阳间，但魂魄已经归入黄泉，无法对周遭的任何事情做出反应，只会行尸走肉般的走在赤地上，直到再也动不了，倒在赤地中直至化为枯骨。”
　　绪以灼问：“那若是把人带离赤地呢，能清醒过来吗？”
　　“不要那么做，”杜湘神情肃然，“若是带着迷失在赤地中的人，自己也会走不出去的。有人说那些人已经属于赤地，你若是要带人走，赤地会发怒的。”
　　她这个说法，仿若脚下踩着的土地是活物。
　　赤色的、柔软的土壤，确实宛若血肉一般。
　　绪以灼不适地往前快步走了几步。
　　“到了。”禹先生突兀地开口。
　　一座石质牌楼像是随着他的声音，突然拔地而起，横亘在眼前的路上。
　　小镇村落没有城墙城门，往往用一块石碑，一座牌楼区分入口出口。
　　“梅花指路。”绪以灼蹲在地上念出坊额上的字，“这驿站快要整个陷下去了。”
　　整座牌楼陷得只有个顶露在地面上，绪以灼现在还能看见那四个字，再过几年估计坊额也要陷下去了。
　　虽然不见梅花驿三字，但绪以灼来北域一路所见的坊额上面写的都是四个字，这块应该就属于梅花驿。
　　牌楼本就高大，连牌楼都陷得七打八，里头屋舍自然也例外。一层的楼房已经完全在土地了，二层也有一半入了土，一眼看去，只有少数几座三层小楼能住人。
　　牌楼边的木墙只剩下一小截露出地面，绪以灼和杜湘直接跨了过去，绪以灼还顺手把禹先生连人带轮椅扛了过去。
　　房屋都入了土，也没什么街道可言了。地面上还可以看见枯树的树冠，正是昔日梅花驿中的梅花。
　　“我上一次来梅花驿时，梅花开得正盛。”禹先生道，“这儿种的梅花叫做无意梅，不循四时而开，说不好哪一日过后，驿中梅花就尽数开了。开谢无常，无意人心。”
　　绪以灼四下张望，挑选今日的住处，禹先生指着一座小楼道：“就住那儿吧。梅花驿没有主人，神脉遗族会派修士轮流镇守，神脉遗族覆灭后就改由寻方府派人，住的就是那儿，里头的物件应当是梅花驿中最好的，应当没什么损毁。”
　　那是一座三层楼，还在地面上的自然只有一层半了。二楼的窗户只有一半还露在外面，绪以灼只得踹开了三层的窗户，自己跃上去后，又把杜湘和禹先生也拉了上来。
　　等三人都进了屋，绪以灼自窗户看见砂真人也踩着牌坊进来了，还看向她们所在的方面笑了一下。
　　绪以灼砰的一声把踹坏的窗户又用蛮力合上了，符纸一贴又是严严实实。
　　回过头看屋内陈设，除了积上一层灰尘没有其他问题，一个祛尘术后房间变完好如初。
　　杜湘已经下楼看了看，很快就跑回三楼道：“一二楼都是好的，门窗关着，土也没进来。”
　　绪以灼闻言自己也去看了一眼，正如杜湘所言，一二楼也可以住人，以往的一楼现在就相当于地下室。
　　可是在他们以往途径的地方，陷到地下的建筑早就被土壤和黄泉水侵袭，已然融为了一体。
　　“整座梅花驿所用的木材与他处不同。”禹先生解答了绪以灼的疑惑，“此地原被一只大妖盘踞，北域要道为其把持，往来行人不得不花上多日绕道。那妖的原身就是一棵无意梅，被帝昼诛杀后，它的尸骸就成了建造梅花驿的材料。”
　　帝昼。绪以灼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想来是帝襄的哪位先祖。
　　虽然一二楼同样完好无损，但他们稍作清理后，还是住在了三楼，毕竟只有三楼来去方便。
　　见一切安顿好，禹先生总算稍稍放下了心，把自己挪到了榻上，盘膝坐下。
　　禹先生现今双腿是昔年帝襄捉来的一只太岁所化，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夺情花依旧每时每日都在吞食他的身体。这对假腿只有其形，无法用来行走，如今也呈现出萎缩之态。
　　禹先生坐正不易，调息时也是倚着墙。
　　绪以灼伸出手在禹先生眼前晃了晃。
　　禹先生本就还未入定，一下子就睁了眼：“还有何事？”
　　绪以灼正色道：“你身体是不是出了状况。”
　　禹先生叹了口气：“置身赤地，我如今这般不是很正常？”
　　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心神难守。有人行走赤地一如阳间，有人走在阳界与黄泉的边界，还有些人直坠黄泉之中。我如今就行于边界。”
　　如履薄冰。
　　禹先生又道：“我不是第一次深入赤地，你也无需忧心。”
　　绪以灼问：“你上次去，是不是去的离断江的尽头？”
　　禹先生闭了闭眼：“离断江的尽头，不过也是盈了一尺黄泉水的赤地——我这么多年修行不是白修的，这世间大多的困境，都能用修为强行度过去。”
　　绪以灼也不再打扰他，去楼下找杜湘了。
　　这座小楼的房间分布呈“回”字型，去到外面的走廊，一眼就可以从三楼看到一楼。低层是黑石筑就的小水塘，池中水已经干涸了，莲花干枯了的根茎散落在黑石上。
　　二楼唯一门扉半启的房间就是杜湘所在，那是一间书房。杜湘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看了几页就翻回去，然后去拿下一本。
　　听到绪以灼开门的声音，杜湘扭过头无奈地笑了笑：“都是修炼的典籍，绪姑娘可要看一看？”
　　绪以灼看了两眼也不想看了。
　　这类的书她在离生门的藏书阁已经看了太多，她想要进步靠看书已经没什么用，只能靠自己慢慢悟。
　　直到翻到一本留有帝昼之名的书，绪以灼才在桌边坐下慢慢看。
　　帝昼这个名字出现在书页边角的批注里，像是看书的人批注得无聊了突然笔锋一转开始八卦起来。帝昼果然是帝襄的先祖，他们这一族没有只有名没有姓，族人被选为族长之时，会被另择一字作为他们的名，而由于世人对上古神明的崇敬，神脉遗族的族长在修真界的地位近似凡间的帝王，如此才有了帝襄帝昼之称。
　　帝昼生性狠厉，帝襄倒是与其相仿，剑斩梅妖筑为驿站确实是这一族的人干得出来的事。
　　批注中写到的有关帝昼的其他事，行事也皆是雷厉风行。
　　上头还写到，帝昼曾广招天下祝师卜算一事，然而直至其身死道消，好像也没有算出一个结果。
　　“帝襄也招揽了很多祝师，”绪以灼心道，“难不成不仅仅是她要算的，她这一族早就开始算了？”
　　绪以灼想不明白，想了一会儿，她草草翻了一遍书柜上的书，又让杜湘帮忙，把提到过帝昼的书籍都塞进了莲花金簪里。以后若是遇到什么问题，就等出去后再问禹先生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阿巴阿巴阿巴今天也要赶作业


第167章 
　　杜湘在书架前认真查找与北域故地有关的资料，绪以灼一旁倚着窗户打起了瞌睡，手上一本书翻来覆去，也不知道有几句话看进了心里。
　　灯架上的蜡烛还未燃尽，天色方暗杜湘便将其点上了。绪以灼坐着的地方正是角落，灯光并不刺目，愈发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一不小心就磕到了窗棂上，一下子惊醒了。
　　绪以灼随手将书放在架子上，另一只手开了窗，看着窗外雾蒙蒙一片：“九锁连环追上来了？”
　　梅花驿内显而易见起了雾，眼下已经看不太清对面的屋舍了。
　　绪以灼第一念头就是那一直在移动的九锁连环是不是追到了梅花驿，但九锁连环外围的雾远比现在更浓，若真是就锁连环，别说対面的建筑，她连面前的窗户未必都看得见。
　　糟了。
　　绪以灼一下站了起来：“是黄泉水！”
　　这是黄泉水满溢时带来的大雾！
　　低头一看，地面果然已经积了浅浅的一层水，那水还在不断上涨着。黄泉水并非平缓如镜，不论微微吹拂的风，就是水中游过的无目鲛人也会带来起伏，然而寻常光亮却无法使水面泛起波光，好像凡间光亮都被那漆黑的水吸了去。
　　绪以灼立刻把窗户合上。
　　小楼的窗户皆是通过推拉开合，绪以灼一时间也没明白它的构造，但看室内未受侵蚀的情况，想来窗户是能严密合上，不让黄泉水渗入半滴的。她关好二楼的窗户后便快步跑上三楼，禹先生已然出关，推着轮椅来到窗边。
　　绪以灼越过他看见了水面掀起的鱼尾。
　　这扇窗早就被绪以灼进来时踹坏了，虽然现在被符咒好好封着，但她很怀疑这些符咒防不防得住黄泉水。
　　思及此绪以灼让离生镜堵住了裂痕，离生镜为无形之镜，其形千变万化，也不惧黄泉水，堵个裂痕完全没问题。
　　做完一切后，绪以灼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怀疑人生：“是我太倒霉了吗，刚来就遇到了黄泉水。”
　　她们从平乐府出发已经过了好几日，期间也只在无名村落那一夜遇到过黄泉水涨潮。
　　禹先生摇了摇头：“只怕在赤地深处，黄泉水的涨潮会是常态。”
　　绪以灼细细感受灵力的波动，只觉得除了黄泉水和无目鲛人还有着不同寻常的动静：“你们待在屋子里，我出去看看。”
　　禹先生点头：“我会守好这里的。”
　　绪以灼翻窗出去，直接掠上了楼顶，雾中黑影幢幢，确实还有有些其他的东西。
　　绪以灼从包裹里随便抽出一把剑，提着剑踩着屋瓦就往黑影处走去。她看那些黑影张牙舞爪，好似一条条乱舞的触手，只觉得诡异异常。
　　大章鱼？
　　身处内陆的梅花驿还能有这种东西吗？
　　直到走到跟前，绪以灼才看清那不是什么触手，而是梅树的枝条！
　　“这些梅树不都枯死了吗？”绪以灼一愣神，任谁看见此时梅花驿内的梅树，都会觉得它们已经死得透透了的。
　　可是在黄泉水上涌之时，这些梅树诡异地“复生”了。
　　一开始梅树只是漫无目的地挥舞枝条，当绪以灼走近后，它们像是突然之间找到了目标，枯枝如同一把利剑朝绪以灼刺来！
　　绪以灼下意识抬剑就砍。枯枝朝她眉心而来，绪以灼自下而上挥剑，剑名燎心，不说它作为法器时的威能，就是凡人使用这也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剑。那枯枝看着伸手就能轻轻松松折断，然而绪以灼这一剑竟然没有砍动。
　　剑身一半卡在了树枝里，枯枝用力一挥，连剑带人把绪以灼甩了出去。绪以灼抽回燎心，踩着水面一只探出头来的无目鲛人跃到了另一端的屋顶上。
　　“不好意思。”绪以灼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只见数条鲛人因为刚刚那一下围了过来。
　　水里有鲛人，屋上有梅枝。
　　除了脚下踩着的屋顶，没有哪一处是没有敌人的。
　　梅花驿中栽满了无意梅，眼下全部活了过来，树枝铺天盖地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燎心剑五行属火，対付无意梅本该是利器，然而这些枯枝前仆后继袭来，分毫不惧。
　　燎心剑的火确实没法在它们身上燃起来。
　　绪以灼的剑术约等于没有，砍她倒是能砍断，但面対这般多的树枝一下子便捉襟见肘起来。
　　绪以灼一侧脸，擦着脸颊而过的树枝弄断了她几缕鬓发。
　　绪以灼捂着脸心有余悸。
　　这树枝比她能打。
　　绪以灼挂在腰间的镜子镜面一闪，收拢向她的树枝一下子扑了个空，绪以灼的身影一下子出现在另一处。
　　子母镜的瞬移，什么时候都好用。
　　腰间脚下传来咔的一声响，两面镜子同时裂了，绪以灼没那个修理的本身，坏了的法器向来是随用随丢。
　　绪以灼是第一次在赤地里用子母镜，明显子母镜被赤地限制了。她一路上留下了好几面镜子，有一面直通小楼，然而方才她只能感应到离自己最近的一面镜子。
　　用了一遍后还碎了。
　　那一头的梅枝还因为攻击对象的突然消失扭作一团，这一头的梅枝已经扑了过来。
　　绪以灼趁着它们的包围还未成型，挥剑斩出了一条路。绪以灼用剑用得乱七八糟，差不多就是传说中的拜年剑法，凭借兵器之利灵气之盛，愣是清出道来。
　　她跑回小楼，只见小楼也被梅枝包围了。那些枯枝并非冲她而来，而是企图伸入小楼之中。
　　绪以灼开始以为是因为她出了屋才招来树枝，这会儿也明白过来，无意梅能感觉到梅花驿中的活人，这些树枝就是往活人去的！
　　这些梅枝不知道有没有灵智，欺软怕硬确实是会的。绪以灼用离生镜封住的窗户没有树枝去碰，一鼓作气地去戳边上的窗户。
　　然而就在树梢触到窗户的那一刻，骤然迸发的符文将其拦腰斩断！
　　断裂的树枝落到水面，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小楼内有此本事的只有禹先生，毫无疑问是禹先生布下了阵法。
　　绪以灼半跪在屋顶上，往下探出半截身子，用剑背拍了拍窗户：“你们无事吧？”
　　“无事，”禹先生的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你要进来的话动作快些，不过里面的情况也不好。”
　　绪以灼愣了一下：“啊？”
　　禹先生声音不是很稳，好像在和什么东西缠斗。
　　“里头也有树枝吗？”绪以灼一边砍断调转方向向她袭来的树枝一边问。
　　“対，”禹先生语速飞快，“当年被帝昼斩杀的无意梅存有微末魂魄，若在以往并无大碍，但被黄泉水一激就醒来了。”
　　难怪。
　　绪以灼心道，那株无意梅定然是极其仇视人类的，整座梅花驿又是以它尸骸建造，屋内屋外都别想安生。
　　黄泉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退，难不成要和这些树枝一直打下去？
　　绪以灼倒是无所谓，她灵力随便用，现在也没觉得赤地对她的神智造成了什么影响，但禹先生显然是有干系的。
　　窗户忽地打开了。
　　里头扔出了什么东西，绪以灼眼疾手快用剑尖一挑，握在了手里。
　　一截香烛。
　　屋里探出一只清瘦的手，手背青筋凸起，禹先生将钻出窗户的树枝一把握住强行拽了回去，带起气劲砰的一声又将窗户关上：“拿树枝点燃它，跟着烟去找无意梅的残魂。”
　　绪以灼应了一声，把剑别在腰上，徒手掰下一小截树枝，用自己的灵火将其点燃了。燎心剑无法点燃树枝，她自己灵力燃烧的火倒是可以。趁着那点火光还没熄灭，绪以灼把树枝凑到香烛上，将其也点燃了。
　　一缕青烟悠悠升起，不循风游走，坚定地飘往一个方向。
　　绪以灼踩着树枝逐烟而去，被她斩断的树枝很快就会重新长出来，生生不息，连绵不绝。
　　等她又踏上一处露出水面的屋顶，只见青烟不再向前飘去，而是倒转方向直直往下。
　　绪以灼脸色稍变。
　　那无意梅的残魂，正在黄泉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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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好冷好冷好冷，码一会儿字暖一会儿手。


第168章 
　　绪以灼站在屋顶上俯视黄泉水面，仿佛在凝视不见底的深渊。
　　这也确实是可以吞噬一切的深渊，一道灵力打进去，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消失无踪。绪以灼能乘溯回舟于水上，却不知道该如何入水擒得无意梅。
　　她试着将无意梅从水中逼出来，然而无法定位无意梅确切的位置，攻击也被黄泉水尽数化解，根本无法攻击到无意梅的残魂。
　　绪以灼陷入两难。
　　她是该扛住梅枝的攻击等待黄泉水退去，还是潜入水中把那缕残魂揪出来抹杀？绪以灼觉得哪怕面对的不是黄泉水，潜水也有些为难她了，但前面那条路同样不好走。
　　昔年栽满了梅花驿作观赏之用的无意梅，此刻成为了死死困住他们的陷阱。梅枝铺天盖地袭来，越是往外包围越是严密，绪以灼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出怎么冲出去，而留在这里，灵力迟早会耗尽的。
　　就算她能支撑很久，其余人可不好说，靠她自己可找不到寻方府。
　　绪以灼深吸一口气，将溯回舟扔到了水面上，一跃而下。
　　就算现在不下去，以后怕是也要入水的，索性今日就让她见识一下黄泉水吧！
　　在严巧心的讲述中，禹先生等人曾经去过的离断江尽头便是赤地，赤地上盈着的那一层就是黄泉水，他们既然能站在水中凭借修为硬扛，绪以灼没理由做不到。
　　绪以灼想罢就要跳进水中。
　　但是入水之前，她眼角的余光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
　　绪以灼一脚踩着船舷，抬起脸皮笑肉不笑：“坐等渔翁之利，砂道友真是好算计。”
　　砂真人见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也不再躲藏，一片茫茫大雾中，屋顶上一个身影站了起来：“这黄泉水在下可奈何不得，只能指望道友大显神威。在下这就在水上给道友掠阵，道友能者多劳，能者多劳。”
　　他的鬼话绪以灼半个字都不信。
　　“你的白骨船呢？”绪以灼问。她不清楚砂真人在无名村落用出的白骨船是什么来头，但看上去也是可以阻隔黄泉水的。
　　“啊呀，这可不巧了，在下的骨成舟得生祭活人才能用，你看这儿就我们两个人。这样吧，道友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抓个人来现宰了。”砂真人合扇一敲掌心，转身匆匆忙忙就要往外走，看上去是真的要抓个人来生祭。
　　绪以灼不怀疑他的话，稀奇古怪的白骨船依托人命浮在黄泉水上，确实说得通，与砂真人的作风也十分相称。
　　她冷笑一声。
　　砂真人只觉得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周围模糊了一瞬，然后自己就出现了溯回舟上。
　　紧接着，溯回舟就翻了。
　　翻了。
　　堂堂神器溯回舟，在没有受到任何攻击，风平浪静的黄泉水上直接就翻了。
　　“哎呀。”绪以灼受到惊吓的语气装得一点都没有诚意，“好端端的船怎么就翻了呢？”
　　砂真人的神情是一惯不着调的笑嘻嘻，但这会儿眼底没有了一点儿笑意：“是啊，怎么就翻了呢？”
　　当然是有人故意弄翻的。
　　绪以灼只是弄翻了船，可没有伤害砂真人，更别说她自己也进到水里了，不算违背天道誓言。
　　绪以灼本来就打算下水，砂真人若是不出现也就罢了，既然被她看到，那她可不会让砂真人轻轻松松在一旁看戏，直接用子母镜把人转移了过来。
　　两人只来得及说完这两句话，就整个沉到了水中。
　　这种感觉非常糟糕，绪以灼是会游泳的，但是在黄泉水中所有的技巧都失去了作用。她置身在没有浮力的水中，只能眼看着自己不断下沉。
　　如果她是个凡人，不出几分钟就会窒息而亡。
　　到了她这样修为的修士，已经可以不用呼吸活在水中，绪以灼现在要做的只有阻止自己继续下沉。
　　灵力在黄泉水中并非完全起不了作用，绪以灼很快就让自己悬浮在了水中，只是单纯依靠自己的灵力，是没有办法浮出水面的。
　　绪以灼现在不急着离开黄泉水。
　　水下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没有一丝光可以照到这里。绪以灼扬手，手中莲花次第盛开，莲花的莹莹白光照出了一方天地。
　　方生莲镜所化的白莲能照出的区域有限，但已经足够绪以灼找到无意梅。
　　漆黑的根系被白莲包围了。
　　无意梅的残魂在黄泉水中化作了根，只是那根须干瘪枯瘦，已经无法重现它生时的样子。几条无目鲛人攀附在上面，鱼尾缠着根须，黑魆魆的眼眶直直对着水中的人，张开嘴露出来森白尖利的牙。
　　绪以灼和砂真人对视一眼，虽然不待见对方，但眼下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砂真人传音道：【你鲛人，我无意梅。】
　　绪以灼拒绝：【你鲛人。】
　　绪以灼知道砂真人打的什么主意，他想要吞掉无意梅的残魂。
　　绪以灼不会给砂真人这个壮大自己的机会。
　　她态度坚决不容转圜，而砂真人先后见绪以灼用出溯回舟与这不知来历的白莲，清楚在黄泉水中他若与绪以灼相争对方的胜算更大，干脆利落地让了步。
　　若砂真人是那种一点肉末都要吞进肚子里的豺狼，绪以灼反而会松一口气。可砂真人虽然贪得无厌，却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果断舍弃近在眼前的好处。
　　有脑子的敌人最是麻烦。
　　绪以灼没有时间多想，在砂真人引走袭来的无目鲛人后，她立刻游向了无意梅的中心。眼前遍布了她视野的根系不过是无意梅残魂幻化出来的幻象，绪以灼与破妄镜融为一体，目光穿过重重幻象，看见了无意梅残缺的魂魄。
　　那像是数缕细根扭曲着团成一团。
　　感受到了绪以灼游来的轨迹，无意梅幻化出的根须卷起无数暗流，要将绪以灼驱逐至它处。
　　绪以灼的燎心剑在挥出一剑后就成了废铁。
　　能做到这件事的自然不是无意梅，而是黄泉水，在接触到黄泉水的那一刻，燎心剑就好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它体内蕴藏的灵力飞快地消散了。
　　绪以灼看都不看一眼，抽出了另一把剑，那把剑的品阶要高于燎心，但也只能支撑绪以灼挥出两下。
　　绪以灼不断地取剑挥剑，砂真人忙着对付无目鲛人看不到她这边的情况，若是有其余人在此，看到这般多至宝毁于一旦怕是会被绪以灼气得背过气去。
　　她的宝物无穷无尽。
　　绪以灼踩着无意梅的根，接力向前冲出一段后，砍断前方阻挡她的根须，一击得手便把已经坏了的剑扔了。
　　她一直用剑也没有别的原因，主要是没啥想象力，包裹里那些棒啊枪啊扇子啊的给她她也想不出来该怎么用，就是常用的镜子绪以灼也不是很清楚该怎么用来对付这些根，刀剑一类的法器拿在手上她至少会砍砍。
　　之所以用剑而不是刀是因为刀只有一边有刃，绪以灼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拿反了。
　　每斩断一条根须，绪以灼就会离无意梅的残魂更近一些。
　　她的修为，是要比当年的帝昼更高的。
　　只能借助黄泉水之力的无意梅，根本阻挡不了她。
　　绪以灼一点一点，来到了无意梅残魂的跟前。它很早就想到了逃跑，但是方生莲镜的包围在不断收拢，先前它操控的梅枝像是一张巨网捆住了绪以灼，现在绪以灼也操控方生莲镜为它编织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囚笼。
　　绪以灼取出了一把新的剑，她的剑招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甚至算是笨拙，绝大多数都是简单的挥起，继而砍下。
　　但若是其上承载了绪以灼的磅礴灵力，哪怕只是一张纸也可以具有劈山斩海之能。
　　黄泉水还没来得及侵蚀绪以灼手中的剑，那把剑就已经要因为负担不起绪以灼的灵力裂开了。
　　长剑横劈而下——
　　连黄泉水似乎也被斩开了一瞬，无意梅的残魂在这一剑下灰飞烟灭。
　　绪以灼却没有半点得胜后的喜意，她的意识一阵恍惚，一时间未能维持住自己的身形，往黄泉水的更深处坠去。
　　耳边似乎传来了幽幽的歌声。
　　黄泉的使者要来接引她。
　　糟糕，绪以灼心想，她现在不会就是被赤地迷了神智吧？
　　通过蓝条绪以灼能看到自己的灵力哗哗地掉，在赤地里这么肆无忌惮地使用灵力，貌似终于遭报应了。
　　绪以灼不清楚那就是怎么样一个迷了心智法，她觉得自己应当没疯的，就是意识模糊不清，有点像是脑症荡。
　　眼前的景象也模糊了起来。
　　恍惚间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好像是回到了现世，她有一次不小心踩空台阶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脑袋磕到墙上的时候就是这种感受。
　　自昏迷中睁开眼，她第一下看到的就是病房天花板中央的白炽灯。
　　眼前也有一个圆圆的发着微光的东西。
　　是从她身体里脱离的破妄镜！
　　绪以灼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伸手把破妄镜抱进怀里。身下一朵硕大的白莲骤然张开花瓣，将她拥在花心，带着她一路上浮，哗啦一声离开了黄泉水。
　　砂真人几乎是同时出来的。
　　眼下没有人给他生祭，但他还是用别的办法用出了骨成舟，白骨筑成的船将他托举出水面。骨船没法维持太久，砂真人一出水就跃上了屋顶。
　　方生莲镜就比骨成舟靠谱得多。
　　绪以灼无须担心身下的莲花会不会消失，坐着休息了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让莲花把她送到最近的屋顶上。
　　先前攻击他们的梅枝，眼下已经一条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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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先保证隔日更吧，有时间的时候再加更。


第169章 
　　绪以灼精疲力竭地爬到屋顶上，対付无意梅没有花光她的精力，真正让她力竭的是赤地。
　　不仅仅是感觉像脑症荡，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回到了现世的那一日。
　　绪以灼精神萎靡，但眼下容不得她咸鱼。黄泉水尚未退去，她没有再继续动用灵力，踩着屋顶回到了他们一行人住下的小楼，窗户敞开着，显然是禹先生给她留的。
　　杜湘扒着窗户往外看，见到绪以灼后整个人放松下来。
　　绪以灼钻进了屋子，扭头就看见禹先生已然坐在榻上打坐调息。绪以灼觉得自己现在也不太対劲，也该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出了事去隔壁寻我。”她対杜湘说道，匆匆走去隔壁房间。绪以灼从黄泉水中出来，全身湿漉漉的，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水痕。
　　她试着用了清洁的术法，想要把衣服和头发上的水抽出去，然而也许是黄泉水与众不同，法术完全不起作用。绪以灼想了想，衣服都没敢留，脱掉后直接开窗扔到了外面的水里。
　　小楼第三层的房间基本都是卧房，绪以灼身处的这间也是。她从角落里扒拉出一个浴桶，用祛尘咒弄干净后，法术生水，又一股脑倒进去许多珍贵药液，自己进去后就在浴桶里打坐。
　　等到心神彻底平静，绪以灼才有心思胡思乱想。
　　浴桶上贴着的符咒使水一直是热的，她又往里面加了这么多东西，好像是在煮自己哦。
　　绪以灼又在水里“煮”半天，才磨磨蹭蹭地爬出来。
　　她穿好里衣，一边擦头发一边打开了窗户，往外看只见黄泉水已然退下去一半了，有些枯死的无意梅已然露出了水面，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绪以灼觉得它们比来时看到的更无生气，似乎仅有的一丝魂魄也随着无意梅的魂飞魄散死去了。
　　绪以灼擦着头发又去找了杜湘和禹先生。
　　禹先生还未出定，杜湘一直守在边上，看见绪以灼进屋后正要起来，又被绪以灼按了下去。绪以灼在她身边坐下，看着禹先生压低声音问：“他还好吧？”
　　杜湘来往赤地多年，人有没有出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先生没事的，只是消耗大了。”
　　绪以灼点点头：“我下了黄泉水，有一刻好像陷入了幻境之中。”
　　“可是看到了过去的景象？”杜湘问。
　　绪以灼扭过头看她，眼睛好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
　　“据说人在临死的时候，会回顾自己的一生。”杜湘低声道，“如果将回忆当作了真实，就再也回不来了。那些在赤地里迷失的人，可能也是如此。”
　　绪以灼想起了自己恍惚间听到的歌声。
　　只有快要死的人，才能听见无目鲛人的声音。
　　她似乎心有余悸：“这么说来，我当时真的是好险。”
　　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是语气里完全听不出害怕。
　　绪以灼想，或许是因为过去的事情突然通过这种方式呈现在眼前，她现在还是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杜湘提醒她：“绪姑娘，你以后也不要动用太多灵力了。”
　　绪以灼点点头，心神没出现问题前，她难免抱有一些也许自己完全不受赤地影响的侥幸，经历过一次后她明白自己必须要注意起来。
　　更让她感到害怕的是，那样的感受，竟然让她……有些留恋。
　　往事多久不曾入梦来。
　　时间麻木了太多东西，但它们不是就此消失了，黄泉水带来的幻境有如一个影子，対过去的眷恋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等黄泉水退去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晚上了。绪以灼觉得待在屋里有些憋闷，熟门熟路地翻上了屋顶。她身体素质和身手都要比以前好上许多，徒手爬上屋顶这件事不需要动用灵力也能做到，绪以灼有时都会怀疑她和记忆中的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赤地的月亮好像一个倒扣的玉碗，沉沉就要压下。
　　绪以灼躺在屋顶上，没什么表情地仰视月亮。她腹部放了一包糕点，已经打开了，绪以灼时不时拿一块掰着着吃。
　　有人也上了屋顶在她边上坐下，大家都不用灵力，弄出的动静就很大。
　　绪以灼不用看也知道来的人是谁，禹先生外表和穿着虽然普普通通，但细节上十分精致，他的衣服都用香熏过，稍微靠近就能闻出来。
　　绪以灼赞叹道：“身残志坚。”
　　禹先生问：“一个人在这儿想什么？”
　　绪以灼反问他：“被赤地所迷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禹先生如实道：“我看到夺情花从我的脚一路往上长，把两条腿的血肉全部吃掉了。”
　　绪以灼有些惊讶，她不知道禹先生和罗姑的恩怨，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她下意识就想起身去看禹先生的腿，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放在肚子上的糕点齐齐往下落，绪以灼手忙脚乱地用纸把它们包住了。
　　绪以灼捂着一包糕点，看着禹先生问：“这么痛苦的事情，不会让人立刻想要回到现实之中吗？”
　　赤地若是想要把人留在过去的幻境里，永堕黄泉之中，怎么会让人回忆起痛苦的事呢？哪怕是绪以灼从楼梯上摔下来那次，也许是出于身体的自我保护她也没有觉得痛，就是感到晕。
　　“不痛苦哦，”禹先生笑得挺开心，“因为很快我就见到陛下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
　　绪以灼觉得忠犬真的好可怕啊。
　　禹先生又叹了口气：“但陛下交代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完，我不能沉沦在记忆里。”
　　绪以灼喃喃道：“我也有事情没有做完。”
　　她不自愿地来了这里，肯定是想要回去的，而且已经拿到了回家的线索。可她又不是一个坚定的人，又想要回家，又割舍不下这里的事。
　　她若是死了，便没有回去的可能，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来到了赤地。
　　如果此行顺利救出了老李呢？
　　她在此地仍有眷恋。
　　一张皎若天上月，更胜人间雪的脸出现在绪以灼的脑海中。
　　绪以灼抓着自己的头发：“我完了。”
　　禹先生饶有兴致：“哦哟，发生什么事了？”
　　绪以灼握了握拳：“有人乱我道心！”
　　禹先生闻言更有兴趣了：“怎么个乱法？”
　　绪以灼扭扭捏捏不肯直接回答，偏要先问他：“禹先生，你可有过双修道侣？”
　　“原来是这等事，”禹先生笑了，“虽然我不曾有过，但在下修道多年，见过不少痴男怨女，也见过不少神仙眷侣，绪道友若是对此道有惑，在下或可开解一二。”
　　绪以灼支着下巴，眼神飘忽：“我原来只将她视作好友、前辈，可是有一日，她忽然就亲了我。”
　　“有意思。”禹先生已经猜到是谁了。
　　那个答案让人令人难以置信，但绪以灼认识的人其实很少，対得上的也不过那一人。
　　绪以灼兀自皱眉：“我想不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莫不是在戏弄我？”
　　禹先生道：“这有什么好想不出的，世人这般做，不是图色，就是图情，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禹先生素来不是什么热心人，但他想到此事的两位主人公，只觉得实在有趣，竟也有了牵桥搭线的念头：“这种事情，你若无此意，说开绝了她的心思便是。可我瞧你并无嫌恶，说不准也有几分意思，那就是两情相悦了。”
　　绪以灼苦笑。
　　她不讨厌君虞，那一吻她心里也不厌恶，但自己究竟喜不喜欢君虞，她自己也弄不清。
　　将来要与某个人在一起，她在现世是想过的，毕竟世间的人大多如此，她想来也不例外。而来到明虚域以后，绪以灼自始自终都没有升起这个念头，她总觉得自己是会回去的。
　　可现在，将来共度一生之人虚幻的影子突然有了实体，那人不仅是个女子，还来自不属于她的世界。
　　绪以灼的心彻底乱了。
　　与其说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君虞，不如说她不敢想自己喜欢君虞。
　　她不敢去喜欢明虚域的任何一个人。
　　要是她真的和这个世界的哪个人在一起，她还回得去吗？
　　“她乱我道心。”绪以灼声音闷闷地控诉。
　　“哎呀，”禹先生摇了摇头，“凡事沾上情，就变得太复杂。”
　　复杂到，绪以灼就算看上一晚上的月亮，也理不清这件事。
　　而与她相隔千里之外的人也是如此，孤川今夜无风无雨，小楼中人启窗望月，看不清眼前路，理不清心中事。
　　在屋顶待了半夜，直到月亮都落下去，绪以灼到底还是老老实实回房休息，禹先生更是早就回去了。绪以灼能看见黄泉水的水位在不断下降，估计明日午时，他们就又能启程了。
　　前方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们，绪以灼今夜消耗不小，她睡不着，也强迫自己打坐了四个时辰。出定时黄泉水已然连同白雾尽数退去，杜湘等了她好一会儿，见绪以灼出门后，去叫了在二楼看书的禹先生，三人就此离开梅花驿。
　　绪以灼感觉得到他们离开不久，砂真人一行人也跟了上来。
　　赤地深处的路是意料之中的不好走，不像云阳镇之前的路早就被寻宝人日复一日的探索弄得清清楚楚，赤地深处究竟是什么情况没人知道，只能借由古地图推测，既然是推测那就可能出错，夜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也成了常事。
　　这种时候，她和砂真人也不得不放下対対方的敌意，通力协作，一起把险象环生的夜晚熬过去。愈往深处走黄泉水的上涨愈是频繁，他们夜间休整的时候黄泉水突然上涨已经是常态。
　　两拨人接触的时候，杜湘和云尚终于碰了面，两人対现下的情况心知肚明，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聚在一起讨论与修改之后的路线。
　　他们行走在起伏的红色沙丘中，脚下的土地有着落差，但是赤地迷惑了人的眼睛，无论怎么看眼前都是一片平坦的土地。可以说这是赤地构建的陷阱中最基础的一个了，他们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偏离既定的路线。
　　梅花驿一战后，相较以往两拨人更加避免动用灵力，连绪以灼也是能不用就不用了。不用灵力，不用法器，他们就只能徒步前往寻方府，在过去，普通人从梅花驿走到寻方府大约要花上半月的时间，由于赤地设置的重重阻碍，他们一行人已经走了整整两个月。
　　绪以灼体力支撑得住，但精神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疲惫。
　　她拿离生门的黑袍裹住自己，拉上兜帽，挡住天上落下的太阳光，感觉自己像是行走在红色沙漠里的人。
　　身后不远处传来倒地的声音，绪以灼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一个迷失在赤地中的人被砂真人抛下了。这种事情一路上已经发生了许多次，离开梅花驿时砂真人的队伍里还有十四个人，现在只剩下七个，整整少了一半。
　　起先还会有所触动，现在绪以灼只觉得心累，不愿去想了。
　　前方带路的是杜湘和云尚，杜湘好几日前就支撑不住了，此时是云尚背着她在走。杜湘虽然身体不适，但是神智很清醒，和云尚共用一张地图，自己还时不时看一只奇怪的罗盘，尽可能走在正确的路线上。
　　绪以灼上前几步和他们并肩而行，递给杜湘一颗清清凉凉的薄荷糖。
　　“谢谢。”杜湘接过，熟练地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绪以灼又递给她一颗，让她喂给云尚吃。
　　这里除去杜湘都是修士，不似杜湘身心俱疲，修士的身体完全能支撑两个月的长途跋涉，但是精神却会和凡人一样感到疲惫。绪以灼常备的零食这会儿或多或少派上了用场，嘴里有些不同的味道能让人心情好上许多。
　　辟谷対修士而言不是难事，就连杜湘为了节省空间带的也多是辟谷丹，这里除了绪以灼没有第二个人会带这么多“无用”的食物了。
　　“我们就快到了。”杜湘看着前方，眼中是无法掩盖的光彩，“今日日落前，我们一定能到寻方府！”
　　绪以灼脸上也浮现出几日来第一次轻松的笑意。
　　杜湘没有说错，太阳还未西沉，他们就看到了巍峨城墙。通过城门，能够察觉这座城池已然陷入赤地中至少一丈，但城墙依旧高耸，直入云天。
　　角落像是将太阳戳了个窟窿。
　　此城的规模，比起平乐府有过之而无不及，它只可能是昔日的北域第一城寻方府。
　　看见寻方府是一回事，走到是一回事，等他们终于来到城门前，天色已经黑了。
　　城门开了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昏暗的天色下难以看清内部的事物，城门口仿佛一道择人而噬的裂缝。
　　绪以灼站在那道裂缝前，不必回头，她知道砂真人已经上前来：“既然已经到了寻方府，云尚我们就直接带走了。”
　　砂真人展扇笑道：“请便。”
　　天道为证，一日之内，不起争端。
　　一共十人陆续通过了城门，又分作两波，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170章 
　　寻方府共有一百二十六坊，西北嵌有伏龙山，东南据有鎏金湖，一条长安道贯通南北，绪以灼一路来所见城池，规模未有出其右者。
　　除却长安道外，寻方府内街道巷陌不计其数，绪以灼四人只是随意走上一条。两侧建筑鳞次栉比，是北域常见的建筑样式，墙体厚重，可御严寒，檐下多悬风铃，是北域独有的魂铃。
　　寻方府不出意料地下陷，他们脚下所踩的是柔软稀松的赤地，寻方府的黑石地砖只能在昔日典籍中看见了。
　　此处没有一丝生气，绪以灼完全看不到人生活过的痕迹。
　　杜湘和云尚眼睛一刻也不敢眨地打量这座传说中的城池，禹先生很多年前就来过寻方府，熟悉的景象难以引起他心中多少波动。绪以灼等到他上前来，说道：“我该怎么找人啊，直接喊吗？”
　　那不得一路走一路喊，绪以灼觉得这样有点傻。
　　禹先生思考片刻：“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绪以灼：“……”
　　绪以灼看看连只虫子都找不着的街道，她现在不仅怀疑老李在不在这里，她还怀疑寻方府里究竟有没有活人。
　　“这样，”禹先生给她出谋划策，“寻方府的中心有只筑奇钟，只消敲响钟声就能够传遍全城，这声音直震魂魄，不可能听不见。寻方府这么大，我们喊上一天都不一定能让躲藏起来的人听到，索性去敲筑奇钟，把城里的人都引过来。”
　　绪以灼想了想，觉得此计可行，当下就带着禹先生等人改道，往城中央赶去。
　　寻方府的中心是一座钟楼，横亘长安道中间，楼高百丈，宛如一把利剑直指云霄，站在楼顶可以将寻方府全城尽收眼底，筑奇钟也在那儿。
　　钟楼实在太过显眼，于寻方府任何一处抬头就能看见，就算绪以灼再路痴也不会找不到路。
　　她来到钟楼底下，抬头甚至看不到楼顶。
　　“我觉得爬上不太现实。”绪以灼道。
　　钟楼内是有楼梯的，但绪以灼觉得他们爬上一天一夜也别想爬上去，这玩意儿就是坐电梯都得花上五六分钟。
　　这会儿也不是省灵力的时候了，绪以灼提上杜湘，几下上楼，禹先生和云尚紧跟其后。
　　这栋钟楼仅为筑奇钟所建，除它以外再无他物。筑奇钟是一只黑金色泽的撞钟，悬在半空，绪以灼没有寻到敲击它的钟椎。
　　禹先生道：“此物需以灵力击之……”
　　绪以灼闻言，一道蓬勃灵力便撞向钟身。她想着这筑奇钟看上去并非凡物，唯恐一下敲不响，用上了十成十的力。
　　禹先生剩下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只来得及抽出一道流光溢彩的绸缎捂住了杜湘的耳朵。
　　钟身震荡，宛若闷雷的钟鸣响彻天地，同时带起的气浪一下子将云尚掀了出去。禹先生拉住杜湘的手让她自己捂好，一手按着她不让她离开原地，一手将云尚扯了回来。
　　绪以灼拍拍脑门，觉得魂魄被震麻了，人也要被震聋了。
　　禹先生的声音仿佛隔着很远传来：“筑奇钟威力非凡，你离它如此之近，敲响后伤的第一个就是自己。”
　　绪以灼晃了晃脑袋：“还行，还行。”
　　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然而兴许是因为会来到这寻方府的人都极其谨慎，愣是一个人都没有出来。
　　绪以灼：“我再多敲几下。”
　　她没完没了地敲，不信每一个人都能忍着魂魄被震麻的感受就是不出来。
　　禹先生已经把防护魂魄的法器发下去，绪以灼不需要那个，有了准备后用离生镜护住自身就是。
　　她原先想得不错，力道若是小了，这筑奇钟就敲不响，想要敲响这筑奇钟少说也得化神修为。绪以灼每隔几息就敲一下，一时间钟声阵阵，连绵不绝。
　　别的人还没引出来，初来此地的砂真人一行已经受不了了，砂真人不想上这钟楼，声音自楼下传音入绪以灼尔：【你们发什么疯，跑寻方府来敲钟？】
　　砂真人忙着搜刮寻方府内的宝贝，自认绪以灼等人也应该如此，完全无法理解她此刻的迷惑行为。
　　绪以灼懒得和他解释：【忍着。】
　　筑奇钟响得更欢快了。
　　砂真人骂骂咧咧地招呼手下跑向远离筑奇钟的地方。
　　又敲了一刻钟，绪以灼感觉不太对劲：“为什么还没有人出来？”
　　她自觉地没把砂真人一行算作人。
　　像她这样不间断地敲钟，就是有离生镜护着都觉得受不太了，没有离生镜这等神器的人更是难以忍受。就是戒心再大，这城里的人也该露下面了。
　　除非，这城里根本没有活人。
　　除非，这城里的人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除非，有什么原因让他们现在不敢露面。
　　三个猜测瞬间闪过绪以灼的脑海。
　　夕阳已经彻底坠下山去，天地间昏黑一片，惨白的一轮月也被乌云遮了脸。
　　昔日繁华的城池，眼下甚至没有燃起一盏灯。
　　绪以灼抛下一团无尽火，看着它自高空坠落，在落地的那一刻骤然熄灭。
　　无尽火不该熄灭。
　　绪以灼一下子明白过来：“黄泉水！”
　　城中的活人不肯出现，恐怕是因为在寻方府，在这赤地的极深处，黄泉水每当入夜就会上涨，此时出现在建筑外是极其危险的一件事。
　　她方才只顾寻人，竟是没有留意到地面的变化！
　　“这里也不安全。”绪以灼紧接着又意识到。
　　照理说钟楼是整座寻方府的最高处，黄泉水无论如何涨它也是最后波及到的地方，应该是城里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可是钟楼里除了他们没有第二个人。
　　一定是有什么危险，使得其余人不肯留在这里。
　　在绪以灼说话的时候禹先生就去楼梯口看了一眼，语调没什么起伏地说出了可怕的话：“无目鲛人上来了。”
　　是的，无目鲛人上来了。
　　绪以灼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怀疑起是不是越往赤地深处走，无目鲛人也会随之进化。
　　无目鲛人的鱼尾如同案板上的一块死肉，然而出乎意料的强健，足以让它们通过尾巴的力量在墙壁之间弹跳。鱼尾在墙上重重一拍，无目鲛人一下子就跃到了对面的壁上，整条鱼的位置也拔高了好几丈。
　　在他们发现的时候，离它们最近的一条无目鲛人还有十来丈就可以登顶了。
　　绪以灼已经看见了它没有眼球的眼眶。
　　在它的身下是几十条往上攀爬的鲛人，再往下，黄泉水已经灌进了钟楼里，底层的水中无目鲛人密密麻麻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由于视觉盲区，楼外的情况看不太见，但看无论多少无目鲛人往下爬最下头的鲛人都不见少的情况来看，只怕是有鲛人不断地游进来。
　　是筑奇钟的钟声引来了它们，还是因为他们的位置在“室外”？
　　眼下已经没时间求证了，钟楼不仅不是安全的地方，还是困住他们的孤岛。
　　绪以灼从未对付过这般多的无目鲛人。
　　“云尚，你看着些杜湘。”她按住腰间的燎光剑，头也不回地说道，说罢就跃下了楼梯口。
　　绪以灼落在一条无目鲛人面前，不等它发难，先一步拔出了剑，剑尖带起一串炫目的火光。
　　这把燎光早就不是她最初用的那一把，为了将无尽火和燎光剑结合起来，她一路上还废掉了好几把剑，灭掉了好几团火。
　　无尽火和燎光剑的融合此时依旧不算好，但威力远大于它们单拿出来任何一样，而绪以灼只需要它们能用一时就够了。
　　黄泉水能轻轻松松熄灭无尽火，但居于黄泉阴寒之地的无目鲛人却极其畏惧这阳间的至阳之火。
　　剑尖过处，留下一道道熏黑的剑痕。
　　无目鲛人被一条条打落回水中。
　　无目鲛人的数量太多，绪以灼一人无法尽数拦下，但是禹先生已在片刻间布下了阵法，肉眼不可见的符文自上而下一圈圈扩散，无目鲛人在阵法的驱赶下不知不觉间聚拢在一起。
　　又将一片无目鲛人打落后，绪以灼咽下一颗蓝药，仰头喊道：“这样不行，必须得出去。”
　　黄泉水一般夜间起，清晨退。这会儿入夜还没多久，便已经聚拢了这么多无目鲛人，绪以灼就算能支撑到黄泉水退去，自己那时候肯定也受了重伤。
　　无目鲛人不死不灭，只要回到黄泉水中伤口就能瞬间恢复，绪以灼肉体凡胎没法跟它们拼消耗。
　　“下面走不通。”禹先生道，“只能从外面走！”
　　就像他们来时那样，从钟楼的外壁下楼。
　　禹先生话音刚落，云尚的声音就响起了：“不行，外面也挂着无目鲛人！周围的墙上也都是！”
　　数不清的无目鲛人，用利爪勾着钟楼墙面凸起的部分往上攀爬。还有一些则登上了附近的屋顶，仰视钟楼，似乎在等待楼上的人跳下来。
　　绪以灼无话可说，分明是一群鱼，怎么这么会爬楼。
　　她提议：“要不我把墙身轰开吧。”
　　建造钟楼的木材不是凡物，但是绪以灼先前的剑招已经在墙上留下了不少痕迹，她觉得再接再厉破开不是问题，到时候他们就踩着钟楼的尸体走。
　　可怜钟楼好端端立了数千年，有人一来就要把它拆了。
　　禹先生觉得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办法：“我带来了一架飞舟，我们可以做飞舟下去。”
　　绪以灼觉得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不然禹先生早就这么做了，她自觉地把禹先生没说完的话开了个头：“但是——”
　　“但是，”禹先生说道，“这种由许多法器组合起来的特殊法器在赤地通常会失控，飞舟只怕没法正常落地。”
　　“不管那么多了，就飞舟！”绪以灼觉得外头有层飞舟裹着，总比他们直接落入无目鲛人的包围要好。
　　禹先生已经把飞舟取了出来，自己率先钻了进去，绪以灼不等杜湘和云尚说什么，又打退一波无目鲛人后，收好剑一手提着一个塞进了飞舟里。
　　踩着栏杆，准备进去之前，绪以灼看了一眼追上来的无目鲛人，怒从心头起，冲着楼下大喊：“李悬剑，你大爷的到底在哪里啊！”
　　她怒气冲冲了进了飞舟，砰的一声用力关上门。
　　飞舟果然失控了，禹先生设置的路线一点都没有起到作用，飞舟盘旋着往下坠，一点缓冲都没有地砸穿了一幢民房，直下三层，砸出了一个大洞和无数裂缝，连黄泉水都哗哗地往里灌。
　　本来在建筑里躲得好好的青衫女子一时无言。
　　她放下手中茶盏，认真地询问从飞舟里晕头转向爬出来的人：“你们是来拆了寻方府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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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绪以灼：“我们拆迁队的。”


第171章 
　　青衫女子本来想走过去看看情况，但看见灌进来的黄泉水飞快往她所在的方向蔓延后，立刻退后了一步。
　　情况紧迫，她不与刚从飞舟里爬出来的四人多言，简短道：“跟我来。”
　　绪以灼等人还是稀里糊涂的，但他们也看到了地上的黄泉水，当下就跟上青衫女子的脚步。寻方府内屋舍一部分在土下，眼下黄泉水又上漫，一时间分辨不出他们现在这栋民居的几楼。青衫女子轻盈起跳，跃上了于当下而言的二楼，四人紧跟其后。
　　女子来到二楼后，直奔窗户，打开窗栓爬了出去，几下翻到了隔壁的民居，同样是通过窗户进去。绪以灼垫后，赶在无目鲛人的利齿咬到自己之前合上窗，方插上窗栓，一只指甲黑长尖利的利爪就一把刺穿了窗纸，绪以灼条件反射地拔剑，在爪子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不必管了，快跟上。”青衫女子说着，转动墙上灯台，只见书架移开，露出一条通道。
　　通道通向的亦是隔壁。
　　绪以灼不记得一路来青衫女子启动了多少机关，带他们上下了几层楼经过了多少民居，走迷宫般七绕八绕，不仅鲛人别想追上来，绪以灼早就被绕迷糊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又到了什么地方。
　　在一个没有窗户、堆满了书架的房间，青衫女子终于停下脚步，动作行云流水地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又为自己到了一杯茶。
　　屋外无目鲛人环伺，又是身处赤地这等地方，那不知来历的青衫女子倒是颇有闲情逸致。
　　浅抿一口清茶，青衫女子看向正在环顾四周的几人，道：“先前敲响筑奇钟的也是你们吧？”
　　绪以灼轻咳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是我。”
　　“筑奇钟不是凡物，但说到底只是寻方府有大事时用来知会城中民众的法器，”青衫女子将茶盏在一旁桌上一搁，“直奔筑奇钟而来的，这么些年，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我不为寻器，只为寻人，”听闻青衫女子已在寻方府中多年，绪以灼心中顿生希望，“道友可曾见过一个名为李悬剑的修士来到寻方府？”
　　禹先生补充道：“那人貌似老翁，身上带一把剑，是个剑修。”
　　若非突破无望，大限将至，修士不会呈现出凡人中耄耋老人的模样，光是外貌李悬剑就极为显眼了。
　　然而青衫女子摇了摇头：“来寻方府的人，我也不是每一个都见过，形容苍老的人，见过几个，里面有没有一个叫李悬剑的人我便不知了。”
　　绪以灼忙追问道：“你可知道那些人身处何处？”
　　青衫女子又摇了摇头：“寻方府内行走自由，我怎知晓？”
　　没戏，还是得找。绪以灼心想，不过她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觉得自己运气会那般好一来就寻到老李的踪迹。
　　杜湘和云尚见他们在谈事，已经自觉地走到一边，见无人阻止取下书架上的书看了起来。禹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取出的轮椅，推着来到青衫女子面前，显然还有些事情想要再问问：“寻方府内除了道友，可是还有许多人？”
　　女子态度极其友善，简直是知无不言：“我没有一一见过，应该不足十人吧。”
　　禹先生心想他们运气也真够好的，飞舟随便一摔就摔到了有人的地方。
　　紧接着，便听见青衫女子随手比划道：“如果算上那些不知道还算不算得上人的，还有百来个。”
　　禹先生眼神微变：“此话何解……是说那些人，已经迷失了吗？”
　　“只是迷失的话，倒也是好事，不出几日就会死掉的。”青衫女子道，“奇门至宝释恶珠经黄泉水侵袭已经成为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法器，凡在城中者，若心智不坚，会被释恶珠操控，成为只知攻击的行尸走肉。在释恶珠的影响下这些人不死不灭，若不解决释恶珠，就只有想办法将它们困在黄泉水中，借黄泉水吞噬他们。”
　　禹先生知晓奇门至宝释恶珠为何物，从未想到昔日可以洗去人心恶念的法器竟然变成了这样。
　　青衫女子继续道：“他们畏惧黄泉水，黄泉水上涨的时候是不会出现的，等黄泉水退你们就可以看到了。”
　　绪以灼一时无言。
　　赤地本来就只分“黄泉水上涨”和“黄泉水退却”两个阶段，寻方府这地方有黄泉水要防无目鲛人没黄泉水也要防行尸，在这儿是没个清静日子了。
　　老李，你来这个鬼地方到底是要做什么，寻方府有什么宝贝能吸引你至此吗？
　　青衫女子神情平静道：“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横竖是出不去了，能好好待上几日便几日吧。”
　　绪以灼疑惑：“为何出不去了？”
　　他们已经记下来时的路线，即便找不到人，按原路返回便是。
　　青衫女子轻叹一声：“看来你们还未察觉，寻方府的护城大阵如今已经变成了只进不出的阵法。城里有过三个大乘期，一个死了一个快疯了一个已经疯了，他们清醒时联手也未能破阵。”
　　青衫女子仰起头问：“你们几个大乘期？”
　　绪以灼：“……”
　　绪以灼看向禹先生。
　　禹先生默然一瞬，然后道：“我没有。”
　　绪以灼：“不，我是想问一下你有没有可能靠智力解开阵法。”
　　三个大乘期联手都做不到的事，他们这几个人想靠蛮力破阵是没可能了，只能指望禹先生这个禹派祖师爷用他的阵法造诣把护城阵解开。
　　难怪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从寻方府回来的，原来是走到的人都被困在寻方府里了。
　　禹先生已是世间数一数二的阵法大师，要是他没办法，他们这几个人就只能指望有一天寻方府内困住的大乘期多到能靠蛮力破阵。
　　绪以灼现在唯一感到安慰的是，既然寻方府只进不出，那么老李只要来了就一定在城里。
　　“我先查一下。”禹先生道，破阵的前提是搞清楚那是个什么阵法，他们现在也没法出去接触阵法，他只能试试看能不能找出提到寻方府护城大阵的典籍。
　　各派各城的护城大阵结构大同小异，但细节处的不同会使它们破解起来要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这种阵法还不乏花上百年搭建，花上千年万年完善的，光是解开其中相同的阵眼就能繁琐到令人苦不堪言，是没有阵术师想要去破解的阵法。
　　被黄泉水侵蚀后还不知道结构变成了什么样，说不准其中不乏现今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然而被困其中禹先生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青衫女子笑意盈盈地指了指禹先生身后：“你身后第二排左一的书架上的书和寻方府有关，也许有提到阵法的，你可以翻翻看。”
　　女子笑容温和，语调和缓，与当前处境显得格格不入。
　　绪以灼不禁想是不是她在寻方府里待了太久，见过太多不自量力想要破阵的人，已经不怀任何希望了。
　　绪以灼问：“这位道友，我们该怎么称呼你？”
　　青衫女子想了想：“叫我明月吧。”
　　明月。绪以灼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思绪却落到了很久以前听闻的那个人身上。
　　百无聊赖的明月又要为自己斟上一杯茶，绪以灼看着她的动作，喃喃问道：“道友……可是姓梁？”
　　明月的手一顿。
　　她慢慢放下茶盏，未侧过脸，看着空空的杯底问道：“道友是玉尘府的故人？”
　　绪以灼摇摇头：“应当是……明月故人？”
　　不禁失笑。
　　每次提及，绪以灼都会觉得这二人真是有缘。
　　梁明月，于望舒，这是人间的两轮月亮。
　　“于望舒寻了你很久。”绪以灼轻声说。
　　纵是此时，她寻找梁明月的念头只怕也没有停歇。
　　“可惜。”明月的指尖摩挲着杯沿。
　　赤地的月亮与人间的月亮不似同一轮，相同的月再也无法映入杯中。
　　“我已经回不去了。”
　　如果她和此人不是在此遇见就好了，明月心想，那样她还可以让人替于望舒带一句话，不要再找她了。


第172章 
　　“梁道友……”绪以灼正欲开口，便被明月轻声打断了。
　　“依旧唤我明月吧。”她说道，“自从踏上赤地，我便与往事再无纠葛，也早就弃姓不用了。”
　　绪以灼忍不住道：“明月何必灰心，禹先生与禹派的阵法大家，他一定可以带我们出去的。”
　　明月仔细打量着绪以灼，只觉得她神情天真，与幼时的于望舒有些相像。她摇了摇头：“我会帮你们出去，但我与常人不同。”
　　究竟何处不同，绪以灼再问，明月也不曾答。
　　她叫上绪以灼，让绪以灼随自己去一个地方。
　　这一程与他们来时的道路一样复杂，很难想象，寻方府的民居之间竟有这样的结构。绪以灼想不明白民房之间为什么要建立这些宛若迷宫的通道。
　　听绪以灼问起，明月告诉她：“这些通道都是后来来到寻方府的人构建的，原先并不存在。无目鲛人对生人的气息十分敏感，但灵智还未高到可以在这般复杂的区域寻人。寻方府内民居的用材本就不凡，能很好地阻隔气息。藏身屋内的生人即使一不小心被发现，也可以通过这些通道摆脱无目鲛人。”
　　明月又语气淡淡地补充道：“不防无目鲛人，用来防人也很不错。”
　　她这样的语气，显而易见是对寻方府内人和人之间的争斗习以为常。
　　“来到寻方府的人大多为财，分明没有人活着回去过，也依旧拼着姓性命要来，可以说是眼中只有法宝的亡命之徒了。城主府和奇门的宝物堆积此处，数不胜数，为财而起的争端不少见……只不过，到后来人人都只想着怎么出去，顾不上那些宝物了。”明月道，“我同你说说寻方府内的一些规矩，你一定要记住，回去了告诉你的同行之人。”
　　明月所说的规矩，并不是人定的规矩，而是想要在寻方府活久一些必须遵守的规则。
　　第一，慎用灵力。在寻方府内动用灵力比她们先前经过的任何一处都要凶险，在这里不仅赤地会对人施加影响，一旦用了灵力就会被释恶珠侵蚀。释恶珠现今位于奇门的隐珠楼中，而奇门旧址正在西北伏龙山脚，越是靠近那里，受到释恶珠的影响就越大。
　　第二，避免外出，日落必归。一旦失去了屋舍的遮掩，就容易被释恶珠操控的行尸和无目鲛人寻到，好消息是这二者不会一起出现，坏消息是人只要待在外面大概率会遇上其中一个。
　　寻方府内黄泉水的涨落相对有规律，日落必涨，日出方退，白天黄泉水也有上涨的可能，但这就不是人可以预见的了。
　　第三，往事不可追。
　　绪以灼表示：“最后一条我听不懂。”
　　明月解释得十分简略：“有时候你会看见那些曾经住在寻方府的百姓的亡魂，当他们不存在就好了，不要随着他们做事。”
　　绪以灼问：“如果随着他们做事会怎么样？”
　　明月道：“你随了他们的意行事，那就是在重现寻方府覆灭之时发生的事。你觉得那些往事重现，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绪以灼明白了。
　　往事不可追。
　　最好的做法，就是连当初寻方府覆灭的原因都不要探究。
　　直到走了约有两刻钟，绪以灼才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你要带我去哪？”
　　明月扑哧笑了一声，她回身摸了摸绪以灼头顶：“你这样子，好容易被人拐跑的。”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绪以灼的脸有点红。
　　她这样子，真的和于望舒讲述中很会照顾小孩子的梁明月好像。
　　“我还以为你心里有一些想法呢，原来是忘了问吗？”明月道，“我带你去找一个人，他收集过所有进入寻方府的人的信息，也许知道你所说的李悬剑。”
　　绪以灼就这样跟着明月一路走，最后来到一个像是地下室的地方，里面空空荡荡，一览无余，只见无数红绳缚住了正中央一个盘膝坐着的憔悴男人，每根红绳上都绑着一个铃铛，男人像死了一般一动不动，绪以灼跟着明月布下台阶后没有听到过一声铃响。
　　二人都没有掩藏自己的脚步声，但男人好像完全没有感受到地下室里进来了两个人。
　　迎上绪以灼不确定的目光，明月点了点头：“我说的就是他。”
　　“可是他为什么……”绪以灼面露茫然，这些红绳都是法器，隐隐组成了一个困阵，被困在这里的人怎么可以探寻到消息呢？
　　明月说道：“他就是我先前话中提到的，快要疯了的大乘期修士。”
　　明月走上前去，单膝跪在地上，刚好与男人平时：“此人人称凌宣真人，是一月前变成这样的。他意识到自己快被释恶珠夺去灵智，拜托我用红丝困煞阵将他缚在这里。”
　　绪以灼问：“这个阵可以抵抗释恶珠？”
　　明月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上可以，被释恶珠控制会变成行尸走肉，在这阵中也是做五感全失无知无觉的尸体。他是在赌，赌之后有人能毁掉释恶珠，救他出去。”
　　明月伸出手，食指点着凌宣真人的眉心：“我能短暂停下红丝困煞阵，你抓紧问他有没有见过李悬剑，大概三四句话后红丝困煞阵继续运转，除非解阵几年内你都别想问他事了。”
　　绪以灼还没应下，明月就停下了红丝困煞阵。
　　凌宣真人的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下意识摆动身体，红绳上的铃铛齐声作响。
　　明月捧住他的脸，教他看清眼前人是谁：“凌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李悬剑的剑修，他貌似一个老翁，身边带着一把剑。”
　　绪以灼在一旁补充：“是一把长约七尺，锈迹斑斑，两侧锋刃皆钝的重剑！”
　　凌宣真人还没回过神来，看清明月的脸后下意识答道：“我没见过他，但是有一个来寻方府的修士路上见过类似的人。他说那个老者没来寻方府，绕过后往赤地的更深处去了。”
　　绪以灼傻掉了。
　　谁也想不到，有人进赤地深处竟然不是为寻方府而来，而是要往更深处走。
　　凌宣真人逐渐流露出惊惧的神色，想要抓住明月的手腕，全被红绳所缚，只使得铃声更响。他慌张道：“明月道友，我看见照晴了……”
　　明月摇了摇头，一点他的眉心：“睡吧。”
　　照晴已被释恶珠操控，你所看到的，不过是释恶珠想要击溃你的幻象。
　　红绳上的符文重新流转，凌宣真人闭上了眼睛，神情慢慢平静，恢复了绪以灼来时看到他的样子。
　　绪以灼没有留意，她愣怔着，久久回不神来。
　　明月抱歉道：“他如果不在寻方府，我就没有办法了。”
　　绪以灼心里乱得很，半点法子也想不出，只恨不得把老李逮出来，揪着他的领子问你大爷的到底是要去哪啊，寻方府再过去的赤地都不知道存在多少年了，地上还有没有没陷下去的建筑根本说不清，怎么你是要一路走去海边吗？
　　绪以灼失魂落魄地跟着明月回到了起点。
　　禹先生沉浸在典籍里不可自拔，杜湘和云尚第一时间就走上前了，一时间没敢说话，他们想不出为什么绪以灼出去一趟回来就一副永远不会快乐了的样子。
　　绪以灼自己寻了椅子坐下，明月好心地为她倒了一杯茶。
　　绪以灼一口饮下。
　　明月喝的茶真的很苦。
　　但此时她的心更苦。
　　“交友不慎啊！”绪以灼痛心疾首地反思自己。
　　一个新手村的NPC，没有做带给每一个玩家家的温暖的老爷爷，怎么尽跑这些要人命的地方。
　　绪以灼死命扒拉系统里的信息，赤地明显是游戏很后期才会涉及到的区域了，根本就没有做。
　　绕过寻方府再往深处走的赤地有什么，那是真的没有人知道了。在寻方府繁荣鼎盛的时候，它的北边就挨着赤地，寻方府作为一个屏障存在了数千年，固然可以从古地图中看到数千年前的北域诸城，但数千年已经可以改变太多事情。
　　就像绪以灼之前想的，这么长时间过去，那里还有没有地表上的遗迹都很难说了。他们要是再往里走，就是真真正正走到没有任何地标的无尽沙漠之中。
　　绪以灼想找回老李，但眼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找了。
　　只能先出寻方府再做打算。
　　绪以灼有气无力地拿头撞桌子。
　　禹先生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声音很平静，一点也不好奇绪以灼为什么这么做：“让一让，给我留个空。”
　　绪以灼侧过脸，额头上还有红印：“你要干吗？”
　　禹先生道：“碰碰脑子清醒清醒。”
　　让一个人走出崩溃的办法就是看到有人比她更崩溃。
　　绪以灼一下子坐直了：“怎么啦？”
　　禹先生整个人透露出一种在平静中灭亡的气息：“这个阵法，是想我死。”
　　绪以灼不懂阵法：“此话怎讲？”
　　“三万个，哈哈哈三万个，”禹先生快要疯了，“最外层一模一样的阵法少说有三万个，还得一个一个解过去！”
　　禹先生往轮椅椅背上一瘫：“死了算了。”


第173章 
　　寻方府内民居都是三层起步的小楼，还不算地下室，内部上上下下的通道多得数都数不清。绪以灼和禹先生坐在书房外向上楼梯的某一节台阶上，正对着楼梯间一张仙人飞升的画像。
　　禹先生觉得自己离仙逝不远了。
　　尤其是在听绪以灼说了老李的事后，他更想死了。
　　绪以灼：“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如果她脸上的表情没有那么麻木的话就更有说服力了。
　　“护城大阵本来就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破的。”禹先生幽幽道，想要劝绪以灼打破不切实际的妄想。
　　他说得很客观，这里不具有任何破阵的条件。护城级别的大阵一旦开启，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古往今来任何面对这种情况的进攻方都只有三种解法，一是靠绝对的力量破阵，二是靠内鬼从内部“开门”， 第三种解法也是最少用到的一种，那就是长期围困，直到困守的人再也供不起大阵的消耗。
　　从来没有说让阵术师想办法解开，这种阵法不仅仅是难解的问题，即使一个阵术师能将其完全解析，它的繁琐程度也是没有个上百年解不开的。
　　禹先生觉得与其指望他花上百年解阵，不如指望他的同僚们发现没他不行找上门来。
　　或者说某个修真界第一人发现没绪以灼不行。
　　禹先生想到这里，顿时就觉得十分靠谱。
　　绪以灼沉思许久后问道：“有没有可能，你负责解阵，我来破阵？”
　　禹先生明白绪以灼的意思。
　　“我找出重复的阵眼，你一次性破开吗？”禹先生摇了摇头，“力量太难把控，如果你波及到了不相干的阵眼，整个法阵的结构会瞬间改变。一个有序的阵法转向无序，哪怕是亲手构建出它的阵术师也会拿它再无办法。”
　　“如果你一个一个解的话，速度和我是差不多的。”绪以灼力量确实比他强，可与他相较的话，绪以灼对阵法的认知如同一张白纸。
　　“把城里的人都集中起来，你教我们怎么解那些简单但大量重复的阵眼，由你解决那些阵眼。”绪以灼很快又提出了一个想法。
　　她有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读书时期面对棘手的课题的时候。
　　面对一个确定的问题，自己思考觉得四处都是死路，但是讨论的时候方法就会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虽然这些方法也总是会一个接着一个被否决道。
　　禹先生继续摇头：“照明月姑娘所说，城里还清醒的人已经不多了，就算再加上新入城的这些也还太少。哪怕人数足够解阵，可是解开阵法的时候会不断消耗灵力，阻挡行尸和鲛人也要消耗灵力，有些人受到赤地和释恶珠的影响都比较小，但有的人本就出于岌岌可危的状态，你觉得他们是更愿意维持现状，还是更愿意为人作嫁衣？”
　　为人作嫁衣。
　　最有可能清醒着离开的是他们这些刚入城的人，已经沉沦于寻方府多年的修士，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的破阵对他们而言是无望的事，结果更有可能是他们加快沦为行尸或是迷失于赤地，出去的机会还是落在他们这些进入寻方府没一会儿的人身上。
　　如果他们失去神智的可能是均等的，那还有可能促成合作。当这一机会不均等时，合作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不管怎么说，多一个人破阵总是能快一点的。”绪以灼这么说着，却已经开始思考起自己大彻大悟直接轰碎护城大阵的可能性。
　　“我们才到寻方府，也不用太担心。”禹先生言不由衷。
　　让绪以灼把他放回轮椅之上后，禹先生立刻就去找了明月。
　　禹先生有一种直觉，他们就是见过寻方府内再多的修士，也不如这位明月姑娘能带给他们的帮助大。
　　明月太正常。
　　寻方府这种地方，正常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可能藏有护城大阵图纸的地方吗？”明月将手中卷起的书册放在边上，微微笑着：“先生心里应该也有想法了。”
　　护城大阵不可能没有图纸，因为后人还要凭借最初的图纸对阵法进行修复与加固。
　　但是翻阅十分频繁的图纸，对它的保护绝不可能松懈，它一定被放在寻方府防守最严密的地方，甚至是分开放在几个地方。
　　“城主府，奇门旧址，”明月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可能在神脉遗族旧时的私地，凤来宫。”
　　禹先生陷入了沉思。
　　明月提醒他：“城主府魇兽横行，鬼魂徘徊，奇门旧址藏有释恶珠，唯有凤来宫废弃已久，也是整座寻方府受赤地影响最小的地方。”
　　禹先生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明月姑娘。”
　　他转身就去找了绪以灼，让绪以灼跟他天亮后去一个地方。
　　“哪？”绪以灼刚从书页中抬起头，紧皱的眉还没有舒展开来。她把以前囫囵吞枣看完的阵法入门又翻了出来，拿出应对高考的架势逐字逐句揉碎了看，一边看一边抓头发，绪以灼怀疑自己学会了人也秃了。
　　禹先生说出一个对绪以灼来说完全陌生的名字：“风来宫。”
　　被禹先生催着赶紧休息的绪以灼第二天是一头雾水地跟着他来到一座宫殿前。
　　说是宫殿，一眼看上去也就是一座大一些的府邸，门匾上的字已然被侵蚀得模糊不清，依稀可以看出最后一字确实是“宫”。
　　整座宫殿的风格跟寻方府中的其他的建筑显得格格不入，寻方府多高楼，街道横平竖直，尽显北域的威严厚重，但是这座宫殿内的建筑一眼看去最高不过二层，建筑四散不呈对称格局，屋舍少修饰，只在边缘雕刻出飞逸之感，若没有檐下悬挂的魂铃，几乎看不出这座宫殿来自北域。
　　“万年前建好的，那时还没有寻方府。竣工后只修缮不大改，连门匾都不曾换过，以至于字都看不清了。”禹先生忍不住笑了笑，“世人叫它凤来宫，却不知此为误传，应该叫它‘风来宫’才对。”
　　绪以灼仰头看着门匾：“凤来宫这个名字，听上去比风来宫是像样些。”
　　“陛下这一支神脉遗族，源自离断江以北的巽海之神。巽卦卦象为风，正因这片海上终年狂风呼啸，才以巽命名。此一族人从巽海迁至北域，有如风来，便将所建宫殿命名为风来宫。”
　　不知是否因上古神明荫庇由在，他们一路来也击退了一些行尸，但在靠近风来宫后就不曾看见了，这儿尽是寻方府内难得的清静地。
　　绪以灼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禹先生立时泼了盆冷水：“别想太多了，且不说巽海之神是不是会庇护后代的善神，一个地方没人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禹先生说着推开了闭合的门。
　　门根本就没锁，实际上在此地废弃后这里的阵法就都被去除了，但是依旧没有人敢来，神脉遗族的故地，没有一个小贼敢造访。
　　正如禹先生所说，没人来是有原因的。
　　看上去是帝襄毫不留恋地亲手废弃了这里，本该不屑于再看这里一眼，但是……
　　“她的眼睛，一直、一直看着这里。”
　　绪以灼打了个寒噤：“为什么你说得她像个阴魂不散的厉鬼一样？”
　　不过就以现在都没几个人敢直呼她名的情况来看，也跟阴魂不散的厉鬼差不多了。
　　禹先生问：“你来这里，就没察觉哪里不对劲吗？”
　　绪以灼表示：“自然察觉了。”
　　她又没瞎。
　　风来宫，任何有眼睛的人一眼都能看到它的问题。
　　在赤地，这样一个绿树成荫、花草繁茂、再对劲不过的宅邸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即使这里不是赤地，绪以灼也看见了，这里花是不动的，流水是不动的，魂铃也是不动的。
　　这是一座永远也不会有改变的宫殿。
　　直到绪以灼的出现。
　　一朵莲花，欢欣雀跃地从绪以灼袖子中长了出来。
　　在她踏进门的那一刻，风来宫的时间重新开始流淌。


第174章 
　　禹先生回头看了一眼被绪以灼抱在怀里的墨莲：“原先叫你来只是想有个照应，没想到是歪打正着了。”
　　绪以灼问：“风来宫是什么情况，你不清楚么？”
　　禹先生摇了摇头：“这里很早就废弃了，我只远远看过几眼，没有进来过。”
　　帝襄也从不在他们面前提起风来宫，禹先生对风来宫的了解，大多来自他人之口。
　　“之前有不少人潜入风来宫窃取宝物，但是以一日为限，风来宫内的一切事物都会归位，且凡是进入风来宫的人都会被种下魇咒。陛下废弃此地时，亲历者众多，这么多年来也确实没听闻风来宫中有什么值得一取的宝物。能抵御魇咒者不屑来此，会潜进来的一些不入流修士又祛除不了魇咒。”
　　眼前一切，一如往昔。
　　禹先生喟叹道：“此境恒久不变，看来就是赤地也不能变更分毫。”
　　如今的风来宫可以说自成一个可以随意进出的小秘境，虽然能看见，但已经不算处于明虚域之中了，赤地自然也蔓延不到风来宫。帝襄以方生莲镜为媒介构建了现在的风来宫，将所要保存的一切封存此处。直到携有方生莲镜的绪以灼来到此处，风来宫的时间才重新流转。
　　只怕是连帝襄都想不到，这里还会有重新迎来变化的一天。
　　清风穿过矮楼，魂铃玉片相击，发出只有亡者才能听到的铃声。不知名字的花卉摇曳身姿，树叶开始飘落。
　　“寻方府的护城大阵图纸在风来宫很可能有存档，当年也许没被带走或销毁，藏书阁一类的地方由我去翻找，你去检查一下平常住人的屋舍就是。”禹先生道，“这种规模的大阵原始的图纸也没法存在一个玉简里，我估计需要三四十个玉简，如果云宫储存图纸的方式沿袭自风来宫，那么它们很可能会放在一个玉箧里。”
　　禹先生知道绪以灼就算看见了也不一定认得出来，没怎么抱希望，只让她随意看看那些住人的屋子。云宫内的物品总是分门别类放好，图纸一类都是放在藏书阁的，风来宫不出意外也是如此。
　　“我不知陛下在此处是不是还有其余布置，无论如何，天快黑时我们就回去。”禹先生交代完，便和绪以灼分头往两处走去。
　　风来宫本就不大，里面的建筑也很少，绪以灼随意走进一间小楼，只见里面基本空了，只有简单的家具和摆设还在，不见什么玉箧。转完一间院子，每个房间的情况大同小异。
　　由于风来宫内基本上是一开门屋里情况一览无余，不多时，绪以灼就检查了小半个风来宫。
　　她不禁疑惑起，风来宫内真的存有护城大阵的图纸吗？
　　藏书阁确实是单独设立的，但是风来宫所用的都是不透明的青色窗纸，从外面她看不出一间房是不是书房，偶然进入几间，只见书架上的书还有大半，但是翻找遍柜子都不见箱箧。
　　绪以灼喃喃自语：“风来宫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或许它对帝襄来说是特别的，所以才会被封存，但是对外来者而言，这里只是一座被废弃被搬空的宫殿，真的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绪以灼只是随口一问，自言自语，没有想过要获得回答，但怀里的方生莲镜却撞了撞她的衣襟。
　　绪以灼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这是不是被风吹的。
　　方生莲镜呈现的莲花无叶，墨莲摆了摆头，坚定地朝向一边，为她指了个方向。
　　绪以灼只能从这个简单的动作里猜出方生莲镜想她往那个方向去，更多的意思自然是解读不出来的：“你想告诉我什么？”
　　方生莲镜不会说话，只是又墨莲又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像是在催促绪以灼快点过去。
　　绪以灼不明所以，踩着白石的地砖循着方生莲镜的指引过去了。
　　风来宫内道路曲折，没走一段路，便有一道月亮门将区域分割，石板路也又拐了一个方向。方生莲镜指哪绪以灼就往哪里走，很快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要不我还是到屋顶上看看吧。”绪以灼道，好歹能分辨一下她已经检查过那些屋子。
　　墨莲又撞了撞她的衣襟。
　　“好好好，”绪以灼循它的意，“可你到底要我去哪呢？”
　　道路两侧的风景几番变化，现下绪以灼身边都是形似木兰的花树，她一直往花林的深处走，直到来到一间被花树掩映的幽静院落。
　　方生莲镜不再动了，墨莲依偎着绪以灼安静下来。
　　绪以灼还没穿过敞开的院门，先一步听到了人声。
　　她惊得险些也发出声响。
　　绪以灼很快就意识到风来宫怎么可能有人，她更有可能，是遇到过去的影响了。
　　至于为什么会遇到，封存一段经历在其余时候展现眼前，方生莲镜也不是
　　第一回做这样的事。
　　绪以灼已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绪以灼戳了戳方生莲镜的花瓣，“要是被她知道了，我们不会被灭口吧？”
　　方生莲镜抖了抖，挨着绪以灼装死。
　　不管怎么样，又它复现出来的往事已经在继续了。
　　哪怕知道过去的虚影不会看见自己，但感觉很有可能会被灭口的绪以灼还是躲在门后，只露出脸去看院子里面发生的事。
　　院子里也栽着三两花树，其中一棵的枝下悬有秋千，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坐在上面，熟悉的声音，也是熟悉的人。
　　这个年纪的帝襄容貌和她的声音一样，都要更加稚嫩，但是神情已经是绪以灼记忆中的模样。
　　帝襄的神情时常是冷漠的。
　　她也会露出让人心里发毛的微笑，但更多的时候，帝襄的脸上总是没有任何表情的漠然。绪以灼只在她一人身上见过这样的神情，也许只有拥有过一切，凌驾于一切，又将其尽数厌倦，才会有这种心中已无一物的漠然神情。
　　小时候的帝襄，也只是更有生气罢了，甚至眼中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天真烂漫？
　　绪以灼：“……”
　　她和方生莲镜说：“我觉得被她知道我看过这些会被灭口，你被她知道存了这些也会被灭口。”
　　方生莲镜一动不动，继续装死。
　　小院里不知帝襄一个人，绪以灼能看清帝襄的脸，但院子中另一个少女完全背对着她，只能从身高辨认这个人年纪应该也不大。
　　秋千一晃不晃，帝襄只当是把寻常椅子那样坐着，双手放在膝盖，坐得端端正正。她开口，语气也冷冷淡淡的：“这件事情，你还是先与我堂哥商量过吧。”
　　少女语气艰涩，模糊了原来的声线：“按照规矩，这件事该先知会少族长的。”
　　“真是奇怪，”帝襄面无表情，“明明是你和堂哥的婚事，你那边却一切要听族中长老安排，我这边也要先由我准许。”
　　绪以灼能看见少女的肩膀耷拉了下来，显然是因为帝襄的话感到无措。她的年龄明显是要比帝襄大的，但两个人在一起她却更像是那个没有主见的小孩。
　　“你回去吧。”帝襄说了几句就开始赶人，“你们的来意我知道了，但我先问过堂哥再给你们答复。”
　　沉默了一会儿，少女方才低低应了声。
　　直至她转身往院外走去，绪以灼才看清了她的脸。
　　绪以灼险些没抱稳方生莲镜。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张，与君虞与七分相似的脸。
　　绪以灼大脑一片空白，目光一直随着少女，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道尽头，目光都迟迟没能移开。
　　“怎么回事？”绪以灼单手去晃方生莲镜，“这是巧合吗？”
　　这个千年以前的少女，怎么会与君虞这般相像？
　　方生莲镜被迫摇头晃脑，它不过是一个没开多少灵智的小镜子，怎么会知道这么复杂的事呢？
　　少女走后，小院很快又有一个访客。
　　那是一个与少女年纪相仿的少年，眉眼和帝襄有点像，来时步履匆匆，即便已经努力克制，但眼中仍流露出了烦躁。
　　院门本就敞开，他进来时还按了门板一下。
　　“有什么事情，慢慢说慢慢做。”帝襄微微仰头看头顶开的繁茂的白花，无聊地晃了晃秋千。
　　少年被她一句话点出了失态，勉强站定行了个礼。
　　“天雪阁那边，遣人来解除你和他们神女的婚约，方才神女亲自来同我说过。”帝襄道，“你这般匆忙赶来，应该是已经知道了吧，你有什么想法？”
　　少年原先确有万千怨言，但那些话就如池子里的水，帝襄平淡的语气将池子击了个大洞，那些话也一瞬间泄空了。
　　少年神情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我能有什么想法，你想如何，那就如何。”
　　帝襄目光从头顶的花移开：“我在问你。”
　　“我的想法重要吗？”少年嗤笑一声，“就算你想要继续履行，天雪阁那边就不会退婚吗？神明的血脉越来越稀薄，他们已经不敢再赌了。”
　　帝襄冷声道：“近亲通婚，不是正道。古往今来有多少种族消亡，又有多少种族兴盛，这才是天道自然，守着那点神明血脉有何意义？”
　　“天雪阁觉得神血重要，所以传承了最多神血的神子神女一生都要被完全掌控在家族手里。”少年的神情也冷下去，满腔愤懑道，“我们风来一族难道不是如此，只不过与天雪阁不同，我们继承到最多神血的人生来就有对其他族人生杀予夺的权力，区区一门婚事的定夺又岂是我说了算的。你说对吗，帝襄？”
　　他在迁怒。
　　帝襄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是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回去吧，我会告诉天雪阁，婚事就此作罢。”帝襄说道。
　　少年离开后，她又抬头去看枝上繁茂的花，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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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帝襄：我觉得我性格这么恶劣，都是童年不幸导致的。
　　绪以灼：我觉得你说的话，都要再斟酌斟酌。你的童年阴影好像不太能解释你现在在做的事。


第175章 
　　一树繁花开谢，时间便又过一年。
　　在方生莲镜存下的片段里，帝襄的模样也一直在变化。她这个年纪只要不是像绪以灼这样发育较别人都要晚的，正是女孩抽条长个子的时候。等她到了大概十五六岁，模样就不再变化了。
　　修士突破了一定境界身体就会停止老去，但只要修士愿意随着之后的修炼是可以让自己的身体进入成年状态的。帝襄显而易见对自己的外貌很无所谓，没有再做改变。
　　呈现在绪以灼眼前的记忆，都是发生在这间小院的事情。似乎很少有人造访这里，一地落花有如堆雪，其上只有些许人迹，是帝襄自己走出来的。她总是坐在秋千上，其余什么事都不做，只是看头顶的花，或是花后仿佛洗后的天空。她这个时候在想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风来一族流传至今，已然人丁稀薄，绪以灼只看到了两个和帝襄同辈的同族，一个是她的堂兄溟，一个是她的堂妹澈，溟澈是同胞兄妹，三人同处一室时也是这二人更加亲密。
　　绪以灼只在天雪阁前来取消婚约那日见过溟愤怒的表情，之后每一次在记忆中见到他，少年都是沉默寡言地站在角落。澈要比帝襄还小上许多岁， 第一次见时她还是只有帝襄腰那么高的孩童，缠着她与自己玩闹。然而随着年岁增长，她也和兄长一样变得寡言少语。
　　除他们二人之外，帝襄身边与自己年岁相近的人只有一个绪以灼不知道什么时候送到她身边的少女。少女名叫凌琅，生有重瞳，可视未来之事，是天生的祝师。
　　然而凌琅不仅双目异于常人，生来就是个哑巴，她和帝襄待在一处时，仿佛有了两个哑巴。
　　绪以灼好似看了一部纪录片。
　　不同时期的记忆在她面前依次浮现，一段结束没有任何缓冲地接替到下一段，只有场景中央逐渐长大的帝襄和她眼中流逝的情感在证明时间的逝去。她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些人从此分道扬镳，留下的人也远远站着，将她簇拥在中央。
　　她坐着的那只小小秋千从来没有变过，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简陋的秋千好似成了孤高的王座。
　　从过去，到将来，她心中所想之事，世间可有人知晓？
　　绪以灼心念微动，帝襄从秋千上跃下，已然是新的一段记忆了。
　　她面前站着一个容貌依旧年轻，但眼中已经装载了太多欲念的男人，绪以灼认出那是帝襄的父亲帝旬。他按着帝襄的肩膀，不屑道：“即便他们再不满意你我，风来一族和修真界都是我们的。”
　　帝襄语气冷淡：“修真界是世家的。”
　　“世家那些人，说到底也是凡人。”帝旬冷笑，“他们把持权力这么多年，也是该交出来了。”
　　帝襄道：“为权夺权，非我之意。”
　　帝旬只当是帝襄太过年轻，才会说出这样清高的话。
　　如果他能从对权力的渴望中清醒过来，就会发现帝襄眼中的冷漠和他是完全不同的，帝旬自认身怀神血高高在上于是目空一切，而在帝襄眼中，这世间所有的一切，没有什么不同与高下。
　　此时此刻，在帝旬眼中帝襄虽然是一个满意的继承人，但依旧是他的附庸。
　　他指点帝襄：“你的那些叔伯最近不太安分，溟和澈只怕也有了心思，不要和他们走太近了，有什么时候就叫凌琅去做。”
　　“知道了。”帝襄没有放在心上。
　　帝旬觉得她年轻气盛不懂事，摇了摇头走了。
　　几乎是在他离开的后一秒，凌琅就推开院门走进来。
　　绪以灼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看到的应该是不同时候发生的事。因为刚刚还站在地上的帝襄，这会儿又回到了秋千上。
　　她们二人一人哑，一人没打算说话，平时无言相对惯了，目光相接就算问候。和往常一样，帝襄只是看了一眼凌琅就移开视线。
　　但是凌琅一直走到了帝襄跟前。
　　正当帝襄疑惑地看着她，凌琅掩藏在袖子中的手倏然动了，一把刻满符文的匕首刺入帝襄腹部。
　　帝襄攥住了她的手腕，却在低头看到那把匕首后又松开。
　　匕首毫无阻碍地刺入血肉之中，符文的沟壑宛若放血槽，帝襄流出的血很快就将其填满，显现出了那些符文的原貌。
　　帝襄蹙眉：“天雪阁的笔锋。”
　　她抬头看凌琅只现出一只瞳孔的眼睛，凌琅一击得手后便木楞楞站着，好似一具被抽走了灵魂了人偶。
　　帝襄像是根本没中那一刀似的，看都不看一眼，食中二指并为指刀点向凌琅眉心，凌琅顿时软软倒下，帝襄一手接过把她放下花树下，顺手拔出了匕首。
　　匕首吸够了血液，嗡鸣着想要飞回幕后黑手那儿去，却被帝襄强行镇压了。刀身又覆上一层黑色的莲纹，帝襄随手抛了一下，合上院门，用匕首在门扉上刻下一道符文后便将其收入袖中，顺着离院的小径走去。
　　这还是绪以灼这么一会儿第一次看到帝襄离开居住的院子，她踟躇了一下要不要追上去，最后还是留在了院子里。方生莲镜所展示的都是发生在这间院子里的往事，绪以灼想着也该进入下一段记忆力。
　　然而知道绪以灼看着花树下的凌琅消失了许久，也迟迟没有见到第二个人出现。她上前触碰到花树，又跳上屋顶将周边巡视了一遭，才意识到方生莲镜没有再支出幻象，她现在所见的一切和自己都在同一个时空。
　　“后面发生了什么？”绪以灼摇晃方生莲镜，哪有把记忆断在这么关键的地方就不管了的！
　　方生莲镜被她晃得晕晕乎乎，好一会儿想出一个方法。它牵动绪以灼的魂魄，绪以灼迟疑了一瞬，便放任方生莲镜将她的意识彻底拉入帝襄的记忆之中。
　　她再看见东西时，已经不在那间小院子里了。狂风呼啸，绪以灼一步险先踏错。
　　她身体的一侧正是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绪以灼默默抱着方生莲镜往里面多走了几步。
　　然而一侧是悬崖，一侧是追兵。
　　帝襄就在绪以灼几步外，这些人都是来劫杀她的。
　　风中夹杂着雪片，绪以灼哪怕只是意识身处其中都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这里的雪不同寻常，十几个追兵全部披着黑色的斗篷阻挡风雪，一步一步逼上前来，像是一群索命的无常。
　　帝襄仍穿着单薄的白衣，衣上带了几处血迹。她看上去像是走到了穷途末路，但是神情却沉稳如常。
　　也正因如此，对面的追兵没有一个敢打头阵，只敢慢慢靠近。
　　绪以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走在最前面那人的脸。
　　即便已经成熟了许多，眉眼间也再无少年意气，她也认出了那张不久前才见过的脸。率领这群追兵的人，竟然是帝襄的堂兄溟！
　　溟死死盯着帝襄手中的把玩的匕首，正是凌琅刺向她的那一把，上面的鲜血不仅没有凝固，血色反而更加浓郁。溟一边走，一边厉声道：“帝襄，你残杀手足，天道难容，还不快束手就擒！”
　　帝襄觉得很是无趣：“杀人者人杀之，堂兄，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不明白？”
　　匕首的刀身反射雪光，还映出了帝襄冷然一双眼：“小澈不操控凌琅来杀我，她就不会死。”
　　“你胡说！”溟怒吼道，“我的妹妹根本就让凌琅下杀手！”
　　“没有就没有吧，”帝襄笑盈盈地指了指自己腹部被捅了一刀的位置，“我只是让她在同样的位置受了同样一刀，她若死了，也是她该承担的后果。”
　　“先是伏血易命，再是天雪阁的断灭崖，你们还有什么后招？”帝襄歪了歪头。
　　溟原以为己方已经占尽优势，然而面对只身一人还受了伤的帝襄，竟是一步也不敢再向前。
　　身处无垠雪山中，溟却留下了冷汗。
　　天雪阁的伏血易命为什么没有起作用？明明帝旬都已经死于此术之下，难道帝襄在二十余岁的时候就已经远胜过修行三百多年的帝旬？
　　天雪阁是明虚域最为混乱之处，到处是空间的裂缝，没有人这些裂缝的另一头连接着什么，人一旦进入纵有再高修为也别想回来。溟咬了咬牙，他们是收不回帝襄身上的神血了，只能把帝襄逼入断灭崖下，以绝后患。
　　断灭崖是天雪阁裂缝最多的地方之一，他们风来一族和天雪阁联手，折损了族内一半人才将帝襄逼到此处，如果此番帝襄未死，他们两族永无宁日。
　　溟正要叫身后的修士一起出手，然而帝襄将双手收拢在袖中，竟然直接往后倒了下去，直直坠往无尽深渊。
　　溟瞪大了双眼，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直接懵掉了。
　　绪以灼站在悬崖边往下面看了一眼，不确定的问方生莲镜：“我不会要跟着下去吧？”
　　墨莲前后摇摆算是点头。
　　它呈现的是帝襄的记忆，自然要跟着帝襄才能看见一切。
　　绪以灼一咬牙跳了下去。
　　在现实中都没几人去过尽头的断灭崖，方生莲镜就更没法编造出一个尽头了。
　　绪以灼下坠了没一会儿，就坠入一朵巨大的莲花中。莲花收拢了花瓣，好像一块弹性极好的果冻，绪以灼落在上面还弹了好几下。
　　她的边上有着一朵一模一样的莲花，上面的人已经离开了。
　　绪以灼忙爬了下去。
　　只怕是扎根在天雪阁许久的神脉遗族，也没有人知道断灭崖底下竟然有一片平地，上面坐落着一座大殿。黑压压的大殿直接在岩壁上凿开建造，所用的一切石料就来自于断灭崖。殿门大敞，里面只能看见对称的青幽烛光，殿前共有四十九级台阶，裹着与那些追兵一模一样的斗篷的女子正坐在殿前。
　　绪以灼愈加不明白现在就是是什么情况了，天雪阁的神女为什么会在这里？
　　神女此时怀了身孕，肚子大得看上去已经要生产了，绪以灼看见都觉得心惊胆战。神女一手护着自己的腹部，双目紧闭，眉不安地蹙着。
　　听到脚步声，神女一下子睁开眼睛，看见来人是帝襄立刻想要上前来，却被帝襄叫住了。
　　“外面风大，还是进殿吧。”帝襄道。
　　神女苦笑着摇了摇：“我一个人，不敢待在里面。”
　　“感觉一切都无所遁形么？”帝襄淡淡道，“既然不打算再改变，那就多看看吧，好歹活得明白些。”
　　神女沉默着点了点头，转身往殿内走去，帝襄就缀在她身后。
　　绪以灼跟着帝襄，离着她们一段距离也进入了大殿。


第176章 
　　殿内虽有百来支燃着青色烛火的蜡烛，但是并不亮堂，只因砖石发出莹莹微光，方能看清其中事物。
　　十二根立柱撑起正殿的穹顶，柱上雕刻着琼楼玉宇与浩瀚流云，所呈现的应是天上仙宫，楼宇与云海间有着凭虚御风的仙人，身姿翩然，手中所持物件各不相同。绪以灼只粗略一看，便见有人持铜钱，有人持龟甲，有人持算筹，有人持蓍草。这些都是凡人用来占卜的工具，如今修士中使用它们的正是被称为祝师的一批人。
　　正殿的屋顶不似绪以灼在明虚域见过的大多数建筑，更像是西式的穹顶，上面雕刻着以北辰为中心的星象图。雕刻出的星辰，就如同真正观察到的星象一样，绕着北辰缓缓旋转。
　　穹顶中心的正下方对应着一个祭坛，祭坛的中心则是一个黑石铸成的高台。帝襄拾级而上，一手撑在高台的边缘，往里看去，只见浅浅一池清水中，浸着一块乌木罗盘。
　　说它是罗盘，只是形状上有些相似，绪以灼没有在上面看到指针。稍显暗沉的金银二色在上面勾画满绪以灼看不懂的符号，那些符号就如同头顶的星象，在不断变化着。
　　绪以灼发现星象的每一次变化，都是随着罗盘符号的变化一起的。
　　神女待在祭坛下，并未上前，只仰头看着星象图道：“我一人在此时，它几乎没有变化。”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帝襄道，“你不再打算做出改变，那你的未来就是七星命盘呈现出来的那样。”
　　神女问：“古时星君所铸的神器，我族万年来都不曾发觉它竟在天雪阁中，你是如何知晓？”
　　她按照帝襄的指示往下跳时，都没有完全相信藏有七星命盘的星规殿就在崖下，甚至做好了命丧断灭崖的准备。
　　帝襄面无表情：“因为有只缺德的鲲鹏把我送出虚无时送到了断灭崖下，直到登上这座星规殿，才算是死里逃生。”
　　“或许是天命如此，”神女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族钻研千年得出伏血易命术，天道便使能克制它的七星命盘重现天日。”
　　帝襄站在祭坛上，从高处垂眸俯视她：“伏血易命术既已无用，天雪阁一脉便再也没有什么能制约我的。道颦，你这个时候帮我，就不怕我出去后就将你的族人赶尽杀绝。”
　　“道颦生来便生不由己，连自己的事情都决定不了，哪还有余力顾及他人呢。”神女抚着自己高耸的腹部，她已经能感觉到来自一个新生命的心跳，“只求帝女能将我的孩子带走，做一个凡人就好，不要再重蹈我的覆辙。”
　　“七星命盘可护你后代七世，七代之内，天雪阁无法找到他们。”帝襄道，“改血易命天道不容，被易命者会衰竭而死，我只能掩盖你孩子的命盘，使天雪阁的祝师无法卜算到，但也只可庇护七代。如此，算是还了你救凌琅一事。”
　　道颦不禁泪下：“多谢帝女，这样便足够了。”
　　帝襄叹道：“你们一脉与天雪阁生死相连，命运相融，不是外人可以干涉的。想要彻底断绝，只有你们自己做得到。”
　　道颦轻声道：“我又何尝不知。或许正如你说的，神脉遗族随着上古神明一起消亡才是自然，取血易命、近亲结合都是逆天之行。可我做不到这件事，或许有一日，天雪阁一脉也能有一个能如你一般的人，实现千千万万个道颦都无法实现的事吧。”
　　帝襄定定看着道颦许久。
　　天雪阁一脉强迫族中留存有最多神明血脉的族人成为所谓“高高在上”的神子神女，与哪怕是血亲的族人结合，以诞下保存神血的孩子，甚至在一些时候要求神子神女献祭自身，让族人分得他们神血这一事，帝襄早有知晓。
　　甚至此番内乱，也是风来一族中的大多数人妄图效仿天雪阁，特地为帝襄设下的。
　　昔日亲友，今日敌人接连死于自己手下，帝襄说不出心中是喜是悲，她只知自己绝不会为了往昔情谊而任人鱼肉，在族人想要效仿天雪阁杀她取血易命那一刻起，他们便不死不休。
　　她希望道颦能像她一样，将这些年附着在身上的枷锁斩断，让天雪阁一脉所行恶事断绝于此代。可是从小在牢笼里长大的道颦已经没有心力去做这些了，让帝襄将自己的孩子带离天雪阁，已经是她这辈子能做出的最大的抗争。
　　帝襄清楚地知道这件事。
　　她也不会强求事事随她心意。
　　“这里不会有人闯入，我会在这里待到你生产之日。到时候你愿意去哪边去哪，我会把孩子带到一个没有人能认出他的地方。”帝襄道。
　　道颦默默点头。
　　帝襄问：“孩子父亲是谁，他知道这件事吗？”
　　道颦面色苍白：“我不知道父亲是谁。”
　　帝襄沉默半晌，又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道颦摇了摇头：“我的记忆并不安全，只要搜魂就能将这些找出来。与孩子有关的一切，帝女不必告诉我，将他送去一个普通人家吧，最好连修士都不要做，此生不要和天雪阁有任何联系了。”
　　帝襄垂眸道：“我知晓了。我不会动你的族人，如果由我出手，只会破坏天雪阁本就脆弱的屏障，牵连到无辜众生。但愿有一日，你们一脉中能走出结束这一切的人吧。”
　　她步下祭坛，将道颦送到了星规殿的偏殿的休息。安置好道颦后，帝襄又回到祭坛之下，随便选了一级台阶做着。她身上的伤口却没有愈合，帝襄却像是发起了呆，完全没有疗伤的打算。
　　不知过了多久，帝襄突然开口：“出来吧。”
　　双手撑着高台，企图把七星命盘看出个所以然来的绪以灼闻言顿时抬起了头，四下张望，想要看看这星规殿又是谁来了。
　　“说你呢。”帝襄头也不回，“别看了，你就是把七星命盘看出多花儿来，它也不会有用的。”
　　绪以灼一愣，这祭坛上除了她哪儿还有人呀？
　　“就是说你。”一直没得到回应的帝襄索性转过身，伸出手准确地指着绪以灼，“你看我记忆里头的七星命盘有什么用啊，又不是真的，还指望它能把你的命格显示出来吗？”
　　绪以灼震惊了：“你为什么能看见我？”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帝襄没好气道，拍了拍身边的台阶，“过来。”
　　绪以灼犹豫了，她担心过去会被挨揍，帝襄做出什么事情她都不会意外。
　　“别怕，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帝襄道。
　　老实说帝襄如此不可捉摸的一个人，她就是出尔反尔绪以灼也不会意外。
　　但绪以灼还是走了过去，她想起自己还有离生镜在身，现在这个帝襄又肯定不是本尊，那她的魂魄就是无敌的。
　　绪以灼抱着膝盖在一边坐下，稍稍扭头看向帝襄：“我也想问问你是谁了。”
　　“我是留在记忆里的一缕意识。”帝襄没有绕弯子，干脆利落地告诉了绪以灼，“小莲镜不太聪明，总是不自觉地存下一些记忆。和它说也说不清的，小莲镜的灵智你应该懂的，干脆就由着它去了。”
　　绪以灼怀里的方生莲镜好伤心，连花瓣都蔫了不少。
　　绪以灼在心里赞同帝襄说的话。
　　方生莲镜和离生镜都生出了灵智，但它们就像牙牙学语的幼童，很多都时候都无法理解它们自己做了什么在做什么。
　　“如果你是小莲镜现在的主人，”帝襄指了指绪以灼怀中的墨莲，“平时还是不要太指望着它了。方生莲镜虽然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但是靠它自己是没法发挥出来的，光指望神器之力可不可以，你要学会用它。”
　　绪以灼心想，别说方生莲镜了，她自己现在也是有着世间第一的力量但是发挥不出来。照理说她的所有数值都被拉到了第一，真真做到了凡人可以做到上限，就是君虞也没法离仙人的境界这么近，但是君虞可以把她按着打。
　　绪以灼好奇地问：“那是不是我之前看见你的时候，你其实也看见我了？”
　　帝襄摇头：“我也不是什么记忆都会留下意识，只是这段记忆稍微有点重要，我在等道颦生孩子的时候恰好又很无聊。”
　　“你看我的记忆，是想知道什么？”帝襄猜测，“方生莲镜的用法吗？”
　　绪以灼摇了摇头：“我在你的手记里已经知道了，虽然用的不好，但方法是知晓的。”
　　“这样重要的东西都给了你，你不会是我的徒弟吧？”帝襄自我怀疑，“可我从来没想过收徒弟啊。”
　　“嗯……其实，你是我的债主。”绪以灼实话实说。
　　帝襄：“……”
　　绪以灼：“但我每次想到这件事都觉得我是被你坑了，那时候一定是我太无聊，才会答应你那些丧权辱国的条款。”
　　开始找黄泉镜后，绪以灼确实不会有无聊的机会了，也就是还没几个人知道那么多黄泉镜碎片都在她的身上，哪天要是暴露了场面一定很刺激。
　　帝襄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虽然她觉得自己现在还是尚有几分良心的少年人，但她相信自己将来是一定做得出下套把人坑来干活的缺德事的。
　　帝襄又问：“那你是想知道和七星命盘有关的事吗？”
　　绪以灼继续摇头：“这个东西就是给了我，我也不会用。”
　　“哦，我也不会用，你想要我教我也教不了。”反正是在记忆里帝襄不怕有别的人知道，“其实我只看得出星象变化得越多说明一个人的未来有更多的可能，至于其他的我是什么也看不懂。”
　　绪以灼有些难以置信。
　　帝襄在很多修士的眼中已经被妖魔化了，而她的形象在禹先生这样的人眼中则是被神化了，以至于在帝襄说她不会用七星命盘的时候，绪以灼难以想象帝襄竟然也有不会的东西。
　　“我又不是祝师，不会用七星命盘不是很正常吗？”帝襄理直气壮，“这种法器我招揽祝师来用就可以了，一个祝师不够的话，就招揽上千八百个，总能用的。”
　　她后来还真干出了招揽天下祝师的事。
　　绪以灼道：“这些记忆是方生莲镜放给我看的，我如今身处风来宫中，想要找到寻方府护城大阵的阵法图。我问方生莲镜风来宫里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它就给我看了这些。”
　　“阵法图吗？”帝襄回想，“风来宫里有的。”
　　绪以灼心里一喜：“在哪？”
　　帝襄紧接着就是一盆冷水泼了下去：“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来自多久以后的人，但是我能肯定等我离开断灭崖安顿好道颦的孩子，第一时间就会把风来宫毁了。”
　　绪以灼：“……我在风来宫的房间里零零散散看见过一些书。”
　　“那些啊，可能会掺杂一两本好用的典籍吧。”帝襄道，“但是阵法图都放在朱雀阁顶层，风来宫重要一些的阵法图都封存在那里，毁起来可方便了。”
　　绪以灼的手在抖。
　　那么重要的东西，你毁掉的时候就不会迟疑一下吗？
　　帝襄拍了拍她的肩：“别找啦，肯定没了的，你要寻方府护城大阵的阵法图干嘛？”
　　“现在的寻方府已经沦为了赤地，由于被黄泉水侵蚀，原来的护城大阵变成了只进不出的阵法。”绪以灼一五一十道，“我和几个朋友现在被困在寻方府中，我有一个朋友是阵法大家，他想找到护城大阵的原图来破阵。”
　　绪以灼期待地看着帝襄：“你知道怎么破吗？”
　　帝襄不屑道：“这种小破阵法，我根本不要阵法图，直接就给它破了。”
　　绪以灼无言以对。
　　有时候大乘期和大乘期的区别，比筑基期和大乘期的区别还要大。
　　“你好弱哦。”帝襄冷酷无情说道，“寻方府的小阵法都能把你困住，我怎么会选你来做事呢。”
　　绪以灼咬牙切齿。
　　她想要杀到东大陆把现在的帝襄揍一顿。
　　“唉，毕竟我的手下，我就勉强想想怎么帮你吧。”帝襄装模作样地叹气。
　　绪以灼发现帝襄这个人，虽然缺点数不胜数，但优点还是有一个的，她对自己手下真的挺好。
　　想要帮道颦的孩子远离天雪阁的控制无疑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但是帝襄还是出于道颦救了凌琅这一理由帮了。禹先生如今对帝襄死心塌地，从他的三言两语中也可以知道帝襄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救了一无所有的他，如今他的一切都是帝襄带来的，连这双腿都来自帝襄亲自为他捉来的太岁。
　　绪以灼虽然不清楚帝襄当年究竟因何身死，其中有何蹊跷，但她的下属们这会儿都活得好好的，帝襄是孤身一人除却方生莲镜抛下一切去往的西大陆。
　　对待孤阙国中的凡人下属帝襄也是真心以待……
　　但是绪以灼还是要纠正她：“我不是你的下属，严格说来我们是合作关系，但是跟我的朋友中有一个真的是你的部下，你要是不想出点办法他就要死在这里啦！”
　　帝襄托着腮：“我是真的不懂阵法，神脉遗族的人修行一日千里，古时候是个族人就能飞升。如今神血虽然稀薄成这样了，但是有生之年到达大乘期也不是问题。我们自身就很强了，几乎不会涉及阵法、占卜这些外力的。”
　　“你要是问我怎么破阵，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直接破。”
　　绪以灼表示：“可能我再修炼个几百年就能做到了，但是你的手下扛不了那么久，一个赤地一个作用已经反过来了的释恶珠，你应该也清楚这两样东西有多难对付吧？”
　　帝襄又努力想了想。
　　“既然你的朋友说试着靠阵法的原图破阵，那就试试吧。”帝襄道，“寻方府内一共有两份护城大阵的原图，一份在风来宫里，一份则被一分为二分别放在了奇门和城主府。我只能告诉你它们现在放在哪儿，不能保证以后它们的位置不会变。”
　　眼下由不得绪以灼挑三拣四：“你说吧，我去找找。”
　　“奇门后山有一座万塔林，里面一共有一万零二十八座塔，其中有二十八座藏有珍贵典籍，里面就有护城大阵的半份阵法图，剩下一万座都是空塔。典籍的位置每六个时辰就会变化一次，开错三次塔后典籍就会更换位置，开错九次塔后所有塔都无法再开，而且出发设在万塔林内的千魔阵。”帝襄道，“奇门是有一套找东西的法子的，但是我不知道。”
　　绪以灼问：“那你知道如果不清楚这个方法，该怎么找到阵法图吗？”
　　帝襄的回答不出绪以灼所料：“如果是我，破阵，毁塔。但你要是破不了护城大阵的话，应该也做不到这两件事。”
　　绪以灼没话说了，她真的太弱了。
　　“你们可以试一下用阵术师的方式解阵。”帝襄出奇地安慰她，虽然语气中完全听不出安慰的意思，“万塔林的阵法虽然比护城大阵复杂，但是完全没有它繁琐，规模也小，本事到了还是能解的。”
　　绪以灼一一记下：“那城主府的那份阵法图呢？”
　　帝襄道：“城主府里有一处镜花池，池下一处水月泉。我知道你很难理解为什么池下有泉，别问了我也是听说的下面怎么样我没去看过。反正水月泉被一条三目玄鳞蛟守着，而那阵法图就藏在泉眼处。”
　　绪以灼：“好难想象。”
　　“现在已经很难想象力，被黄泉水冲过几遍会更难想象的。”帝襄劝她做好心理准备。
　　绪以灼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我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了。”帝襄说道，“我留下的这缕意识意识很快就要消散了，你有什么想问的就赶快问我吧。虽然不知道世间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我是死是活，但想来你是不容易联系上我的，有不清楚的赶紧问。”
　　帝襄让绪以灼问，但绪以灼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根本想不出问题，只好先把最先蹦出脑海的问题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要找黄泉镜的碎片，你知道它们都在哪里吗？”
　　帝襄比绪以灼还要疑惑：“我以后竟是会去找黄泉镜的碎片吗？”
　　绪以灼和她面面相觑：“你现在对它们毫无想法？”
　　“为什么会有想法？”帝襄道，“有没有黄泉镜，我都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神器落在别人的手里或许是能与自身实力相当的力量，但是在我手中和一朵花，一片叶没什么两样。我用方生莲镜，也只是因为它正好由风来一族所有，又被我继承了而已。”
　　绪以灼懵了，那后来的帝襄到底为什么要集齐黄泉镜的碎片，甚至于一直安排到了自己死后。
　　“你……你不想飞升成仙吗？”
　　帝襄轻哼一声：“成仙又有什么意思，这世间我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为什么要到天上去？等我把神脉遗族的事情解决了，就把宫殿建到这片土地的中心，才不做修真界的傀儡皇帝。修真界的这些世家，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她戳了戳绪以灼的脸颊：“诶，我想做的这些事情，后来完成了没有？”
　　绪以灼点头：“完成得太好了，你现在是别人名字都不敢提的一代大魔头，而且虽然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但一定是一件比颠覆世家更大的事。”
　　帝襄大笑道：“或许这一次，我是要与天下人为敌吧！”
　　绪以灼慌起来了：“你不会想要毁灭世界吧？”
　　那我他日不就是灭世者成功路上鞍前马后的大奸臣？
　　完了完了，帝襄在这个游戏里的定位不会真的是最终大BOSS吧？
　　“不好说哦。”帝襄熟练地给绪以灼挖坑，“那你可要小心了哦。”


第177章 
　　绪以灼没什么选择。
　　不管帝襄想用黄泉镜做什么，绪以灼都得去找。如果说云宫一行之前她寻找黄泉镜的碎片只是在帮帝襄，那在知道黄泉镜是她回家的条件之一后，绪以灼已经是在帮自己找了。
　　随着帝襄意识的消散，这段记忆也很快走向尾声。
　　绪以灼的魂魄回到身体里，她仍在之前的院子。院中花木依旧，连那只秋千也是一样，它在帝襄记忆中就数年不曾变过。绪以灼走上前看了看，做秋千的是普通的木头，照理来说放在室外几天就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但它新的好像做出来没多久一样。制作它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它停留在了最初的时候，不再受时间的摧残。
　　物能留存在最好的时候，人却不能。
　　血脉相连的亲人，也会从相依相伴，到渐行渐远，再到不死不休。
　　可能是受了留在方生莲镜中帝襄意识的影响，绪以灼心头涌现一缕不属于她的怅然。那些她不知晓的过去使她无法追究这抹情绪的深意，绪以灼定定站了一会儿，从那漫长的记忆里抽身，沿着来时的路跑出去找禹先生。
　　在不知事的时候，帝襄在风来宫也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上一辈的争斗还没有延续到她的身上，大了她没几岁的堂哥会将她从秋千上抱下来，牵着她的手，走过那条长长的铺满了落花的小径，去看望出生不久的妹妹。
　　一前一后小小的脚印，不知是哪一日起再也没有出现，随落花一起被风不知吹到何处去。
　　*
　　护城大阵的阵法图既然不在风来宫，那么绪以灼和禹先生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看了看天色也已不早，便赶紧打道回府。
　　明月活动的区域比较固定，就在离钟楼东边一里半的绣春坊。旧时这里住的都是凡人，开始做一些织物买卖，才有了这个名字。虽然后面做什么生意的都有了，但名字一直没有变过。
　　寻方府一百二十六坊，不说从中找出绣春坊，就是分出东南西北绪以灼都困难。从走出一步路绪以灼就被禹先生拉了回来：“错了错了，那是西边。”
　　绪以灼掉了个方向。
　　她东面正对着一条街，一转过去就看到了在街上游荡的行尸。绪以灼觉得他们行走的姿势特别像以前看到的电影里的丧尸，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皮肤上黑斑遍布，是昔日被释恶珠吞噬的恶念，全部放到了他们身上导致的。
　　和来时比街上行尸的数量少了很多，这不算好事。行尸对黄泉水要比他们敏锐，这说明黄泉水很快就要上涨，一部分行尸已经找地方躲起来了。
　　余晖为寻方府披上了一层不详的血色薄纱。
　　赤地所见的太阳太不真实，甚至一天一个模样，有时候近的像是一个马上就要挨到地面的火球，有时候又只是一个漆黑的小点。就好像这些太阳是由人随心所欲画上去的，升降一次就作废，每一天都要画一个新的。
　　暮光像血，走出一段路后，地上真的出现了大片血迹。
　　血迹一直铺洒到半条街外，地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
　　依明月所言，被释恶珠操控的行尸只对活人有兴趣，一旦发现生人就会发起攻击，被袭击的人一旦死了行尸就会失去兴趣，抛下尸体后继续在街上游荡。
　　原来是修士的行尸也能够使用法术，在地上到处拖拽不像它们的攻击方式。
　　更像是……几个行尸争抢一个活人留下的。
　　为了避免引起行尸的注意，绪以灼和禹先生全靠手势进行交流，示意沿着血迹探查后，他们循着地上的痕迹，一直来到血迹最新的地方。
　　巷口歪歪斜斜倒着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
　　从身形来看是一个男人，他的脸已经分辨不清，但是绪以灼认出了他的穿着，这是砂真人手下中的一员。
　　说起来，砂真人现在知道寻方府出不去了吗？
　　恐怕是不知道的，毕竟砂真人一心一意为了寻方府中的宝贝而来，没有到达预期的收获前是肯定不会考虑出去的。
　　虽然时机不太合适，但是绪以灼幸灾乐祸地想要看到砂真人发现自己寻宝寻到了一个只进不出的地方时的表情。
　　行尸更喜欢在宽阔的地方行动，眼前这个男人身边就是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巷子，他看上去是想要逃到里面去，只是还没有成功就死了。
　　禹先生先一步进了那条巷子，绪以灼进去后抄起一块木板粗糙地挡住了巷口。行尸神智有限，在没有看到活人的情况下，有一块板子挡住它们就不会往里走了。
　　禹先生不是让绪以灼帮他上屋顶，就是挑这些窄小的道路走，虽然绕了一些路，但也赶在黄泉水上涨前回到绣春坊。明月和杜湘云尚没有待在一处，绪以灼先找到了杜湘和云尚，他们自知修为浅薄，除了带路以外也帮不上什么忙，一整天都待在绣春坊学在这里找到的与阵法有关的典籍，好在以后尽可能帮上禹先生一些忙。
　　而明月正在一座旧时的绣楼中，倚着只开了一道小缝的窗绣一块手帕，绣出来的图案歪歪扭扭，绪以灼一眼完全看不出来那是什么。见绪以灼看过来，明月抬头笑了笑：“我从前没有碰过这些，来到这里以后也寻不到师傅，只能看着书试着绣。试了许多次都绣不好，绪姑娘见笑了。”
　　明月取了一块新的手帕，又将针线递了递：“绪姑娘可要试试？寻方府中没什么好做的，这个倒是可以消磨不少时光。”
　　绪以灼只玩过十字绣，刺绣这种高难度的东西她是肯定不会的。
　　虽说如此，绪以灼还是接过来在明月对面坐下了。她拿起针线，目光却不离明月：“好奇怪，明月姑娘从来不想着出去吗？”
　　绪以灼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是她被困在寻方府中三十年，突然来了一群人可能能解开寻方府的护城大阵，就算不会全盘相信，那肯定也是抱有一些期望的。哪怕不像杜湘和云尚那样恶补阵法，至少也会为破阵做一些准备吧。
　　就算这些事情全部都不做，情绪也该有点变化吧？
　　可是明月一直以来的情绪变化，还没有他们从天而降把房子砸了个穿时来的大。
　　绪以灼扪心自问，换做她这时候是肯定做不出来刺绣这么悠闲的事的。
　　“绪姑娘，我很早就说过了。”明月的声音温温柔柔，“我是无法离开寻方府的。”
　　她指了指绪以灼：“困住你的，是寻方府的阵法。”
　　又指了指自己：“但是困住我的，还有别的东西。”
　　绪以灼道：“是什么东西你告诉我，我来想想办法。”
　　明月摇了摇头。
　　“知晓缘由，有了念想，徒增烦恼。有一些事情，人力不可为。”明月对着绪以灼说道，可是绪以灼知道这些话其实不是对她说的，“绪姑娘他日如果再见望舒，也不必多年，边让她将梁明月当作儿时的一场梦，早些忘却最好。”
　　明月伸手关紧窗户。
　　随着最后一缕余晖的消失，寻方府的夜晚到来了。寻方府再度与黄泉相连，半座城池浸入黄泉水中。
　　明月看上去是个温柔好说话的大姐姐，实际上嘴比谁都要严，她不想说的事，绪以灼就是半个字也别想撬出来。
　　“绪姑娘还是和我说说，你们白日在凤来宫找到了什么吧。”明月道。
　　绪以灼借着桌上的烛光，笨手笨脚地在手帕上绣了一段红色的线。
　　“阵法图不在那里，但是我们寻到了阵法图的下落，它有一半在奇门后山的万塔林，有一半在城主府镜花池下的水月泉。”绪以灼问，“明月知道这两处地方吗？”
　　绪以灼不是不相信帝襄告诉她的话，只是如今的万塔林和水月泉，恐怕和帝襄当时知晓的有不小出入。
　　果然，只听明月说道：“奇门后山是伏龙山的一座陡峰，万塔林依山而建。寻方府内黄泉水日日上涨，奇门后山多有倾颓，我去瞧过一次，林中宝塔已然倒了大半，其中阵法仍在，但不知发生了什么变化。”
　　绪以灼明白了，水土流失导致塌方。
　　“至于城主府……”明月无奈道，“如今已经没有什么镜花池了。曾经的镜花池现在是一片赤土，底下的水月泉，只怕是也没了。”
　　绪以灼傻了。
　　阵法变了可以想办法解，万塔林还在就行，可是镜花池直接就没了，她该从哪找那半份阵法图去？
　　绪以灼找到禹先生。
　　“我想到一个好办法，我压榨一下自己，刻苦修炼个五十年，应该就能打破阵法出去了。”绪以灼神情沉痛。
　　明月给她的手帕，这会儿歪歪扭扭绣出了一个死字。


第178章 
　　禹先生觉得这绝对是个馊主意。
　　也许他和绪以灼能坚持到五十年后，也许云尚潜心修炼坚守心神也可以，但是杜湘作为一个凡人，在寻方府也没有给她续命的条件，五十年后说不定可以埋了。
　　“明日先去万塔林看看吧，我现在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至少得拿到一部分的原图。”禹先生说道。
　　他从空间法器里取出了一玉箧的阵法原图，这自然不是寻方府的护城大阵，而是来自某个已经被帝襄覆灭的世家。彼时已被帝襄的部下逼至绝路的世家退守世代占据的城池，开启护城大阵与他们耗了整整一月，这是禹先生第一次尝试破解这种规模的阵法。
　　当年他在阵法一道上的造诣便已无人能出其右，破解阵法只是时间问题，只是护城大阵实在太过繁琐，禹先生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也才初见阵法的核心，最后还是帝襄忙完赶过来，没空和世家磨叽，一力降十会直接给破了。
　　护城大阵的原图最后作为战利品被收入了云宫的藏书阁，后来被禹先生借去了，在之后云宫出了变故封锁，禹先生也就一直没有将其归还。
　　禹先生借来阵法的原图纯粹是一时兴起，想要看看自己当年有没有可能在帝襄来之前就把大阵就破了。不过他研究得很不尽心，进行到一半就搁置了。禹派阵法以奇诡著称，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反映禹先生的性格，他天生就不喜欢那种大规模的阵法，更喜欢研究结构精巧变化莫测的奇阵。
　　时势逼人啊！
　　禹先生叹气。
　　他取了一卷临摹好的阵法原图展开，阵法用墨笔勾勒，空白处满满当当都是禹先生的红笔批注：“阵法都有想通之处，护城大阵亦是大同小异，都是在一个复杂的防御阵外叠加无数重复繁琐的小阵，想要触及核心，就必须先把它们解开。解外层的阵法，费力，解内层的阵法，费心。”
　　“为了防止多人一起解阵，护城大阵都有一种误解阵法会使整个阵法结构发生变化的机制，其中原理……”
　　禹先生抬头看了绪以灼一眼：“不说了，你也听不懂。”
　　“总之由于这个机制的存在，多人解阵的话解阵者对阵法的造诣必须极高，才有可能配合天衣无缝，寻方府里就算有水平与我相当的阵术师，这会儿神智只怕也不太清醒了。”禹先生下结论，“总之，这条路我们走不通。”
　　绪以灼点点头：“另一条路就是以力破之，不管外层里层一次性都破了。”
　　禹先生道：“两条路单走哪一条我们都走不通，但也许我们可以结合一下。”
　　他又拿出了一叠纸，上面的字和图绪以灼一眼看去都觉得头晕眼花：“我们可以先把最外层的阵法解了，护城大阵外围的小阵都是经年累月一点一点往上叠的，后来的其实已经不太能融入原有阵法的运转中，我们解起来比较方便。”
　　禹先生将那一叠纸分出去了三分之二，足有七寸之厚：“这些都是外层会出现的阵法，你们这段时间赶紧学完，所有要点到要记得滚瓜烂熟，到时候我组织你们一起解。”
　　禹先生补充道：“没有备份，你们自己找笔墨抄下来，原本我还要带走。”
　　他这话是对杜湘和云尚说的。
　　杜湘有点茫然地指着自己：“我也可以吗？”
　　禹先生点头：“我会给你凡人也能用的法器来解阵。我们人少不够，其他人我又信不过，你必须一起解。”
　　杜湘连连保证：“我一定会学会的。”
　　禹先生对她的服从安排十分满意，然后扭头看向绪以灼，露出了一个简直可以说有些慈祥的笑容：“你不用解阵。”
　　绪以灼丝毫没有觉得轻松。
　　不用她解阵，那肯定是有更艰难的事要她做。
　　禹先生道：“解阵我们会在白日进行，这种事没法藏着掖着，势必会引来城中行尸，你需要帮我们挡住它们。”
　　“明白。”这种事情绪以灼早就做好了准备。
　　一旁看书的明月闻言放下书，笑意盈盈道：“我虽然对阵法一窍不通，但阻挡行尸还是可以帮上一二的。”
　　禹先生其实并不信任明月。
　　玉尘府梁家那个失踪多年的大小姐他有所耳闻，甚至相较旁人知道更多内情。但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太多年，没有人知道梁明月进入赤地以后又经历了什么，这些年又有着什么样的改变，甚至连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迄今还是一个谜团。
　　禹先生能坦然地承认自己就是生性多疑。
　　但是明月还未做出危害他们的举动，甚至帮了他们不少忙，禹先生也不好对绪以灼说这个人身上问题实在是太大了，我们还是分道扬镳吧。
　　禹先生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明月。
　　这个人身上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秘密，为什么她看上去完全不受赤地和释恶珠的影响，她又为什么完全没有离开寻方府的意思？
　　连明月对他们的帮助，禹先生也想不出原因，是这个人生性善良，还是她别有图谋？
　　猜不出，想不透。
　　绪以灼对梁明月毫无戒心，已经在看禹先生剩下的那三分之一纸了。
　　禹先生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说绪以灼是陛下找的继承人的话，那陛下还真是找了一个和她截然不同的继承人。
　　“那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呢？”绪以灼天真地问道。
　　“这些是你要学的。”禹先生指了指她。
　　绪以灼默默把这叠纸放下了。
　　“不要求你一定要学会。”禹先生道，“我之前想的，破解护城大阵的阵法就是由阵术师找出阵法的最为薄弱之处，然后让人以力破开。阵术和修炼总是只能选择其中一样，往往阵术师能找出阵法的最薄弱处，却没有足够的力量破开阵法，有力量破开阵法的人，却找不到阵法的薄弱处。”
　　禹先生看向绪以灼：“若是能找好下力的地方，就不需要你修炼那么久，你现在应该也能够做到了。”
　　绪以灼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如果这么简单的话，就不用她再学这叠复杂的东西了。
　　不出她所料，禹先生继续道：“阵法的最薄弱处是在不断的变化，变化之快使得我不能找好位置再叫你动手，我只能帮你圈出一个大概的范围，最薄弱的地方，要你自己去寻找。如果没有找准，运气好的话你用更大的力量也能破开，运气不好的话，就只能休养生息找机会重来了。”
　　绪以灼知道现实没有禹先生所说的那么轻松，那一定是要她倾尽全力的一击，一击过后她体内所有的灵力都会被抽空，彼时她还是否清醒都是个问题。
　　而且使用了如此磅礴的灵力，整座寻方府只怕都会被震动，不说将会引起的来自赤地和释恶珠的反噬，失去了她这个战力后，就是引来的行尸都会难以对付。
　　“阵法薄弱处难以琢磨，在我们只解最外一层阵法的情况下我无法看到护城大阵的核心，我必须看到一部分原图。”
　　绪以灼基本上明白了，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我真的不一定学会吗？”
　　禹先生点了点头：“这些东西，可以说是一个阵术师经年累月修习下来的本能，不是你这点时间能够学会的。你多看看这些典型的阵法图找找感觉，到时候我会尽力为你缩小范围，你就凭直觉去找吧。”
　　听上去很不靠谱，但是好像只能这样了。
　　绪以灼拾起那沓纸后，只看了最前面一页，就不禁感慨起，世间竟有如此天书。
　　难怪阵术师实力都不强，学这些东西不知道要花费多少苦工，也就没有余力再去修炼了。
　　绪以灼把阵法图收拾好，准备回房间慢慢看。
　　“可惜，”禹先生还有话说，“我原来是想过一个更简单的办法的。”
　　“因为什么做不了？”绪以灼问。
　　禹先生会这么说，肯定是这里没有实现禹先生那个方案的条件。
　　“我想的是让人一里一外进行破阵。阵法薄弱的那个点很小，必须笔直击下，在一个面上无法合力攻击，但是一里一外就没问题了。如果能做到，对破阵之人的要求会更小一些。”
　　“算了吧，”绪以灼说，“没几个人会来寻方府的。”
　　如果他们这行人也回不去，寻方府只去不回的累累战绩还会再添一笔，以后就更没有人敢来了。
　　“这可不好说啊，总有人会牵挂来这城中的人的。”禹先生笑了笑，“以我和那些家伙的同僚之谊，知道我被困在寻方府的话还是会有人来救我的。只可惜我们平日联系不多，我又没告诉过他们我去了哪，等他们发现说不好是几十年后的事了。”
　　“我也是啊。”绪以灼偏过头，可是身边的窗户为了放置被无目鲛人发现屋中人正紧紧闭着，看不见屋外的明月。
　　在寻方府看见的明月与在世外楼看见的明月可是同一轮，也许不是，但在看见相似的月亮时，心中难免也会有一丝慰藉。
　　对于修道之人而言，几十年，不算漫长。
　　“我也没和人说过我要来寻方府，没准会被以为是进哪个小秘境闭关了，可能也要几十年后才会有人来找我吧。”绪以灼说道。
　　可是对于心有牵挂的人来说，只是分别一日，也会觉得过了太久的时光。


第179章 
　　绪以灼原以为万塔林一行也只有她和禹先生前去，没想到次日启程时，明月也跟了过来。
　　“奇门凶险，我一同前往，能多几分把握。”明月道，“奇门内多行尸，我可挡住一二，其余的事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这是绪以灼第一次看见明月走出绣春坊，她所穿衣裳多是青白二色，今日青衣打底，外罩白衫，收窄了的袖口便于行动，腰间还悬挂着一把用红线串连而成的铜钱剑。
　　她将披散的头发用一根与衣服同色的白色发绳束好，跟在绪以灼他们身后钻出窗户跳下。虽说只是来帮忙的，但熟悉寻方府的明月一落地就成为了他们中的引导者，带着他们往奇门旧址走去。
　　禹先生今日收起了轮椅，用两支类似拐杖的法器行动，虽然费力很多，但行动远比用轮椅时灵活。
　　明月示意他们从屋顶走。
　　“行尸很少抬头，我们走在里面，只要不发出大动静就不会被它们发现。”说罢，明月就让她们噤声，悄悄从屋顶过去。
　　寻方府占地辽阔，若是从绣春坊走去伏龙山不知得花上多少时间，三人在不引起行尸注意的情况下运转灵力，几下就点着屋顶过去。
　　快到伏龙山脚的时候，绪以灼忽地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就在她边上的禹先生是最先听见的。
　　“有什么在攻击我的魂魄。”绪以灼自己感觉不到，离生镜已经在她身边勾勒出了一个屏障，只有在绪以灼魂魄被攻击的时候离生镜才会自主行动。纤细的墨线几乎不可见，但是绪以灼与它心意相通，离生镜一动绪以灼就发现了。
　　“释恶珠。”禹先生笃定道。
　　走在前面的明月也放缓了脚步：“两位小心了，摒弃杂念，坚守心神，若是被释恶珠控制，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明月说的正是那些在地面上徘徊的行尸。
　　站在屋顶上比站在地面上看得要远，他们已经可以看见远处大宗门的轮廓。
　　昔日奇门独占整座伏龙山，在神脉遗族消亡后与城主府二分寻方府，实际上也是瓜分了北域的权力。是当之无愧的北域第一宗门，在整个西大陆也是声名显赫的庞然大物，只从它的遗址就能看出奇门往日辉煌。
　　奇门与离生门有些相似，游走在仙道与魔道之间的灰色地带，不过离生门是由于鬼修身份遭人忌惮，而奇门是因为他们的心法本就亦正亦邪，可影响他人心智。虽然奇门中人极少动用此术，也没听说过有谁以其为害，但到底不是光明磊落的法术。
　　除却独门心法，奇门另一样为人称道的就是门内的十二珍宝楼。每一座珍宝楼里都藏有一件天下罕见的奇珍异宝，这些宝物任何一件拿出来都是大宗门才能拥有的镇派之宝，奇门却足足网罗了十二件，释恶珠就藏在十二珍宝楼中的隐珠楼中。
　　伏龙山曾经也是一处风水宝地，然而沦为赤地之后，不仅屡受地动之害，黄泉水日复一日的侵蚀也使得山石倾倒，泥水横流，如今一眼看去，只见奇门楼宇倾颓，十二珍宝楼虽然依旧屹立，但顶上的琉璃瓦已经失了色泽，壁上的彩漆也大多脱落。外层的装饰腐朽脱落后，便呈现出内里的本质来，楼身符文盘旋，本该光华流转，如今却发出令人不安的血光。
　　杂乱废墟间人影幢幢，以隐珠楼为中心分散在四处，这些正是被它操控的行尸。
　　“小心。”明月解下腰间铜钱剑，横剑挡在绪以灼二人身前，却不是因为奇门内的行尸，“有人过来了。”
　　绪以灼也察觉到了迫人的气息。
　　如今寻方府中尚且清醒的人，都知道奇门是何等险处，轻易不会涉足。会这样大张旗鼓来的，只有还没有弄清寻方府究竟是何等地界的人。
　　摇着扇子的砂真人出现在绪以灼眼中，他也一眼就瞧见了明月身后的绪以灼，挑了挑眉。
　　砂真人的身后跟着四人，他的属下在进城时便只余五人，进城后又死了一个，余下的这会儿全部带了过来。
　　可奇门并不是来的人越多就越好，人多固然方便阻挡行尸，但若是意志不坚，只会被释恶珠所操控，反而成为了自己的敌人。绪以灼知道砂真人的属下都是什么水平，砂真人生性多疑，他不需要实力强大的下属，他只要能完全被他掌控在手中的人。砂真人对待他的属下时也不像是在对待一个人，而是将他们看作随时可以舍弃的消耗品。
　　这些人不仅实力不济，魂魄也被砂真人动过手脚，比一般人更容易着释恶珠的道。
　　绪以灼虽然知道这件事，却不打算提醒砂真人。
　　他们立下的天道誓言已经在昨日结束了，此刻向对方出手，不会受到任何阻碍。
　　砂真人笑容灿烂，一副和绪以灼极为熟络的样子：“绪道友，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魔修，”明月目光往身后瞥去，“你们认识。”
　　绪以灼表示：“不想认识。”
　　那就是是敌非友了。明月握紧了铜钱剑。
　　这一点她和大多数正道修士是一样的，对魔修天然反感，对砂真人这种明显血债累累的魔修更是深恶痛绝。
　　砂真人只要有任何异动，明月都能在瞬间出手。但是砂真人一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件事的样子，依旧嬉皮笑脸道：“几位道友也是为十二珍宝楼而来？”
　　明月眯了眯眼：“是又如何？”
　　“不如何不如何，”砂真人合扇轻敲掌心，“在下只是想起有一件事情忘了和绪道友说，云尚道友的身上叫我下了一个连命咒，绪道友行事时，可要多斟酌一二了。”
　　他满眼真诚，绪以灼皮笑肉不笑道：“还得多谢道友提醒了。”
　　砂真人会下的连命咒，傻子也能想到一定是单方面的，他要是死在了这里，云尚的魂魄也会被咒术搅碎。
　　绪以灼就知道砂真人会绕过天道誓言下套！
　　绪以灼低声问：“明月姑娘，可否绕道？”
　　在没能解开连命咒之前，她只能暂避锋芒，反正他们也不是为了十二珍宝楼而来，干脆绕道去后山。
　　明月点了点头。
　　踏入寻方府的人，身上有什么异常极难逃过她的眼睛，明月很早就发现云尚眼中时有暗色，此时明白过来原来是连命咒导致的。她对魔修所行之事极为厌恶，一时间心下也有了些筹划。
　　“你们跟着我就好。”明月道，脚尖一点屋瓦，轻飘飘变更了方向。
　　砂真人虽然想知晓他们要往哪儿去，但十二珍宝楼的诱惑更大，它们已然近在眼前。砂真人只犹豫了一瞬，便带着手下继续往十二珍宝楼的方向去。
　　而明月带着绪以灼二人绕了一圈，途中避开了所有行尸，最后来到一座歪斜的牌楼前。
　　“万塔林立，连天连地，奇方诡术，问死问生。”明月道，“这座牌楼后就是问道峰，万塔林覆盖了它东南方向，第一座塔，立在山脚，为连地，一万零二十八座塔一直铺到峰顶，为连天。万塔林不仅藏有奇珍，还是奇门弟子修习问道之所，一万零二十八座塔正好摆出一个聚灵阵，收拢周边灵气。”
　　“但那是以前。如今地形改变，宝塔已经倒了许多座，整个聚灵阵也破了。不仅不能聚拢灵气，还会抽走置身其中的修士的灵力。你们必须时时留心，阵法抽取灵力的速度会越来越快，如果不及时抽身，抽完灵气后，吸收的就是你们的性命。”
　　“开塔时会有地动之感，将召来周边行尸，我守在外面，你们放心进去就是。”明月手持铜钱剑，立在牌楼之下。
　　“多谢。”时间紧迫，不容多言，绪以灼和禹先生一前一后进了万塔林。
　　穿过牌楼，他们很快就看到第一座宝塔，就在离牌楼十来步远的地方。这座宝塔的底部已经被泥土覆盖，完好时大概能到绪以灼胸部那么高。
　　禹先生从空间法器里取出了一沓纸，又抛给了绪以灼一只锦囊，绪以灼神识探入一看，做成锦囊模样的空间法器里满满当当都是和禹先生手中这沓一模一样的纸。
　　“摄灵纸。”禹先生一边说着，一边示意绪以灼看他的动作。
　　他把摄灵纸按在了一座宝塔的顶上，摄灵纸立即吸附上去，繁复的纹路从纸的中央向四周蔓延。
　　“它可以通过灵力的走向绘制粗略的阵法图，不是很准，但是可以节省不少时间。”禹先生道，“我的傀儡在赤地里没法使用，只能由我们自己去贴，我从下往上，你从上往下。”
　　绪以灼应了一声，往峰顶爬去。
　　几息后她就到了问道峰的峰顶，头顶的红日似乎更大了，正对着绪以灼，像是想要掉下来将她压到底下。
　　问道峰的峰顶只有一座宝塔，和只容一人站立的空地，绪以灼俯视下方，可以将整座万塔林尽收眼底。
　　这一面山坡上没有任何高大的植被，连草都稀稀疏疏，绪以灼心道，就是这样容易山体滑坡啊！
　　她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取出一叠摄灵纸往下撒去。
　　一张一张贴是不可能的，不然一万来座塔要贴多少时间，禹先生最开始也是出于示范才只贴了一张。他和绪以灼一样，一次性操纵着几十张摄灵纸，让它们接触塔身，摄灵纸会立刻绘制起来。
　　两刻钟后，所有塔都贴完了。
　　绪以灼和禹先生在山腰汇合，禹先生率先道：“只有九千零一十座塔。”
　　绪以灼踩踩脚下：“其他的恐怕被埋在地底下了。”
　　就是她这样对自然灾害没有系统了解的人，光看地表的痕迹也能看出这里的山体滑坡有够严重的。
　　“下面的管不了了，先分析上面的阵法图。”禹先生挥了挥手，“你去把已经绘制好的摄灵纸取下来给我，它们画好的时候，阵法图会变成红色。”
　　这种太过专业的事情绪以灼插不上手，便游走于宝塔之间，为禹先生取来绘制好的阵法图，同时留意着身边的风吹草动，预备有可能到来的危险。
　　她偶然往牌楼处一看，发现明月已经不见了。
　　明月从牌楼下离开，只怕是已经遇到了敌人。
　　思及此事，绪以灼心中更是警惕。
　　而禹先生已经完全沉浸入了阵法的世界里，再也感觉不到外界的一分一毫。
　　奇方诡术，禹先生想，他好像明白了这四个字的意思。
　　摄灵纸画出的阵法并不准确，禹先生在第一眼看到那些完整的阵法图后，就知道这是奇门针对摄灵纸故意营造的假阵图。
　　禹先生愈是去还原，愈是发觉万塔林的阵法可谓一步一坑，要是换了个水平低些的阵术师，只怕没一会儿就着了道。
　　可惜啊。
　　禹先生心道，他的禹派阵法，也是以奇诡难测著称的。
　　他这个人学的也不是正道法术，内心也十分阴险。
　　奇方诡术，问生问死，那么就在这问道峰，问一问这一劫我的生死如何吧。


第180章 
　　在绪以灼和禹先生铺洒摄灵纸的时候，附近的行尸就已经察觉问道峰处修士的气息，陆续被吸引过来。
　　围绕问道峰的地下埋有法阵，意图入山者只可从牌楼过，明月只需守住这道入口就好。
　　在有行尸逼近时，铜钱震颤，在明月手中时而聚拢为一把铜钱剑，时而四散开来，击退行尸后又回到她的手中。绪以灼对她所知太少，如果有一个熟悉梁明月的故人身处此处，就会发现她如今修习法术与曾经截然不同。
　　眼看行尸越聚越多，明月将一枚铜钱抛掷身后，红线从方孔穿过，两端缠住牌楼的两根立柱，便构成了一个简单的结界。
　　明月迎敌而上。
　　她不是
　　第一回来到奇门旧址，先前来时也有不小的动静，自然知道此刻问道峰前的行尸多得不同寻常，它们是在他处察觉到了危险后，被赶到这边来的。
　　来到奇门旧址的只有两批人，是谁导致的这件事，不用想都知道。
　　铜钱剑清出了一条道路。
　　释恶珠无法操控一具空空躯壳，想要彻底了解一具行尸，唯一的办法就是斩灭他们的魂魄。一具行尸倒在明月的脚下，明月垂眸看了一眼熟悉的面容，这是她曾经见过的人。
　　即便知道释恶珠对他们魂魄的侵蚀已经无法逆转，但是在亲自动手时，明月心中依旧怅然。
　　她踩着一路尸骨而去，白衫不曾染上丝毫血污。行尸一边被伤人的本能驱动着，一边又被她的气势所慑，一时踟蹰没有上去，不知不觉间被明月逼退了回去。
　　前面就是十二珍宝楼，然而明月眼中的十二座高楼模糊扭曲，好像有什么东西笼罩在了外面，使见者看不到它们的原貌。
　　明月心中无畏无惧，铜钱剑在身前一划，当真划开了一道裂缝。明月跻身进去，等她完全进入其中后，那道裂缝又很快在她身后合上了。
　　甫一进入，只觉寒气逼人，目光所及之处冰棱四立，稍弱的行尸已成冰雕，强大一些的也身布白霜，行动迟缓。明月没有多看它们一眼，目不斜视往一处走去。此间亦有十二座被寒霜冻结的十二座珍宝楼，明月同样没有留心它们。
　　她径自来到一处，铜钱剑一划，又是一道裂缝。
　　道道火舌从裂缝中钻出，明月迎着烈焰钻了进去。
　　里面的景色俨然又换了一番，无尽的烈火戳烧着眼前的一切，被烤至焦黑的行尸在地上匍匐，地面开裂，珍宝楼在火中摇摇欲坠。
　　从进到这里后，明月的神情就没有变过。
　　她闲庭信步于地狱景象中，离开充斥着烈焰的世界，又走入一处天上垂下无数刑具的地方。行尸或被钉在地上，或被锁链束缚在珍宝楼的墙壁上，没有人使用的刑具自行戳入了它们腹中，将弯曲猩红的肠子抽了出来。
　　“寒冰狱，火坑狱，”明月冷声道，“抽肠狱。”
　　她自众生受剜心之刑的图景中走过：“剜心狱。”
　　最后，明月来到来到了这五重地狱的最后一层，仰头看见那被称作砂真人的魔修正坐在一处破了个大洞的珍宝楼之上，而他的四个属下倒在楼下，嘴巴大张朝着天空，里面血肉模糊一片，舌头已经被拔了出来，明显没了声息。
　　“拔舌狱。”明月反手握剑，仰视高楼之上的砂真人，“除了五狱图，你还放出了什么。”
　　“十二珍宝楼我已看了个遍，不过其中与我相性最好的，还是这卷五狱图。”砂真人展扇笑道，“若是没有这五狱图，我还没法那么轻松打开其他的珍宝楼。”
　　“引火自焚。”明月道。
　　“哈，”砂真人嗤笑一声，“对我这种魔修说‘引火自焚’四个字，是不是太可笑了？”
　　别说五狱图，他这一身的法术，哪一样不是动辄就会要自己性命的？就是看不上正道规规矩矩无聊的修行，他才走上这条道路，付出自己的性命，付出旁人的性命，以换得更大的力量。
　　砂真人祭出骨成舟，往下勾了勾手指，他的那四个下属的尸体血肉飞速消融，最后化作森森白骨，融入他手中的骨成舟中。
　　“我这四个属下，一个于极阳之时出生，一个于极阴之时出生，一个为天煞孤星，一个为红艳淫煞。我将他们一直留到寻方府，就是为了此刻。”
　　砂真人将骨成舟抛出，它在半空中化作一道巨船。拔舌狱中凭空掀起血浪，明月立在浪头，单薄的身形好似无垠汪洋中的一叶扁舟。
　　砂真人立在船头，居高临下看着明月：“这位道友，我发现十二珍宝楼中空了一座，那座正是与隐珠楼平起平坐的命迁楼，其中藏有和释恶珠齐名的天衍金钱剑，不知和你手中这把有何关系？”
　　“何必问呢。”明月的身影在血海中时隐时现，“你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答案。”
　　她手中的铜钱剑，与命迁楼中的天衍金钱剑自然是同一把。
　　砂真人笑了一声：“在下还发现了一件更为有趣的事。即便是阵术师解阵或多或少也会留下一些痕迹，但是我在命迁楼上却什么也没法发现。我只能猜测，拿走天衍金钱剑的人是正常打开命迁楼拿出来的，而有资格打开命迁楼的人就是在过去的奇门也没有几个。这位道友，你究竟是何等身份？”
　　明月声音淡淡：“你会猜到的。”
　　一个巨浪当头打来，携着白骨巨船要将明月覆于其下。
　　明月左手反握，右手正握，悬垂铜钱剑，狠狠刺下！
　　“五狱图还不归来！”明月厉声喝道，“你莫不是忘了，谁才是你的主人！”
　　血海翻腾，腥风呼啸，十二珍宝楼倾覆，带得天地震颤。
　　纸张撕裂的声响宛若雷鸣，响彻耳际。
　　*
　　绪以灼正勤勤恳恳为禹先生护法，忽地脚下一阵地动山摇。
　　不同于立时四顾索敌的绪以灼，禹先生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身下地动，只把滑落膝头的摄灵纸捡回来，就继续沉浸其中。
　　地动并非只有一下，接连又来了数次，绪以灼尚能站稳，禹先生身躯歪斜像是下一刻就会滚落山坡，还是靠绪以灼扶着他才没有真的滚下去。
　　饶是如此，禹先生也没有对地动做出任何反应。
　　“禹先生，禹先生？”绪以灼叫了他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无奈，绪以灼只能在禹先生身边布下一个屏障，又留下方生莲镜，自己跑下去山去看看情况。
　　绪以灼一下山就看到了横亘于牌楼中央的红线，密密麻麻的行尸被这一根红线挡在了牌楼外。但是绪以灼看见红线将要断裂，被它串着的铜钱也布满了裂痕，而行尸还在不断地对它发起冲击。
　　绪以灼倒吸一口冷气。
　　她要是再晚来一会儿，那就得等行尸冲进来才能发现了。
　　明月不知所踪，光是从于望舒讲述的梁明月照顾她的往事来看，明月也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行尸都要冲毁结界明月还没有出现，只怕她是被更大的麻烦绊住了。
　　红线只会阻挡行尸，不会阻挡人。绪以灼从上方越过，挥袖将聚拢在外面的行尸全部掀了出去。
　　出去后方才看清外头究竟聚了多少行尸，绪以灼吓了一跳：“怎会如此多？”
　　饶是不敌绪以灼一击，这些行尸还是不知死活地冲了上来。
　　看到它们前仆后继往前冲的行为，绪以灼心头涌上一股怪异的情绪。哪怕她这个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气息的修士就站着前面，这些行尸也没有做出攻击的举动，它们一股脑地往这边涌来，怎么像是在逃命？
　　攻击还没有袭击自己的人……就算不是人，绪以灼心里也有些内疚，她道了一声对不住了，便让离生镜化作一把像是画出的剑。哪怕这把剑的剑刃模糊，对待魂魄也是最强的利器，每一次挥下都会斩灭一道魂魄。
　　绪以灼都不用找，就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她沿着行尸逃来的方向一路走，脚下的震感愈发强烈，绪以灼只觉奇门旧址快要被震塌了。
　　绪以灼有点懵。
　　十二珍宝楼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阵仗？
　　身边本就饱经摧残的建筑接连倒塌，绪以灼只知道如果地动还不停下的话，奇门旧址真的要毁于一旦了。
　　不远处的十二珍宝楼还在坚强矗立着，但是楼身歪歪斜斜，和绪以灼先前看到的完全不同，好像只是幻境。
　　探出去的神识受到了阻碍。
　　十二珍宝楼不知被什么东西笼罩其中，绪以灼摸到屏障的边缘，举起离生镜化成的剑，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已经脆弱许多的屏障划开了。
　　血腥味迎面而来，令人作呕，绪以灼神情一变，抬起袖子捂住口鼻。
　　里面显然就是变故的根源，其中就算是尸山血海，她也只能走上一遭。
　　绪以灼跳了进去，打开的裂缝在她身后缓慢合上，速度已经不能与明月来时相较。
　　五狱已然被打通，绪以灼一进去就落在血海之上，一时间也分不出身下血水是真是假，取出溯回舟踩在上面。她还没有找到明月在哪里，先发现了砂真人的骨成舟。
　　骨成舟一边接着血海，一边高耸的白骨楼阁要挨上昏暗低沉的天空，就是想不看见都不可能。
　　船身在浪中浮沉，绪以灼脚下的溯回舟和它相较仿佛只是一颗不起眼的沙砾，轻易就能碾碎。在没有特意操控的情况下，溯回舟被巨浪裹挟着往骨成舟撞去。绪以灼索性将溯回舟收起，跃至骨成舟上。
　　“明月姑娘！”绪以灼察觉不到明月的气息，大声呼喊她的名字也得不到回应。她飞升登上骨成舟的顶端，往下看去，依旧找不到明月和砂真人，却看见血海中不断有形状可怖的行尸钻出来，往骨成舟上攀爬。
　　“冻死的，烧死的，抽走肠子，剜去心脏，拔掉舌头。”绪以灼发现这些行尸的外表都是这五类，“莫不是道家五狱？”
　　绪以灼一下子就想起自己在离生门藏书阁中看见过的一件法器来。
　　“若这真是五狱图，它本该狱狱分明，如今五狱连通，这件法器恐怕是要被毁了。”绪以灼抬头看去，果然看见了黑沉沉的天空有着不明显的，类似纸张撕裂的痕迹。
　　五狱图损毁，对于他们这些身处图中的人来说，绝对不是好事。那些行尸争先恐后地往骨成舟上爬，只怕是也知道在图毁之时，落入血海中的它们只怕是再也别想回到现实。
　　但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骨成舟也不可能护他们周全。
　　绪以灼将妄图爬上骨成舟的行尸全掀了出去，全神贯注找起明月来。骨成舟在血海上颠簸，连带着绪以灼也起起落落，好一会儿，才发现船下似乎有着动静。
　　绪以灼落到甲板上，看了一眼船上的密密麻麻的楼阁，想要找一个向下的通道不知得找到什么时候去。她从系统包裹里找出一把剑，灵力附着剑身，一下就将甲板劈开一道裂缝。
　　甲板由白骨搭成，绪以灼劈开一道口子后，白骨立刻生长，想要把裂缝补上。
　　在裂缝合上之前，绪以灼先跳了下去。先前骨成舟的船身总有一部分藏在水面之下，干扰了绪以灼对它大小的判断，下去后才发现骨成舟比她想象得还要大得多，有一会儿才落到实地上。
　　此地漆黑一片，唯有中间亮起微弱的光，绪以灼一眼就看到僵持的一白一红两个身影，正是明月和砂真人。明月身上的白衣干净如初，只是有些凌乱，看上去没有受伤。砂真人穿的也是白衣服，此时却被鲜血染成了红色，但是那些血不像是明月造成的，更像是砂真人自己从体内逼出来的。
　　串起铜钱的红绳绑住了砂真人，砂真人的鲜血也凝成线束缚住明月。同阶的魔修总是比仙修强上一线，即便明月身怀奇门异术，也至于砂真人打了个势均力敌。
　　但在绪以灼到来后，敌我双方的态势骤然改变。
　　骨成舟上的一切都逃不过砂真人的感知，绪以灼一登船他就发现了。砂真人本来改变了船上楼阁的结构想要把绪以灼困在里面，没想到绪以灼进都不进，直接打穿了甲板。
　　“绪姑娘小心。”明月沉声道，“此人操控骨舟如臂使指，任何一处都可化作利器。”
　　明月刚提醒完，绪以灼脚下就有一人高的骨刺升起。她一步躲开，挥剑将它们从中间斩断。
　　整座骨成舟，宛若砂真人身体的一部分，他心念一动就可以改变骨成舟的模样。
　　绪以灼抛出一面镜子，悬在顶上的铜镜发出宛若天光的镜光，照出此间一切。绪以灼发现整把铜钱剑都被明月拆开来，红线串着铜钱在船壁上纵横交错，而在红钱划出的地方，砂真人没法对它们做出改变。
　　砂真人啧了一声，拼着受伤挣脱红绳的束缚，他这边力一弱，明月也震断了缠绕她的血线。砂真人想要拉开距离，明月立刻掠身上去，不让砂真人离开她三步之外。
　　在骨成舟中，一旦被砂真人拉开距离对付他就困难了。三步之内，砂真人不仅立不起能多阻挡明月一会儿的屏障，就是想用白骨攻击她也绊手绊脚。
　　“绪姑娘可会结界术？”在与砂真人缠斗之时，明月的声音依旧很稳。
　　“完全没学过。”绪以灼实话实说。
　　“好，”明月神情依旧沉稳，“我来对付白骨，此人交给你。”
　　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砂真人瞳孔骤缩，数道骨墙拔地而起，立在绪以灼身前。
　　绪以灼会的法术种类虽然没有明月丰富，难以出奇制胜，但是她的力量绝对是高过明月乃至砂真人一截的。骨墙才立起就被绪以灼用灵力轰开，而砂真人一边对付明月一边试图挡住绪以灼，分身乏术，没一会儿就被绪以灼攻至身前。
　　绪以灼顶上了明月让出的位置，正面迎上砂真人。
　　明月绕至砂真人身后，红绳织成结界，将四面八方袭来的骨刺挡在结界之外。
　　“绪以灼！”砂真人怒吼，“你不怕云尚丧命吗？！”
　　明月说道：“绪姑娘，相信我。”
　　绪以灼从始至终，都相信于望舒口中那个温柔的明月。
　　她虽然不知道明月要做什么，但她相信明月一定会顾及云尚的性命，她只要根据明月的指示进攻就好。
　　剑锋斩下了砂真人的头颅。
　　绪以灼愣了一瞬，她这一剑下去，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太轻松了……太不正常了。
　　果不其然，砂真人未死，头颅在地上滚出几圈后，依旧咧着嘴大笑道：“好好好！想不到我砂真人献祭于骨成舟，就是今时今日！”
　　失去了头颅的残尸身上血肉尽数脱落，骨架轰然溃散，融入船身，转眼消弭得无影无踪。一串白骨至地板探出，连在了砂真人的头颅之上，带着他的头颅飞快远离，最后从天花板上伸出，瞪着一双眼阴沉地看着下方的绪以灼和明月。
　　骨成舟也在同一时刻躁动起来，血线织成细密的网遍布其中，如同血管一般鼓动着。如果说先前的骨成舟只是砂真人操控下的法器，此时此刻绪以灼觉得她们好像是进入了某种动物的身体内部。
　　绪以灼初来此处，其实还没有弄清楚状况，眼下更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目茫然。
　　“此物喜欢吞噬拥有特殊命格的人壮大自身，这个魔修同样也是凶煞之命。”明月道，“他实力强大，舍弃肉身后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被骨成舟消去意识，而是会和骨成舟融为一体。如今他已经不算是魔修了，而是……”
　　明月冷冷道出那两个字。
　　“妖魔。”
　　--------------------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阳了，之后要休息一段时间。
　　不知道几天，看恢复情况吧。


第181章 
　　微凸的眼球骨碌碌转动着，将船体内的一切尽数收入眼中。虽然那张脸仍是属于人类的面孔，但他的神态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妖魔。
　　砂真人身上本就岌岌可危的一点属于人类的特质，在成为妖魔后终于消失不见。他与此时的这副面貌契合无比，好似妖魔本就是最适合他的形态。
　　更加无情，更加残暴，更加嗜血。
　　他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自己身份的转变，任由嗜杀的本能占据全部念头。如果说之前砂真人杀人多多少少还和为了提升修为有一点关系的话，那么此刻就全然只是妖魔存在的意义。
　　妖魔不似魔修，是连对话的必要都没有的。
　　细密的骨刺自地上冒出，宛如一只囚笼要将绪以灼和明月笼罩在内。明月手中剩余的铜钱串连成剑，与绪以灼一起将其劈开。
　　在她们视线被挡住的一刹那，咔拉一声脆响，绪以灼抛出去的镜子四分五裂。
　　砂真人哼笑一声，此间天地复又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血管一般鼓动的红线发出极微弱的光。
　　修道之人有明目，即使在黑暗之中也可视物，但是骨成舟内与外界不同，绪以灼不仅看不清眼前事物，连砂真人的位置一时间也捕捉不到了。
　　或许，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没有必要寻找砂真人的位置了。
　　砂真人已然和骨成舟融为一体，他即是骨成舟，骨成舟即是他，她们位于骨成舟的船体内，相当于她们现在就在砂真人的肚子里。
　　绪以灼抛出的第二面镜子也在一瞬间被击碎。
　　在可以视物的短短一刹那，绪以灼看见明月的结界术已经快破了，红绳紧绷，好似下一秒就会从中断裂开来，而那些本就没有被封印的地方，骨刺正在疯长，从四面八方向她们袭来。
　　砂真人的头颅不知道去了何处，但是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无处不在，在骨成舟内，她们做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砂真人的声音也好像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你们都死在这里吧！”
　　他的声音充斥着无尽的怨毒。砂真人化为妖魔之后实力暴涨，但他绝不会因此有一点喜意。由人变为妖魔，他今生走过的道途断绝，也不再会有来世，修道者能够登上的顶点永远向他关上了大门。他会逐渐变成一只只有杀戮的本能，连自己曾经是人都忘记了的可悲妖魔。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两个将他逼至绝路的女人！
　　恨意无穷无尽，砂真人誓要将自己的仇人也拉入地狱！
　　血海因妖魔的疯狂掀起更可怖的血浪，骨成舟仿佛也要因此倾覆。在摇晃不止的船体中，绪以灼和明月背对而立，如履平地。
　　明月收回了所有的铜钱，好像即将被骨刺扎成筛子的不是她们，语气依旧平静：“绪姑娘，想要将自己和法器融为一起是需要时间的，砂真人作为人的**已经消失了，但他作为人的魂魄一定在这骨成舟中的某一处。”
　　只要解决砂真人的魂魄，没有意识的骨成舟不再是威胁。
　　“让我来吧，”绪以灼召出离生镜，“寻找魂魄，我应该会更擅长些。”
　　明月微微颔首：“一切担心，此处交给我。”
　　红绳自天衍金钱剑的剑柄为起点，向四周蔓延，与骨刺和血管纠缠，直至，整把剑都化作一张以明月为中心的网。
　　明月端坐其中，双目微阖，像是等待猎物落入网中的蜘蛛，又像是十丈软红中的神明。
　　铜钱剑本为驱邪破煞之物，乃对付妖魔的利器，而明月的天衍金钱剑一百零八枚铜钱都来自史上的名祝师之手，为算天之物。持剑之人，好似也为天道垂青。
　　明月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她虽然未睁双目，却能看见即将发生的事，砂真人的任何攻击都要慢她一步。
　　但仅仅这样，是不够的。
　　骨成舟这一目标实在是太庞大了，明月能制衡它，却无法彻底击溃它。必须在这艘巨大无比的船中找到砂真人的魂魄，才能够打败他。
　　砂真人一定也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这段时间他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即使明月的感知在天衍金钱剑化作的网中增强了无数倍，也没有寻到砂真人魂魄一点儿踪迹。
　　绪姑娘，希望你可以他们融合完成之前找出魔修的魂魄。
　　明月在心中说道。
　　不然……她就只能开启十二珍宝楼了。
　　而释恶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就是上一次十二珍宝楼开启后的事。
　　绪以灼已经击穿头顶的白骨，落回了甲板之上。
　　此时此刻，骨成舟被浪潮推动着倾斜出一个可怕的角度，就像是游乐园里的海盗船被拋至顶点时的模样。
　　绪以灼踩在船头，眼前的世界被划分为了三块——白骨楼宇，裂痕遍布的天空，和要打入船中的血浪。
　　每一块都像是要将她吞噬。
　　绪以灼握住剑，无视了快要毁掉的五狱图，也无惧白骨筑成的辉煌楼阁，一剑劈开要将她打入血海中的巨浪。
　　帝襄说过，不可以依靠神器，只可以利用神器。
　　黄泉镜碎片的力量确实强大，但它的力量是十分有限的，看不到上限的是人的力量。
　　帝襄从来不因方生莲镜而强大，在她的时代，哪怕她就拿着一面普通的镜子，她也是天下第一。
　　君虞成为如今的修真界第一人，也和她用的什么剑没有关系，即便她手中无剑，也没有修士能与她相较。
　　只将法器作为媒介这一件事，绪以灼使用普通的法器时还做得不错，因为清楚那些法器无法承载她的力量，使用的时候更多依靠自己，而不是法器本身的能力。
　　但是在使用方生莲镜这一品阶的神器时，她反而忽略了自己掌握的力量，被法器限制了自己。
　　明明对她而言，黄泉镜的碎片该是最好的媒介。
　　绪以灼抛下手里的剑，明明只有一击，它已经因为承载了不了自己的力量出现了裂痕，再来一击这把剑就会化为碎片。
　　绪以灼伸出手，莲花从她的袖中生出。
　　不只是衣袖，无数的莲花探出血海，天地化莲池，托举着白骨之船。
　　血海，停滞了。
　　绪以灼一手怀抱莲花，一手持着墨色凝成的长剑，步向白骨楼阁。
　　魂魄不再被躯壳所束缚，绪以灼现在好似有两双眼睛，以截然不同的状态注视着眼前一切。
　　藏在白骨楼阁中的砂真人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不断地变换自己的位置，但是在那一双眼睛如影随形。
　　绪以灼每挥出一剑，都会有一片楼宇化作飞灰，如果她手中的还是寻常法器，那绪以灼此时已经不知道要换几次剑了，但是离生镜可以完全承载她的力量。
　　离生镜本为无形之物，此刻化为有形之剑摧毁骨成舟依旧易如反掌，说到底，还是因为使用它的人是绪以灼，而绪以灼实力本就到了。
　　修道之人大多苦于自己拥有使用力量的方式，却没有足够的力量，但是绪以灼是在站在古往今来无数修道人苦苦追求的顶点后方才入道的，领悟一点，就多发挥一点，不存在瓶颈一说。
　　今时今日，她就是于某种程度上顿悟了。
　　绪以灼已经明白了该如何使用方生莲镜和离生镜，但是砂真人还没有彻底掌握骨成舟。
　　他已化妖魔，却还没有和这具妖魔之躯融为一体，还没有明白过来一只妖魔是如何行动的，甚至在绪以灼的攻击下乱了阵脚，不停逃窜，不然骨成舟上的楼宇不该毁坏得这么快。
　　随着建筑的摧毁，砂真人能躲藏的地方越来越小，骨成舟甲板上的建筑已经快被绪以灼拆完了。
　　继续藏在楼阁之中，不用多久就会被抓出来。
　　逃入外面的血海，砂真人虽然不知道海面开遍了的莲花是什么来头，但他直觉那不是他能对付的。
　　在不久之前，砂真人完全没有想过会将他逼迫至此的人竟然是绪以灼。毕竟之前他是和绪以灼一路走到寻方府的，也见过几次对方出手，砂真人自认他对绪以灼的实力很清楚，简单形容就是修为很高，水分很大。
　　踩着一条血路走来的魔修对这种养尊处优的正道弟子很是不屑。
　　不管怎么想，都是那个身怀天衍金钱剑，身份成谜的明月更危险些。
　　所以在明月留在船体中后，砂真人的灵魂毫不犹豫来到了船上。
　　但是现在……
　　砂真人满腔怨恨地回去了船下。
　　只有解决明月，从下方离开五狱图方有一条生路！
　　红线阵中的明月睁开了眼。
　　她看向一片虚无的某一处，勾了勾唇角：“你自来我阵中，那便笑纳了。”
　　那个地方若是旁人看去什么都没有，但是此时的明月，已经能看见一团灰色的雾气，雾中隐隐显露出一个人形。
　　明月所说的阵，和平时禹先生他们讲的阵法不是一个东西。
　　她的红线阵，是用独有的方式，将红线划出的地方圈为一个结界，在她的结界里，一切无所遁形，不被她承认的一切力量都会被压制。
　　这是一门随着奇门消失失传了很久的结界术。
　　砂真人躲藏在甲板之上的那些时间里，明月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结界，一落入其中，砂真人立时惊骇的发现自己和骨成舟失去了联系。
　　“你如果拼着受伤尽快和骨成舟融为一体，或许有一线生机。”
　　“你如果不从船下离开，能发现我在做什么，或许也有一线生机。”
　　“如果真的是一根筋妖魔还真会有些麻烦，还好，你的想法和大多数人还是一样的，总是没法在一条道路上坚持到底。”明月温温柔柔道，“现在，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像是被蛛丝彻底缠住的可怜猎物，砂真人的魂魄被红绳死死束缚。
　　他还欲挣扎，但绪以灼自上方落下，离生镜刺入了他的魂魄。
　　骨成舟也在这一刻，轰然溃散。
　　绪以灼一惊，以致于没在红线阵上站稳，全靠明月扶了她一把才没摔下去：“怎么就塌了，他们的联系不是断开了吗？”
　　那砂真人魂飞魄散也不该影响到骨成舟才对呀！
　　明月有些无奈：“骨成舟上面的部分已经被你拆完了。”
　　绪以灼天真地发问：“不是还有一半吗？”
　　明月：“……我的结界把下面也毁了一半。”
　　骨成舟也很想坚持下去。
　　但是只剩下四分之一的小破船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总之这件在魔修中颇有名声的法器，和它一样很有名的现任主人砂真人在今日彻底消失在了世间。
　　明月御空而立，收回红绳和铜钱，一同被她收入掌中的还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什么？”绪以灼问。
　　“咒术的一部分。”明月答道，“他要死的时候我抽出来的，你可以理解为只要它还存在，云尚道友体内的连命咒就不会发作。不过那种东西留在体内到底是个隐患，等回去后我花个几日把它也抽出来。”
　　说起来咒术这种东西，奇门中人也很擅长，但是绪以灼不知道。
　　看见明月手里的天衍金钱剑，绪以灼也不知道。
　　“五狱图也要毁了，我们快点出去吧。”明月拉住绪以灼的手腕。
　　绪以灼点了点头，由着明月把她带出去。
　　来到五狱图之外，只见十二珍宝楼已经回到了原来的模样，五狱图已经无法再影响它们了。
　　明月伸出手，五狱图化作一卷卷起来的画落入她的手中，表面破破烂烂，已经无法再用了。
　　一直到看见明月收回五狱图的动作，绪以灼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明月叹了口气。
　　如果这会儿是禹先生在这里，怎么着也该明白些东西了。
　　“绪道友，你听我同你说一些话吧。”明月道。
　　绪以灼迟疑了一下，主要是她看到太阳已经要落山了，很快黄泉水就会漫上来。
　　她把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
　　“没事的。”明月指了指地上散落的已无声息的行尸，“无目鲛人根据魂魄寻人，虽然对生人来说，这些行尸不管从什么方面来看都已经不算活着了，但是无目鲛人却认为它们躯壳里封着的还是活人的魂魄。黄泉水上涨后，它们会先攻击行尸的。”
　　“而且因为释恶珠的影响，无目鲛人本来就很少到这里来。”明月拉着绪以灼在一座珍宝楼的屋顶上坐下，“我有时候夜间想在外面走走，就会到奇门来。所以不用担心，这一夜我会布好结界，释恶珠不会影响到你还有禹先生的。”
　　明月笑了笑：“机会难得啊，这样的结界，我也是好几年才能布一次的。”
　　她迎上绪以灼犹豫不定的目光。
　　“你也发现了吧，”明月轻声道，“我不受释恶珠的影响，甚至……也不受赤地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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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打算在跨年那日发的番外，因为身体不适就只能推迟到今天啦TVT
　　说起来生病前申请的榜单忘记取消了，也就是说，我明天要写一万一千字耶（呆滞）
　　死掉算啦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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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装今天是12月31日的跨年番外。
　　与正文无关的现实背景，当作架空世界来看就好（放了一下预览作话里好像不能添加空格也不能空行，凑合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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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绪以灼觉得自己要死掉了。
　　拖着被工作掏空的身体从明虚首都大学出来，看着满大街喜气洋洋迎接新年的热闹景象的时候，绪以灼真的很想掐着学校领导的脖子问一百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元旦的前一天还要上课啊！”
　　身为代课老师她还不能像学生一样下了课就撒了欢儿的往外跑，必须得留下来把手头的一些工作处理好才能走人。
　　于是等她终于离开学校大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
　　这一切的不幸还有一个重点——代课老师。
　　没错，代课老师！
　　照理来说上课这件事是轮不到绪以灼一个研一的学生，但是很不幸她的专业不仅新兴和冷门，以至于她的老师住院以后能去教本科生的就只有她和她的师兄了。
　　至于为什么由她顶上而不是师兄去，因为她的师兄现在正在医院侍疾呢。
　　在地铁站等车的时候，绪以灼特地微信慰问了一下她的小师兄：师兄辛苦啦，在医院跨年快乐。
　　师兄那头回得很快，绪以灼思忖着老师是不是已经没事了。
　　小师兄：你也辛苦，好好跨年。
　　咸鱼不想努力啦：老师还好吗？
　　小师兄：还没有死，问题不大。
　　绪以灼十分感慨。
　　师兄啊，你是什么时候从那个看着原老师晕倒一脸惊慌的小可爱，变成如今这样一副冷漠的样子的？
　　地铁进站了。
　　这个时间点，下班的高峰期已经接近尾声，绪以灼成功找到空位坐下。
　　她又摸出手机，随机寻找一位幸运好友聊天。
　　她一下子就找上了某个在她实习期间没少坑她的无良资本家，哪怕实习已经结束了半年了，再看到那人的莲花头像时她依旧会杀心顿起。
　　但是真好啊，今年她已经能发去跨年祝福了呢，这是人际交往的一小步，却是绪以灼涵养的一大步！
　　咸鱼不想努力啦：跨年快乐，即使是这么可恶的你也能得到我的祝福。
　　把你扬了：你也快乐。
　　把你扬了：说起来首都大想邀请我继续做校长，希望你知道这件事后，还能一样快乐。
　　糟……糟糕！
　　说起来，帝襄继承家业做无良资本家之前，好像确实是首都大的校长！
　　绪以灼眼前一黑，那些被帝襄坑的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她！
　　对面还在发消息。
　　把你扬了：你没事也不会和我发消息，怎么的，第一次要和女朋友跨年紧张了，逮着列表没话找话。
　　绪以灼生气了，你个母胎单身怎么可以在此胡言乱语？
　　把你扬了：呵，情侣之间跨年还能干什么，睡一觉很快就过去了。
　　黑色的字体越看越黄。
　　绪以灼手微微发颤，骚扰另一个幸运好友。
　　咸鱼不想努力啦：跨年快乐。
　　原wuw：你是我所有好友里第一个在12月31号发祝福的！
　　咸鱼不想努力啦：接受老子的祝福.jpg
　　原wuw：我知道啦，你是想到要和老师一起跨年太紧张了是吗？不要怕，老师下午去了超市一趟，一定把什么东西都准备好了！
　　绪以灼沉默着关掉了微信。
　　原吾，你不该有这么高的悟性。
　　她就是……就是知道君虞会把一切准备好才紧张的啊，在一起前，在一起后，君虞都是那么会照顾人，她享受着君虞的照顾，有时候也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谈恋爱该怎么做呢？”恋爱新人绪以灼对着地铁的窗外烦恼。
　　她打开和君虞的聊天页，君虞已经处理好了火锅食材，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
　　这个是女朋友OVO：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嗯……床也铺好了。
　　这个是女朋友OVO：以灼，今晚留下来跨年吧。
　　绪以灼还没有回复。
　　帝襄没有说错，她紧张得要死了。谈恋爱为什么不像学习一样有一个标准呢，如果她能在君虞那里看到一个成绩，一定会安心很多吧。
　　绪以灼在答应君虞的告白前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原来是这么纠结的一个人。
　　怀揣着一颗纠结成麻花的芳心，绪以灼打开了录有她指纹的君虞的家门。
　　聪明如君虞早就算好了她到家的时间，坐在餐桌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一桌玲琅满目，绪以灼爱吃的已经都摆在了她的面前，还有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这是一年前在学校的温室里栽下的。”君虞声音很温柔，“当时就想着，在今天摘下来给你。”
　　哇，一年前，君老师你预谋已久！
　　“我也有东西想要送给你。”绪以灼强作镇定，“是我偶然看到的白玉簪的，当时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下了。”
　　君虞握住她的手：“抖得好厉害，是因为想到今晚要留下来吗？”
　　不要再说了！黄色废料要出现了！
　　事实证明，黄色废料这种东西是止不住的。
　　绪以灼刚被火锅充实的身心，又被君虞掏空了一次。
　　最后只能像一条咸鱼一样瘫在床上，兼任了剑道社指导老师的君虞压着她自给自足。
　　快到零点的时候，云歇雨散，君虞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绪以灼晕晕乎乎间道：“这些就是情人之间做的事吗？”
　　“绪同学不知道的话，”君虞在她耳边含笑道，“新的一年也要跟着君老师好好学习呀。”
　　指针走向零点，外面传来吵嚷声。
　　从新年的第一秒就要开始学习了呀，女朋友。


第182章 
　　我是什么人？
　　从很小的时候起，这个问题就反复出现在明月心里。
　　“明月小姐是梁家的大小姐。”梁家的家仆总是这样向旁人介绍梁明月，语气里带着一丝听者难以察觉的不自然。
　　梁明月虽然是梁家现任家主的第一个孩子，但她的母亲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妾室，还是一个重病缠身的凡人，本该被一同忽视的梁明月，却因为自己的惊才绝艳成为了梁家当之无愧的大小姐。
　　在嫡庶有别这一观念根深蒂固的玉尘府梁家，梁明月打破了过往的所有规矩。
　　“明月姐姐。”于望舒像一条小尾巴，总是缀在她的身后，拉着她的衣角害羞地唤她，不敢抬头。
　　四季温暖如春的旭城，不像是一年里有一小半时间都是冬天的玉尘府，在旭城生长的女孩，也不同于梁明月先前见过的人。
　　小小的于望舒，对家世、嫡庶、天资这些复杂的事还半知半解，她眼里的梁明月，只是一个对她十分照顾的大姐姐。
　　“明月是娘的小月亮，是娘最爱的人。”她的娘亲总是怀抱着她，在她的耳边轻声叙说来自母亲的爱意。
　　她的爱，毫无保留，全心全意。
　　明月有时候会想，娘亲，你又是什么人呢？我看不懂我自己，也看不懂你。
　　旁人都说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不仅连修炼都做不到，在凡人当中她的身体也算得上很不好。她姓柳，但极少有人称她柳姨娘，他们都说这是大小姐的娘亲。
　　梁明月的母亲，好像是她这平凡的一生唯一值得称道的成就。
　　可是与她朝夕相伴的梁明月，总是扑在母亲怀里的梁明月，却在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她的娘亲没有看上去那么普通。
　　娘亲自始自终都不爱她的父亲，不在乎梁家，也未将下人的怠慢放在眼中。她不是没有见识的，一生被困于父权夫权之下的可怜女人，她的目光总是望向很遥远的地方，可是她又将自己关在了窄小的院子里，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慢慢老去。
　　明月觉得，她的娘亲不应该在这里。
　　可是娘亲抚着她的头发，低声说：“娘是无处可去的人。”
　　她卧于病榻之上，奄奄一息的时候，握住明月的手悲伤地说：“我曾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只是流连世间的一缕孤魂，明月，是你让娘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望着窗外摇曳的魂铃，喃喃询问：“我应该死在这里吗？”
　　娘亲是在向谁寻求一个答案？很多年里，明月都没有弄懂。
　　在娘亲死后，明月对自身的疑惑每一日都在加深，好像有什么联系随着娘亲的死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她总觉得自己不该是此间之人，她不该降生在这里，她更不该留在这里。
　　一座月下的孤城，自仿佛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上拔地而起，时常入她梦中。
　　明月不知道那是哪儿，只知道梦中的城池在呼唤着她，呼唤着她到那里去。
　　还有檐下摇晃的魂铃，活人是不该听见魂铃的铃声的，但是明月听见了，铃声捎了远方模糊的低语，她没能听清。
　　这些声音或响起在她的耳畔，或来到她的梦中，无论是在北域还是南境，都不曾断绝。
　　明月刻意让自己不去想自己的梦境，不去注意这些声音。
　　她虽然不知道那座孤城是什么，但是提起赤色的土壤，任何人都会联想到赤地，那是人不该涉足的禁区。
　　但是有一日，于望舒指着她带到旭城的魂铃，疑惑地说：“明月姐姐，那串从来不响的铃铛刚刚好像响了一下。”
　　明月一时间心中惊骇无比，但是于望舒之后再也没有听到魂铃作响，她便认为是于望舒误将其他声音当成了魂铃的。
　　可是又有一日，她的贴身侍女不确定道：“明月小姐，我刚刚怎么好像听见魂铃响了？”
　　一次或许是巧合，但是相同的事情发生第二次，明月就不会自欺欺人地将它也视作巧合。
　　于望舒和侍女只有一个特殊的相同之处，那就是都是她亲近的人。
　　那座孤城已经不只是在呼唤她，还通过她影响到了身边人。
　　于是又一次回北域祭祖的时候，明月就将自己关在和娘亲共同的小院子里，谢绝见客，连贴身侍女也几乎不接触。她将娘亲的遗物全部找了出来，一样样检查过去，终于被她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娘亲是父亲从赤地带回来的人。
　　父亲没有在意过这件事，只将娘亲当作赤地里的凡人寻宝人，可是明月却找不到娘亲进入赤地之前的信息，她就像是……从赤地的深处走出来的！
　　明月还找到了一把铜钱剑。
　　旁人瞧上去只觉得是凡物的铜钱剑，明月却在握上剑柄的那一刹感觉到了来自血脉的联系。她将自己的血滴上铜钱剑，天衍金钱剑在那一刻显露出它的本貌。
　　拥有这样一把法器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凡人？！
　　天衍金钱剑没有剑鞘，明月找到它的时候它正被一张地图裹着，地图上没有标注任何地名，但是明月查阅了大量文献，认出这是寻方府还未沦陷之时的古地图！
　　绘制地图的笔锋明月无比熟悉，它是娘亲亲手所绘，该是在脑海中回忆了多少次，才能没有一笔出错绘出这副地图？
　　魂铃无风自动，带来故土亡魂的呼唤。
　　寻方，寻方。
　　明月带上天衍金钱剑，前往那个一直在呼唤自己的地方。
　　她跋涉赤地千里，终于明白了娘亲濒死时说的话。
　　她应该死在这里吗？她本不应该死在这里。
　　她应该和自己族人一起，死在故土寻方。但或许是因为身怀天衍金钱剑这一算天之物，使得天道错漏，虽然修为尽失，退为凡人，却在百年后走出了寻方府。
　　然而她命格未变，仍是留在寻方府的命格，明月也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此间无她容身之地，不想给身边人带来灾祸，就必须回去她该待在地方——
　　寻方府。
　　*
　　“我的娘亲柳绾，是奇门最后一任少门主。”明月拉着绪以灼，自长长的屋顶上走过。
　　天上的明月，照着人间的明月。
　　这件事情是明月来到寻方府以后才发现的，奇门旧址如今还保存着当年的弟子名册，柳绾的名字就记录其中，身份是少门主。梁家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眼中的凡人柳姨娘原来还有着这么一个不同寻常的身份。
　　只是对柳绾自己来说，这一身份早就随着故土一起，化为了过往云烟。
　　她甘心当梁家家主的妾，想必也是因为走出寻方府的她，已经对未来不抱有任何指望，见到的男人想要带她走，那边走吧，此后就随波逐流地任由他人安排。
　　离开故土又如何，留在梁家又如何，说到底她还是无处可去的人，只有明月是她在这世间的唯一慰藉。
　　“我不该出生，上天也没有安排我的命格。旁人若是如此，那便是早夭之人，偏偏我的根骨举世罕见，诸多劫难无法杀我，但我继续留在阳界，就会杀人。”明月轻叹，“我不杀伯仁，伯仁却会因我而死。”
　　绪以灼学着明月的样子，走路的时候踢着屋顶上琉璃瓦，一边问道：“这就是你当年离开的原因？”
　　“嗯，如果我继续待在阳界，我的身边只怕是要出现赤地了。”明月眼帘低垂，“此事非人力可以改变，我不想有人为了我追寻一件没有结果的事，索性谁也没有告诉。”
　　绪以灼也想不出这桩事能有什么改变的方法，明月就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间的人，可以说她现在仍以人的形态活在寻方府，都是一个奇迹了。
　　如果于望舒知道，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要将明月带回来，可是，这又哪是人可以做到的事呢？
　　赤地无法逆转，明月也无法回来。
　　“我无法留在阳界，可是我也不想去黄泉，寻方府唤我归来，这里确实最适合我的地方。”明月拉了绪以灼一把，带着她登上命迁楼的屋顶，这是奇门前山的最高处，可以俯瞰整座寻方府，“我来到这里后，感觉自己好像和寻方府融为了一体。上天没有给我命格，寻方府却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我是寻方府化为赤地后从中走出的人生下的孩子，可能对寻方府来说，我也算是它的孩子吧。”
　　“融为一体这个说法不准确。”明月敲了敲额头，苦笑道，“我虽然来去自由，但是很多东西我是改变不了的，释恶珠我拿它没办法，护城大阵我拿它也没办法。”
　　绪以灼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你可以离开寻方府吗？”
　　“我其实可以的，”明月凑到绪以灼耳边小声说，“但是有很多人我都打不过，我怕他们发现这件事会对我不利，所以我从来没出去过，也尽量不表现出特别的地方。”
　　作为寻方府里唯一特殊的人，明月常居绣春坊不出，城中的修士虽然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是对她所知甚少。
　　虽然这里除了她俩根本没有第二个人，但绪以灼也压低了声音，和明月鬼鬼祟祟地密谋：“我们破阵的时候你可不可以出去，从外面配合我们破阵？”
　　“我也想帮忙，但是做不到。”明月摇了摇头，“护城大阵拦不住我，我也破坏不了护城大阵，我们就是一种谁也碰不到对方的关系。”
　　明白了，互为空气。
　　绪以灼很快就想出了新办法：“那你有没有可能出去带一个人过来，协助我们破阵？”
　　明月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是可以，但我现在和寻方府的联系愈发紧密，已经不能离开它太远了，我能走到的地方很可能见不到人。”
　　绪以灼也很洒脱：“那就看我的运气如何了。”
　　“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就好。”明月道，“等问过禹先生能有多少时间，我就出城看看能不能带个修士过来。”
　　“说起来，禹先生那边如何了？”提及禹先生，绪以灼突然想起他们还不知道禹先生进展如何。虽然有明月时时注意着不会叫行尸溜进去，但是禹先生身体不是很好的样子，不眠不休地解阵不会出事吧？
　　绪以灼和明月立即御风前往万塔林。
　　绪以灼在天上，一眼就看到了一个脸朝下趴在稀疏宝塔间的身影。
　　“糟糟糟糟……糟了！”绪以灼吓得都结巴了。
　　她赶紧落地，穿过牌楼跑到禹先生身边把他扶起来，往鼻子下一探，万幸没死。
　　“脱力晕过去了吧。”明月看禹先生的脸色判断。
　　绪以灼一个清心咒打下去，禹先生立刻醒了过来。
　　绪以灼晃了晃他：“你还好吧？”
　　“别乱晃，我头晕！”禹先生刚要抬手制止她，然而手一离开怀里的玉简，立马又抱了回去。
　　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难道这是……”绪以灼心中有了一个让她震惊无比的猜想。
　　“嘿嘿嘿，”禹先生露出一个智商欠费的傻笑，“护城大阵的原图，我取出来了！”
　　“太好了！”绪以灼一巴掌直接把禹先生拍下去一截。
　　明月惊讶道：“万塔林的阵法已经破坏成这样，居然这么快就解开了。”
　　禹先生吹嘘道：“小小万塔林，不值一提。”
　　好久没有他发挥实力的空间，禹先生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嘚瑟过了，当下就膨胀起来，指着远方隐隐约约几座高楼道：“看到十二珍宝楼了吗，一天之内，我就破给你们看！”
　　“还是不要了。”明月赶紧把他按下去，“十二珍宝楼的阵法虽然使得珍宝无法现世，但也是保护它们不被赤地侵蚀的屏障，就让它们继续待在里面吧。”
　　寻方府之前也来过阵术大师，释恶珠就是那时候被放出来，阵术大师首当其冲被释恶珠操控。由于阵术师本身实力不强，释恶珠操控下的行尸也不会使用阵法，那个大师这会儿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
　　禹先生觉得此言有理，安静下来。
　　安静了没一会儿，他又一手指天道：“我这就把万塔林里的其他宝贝也挖出来！”
　　“歇会儿吧您！”绪以灼把他的手也按下来，“你现在已经不太清醒了！”
　　一个清醒状态下的禹先生，是绝对说不出这一连串话的。
　　“你赶紧再睡会儿吧。”绪以灼把禹先生按回了地里。
　　禹先生疯的时候是真疯，但他现在累也是真累，一回到大地的怀抱马上就睡着了。绪以灼和明月对视一眼，俱是无奈地笑。
　　她们虽然对战砂真人也废了不少力气，但还没有累成禹先生这样，干脆没有休息，一起在边上守夜。
　　山坡之上，夜风吹拂，伏龙山地势很高，黄泉水不会时常漫上来，在结界的守护下，倒是一个难得的清静之所。
　　明月双手撑着地面，眺望远方：“绪姑娘，我突然想起来一个地方，你的那位李姓朋友如果继续往赤地深处走的话，很可能是要到那里去。”
　　“哪儿？”绪以灼一下子精神了。
　　“登墟之船。”明月伸手指着一个方向，“传说中西大陆的最北边有一处龙骨浅滩，里面除却露出海面的森然龙骨外，还停靠着一艘登墟之船，只要支付足够的代价，就能带你去往任何地方。”
　　明月看着绪以灼的眼睛：“这任何一个地方，说的可不仅仅是这明虚域的任何一处，它能带你去不曾开启的秘境，能带你去虚无之中，甚至能带你去到过去甚至未来，只要你付得起等价的船票。”
　　“如果是这样一艘船，那倒是可以解释他为什么还要往里走了。”绪以灼喃喃，“可他到底是想去哪，要用上登墟之船？”
　　“这只是我的猜测，他也未必是为登墟之船而去的，也许在赤地的深处，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重要东西。”明月拍了拍绪以灼的后背，“而且登墟之船只是一个传说，我从未听说过有谁真的登上了登墟之船。就连那龙骨浅滩，也是没有人见过的地方。”
　　绪以灼却觉得这传说有鼻子有眼，八成是真的。明虚域这个地方是真的有神有仙的，有一座可以穿越时空的船也不奇怪。
　　等等……穿越时空！
　　绪以灼心跳加速。
　　那如果，她想要登墟之船把她带回家呢？
　　*
　　绪以灼被明月所说的登墟之船弄得神情不属，直到次日明月告别她要离开寻方府，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么快就走？”绪以灼听到时着实愣了一会儿，明月的行动力未免也太强了。
　　“禹先生说他打算在三月后破阵，我早一日出发，也多一点希望。”明月道，“不过我能到达最远的地方离云阳镇也有很长一段距离，按理来说是不会有寻宝人深入的，所以这三个月，我未必能寻到人。”
　　明月戴上幕篱，将自己的面容藏在黑纱之后：“三月后，无论有无结果我都会回来。”
　　绪以灼点头：“保重。”
　　“你也是。”明月转过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可要好好地活到破阵之时，我还是希望你们都能出去的。”
　　绪以灼心想，我现在，也有那么点膨胀。
　　她挥了挥离生镜化成的剑：“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能破阵。”
　　这句话已经远去的明月听不见，屋内不远处的禹先生是听得见的。他翻了个白眼：“别你一个人了！你一个人找不准地方破个鬼阵，赶紧过来一起看阵法图！”
　　绪以灼轻咳一声，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我知道了啦。”
　　--------------------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榜单，还有5558个字。
　　呜呜呜人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写这么多嘛！


第183章 
　　阵法图，就像是几何题，老师指着空白处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在这里画一条辅助线不就做出来了吗？！
　　绪以灼捧着这道题横看竖看，满眼都是茫然。
　　老师，我冒昧地问一句，我该连ac点呢，还是bd点呢，还是ef点呢？
　　毫无悟性的学生只能用排列组合的方式，将每两个点都拉出来问一遍。
　　然而下一次遇到了同样题型的题，还是题认识她，她不认识题。
　　禹先生在阵法图上划拉了几道，难以置信世间竟有如此蠢才：“你联系一下这几条灵力走向，不就知道阵法最薄弱处在哪里了吗？”
　　绪以灼沉思片刻：“我冒昧地问一下，是这几条，这几条，还是这几条？”
　　禹先生深吸一口气。
　　严巧心，为师对不住你，以后为师再也不会骂你了。
　　你简直就是绝世天才！
　　禹先生耐下性子用红笔把那几条线勾出来：“当然是这几条啊！”
　　“哦——”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的不只是绪以灼，还有同样在听的杜湘和云尚。
　　绪以灼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太笨，但是看到杜湘和云尚也是一样的反应后她就放心了。不是他们太笨，是禹先生的水平太高，错估他们的能力了。
　　禹先生很不理解：“类似的图不是不久之前才看过吗，为什么又不会了？”
　　绪以灼表示：“禹老师，我们普通学生就是这样的。”
　　禹先生让他们学的阵法图，就像是要求一个普通初中生去学高数，顺便再告诉他们期末考试的出题范围是整本书。
　　绪以灼要学哭了，她已经很努力了可她真的不是天才啊。
　　帝襄，你太高看人类了！
　　谁说人类的力量是看不到上限的，她现在不仅看到了自己力量的上限，都要看到自己人生的上限了！
　　“唉。”禹先生长叹一声，“以你现在的水平，到时候是找不准地方的。位置找不准就只能靠力量来补了，这几天修炼努力一点吧。”
　　绪以灼：“修炼使我快乐。”
　　她现在只要不看阵法图就很快乐。
　　她把明月留给她的，可以给云尚解咒的药材一股脑交给他，拍了拍他的肩：“加油，你先喝着，我晚上回来给你继续解。”
　　至于彻底解咒，那就得等明月回来了，她只学了点明月离去前讲给她的皮毛。
　　绪以灼溜去修炼了，但是杜湘和云尚不行，他们是要实打实解阵的，绪以灼能从其他地方找补，他们必须留下来学会为止。
　　离开绣春坊，绪以灼直接去往风来宫。
　　绪以灼的修炼方式和其他人不同，力量已经增无可增，只需要学习使用它们的方法，而整座寻方府里，不会有比帝襄更合适的老师了。
　　绪以灼让方生莲镜把存下来的，帝襄在这座风来宫里修炼的经历放给她看，她偶尔还能遇上帝襄留下来的意识，又是意外之喜。
　　“其实我觉得，帝襄的方式也不是很适合我。”绪以灼托着腮，看演武场里帝襄是怎么一招打飞她的堂兄的。
　　都说一个人的攻击方式可以看出他的性格，绪以灼觉得反过来说也没错，一个人的性格会影响他的攻击方式，绪以灼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帝襄的那份狠戾。
　　这件事，绪以灼对着帝襄的意识也说过。
　　帝襄告诉她，走前人走过的路，做到最好也只是到达前人的终点，你自己走出来的道路才是最适合自己的。
　　“真的很难啊。”绪以灼躺在草地上。
　　修炼，就是答案全为略的开放题。
　　“迟迟无法突破也不需要着急啊，”帝襄对这些烦恼从来是满不在乎的，“差一个契机罢了，迟早会来的。”
　　在那个契机到来之前，不要懈怠就是了。
　　绪以灼一个鲤鱼打挺就地上跳起来。
　　“完美，”绪以灼夸奖自己，“什么叫武林高手啊！”
　　离生镜化作长剑，绪以灼双手握住剑柄，剑尖点地。
　　有看不见的波纹扩散开来。
　　无形之物撼动有形之物，花瓣从枝头分离，纷飞下一场白雪，屋瓦碎裂，成为空气中转瞬消弭的点点碎屑。
　　下一刻，它们又恢复了原状。
　　绪以灼选在风来宫修炼还有一个原因，这里是被帝襄划分出去的一块秘境，此间规则就是宫内一切不会再发生改变，绪以灼可以在里面随便折腾，就算把风来宫拆了它也很快就会恢复原样。
　　“今日就到这里吧。”绪以灼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收好离生镜就要打道回府。她每天能在风来宫修炼的时间十分有限，一是因为每天有大量时间要花在阵法上，白日也必须划出去一部分，二是因为黄泉水上涨前她必须回去绣春坊，而在寻方府黄泉水是入夜必上涨的。
　　绪以灼也不是不可以留在风来宫过夜，但她每日回绣春坊不是担心自己的安慰，而是担心禹先生他们的安危，夜间有自己守着能安心些。
　　绪以灼踩着砖石铺出的小径，一蹦一跳地往回走，快要走到大门的时候，她好像听到了人声。
　　“不是吧？”绪以灼一惊，难道有修士到附近来了？不是没人敢靠近风来宫的么？
　　她没走大门，脚步一转，趴在墙头往下看。
　　墙外站了几个说话的人，虽然站得离墙很近，但特别注意了没挨到墙壁。
　　“城主府和奇门都打了多少日了？听说已经死了不少人，要是神脉遗族还在，寻方府也不至于到如今这副境地。”一人开口道。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没有了神脉遗族牵制，城主府和奇门都想打败对方独占寻方府，我们这些散修，不要牵扯进去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另一人说道。
　　有人忧心忡忡：“只是寻常争斗何至于封城？我有不好的预感。”
　　他的预感没有错，寻方府后来确实毁于这场寻方之变，但不是由于城主府和奇门的争斗，而是由于离断江涨潮。
　　离断江涨潮不是什么稀罕事，几乎每时每刻都有某段江面在上涨。然而寻方府当年遭遇的那场无人可以阻挡，将大半城池淹没的潮水，如今看来更像是上天由于人间乱象降下的一场天罚。
　　如今的寻方府由于位置偏移已经不再濒临离断江，但城中的大多数建筑仍能看见那场大洪水留下的痕迹。封闭的城池未能再开，除了少数大能逃出，寻方府中十来万修士和普通人皆成城中亡魂。
　　绪以灼这会儿看到的，就是不知自己已死的亡魂。
　　他们的话题很快就转移向了谁为明主，有人愤恨道：“他们这会儿正在逼着人站队，我一介散修逍遥自在，为何要掺和他们这些要命的事？！”
　　有人叹气：“城主府和奇门怎么说也在寻方府内共存千年，怎么就到了如今这副不死不休的局面？”
　　有人小声道：“最后还是得选择一方的吧……如果站对了，我们也能拿不少好处，如果谁也不选，最后哪方上位也不会放过我们。现在寻方府闭城了，没结果前我们也出不去，我们的名字可都是登记过的。”
　　绪以灼在墙头听着，却觉得很是奇怪。
　　听这些人的说法，城主府和奇门当年誓要把对方弄死，修士之间你死我活很常见，但是两方大势力的关系是不会这么二极管的，怎么会像疯魔了一样一定要把对方搞死，把无辜的修士都牵扯其中呢？
　　这些事情，知道现在都不好说有没有人知道答案，当年这些位于权力边缘的散修更是不可能知晓。
　　“奇门的底蕴还是要比城主府深厚些，要不我们去投奇门……咦，这、这位道友？”有人猝不及防一抬头，看到了墙头的绪以灼，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怎的在凤来宫内，难不成是神脉遗族的后人？”
　　他被绪以灼吓了一跳，绪以灼何尝不是如此，一下子就从墙头滑了下去。
　　绪以灼抱住膝盖，蹲在墙根一声不吭，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出现过。
　　明月说过，如果看见曾经那些寻方府中百姓的亡魂，就假装没有看见他们，不要循着他们做事。这会儿，墙外的亡魂正在冲着墙内的绪以灼喊到：“里面的道友，见你身份不凡，不如与我们同去奇门，定能谋一个好差事！”
　　不约，不约。
　　绪以灼在心里不停拒绝。
　　她铁了心假装自己不存在，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也停了。
　　绪以灼小心地自墙头往下看，只见那些亡魂已经消失了。确定他们不复存在后，绪以灼才离开风来宫。
　　回去的时候，她仍在想寻方府当年是怎么到那般局面的。绪以灼自己干想肯定想不出来，但是她想到了一个人，当年就在寻方府。
　　禹先生。
　　“当年的事情么，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因为弄不明白我才前往的寻方府。不过待的时间没多久离断江就涨潮了，我也没工夫继续探查奇门和城主府为什么会斗成那样。”禹先生点头，“对，我是在寻方之变的尾声过去的。寻方之变伊始寻方府就封了城，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消息也被封锁了。修真界发现寻方府不对劲还有我平洲阁一份功劳，我当年留在寻方府内的傀儡和自己的联系断掉了，我才发现出的事，又将其告知了一些人。”
　　绪以灼问：“不是进不去么，你又是怎么进去的？”
　　禹先生笑：“我当然是跟着前去调停的人一起去的。说起来我起初也是想作为调停的一员的，但是在旁人眼中我前主子的名声吧，实在是太不好，他们不肯把这活儿给我。不过寻方府出事的消息毕竟还是我给的，所以他们就让我作为闲杂人等混进去了。”
　　“我觉得，我们很可能搞错了一些因果关系。”绪以灼皱着眉，“现在提起寻方之变，都说是离断江淹没寻方府后寻方府里的人才不对劲的，但我怀疑在离断江涨潮之前，寻方府里就已经不对劲了。”
　　“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禹先生一边和绪以灼交谈，一边还有余力画阵法图，“但是有可能知晓内情的人都已经死了，寻方府已经沦陷，再追究往事也没有意义。”
　　绪以灼觉得知情人未必都死了：“明月说不定知道。”
　　禹先生沉思片刻，点头：“确实，但她现在也不在这儿啊。你别想这些寻方府旧事了，真的好奇，等明月道友回来问她。”
　　禹先生把一叠阵法图放在绪以灼面前：“继续看，别偷懒。”
　　绪以灼假哭：“呜呜呜。”
　　她已经有一段时间用打坐调息代替睡觉，这段时间又用睡觉代替了打坐调息，只因每天受阵法图的伤害太大，只有睡觉才能让她在第二天活过来了。
　　阵法图和数学一样都是催眠的利器，绪以灼没一会儿就困了。
　　“我要去睡了，你的图画出来了吗？”绪以灼问。
　　禹先生这几天除了教她们这三个学渣，就是根据万塔林里拿到的残图完善剩下的部分。
　　禹先生沉重的神色告诉绪以灼情况并不乐观。
　　“很难继续下去了。”禹先生点了点桌上摊开的繁复的阵法图一角，“我确实能补完它，但是我补出来的阵法图只怕和原图相差极大。护城大阵能有的形式太多了，不是我靠推测能画得一模一样的。”
　　“那该怎么办？”绪以灼问，“我去城主府试试把剩下半份找到？”
　　“去试试吧。”这几天里这一念头已经在禹先生心中徘徊已久，“我一直在想，镜花池和水月泉这两个名字为什么这么取，是不是别有深意。镜花水月皆为虚幻之物，镜花池和水月泉可能也不简单，它们未必就被掩埋在了赤地之下。”
　　绪以灼点头：“那我明天去看看。”
　　禹先生自然也是要一起的，以免阵法图位置有变，绪以灼认不出来。
　　他们联手数次，也有了些默契，第二日出门时一人带路一人跟，很快就来到了城主府。
　　站在一边的屋顶上，城主府内部的情况一览无余。它不像奇门旧址建在高处，建筑大多留存，城主府地势本来就低，还没有几座高楼，如今大半都在赤地下了。
　　别说镜花池，就连一处水洼都看不到。
　　禹先生从明月那里拿到城主府的地图，正和绪以灼分着看，只见原来是镜花池的地方，此时只有一片赤色的土壤。
　　绪以灼问：“你说镜花池有没有可能没有消失，我们往下挖就会把它挖出来？”
　　禹先生觉得没这可能：“我们往下挖，更有可能把黄泉水挖出来。”
　　他收起地图：“先进去看看。”
　　这个进去，给人的感觉也很微妙，因为城主府的大门和围墙早就已经没有了，现在还露在地面上的只有几座高楼尖尖。
　　也就只有对照着地图，他们才能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城主府。
　　毫无头绪的两个人直往镜花池而去。
　　绪以灼按住了禹先生的轮椅。
　　原为镜花池的赤地上，立着一个披红衣，低垂着脑袋的女子身影，如瀑般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见面容。
　　“刚才有这个人吗？”绪以灼不确定道。
　　禹先生摇头，他很肯定自己的记忆：“没有。”
　　以城主府现在的情况，完全可以从原来大门的位置一眼望到头。镜花池一直在他们的眼中，这个人，就是突然之间出现在那里的。
　　是亡魂，还是什么。
　　绪以灼持剑将禹先生挡在身后。
　　她没有掩藏自己的气息，灵力几乎是挑衅地试探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女子抬起了头。
　　她原本侧对着绪以灼，此刻身体未动，头却旋转了完整的九十度，直直朝向绪以灼。
　　这不是活人的脖子能扭出的角度。
　　“行尸！”绪以灼喊出来的时候，已经在提醒禹先生保护好自己。
　　这是比她先前见过的任何一具都要强大的行尸！
　　行尸的强弱有一个最简单的分辨方法，越是强大的行尸，他们的面貌就越接近自己活着时的模样。而这具立在原为镜花池之地上的行尸，如果不看她诡异的动作，已经和常人无异。
　　她衣裳整洁，头发梳理齐整，眼角唇上甚至画了妆，红得像血。
　　普通的行尸无法带给绪以灼压迫感。
　　绪以灼知道她此时的感觉只意味着一件事，这具行尸，曾经是大乘期的修士！
　　禹先生同样判断了出来：“大乘期。”
　　“无事，普通大乘期。”绪以灼一点儿也不慌，“交给我。”
　　她横剑，将行尸快要碰到她的手悍然斩下。
　　那只指甲虽然长得可怕，但是皮肤白皙细腻的手和手腕瞬间分离，但是行尸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她的手也在落到地上之前又飞了回去，接回原处。
　　如果不把封在行尸躯壳内的残魂诛灭，那么就只有把它们碾作齑粉才可以消灭它们。
　　行尸用手腕的力量晃动自己接回去的手，疑惑地发现自己完全失去了对它的控制。
　　绪以灼轻叹。
　　她用离生镜化作的长剑发出的攻击，自然是同时针对魂魄的！
　　在某种程度上不死不灭的行尸棘手无比，但是对身怀离生镜的绪以灼来说，行尸可要比它活着的时候好对付多了！
　　对绪以灼来说最困难的地方，反而是这具行尸和活人实在是太接近了，她动手有些心理障碍。
　　但也到此为止了。
　　绪以灼举起手中长剑。
　　行尸的自我早已消亡，躯壳的残魂也只是在释恶珠的控制下没有任何生时意识的残魂。
　　下一剑，便让她解脱吧。
　　绪以灼正要挥下，然而，天地一暗。
　　她惊疑不定地抬头，这不是行尸手段，只见一眼看不见尽头的黑纱化作幔帐，当头将整座城主府笼入其中。
　　“何人的法器！”绪以灼喊到。
　　在这法器压制之下，她体内灵力的流动立刻明显晦涩起来。
　　一个她曾经见过的人来到此处。
　　绪以灼脸上骤变，冲着来人吼道：“你为什么会来这？！回去，你不可以离开红丝困煞阵！”
　　来人正是让明月将他束缚在红丝困煞阵中的凌宣真人。绪以灼不知他为什么破阵而出，但她知道凌宣本就是因为将化作行尸才自愿如阵，他此刻出阵不知多久，即便明月在此也没法让他再回阵中了！
　　凌宣真人已然是肉眼可见的神志不清，他身体的一半已化行尸，甚至连那个行尸女子都没有攻击他。
　　他即将沦为彻彻底底的行尸。
　　凌宣真人好似已经看不见绪以灼，挡住绪以灼劈向行尸女子的一剑后，他又用自己的身躯挡在了他们二人之间。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悲痛道：“照晴，释恶珠给我看的都是真的，你真的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一人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你既如此，我也来陪你。”
　　凌宣真人伸手，将生时名为照晴的女修拥入怀中。
　　在他们紧密相拥的那一刻，凌宣彻底化为了行尸，而天上他的本命法器被主人骤变的气息影响，竟是在一瞬间爆炸！
　　绪以灼骂了一声，拎起禹先生就匿入边上高楼，又撑起一道屏障。
　　绪以灼的手在发抖。
　　“呵呵，我不和已经没有神智的傻子较劲。”绪以灼强行自我开解。
　　禹先生觉得她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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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即使是绪以灼这样的小可爱，这个时候也想高喊：“狗情侣去死！”


第184章 
　　凌宣真人抛出的黑纱显然不是寻常法器，自爆时掀起的气浪引得一阵地动山摇，本就不剩下什么的城主府快要被夷为平地。
　　绪以灼身处的这栋楼，也亏得她及时支起屏障，才没有一并沦为废墟。
　　禹先生啧啧感叹：“观那两人的模样，如今是做了一对亡命鸳鸯。”
　　绪以灼指指他又指指自己：“顺带波及了我俩路过的。”
　　明月布下红丝困煞阵不易，她走前怕是没想到，凌宣最后还是为情出阵，来的时机还这般巧，但凡晚来一步绪以灼就解决了照晴。
　　大乘期的行尸一下子变成了两具，绪以灼不清楚凌宣什么实力，没有托大跑出去以一敌二。在法器自爆的余波散去前，就和禹先生猫在这座小楼里。
　　“这法器不一般啊，动静这么大，似乎就是玉衡派随着他们太上长老一同失踪的遮云帐。”禹先生往窗外探头探脑地看，“那被他叫做照晴的女修，应该就是玄玉仙宗落凤峰，人称一符惊鬼神的晴仙子了，晴仙子擅符不擅术，成了行尸后也画不了符，好好一个大乘期修士被释恶珠操控着连一些化神期都不如了。”
　　“这你都记得住？”绪以灼敬佩地看了禹先生一眼，她没见禹先生取出玉简什么的查找资料，这些都是被他记在脑子里的。
　　禹先生恨铁不成钢道：“你有我一半记性，阵法也不会学的那么吃力了！”
　　绪以灼为自己辩解：“不是我水平不行，是你要求太高了！”
　　思及禹先生的话，她又想到：“照这说法，行尸当中实力与生前最为接近的岂不是体修？凌宣真人是什么修士？”
　　绪以灼觉得不太妙了：“他长得跟个文弱书生似的，总不可能是体修吧！”
　　禹先生：“……玉衡派里只有体修。”
　　绪以灼：“……”
　　屋外的动静小了许多，法器的爆炸毕竟不是能持续很长时间的事。绪以灼往离自己近的那扇窗户靠了靠，往外看凌宣和照晴如今怎么样了。
　　映入眼前的，是盛着一轮明月的幽静湖面。
　　大白天的，哪来的月亮？
　　不对，城主府现在哪来的湖？
　　绪以灼手肘捣了一下禹先生的胳膊，语气都飘忽了：“窗户外头有个池子。”
　　“哪里有？”禹先生不信，他刚才没少往外看，别说池子了连一滴水都没有看见。他扒着自己边上那扇窗户往外看，外面分明还是赤地，凌宣和照晴都在那里没走呢。
　　“外面不一整个都是吗？”绪以灼凑到禹先生身边要指给他看，在看见窗外的一片赤地后愣住了。
　　她不信邪地回去自己那扇窗户，只见湖面清幽若镜，有袅娜芙蕖，精巧水榭，朦胧薄雾，与赤地相较恍若仙境。
　　绪以灼：“……你的窗户我的窗户好像不一样。”
　　禹先生通过绪以灼这边的窗户看见平静的湖面后，也沉默了。
　　芙蕖一路开到窗下，稀薄的雾气送来清香。
　　绪以灼问：“窗户的问题，还是我们的问题？”
　　他们趁着凌宣还没发难抓紧时间把这座小楼一共十二扇窗户都看了一遍，发现有半数的窗户往外看是湖，另外半数往外看就是他们进来前的赤地。
　　“莫非这就是镜花池？”绪以灼不确定道，“如此这个名字也说得通了。城主府里有两个镜花池，一为实一位虚，已经变为赤地的镜花池是给外人看的幌子，真正的镜花池得透过特定的窗户才能看见。”
　　镜花池已经在这里，水月泉莫非就在池中那轮明月的位置？
　　她通过窗户看见的水池，又是否能够到达？
　　正这么想着，屋舍震颤，只见一只拳头击碎了墙壁，擦着绪以灼身侧过去。能看见湖面的窗户，也在这一击之下化作齑粉。
　　正如镜中花会随镜子一起消亡，窗户湖景如粉末一般消散了。
　　“不能让他再毁下去！”禹先生指尖溢出符文，缠上凌宣青筋暴起的手臂。
　　绪以灼架住从另一个方向攻过来的照晴。
　　失去了符箓的照晴好对付，麻烦的是原先身为体修的凌宣。他们不可能任由凌宣在外头，肆意破坏这些作为连同镜花池和城主府的窗户。
　　在看到绪以灼制住照晴的那一刻，凌宣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体修连声音都是武器，绪以灼只觉好似有一道惊雷就在耳边震开，她看见禹先生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
　　禹先生叹气：“作为人的生机已经断绝，还记着要保护她么？释恶珠控制下的行尸，魂魄究竟是什么样的？”
　　禹先生看不见，但绪以灼可以透过人的躯壳看见魂魄的模样。两个已经残破不堪的魂魄之间竟有隐隐约约的线将他们连在一起，绪以灼并非铁石心肠之人，见此难免唏嘘。
　　她听闻此地的修士只有经天道为证，方是真正的道侣。修士没有政府，没有结婚证，没有婚姻法，但却可以燃香上达天听，在天道的见证下皆为道侣，从此命运相系，此生不离。
　　这就是道侣之间死亡也斩不断的联系吗？
　　绪以灼伸出手，魂魄上的线，她自然什么也摸不到。
　　绪以灼和禹先生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同发力，把凌宣和照晴都扔进了窗户里。
　　自然是里面有着镜花池的窗户。
　　一时间制不住凌宣，把他们留在外头又不放心，那就只能一起进去了。
　　窗户外头的池子是真是假也不用猜了，落水声几乎同时响起，溅起的水花有半丈高。
　　绪以灼撑住窗台翻了进去，顺手把禹先生也带上了。
　　孤寂多年的镜花池忽有人至，惊动一丛芙蕖。绪以灼落在莲叶之上，轻巧得好似没有体重，莲叶晃都不晃。
　　禹先生浮在半空，在窗边布下一个阵法。画下最后一笔的同一时间，一只手自水下伸向他。
　　绪以灼一剑挡下。
　　凌宣的魂魄要比照晴凝练，绪以灼未曾用力的一剑只在魂魄上留下一道划痕。那只手瞬间收了回去，行尸意识到不能和绪以灼手中的离生镜硬碰硬，不再正面强攻，而是击出道道水箭，借着水箭的遮挡偷袭她。
　　绪以灼干脆把他们带离了窗户。
　　镜花池一眼看去无边无际，但是空中悬浮着七面窗户，正是连通两界的媒介。原先应该有八扇窗户，其中一面在外头被凌宣毁掉后，里面对应的也消失了。
　　绪以灼把凌宣和照晴都往中间引，虽然禹先生已经布下了阵法还是以防万一，他们还不知道要在里面待多久，要是窗户出了问题想要回去就麻烦了。
　　好端端开着的芙蕖此刻七歪八倒，水榭砖石纷纷掉落，他们从窗户打到池中央，搅碎一片月光。
　　绪以灼一时不察，被凌宣抓住了脚腕。
　　她也不反抗，想起自己本来就是要下去找水月泉的，借着凌宣的力入了水。
　　池水一下子漫过头顶。
　　天上一轮月，水中一轮月。
　　何处是水？何处是天？
　　池水仅有三丈深，芙蕖遮掩，使得绪以灼在水上辨不清深浅，她一直向下，最后从池水的另一端探出头来。
　　灰石累就座座假山，三目的蛟龙在其上休憩，它的身后明月一半浸在水中，一半在水面之上。
　　此为镜花水月，而非人间景。
　　一口清泉，正被蛟龙拥于怀中。
　　绪以灼心想，这应当就是水月泉了，原来水月泉真在镜花池之下。池水如镜，一侧为镜花池，一侧就是水月泉。
　　绪以灼没有惊动蛟龙，还在想着怎么拿到泉眼中的阵法图。紧追而来的行尸可不会管这些，出了水就袭击绪以灼。
　　一剑挡照晴，绪以灼又和凌宣对了一掌，掌风掀起千层浪。
　　三目蛟龙骤然睁开了眼睛！


第185章 
　　蛟龙三目皆为白瞳，睁开眼时白光湛然，宛如三颗星子。它直起身躯，石块因它的动作纷纷掉入水中。抬起的小半身躯就有三丈之高，蛟身的大部分蜿蜒水中，看不出究竟有多长。
　　水上一轮月，天上三点星。
　　凌宣和照晴在绪以灼一击之下倒飞出去，很快就在水面稳住了身形。此处的水面像是覆着一层膜，只要不用力就不会踩入水中。
　　他们面无表情地直立在水上，不动之时就像是两具新死的尸体，涣散的瞳孔对着人时能看得人心里发毛。
　　蛟龙的喉咙里发出闷雷似的低吼，宛如蛇类微微向后曲起身躯，摆出了进攻的姿态。
　　绪以灼沉默。
　　三目蛟龙的方向好像、貌似、应该就是对着自己的。
　　为什么啊！明明这里有三个人……呃，一个活人两具会动的尸体，为什么就光光冲着她来？！
　　三目蛟龙听不见绪以灼的心声，短暂地蓄力后，便对着入侵者俯冲而下，带起的劲风搅动湖水，身躯掀起巨浪。
　　凌宣和照晴亦在这一刻出手。
　　一前一后，腹背受敌。
　　绪以灼手持离生镜，不迎敌也不回避，直到两方都要挨到跟前方才一跃而起，直上蛟首。三目蛟龙收不住势，行尸更是反应迟钝，绪以灼一退它们直接撞在了一处。
　　水花四溅，绪以灼一时间看不清下面是怎么个状况，抓着蛟龙的角在它头上站稳后才又探出头往下看。水珠落下，只见凌宣竟是凭蛮力抵住了蛟首，双方角力，谁都不能立刻逼退谁。
　　这样的力量，是体修没有错了。
　　蛟首微颤，暂时也稳当地停在原处，一时间没有空管头上的绪以灼。绪以灼乐得见它们相争，抖落溅到衣服上的水珠，掉头就要去泉眼处取阵法图。
　　甫一回头，便是红袖遮眼。
　　绪以灼用剑还没到如臂使指的程度，匆忙之下只能抬手扣住照晴手腕。纵使及时偏头，鬓边仍被照晴细长的指甲擦出一道血痕。
　　绪以灼抬脚踹去，分明踢中了照晴膝盖，然而行尸纹丝不动。
　　一张美人面莫得逼近她。离得太近，好像意识都要坠入那双瞳孔涣散的眼中。
　　绪以灼刚要挥动离生镜化作的长剑，就被照晴的长发缠住了手腕。这一招使得绪以灼一怔，照晴是符修，以头发为武器自然不是她原来的手段，应当是释恶珠无法操作行尸使出那些精妙的法术，便使它们都往体修变化，让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武器。
　　如下方的一蛟一人，她们力量同样相当，一时间皆动弹不得。
　　但离生镜不是真正的剑。
　　即使手中所持为剑，绪以灼也不是不会御剑之术，操纵离生镜这样的无形之物更是方便。离生镜变化了形态，化作一道墨线绞断黑发，绪以灼手一自由就掐住了照晴脖颈，自己一并后仰，只差一些，照晴就要咬上她的脸了。
　　被释恶珠操纵着的行尸虽然还有着人的躯体，攻击却宛如毫无灵智的野兽，会四肢并用地扑到人身上，会用牙齿用指甲撕咬抓挠生人的血肉。绪以灼心头怒起，但不是对着照晴。
　　若他们只是技不如人死于释恶珠之下，绪以灼也只会觉得惋惜，可他们的尸体和残魂偏偏被控制成这般毫无尊严的模样，绪以灼满腔愤怒无处发泄。
　　释恶珠说到底也只是没有思想的器物，她的怒火又能落在何处呢？
　　“若是被我找到机会。”绪以灼低声道，“我定将你挫骨扬灰。”
　　线又成剑，绪以灼反手握住一剑斩下。离生镜穿过照晴的身体，没有留下肉眼可见的伤痕，但是她的手臂软软垂下，魂魄已经被斩断。
　　双臂皆断，行尸无知无觉，没有任何停顿扑了上来，黑发似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阻碍了绪以灼的视线。
　　不得不说，绪以灼浑身都是弱点。
　　她做了太久的普通人，没有用神识视物的习惯。老道的修士在失去视野的一瞬间就能改用神识视物，绪以灼脑海里最先冒出来的想法却是糟糕看不见了。
　　绪以灼抬剑刺去，自己也不知道会刺到哪。
　　她刺偏了。
　　但是照晴也没有得手，天上垂下锁链，将其扯离了绪以灼。绪以灼一剑刺空立刻横劈斩断发丝，尽数斩断后，抬首就看见了天上悬浮的阵法。
　　这里能布阵的只有一人。
　　“禹先生！”绪以灼喊了一声，她没有看见禹先生此时在何处。
　　不擅长正面交手的阵法大师已经躲了起来，传音道：【绪道友，我牵制这二人一蛟，你去取阵法图！】
　　“好！”绪以灼从蛟首上跳下，先一剑摧毁了照晴的残魂。照晴本就不敌绪以灼，先前的交手残魂已然破败不堪，此时又被禹先生制住，绪以灼一击便中。
　　魂魄消散，释恶珠也失去了对这具躯体的控制，已成一具空壳的身体软软垂下，被锁链悬于空中。
　　不顾下方凌宣的怒吼，绪以灼伸手抱住照晴的尸体。
　　锁链松开，绪以灼发现怀里的躯体轻得不像话，一探方才发现内里已经差不多被掏空了，难怪行尸皮肤苍白，她斩下照晴的手时断口处没有留出鲜血，想来她的身体里也不剩几滴血了。
　　绪以灼将照晴的尸体收入了空间法器中。禹先生说她来自玄玉仙宗，待他们离开赤地，可以走平洲阁的路子将她的尸体送回去。
　　当照晴的尸体也消失后，凌宣更显癫狂，竟是徒手拽住蛟首将其抛往一边，跃上蛟背几步就要追上绪以灼。
　　天上的阵法再度垂下锁链。
　　凌宣挣脱无数根锁链后，三目蛟龙摆首，将其撞飞出去。
　　禹先生索性将他们绑在了一起，一蛟一行尸斗起来后，锁链终于没有一绑就断了。
　　绪以灼踩着三目蛟龙的背赶去泉眼。
　　才跑了一半，脚下一阵地动山摇，原是蛟龙在摆动身躯。绪以灼趔趄了一下，跌落下去，虽然稳稳当当落在了水面上，但是蛟身紧接着扫向她。
　　三目蛟龙身躯虽然庞大，但动作半分也不笨重，反而灵活无比。绪以灼只觉身前横亘着不断移动的山峦，阻挡着她前进，即便御剑上天蛟龙也会抬起尾巴抽向她。
　　禹先生传音又道：【布阵匆忙，顾头顾不了尾，其余的你得自己躲了。】
　　站在蛟龙尾巴上的绪以灼眼看着离泉眼越来越远。
　　她抬手按住了镜面。
　　一路上她抛出了无数面镜子，三目蛟龙并没有在意这些扔在身上连挠痒痒都算不上的法器。
　　绪以灼稳住身形不容易，没有控制镜子扔在何处，只顾着往远处甩。一路乱七八糟地扔。但是扔得多了，总有用得上的。
　　行尸不懂法术，三目蛟龙也不懂。
　　镜面一闪，绪以灼的身影转瞬出现在泉眼旁。
　　起先蛟龙一直用一只爪子扣住泉眼，但是头忙着对付凌宣，尾忙着对付绪以灼，那只爪子不知不觉间就偏离了原来的位置。
　　绪以灼等的正是这一刻！
　　泉眼汩汩往外吐着清水，绪以灼伸手往里探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捞了出来。
　　她抱着一堆发着微光，看不出是什么反正不是普通物件的东西狼狈躲开盛怒中的三目蛟龙按下的蛟爪，一边跑一边喊：“这里头哪个是阵法图啊？！”
　　头顶也传来一声大喊：“上来！”
　　只见禹先生终于现了身，锁链缠绕成龙，禹先生就在龙头之上。
　　同时垂下的还有一根锁链，绪以灼借力跳上龙头，把怀里宝贝往禹先生面前一推：“哪个哪个？”
　　禹先生一边把装阵法图的玉匣扒拉出来，一边问：“都是好东西，不一并带走？”
　　“不带。”绪以灼答得干脆，她觉得有点缺德。
　　三目蛟龙在水月泉待得好好的，他们一声不吭就闯进来已经蛮过分了。阵法图那是没办法必须带走，其他的也卷走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禹先生收好玉匣，其余的宝物被绪以灼推了下去。
　　“这总不会摔坏吧？”绪以灼不确定道。
　　禹先生看着那些城主府的珍藏就被绪以灼随意扔了下去，不由得啧了一声，但也没说什么，只道：“回去吧，三目蛟龙一时半会儿不会来追我们。”
　　毕竟阵法图在这些宝物里，是对三目蛟龙最没有意义的一件。
　　“捎上凌宣真人！”绪以灼抱着龙角喊道。
　　锁链龙一甩尾巴，依言将凌宣一并卷走，不等他挣扎，探头就扎入了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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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在忙论文，先写一点。


第186章 
　　龙尾搅碎水中月，俯首又入镜花池。锁链龙搭载着绪以灼和禹先生，又卷携凌宣，穿过三丈池水，钻出水面后于半空调转方向，扫开满池芙蕖，直指绮窗。
　　窗户砰的一声被龙尾带上，摇摆龙首将绪以灼和禹先生放下后，锁链龙便化作一道流光钻入禹先生袖中，只留下一段仍死死缠绕着凌宣真人。
　　锁链上已崩出裂痕，禹先生临时布下的阵法难以束缚住大乘期的体修太久。绪以灼方落地离生镜便又化作手中剑，剑锋挥向凌宣脖颈。
　　“得罪了。”绪以灼低声说道，挥剑毁去凌宣残魂。
　　她将凌宣尸身同照晴放在了一起，沉默着将空间法器递给了禹先生。
　　神识一探，禹先生便明白了绪以灼的意思。
　　“他们后事如何处理，便交给他们宗门的人吧。”绪以灼停顿片刻，还是说道，“我想，他们死后应该也是想待在一处的。”
　　修真界的丧葬习惯与凡间有异，绪以灼也不知道玉衡派和玄玉仙宗最后会如何处理，但无论是融入泥土，化作飞灰，还是顺水漂流，他们魂魄不再，一切止于今生，绪以灼想凌宣和照晴一定不愿分离。
　　禹先生点头：“我会转达的。”
　　绪以灼见禹先生脸色苍白，自奇门旧址回来后他就一直在忙着解阵，还要抽空教导她们，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方才布阵也是耗费心力的事，禹先生受赤地影响一直是他们中间较深的，此时只怕是有些支撑不住了。
　　绪以灼担忧道：“可还能坚持回到绣春坊？”
　　禹先生也不逞强：“我自己是没法回去了，劳烦你捎上一程。”
　　绪以灼不是第一次带着禹先生走了，自然没什么问题，这次还改善了体验，从提溜着禹先生改为扛着他赶路。
　　一路上禹先生絮絮叨叨：“回去后我要闭关数日，没我监督着你们也不要偷懒，昨日我交给你们的四百张阵法图希望我出关时你们全都解完了。”
　　“知道啦，我自习可老实了。”绪以灼表示她也是小小做题家。
　　阵法原图全部到手，又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绪以灼喃喃道：“也不知道明月那儿怎么样了。”
　　禹先生冷酷无情道：“一切难说，所以你要好好学习和修炼，做好一个人破阵的准备。”
　　数日后。
　　闭关的还在闭关，解阵的还在解阵，而在寻方府数里之外的地方，下了一场雨。
　　“真少见。”明月撑开伞，雨滴落在素白的伞面上，留下一个个红点，“这下麻烦了。”
　　赤地里的天气不是晴天就是大雾，十年都遇不上一场雨。
　　下雨，不是什么好事。
　　雨点小而密，细密雨幕遮眼，世间一切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片搅和在一处的红。
　　明月一身白衣绽开朵朵血色的花，她步于其中，几乎与这场血雨融为一体。
　　明月通过自己与寻方府的联系，判断自己大概走出了多远。她尚未寻见帮手，但在确定了自己的位置后，毫不犹豫掉头，御风飞往寻方府，好似一只羽毛染了血的白鸟。
　　像她这样的无命格之人，天道不寻，黄泉不收，赤地的血雨于她而言也就毁一件衣服。
　　但对别人来说，不是这样。
　　明月不知道这场雨的范围究竟有多广，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这场雨一直波及到寻方府。若是如此，等绪以灼他们发现不对劲，只怕是要强行破阵了。
　　明月不知道自己在雨中行进了多久。
　　她急于赶路，雨中又有无数蠢蠢欲动的利齿，分不出丝毫心力去计算时间。乌云沉沉压下，白昼也如黑夜，天地好似明暗了几次。
　　飞射而出的铜钱将探出头的无目鲛人击回雨中。
　　纵使是她也被这场雨限制了太多，寻常修士说不好连灵力都用不了了。按来时的速度她这会儿早就到了寻方府，但眼下前方还有大半路程。
　　无目鲛人挡路，阻止她继续上前。
　　天道无视她，明月修炼至今从未经历过雷劫，黄泉也不收她，明月身处赤地十余载未有一刻迷失自我。
　　她在此处的威胁，唯有行尸，修士，与眼下这些无目鲛人。
　　大雨所至之处，赤地化作黄泉。
　　无数的无目鲛人头接着尾向这边游来，暗流被黑鳞带起，黄泉翻起道道波纹。
　　明月垂目看去，大雨和黑暗都阻碍了视线，但她知道水中有无数漆黑的眼眶对着自己。
　　她扔下了手中白伞，一触即黄泉水伞面就被利爪撕扯得支离破碎。
　　天衍金钱剑出现在她的手中。
　　一百二十八枚铜钱震颤，明月握住剑柄，狠狠劈下！
　　“开！”
　　剑风所至之处，无目鲛人俱被掀飞，又见红线如流，在黄泉水面上开出一条道路。
　　人于黄泉，好似蜉蝣于沧海，黄泉水永远不会掀起惊涛骇浪，它只是沉默着，无悲无喜地淹没了明月用红线开出的道路。
　　明月冷静地感受着体内灵力极速流失，被淹没了一道红线阵不要紧，她继续用天衍金钱剑开路。
　　与寻方府的距离越来越短，明月身上的白衣已被染成纯粹的血色，发带也不知在哪一次击退近身的无目鲛人时散开了，被血雨打得精湿的头发黏在身上，明月只扫开遮挡了视线的额发，便不再去管。
　　她将自己的灵力计算得好，除却义无反顾地为母亲去摘续命的绒草，除却为了不牵连周边人义无反顾踏入赤地，曾经的梁明月，如今的明月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她的灵力足够她这样回到寻方府。
　　约莫又过了一天一夜，远方出现了巍峨的城池轮廓。
　　但是明月的注意力却不在城池之上。
　　剑风将雨线都挥开，在看见那道走向寻方府的身影时，明月瞳孔紧缩。
　　“不要进城！”明月厉喝的同时已然出手。
　　她屈指如爪，要扣住前方那人的肩膀强行令他强行停下。明月一时间来不及解释，唯恐那人以为是敌人不管不顾进城。
　　然而明月指尖没有挨上那人肩膀，而是碰上了锈迹斑斑的剑身。
　　一股巨力将她震开。
　　明月这才注意到那人的背上背着一把剑，他反手拔剑，只一下就让明月感受到了彼此实力的差距。
　　明月握住发麻的手腕，目光微凝注视眼前略微佝偻的身影。
　　他没有伤人的意思，甚至没有刻意调动体内灵力，只是简简单单拔出一截剑，挡住明月的同时还将她的手震了回去。
　　他的灰白衣服上不见丝毫暗色，这场雨，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一点痕迹。
　　这样的修为，整片西大陆也没有几人。
　　在明月知道的人里，没有一个可以与眼前的人对上。
　　前方的修士微微回过头，开口，声音沙哑苍老：“为何不可进城？”
　　--------------------
　　作者有话要说：
　　这辈子没写过这么多打戏。
　　来的人究竟是谁捏——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没有一点悬念了。


第187章 
　　入了夜后，绪以灼等三人仍在挑灯夜战。
　　绪以灼一手按着阵法图，一手提朱笔，解着解着就要趴到桌子上去，尽显昔日学牲风范。桌上摆了三支蜡烛，光线给得很足，特制的窗户紧闭着，保证一丝光也露不出去。
　　窗纸就像是单向的玻璃，外面的人看不见屋内的景象，屋里的人却可以看见外头一些模糊的影子。时常有无目鲛人摆尾游过，初见它们的影子时三人心还会提一下，很快见怪不怪，只消不闹出拆家的动静无目鲛人是发现不了他们的。
　　绪以灼是最先发现窗纸上的墨点的。
　　她解阵解得困倦了，揉揉眼习惯性往边上一看，便见窗户纸落了道道墨点，且越来越密。附着窗纸上的墨点很快流淌下去，变作道道墨痕。
　　“下雨了？”绪以灼不太确定。
　　赤地的天气稳定得很，不是雾天就是晴天，她还不曾见过雨天，扭头看向杜湘，杜湘也露出迷茫神色：“我从未见过赤地下雨。”
　　云尚作为修士，虽然容貌瞧上去就比杜湘大上一些，实际年龄可要大上不少，也知晓更多稀奇事，他回忆着：“曾听人说过，赤地深处偶然会下雨。”
　　绪以灼问：“这雨可对人有碍？”
　　云尚摇摇头，更多的他就不清楚了：“我从老前辈口中得知时，前辈只道他远远瞧见赤地深处落了一场雨，想来是没有进过雨中的。”
　　绪以灼沉思片刻，总觉得在赤地极其罕见的雨带来的只怕不是好事，当下放下笔，招呼上杜湘和云尚：“我们去上头看看。”
　　若是要探查外面的情况，自然去顶层能看得更清楚。
　　三人草草将桌面上的阵法图收起，便穿过几扇暗门，走过几条暗道，来到整座绣春坊的最高处。
　　绪以灼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静待了一会儿，确定外头没有无目鲛人守着以后，才将窗户完全推开。
　　三个人凑在一扇小窗后往外看，发觉雨已经下得很大了，窗户一开，雨丝立刻争先恐后地钻入屋中，很快她们头发和衣服就失了一片。
　　“我看不清。”杜湘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退开，准备将位置让给绪以灼和云尚。天色本来就暗，如今又下了一场倾盆大雨，她凡人之躯，往外看只能看见黑魆魆的一片。
　　绪以灼一把拉住就要离开的杜湘：“再等等，不是你的问题，我也看不清。”
　　杜湘一愣，又听云尚附和道：“这雨有问题。”
　　雨幕下，一切都被遮掩，他们纵然是修士，能看见的东西也不会比作为凡人的杜湘多多少。
　　失去视觉后，更多的精力便放在了听觉上。几人侧耳细听，很快察觉细密雨声之外，竟还夹杂着含混不清的人声。
　　整座寻方府根本没有几个活人，但是他们听见的声音，却像是万人低语交织而成。
　　一股寒气顺着脊柱直窜天灵盖。
　　“……我突然想起一个说法。”绪以灼小声道，“有人认为雨是沟通阳间和阴间的媒介，在雨天阴阳两界会短暂融合，活人见鬼，鬼戏活人。所以在民间的话本故事里，鬼魂作祟总是伴随着雷声大作，暴雨倾盆。”
　　云尚出于一个修士的角度斟酌着道：“人死后要么魂魄消散，要么化鬼被牵引入黄泉，除却少数修离生门秘法驻留阳间的鬼修，鬼魂无法在阳界久留，入了黄泉的更是不可能归来。这世间哪有什么阴阳两界的交融处，可供鬼魂长留……”
　　云尚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显然他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有的，”绪以灼道，“离断江，赤地，就是此间阴阳两界的交汇处。”
　　杜湘两只手将衣角攥得皱巴巴的，不安道：“修士见鬼，会怎么样？”
　　照理来说不会怎么样，他们都是会法术的人……但是就如云尚所言，鬼魂无法在阳界久留，一个修士几乎是不可能在同一时间见到大量鬼魂的，绪以灼之前一直觉得离生门恐怕是世上鬼口密度最大的地方了。
　　此时此刻，寻方府中，究竟聚集了多少鬼魂？
　　“你们退开些，”绪以灼伸手将云尚和杜湘往后推，“若是有问题，我叫你们跑你们就赶紧跑。”
　　绪以灼指尖凝起一簇无尽火。
　　火焰成火团，坠下高楼。
　　无尽火划出一道轨迹，所经之处亮似白昼，火光穿透了茫茫雨幕，又在触及水面的刹那熄灭。
　　纵然只有短短一瞬，已足够绪以灼看清一些东西。
　　这个雨夜，黄泉水上涨得很浅，数不清的人影跋涉水中。他们身上披着寻常百姓的衣裳，颜色尽数黯淡了，只余黑灰色，像是一个个要融入黄泉水中的影子。
　　行人的队伍混乱中透露出一股诡异的齐整，他们缓慢地向着同一方向移动，行动之缓带不起水面几道波纹。无目鲛人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游至道路两侧，黑洞洞的眼眶注视他们前行。
　　它们一定看见了自上方落下的无尽火，但没有一条无目鲛人抬头看上一眼。生人的存在在这座赤地城市里一时间不再重要，摆在无目鲛人面前的任务只剩下目送这些鬼魂前行。
　　就像是过路人目击一支绵长的，不见头尾的送葬人队伍，不由自主地驻足。
　　火光转瞬即灭，似有雨幕遮掩，将一切掩在看客不可见的幕后。
　　幕后的魍魉仍在行进，前往钟楼的方向。在无尽火没有照到的地方，在寻方府的每一条街道，是不是都塞满了过去的亡魂？
　　“不对劲。”绪以灼退后一步，抬手按在胸口，雨点溅到身上，稀薄光亮中绪以灼看见她的胸口开出了一朵血花。
　　这自然不是她的血，但绪以灼切实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可同时她也觉得自己活蹦乱跳的，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遇事不决拉面板。
　　感觉会骗人，面板不会。
　　看清自己面板的一瞬间，绪以灼傻掉了。
　　她的面板自然不是一成不变的，虽然各项数值都是象征着修士顶点的一个亿，但是这一个亿后面经常带有用不详的红字标注的减号，减号后头带的数值根据不同情况不等——只有减号没加号，绪以灼的数值加无可加，在游戏里一亿数值就是游戏设定的上限，在明虚域如果这数值超出一亿说明人已经飞升成仙了。
　　绪以灼平时不会注意自己的数值减了多少，天气太冷会减，天气太热会减，自己心情不好都会减，总的来说这些减去的数值就是绪以灼吃到的debuff的体现，少去的数值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可这一次不一样，绪以灼头一次看见自己数值几千几千地往下降。
　　虽然几千放在一亿面前压根不够看，可是耐不住它无时无刻都在减啊！
　　绪以灼第一时间就怀疑起了落到自己身上的雨，一把将窗户带上。然而即便已经淋不到一滴雨，面板减号后面的数字仍在不断增加。
　　绪以灼按住云尚的肩膀：“你此刻境界如何？”
　　云尚一探后脸色亦是剧变：“我修为被压制到金丹初期了！”
　　“去找禹先生！”绪以灼拉上他俩就往楼下跑。
　　禹先生在一处隐秘的地下室闭关，调理赤地和释恶珠带给他的影响，绪以灼带着杜湘云尚赶到后，发现禹先生已经出关了。
　　“我正要去寻你们。”禹先生沉声道，“我的修为被压制了。”
　　绪以灼问：“你有没有淋到雨？”
　　禹先生眉头一皱：“外面下雨了？”
　　地下室将雨声人声都隔绝在外，禹先生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在感觉到修为被一股无形力量压下去后当机立断出了关。
　　“那看来不是雨的问题。”绪以灼刚说完又反驳了自己，“不，不对，也有可能淋到雨修为会被压得更厉害。”
　　三言两语的对话中，禹先生已经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他冷静地分析：“我收集到的有关赤地的情报中，从未提到过赤地的雨，看我们现在的情况，不管有没有直接接触到雨水，修为都会被压制，如果雨一直不停，我们可能会被直接压为凡人。”
　　他们之中全无变化的只有杜湘了，可见这雨只针对修士，不会直接要他们性命。
　　但在赤地失去修为，和要他们命也没什么区别。
　　“更说不准的是，雨停后我们的修为能不能恢复，要多久才能恢复。”禹先生目光自绪以灼三人脸上一一掠过，“各位，我们可能要提前破阵了。”
　　两条路摆在他们面前，是趁着修为被压到底之前强行破阵，还是在绣春坊内藏好等待雨停。
　　“破阵吧。”绪以灼低声道，“未来的事情无法预料，但至少现在我们是可以把握的。”
　　“那便动身吧。”禹先生答得很快，显而易见，再提及提前破阵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已经有了抉择。
　　与其指望虚无缥缈的未来能如他们所愿，不如在当下全力一搏。
　　绪以灼打头阵，不多时便出现在了屋顶上。在屋里那一会儿她已经验证了淋不淋雨数值下掉的速度都是一样的，干脆伞都没打。
　　雨水好似没有血腥味的血，绪以灼今日穿了一身浅色衣裳，很快就被染成血色。
　　雨中绪以灼什么也看不清，茫茫天地间，好像只有脚下的屋顶，和无边无际的大雨。
　　绪以灼持剑静立片刻，蹲下身向下方伸出手：“上来吧，无目鲛人现在不管我们，我们要快些赶到城墙处。”


第188章 
　　离生镜变换为一把长弓，绪以灼就着禹先生所指的方向射出一箭。无尽火化作一道流光，短暂地照亮了沿途景象。
　　禹先生确定了位置没错，便招呼她们：“快些跟上来。”
　　他驱使着那形似拐杖的法器赴往城墙，屋顶下魍魉夜行，但没有一个鬼魂抬头看上一眼，以一样的节奏有序走向钟楼，好似一波波往城中心涌去的潮水。
　　见者不禁思考，他们想要做什么？
　　被雨水淋湿的额发有一缕软软垂在眼前，绪以灼心里想着事，一时间忘记了拂开。她不是没有见过寻方府内的鬼魂，那些鬼魂瞧上去与常人无异，能跑能跳能说话，虽然重复的都是生前做过的事，但看到活人可以做出反应。
　　而现今挤满了整座寻方府的鬼魂，除却身体更完整些，与她在寻方府外看到的那些只剩下懵懂本能的残魂无异。
　　明月只说过见到这些鬼魂就将它们视作无物，但明月没说过遇到这种万鬼夜游的情况该怎么办啊！
　　四人没有一人知晓该如何应对这诡异景象，暂时只能不去理睬它们。
　　可绪以灼心中极为不安，她总觉得眼下上演的是十分可怕的一件事。
　　这究竟是新事，还是已经发生过的旧事？
　　绪以灼无处寻求答案。
　　那些埋没在时间里的真相，已经难以探寻。
　　众鬼们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齐齐走向钟楼，好似在复刻一场无声又壮烈的灭亡。
　　“禹先生，”绪以灼开口，即便有雨声影响，她的声音也清晰传入禹先生的耳中，“你说究竟是寻方之变招致寻方府化作赤地，还是赤地引来了寻方之变？”
　　禹先生脑中虽然正过着自己根据护城大阵原图新绘制的阵法图，但还是回应了绪以灼的疑问：“为什么这么想？”
　　他虽然这么问，但完全没有获得回答的意思，很快就继续说道：“我来到寻方府后，确实发现寻方之变始终都透露着诡异，然而我没有切实的证据，也无法断定世人是否弄反了因果。”
　　绪以灼思维发散，她看见钟楼想起筑奇钟，再联想到同样可以发声的魂铃，后又从这个点想到更多：“西大陆各地的差异我也略有了解，我发觉北域相较他处，鬼魂之说在整个北域文化中的占比非常高。一些不知真假的故事怪谈便不提了，只道北域几乎人人都信的，据说只有鬼魂可闻的魂铃。类似的物件在北域外甚少出现，即便有，在西大陆他处也从未如此引起如此多人信服。”
　　“我有一个猜想，鬼魂之说盛行的地方大多与赤地息息相关。禹先生你见多识广，可是如此？”
　　禹先生道：“离生门为鬼修门派，你对鬼魂之说想来也略有涉猎，自己心里应当有答案了。”
　　绪以灼沉默一会儿，说道：“奇怪的是，北域中心总是坐落在赤地边上，好似命数如此。这不止意味着曾经的寻方府，如今的平乐府是北域距离赤地最近的地方，也意味着……”
　　绪以灼道：“它们是距离黄泉最近的城池。”
　　禹先生问：“你是想说昔日有寻方之变，他日或许还会上演平乐之变么？”
　　“我不知道。”绪以灼终于注意到了那缕妨碍视线的头发，一边拨开一边道，“你便当我胡言乱语罢，脑子里不知为何就冒出了这些没头没尾的想法。”
　　禹先生没有觉得绪以灼在胡思乱想，反而告诉她：“如若今后你想深究有关赤地的事，可以来寻我，我为你介绍一人。”
　　绪以灼笑：“平洲阁网罗天下消息，还有人比你知晓更多？”
　　禹先生理直气壮：“我只负责搜集，不负责判断，所知自然是不如那人深入的。”
　　绪以灼没有再提那些自己都还没捋清楚的想法，虽然隐隐觉得触及到了十分重要的事，但城墙就在面前，当务之急是把护城大阵破开。
　　“阵法最为薄弱之处，就在此地。”禹先生架着拐杖法器立于城墙上，声音肃然，“表层的阵法由我们三人齐力解开，待大阵的核心显现后，我会尽量为你缩小范围，最后要从哪一点破阵，只能靠你自己判断了。”
　　绪以灼心里虚得很，就像一个复习不充分还得知了考试提前这一噩耗的学生：“你闭关前给我的那部分阵法图都还没解完。”
　　“尽人事，听天命。”禹先生看开了，“我们解阵的时候，劳烦你在旁护法。”
　　这场雨带来的无数糟心事里，禹先生勉强扒拉出一个好消息。黄泉水上涨时行尸不出现，这会儿无目鲛人也不理睬他们，被攻击的可能性一时间降到了最低，绪以灼也能保留更多的力来应对最后的破阵。
　　紧张的岂止绪以灼，杜湘和云尚这时候也觉得大脑空空什么都没学会，杜湘握着法器的手都在抖。
　　禹先生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光看他平静的神情谁能想到他对破阵其实也没什么把握。禹先生自空间法器中取出一只流光溢彩的琉璃盏，狠狠往地上一砸，只见碎片四溅，化为异光融入虚无之中。
　　禹先生喝道：“显！”
　　碎片消失处，繁复无比的阵法显现出了它的原貌。无数层阵法的叠加下，见者几乎分不清哪层是表，哪层是里，看一眼就会头晕目眩。
　　禹先生带着杜湘云尚立时投入了工程浩大的解阵工作中去，绪以灼抱剑守在一侧。
　　城墙高耸，又兼重重雨幕，绪以灼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晓背对阵法即面朝钟楼。在她目所不及之处，可有鬼魂已经登上高楼，来到筑奇钟侧？
　　寻方府内除了他们还有寥寥几个存活的修士，他们于这场惊变中在做什么，若有人从屋内出来，可否看见城墙上的异象？
　　还有明月……明月，是否与她们处于一场雨中？
　　思绪好似化成了弦，被一只手拨弄。
　　身后乍然响起禹先生的喊声：“不要被赤地迷惑！”
　　绪以灼回头看去，只见云尚眼上浮现出迷离之色，被禹先生一掌拍得清醒了。杜湘只看了一眼，便不敢耽搁，咬着下唇继续解阵。
　　下唇已经被她自己咬破了，鲜血融入与血同色的雨水中，她在用疼痛维持清醒。
　　绪以灼猛然间意识到她们被赤地撼动了心神，自己也不例外，方才心头竟涌上四面楚歌，孤立无援之感。
　　若是心神全然失守，就会踏过死生界限，彻底堕入黄泉之中。
　　绪以灼不知道赤地会如何让他们放弃，只能尽量激励他们：“已经到最后一步，我们很快就能离开了！”
　　杜湘和云尚本就是行走赤地的寻宝人，可深入到寻方府后，他们反而是先出现问题的。
　　想要不在赤地中迷失，除却体质的影响外，就是看心智有多坚定。如禹先生虽然体质如同常人，入赤地后时常被其影响，但他忍受过常人无法忍受的蚀骨之痛，又随帝襄历经风雨看淡生死，其心智之坚，使得赤地虽然能轻易影响他，却难以摧毁他。
　　而杜湘和云尚，绪以灼和他们同行多日，自然也知晓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他们的风光不过是由于他们还能从赤地中带来大量珍宝，才获得的表面风光，风光之下，说到底都是失意人。
　　一个是靠着特殊本事才被收入城主府的养女，一个是不被家主重视的庶子，一旦停下现在做的这些要命买卖，他们此时所拥有的一切就会尽数离去。
　　唯有彼此才是慰藉，他们哪怕只有一人在此，为了对方另一个人心中都能多一些无论如何都要活着离开的信念……但他们一起进了寻方府。
　　言语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他们只能靠自己的意志扛过去。
　　绪以灼默默抱紧了离生镜。
　　她也有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的理由，她还没有完成对帝襄的承诺，还没有找到回家的路，还没有……得到君虞的答案。
　　--------------------
　　作者有话要说：
　　绪以灼：虽然已经猜到了，但还是要听人亲口说。


第189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繁复的阵法一个个被破解，湮灭于空中。看似无穷无尽的叠加阵法，六个时辰之后，竟已能隐约看见其下的阵法核心。
　　其中有九成以上的阵眼都是禹先生解开的，灵力在他指尖凝作冷然的光，每划下一道都会伴随一个阵法的破灭。
　　“杜湘，”禹先生说话的时候，解阵的速度丝毫没有放缓，“可以了，你就做到这。”
　　杜湘的皮肤被冷雨冻出死人一般的青白色，浑身都在颤抖，不知是从哪里挤出来的力量支撑着她站立，用唯一没有在抖的手操纵法器解阵。
　　她已经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绪以灼。”禹先生转而低声喊了另一个名字。
　　绪以灼伸出手，并指按在杜湘的后颈上，一股清气打入魂魄，杜湘立刻软倒下去。
　　绪以灼接住她，扶至一边放下。
　　以凡人之躯站在暴雨之中连续十二个小时全神贯注解阵，再身强力壮的人都会倒下，如果不及时阻止杜湘，阵还没破她就要先死在城墙上。
　　绪以灼掐着杜湘的嘴灌了些温和的灵药下去，昏迷中的杜湘也很乖巧，不用费力气就灌进去了全部灵药。绪以灼伸回手，正要回到原位掠阵，却先听见了杜湘的呓语。她声音太轻，吐字又像全在喉咙里含糊不清，绪以灼俯身听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听清几个字。
　　“不能敲……”
　　不能敲什么？
　　绪以灼一下子就想起筑奇钟，这座寻方府里能用来敲的事物中最不平凡的一件。
　　杜湘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她只抓住了绪以灼衣袖的一角。
　　而在她无法阻止的地方，钟声骤响。
　　当——当——当——
　　绵长的钟声穿透雨幕，直击魂魄，杜湘无意识间发出了痛苦的**，绪以灼的眉头也一下皱起。
　　禹先生手只顿了一下便继续解阵，云尚却一下子跪倒下去，双手撑着地面干呕。
　　传闻中寻方府的筑奇钟钟声可以传遍整座城池，即便远在城墙之上也能清晰听见。
　　绪以灼敲击下的筑奇钟，声音沉闷悠远，固然魂魄也会有酥麻之感，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好像有一记重锤狠狠对着魂魄锤下，要将人的魂魄锤扁锤碎，锤得四分五裂。
　　被按着剑柄的离生镜震颤，想要化剑为盾，护住绪以灼周身。
　　“我无事。”绪以灼低低道，让离生镜继续维持剑形。
　　绪以灼不清楚是她魂魄格外坚韧，还是她这外来之人对此间的魂魄攻击不太兼容，杜湘和云尚的反应格外剧烈，她虽然也感到了疼痛，但还在忍受范围之内。
　　绪以灼扶着城墙，凝目望向并不能看到的筑奇钟：“钟声不对。”
　　“这是应敌的钟声，照理来说，只有寻方府的核心人物知晓如何敲出这种钟声。”禹先生说话时，清楚感受到了喉咙里上涌的铁锈一般的血腥味，“绪道友，可能解决敲钟人？”
　　云尚看样子是没法继续解阵了，禹先生的负担转眼间就重了一分。他没有修过魂魄，眼下全靠意志在忍，若是再任筑奇钟敲下去，禹先生怕自己没法支援绪以灼完成最后的破阵。
　　“敲钟的是人是鬼还不好说。”绪以灼深吸一口气，“我试试。”
　　她不敢离开城墙太远，子母镜传送距离有限，她如果去了钟楼那边禹先生这儿出了事她没法立刻赶回来。然而这雨不是凡间的雨，即便将灵力凝于双目，绪以灼也看不见筑奇钟那儿的情况。
　　绪以灼抚上破妄镜，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问道：“你能勘破眼前的虚妄吗？”
　　破妄镜融入她的体内。
　　看不见……能看得远了一点，但是还不够。
　　破妄镜好似要彻底融入绪以灼的眼中。
　　她的眼中流出了血，但脸上本就有血色的雨水流淌而下，鲜血也辨不分明了。
　　再远一点，再远一点。
　　绪以灼目光掠过无数已经驻足停下的灰衣鬼魂，一直落到古拙的筑奇钟上。在它的边上，一个神情呆滞麻木的修士正在不遗余力地敲响它。
　　绪以灼看见修士的魂魄已经千疮百孔，他的脚下倒着几具只剩下残魂的尸体，他的身后还有几个修士正在等候。
　　等这个修士的魂魄也不堪重负倒下，他们就会接替上来。
　　整座寻方府除了他们四人以外的活人，只怕都在这儿了。
　　绪以灼不清楚他们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是赤地或是释恶珠，也不清楚他们还有没有救。
　　钟楼上的鬼魂齐齐伸出手，覆在修士的手背上，与他一齐敲击筑奇钟。
　　继续吧，继续吧，来到我们中间，重复我们曾经做过的事。
　　让我们再一次见证，这座城池是如何陷入混乱，如何打破那层脆弱的屏障。
　　好似有人登上了寻方府的最高处，由他敲响的钟声撼动了每一个人魂魄，一同传开的还有他的呼声：“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神脉断绝，云宫倾覆，已然相持百年，这座城池是该决出一个主人！”
　　绪以灼看得太远，快要一同陷入往事之中。
　　她抬起手，离生镜化弓，莲花作箭，花枝直至钟楼之巅。
　　她附着了半身灵力，足以使大乘期以下的修士化作齑粉。
　　出箭时，只闻一声好似割裂了空间的清响，箭尖转瞬既至——将筑奇钟一箭洞穿！
　　绪以灼垂下鲜血淋漓的手臂，死死盯着筑奇钟，贯穿处渐有裂纹散开，不多时，寻方府的至宝之一筑奇钟便化作一摊散落在地上的碎片。
　　莲花自碎片上长出，纯白无暇的花瓣是血雨中唯一的亮色。它们迅速蔓延，很快就覆盖了整座钟楼，大有扩散到全城之势。
　　靠近莲花的时候，连雨水落下的速度都慢了下来，化作无数点悬浮空中缓缓坠下的血滴。
　　绪以灼突然想到：“帝襄能用方生莲镜影响一座城池吗？”
　　禹先生道：“再多来几座也可以。”
　　绪以灼咳出一口血：“看来我还差很多。”
　　她的五成灵力只能短暂影响寻方府的中心。
　　绪以灼估摸着还能维持半个时辰，转身就去催禹先生：“快快快，我的灵力经不起损耗了。”
　　禹先生脸色差得快和杜湘一样：“再快也只能这样了！”
　　绪以灼看着剩下的阵法，觉得要完。
　　“咳咳咳！”边上伸出一只手，云尚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抓住绪以灼胳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绪道友，我还有余力。”
　　说罢，云尚就扑到阵法前继续解阵。
　　绪以灼真怕这两人猝死当场，然而她这些时日学的和杜湘云尚不是一样的内容，这会儿根本帮不上忙，只能在边上干着急。
　　她这会儿能做的，也只有积蓄力量。
　　绪以灼计算着CD嗑蓝药，扶着城墙注意寻方府中心的情况。方生莲镜所化的莲花覆盖了以钟楼为中心的约三十六坊，如今她催生出的莲花已经不再是只有自己可以接触的虚幻之物。无数白莲切切实实地长出，大的足有半个民居大，小些的完全长成后也有筑奇钟大小。
　　它们自如生长，视砖石如无物，所过处梁木断折，砖石碎裂，寻方府的中心没一会儿就成了废墟，除却虽然被莲花戳出无数窟窿仍坚强矗立的钟楼，城中央已经找不到一座还好好立着的房屋了。
　　连她们先前栖身的绣春坊也不例外。
　　好在她们破阵之前是把自己东西全带上后再出发的，但是绣春坊里头明月的东西……
　　绪以灼一边吞丹药一边心虚。
　　她有点想象不出明月回来后看见自己塌房了的表情。
　　绪以灼就这样又心虚又心慌地等了两刻钟，终于等到禹先生的喊声：“解完了！”
　　绪以灼立时收回视线，挤开云尚来到阵法前。
　　禹先生的声音里丝毫没有如释重负之感，在场之人都清楚，解完后人叠加在上面的阵法后，挡在他们面前的还有护城大阵最初始，最核心的阵法。
　　繁杂纹路铺开，延伸至虚无之地。
　　先前禹先生还能一边同绪以灼对话一边解阵，但是在面对被赤地扭曲了的核心阵法时，他分不出一丝一毫的心力，全部精力都用来寻找阵法的最薄弱处。
　　绪以灼同他一起寻找，她两手搭在一处，拇指感受着脉搏，每一下都像是时间在催命。
　　城中央的莲花已显出颓势，雨点纷纷落下，被操控着的修士步出钟楼，要往城中仅剩的几个活人那去。
　　“这一片。”禹先生抬手，划出一片区域，“一小刻里，破阵。”
　　2.4分钟。
　　阵法最薄弱的点一直在移动，一小刻后，它就会跳出这片区域。
　　绪以灼眼都不敢眨一下，她这会儿深刻地理解了禹先生曾经说过的话，速成如她这会儿没有可能靠真本事找出最薄弱处，能依靠的，只有练习解阵时锻炼出来的直觉。
　　绪以灼心无杂念，她甚至已经完全想不起自己曾托明月出去找人协助破阵。
　　甚至，喊她名字的声音传入耳中都像是虚无缥缈的幻觉。
　　“绪以灼！”一声过后，又是近在身侧的一声。
　　禹先生抓着绪以灼的肩膀摇晃她：“你看城墙外！”
　　绪以灼还没回过神来，顺着禹先生的力道怔怔往城墙外看去。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映入她的眼中，他御风而行，滴雨不沾身，位置离自己已经很近了。
　　只隔着繁复阵法所化的屏障。
　　绪以灼意识恍惚了一瞬，一时间都没有惊讶的情绪，只是想着老李看上去更老了，但是精神要好了很多，一手提着重剑真的很像武侠小说里的世外高人。
　　“以灼，破阵。”熟悉的苍老声音传入她耳中，“我会在外头跟上。”
　　绪以灼全凭本能行动。
　　她的眼中阵法流转的轨迹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点。
　　绪以灼刺出了一剑。
　　她不清楚自己是否找到了最薄弱的那点，只知道另一把剑迎了上来，一剑沉重古朴，一剑虚幻轻巧，它们的剑尖抵在了一处。
　　阵法碎裂，每一道轨迹从中断开。
　　而绪以灼眼前一黑，往前倒了下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被玄女一剑划破脖颈，绪以灼：忍。
　　鬼偶镇魂钉扎进体内，绪以灼：忍。
　　遭筑奇钟当当当乱锤，绪以灼：忍。
　　脚不小心崴了一下，绪以灼：呜呜呜好痛。
　　手不小心被划破了，绪以灼：呜呜呜好痛。
　　不知道哪里撞出的青紫，绪以灼：呜呜呜好痛。
　　君楼主某日实在看不下去某人只想躺着完全不想动：实在不行，换我来吧。
　　绪以灼：不要不要我怕痛我害怕QAQ
　　于是君楼主只能继续出力蹭蹭。


第190章 
　　好像落入一个深不见底的裂缝，四面无所依傍，只能眼睁睁看着顶头一抹光亮离自己越来越远。
　　绪以灼伸出手，企图抓住那抹光。
　　但是宛如血管一般鼓动着的红线席卷而来，自上方缚住绪以灼的眼睛，自下方缠住她四肢往深处拖拽，最后眼前也陷入了带着些微猩红色的黑暗，坠入无底深渊中。
　　*
　　手机闹铃玩命地叫，这铃声绪以灼听到快PTSD了，刚响个前奏绪以灼就猛然自睡梦中惊醒。床上的“茧”被一把掀开，绪以灼急促喘着气，胸膛强烈起伏着。
　　但本能还是让她坚强地捞过枕边的手机把闹铃关掉了。
　　我好像做了一个噩梦，绪以灼恍惚间想，但是梦的内容好像记不太起来了……
　　绪以灼一边回忆一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房间内骤然爆发一声尖叫。
　　“啊！忘记充电了！”绪以灼惨叫一声，梦的内容立时被抛到九霄云外，她慌慌张张翻身下床去找床头柜上的充电器，絮絮叨叨念着，“完蛋了完蛋了……”
　　屏幕上跳出的字冷酷无情地表示这台手机电量不足30秒后就要自动关机了。
　　绪以灼几乎是扑过去给手机连上数据线。
　　不该买这么大的床的，床头柜伸手都够不到。
　　等等，这么大的床。
　　绪以灼扭头看了一眼睡四五个人都没问题的大床，这张床自然是塞不进公司附近的小公寓的，只可能出现在她城郊的别墅里。
　　而她会回别墅住只意味着一件事……
　　“好诶，”绪以灼握了握拳，“今天放假！”
　　不久前那个噩梦真是把脑子梦坏了，放假这种事情居然还要反应一下才记起来。
　　为了避免真的一觉睡到天昏地暗去，即使是假期绪以灼也会定一个十一点左右的闹钟提醒自己时间。这个时候起来肯定是没有吃早饭的必要了，绪以灼洗完脸后披了件外套就出门觅食。
　　家里有雇做饭的阿姨，但是绪以灼不习惯和不熟的人住在一起，所以阿姨都是打扫完做饭完就走。绪以灼在保温箱里找到了饭菜，四菜一汤都是她喜欢吃的，可绪以灼却有些食不知味。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绪以灼咬着筷子走神。
　　她突然间被自己吓了一跳。
　　糟糕，我不会是忘记什么重要公务了吧！
　　绪以灼吓得搁下筷子就去房间找电脑。
　　比她动作更快的是一通电话，绪以灼瞥了一眼，备注“蠢弟弟”，来电人是她的表弟。绪以灼一手接通电话，一手给电脑开机。
　　表弟长相儒雅，声音倒是十分阳光，总能让人联想到漫画里头的热血少年：“姐，你今天下午可得记得来啊，不要忘掉了！”
　　绪以灼一头雾水，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下午有什么行程，不过表弟找她从来都是吃喝玩乐，绪以灼立即就回道：“没空，我公司还有事。”
　　绪以灼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发抖，点开自己的行程表。
　　救命啊，她怎么一点都想不来有什么重要公务了！
　　“大姨不是给你放了一个月假吗？”表弟的声音听上去比她还疑惑，“她说集团的事务她会处理好的，让你好好在这一个月里解决一下人生大事。”
　　人生大事。
　　绪以灼心咯噔一下。
　　对一个正值芳龄，尚未婚配的女青年来说，人生大事代表的只有一件事。
　　我妈能这么急？
　　绪以灼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还不是讲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定是蠢弟弟记错了。
　　表弟那边还在继续，他以为绪以灼是在装傻：“姐你今天真的得来，现场有大姨的人，弟弟我没那个本事帮你瞒过去。”
　　后面表弟还说了什么，绪以灼听不到了。
　　她的眼里心里这会儿只剩下行程表上标红的一行字。
　　【10月25日下午两点，凤来山庄，相亲（想死）】
　　绪以灼此时的心情就和括号里备注的一样。
　　想死。
　　*
　　凤来山庄坐落在山里，绪以灼隐隐约约记得这座山庄姿态十分高冷，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只有会员才能入内，而成为会员的条件颇为苛刻，即使成为了会员在里面的消费也高得吓人。
　　绪以灼不太清楚这些，她比较宅，不沉迷玩乐，在圈子里头生活是算得上寡淡无趣的。
　　这座山庄今天被包了下来，用于一项朴实无华的活动——相亲。
　　绪以灼是自己开车来的，山庄内的停车场已经对她敞开，侍者也在一旁候着要为她停车，但是绪以灼坚持自己开到山庄外的停车场停下了——她觉得跑路的话停外头比较方便。
　　山庄外的停车场距离山庄正门有一定位置，绪以灼过去时发现表弟已经门口等着了。
　　表弟挥退了想要带路的侍者，拉着绪以灼胳膊把她往里面带，绪以灼就这么一个弟弟，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表弟是有话要说。
　　过门槛的时候绪以灼抬头看了一眼门匾：“奇怪，我总觉得这里应该叫风来山庄。”
　　但门匾上明明白白写着“凤来”两个字，用的还是繁体字，根本不会认错。
　　表弟随口道：“凤来是俗气了，还是风来雅致点。”
　　表弟带绪以灼抄了小道，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绪以灼看他这副狼狈样，忽然就悟了：“你也是来相亲的啊？”
　　表弟面露痛苦之色：“我这都是被你连累的呀！大姨本来只打算要你去，和我妈聊起来的时候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人，就把我也安排了！”
　　绪以灼幸灾乐祸，她的痛苦少一点了。
　　撞了撞表弟的胳膊，绪以灼揶揄道：“来了有一会儿吧，怎么样，相到了吗？”
　　表弟面如死灰：“家里给我介绍了王家的二小姐，我们来前就被长辈们互通过照片了。”
　　表弟摸着自己的良心说：“真的挺好看的。”
　　“但是——”绪以灼知道后头一定要接一个但是。
　　“但是，见光死了！”表弟指了指自己，“我见光死。人王小姐说她看照片以为我是个文艺青年，她还挺满意的，结果我一开口声音像个热血青年，后来聊天的时候终于发现了我其实是个网瘾青年。”
　　表弟清了清嗓子，捏细声音，模仿当时和王小姐的对话：“我平时喜欢散文和诗歌，如果未来另一半夜间能和我就着同一盏灯，读同一首诗就太好了，绪先生晚上一般做什么呢？”
　　表弟推了一下和他实际气质完全不符的金边眼镜：“一般来说周一到周三晚上七点半后我会和固定队的队友一起清本，周四给自己放一天假，五六日八点参加公会活动，具体什么时候结束要看具体情况而定。”
　　绪以灼给他逆天的回答鼓掌。
　　表弟装深沉：“于是我们的缘分刚开始就结束了。”
　　绪以灼还没乐完，表弟就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你别笑，没准待会儿就是别人问你这个问题了！”
　　绪以灼回想了一下自己晚上一般干什么。
　　爹妈给她留下了一套完整能干的班底，绪以灼一年到头都加不了几次班，晚上有丰富的属于自己的时间，她一般会就着烧烤火锅看剧看电影。
　　好像也挺堕落的。
　　“我就照实说啊！”绪以灼理直气壮，“我还不想结婚，别人被我的无聊劝退再好不过了。”
　　表弟拍了拍了她的肩膀，同情道：“如果是我对面可能就真被劝退了，都知道我没从上一辈那里接手什么东西，但你明面上已经继承了绪家，别人就算对你没兴趣，也会对你代表的绪家有兴趣。”
　　这话听着不太舒服，就像是有人这会儿正在算计她。
　　绪以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像是，来的人里一定有惦记着绪家家业的。
　　绪以灼一下子对即将到来的相亲更没好感。
　　但是在踏入众人所在九曲水榭后，她还是习惯性地挂上了未达真心的笑容。
　　场上的气氛因为她更加热烈，有面熟些的小姐起身向她招手。明明自己是带来的变化的人，绪以灼却觉得自己完全不属于这里。
　　类似的应酬好像许久不曾有过了……明明她不可能完全避开这些隔三差五就有的交际，但是为什么却陌生得好像数十年不曾有过了呢？
　　--------------------
　　作者有话要说：
　　【价值一个亿的座谈会！Part1：除夕一般做什么】
　　绪以灼：突然间意识到我穿越后除了在离生门那几年一个好年都没过过。
　　颜晖：在离生门，除夕的时候大家会一起做年夜饭。由于某位很难拒绝的人提出的要求，人修做鬼修的年夜饭，鬼修做人修的年夜饭，最后的效果可能会很可怕。
　　绪以灼：这一个诡异要求的用意是促进人修鬼修和谐相处，但是完全没有必要嘛，离生门内人鬼之间本来就很和谐！我反而因为做出变态辣的香被师姐追着打！
　　绪以灼：至于提出这个要求的人除夕夜做什么，emmmmm……
　　颜晖：一般在修养。
　　绪以灼（小声）：强迫修养，虽然师父的要求很难拒绝，但是对于这件事无比坚持的小师兄也让师父无法拒绝。
　　感天动地师徒情！第一届感动明虚域十大人物就先内定颜晖！
　　*
　　君虞：世外楼的大家也会一起吃年夜饭，但或许是因为楼主的身份让人难以亲近，为了避免他们拘束，我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强调）在肇居用餐。（叹气）
　　绪以灼（握住君楼主的手）：今后有我陪你。
　　君虞：以灼可不能食言。
　　不知道为什么绪以灼觉得君虞的笑容温柔得有点可怕。
　　原吾（嘀嘀咕咕）：楼主明明是嫌我们太吵不肯和我们一起吃。
　　*
　　帝襄：偶像包袱太重了，只能一个吃。
　　以上这位才是真的没人敢和她同桌吃饭。


第191章 
　　对于自己的反常，绪以灼很快就得出了结论——一定是睡懵了！
　　她放假的时候过得挺没日没夜的，反正第二天不用早起，她能赖在床上看上一宿电影。虽然这会儿跟失忆了似的怎么也想不起来昨晚干了些啥，但肯定没早睡。
　　晚睡晚起，伤害身体。还要相亲，更费心力。
　　但是亲妈攒的局，今个儿是怎么也推不了了。
　　绪以灼拖着表弟随便寻了处地方坐下，九曲水榭顺路走去一览无余，没有能让她猫起来的地方。绪以灼取了一杯果汁，凭栏等人过来，身后就是只余枯枝败叶的莲丛。秋景萧瑟，在人工修饰下也成就了一番衰败的美感。
　　在场的人中没有几个身份能高过绪以灼去的，大多男士不敢打这个头阵，在边上观望，先来同绪以灼说话的反而是几个见过几次面的富家小姐。
　　“是挺久没见了……嗯，平时比较忙，没工夫出来。”绪以灼手指摩挲着杯壁，笑容浅浅。
　　她温声回答着别人的话，神情之从容好像真的是那么回事似的。
　　“以灼姐有没有想过之后找个什么样的男人成家？”有个姑娘大胆问道，绪以灼隐约记起她上头有个哥哥，想来就是给家里人打探的。
　　“合适就好。”绪以灼抛出一个答了等于没答的答案。
　　有人笑：“不得多试试才知道怎样是合适的？”
　　也有人说：“这个回答不算，太敷衍啦。”
　　被小姐妹们簇拥着的绪以灼只好再补充一点：“要脾气好，对我好的。”
　　“哪有人敢对你不好呀。”
　　在她们眼中，以绪以灼的家世谁娶了她都是要供起来的，哪有人敢给她一点气受。
　　可是绪以灼却想着，那个人一定是要对她好，无关任何因素，不管她是怎么样的出身，不管背后会有谁会为她出头，只因为她是绪以灼便对她好。
　　绪以灼继续追加条件：“自己要上进，不要那种仗着家里的钱就整日好闲玩乐度日的人，也不要那种自以为是糟蹋家底的人。”
　　在场的人一下子就刷掉了大半。
　　绪以灼觉得这个要求可合理了，对标她自己就行，每天打卡上班，守好家业，无功无过。
　　见绪以灼答得有些认真了，边上的人也起了兴致：“还有呢还有呢？”
　　“还要长得好看，”绪以灼指着自己笑了笑，“与我差不多就行。”
　　场上沉默了片刻。
　　绪以灼知道一定会有人把这些话转述给她妈，想到妈妈听到这些话会有的反应后，不禁有些得意起来，自己提出的这几个要求实在是太英明了。
　　要家世，要上进，还要脸——特别是最后一条，前面两条还好说，但要在这些富家子弟中找个容貌与她相当的伴侣可不容易。她绪以灼可也是远超人类平均线的颜值，随便拍张没修过的照片带上#最美校花#、#最美企业家#一类的词条都能冲上热搜，之前不是有过一次，就是和，就是和……
　　就是和谁呢？
　　绪以灼神情茫然了一瞬，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因为颜值和谁一起上过热搜的，但是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似乎是一个女人，一个不像来自这个时代的女人。
　　绪以灼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些娱乐性的热搜多是没价值的事，绪以灼纠结了一下便没再去想。她觉得提了这几个要求回家也能交差了，不是她不想谈，是实在没人配得上。
　　然而人群中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徐家的公子今天也来了……他的话，好像刚好合适。”
　　“刚回国没多久的那位？我没有记错的话，他和绪小姐是在一个国家读的书吧？”
　　“嗯，还是同一个学校，不过一个读的金融，一个读的文学，两学院隔得挺远的，还真不好说有没有见过。”
　　“私底下的聚会上总该见过吧？”
　　“绪小姐几乎不参加的。”
　　“徐家公子也不去，他觉得太乌烟瘴气，听人说他在国外一直是一个人，出了名的洁身自好。”
　　“那还真是合适……”
　　绪以灼听着他们说合适合适的，仿佛已经看见了一对天作之合，只有主人公之一一头雾水：“你们说的是谁？”
　　“徐彦君啊，”表弟努力缩着身子，避开小姐姐们挤到绪以灼身边，“你们还是一个学校的，难道真一次都没见过啊？”
　　绪以灼想了想，点点头：“没听说过。”
　　表弟戳了戳绪以灼后腰，示意她往一处地方看：“来了来了来了，就是那位！”
　　绪以灼目光越过人群，落到一个穿过廊桥走来的青年身上。
　　毕竟不是严肃的场合，他只在衬衣外搭了一件浅色的外套，穿得休闲却齐整，一眼就能与周边人区分开来，连带着身边也变得安静。发型明显是做过的，那不会让人觉得刻意，黑发软软垂下，额发不长，露出温润的一双眼。
　　绪以灼视力极好，一眼便看到他的衣领下绣着一朵兰花。
　　绪以灼微微发怔，她确实没听说过徐彦君这名字，可来人却给了她一种不知来由的熟悉感，面容似乎也有几分熟悉。
　　见徐彦君朝这边走来，其余人纷纷识趣散开，连表弟也溜了。
　　绪以灼震惊看着表弟的背影。
　　你走什么啊？还有你们，为什么要一副我们肯定会成一对的样子啊？
　　徐彦君没一会儿就来到跟前，手上竟然还拿了一杯和绪以灼装有一样饮料的杯子。
　　绪以灼：“……”
　　这些该死的细节，这人好像就是往她命定之人身份上设计的。
　　“绪小姐，”徐彦君笑容温和，“好久不见了。”
　　绪以灼迟疑片刻：“冒昧问下，我们曾经见过吗？”
　　徐彦君道：“我见过你，但你可能没有注意到我——我可以在这里聊一会儿吗？”
　　绪以灼有些无措地握住杯子：“啊，可以。”
　　徐彦君温声道了谢，与绪以灼一样松松垮垮地倚着栏杆。他相貌生得顶好，与绪以灼站在一处相映生辉，见者谁不得道一句好一对璧人。
　　绪以灼却觉得心烦意乱。
　　更奇怪了，她肯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为什么他整个人，衣着，相貌，甚至是谈吐都让她觉得那么熟悉呢？
　　不是曾在何处见过的熟悉，而是好似在这人身上看到了另一个是谁。
　　那人该是谁，绪以灼想不起分毫。
　　“我看到绪小姐来，真的很开心，”徐彦君的声音很温柔，“回国有些匆忙，但一切都有意义了。”
　　“抱歉，”绪以灼垂下眼眸，“于我而言，我是第一次见到你。”
　　徐彦君微微颔首：“无事，我记得就好。”
　　绪以灼有些僵硬地笑笑，一下子奇怪起来的气氛让她不知该做出什么应对才好。
　　为了掩饰内心的不知所措，绪以灼掩饰地把目光移到别处，往水中看去，一抹白色映入她的眼中。
　　黑鳞的鲤鱼摆尾游过，带起一道水波，盈盈水波下是一个白衣的人影。
　　绪以灼一惊，搭在栏杆上的手一歪，手中杯子坠了下去。
　　“啊！”绪以灼惊呼一声。
　　杯子落入水中，溅起水花，泛起涟漪，将那人影也一并打碎了。
　　“没事吧？”徐彦君上前一步，虚虚扶住绪以灼的肩，“可是站太久累到了？”
　　“……没事。”绪以灼摇了摇头，目光又往水面瞥了一眼。
　　水中没有什么白衣人影，好像一切只是绪以灼的幻觉。
　　可是绪以灼还记得人影消失时，那双与徐彦君相似的一双温和的眼。
　　不对，才不是与徐彦君相似，明明是徐彦君与……
　　徐彦君关切道：“我们去莲亭那边坐坐。”
　　尚未完全回神的绪以灼下意识点了点头。
　　徐彦君含笑道：“我带你过去。绪小姐是第一次来凤来山庄吧，我到得比较早，在山庄里四处走了走，有一些好景色很是值得看看。”
　　绪以灼稀里糊涂地被徐彦君带着走。
　　水面彻底平静下来，水面澄澈，映着天光云影，偶有鲤鱼游经，而什么人影，似乎自始自终都不曾出现过。
　　--------------------
　　作者有话要说：
　　【价值一个亿的座谈会！Part2：新年会去拜年吗，会收红包吗】
　　绪以灼：不拜，不收。
　　颜晖：不拜，不收。
　　路过的离生门弟子：不拜，不收。
　　喂喂，给点面子啊，你们这样座谈会很难继续下去啊！
　　原璋：修士大多亲缘淡泊，若是同门之间离生门的大家又住得很近，没有拜年的必要……不过如果你们想要红包的话，我也可以发哦。
　　绪以灼：拜年的情况也是有的。有些小弟子尚有亲属在世，新年的时候可能会离山与亲人团聚。
　　颜晖：于修士而言，有时百年也如一瞬，对时间的流逝不如凡人敏感，对新年也不如凡人重视，即便世上还有亲人，离生门内会出山拜年的不过二三。
　　绪以灼：会将孩子送入离生门修行的，不是爱之深，便是恨之深……我？我当然是第三种啦！
　　*
　　这个话题在离生门实在是进行不下去了！一直以避世不出闻名的世外楼又是什么情况呢？
　　宿灵：我是孤儿，没有亲属，这个问题你们可以问原吾。
　　原吾：我会回家的！不过不是每年都有空，十年内能回去一两次吧。我现在已经过了能拿红包的年纪，回去得给同族的小辈发红包了TVT
　　江清渐：但是小五能收到我的红包呀。
　　宿灵：副楼主过年的时候会给世外楼每一个人发红包，（放低声音）楼主也有。
　　因为副楼主才是整个世外楼辈分最大的人嘛！
　　*
　　于望舒：诶，居然还有我的场合吗？
　　没错没错，因为修士里头会拜年的实在是太少了！
　　于望舒：世家间拜年的情况还是很常见的啦，许姨娘是梁夫人的妹妹，我爹素来宠爱她，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于家都是会去玉尘府拜年的。
　　现在呢？于家现在是望舒当家了。
　　于望舒：现在会去玉尘府找梁求玉打架。
　　大过年给人找不痛快，也算是另类拜年吧。
　　于望舒：哼。
　　*
　　默默瞅一眼帝襄。
　　帝襄：看什么看，家里人杀完了。
　　那没事了。
　　*
　　绪以灼：……？我不是回答过了吗，不拜年的。
　　再想想呢？
　　绪以灼：啊，是问现世的事吗？那是要拜年的。
　　绪以灼：按我这边的习俗，除夕夜在婆家吃年夜饭，大年初一回娘家拜年。因为我爸爸是入赘的，所以情况反了一下，除夕在外公外婆家吃年夜饭，大年初一跟爸爸去爷爷奶奶家拜年。我们家亲戚很少，年初五基本上就都走过一遍了。
　　绪以灼：红包的话……一般是不包钱的，包一辆车，包一栋房，或者包一座岛。大多数我都用不上，交由管家管着。
　　以灼是收到过包着钱的红包的哦！
　　绪以灼：那是……那是因为我看到同学们收到的都是这样的红包嘛！
　　于是一年级的绪以灼放学后回到家哭着喊着要和别人一样的红包，晚上把红包压在枕头底下才睡了个好觉（因为同学说这样一年的坏运气都会被赶走）。
　　*
　　君虞：很久以前拜过年。
　　君虞：嗯，也收到过红包，但是已经再也找不到了。


第192章 
　　徐彦君是个完美的人。
　　比相貌还要出众的是他的气质，徐彦君的温和儒雅不像表弟那样只有个皮，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的温润是到骨子里的。在这个人身边，好像被徐徐春风吹拂着，自己的心也会柔软下来，生不出一丝负面的情绪。
　　会觉得不适的也许只有绪以灼。
　　一种怪异的不真实感困扰着她，即便徐彦君无时无刻不在照顾她，绪以灼仍觉得浑身不自在。一起顺着廊桥走了没多久，绪以灼就借故离开。
　　徐彦君的反应和意料之中的一样——他像是个永远不会给别人带来困扰的人，至少在对象是绪以灼的时候。
　　徐彦君没有挽留她，只是问：“绪小姐，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若这时还拒绝就太不礼貌了。
　　绪以灼摸出手机手机让徐彦君扫了微信。
　　“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么？”徐彦君边加边问。
　　绪以灼含糊地答了句，不说有也不说没有，单手通过了好友，掉头就往岸上走。
　　她还和徐彦君走在一起的时候就规划好了跑路的方向，倒霉弟弟和她是有点默契的，绪以灼一眼就看到她想去的地方猫了个表弟在打游戏。
　　“这个人，有问题。”绪以灼和表弟蹲在一处，好像两个探子在秘密接头，“他竟然像是完全按照我的喜好长的！”
　　正在清日常的表弟一脸懵地抬起头来：“你咋还有喜好啊，你不是没考虑过谈恋爱吗？”
　　“不是，这么完美的人设，颜好身材好，家世显赫，年少有为，知情识趣，体贴会照顾人，谁的喜好都能被戳中吧？”绪以灼伸手把表弟手机抢了过来，“别看了，你会不会抓重点啊，重点是怎么这个人方方面面都像是为我而生的？”
　　这些话对网瘾青年来说有点超纲了，表弟抓了抓头发：“你……你的意思是，你对他一见钟情了？”
　　绪以灼：“……”
　　虽然听她说的话是很像那么一回事，但是绪以灼心里清楚她完全不是那个意思。
　　“你想多了，我不喜欢他，但就是……”绪以灼艰难表达着自己的想法，“但就是，他的这些特质，我确实是喜欢的。”
　　表弟给她分析着：“也就是说，这些特质你喜欢，但是放徐彦君身上你就没感觉了。一些标准对上了，但是人对不上是吧？”
　　绪以灼点头：“没错。”
　　然而表弟把自己分析得更迷糊了：“人怎么就对不上了啊，是性别不对吗？”
　　绪以灼想象了一下徐彦君性转的样子。
　　“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就是第一次见到合适的人，七想八想想太多。”表弟向绪以灼伸出手，“手机还我吧，我日常还没清完呢。”
　　绪以灼把手机还了回去，但还是不死心地在表弟身边碎碎念：“这个人真的有问题啊，怎么会刚好有人处处合我心意呢，他不会是在哪里打听出了我的喜好，特地装出来骗我的吧？”
　　绪以灼实际上的想法还要更玄乎一点，她觉得徐彦君就是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要不是别人也能瞧见他，绪以灼真怀疑这个人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表弟道：“像我们这样母胎单身的死宅，根本没有传达出自己的喜好过好吗，而且徐家和绪家一个体量，还不在一个领域，别人有什么好骗你的……表姐你才是想太多了，你指定是有点意思。”
　　绪以灼百口莫辩。
　　绪以灼来是一个人来的，回却是和表弟一起回的。她们没有在凤来山庄用晚饭，而是回了绪家老宅吃。餐厅摆好了一大桌菜，琳琅满目，不像普通家宴，好似要用来大宴宾客。
　　桌上菜式之丰富，爹妈笑容之慈祥，让绪以灼笃定了这是一场鸿门宴，落座后一时间她筷子都没敢动。
　　“小灼，今天的事妈妈听说了。”绪琴笑容温柔地让绪以灼后背发凉，“徐家那小伙子确实不错，你既然也有意思，可以先处处看。”
　　绪以灼懵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意思……”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绪以灼反应过来了。
　　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脑袋快要低到桌子下去的表弟，就是这个叛徒！
　　绪琴温声细语：“也不用太着急，妈妈没有催婚的意思，主要是看你这么大了一直是一个人，妈妈有点担心。趁着年轻你和别人多相处相处，也免得以后被动。”
　　绪以灼知道妈妈很爱她，是绝对不会害她的，绪琴不是迂腐的人，安排她去相亲，除了确实是怕她一个人太过孤独，也是知道她这样的条件暗地里有无数人盯着她，现在不谈没准哪一天就突然想谈了，怕她什么经验都没有以后遭了人骗。
　　徐彦君会被妈妈提起，想来是知根知底。
　　绪以灼对自己的未来其实没有什么明确的规划，虽然之前确实没有考虑过成家的事，但她还是默认自己哪一天会随大流与一个男人结婚的。
　　“我知道啦，”绪以灼夹了一筷子菜，“我有分寸的，妈妈不用太担心。”
　　话题点到为止，母女俩没有细说。
　　用完饭后时间还早，但是绪以灼懒得回城郊别墅里，索性就在老宅住一晚。她没开车过去，就沿着湖边的小径，慢慢走向自己坐落在老宅东边的小楼。
　　寒凉的夜风一吹，一整个白日仿佛沉浸入诡异梦中的脑袋清醒了许多。
　　十月份，芦苇未枯，湖边大片大片长着，不被光照到的地方呈现出比湖水更深沉的黑色，汀步就藏于其中。这条小道夜间没什么人走，怕一不留神掉水里去，但绪以灼从小走到大，就算闭上眼睛也一步都不会踏错。
　　芦苇丛里还藏着方形的灯，正发出莹莹微光，天上的明月也撒下一层清辉，化作芦苇上结成的霜。
　　天上的月很远，水中的月很近，绪以灼的小楼就在月亮边上。
　　绪以灼推门进去，里面和她上次离开时一样。虽然她一年中回老宅住的时间不多，但是小楼每天都有人打扫。绪以灼脱下外套挂在门边衣架上，抓着手机就往楼上卧房走。
　　绪以灼开了一盏昏暗的灯，暗沉沉的灯光很是催眠。她昨晚就没这么休息好，半个白天的相亲又很耗心力，她打算洗个澡就去睡了。
　　在梳妆台前坐下，绪以灼随手打开桌上台灯，就着稍亮的灯光对镜解开早上稍稍编过的头发。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绪以灼单手继续解头发，另一只手把屏幕划开。
　　是徐彦君发来了消息。
　　亲近的人绪以灼都有特别的备注，刚认识的徐彦君自然规规矩矩地就备注了名字。他的头像让绪以灼有点意外，她一直以为像徐彦君这样的正经人头像一定也正经得不行，就算不是“人淡如菊”的老年风应当也差不了太多。结果徐彦君的头像是一只粉粉嫩嫩按着兰花的猫爪，居然挺可爱的。
　　正经严肃的头像太有距离感，猫猫就刚刚好。
　　糟糕，这一点也和她的喜好对上了，徐彦君不会是专门幻化成人形来对付她的妖怪吧。
　　绪以灼一脸防备地戳开对话框。
　　【徐彦君：猫猫探头.jpg】
　　【徐彦君：隔壁永林镇的漱园文化区这一周在办游园会，绪小姐有空同游吗？】
　　算了吧，绪以灼心道和人轧马路不如在家睡大觉。不说她就喜欢宅在家里，就算她是成日不着家的性子，这档口都得避着和徐彦君出去，免得两家以为真有戏不出多久酒席都订上了。
　　【徐彦君：听说永林镇的小吃别有一番风味，为了筹备游园会，漱园官方将镇里的老师傅都请到了园中，直到下周三去漱园可以直接吃到最全最正宗的永林小吃。】
　　可……可恶啊！
　　这叫她怎么拒绝！
　　绪以灼震惊了，这个男人怎么这么会啊，教练教教我我也想学。
　　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拒绝一次性扫荡一地的特色小吃呢？！
　　反正绪以灼拒绝不了，她一时头脑发晕就要答应下来。
　　就在这时，窗外忽地传来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掉到了水里。绪以灼吓了一跳，手指一抖，指尖就和发送键失之交臂。
　　绪以灼惊疑不定地扒着阳台栏杆往下看是什么情况。
　　风平浪静，水面映着一轮明月，一丝异样也无。
　　可是刚刚那声音，怎么着也该是有一定体积的东西掉进去才能发出的……
　　绪以灼抬头往上看，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屋檐，屋檐也不见有什么异样。
　　绪以灼怀着疑惑回了房间，目光再移到手机屏幕上后，她迟疑了下，还是把已经打上去的“好”字删掉了。
　　【抱歉，我有点事。】
　　绪以灼心虚地想，如果她不去徐彦君应该也不会去了吧，那她自己一个人去游园会应该不会那么不巧和徐彦君撞上吧。
　　绪以灼没再管手机，编起的头发她已经解好了，拿上浴衣直接进了浴室。
　　浴池的水还没放好，等水放满的时候绪以灼换下了白日的衣服。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绪以灼面前的镜子很快就结了一层朦胧白雾，就在绪以灼要脱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她抬头一眼，猛地看见自己背后站了一个白衣人影。
　　绪以灼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僵住了。
　　脖子好像生了锈的器械，她僵硬地回头看去。
　　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是回去看镜子，背后仍有一个模糊的白衣影子。
　　绪以灼没敢再回头，她阅鬼片无数，深谙其中套路，在镜子里看到鬼魂的主角反复回头多次，前面还是后面，总有一个方向会突然来个贴脸杀。
　　绪以灼手哆嗦着去擦镜子上的白雾。
　　身后的人影如同就像白雾一样，轻轻一擦就除去了。
　　但是绪以灼知道刚刚绝不是幻觉，若说绪以灼不确定自己在凤来山庄水中看到的人影是真是假，那么她无比肯定刚刚自己身后就是出现了一个白衣人影！
　　热水已经放好了，再快要溢出池子的时候自动停下。
　　绪以灼被热气包裹着，却觉得如坠冰窖。一时间衣服不敢继续脱，浴池也不敢迈进去。
　　救命啊，闹鬼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价值一个亿的座谈会！Part3：新年会对自己有什么新期望吗】
　　希望今年能完结。
　　……作者先让一让，这个问题不是问你的。
　　*
　　绪以灼：新年新期望这种事情，以前确实是会有的，比如说新的一年一定要努力啊，不能再像去年那样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都没有干成，好像一整年就这么无所事事地混过去了。
　　比如还有呢？
　　绪以灼：咳咳，我慢慢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人的能力真的是有极限的啊，所以……
　　绪以灼：所以我摆烂了。
　　绪以灼：能在一个无忧无虑的环境里长大真的是很幸运很幸福的一件事，如果说现在过年有什么期望的话，那我希望这样的幸福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但是现在多了很多需要操心的事呢。
　　绪以灼：现在……现在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年啊，自从进了玄女境后我的时间完全乱掉了，有没有人能告诉我我穿越过来多少年了啊？
　　……换下一个人回答今天的主题吧。
　　*
　　颜晖：新的一年，继续努力修炼。
　　卷王的标准回答！颜门主固执地觉得掌门应该是一个门派中最强大的，所以每年都在努力修炼追赶年长他许多的师兄师姐。
　　原吾：我也是想要有所突破吧，如果有一天能优秀到让楼主收我为徒就好了。
　　好志向，但是你有没有问过君楼主的收徒标准是什么呢？
　　原吾：没敢问过……天资要和楼主差不多？
　　如果这样的话，可以换个目标了。
　　*
　　于望舒：每一年的流逝我都会记在心里，这意味着明月姐姐离开的时间又多了一年。
　　明月：没什么期望，反正每一年都是宅在寻方府摆大烂。
　　老李：我如今的期望只有一个。
　　看来是不太方便说出来的期望。
　　老李：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过一年少一年，过一天少一天，只希望在我活着的时候，能为实现那个期望尽到一份力吧。
　　*
　　绪以灼：糟糕，好像大家都知道哪一天过年，只有我的时间完全乱掉了。
　　君虞：我的新年期望……如今多了一个。
　　只是实现一个就很困难了。
　　君虞：不错，是我太贪心了。
　　什么都想要抓住，也许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第193章 
　　绪以灼难以回想自己究竟是怎么洗完澡的。
　　她半身浸泡在浴池里——要是以往肯定下巴以下全在水中，今夜却是维持了一个随时可以跑路的姿势，衣服也没敢脱完，匆匆换上浴衣穿着浴衣入了浴池。
　　眼睛则死死盯着水面，眨都不敢多眨几下，连洗头的时候都睁着眼睛，就怕白衣鬼魂冷不丁从水里冒出来。
　　白色的浴衣微微飘起，随着绪以灼的动作在水中晃啊晃，恍惚间还会错眼看成是那白衣女鬼伏在水中。
　　要命了。
　　她绪以灼与人无冤无仇，怎么就被鬼魂纠缠上了，看那模样还不是这个时代的女鬼。
　　浴室里明明维持着最适宜的温度，绪以灼也不知道怎么的愣把自己冻到了，强行支着两条发软的腿出去时打了好几个喷嚏。找个条干净浴巾擦干身上的水，随便吹了吹湿漉漉的头发，也不管连发根都没吹干，绪以灼换上睡裙就钻进被窝里，一拉被沿当头就盖上。
　　开启吧，我的被窝结界！
　　捂了一会儿，绪以灼突然想起什么，伸出手摸索到放在枕边的手机，生怕又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飞快收回了窝里。
　　屏幕发出莹莹亮光，照亮绪以灼憔悴一张脸。
　　绪以灼手哆嗦着给同样留宿老宅的表弟打字：【陈有青，你有没有认识的大师？】
　　聊天界面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好久。
　　表弟明显被问懵了，打下来的字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来极其谨慎的一句：【你问的大师，是我理解的那种大师吗？】
　　绪以灼：【废话。】
　　不远处客房里的表弟一下子游戏都不打了，床上翻了个身正襟危坐：【表姐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以前也没信过啊？】
　　绪以灼同辈就陈有青这么一个亲人，没什么不能和他说的，直接就说了实话：【我见鬼了。】
　　対面发来六个点。
　　绪以灼设身处地地想，换了陈有青对她发这句话，她也不会信。
　　但她不需要表弟信：【无所谓你信不信，人帮我找一下就行了。】
　　表弟很是为难，表姐的要求对他的唯物主义观冲击太大了：【我觉得那些什么大师都是骗子……但你要真需要的话，不如问问咱外公，他老人家特别信这个。】
　　绪以灼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不想打扰到长辈。】
　　外公一大把年纪了身体也不好，这多年都在国外修养，绪以灼实在不愿意让他为自己担心。
　　【行，那我在同辈间替你问问。】
　　绪以灼叮嘱他：【找信得过的。】
　　表弟应下了，不可思议地追问：【表姐，你真的见到鬼了啊，就在嵩云庄？】
　　嵩云庄正是绪家老宅的名字。
　　表弟又问：【该不会是咱哪位祖宗显灵了吧？】
　　绪以灼道：【最开始是在凤来山庄的湖里见到的，刚刚在镜子里又看到一次。】
　　表弟一惊：【难道是凤来山庄闹鬼？】
　　表弟的话给绪以灼提供了新思路，她立刻就去找了熟人打听凤来山庄的情况，没一会儿就扒了个底朝天。这山庄对外宣称改建自明清园林，实际上压根就是二十年前建起来的，再往前数就是片山间的空地，哪里冒得出古代女鬼来。
　　绪以灼把凤来山庄抛到一边不再去管，一边找大师一边找附近灵验的道观佛寺。很快她迷信一点的朋友给她推了几个，表弟那边也有了消息。
　　【有那么几个人，但是都得过几天才能来，说是你如果情况特别紧急的话可以先电话远程驱鬼。】
　　绪以灼：“……”
　　远程驱鬼，她听着怎么就那么不靠谱呢？
　　【这就不必了，等他们有空面谈吧。】说急绪以灼倒也没那么急，虽然这鬼把她吓得够呛，但也没做出什么实际危害她的事，绪以灼也不打算把她玄学超度了，只要这白衣女鬼能从她身边离开就好。
　　表弟那边紧接着又道：【我还打听到了一间据说很是灵验的佛堂，离我们这也近，表姐你要去看看不？】
　　【佛堂？】这说法倒是稀奇，绪以灼打听到的都是寺庙，还没听说过佛堂。
　　【就在永林镇的漱园，里头的净香堂里供着一座地藏菩萨像，镇上人都说要是不小心沾染到脏东西，去漱园的地藏菩萨面前拜一拜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又是漱园。
　　绪以灼陷入沉思。
　　不久前徐彦君才邀她同游漱园，表弟这会儿就提到了漱园的佛堂。
　　就算理智告诉绪以灼这两件事情不可能有关系，绪以灼还是觉得这未免太巧了。
　　绪以灼迟疑着打下一行字：【我知道了，大师的名单劳烦你整理一下，表格发我邮箱里。】
　　虽然仍対这巧合心有疑虑，绪以灼还是决定明日一早就去漱园一趟。她那边找到的大师也没法立刻过来，一些据说有效的道观寺庙同样离得有些远，能最快到的只有永林镇的漱园。
　　得到表弟那边的回复后，绪以灼将手机熄了屏塞到枕头底下。被子里肯定闷，但绪以灼不敢探出头来，就怕半夜身边多了一个人，扭头就是贴脸杀。
　　绪以灼唉声叹气，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从哪儿招惹一个女鬼回来，只求这位姐姐别再祸害自己了。要是真有仇怨，有事说事，有什么要求，也大可以提出来，别猝不及防从哪里冒出来考验她的心脏了。
　　又是为相亲心力交瘁，又是因女鬼担惊受怕，绪以灼早就没了力气，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被窝里空气不流通，绪以灼清醒的时候还可以缩在里面不出来，睡着后只觉得在里面呼吸困难，不自觉就探出了头。
　　两颊捂出了红晕，头发依旧没干透，还是半湿的。双眉倒是舒展着，不见一点忧愁模样。
　　一只白皙如玉，骨节却很是分明，一看就极有力量的手好似凭空探出，指尖在脸颊的红晕上轻轻点了点。
　　身影模糊的白衣人在房间里找了一会儿，找出一条干毛巾，坐在了床边。白衣人无声轻叹，动作轻柔地为绪以灼擦起头发，直至她头发干透才离开。
　　白衣人的身影像是雪一般消融了，空气中再也找不到属于她的一丝一毫，但是那条干毛巾被她放在绪以灼枕边。虚无中好似有一双眼睛正默默注视着她，期待着她明日起床时能够发现。
　　*
　　绪以灼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看清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后绪以灼直接呆住了。
　　脑子里响起了标准的播音腔，绪小姐你好，请问你是猪吗……啊啊啊啊啊绪以灼你为什么能够连睡十六个小时啊！什么人才能够中途一次都没醒啊！
　　而且手机又没有充电！
　　她昨晚连充电器都没有拿出来，绪以灼手忙脚乱地从床头柜里找出充电器，给又要自动关机的手机续上命。
　　至于放在枕边过去十几个小时已经干透了的毛巾，绪以灼压根没管，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昨晚擦完头发后随手一放忘记了。绪以灼给手机充上电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顺便把干毛巾带上，往衣篓里一扔就不再管。
　　一切收拾完毕，绪以灼斜斜背上一只背包就要出门。她回老宅住的时候虽然不多，但是充电宝充电器什么的都会给她准备好放床头柜里，以免她突然回来找不到东西。绪以灼连上充电宝继续给手机充电，顺便还看到了照顾她比较多的周阿姨发来的消息。
　　早饭她已经完美错过了，就在她醒来的半个小时前周阿姨送来了午饭，这会儿就在保温箱里温着。绪以灼想了想找了饭盒装上，又叫了家里的林司机，让他带自己永林镇来回。
　　绪以灼抱着饭盒在车上解决了午饭。
　　走高速永林镇一个半小时就到了，旁的时间又费了一点，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没有一个小时，下午三点前绪以灼就站到了漱园的大门前。
　　下午照理来说也是游园会热闹的时候，但今天是周五，対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工作学习的日子，园内目前还没出现人挤人的情况，得入了夜人才会多起来。绪以灼付了门票进去，扫了门口的二维码，看着手机上的电子地图艰难寻找着净香堂的位置。
　　看着导航绪以灼都不一定能走対路，纯看一张地图绪以灼自然是……不出所料的迷路了。
　　绪以灼深吸一口气，默默放下手机。
　　女鬼姐姐我们晚一点再来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绪以灼表示她已经无法在错过路边的小吃摊了！
　　漱园内临时支起了许多古色古香的摊子，绪以灼一路上为找净香堂已经错过不少，这会儿佛堂眼看着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了，绪以灼准备先吃个爽。
　　“老板，这几样糕点麻烦都给我来一份，嗯，要刚出笼的。”绪以灼在路上就瞅准了自己的目标，来到摊位前后一通点。
　　刚出蒸笼的糕点很快就装进纸盒递到了绪以灼的手里，还有点烫，绪以灼吃了一口后就倒吸凉气。
　　得找一个地方坐下才是……绪以灼四下张望，很快就留意到了假山间露出的园亭一角。
　　绪以灼小步走过去，迈上台阶，没几步就来到了亭前，亭中已经坐到了一人，绪以灼方看见那人的侧脸，神情就僵住了。
　　绪以灼想掉头就跑，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人已然看见了她的脸。
　　要命。
　　“绪小姐……你怎么也来了？”徐彦君那张清隽的脸转过来，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绪以灼有点想死。
　　--------------------
　　作者有话要说：
　　【价值一个亿的座谈会！无关紧要的后续】
　　所以是价值一个亿的什么呢？
　　是作者的脑细胞啊qwq


第194章 
　　这个世界上最尴尬的事情，莫过于和刚拒绝过的相亲对象在相亲对象邀请的地方狭路相逢。
　　绪以灼心里头尬得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面上仍八风不动，神态自若地在徐彦君对面坐下，笑意盈盈地答徐彦君的问：“外公昨日与我提起漱园内净香堂的地藏菩萨甚是灵验，叫我来拜上一拜，我想着也待不了多少时间，便没知会你。”
　　他们这些人家里不乏信这些神神鬼鬼的，绪老爷子在这些人中都是出了名的迷信，绪以灼一边心虚一边腹诽她外公当真是个不错的挡箭牌。
　　她被鬼魂缠上这件事，且不说传出去会不会有人信，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弄不好就要闹出乱子。绪以灼不信徐彦君，自然不可能告知真实来意。
　　“原来是这样。”徐彦君点点头，面上也瞧不出他有没有信这说辞，不过这种事情就是全然不信也没有必要说破，只听他继续道，“我刚好也想去净香堂瞧上一瞧，绪小姐不如和我一起去？”
　　绪以灼毫不犹豫就应了下来，她正愁找不着路呢。
　　然而真正和徐彦君并肩走着后，绪以灼意识到自己还是草率了。
　　徐彦君是不会叫气氛冷下来的，绪以灼总是不自觉就被带进了由他发起的话题里，什么家庭情况，日常生活，校园往事，一股脑都被套了出来，过去好久才倏然一惊，原先想好的拉开距离，怎么说着说着还近了一点？
　　“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没有什么熟人，刚开始也被带着去参加一些聚会，去过几次后就没了兴趣，不如待在图书馆看书。我没在那些聚会上见过绪小姐，倒是听人提起过你，说你一听去的是哪些人就拒掉了。”徐彦君说话仿若山溪淙淙流过，语速并不慢，但听着不会给人任何急促之感。
　　绪以灼下意识道：“多是申市的岑四那伙人攒的局，这些人荤素不忌，他们的聚会说不好会混进什么东西，没什么好去的。”
　　“嗯，我去了几次发觉确实见不到你，也就没再去了。”
　　绪以灼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块已经凉了的糕点，借着这空档拼命思考回徐彦君的话。
　　“我们一南一北，其实也没什么好见的。”
　　绪以灼说得委婉，他们两家一家根基在南边，一家根基在北边，涉猎的领域也不相同，联姻真的没什么搞头。
　　绪以灼直接把他们之间有可能的关系定位在了联姻上，压根没有往感情那方面考虑过。
　　她试图让徐彦君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合适的联姻对象，但徐彦君就同先前许多次一样，云淡风轻地将话题揭过。他侧了侧身，抬手为绪以灼挡住垂下的竹枝：“前面就是净香堂了。”
　　竹林环绕，曲径通幽，佛堂坐落在漱园最幽静处。
　　绪以灼仰头去看代表她没走错地方的门匾，说道：“来这的路真绕。”
　　实地走起来远比地图上显示的曲折，中间还有不少岔路，不说绪以灼这样的路痴，寻常人来一不留神也要迷路。
　　“净香堂是为四百年前漱园当家的老夫人礼佛所建的，老夫人觉得佛前人多眼杂显得她心不诚，除却命人把守外，又将来此的道路改得曲折了。”见绪以灼看过来，徐彦君挥了挥手中的宣传手册，“闲时翻了一遍，这会儿勉勉强强能做个导游了。”
　　净香堂并非但指一间佛堂，而是此处小片建筑群的总称。
　　“去往地藏菩萨像前，还需经过三重门，九道珠帘。”徐彦君提前绪以灼半个身位为她引路，“这儿的门槛要比他处高，绪小姐小心一些。”
　　绪以灼指了指他手上的册子：“这也是宣传手册上有的？”
　　徐彦君摇了摇头：“册子上没有，不过我看门槛上有明显的磕痕，想来有不少人被绊倒过。”
　　明显吗？绪以灼直到走近了仔细看才发现，也不知道徐彦君是多细微的观察力才能隔着那么远看见。
　　绪以灼不知是第几次这般想——徐彦君当真算得上一位完人了。
　　就是有些地方莫名其妙的固执。他的意思其实表达得挺明显，绪以灼觉得自己拒绝得也挺明显，但耐不住徐彦君装傻，明明挺聪明一个人硬要装作自己听不出绪以灼话中的拒绝意思。
　　“徐先生，”绪以灼迈过门槛，目不斜视，“地藏菩萨解救诸苦，你来这儿可是有什么想为自己拜的？”
　　徐彦君沉默一会儿，笑道：“我眼下确有一苦。”
　　绪以灼很快便到第一重门前：“徐先生心中的苦闷想来地藏菩萨是没办法的，只能自己开解。”
　　这会儿变成徐彦君落后绪以灼一步，他紧随其后，道：“也许绪小姐也能解呢？”
　　也许是净香堂位置实在太偏的缘故，绪以灼竟然没在这儿看见其他的游客，如此也方便了她说话：“说起来也奇怪，徐先生，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对你当真半点意思也无。”
　　这事绪以灼自己都奇了怪了，照理来说她一个寻常单身女性，被一个各方面都无比优秀的单身男性表达了交往的意思，心里怎么也该有点触动吧，偏偏她半点意思都没有。
　　绪以灼心里吐槽哪怕是个名花有主的女人只怕也是不能做到如此铁石心肠的。
　　“拒绝得这么彻底吗？”徐彦君喃喃。
　　“若说名门贵女，徐先生见过不会比我少，想来是有不差于我的选择的。”绪以灼穿过一层层珠帘，声音半截被挡在了帘外，徐彦君分明和她只隔了一步，却因为中间的珠帘，好似横亘了一堵不可逾越的屏障。
　　“要是这么轻松就放下，也算不上苦闷了。”徐彦君轻叹，“我心已动，绪小姐却心如匪石，确为人生一苦。”
　　他们越过最后一重门，来到供奉的地藏菩萨前，徐彦君取了香，也要拜上一拜。
　　菩萨像供于佛龛之中，坐于千叶青莲花上，一手执锡杖，一手持宝珠，宝相庄严，低垂的眉眼注视着跪于蒲团上的人。那些神神叨叨的僧人总是说什么信则灵不信不灵，绪以灼哪怕都来到佛像跟前了，心中还是兴不起半分信服之意，心里忍不住嘀咕地藏菩萨对付女鬼有没有用。
　　她来时查了查资料，地藏菩萨虽然长相慈悲，实际上是个武德充沛的，应该会有用……的吧？
　　绪以灼不知道这会儿白衣女鬼跟不跟着自己，地藏菩萨像也没当场显现什么神迹，绪以灼忧心忡忡地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谁料变故突生。
　　三支香方插入香炉，就从中间拦腰截断！
　　香头直直落到绪以灼来不及收回的手指上，白嫩的皮肤瞬间被烫出一个红点，但是绪以灼完全顾不上痛，神情茫然地看向徐彦君，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个令人心安的答案：“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绪以灼自己心里清楚，哪怕对上香的门道一点也不了解，看这情况怎么想也不是好事。
　　“先不说这些。”徐彦君皱着眉想拉过绪以灼的手，“你的伤……”
　　徐彦君还没有碰到绪以灼的手指，绪以灼便觉烫伤处莫名其妙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擦过，下意识收回了手指，使得徐彦君的指尖失之交臂。
　　“没事，就被烫了一下。”绪以灼心神不定道，“这香怎么就断了？”
　　“可能是受了潮。”徐彦君搬出一个无比科学的解释，他们方才用的香是漱园免费提供的，免费的东西园方未必花了心思，说不准就把潮了的香拿出来用了。
　　绪以灼默不作声地又去取了三支香，特地仔仔细细检查了数遍，确认完好后点燃插入香炉。
　　咔的一声轻响，三支香在同样的位置于中间截断！
　　绪以灼脸色骤变，本来就碎得七打八的唯物主义观这会儿碎得更彻底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查询这是什么意思。
　　绪以灼的目光很快就落到八个堪称刺目的字上——
　　灾祸临头，恶鬼临门。
　　“简直荒谬，我素不与人结怨……”绪以灼脸色难看。
　　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事可说不好，她现在不是凡事不沾手的小孩子了，她经受的那些商业活动虽然合法合规，但这不代表不会有人因此受损，谁知道源头一个简单的动作到末端会掀起多大的波浪？
　　就算真的和她没有关系，那如果是她家人结下的仇怨呢？外公那一辈局势混乱，绪以灼才不信他手头干干净净。
　　绪以灼心里一团乱麻，眉头紧皱盯着那六支一看就不详的断掉的香，许久不做出其他反应。
　　“绪小姐，你先不要慌，这方面的人我也认识一些，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找人。”徐彦君说着就要去拉绪以灼的手。
　　然而他这动作一出，竟是异象又起，只见地藏菩萨像平白无故向前倒去，若不是徐彦君及时收回了手，就要被这一下子砸个正着！
　　绪以灼亦被惊得退后一步。
　　佛像砰的一声砸在她二人中间，摔了个四分五裂，好好一个金铸佛像正常情况下绝不会摔成如此模样。供在佛像面前的香炉也一并被带倒，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不止绪以灼先前插上的那六炷香，所有的香落地后都断为了两截！
　　绪以灼又见到了那个白衣女鬼。
　　她出现在徐彦君的身后，身形比上次清晰了些，绪以灼看见了一双冷如霜雪的眼睛，这会儿正用这样冷冽的眼神看着徐彦君。
　　好像被什么东西限制着，她无法现世太久，和之前两次那样很快就消失了。
　　绪以灼不明白女鬼为什么突然间有这么大的反应……她联想到女鬼越来越清晰的身影，不禁猜测是不是因为她之前还无法直接影响到现实，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现实的影响越来越深了？
　　“徐先生，她只怕是冲着我来的，你还是离我远一点好。”绪以灼一边往外走一边一个个联系之前找的大师，一边还语速飞快地同徐彦君说话，“我现在没什么空闲，这儿的事情麻烦你解决一下了。”
　　徐彦君快步上前：“绪小姐，你一个人太过危险，若是又有什么事情，我好歹还能挡上一挡。”
　　他伸手就要搭上绪以灼的肩。
　　好端端的珠帘无端爆裂开来！
　　青红二色的珠子飞溅，打在徐彦君的手上，徐彦君只来得及闭上眼睛。
　　绪以灼虽未被波及到，却也被身后的变故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没事。”徐彦君用力握住一颗飞到手中的珠子，脸色也很是难看，“那东西若是只能做到这些的话，倒不痛不痒，也很容易避开，就怕以后还会有更危险的事。”
　　绪以灼觉得以后绝对会有更可怕的事。
　　刚刚这一下可以说是完全冲着徐彦君去的，她这会儿也不放心徐彦君一个人离开了：“徐先生先去我那儿吧，我已经联系了大师在家里等。”
　　徐彦君求之不得地应下，刚刚遭遇了灵异事件他这会儿竟然还笑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绪以灼觉得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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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白衣女鬼”：某人管好自己手脚就什么事都没有。）


第195章 
　　出了净香堂，被外头艳阳一照，身上驱之不去的阴寒之气才散了些。绪以灼联系完大师又去打秘书的电话，佛堂内被白衣女鬼闹得一片狼藉，那有好几百年历史的地藏菩萨像碎成了一块块。此时徐彦君也被她拖走了，总要找人来善后。
　　“徐先生，这里发生的事你要不要和家里交代一声？”绪以灼微微扭头去问徐彦君。
　　绪以灼没告知长辈，是因为不想在情况不明的时候让他们徒添担忧。可她能做自己的主，却不能为徐彦君做主。
　　她不想和徐家联姻，但也不想和徐家交恶。
　　徐彦君很是善解人意道：“不着急，先找人来看看我们身上发生的是什么事吧。”
　　绪以灼点着头，就要去拉徐彦君胳膊。
　　还隔着十来厘米距离呢，头顶屋瓦就莫名其妙掉下了一片，在徐彦君手腕上砸个正着。净香堂顶上铺的是又薄又轻的瓦片，落下的位置也不高，这一下没把徐彦君砸出一个好歹，但看他捂着伤处眉头紧皱，想来还是痛的。
　　绪以灼默默收回了手。
　　“……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接触了。”
　　好像他们每次要碰到对方，都会发生坏事。
　　一路匆匆离开漱园，不远处停车场的车里林司机还在等。他看见绪以灼出来的这么快，身边还多了一个人很是惊讶，但也没有多问，听绪以灼的吩咐发生了车，但去的不是绪家老宅，而是绪以灼在城郊的别墅。
　　“绪小姐住在漓山那一带？”徐彦君问道，他和绪以灼同坐在车后座，但是中间规规矩矩地留出了一个人的空位，“前些年我想过在隋安置办房产，听人说漓山是不错的地方。”
　　绪以灼含糊应了两声糊弄了过去。
　　徐彦君要是想着搬到漓山近水楼台先得月那就完全打错主意了，漓山那确实是有一片别墅群，但绪以灼住的是另外划出来的一栋别墅，两者间有天然湖泊和河流隔着，绪以灼压根就不可能有邻居。
　　“南北气候差异大，还是从小长大的地方住着舒心。”绪以灼微微探出头去问前座的林司机，“林叔，走的怎么不是来时的那条路？”
　　绪以灼虽然不认得路，但有没有上高速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小姐，我们来时走的高速出了事故，现在已经封路了。”林司机回道，“现在只能从公路走。”
　　永林镇位置偏僻，打这儿回隋安除了高速就只剩下一条道，不仅车速被限死了，这条道路还因为边上群山建得七歪八扭，比基本走直线的高速要长了至少一倍。
　　天黑前是别想到漓山了。
　　以往走走夜路绪以灼倒也无所谓，但这会儿有鬼缠身，绪以灼看着车窗外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说不出的心慌。
　　怎么就叫我遇上这事了。绪以灼心烦意乱，外公迷信了一辈子求神拜佛只求得个心理安慰，她从小无神论到大反而鬼神叫她见着了。
　　林司机虽然不知道雇主这边发生了什么，但看样子也知道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在不违反交通法规的前提下开到了最快，连绵青山一座座被抛到身后，太阳也逐渐落下。
　　秋分早已过去，一日里昼短夜长，黑夜来得比绪以灼预想得还要早些。
　　车速忽然缓了下来。
　　林司机接收到路况，第一时间询问绪以灼的意见：“小姐，前面又出了一桩事故，这条路也封了，是掉头回永林镇住上一晚，还是改道回隋安？”
　　又出事了？
　　绪以灼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导航：“还有别的路吗？”
　　林司机道：“山间还有一些小路，但路况可能会比较糟糕，有一些完全是泥路。”
　　落日只余一抹余晖，暗沉沉的山峦好似蛰伏的巨兽。
　　恐怖片的主角总因为各种因素走向最糟糕的选择，如此桥段，绪以灼只觉得吾命休矣。
　　她想垂死挣扎一下：“能派直升机来吗？”
　　林司机迟疑了一下：“可以，但是要申请。”
　　绪以灼立刻改口：“算了，就走小道吧。”
　　申请航线这么大的阵仗，绝对会第一时间惊动她妈妈。
　　绪以灼做好决定后，不多时林司机就一打方向盘拐进了山间的小道，起先还是平整的水泥路，没一会儿就开进了林司机口中的泥路。
　　泥路坎坷，哪怕林司机已经尽量开得平稳，一开上去还是开始颠簸。绪以灼发觉自己身体素质似乎高了许多，以往常年亚健康的她颠这么一会儿脑浆怕是都要颠匀了，但她现在脸色居然比徐彦君还要好上不少。
　　山间的小路同时只容一辆车经过，道路两旁的树木树冠繁茂，枝连着枝，叶挨着叶，在头顶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月亮还没完全升上来，只有少许几缕光能从上面漏下来，目之所及尽是昏暗的一片。
　　绪以灼瞧见了林间几个方正的白色影子。
　　坟墓。
　　绪以灼感觉更不好了：“这里住有人？”
　　林司机对隋安周边情况的了解要比绪以灼更深些：“山里头有几个村子，但条件太差，大多已经荒废了。”
　　恐怖因素又多一条荒村，利好女鬼，绪以灼觉得自己今晚没准就要交代在这儿。
　　绪以灼打开备忘录思考遗书怎么写比较好。
　　敲下板板正正“遗书”二字，设为居中，绪以灼正回忆着自己有哪些资产，耳边好似响起了轻微的笑声。
　　绪以灼目光稍移，什么都没有瞥到。车窗开了一道缝，风声猎猎，她疑心是自己草木皆兵，听岔了。
　　徐彦君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安慰道：“没事，应该很快就能出去了。”
　　绪以灼愈发觉得不是幻听，有一声冷哼似乎和徐彦君的声音同时响起。
　　林司机接上徐彦君的话：“对，开出这片山，我们就可以从俞林那边的高速会隋安了。这里的山路我已经开过，约莫再有一个半小时就能出去。”
　　然而两个小时后，他们还在陌生的山林里。
　　“怎么会这样？”林司机冷汗直冒，“我没走错路，是该出去了呀。”
　　害怕的劲头过去后，绪以灼无比冷静。
　　她示意林司机放缓车速，指着外头一道红白相间的影子说道：“你看那座坟墓，和我们一路来见到的都不太一样。墓边摆着的丧葬用品都很新，是不久前才供奉的。最近没什么适合祭祀的日子，只可能对死者的家人而言，近日刚好有死者的忌日。”
　　天色太暗，隔得太远，林间墓碑乍一看上去一模一样，然而其他坟墓铺撒的纸钱等物早因风吹日晒褪了色，只有这座坟墓边上供奉的物品色泽鲜艳。绪以灼觉得她一路来见到的就是同一座坟墓，而不是有好几个人死在了相近的时候。
　　“从留意到起，我见到它有六次了。”绪以灼道，“我们一直在鬼打墙。”
　　她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绪以灼压根没有应对的办法，说完她就低下头继续捣腾自己的遗书，遗产已经分配完了，她决定要在最后好好控诉一下那个不知和自己有哪门子的恩怨的白衣女鬼。
　　林司机神情僵硬，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他目光不敢斜视，等那座特别的坟墓开过去后，才抖着声问：“小姐，我们、我们要不要报警？”
　　“报吧。”这一念头绪以灼也有了一会儿了，“就说我们在山里迷路了。”
　　林司机就跟对待救星似的拨通了报警对话，但是没过多久，脸色就刷的惨白下来：“打不通。”
　　绪以灼看向徐彦君，徐彦君闻言也拿起手机拨了电话，一会儿后放下来，像着绪以灼摇了摇头：“只有忙音。”
　　绪以灼切了界面，自己也试着拨了一个。
　　响了三声后电话就拨通了。
　　林司机停下车，和徐彦君一起目光紧紧盯着绪以灼显示通话中的手机屏幕。
　　绪以灼将手机放在三人中间，开了免提。
　　几人大气都不出一声，一时间车内针落可闻。
　　“……”
　　电话另一头是死一般的沉默。
　　徐彦君抬头道：“没声。”
　　绪以灼没有回答他，蹙着眉又听了许久，抬手示意他们不要说话。
　　她坐直身子将自己边上唯一开了一条缝的车窗关上，摸出耳机线连上手机细细听，耳机里对面的声音要更加清晰，降噪功能也将外界的声音完全隔绝在外。
　　对面并非完全没有声音。
　　确实无人说话，但是绪以灼听见了细微的背景音，有压抑的呼吸声，微微拂过的风声，和微风穿过林叶的沙沙清响。
　　绪以灼愈是听，脑海里那个猜测愈是坚定，心也一点点沉下来。
　　几分钟后，她突然摘下了耳机。
　　迎上徐彦君和林司机不解中带着期待的目光，绪以灼深吸一口气，道：“不用联系外界了，电话那一头……就是我们这里。”
　　林司机一愣：“什么意思？”
　　绪以灼抿了抿唇：“接电话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就在我们附近。”
　　“甚至，就在我们之间。”
　　绪以灼目光移到她和徐彦君之间的空位上。
　　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是待她看向车内的后视镜，一双清凌凌的眼自镜中一闪而过。
　　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在这里待了多久，她到底想做什么？
　　绪以灼这会儿一点也不害怕，只觉得生气，生气中还带着委屈。
　　为什么呀，她不说做了多少好事吧，从小到大都不敢做坏事，为什么要缠上她呀？
　　“我下车，”绪以灼冷着脸拉开车门，“林叔，劳烦你将徐先生送回去。”
　　白衣女鬼只有她能看到，先前也一直跟着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几次出手都波及到了徐彦君，但绪以灼还是认为白衣女鬼就是冲着她来的。
　　他们这三个普通人就算在凡人中再有钱有权，这会儿也没有对付鬼魂的本事。白衣女鬼能让珠帘爆开，能让瓦片落下，这会儿还制造出了鬼打墙，谁知道她后面还能做到什么。山里路况本来就差，一个弄不好搞不好就会车毁人亡。
　　与其三个人一起困在这里，不如她留下，好歹林司机和徐彦君还能出去。
　　“不行！”林司机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样我该怎么向夫人交代！”
　　绪以灼已经做出了决定，没什么转圜余地，没等林司机锁定车门她已经下了车：“你回去后先联系陈有青，让他看情况决定要不要告诉我妈。有什么事情你让陈有青担着，就按我说的做。”
　　绪以灼反手就要合上车门，却被来自他人的手抵住了。
　　绪以灼扭头就对上徐彦君关切的一双眼，他探出半截身子看上去也要下车：“绪小姐，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和你一起。”
　　绪以灼没来由得觉得一定不能让徐彦君跟他一起走。这个念头并非生于她不想连累徐彦君，而是她想到这儿就觉得自己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
　　“不必。”绪以灼用了力，干脆利落地合上门，“林叔，把车门锁了。”
　　林司机行伍出身，惯于服从命令，按照绪以灼的吩咐锁好了车门免得徐彦君下去，怀着满腔忧心将车开走了。
　　绪以灼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
　　又一阵风过，绪以灼打了个哆嗦。
　　山里气温低，又有山风阵阵，绪以灼在车上不觉得冷，下了车才觉得冻得慌。
　　“早知道就把徐彦君的外套要过来了……”绪以灼嘀咕着，人不能带走，衣服可以留下嘛。
　　绪以灼隐约又听到了一声冷哼。
　　绪以灼：“……”
　　绝对不是幻觉，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啊！
　　绪以灼愤愤想到。
　　她紧了紧针织外套，顺着山路慢慢走。外衣没有扣子，只能单手拉着，另一只手死死握住兜里的手机，虽然这玩意儿目前和一块板砖没什么区别，但已经是目前唯一能带给绪以灼安全感的物件了。
　　山间小路有不少岔道，绪以灼不认识路，只能没头苍蝇似的在其间乱转，不知不觉间，又看到了那座熟悉坟墓。
　　在车上绪以灼没法将它看得分明，这会儿反正又遇到了，绪以灼干脆向它走去，顶了天再遇到几只鬼。这座坟墓形似屏障，位置刚好避风，她缩那儿还能挡一挡。
　　月光稀薄，绪以灼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照明，在车上手机一直连着充电宝，她这会儿也不担心没电，算是目前唯一的一件好事了。
　　只见坟墓两边各摆着两只花圈，上头的鲜花才枯了一半，显然就是这几日摆上的。花圈架子上束有彩带，这会儿正随风飘扬，发出猎猎之声。墓碑前除却贡品外，还铺着一些纸钱，想来是祭奠的时候被风吹出来，才没有一齐烧下去。
　　绪以灼去照墓碑上的字。
　　这是一座合葬墓，墓碑简洁得过分，不写身份，不写生卒年月，只写了两位墓主人的名字。
　　“凌宣、照晴之墓。”绪以灼将墓碑上的字念出来，“真奇怪，有姓照的吗？”
　　这取名也跟偶像剧主角似的。
　　“你这鬼打墙将我往这块墓碑引，怎么，他们和你有关系？”绪以灼随口问道，压根没指望回答。
　　但头顶传来了来自他人的声音，声线清冽，语调温和：“这一回是你自己迷路拐了回来，可不要冤枉我。”
　　绪以灼下意识抬头。
　　她蹲在墓碑前看碑上的字，而熟悉的白衣身影懒散坐在石碑之上，含笑垂眸看着她。
　　白衣女鬼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容貌也越来清晰，如今她能听见女鬼说话，笼罩在女鬼身上的迷雾仿佛也被风吹散了，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呈现在她眼前。
　　见绪以灼神情微怔，好似被她的容貌所迷，“白衣女鬼”心里是有些满意的。
　　但是绪以灼紧接着的一句话让她心情立刻差了起来。
　　“你是徐彦君亲戚吗？”绪以灼脱口而出。
　　这容貌，这气质，活脱脱一个性转高配版徐彦君！
　　不对，这样的说法好像还不能体现出她们二人的差距，应该说徐彦君是山寨低配版白衣女鬼！
　　绪以灼一时间沉浸在她们二人容貌如此相似带来的震撼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白衣女鬼冷下来的神情。
　　她觉得自己冤呀，这两人长得这么像，分明关系不浅，白衣女鬼哪可能是冲着她来的，分明就是冲着徐彦君来的！林叔你快把车开回来，放我上去放徐彦君下来。
　　冰凉的指尖搭上绪以灼温热的脖颈，绪以灼打了哆嗦。
　　指腹下就是跳动的血管，命脉好似被人拿捏住了，绪以灼一动不敢动。
　　白衣女鬼跳下了墓碑，凑上前来：“我们长得很像吗？”
　　绪以灼诚实地点了点头。
　　虽然徐彦君各方面都差女鬼许多，但他们容貌委实是相似的。
　　“为什么像呢？”白衣女鬼低声道，她离得绪以灼越来越近，绪以灼只能拼命后退。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啊？！
　　“因为……因为你们有血缘关系？”绪以灼感觉到自己后背抵上了冰凉刺骨的墓碑。
　　退无可退。
　　绪以灼看到白衣女鬼嘴唇动了，但是没有听见声音。
　　她有些疑惑，这是又不能交流了？
　　然后便听见了白衣女鬼的哼声，她目光低沉下来，连带着气温仿佛也低了几分。
　　她在生气……绪以灼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但不能肯定她是因为什么动了火气，是因为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话吗？
　　白衣女鬼距离她又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要抵上鼻尖。
　　背靠被人的墓碑，绪以灼觉得这样很不好。
　　“这里毕竟是别人死后长眠之地，”绪以灼委婉道，“我觉得我们应该注意点。”
　　随着她不得已的后退，供在墓碑前的瓜果糕点都撒了一地。绪以灼脑袋已经没法再向后仰了，要是再不制止，她都快和白衣女鬼亲上了。
　　绪以灼心里是崩溃的。
　　徐家人你们什么毛病啊，活着的那个死缠着她话里话外都是想联姻，死了的这个更过分，这算是正式见的第一面吧，她们现在这是什么姿势啊，在别人墓前成何体统？！
　　白衣女鬼眼中虽然流露出可惜之色，但是没有再上前。她的一只手还搭在绪以灼的脖颈上，感觉到手下这副身躯在无意识地颤抖。
　　不是害怕。
　　“很冷么？”白衣女鬼稍微退开了些，问道。
　　“你说呢？”白日的装束根本没法应对山间的夜晚，绪以灼本来就冻得要死，这会儿还挨着冰块似的墓碑，她感到无比委屈，“要不是你，我这会儿早就到家了，哪会在这里挨冻？”
　　白衣女鬼想了想，觉得有些事还是要实事求是：“你被困在这里，不全是因为我。”
　　绪以灼微微睁着眼瞪视她：“还有其他鬼吗？”
　　解释的话根本说不出去。
　　白衣女鬼叹了一口气：“好吧，都是因为我。”
　　绪以灼气得想骂人，但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控诉道：“我和你到底有什么恩怨，你要这么缠着我？”
　　白衣女鬼又想了想：“无冤无仇。”
　　绪以灼更怒：“无冤无仇你这么折腾我？”
　　“没有折腾呀，”白衣女鬼温声细语，“也许，是因为我见到你就心生欢喜。”
　　绪以灼惊呆了。
　　顺着白衣女鬼的话一想，她意识到白衣女鬼确实没做伤害她的事，一直以来受了伤的只有徐彦君。
　　因为徐彦君想牵她的手。
　　因为她想去拉徐彦君胳膊。
　　当徐彦君说出那些别有用心的话时，绪以灼也能感觉到冰冷的视线。
　　绪以灼彻底傻眼了，照白衣女鬼这意思，她待在她身边，是因为……是因为喜欢她？
　　说好的恐怖片剧本荡开一笔，要从午夜惊魂转换为人鬼情未了，绪以灼想跑，但是白衣女鬼一手搭在她颈侧，另一只手也撑在墓碑上，将她虚虚拢入怀中，绪以灼根本跑不了。
　　绪以灼梗着脖子硬气道：“我才不会和你在一起！”
　　白衣女鬼神情有些受伤：“抱歉，我这两日确实失态了，对你不够好。”
　　可是被阻碍着不能真真正正接触到心上人，又看着心上人被无关人纠缠，她哪能不生气呢？
　　白衣女鬼一手扶住绪以灼的背，将她带了起来。
　　绪以灼一惊：“你要做什么？”
　　白衣女鬼温声道：“山间太冷，我带你离开这里。”
　　绪以灼问：“你能直接把我带回家吗？”
　　白衣女鬼摇了摇头。
　　在这里，她没法做到这件事。
　　她问道：“你要我抱你，还是背你？”
　　“啊？”绪以灼一懵。
　　白衣女鬼的神情看上去跃跃欲试：“抱着会舒服一点。”
　　“都不要。”绪以灼冷脸拒绝了她，“我有腿，我自己能走。”
　　“真的不要吗？”白衣女鬼压低了声音诱惑她，“走出去要好几个小时，山路难行，会很累的。”
　　“不要。”绪以灼双手插兜，决不妥协。
　　然而绪以灼只硬气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她就因为脚下一滑把脚崴了，虽然不严重，揉一揉就舒服了许多，但是走了半小时后绪以灼又冷又累又困，脚腕还时不时传来细微的疼痛，她走不动了。
　　白衣女鬼不掩笑意，绪以灼趴在她的背上羞愤欲死。
　　“我看到了你写的遗书。”走在路上，白衣女鬼冷不丁道。
　　绪以灼身体一僵。
　　“我被一个穿白衣服的女鬼纠缠上了，我想了好久，都没有想到自己曾经和什么人结仇，更别说她一身装束，一看就是古时候的人，我哪会和那么多年前的人结怨。”白衣女鬼语调平缓的复述绪以灼写在遗书最后头的话，“我明明没有做坏事，她真的好过分……”
　　白衣女鬼轻笑一声：“以灼和亲近的人讲话，会下意识撒娇吗？”
　　遗书最后面的话是绪以灼写给她妈妈的。
　　绪以灼不作声，只伸手扯了扯女鬼的长发，但是用的力气很小，像剪了指甲的小猫给人挠痒痒似的。
　　白衣女鬼继续背绪以灼的遗书：“我可能是没法弄清她为什么会纠缠我了。在我走后，妈妈如果查清了事情真相，若是她有错，人死后也不必冤冤相报，就请一个大师来将她超度了吧，如果真的是我无意间做了错事，那也请不要为难她。”
　　女鬼低声叹道：“以灼心肠这么好的话，是会被人欺负的。”
　　绪以灼面无表情道：“你现在不就是在欺负我？”
　　白衣女鬼哼笑了一声：“第二次。”
　　绪以灼没听明白：“什么第二次，之前还有哪次？”
　　白衣女鬼不说了，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没有办法说出来。在绪以灼看不到的地方，女鬼目光一冷，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虽然很想装作一个完美的人，但我知道从来不是一个好人。”白衣女鬼说道，“我想我不能一直瞒着你。”
　　绪以灼吐槽：“所以你就开始欺负我，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性了吗？”
　　她一下子意识到白衣女鬼和徐彦君的另一项区别来，徐彦君身上种种都符合常人对一个完人的想象，但是当这些特点堆积在一起，这个人反而显得虚假了，像是被生硬创造出来的一个角色。
　　徐彦君给绪以灼的感觉很熟悉，但又差了点什么。
　　绪以灼隐约觉得，就是少了白衣女鬼藏在温和假面下，那不太光明的一面。
　　可是，可是她分明见徐彦君在前，见白衣女鬼在后……
　　“我们以前见过吗？”绪以灼忍不住问。
　　没准是见过的吧，穿古装的也不一定是古人，还有可能是汉服爱好者。
　　“……见过。”白衣女鬼道。
　　她们当然见过，从第一面起，就是她算尽天机强求来的命中注定。
　　绪以灼感觉白衣女鬼是想要说什么的，但最终没有说下去。
　　她嘟囔道：“像你这样的恶鬼，早晚要被超度了。”
　　真相大白，她绪以灼清清白白没有做坏事，被鬼纠缠上她一点错都没有。
　　“我知道以灼请了很多大师。”白衣女鬼道，“以灼想要叫他们超度我吗？”
　　绪以灼反问她：“你会被超度吗？”
　　她觉得这件事悬，按照她丰富的看恐怖片的经验——如果那些恐怖片的设定放在现实里也靠谱的话——白衣女子无疑是无比强大的厉鬼，她这会儿背着自己在山上走，可以接触，思路清晰，除了体温低点，其余地方都与常人无异，试问世界上有几个鬼能做到？
　　然而出乎绪以灼预料，白衣女鬼答得很快：“会。”
　　绪以灼怔住。
　　“超度我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只要你有这个心思，我就会彻底消失。”白衣女鬼声音平静，“消失得无影无踪，以后你想找几个徐彦君，我都没有办法阻挠你。”
　　她轻声问：“你想这么做吗？”
　　绪以灼冷哼道：“人鬼殊途，我当然得这么做。”
　　白衣女鬼无声笑笑。
　　绪以灼放狠话：“回去后我一个电话就招来百八十个大师，让他们做上几天几夜的法事，务必把你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送走。”
　　白衣女鬼道：“不然的话，你的身边就要一直待着一只对你有所图谋的鬼，没法成家立业，结婚生子，一辈子都要被一只女鬼纠缠着。”
　　绪以灼总结：“我的世界应该是唯物的。”
　　她们现在走着的就是通往唯物世界最后一段和平的路。
　　绪以灼说完了狠话，有点后悔，觉得自己真是嘚瑟得太早了。如果她是白衣女鬼，这会儿就把不识好歹的活人扔下，活活冻死在山里好了。不是人鬼殊途吗？那就一起当鬼好了。
　　但是白衣女鬼稳稳背着她，连步速没有放满过。
　　绪以灼趴在她的背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想着，鬼魂都不会觉得累吗？要是她背人这么久，一定觉得又累又无聊。
　　白衣女鬼对待她，好似拿出了十万分的耐心。绪以灼一个人走在这崎岖山路上都走不稳，可白衣女鬼背着她没有一步出差错。
　　难道白衣女鬼的话都是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喜欢她？
　　她是真的很喜欢她？
　　怀着让心脏有些酸涩的疑问，绪以灼彻底睡去了。
　　*
　　绪以灼是被光照醒的。
　　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窝里，被子掖得严严实实。绪以灼睁开眼，神情有些麻木。
　　“谁调了墙壁？”
　　她卧室朝着阳台的那面墙壁一入夜就会自动调为不透光的模式，除非有人手动操作，不然不会调回去。
　　绪以灼被阳光晃得眼睛疼。
　　“是我。”表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背锅，“表姐，你还记得自己昨天晚上是怎么回来的吗？”
　　绪以灼平躺在床上回忆了好久，最后的记忆是她被白衣女鬼背着，在只有风声叶声的寂静山林中睡着了。
　　“……没影响。”绪以灼按了按额角，“你们不知道我怎么回的？”
　　表弟用力摇头：“不知道啊，我接到林叔的消息找你都找疯了！放出去的人谁都没在山里找着你。刚好有一个大师到了隋安，我就先把他带你这儿来，结果就见你卧房门开着，你睡得死沉。我莫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也没敢叫你。”
　　绪以灼刚睡醒，尚有些恍惚：“没人看到我是怎么回来的？”
　　“没有。”
　　“监控呢？”绪以灼家里是装有监控的，虽然卧房没有，但客厅的监控应该能看到她是怎么回来的。
　　“凌晨三点那会儿有一个小时的黑屏，我找人来看过了，查不出是什么原因。”表弟道，“你应该就是那段时间回来的，但是怎么回来的查不到。”
　　“算了，不用查了。”绪以灼撑着床铺起身，白衣女鬼有能耐造鬼打墙，影响监控想来也是小菜一碟，“你说有大师已经到了？”
　　表弟点头：“最早到的那个是一点的飞机，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现在并他们的徒弟一共来了十一位。除去卧室，其他地方他们也简单看了看，看完后我就让他们的三楼阳台等着了。”
　　绪以灼这栋别墅只有三层，三层有一半是露天的阳台，一应设施齐全，还栽了许多花草，是会客的好地方。
　　绪以灼没对陈有青的安排提出什么意见：“你告诉他们我醒了，让他们再等一会儿，我过二十分钟上去，叫他们好好想想该说什么……”
　　绪以灼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看清身上的衣服后愣住了。
　　干净的睡裙，没有问题……但是除却内衣只有一条睡裙。
　　绪以灼手有点抖：“我衣服，谁换的？”
　　表弟有些懵：“不是你自己换的吗？”
　　她昨天睡沉了一点意识都没有，怎么可能自己换衣服？
　　绪以灼把表弟赶出卧房，跑进卫生间洗漱时，只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已经红了一片。
　　什么……什么色鬼啊！
　　绪以灼一边安慰自己都是女人没问题，一边咬牙切齿地想必须把她超度了！
　　怀着这样坚定的意念，绪以灼来势汹汹地去见那十一位正在三楼等她的大师兼大师弟子。
　　“我这边事态紧迫，也不多说。”绪以灼在一把藤椅上坐下，“我的情况线上已经讲过一二，想来几位到时，有青也将情况和你们交代过。”
　　一个面相沉稳的中年人率先开口：“陈先生已经都和我们说过了。”
　　绪以灼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来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衣着有佛有道，容貌平凡稳重者有，仙风道骨者也有。绪以灼看不出他们谁是骗子，谁是有真本事的，但这会儿她也没那功夫鉴别大师的真伪。
　　“我无所谓你们用什么方式，也无所谓最后是谁的法子成效，事情解决得越快，报酬就越高，希望诸位不要浪费时间。”绪以灼屈指敲了敲椅背，说道，“各位可以开始了。”
　　绪以灼开出的报酬无疑是天价，不然这些原本还说一时半会儿没法过来的大师也不会在昨日绪以灼开价后立刻就买飞机票接二连三赶过来。这会儿绪以灼一开口，他们立刻热切地想要挤上来。
　　绪以灼示意表弟将他们拦住。
　　“我再强调一遍，”绪以灼加重了声音，“你们的报酬是一样的，我不管是谁解决了我身边的女鬼，我只看解决的效率，越快你们拿到的钱越多，价目表我现在发给你们。”
　　报酬是绪以灼昨天就拟好的，这会儿只要把文件发过去就行。明明昨日写下这份表格的时候她已然下定了决心，要尽快摆脱身边女鬼的纠缠，可是这会儿绪以灼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心却乱了一瞬。
　　搞什么，就因为别人背了自己一路，不舍得了。
　　绪以灼冷着脸收起手机。
　　不出所料，等几位大师看到价目表后，没有再一拥而上浪费时间，而是聚在一起商量起来，争取一次性把事情解决了。
　　他们最终派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作为代表。
　　老道瞧上去已然耄耋之年，精神头却很好，这种模样的人不是江湖骗子就是有真本事的。不像这等年纪的老人大多声线虚浮发颤，老道声音很稳：“绪小姐，贫道有一把宝剑，是祖师爷开过光的法器，待我等几人在剑上施咒，定能一剑叫那女鬼魂飞魄散！”
　　绪以灼眉头一皱：“有没有温和些的法子。”
　　老道愣了一下，反应很快地改口：“我等稍改咒术即可，只斩执念不斩魂魄，待那女鬼执念消散，自己也就去了。”
　　绪以灼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首肯：“那就这样吧。”
　　老道叫徒弟取来宝剑，虽然绪以灼没看出那把宝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这几人施咒的架势还挺足，绪以灼暂且信了他们是有能耐的。
　　一个小时后，老道就捧着宝剑上前来：“绪小姐，贫道这就去超度那位白衣鬼魂？”
　　“走吧。”绪以灼自藤椅上站起身，显然是要一起去。
　　老道走在前头，绪以灼就跟在后面一步外，绪以灼后头又跟着黑压压一伙人。
　　绪以灼看着老道往她的卧房走去，她没有将房门合上，在房外，绪以灼一眼就看见盘膝坐在地板上，对着无垠莲池的白衣身影。
　　老道该捧剑为持剑。
　　明明是做好了准备的事，可眼看着事情要滑向她期待的结果后，绪以灼却觉得心脏好似微微抽痛。
　　老道能看见她，不是骗子，是真的有本事的……那他的剑，他的剑……
　　他的剑是不是真的能超度她？
　　白衣女鬼说过，她是会被超度的。
　　只要绪以灼想。
　　一行人没有掩藏自己的脚步声，白衣女鬼一定察觉了他们，也知道他们来者不善，可是她一动也不动，只静静看着屋外的莲池。
　　绪以灼无数次看着发呆的莲池。
　　眼看着老道就要踏入房中。
　　绪以灼忽然抬手拦住了他。
　　“我自己来，你们可以回去了。”绪以灼从老道手中拿走了宝剑，她印象里这是自己第一次握剑，可抢剑持剑的动作却无比熟练，“剑我买了，要多少钱直接找陈有青。”
　　绪以灼持剑步入卧房，反手就将房门合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叫陈有青带着这些人走。
　　表弟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听表姐的吩咐带着大师们离开。
　　没一会儿，整栋别墅里就只剩下一人一鬼。
　　白衣女鬼回过头来，笑意盈盈。
　　“以灼要亲自送我一程么？”
　　“不错，”绪以灼面无表情，“我想到你这两天给我添的麻烦，还是亲自动手比较痛快。”
　　白衣女鬼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抬起头，露出光洁修长的脖颈，引颈就戮：“我不会跑，也不会反抗。”
　　绪以灼垂眸看了一眼手中宝剑：“这把剑有用吗？”
　　“有用的。”白衣女鬼含笑道，“只需一剑，我就会从你身边消失。”
　　“彻彻底底？”
　　“彻彻底底。”
　　绪以灼抬了抬握剑的手，可是没有抬起。
　　白衣女鬼神情自若，不见丝毫即将消失的慌张。
　　绪以灼愤然扔掉了剑。
　　宝剑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绪以灼指着白衣女鬼，声音气得发抖：“你故意的吧，你知道我不会动手！”
　　白衣女鬼肩膀微垂，身体放松地盘膝坐着，根本就是从一开始就相信绪以灼不会送她走！
　　白衣女鬼攥住绪以灼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又是一个侧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她埋在绪以灼的颈间，语气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以灼，我早就说过，心肠太好是会被欺负的。”
　　绪以灼委屈得很：“明明只有你在欺负我。”
　　“欺负以灼真的很有意思，”白衣女鬼撑着地板抬起身子，盯着绪以灼微红的眼眶道，“怎么办，我现在好像又想欺负你了。”
　　绪以灼就是被亲一下都能有天大的反应，如果做得再过分一点呢？
　　“不给！”绪以灼抓着白衣女鬼垂下的头发，恶狠狠道，“你到底是谁啊，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叫君虞。”白衣女鬼温柔道，“君卿的君，安虞的虞。”
　　好熟悉的名字。
　　绪以灼怔怔看着君虞出神。
　　君虞也专注看着她，希冀她能想起一星半点。
　　片刻后。
　　绪以灼疑惑地开口：“不姓徐，你不是徐彦君亲戚吗？”
　　“……看来我今天是一定得欺负一下你，才能叫你知道某些人不能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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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人，一盏灯，一台电脑，一个晚上，一个奇迹。


第196章 
　　绪以灼冲进了浴室里，整整半个小时没有出来。
　　君虞倚着门，止不住地笑：“我也没做什么，怎么活像被糟蹋了似的。”
　　绪以灼一听见她的声音就气得牙痒痒，用力又搓了搓腿间，然而有的东西好洗，别人留下的红痕却是怎么也擦不掉的。
　　完了。绪以灼无力地靠着浴池池壁，她维持了二十余年的清白之身，就在一个女鬼手里交代了。
　　绪以灼怎么也没想到，看上去清冷出尘的白衣女鬼，行动力竟然比她这自诩黄纸一张的活人还强。
　　君虞屈指敲了敲门板：“我就在外头碰了碰，是你自己太敏感了。”
　　语气听上去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绪以灼用浴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面如寒霜地拉开了门：“也就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剑上的法术应当还有效。”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路过宝剑所在的地方时绪以灼看也没看一眼，反而还将它踢到床底下去了。她在床边坐下，君虞很是知情识趣地上前，取了一条毛巾为她擦拭湿发。
　　君虞动作轻柔，丝毫不会扯痛头皮，没一会儿绪以灼气就消得差不多了。
　　她本来也没那么生气，更多的是羞耻，以及一些发现自己并不排斥君虞后的无措。
　　直到头发擦至半干，绪以灼身上还有些发软，她倚靠在君虞身上，被君虞半拥着，思忖再三，斟酌道：“我看过很多讲人鬼相恋的电影，比如《倩女幽魂》《人鬼情未了》什么的。”
　　“嗯。”君虞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手指把玩绪以灼半干的头发。她不知道什么是电影，但猜得出是戏曲一类的东西。
　　“这些电影有一个共同点，”绪以灼强调，“人鬼殊途，在一起纵有一时欢娱，最后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在存在形态的差异面前，性别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绪以灼没有纠结她和君虞同为女子，全然为一人一鬼这件事发愁。
　　“一晌贪欢也是好的。”君虞将下巴搭在绪以灼的肩膀上，呼出的气息让她耳垂发痒，“若我不是鬼魂，以灼就愿意了吗？”
　　绪以灼想捂住自己的耳垂，结果反而被君虞扣住了手腕。这鬼乍一看是个高洁的仙人，此刻倒是体现出一些恶鬼的秉性来，死死纠缠着认定的人，好似恨不得将其吞吃入腹。
　　绪以灼觉得自己现在看到也不是全部。
　　君虞壳子是白的，内里却好似不透一丝光的深渊，看不清面貌也探不出深浅。
　　“也不愿意！”绪以灼振声道，她挣开君虞的怀抱，缩进了被窝里，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动作十分熟练地将自己裹成了一只茧，声音闷闷地从里头传出来，“我们昨天才正式见面，哪有这么快就在一起的！”
　　君虞怅然若失地看着手心：“以灼，我们不是第一次见。”
　　绪以灼在被子里动了动，疑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们以前见过吗……我记不得了。”
　　君虞张了张口，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说不出，写不出。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一切，没有一丝一毫能传达出来。
　　如果不是她真身离得太远……
　　君虞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不说这个，”君虞将话题直接揭过，拍了拍床上的茧，问道，“那要过多久，做什么，以灼才愿意跟我在一起呢？”
　　被窝里伸出一根手指。
　　“至少，得先有过几次约会吧。”
　　约会啊……君虞大概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徐彦君那个碍眼的男人提到过几次，不过都被绪以灼拒绝了。君虞支着下巴回想，她与以灼同游清平镇，泛舟云海，共赴钧天宴，类似的事情加起来有许多次，不管怎么想，“约会”这个前提条件都已经达到了。
　　但是绪以灼不记得。
　　要在这里筹划几次吗……
　　绪以灼不知道君虞陷入了怎样的冥思苦想，她缩进被窝里原先只是为了躲君虞，但连日堆积的疲惫一齐涌上来，君虞一时间没和她说话，她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已然日沉西山，屋外一池残荷败叶泛着暗金色泽。落日余晖尽数泻入屋中，屋内还算亮堂。
　　君虞盘膝坐在一张矮桌前，桌子上是……是一台电脑？
　　绪以灼懵了一会儿。
　　她在城郊这栋别墅的装修风格勉强算得上中式，虽然一些现代的电器不可能不用，但广袖长袍的君虞身处其中也不会显得突兀，然而这是在君虞不碰那些现代特征明显的电器的情况下。
　　此时君虞对着屏幕发出微光的笔记本电脑，熟练敲击着键盘，违和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绪以灼披了外衣一脸懵地在君虞身边坐下，看屏幕上打开的文档和网页就知道君虞不是在瞎敲，她是真的会用电脑。
　　“你……你以前用过？”
　　君虞摇摇头：“看你用过。”
　　虽然这样东西她是
　　第一回见，但看绪以灼用过几次后也看明白了。
　　“密码……”
　　君虞道：“看你输过。”
　　绪以灼一时无言，也不知道君虞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当了多久的背后灵。
　　绪以灼的私人电脑自然不如公司的安全，里面没有存什么重要的东西，也无所谓君虞用，她只是好奇君虞这第一次用电脑的鬼魂会拿它来干什么。
　　她瞥了一眼文档，发现这份文档十分熟悉。
　　绪以灼愣了一下：“我的日程表？”
　　只见她原先有许多空白的日程表这会儿排得满满当当，而这些新加去的内容全都环绕着一个主题——绪以灼和君虞的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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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写太多了……缓了一天都没缓过来。
　　先写一点，明天继续写。


第197章 
　　一直到君虞从衣帽间里翻找出合适的衣服，绪以灼还是懵的。
　　她看见君虞已经在对着全身镜换衣服，下意识错开视线，用问题掩饰局促：“鬼魂不能直接变化自己的衣服吗？”
　　“可以，”君虞理直气壮道，“但是我想穿你穿过的衣服。”
　　绪以灼：“……”
　　古代的女子不应该十分保守吗，为什么这个女鬼作风比她还要开放？
　　君虞的动作很快，这个世界的衣裳本就轻便易穿，她没一会儿就换好了，尺寸和她目测的一样，由她来穿刚刚好。绪以灼要比她矮上一些，这身衣服要是她穿会有细微的不合适，也许正因如此它们才没有多少动过的痕迹。
　　绪以灼确实对君虞身上的衣服全无印象，她都不知道君虞是从哪儿翻出来的，她十分怀疑这只背后灵对她家要比她自己还熟悉。
　　“挺合适的。”绪以灼真心实意道。
　　相较原先浑然一色的白衣，君虞此时衣着虽然依旧素净，但添了几分色彩。衣领处绣了一朵鸦青色兰花的衬衣搭了条与兰花同色的裙裤，虽然绪以灼不觉得鬼魂会怕冷，但君虞还是在外面套了件白色的双排扣薄风衣。
　　她对着镜子挽起头发，些许梳了个松松垮垮的发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住，其余墨发任由它垂下。收拾好后，君虞侧过脸向着绪以灼展颜一笑。
　　虽然身着现代的服饰，但君虞眉眼间自有古意。
　　“等等，好像差一点。”打量片刻，绪以灼忽然道。
　　她拉着君虞去往衣帽间里的梳妆台，桌面上、柜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化妆品，但是绪以灼一年里不化几次妆，别说君虞没见她用过所以看不懂这些瓶瓶罐罐，绪以灼对着它们都一脸陌生。
　　“闭一下眼。”绪以灼话音一落，君虞就乖乖闭上了眼睛。
　　对着面前这张姝色天成的脸，绪以灼慎之又慎地抹上浅浅一层赫赤眼影，待她睁眼后，眼角又添一抹艳色。
　　绪以灼也说不出眼妆刚好中和了君虞过于素的衣裳，还是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冷了。
　　不过在对着绪以灼时，君虞身上的冰霜总是尽数消融。
　　挑挑拣拣半天，绪以灼总算又挑出一只色号合适的口红。她已经拧开了，却看着君虞犹豫道：“要不……还是你自己来？”
　　绪以灼努力遗忘掉这只鬼刚亲过她。
　　“我不会用。”君虞骗绪以灼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
　　早在绪以灼的目光蜻蜓点水般落在她的唇上又掠走时，君虞就看出来口红是怎么用的了。
　　绪以灼上当了。
　　她语气极其紧张：“我不擅长化妆的，要是涂不好你可别后悔。”
　　绪以灼同样只是浅浅涂了一层，在她看来君虞不施粉黛便已极为好看了，完全不用更多修饰。只不过绪以灼从小到大形成的观念使然，总觉得约会这种大事要郑重一点再郑重一点。
　　在绪以灼将口红放回原位的时候，君虞忽然道：“以灼倒是不用再抹胭脂了。”
　　绪以灼一时间没听懂。
　　直到她往镜中一看，才明白了君虞的意思——她嘴唇都快被君虞亲破皮了，相较寻常更红更艳，当然不用再点颜色！
　　绪以灼回头毫无气势地瞪了君虞一眼，气呼呼地拿了衣服，躲在柜门后避开君虞换上。
　　她穿的衣服与昨日差不多，只不过在山里被冻出了点阴影，特地披了件厚实点的流苏斗篷。
　　绪以灼拿衣服的时候没多想，穿好了才意识到她这身和君虞那身是同色系的。
　　问题不大，一个古代的鬼懂什么。
　　绪以灼裹了裹斗篷，神色自若从柜门后走出来。
　　君虞只看了一眼，便道：“我们这样是情侣装吗？”
　　绪以灼瞪大了眼睛：“你从哪里学来的？！”
　　“网上。”
　　绪以灼震惊了。
　　这个女鬼的学习能力怎么如此惊人！
　　“虽然不是同样的款式，但是同样的色系应该也能算情侣装。”君虞上前捻着鸦青色斗篷的一角，“就是细节上差了一些，以灼再等一会儿。”
　　说罢，君虞就从绪以灼都不知道的地方找出了针线。
　　绪以灼一头问号，原来她家里还有这种东西吗？为什么你比我还熟练这到底是谁家啊——
　　脑子里的所有想法戛然而止。
　　绪以灼怔怔看着君虞在她身前半跪下，提起裙角，动作轻而快地绣上了一朵鸦青色的莲花。
　　绪以灼一低眼，就可以看见裙角盛放的墨莲，和领下半开的幽兰。
　　她没意料到君虞的绣工这般好，时间有限自然无法做到精细，但君虞针下的莲花线条明快，别有神韵。绪以灼已经见过君虞学东西有多快，但这样的技法绝对是苦练的。
　　古时候富贵人家的小姐似乎要学女红，绪以灼不由得猜测：“君虞生前是大家闺秀吗？”
　　君虞笑着摇了摇头：“我小门小户出来的，只不过娘亲对女红很有兴趣，我才跟着学了一些。”
　　一切准备好，君虞拉着绪以灼往外走，绪以灼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要去哪？”
　　看到日程表后她眼里只注意得到“约会”两个字了，连地点都没看过。
　　君虞觉得好笑：“以灼连去哪都不知道就要跟我出门吗？”
　　绪以灼无所谓地去勾君虞的小指：“你会做坏事吗？”
　　君虞发觉到绪以灼的小动作，眼中的笑意又多了几分：“嗯，我会对你做坏事。”
　　绪以灼发现自己被调戏多后，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强上不少。
　　她有些唏嘘，陈彦君约她出去她犹豫一下最后还是拒绝了，但是对待和君虞的约会时，她都没有考虑过拒绝这个选项。
　　明明连去哪里都不知道……
　　徐彦君的容貌、性格乃至气质明明也是合她心意的，可她就是喜欢不起来，难道真的是性别错了吗？
　　绪以灼自己都不知道，她的性取向是什么变为女的。
　　罢罢罢，就按君虞所说的，只当一晌贪欢，不要多想。
　　绪以灼坐上汽车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狐疑地看向提前占据了驾驶位的君虞：“你会开吗？”
　　“嗯。”君虞看过一次后就会了。
　　君虞虽然是第一次开，但是技术一点也不比绪家雇佣的职业司机差，又快又稳地驶入漫天余晖中。
　　“等等！”开出去一分钟后，绪以灼惊恐道，“你没有驾驶证啊——还有别人能看到你吗？别人眼中该不会驾驶座上一个人都没有吧？！”
　　成为鬼司机都市传说的另一位主角这种事情不要啊！
　　“你快下来！换我开！”
　　“……哦。”
　　*
　　绪以灼没想到，自己又回到了永林镇的漱园。
　　刚从君虞那里听到地址的时候，绪以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才确定刚刚不是幻听。
　　“那个人不是想和你逛游园会吗？”君虞用自己平静的语气表达自己并不在意，一点都不在意，“你既然对他没意思，那还是和我一起来好了。”
　　连名字都不肯提起呢。
　　绪以灼假装自己一点都没有察觉到酸。
　　她抱住君虞胳膊，在她肩上蹭了蹭：“外面的人看不到你，我们不会很奇怪吗？”
　　“哪里看不到了？”君虞说着和绪以灼一起迈进漱园，还用绪以灼的手机买了两张票。
　　绪以灼震惊地发现工作人员竟然真的能看到君虞！
　　“怎么做到的？”绪以灼连连追问。
　　君虞含笑道：“大概是因为有人觉得，鬼魂只有在晚上才能被人看到吧。”
　　“啊？”绪以灼一头雾水。
　　她还没有想明白君虞的话是什么意思，就被君虞带着一头栽入漱园玲琅满目的灯火中。
　　--------------------
　　作者有话要说：
　　苦想穿搭，呜呜呜我是土狗。


第198章 
　　夜间所见的漱园，与绪以灼上回所见的白日漱园大有不同。
　　灰白砖石小道的两侧摆上了层层叠叠的木质灯架，时值周末，今夜在为期多日的游园会中应当是很重要的一夜。木架上各式灯笼或摆或挂，三三两两以红绸相连，游人眼中满目灯火。漱园内道路曲折，一步一景，因而行走于错落灯架间，一时一地好似只有二人。
　　绪以灼走出几步，手上便被君虞塞了一盏不知从哪里拿来的宫灯。
　　前后都被灯笼遮掩，瞧不见人，最是适合情侣亲昵。绪以灼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她和君虞几乎要黏到一块去。
　　人声隔得很远，绪以灼藏下心底的羞怯，装作不知地抓紧了君虞的手。
　　她们头发都留得很长，长发随着走动一晃一晃，几缕溜进了指缝，也不知是谁的发丝，还是二人的都有，被她们一起握住了。
　　无需言语，只是微小的动作，便足以让人心旌摇荡。
　　绪以灼忆起学生时期坐在操场边缘高高的看台上，偶然看见避开老师目光的情侣手牵着手躲在角落处说悄悄话，她移开视线去看空中盘旋的飞鸟，对未来的想象如背景的云般飘忽不定。
　　那些模糊的想象突然清晰起来，化为可以切实看到的样子。
　　“我们一定认识了很久吧。”绪以灼忽然说，“我觉得我不是刚开始喜欢你。”
　　君虞微怔，眼中的意外渐渐化为软和的笑意。
　　她放低声音，让心底的秘密只留在她们二人的记忆里：“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容易看透，没有什么防备心思，有一分好就回报一分；有时候又觉得你是世界上最难以琢磨的人，我总是忍不住去猜测你心中所想，拿捏不住当下是不是合适的时机，即便有幸得几番回顾，还是犹豫着该不该上前一步。”
　　“想要得到回应又害怕听见的不是想听到的话，可是听不见心又一直落不到实处。诱导你亲近我的时候心里有些愧疚，但又忍不住继续这么做。”
　　绪以灼侧脸去看她，正正迎上君虞的视线：“原来你心里想着这么多吗？”
　　“我不为人知的念头还有很多很多。”君虞笑盈盈说道，明明眸中唇角俱是笑意，绪以灼却觉得自己像是被食人的恶兽窥视着，“如果全部说出来，以灼没准会害怕得跑掉。”
　　绪以灼毫不畏惧地注视着她：“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隐瞒应该很容易吧。”
　　“对，”君虞叹了口气，“可是我起了贪念，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喜欢，你的回应的是真实的我。”
　　君虞说着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的话。
　　她知道别人眼中的那个光风霁月、与世无争的楼主只是伪装出来的假象，真实的她心思阴沉，从来不会做不利于自己事，说不利于自己的话。她能测算天机，也会暗中设计人与事走向自己的期待的方向。过去的种种筹谋就好似一张严苛到分秒的日程表，环环相扣，不该产生的差错也许会导致它全线崩盘。
　　君虞吐露的话就是那个差错。
　　而能救这张日程表的只有绪以灼一个人，她的一句话就能补上所有疏漏。
　　说什么呢……
　　绪以灼想说：“你上次害我糕点没有好好吃完，这次必须赔我。”
　　没等君虞反应过来，她就拉着人大步向前跑，途中还有不小心撞上同游的旅人，绪以灼匆忙道着抱歉，但不曾停下脚步。
　　灯火好似汇成一条金红色的鱼，从她们身侧游走。
　　“去哪里？”君虞下意识问道，绪以灼的反应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绪以灼好像丝毫没有在意君虞之前说的那些话，声音欢快地答道：“去找好吃的！君小姐，你是不是没有发现我自昨天那盒糕点后什么东西都没吃过？”
　　拜佛的时候绪以灼将手里没吃完的糕点顺手放在了一边架子上，想等拜完后再拿回来，结果一闹鬼什么都忘了，后来它们应该被善后的助理扔掉了。
　　白衣女鬼全责！
　　离开灯笼遍布的前院，绪以灼穿过一道月亮门，熟悉的摊位出现在眼前。
　　“我这次没有记错路！”难得靠记忆走对一次的绪以灼得意道，“我昨天就是在这里买的。”
　　鉴于白衣女鬼没有偿还阳间货币的能力，绪以灼也不想明天出现类似“震惊！小吃摊摊主收到冥币，背后是厉鬼作祟还是人性扭曲”的新闻，绪以灼勉为其难不再索赔。
　　空地上紧密挨着十来个摊子，绪以灼全部逛了一遍，买一样往君虞怀里塞一样，直到她们怀中都满满当当，绪以灼才甘心离开。
　　君虞早就找好了坐下的地方，等绪以灼消停后就带着她走过去。迈上似曾相识的台阶，眼中出现熟悉的亭台一角，绪以灼别开脸轻笑。
　　她只在这座亭子里和徐彦君交谈过寥寥几句话，没想到也被君虞记在了心上。
　　面上不声不响，做起事来却要把和徐彦君有关的记忆全部覆盖成和自己的。
　　这座建在假山间的亭子本就不易发现，这会儿也不出意外的没有人在，绪以灼和君虞占据了亭中的整只石桌，各式小吃将桌面摆得满满当当。
　　绪以灼小心翼翼避开食物，将君虞给她的灯笼放在中间。
　　暖黄灯光驱散了这座远离人群的亭子中的冷意，绪以灼用竹签戳着淋了一层桂花糖浆的糖糕，君虞原以为绪以灼坐好后第一件事就是开吃，却听得她猝不及防开问：“还有哪些背着我想的话避着我做的事？说说吧。”
　　那可太多了，多到君虞一时间甚至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想了想，道：“我第一次见到你不是巧合，是掐准了时间，在看到你后特地过去的。”
　　那座位于清平镇中心的客栈委实不是最好的选择，按理来说她们世外楼一行人长途跋涉后最好在离自己最近的客栈稍作歇息，但君虞带着人走过几间客栈，直到找到要找到的人才停下。
　　君虞斟酌着道：“第二次，也不是巧合。”
　　她看着绪以灼追着血衣人离开，甚至在暗处犹豫过要不要出手相助。那是她第一次窥见绪以灼的实力，切切实实感受到这个异世之人不凡在何处。
　　不等君虞思索她的力量从何而来，她就看见绪以灼迷路迷得团团转。君虞被她逗得无奈地笑，取了纸灯等在绪以灼的必经之路上。绪以灼以为她正好遇上了持灯夜游的君虞，却不知君虞丝毫没有夜游的雅兴，那一夜她是特地出门与绪以灼“偶遇”的。
　　“第三次……”
　　绪以灼问：“第三次也不是巧合？”
　　君虞摇了摇头：“第三次确实是巧合。”
　　她发现幼时常去的凉粉摊子还开着，但卖凉粉的已不是故人，心中不由五味杂陈。在见到绪以灼的那一刻她是感到些许宽慰的，可是吃到口中的凉粉似乎也不是故时的味道，心下不免又苦涩起来。
　　“总的来说，你我之间的‘偶遇’，其实很多都是计划好的咯。”绪以灼戳了一块糖糕去喂君虞，临了又缩了缩手，“你能吃吗？还是要……烧香供给你？”
　　“能吃的。”君虞叼下糖糕，她吃东西的时候说话声音也很清晰，君虞继续交代道，“不只是‘偶遇’，见到后说什么话，可能导向什么样的结果，我也都是计划过的。”
　　君虞用吸管戳开一杯奶茶去投喂绪以灼。
　　绪以灼吸溜一口奶茶，清甜的味道也没让她皱起的眉头舒展开：“你说得太笼统，我半点也想不起来。”
　　绪以灼不太认为一见钟情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对君虞的熟悉以及心里溢出来的喜欢，一定是长久相识后才会有的，可是为什么有关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回忆起呢？
　　她也没出过车祸啊，难道是哪天玩手机不看路撞电线杆子上把自己撞失忆了？
　　君虞想说出那些历历在目的往事，可是在提及详细的细节时，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君虞喟然道：“以灼，你要自己想起来。”
　　绪以灼陷入沉思。
　　“莫非是因为……鬼魂不能泄露天机？可是我们怎么认识的算什么天机？”绪以灼有着丰富的看小说经验，很快提出了合理猜想。
　　君虞已经习惯绪以灼跳脱的思维了。
　　她只能重复：“以灼，你必须自己想起。”
　　迎上绪以灼茫然的目光，君虞心中又是一声长叹。
　　她喂给绪以灼一块桂花糖糕，如今正是桂花开放的时节，她们看不见桂树，但空气里传来了丝丝缕缕桂花的甜香。君虞道：“你我的相知相遇是我强求的，我亦从非蕙心纨质之人。我过去不曾多想，只愿你心悦之人是我，可此刻我却不甘被你喜欢的是我假扮出来的那个人。”
　　君虞递去一颗方形的糖块。
　　绪以灼吃下时，却连带君虞的指尖也含在口中。
　　“君虞，我确实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但我也没那么好骗。你是怎么样的人，我就算刚开始拿捏不定，相处久了肯定能看出来。”绪以灼声音有些微含糊，但吐字足以听清，“我第一眼看见徐彦君就觉得少了什么，看到你后我才明白。徐彦君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但我喜欢那个人不是，她只是在用一个完美无缺的好人表象掩藏心里并不光明磊落的心思。”
　　绪以灼吐出君虞的指尖，抬眼一笑。
　　“好像加了柠檬，酸酸甜甜挺好吃的。”
　　她撑着桌面探出半截身子，犹觉太远，抓住君虞绣有兰花的衣领将人扯近了。
　　“你试试。”
　　绪以灼低下头，吻住君虞的唇。
　　--------------------
　　作者有话要说：
　　世界上只有ddl能教我做人。


第199章 
　　糖块里加入柠檬、薄荷，浸了轻微的桂花香，甜、酸、凉交融在一起，绪以灼却只感觉到好似要将人溺死其中的甜味。
　　绪以灼唯一有印象的一次接吻就是和君虞，她没有汲取到多少可怜的接吻的经验，也没有君虞那般无师自通的天分，将糖块抵在舌尖后推入君虞口中后就不知道该如何做，只会像只无害的小动物一般，用柔弱的舌头轻轻舔舐饲主的嘴唇。
　　贴上去的那一刻绪以灼就闭上了眼，眼睫无措地发颤。
　　亲上去时的气势泄得一干二净，绪以灼自己都唾弃自己。
　　君虞觉得好笑，抬手扣住绪以灼的后颈，让她再低下来些。先是温柔地点点绪以灼舌尖以做安抚，等人放松警惕，便强硬地侵入对方口腔。
　　君虞太了解绪以灼了，知道她素无招架之力。
　　果然不出多久，绪以灼便晕晕乎乎，浑身都软了下来，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呜咽。撑着桌面的那只手还能勉力维持，抓着君虞衣领的手没一会儿就没了力气，软软搭在她的肩上。
　　到最后，是靠君虞一手扶着她的腰才勉强站稳的。
　　丢脸啊。绪以灼捂住通红的半张脸，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眼尾绯红带着泪珠，本就没有扎起的头发凌乱，斗篷要落不落地挂在臂弯，要知道怕是一时半会儿不肯见人了。
　　绪以灼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反应那么大。每一回刚开始君虞的动作都很温柔，后期似乎激烈了点，但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绪以灼用自己因为缺氧变得不是那么灵光的脑袋思考，自己是不是被君虞温水煮青蛙了。
　　君虞用手背在绪以灼脸上贴了贴：“好烫。要休息一下吗？”
　　她眼里盛着脉脉情思，声音也温和如一斛春水，好像刚才那个强势按着绪以灼后颈不让她逃离的人不是自己。绪以灼也心甘情愿地再一次被她哄骗，连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被拉到君虞身边的，挨着女友坐在长条的石椅上。
　　永林镇盛产甜口的小吃，绪以灼方才每个摊位都买了一点，放在一起好像很多，其实只是包装占面积，两个人互相投喂没一会儿就吃完了。
　　等她们收拾好垃圾，又牵手在漱园里逛了一会儿，差不多就到了闭园的时间。月上中天，时值午夜，再回隋安太麻烦了，绪以灼就在镇内唯一的一家酒店里定了间套房。
　　永林镇这几年打算大力发展旅游业，酒店民宿都有整顿过，虽然只是一家镇子里的小酒店，条件却比绪以灼原先预想的要好许多。套房一厅一卧一卫，卧房里只有一张大床。绪以灼脱下斗篷挂好，回头便见君虞已经坐在了床上。
　　束好的头发被解开，长及膝盖的墨发垂下，在洁白无垢的床单上弥漫开。卧室里只开了壁灯和一盏床头灯，暖黄灯光的映衬下，君虞微微抬起头去看绪以灼。灯光模糊了她身上的棱角，显得这时的君虞温婉柔软。
　　绪以灼承认君虞装出来的样子真的有把她勾引到。
　　但她也知道如果自己真信了，到时候骨头渣子都不剩的一定是自己。
　　君虞软声问：“要试一下吗？”
　　本就在悄悄移动的绪以灼瞬间退后了一大步，靠在浴室的门上。
　　“还是不要了，”绪以灼强作镇定，“我觉得我还小。”
　　她背到身后的手拧开门把，打开一道缝就闪身挤了进去。关上门还不够，过了一会儿甚至又跑回去反锁了。
　　君虞注视着紧闭的房门，无声笑了笑，唇角勾起的弧度很快又淡去。
　　这么着急，你是想做什么呢？
　　君虞在心里质问自己。
　　还不是怕吗？怕自己抓不住绪以灼，怕绪以灼的爱还不够，更怕……
　　更怕自己心软。
　　君虞后仰倒在柔软的床铺中，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光线被隔绝在外，她回到了自己更熟悉，更自在的黑暗中。
　　好像有旧时的亡魂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光明的世界里，又好像是抓在她的肩膀上，在她耳边劝说放弃。
　　可她不想给自己留退路。
　　绪以灼吹好头发穿着睡衣从浴室里出来时，便看见君虞平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
　　她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来到床边，刚坐上去边上就伸来一只手，捻起一缕头发摸了摸发尾：“又没吹干。”
　　绪以灼没照顾好自己被长辈当场抓获的心虚：“你没谁呀？”
　　君虞起身，点了点她的眉心：“哪有鬼魂睡觉的。”
　　君虞下床去浴室找了吹风机，亲自给绪以灼吹干后，才放心地把人塞进被窝。
　　绪以灼怀揣了只抱枕侧躺，眼皮已经在打架，却还是努力睁着看君虞一件件脱下身上的衣服：“你要做什么？”
　　“我也洗一下。”君虞将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衣篓里，“乖，你先睡，等我出来陪你。”
　　绪以灼含糊应了声，揉着眼道：“那你先穿我带来备用的睡衣吧，应该穿得进的，明早我助理会把干净的衣服送来。”
　　“好，睡吧。”君虞柔声道。
　　绪以灼委实是困得狠了，得到回应后几乎是眼睛一闭就沉入梦乡。
　　君虞确实不需要睡觉，待她穿着绪以灼的睡裙离开浴室，回到床上时也没有立即躺下，而是先抽出了绪以灼怀里的抱枕。怀里骤然一空，睡梦中的绪以灼眼皮不安地动了动，君虞很快便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
　　绪以灼安分下来了。
　　君虞拿起绪以灼枕边又忘了充电的手机，输入密码解开屏幕，随便点开一个网页，冷眼看着大片大片的空白。
　　和她用绪以灼电脑时的情况一样，搜索的内容不是空白就是完全不匹配的内容。
　　这个幻境已经足够高明，但这只对幻境针对的那个人来说，于她这样的外来者而言可谓破绽百出。
　　绪以灼的世界与明虚域大有不同，只靠绪以灼的记忆根本无法编织一个尽善尽美的幻境。即便她被限制没法明言，只要稍加引导不过多久绪以灼自己都能发现不对劲。
　　君虞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把手机充上电后才缩进被窝里。绪以灼的呼吸舒缓平稳，显然是睡熟了，这会儿君虞搞出一些动静绪以灼一点反应都没有。
　　君虞小心拂开绪以灼额前垂下的额发。
　　“我还该做些什么呢。”君虞喃喃道，“不够，我总觉得还不够。”
　　第一次在这个幻境中睁开眼，君虞就知道自己把握到了绝无仅有的机会。
　　不只是她将隐藏的一部分真实袒露给绪以灼，在这里绪以灼的秘密更是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的眼前。
　　她拼了命也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就好像即将在井里溺死的人死死抓住头顶垂下的唯一一根绳索。
　　*
　　绪以灼零点发消息让助理把衣服送到她房间，六点钟的时候衣服就送到了。助理轻手轻脚地来，轻手轻脚地走，除了感知敏锐如君虞完全没有惊动睡着的绪以灼。
　　亲妈传承给绪以灼的助理天团，进可管理公司退可操持家务，绪家两代家主认证值得拥有！
　　确认进门的人确实只来送个衣服顺便带走换下来的脏衣服，而且只在客厅短暂停留后，君虞再度闭上眼睛，抱着绪以灼继续假寐。
　　经过几日君虞差不多弄清绪以灼的作息了，也许是因为这个世界多了手机电脑电视一类让人堕落的电器，绪以灼不像在明虚域那样每天早睡早起，基本上半夜睡中午起。
　　想想绪以灼其实是一个早已辟谷的修士了，君虞就没有催她起床吃早饭，而是等她中午起来后，和她一起在清平镇里寻找没见过的餐馆。
　　“出去玩吃连锁店没意思。”绪以灼的声音很是雀跃，“就要去一些在其他地方没看过的店。”
　　落后半步的君虞从后面为绪以灼扶好歪了的贝雷帽，问她：“清平镇离你家这么近，没有来玩过吗？”
　　绪以灼用力摇头：“我爸妈带我出去玩总是去国外，要么也是国内离隋安比较远的地方，而且——”
　　绪以灼抓着君虞的衣角控诉：“他们好过分的，说哪有过二人世界把小孩子带上的，就总是把我扔家里自己出去玩！”
　　君虞笑着戳了戳她脸颊：“委屈以灼啦。”
　　绪以灼轻咳一声：“不过我爸妈还是很爱我的，到时候我出柜应该……应该也不会受到太多阻碍……吧？”
　　绪以灼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到时候该怎么应付爸妈，猛然间回过神来：“不对啊，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好像不是性别。”
　　人鬼殊途才是最大的阻碍吧！
　　绪以灼瞪大了眼睛，她突然间意识到了不对：“怎么你大白天也可以被看到了？”
　　还没等君虞想一个合理一点的回答，绪以灼自己就笃定道：“你果然越来越强了。”
　　君虞无奈地点头。
　　勉强也算是对吧，随着她陷入这个幻境越深，能发挥出来的力量也越多，但更多的原因还是这个幻境基于绪以灼的记忆编织，而记忆的主人绪以灼已经越来越接受君虞的存在。
　　“这就好办了。”绪以灼一敲掌心，“既然你和普通人已经没什么两样，我就找人给你弄一个假身份。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能发现你是鬼魂。”
　　对现状尚不知晓的绪以灼高高兴兴地带着君虞继续觅食，等找到了合适的餐馆坐下，在等待服务员上菜的时候，绪以灼还在絮絮叨叨地筹划怎么和父母摊牌，过了家长那一关后两个人又要怎么过。
　　“以灼，”君虞看着绪以灼满是憧憬的眼，温声打断了她的话，“你还要想起来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记起她们的相知相遇自然是很重要的事。
　　绪以灼有些泄气道：“我能感觉到你的样貌很熟悉，可是我想不起来和你有关的事。”
　　“不着急，你一定会想起来的。”君虞伸出手覆在绪以灼的手背上，“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她们还有很多时间。
　　在妈妈批给绪以灼解决人生大事的长假里，绪以灼以惊人的效率找到了女友——准确的说是被女友找到——余下的时间可以纵情挥霍，一向宅得要死的绪以灼拉着君虞满世界撒了欢地跑。
　　从清平镇回隋安，从隋安到群山环绕的离城，到四面环海的云光屿，又到坐落在申城西江北岸的游乐园。
　　时间原来可以过得这样快。
　　和君虞分享同一只棉花糖的绪以灼，站在漫天飞舞的气球下想。
　　时间的流速是不一样的，和君虞在一起的时候它就这般加速流走了。
　　“每一对情侣约会都不可错过的地点TOP1，游乐园。”君虞复述着她制定日程表时在网上看到的话，“但是我看到的好像大多是被家长带着的小朋友。”
　　绪以灼举着棉花糖严肃道：“游乐园对小朋友来说或许还是太幼稚了，但是对我们这个年纪的成年人来说刚刚好。”
　　“冲鸭！”绪以灼三两口吃完剩下的棉花糖，拽着君虞就往过山车跑。
　　检票口前已经排了一只长队，她们等待的时候，不断有过山车从头顶飞驰而过。
　　耳边充斥着夸张的尖叫声。
　　“以灼很喜欢这样在天上飞吗？”君虞问。
　　一进游乐园绪以灼就在念叨过山车过山车。君虞先前对过山车的了解全部来自网络，亲眼见到这座据说世界前十刺激的过山车时只觉得不过如此，绪以灼如果喜欢这种感觉她御剑可以更刺激。
　　绪以灼犹豫了一会儿，老老实实道：“其实我每次做过山车都不敢睁眼，就是人菜瘾大。”
　　玩最刺激的项目，闭最怂的眼睛。
　　等与君虞并排坐在过山车上，过第一个下坡的时候绪以灼就闭上了眼，之后全程她虽然一声也没叫，但也只睁了一次眼。
　　她睁眼去看君虞。
　　君虞一脸闲适，眼中带着轻松的笑意，一眨不眨地注视绪以灼。
　　“你一点都不怕的吗？”绪以灼大声问。
　　君虞表情轻松得不像是在坐过山车，而像是在坐小朋友的摇摇车。
　　“不怕呀，但是以灼害怕的样子很有趣。”君虞好心提醒她，“又要下坡了——”
　　尾音消散在骤然凛冽的风声中。
　　绪以灼死死闭上了眼睛。
　　下了过山车后，腿尚有些软的绪以灼被君虞搀扶着，倔强地指向下一个项目：“我们去坐海盗船！”
　　海盗船一次能容纳的人更多，又在工作日的白天来游乐园的人本就没有那么多，没一会儿就排到了她们，绪以灼把她的“人菜瘾大”贯彻到底，毫不犹豫跑向最后一排。
　　绪以灼深沉道：“坐海盗船不坐最后一排，等于没坐海盗船。”
　　绪以灼不管说什么君虞都嗯嗯嗯对对对。
　　但是以灼，如果海盗船上最高点的时候你能把眼睛睁开，你的勇气就更有说服力了。
　　绪以灼坐海盗船的表现要比坐过山车好多了，她下船的时候还有些不确定道：“感觉没有以前那么害怕了，奇怪，总感觉不久前就坐过海盗船。”
　　但明明她上次来游乐园都是初中毕业时候的事了啊。
　　君虞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下一个项目是什么？”
　　那当然是要把跳楼机大摆锤这些项目一网打尽啦！
　　等把刺激的项目全部玩过一遍，绪以灼才心满意足地在霞光之下，坐于旋转木马之上，安抚自己过分活蹦乱跳了好一会儿的心脏。
　　双排的旋转木马，一排顺时针，一排逆时针，她和君虞一内一外，每次重合都会故作夸张地发出一声“哇”，伸手去碰对方的指尖。
　　绪以灼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一样，笑得趴在旋转木马的马背上。
　　黄昏总是消逝得很快。
　　但游乐园就像一个永远没悲伤，没有烦恼的不夜城，园中灯火齐齐亮起，各色灯光营造出一个与白昼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光怪陆离世界。
　　绪以灼指向建在江边的庞然大物：“我们去做摩天轮。”
　　“唔，”君虞含笑点头，“情侣不能错的约会圣地之情侣不能错过的圣地项目。”
　　一入夜游乐园的人就多了起来，排队的本来是一件消磨耐心的事，如果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再无趣的时光都有了意义。
　　“手好凉。”君虞让绪以灼捧好手中的热可可还不够，将自己的手也覆在了上面。
　　绪以灼小声嘀咕着：“怎么鬼魂的手都比我暖。”
　　君虞刮了下她的鼻尖：“因为我比你会照顾自己。”
　　时值深秋，气温降得厉害，一日冷过一日。她们出门的时候都里两件外一件老老实实穿着衣服，但是绪以灼玩了一会儿出了汗就嫌热说什么也要把外套脱了。后来歇停下来，吹了好一会儿的风，打了几个喷嚏才意识到冷，这会儿再穿上衣服连外套都没捂暖。
　　入了夜后，秋风更显寒凉萧瑟。
　　君虞脱下身上的风衣，搭在绪以灼的身上，绪以灼动了动肩膀想要挣开，君虞用只有她们能听见的声音说“鬼魂可不会觉得冷”她才安静下来。
　　队伍龟速往前挪动着，她们慢慢来到了队伍的中间。君虞抬头去看隔了好一段距离的摩天轮：“以灼觉得摩天轮的中心像什么？”
　　绪以灼不明白君虞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她也没多想，随着君虞的目光看过去。摩天轮的颜色一直在变化着，只有中间一成不变。
　　“……大红珠子？”绪以灼犹犹豫豫道，觉得自己这朴素的回答好像暴露她是个文化沙漠。
　　“嗯，很像一个珠子。”君虞道，“以灼有想起什么吗？”
　　绪以灼一头雾水：“我和你认识的往事里，有和红珠子有关的部分吗？”
　　君虞摸了摸她的头顶：“以灼要自己想。”
　　“知道啦——”绪以灼拖长了音。
　　类似的话这些时日里她已经听到了无数次，但她不知道君虞究竟受到了怎样强大的限制，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将答案告诉她，只能叫她自己想。
　　绪以灼努力回忆了这么多次，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她偶尔能忆起一起破碎的片段，但是那些片段都很奇怪，似乎不是发生在这个时代的事情，倒是和白衣女鬼版君虞穿的衣服很是相称。
　　绪以灼曾经斟酌许久，抓着君虞的衣袖问她我们该不会是前世相识吧。
　　虽然君虞没有直接回答她，但是从君虞点了点她额头的动作里绪以灼知道这个猜测的方向错了。
　　不是前世今生的戏码，那难道是……穿越？
　　可是她对于自己所在世界的记忆十分完整，其他世界的记忆却是想不起一点。
　　绪以灼今日又陷入了苦苦回忆之中。
　　“到了。”队伍已经排到头，直到君虞拉了她一把，绪以灼才回过神来。
　　游乐园的安排十分人性化，摩天轮一个包厢可以进一到三个人，不强制塞满，完美照顾了单身的社恐人士，想要过二人世界的小情侣和带着孩子的一家三口。
　　门一旦合上，厢房升到半空，她们某种意义上就进入了一个和外界完全隔绝的私密空间里。
　　“有很多人都会将告白安排在摩天轮的顶点。”绪以灼开着玩笑，“但是君小姐已经告白过了——要进入下个阶段求婚吗？”
　　君虞反问她：“那以灼愿意吗？”
　　绪以灼原来以为自己要犹豫一下的。
　　求婚不同于告白，是更郑重，更要严肃对待的一件事，是要在往后余生将两个人彻彻底底绑在一起。她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虽然说以前应该有过一段不同寻常的往事，但是她这会儿还没有想起来，所以……
　　“愿意啊。”在君虞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绪以灼便毫不犹豫地答道。
　　没有三思后行的考量，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决定。
　　绪以灼害羞于自己的反应，局促地撇开了脸，但眼中没有后悔，只有怎么藏也藏不住的笑意，她通过厢房透明的窗户往外看，往左是申城的万家灯火，往后是即将升上的摩天轮最高点。
　　作为国内的一线城市之一，申城是座不夜城，在摩天轮上可以将小半城市收入眼中，君虞看见了一片绚烂的光亮。
　　对她来说是一个陌生神秘的世界，但对绪以灼来说是熟稔安宁的家乡。
　　以灼，你喜欢这里吗？
　　在升上摩天轮最高点的时候，君虞想要这么问，但是临了改口，变为了另一句话。
　　“以灼，留在我身边吧。”
　　不用很久，哪怕只有一段时日也好。
　　只要能延续到一切结束。
　　君虞用几近是乞求的目光看着绪以灼。
　　那是绪以灼无法看懂的目光。
　　绪以灼脸上的笑容让君虞好似沉浸梦中，她听见她说：“你是我的女朋友，我当然会陪在你身边呀。”
　　摩天轮落下了最高点。
　　*
　　摩天轮是她们在游乐园游玩的最后一个项目，她们来时没有休整，一下飞机就奔赴提前订好票的游乐园，酒店房间还是绪以灼在路上订下的。
　　订好的酒店和游乐园一样坐落在申城西江江畔，离得不远，绪以灼就没有打车，和君虞一起沿着江岸慢慢走过去。
　　江风缓缓吹，好像更冷了一点，但是绪以灼裹着君虞的风衣，浑身都是温暖的。
　　虽然君虞完全感觉不到冷，但绪以灼还是抓过君虞一只手，塞进了风衣的同一只口袋里。
　　绪以灼抬头去看天空，大城市的灯火太亮，夜空看不见星子，就连月亮也因地上的灯海黯然失色。
　　“昨天，我弟弟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妈妈已经知道我的事了。”绪以灼说。
　　这件事情并不意外，她和君虞在一起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事发也在她预计的时间里。绪女士本就手眼通天，认识绪以灼的人又太多，即使绪女士从来不去打探孩子隐私，但绪以灼这般高调地和君虞四处旅游，她们的关系总会传到妈妈耳朵里。
　　绪以灼也知道妈妈为什么没有直接来问自己，这种大事不是电话里三言两语就能讲清的，妈妈在等她自己回去解释。而表弟应该是通过大姨那边知道了消息，打电话过来让绪以灼提前做好准备。
　　绪以灼扭过头去看君虞：“明天我们再在申城玩一个白天，晚上你和我一起回隋安见我爸爸妈妈吧。”
　　君虞轻抚着她垂落后背的头发：“再说吧。”
　　绪以灼以为君虞是没做好见家长的准备：“你不用害怕，我爸妈很开明的，当初他们也是扛着两方家长的反对在一起，一定不会让我们经受他们经历过的那些事。”
　　君虞依旧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先回去睡一觉，明日再说。”
　　“好吧。”绪以灼也没坚持，她们玩了一日也挺累了，君虞也许是没心力去思考见家长的事。绪以灼打定了主意，明天一定要好好和君虞说一下她家里的情况，她们如果要长久地在一起，是一定要过爸妈那一关的。
　　绪以灼对君虞和自己爸妈都很有信心，觉得她俩的事情可以说已经定下来了。
　　回到下榻的酒店，两人洗漱完就钻进被子里休息。绪以灼一上床就躺下了，君虞还半坐着就台灯看一本书。
　　绪以灼早就习惯了，毕竟鬼魂是不用睡觉的，要君虞干躺一晚上也有些无聊。她晚上本就常留一盏夜灯，君虞这会儿开着台灯她也不会觉得刺目睡不着。
　　等呼吸的节奏舒缓下来，确定绪以灼睡熟了后，君虞也放下了书。
　　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君虞看向绪以灼平静的睡颜，嘴唇蠕动。
　　抱歉。
　　君虞无声说道，她本来不想用激烈的方式唤起绪以灼的记忆，而是想让绪以灼慢慢回忆起，但今夜绪以灼的话让她感觉到了危机。
　　绪以灼与父母的亲情深厚，若他们再次见面，绪以灼说不准会在这个幻境中再沉浸一点。
　　抱歉，以灼，可能要让你做一个噩梦了。
　　君虞伸出手指，点在绪以灼的眉心，力量的损耗让她身体趋向透明，但是君虞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这个幻境里没有梦境，构造幻境的东西在用这种方式避免绪以灼回忆起不该回忆的事，从而发现这个世界的虚假。
　　但是今夜，绪以灼睡着后一片黑暗的世界里，突然间亮起了一缕红光。
　　梦中涣散的意识勉强凝聚起，留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异物上。
　　红色的……珠子？
　　好像不久前才见过的摩天轮的中心啊。
　　绪以灼迷迷糊糊间想，然后便看见那个红色珠子开始颤动，继而中间骤然裂开，露出漆黑的瞳孔。


第200章 
　　漆黑的瞳孔不透一丝光，大小几近覆盖整个虹膜，使这只红色的眼珠更显恐怖，望之生畏，只是瞧上一眼，便令人心生怀疑，怀疑这瞳孔上会不会再裂开一道缝，巨口般将前方一切尽数吞下。
　　绪以灼悬浮虚空之中，好像溺于难辨方向的深海。
　　她分不出此间上下左右，只知道红色眼珠位于她的前方，庞然身躯快要占据她的整个视野，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明明红色眼珠没有任何动作，绪以灼却察觉到一丝渗人的恶意，直觉眼珠不动手，不过是是在等待合适的进攻时机。
　　绪以灼的手下意识抚上腰际，像是要取下什么挂在腰间的东西。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摸到。
　　就在她失神的一刹那，红色眼珠骤然发难，无数红色细丝从它的后方探出，以一种看似缓慢，实际迅捷无比的速度将绪以灼笼罩其中。
　　起先看上去慢，是因为红色眼珠实际上离绪以灼极远，它过于庞大的体积给了人一种近在眼前的错觉，直到细丝真的逼至眼前，绪以灼已经来不及逃了。
　　来到眼前的细丝也不再是细丝。
　　它们是一条条肉质的红色管子，如同放大了无数倍的血管。
　　眼看着它们就要缠上四肢，绪以灼心里蓦地涌上一股狠劲，先前在腰间摸了个空的手突然握住了什么东西。绪以灼下意识一挥，只见墨色成刃，红色的管子碎成千万段。
　　海水般将她包裹其中的虚无也骤然一空，紧接着就是一脚踏错自高空跌落的感觉，又像是她白日才坐过的跳楼机，缓慢攀升到最高点后猝不及防落下——
　　绪以灼心脏一紧，身体剧烈一抖，脸上盖着的书就滑了下来。
　　*
　　厨房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盖在脸上的书砸到木地板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绪以灼尚且晕晕乎乎的，自己也下意识一动，然后就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好在沙发买的矮，这个高度掉下去也不会太疼。
　　绪以灼撑着地板站起来，她脑袋晕晕乎乎的，好似成了一团浆糊。一边起身一边张望四周，绪以灼发现自己正身处她在公司附近的公寓里。
　　奇怪，她怎么在这里……
　　不对不对，为了上下班方便她住在这里的时间更多，一觉醒来在公寓很正常。
　　绪以灼揉着肩膀，木楞楞地坐回沙发上。
　　厨房里还在发出动静，她摔地上也弄出了些声响，厨房里的人很快问道：“小灼，怎么了？”
　　是爸爸的声音。
　　熟悉的声音让绪以灼顿时感到安心：“没事，就是刚不小心摔地上了。”
　　“可得注意些啊，别磕着碰着了。”聊靖关切的声音有些被水声盖住了。
　　绪以灼买在公司附近的公寓不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可以看见些许厨房的景象。透过磨砂玻璃门，绪以灼看见聊靖穿着围裙在流理台前忙碌着，似乎是在洗菜。
　　“爸，你今天怎么来了？”绪以灼边问便摁额角，她有着一觉睡傻了的感觉，又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又觉得脑袋空空，除了接收眼前的信息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是说过才一会儿吗，怎么就忘了？”聊靖道，“林阿姨母亲生病，她回老家照顾去了。你妈说没人做饭你不是吃公司食堂就是点外卖，叫我有空来给你做几顿。”
　　在饮食卫生这件事上，绪琴和聊靖与天底下大多数父母达成了共识，认为只有自家做的最安全最卫生。
　　绪以灼思绪逐渐涣散……林阿姨回老家照顾生病的母亲？
　　不知为什么，绪以灼总觉得这对话似曾相识。
　　厨房里又响起了开火的声音。
　　“小灼，今天公司事情不多吗？看你下班挺早。”
　　绪以灼下意识答道：“这些天都没什么事，就明天要去游信视察下最近最火的那个游戏的开发进度。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就是……”
　　就是什么呢？
　　那个游戏的名字……
　　绪以灼脑袋一痛，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她倒吸一口凉气，半句话都没能再说出。然而纵是疼得弓起了身子，她也没有停止回忆那个游戏的名字。
　　驱之不去的怪异感找到了缘由。
　　她忘掉了极其重要的事，而那个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游戏就是突破口。
　　游信主攻互联网业务，是绪家无比重要的产业，而那个游戏就是游信的游戏部门目前最赚钱的项目。即使她对游戏全无兴趣，也不可能把游信摇钱树之一的名字给忘了。
　　更别说，她还意外和游戏里的一个NPC登上过热搜……
　　那个NPC是……
　　“小灼，小灼？”久呼不应的聊靖推开玻璃门出来。
　　绪以灼放下捂住脑袋的手，她睁开眼，眼前是晃动着的彩色光影，所见景象由模糊逐渐变为清晰。眼熟的木地板像是劣质贴图，透露出一股不现实的廉价感，一条条猩红管子好似密密麻麻的电线在地上交错纵横。
　　绪以灼顺着管子往它们的终点看去。
　　有着一张聊靖的脸，却无处不显得生硬的假人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关切的表情好像是画上去的脸谱，夸张且虚假。
　　他开口，说出来的话带着一种AI调试般的生涩感：“小灼，是不是饿了，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聊靖”端着一个盘子向绪以灼走来。
　　盘子里是一堆红色珠子。
　　绪以灼几欲作呕，她仍然头晕眼花，勉强直起身来，一边后退一边循着“聊靖”背后的红色肉管往上看。这些蠕动的管子让绪以灼想到脐带，这个空间以“聊靖”为母体，探出的肉管连接了此间一切，而“聊靖”身上也带着一根来自上一级母体的“脐带”。
　　绪以灼招出离生镜，化为长剑后反手就是一剑。
　　她将这个空间劈开，不顾“聊靖”的呼喊跑入虚无之中。那颗红色珠子仍高悬于黑暗正中，而它探出的肉管尾端不再空空如也，每一根都缀着由绪以灼记忆编织而成的幻境。
　　绪以灼想起来了。
　　她在此间的几十年前就穿越到了这个名为明虚域的世界，也是现实中《黄泉镜》这个游戏里的世界。深入赤地数月，最终她与老李合力破开了寻方府被赤地异化后的护城大阵，破阵之后她便脱力晕倒，陷入昏迷之中。
　　一切回忆起来后，迷雾就不再遮眼，呈现出它本来的面貌。绪以灼看向那个悬浮的红色眼珠，猜测它就是释恶珠在此间的化身。
　　能趁她虚弱之际把她拖入无休无止的幻境中，不是赤地就是释恶珠，既然这里有着这么一颗怪异的眼珠子，那罪魁祸首是释恶珠没跑了。
　　释恶珠构建的幻境内容全部来自她的记忆，将不同的元素混淆在一起构建了一个虚假的世界。现实里的，明虚域的，是截然不同的两段记忆，而前者无疑更容易让人迷失其中。如果绪以灼相信了，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认为世间没有神鬼异事，不去在意日常浮现的怪异感，只会越陷越深，直至无法挣脱，在幻境里过完一生，然后被释恶珠吞噬，化为和寻方府里那些一模一样的行尸。
　　想明白了一切，绪以灼着手就要撕开幻境。
　　然而在动手之前，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点。
　　若说她先前经历的一切都是幻境……那么君虞呢？君虞也是虚假的吗？
　　绪以灼不由踟躇，她猛然发觉君虞这个角色在幻境里显得无比突兀。释恶珠既然在编织一个让她迷失其中的幻境，那么就该让她的生活安安稳稳不起波澜，用平静安宁的时光消磨她的意志，永远不要想起真实的一切，怎么可能会加入闹鬼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情节？
　　而且君虞说的话，做的事……
　　这些、这些怎么可能会是她潜意识里会想的事！
　　君虞所做的事情，每一样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绪以灼笃定君虞一定来了这儿。
　　她四下张望，企图找到君虞的踪迹。一会儿她想起来那个险些让她迷失的幻境里，君虞看着她沉沉睡去。
　　绪以灼迷糊了，她现在难道是在幻境的梦里？
　　绪以灼闭了闭眼，却一点也没有“醒来”的感觉，她茫然在无数被管子连接的幻境中穿梭，也没有找到君虞。
　　此间难以察觉时间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绪以灼才等到了期盼的声音。
　　“以灼，幻境里没有真正的梦，你只是从幻境的深层来到了浅层。”
　　那个声音像是君虞搭在她的肩上，在她的耳畔缓缓述说。
　　但绪以灼回过头去，却一个人影也不见。
　　“不必再找了。”君虞道，“我划出一道分魂至此，将你稍稍拉离幻境已经将分魂的力量消耗得七七八八，已经无法化出实体。”
　　绪以灼慌张道：“这会伤到你吗？”
　　“无事。”君虞语带笑意，“你能想起来，就一切都好。”
　　绪以灼心里仍是着急，分魂确实不是难事，她也可以做到，但要把自己的分魂送入赤地，送入释恶珠的幻境之中，分出的绝对不是无关紧要的魂魄。如今分魂受损，本体怎会无碍。
　　但君虞这会儿肯定是不会实话实说的。
　　“等一切终了，我再细细问你。”绪以灼勉强将担忧按下，“我该怎么出去？”
　　她在这虚无里头转悠了许久都没能找到出口，她连修士构建的有体系的幻阵都破不太来，面对有意识的法器织出的幻境更是无从下手。
　　“你想离开的话，其实十分容易。”君虞道，“看见那个珠子了吗？将它毁掉就好，你手里的这把剑可以切开那些红管，那就可以切开它。”
　　这个答案简单得绪以灼只觉不可思议：“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与君虞声音一起的，还有一双覆在绪以灼手背上看不见的手。
　　释恶珠的幻境直接针对魂魄，任何有实体的法器在幻境中都是无效的，而绪以灼手中的离生镜是无形之物，它在虚无幻境中发挥的力量，远胜于它在外界化无形为有形之时。
　　君虞握着绪以灼的手，带着她挥剑，将这道分魂剩余的力量尽数注入剑中。
　　像是猝然落下的一片雪，像是倏然穿过的一缕风。
　　君虞的剑招很快，绪以灼印象还停留在抬剑的那一刻，剑已落下。
　　置身其中的虚无幻境就在落剑一瞬，轰然破碎。


第201章 
　　裂缝自一片黑暗的虚无，一直蔓延到血色符文流转的腐朽宝楼。
　　明月穿着一身被雨水浸染的血衣，屈膝坐于钟楼之巅，暴雨依旧倾盆。她拂开额发后露出稍显冷峻的眉骨，雨水成流缓缓淌下。
　　明月垂目看着楼下魍魉于黄泉之水中浮沉。
　　耳畔忽地传来一道裂响，明月目光骤然一凝。她跃下钟楼，披雨而去，如一只飞鸟掠到奇门旧址。
　　只见十二珍宝楼中被簇拥在中间的一座，自中间开裂。裂开的不只是楼身，还有其中供奉于白玉莲托上的赤色宝珠。
　　这颗珠子原来不是这样的色泽。明月曾从奇门典籍中读到，释恶珠形如白玉珠，细瞧之下可见其中有乳白云絮，至纯至洁，可解世间贪嗔痴妄，万恶归伏。但是在明月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自中心蔓延开来的血色快把整个释恶珠吞没。
　　而如今的释恶珠，已经不见分毫白色，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明月有心解决释恶珠，此地已有赤地之患，何必再受恶珠之苦，然而她拿这个与天衍金钱剑齐名的奇门镇派之宝毫无办法，能入珍宝楼看上一眼已是极限。
　　她从未想象过，这件令她束手无策的法器，竟就这般不明不白裂了。
　　释恶珠裂为两半，其中凝结的怨气戾气浓郁到凝结为血水，顺着同样开裂的莲台缓缓淌下。明月自袖中扯出红线，在边上布了个结界，以免血水外流祸及他人。
　　虽然此时的寻方府中，除了她再无第二个活人。
　　幸存的修士死于这场突如其来的血雨中，活着离开的唯有绪以灼一行人。
　　绪以灼。
　　想到这个名字，明月似有所感。她忽地想到也许释恶珠的开裂与绪以灼有关，纵然她不清楚绪以灼是如何做到的，但自她踏入寻方府以来，已经做到了太多令人难以想象的事。
　　明月抛下释恶珠，飞身登重楼。伏龙山巅有一座宝塔，这才是整座寻方府实际上最高的地方。
　　明月目光自这座与她命系一处、不可离分的巍峨城池上移开，遥望绪以灼一行人离开的方向，低声念道：“一路顺风。”
　　*
　　绪以灼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有点颠。
　　待她眼睛稍微睁开一条缝，勉强看清眼前是什么后，她一下子就吓醒了，眼睛瞪得溜圆。
　　能不颠么！她正趴在人背上被人背着走呢！
　　绪以灼连忙抬起头拉开些距离，便见宽阔的肩膀上是花白的头发，昏迷前的记忆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醒了？”背着她的人问。
　　“醒了。”绪以灼呆呆答道。
　　一会儿后，茫茫赤地里爆发出一声惊呼：“老李！”
　　背她的人，可不就是老李么！
　　绪以灼想起来破阵之际，老李宛如神兵天降，配合她在同样的地方也刺出一剑。护城大阵应声而裂，随之她力竭昏迷，然后就是……
　　“老李，你猜我遇到了什么事！”绪以灼拍了拍老李肩膀，“释恶珠不讲武德，趁人之危偷袭我，还好……”
　　绪以灼止了声。
　　还好，君虞分魂进入幻境将她带离，不然她说不好就要永堕幻境之中，再也无法醒来，甚至会变成寻方府里的那些行尸。
　　君虞本体离此肯定有许多距离，分魂入赤地一事听上去实在令人难以相信，绪以灼又有些不好意思她和君虞如今的关系，于是最后只含糊道：“还好我最后发现是幻境出来了。”
　　虚无中释恶珠的化身碎了个彻底，也不知道真正的释恶珠怎么样了，至少也该元气大伤。
　　“出来就好。”老李的声音是绪以灼熟悉的上了年纪的沙哑，但听上去稳重了许多，“你久久未醒，我们都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只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原来是释恶珠作祟。”
　　我们……
　　绪以灼往四下看去，发现他们这一行人整整齐齐，一个都没少，禹先生推这轮椅缓缓向前，神情虽然和平日里没什么差别，但明显带上了一丝轻松，时不时往绪以灼这边看来。云尚和杜湘不出意外待在一处，杜湘趴在云尚背上让他背着走，与绪以灼目光对上时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绪以灼见杜湘面有病容，问道：“距离离开寻方府已然过去几日了？”
　　“快一月了。”老李答道。
　　绪以灼一怔，幻境中也就过去十来日，没想到现实里竟然过去了一日之久。
　　她醒来时正是黄昏，红日一半垂于赤地之下，像是在同他们一齐前进着。
　　老李道：“我们寻个地方歇上一晚，大概再走一个来月就能看到梅花驿，之后的路就好走了。”
　　绪以灼刚醒实际上还不是很清醒，当下的情况也没怎么弄清，听到老李这般说下意识点头。
　　赤地中有不少遗迹，她们走到一座大半都已经陷入泥土中的镇子后就停下脚步，清理出一间旧屋打算在此休憩一晚。进了门老李才把绪以灼放下了，绪以灼脚落到地上就是一软，险些直接跪坐到地上。
　　她昏迷了太久，身体难免不适，而过去了这么久杜湘看上去还是病恹恹的，想来破阵那日消耗极大，至今还没有养好。
　　绪以灼拉开面板看了看，debuff还很明显，但各项数值没有像之前那样不停歇地往下掉了。
　　“半个月前，我们才走出那场血雨的范围。”禹先生推着轮椅来到绪以灼身边，递过来一张烤酥了的饼，“离开后被血雨压制的修为才慢慢恢复，不知为何，李道友似乎完全不受血雨的影响，这一路上倒是仰仗了李道友。”
　　绪以灼回头看了一眼，隔着一道门的正厅中央，老李升了一团火，这会儿正在烤饼，云尚继续打扫屋子，杜湘则在给老李打下手。
　　禹先生笑了笑：“你担心李道友安慰进入赤地，没想到最后离开还是靠了李道友。”
　　绪以灼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小声嘀咕道：“以前也没见老李这么厉害啊。”
　　清平镇的老李就是一副弱不禁风的老人形象，连如今看来弱小无比的双生魔都能轻易伤到他。虽然回到西大陆后老李的修为渐渐恢复，但绪以灼还是很难把他和禹先生讲述中那个惊才绝艳的修士形象对上。
　　绪以灼低头咬了一口饼，这还是她在平乐府买的，良心商家，皮薄馅厚，一口下去就能咬到酥肉。这会儿她的思绪总算彻底从幻境中抽离，有了一种落到实地的感觉。
　　禹先生看见李悬剑烤完饼往这边走过来，放下一杯灵果榨出的果汁后就走了。
　　绪以灼啃完了饼，眼巴巴地看着走到跟前来的老李：“还有吗？”
　　老李笑了一声，一边把藏在身后的盘子摆到绪以灼面前，一边说道：“你和以前真是没什么变化。”
　　在清平镇绪以灼的生活就只有吃喝玩乐四个字——毕竟身揣足有一个亿的各类货币，又没有家族产业需要她打理，回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绪以灼自然只能到处玩。清平镇有什么好吃的，她穿越后没几天就摸透了。
　　老李一看到禹先生交给他的空间法器里的各种吃食就知道一定是绪以灼买的，能进入赤地的修士基本辟谷，凡人也可以购置辟谷丹，吃食这种无用又占空间的东西只有绪以灼会照着一日三餐的量买。
　　绪以灼理直气壮：“赤地已经很危险了，如果还不吃点好吃的怎么熬得下去？”
　　老李也取过了盘子上的一张饼，细嚼慢咽慢慢吃着。他自小入道，空胧山又与世隔绝，是以他同世间的大多修士一样，自从辟谷便餐风饮露，不食凡谷。
　　哪怕到了东大陆，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能习惯东大陆的生活方式，直到绪以灼执着地一到饭点就拖他去吃饭。
　　“以灼，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老李道，“我还以为空胧山一别，我们不会再见了。”
　　在他的想象里，再见之日，他一定已经死了。
　　赤地的月光，通过窗格子照进屋里。
　　离开了寻方府，黄泉水不再夜夜上涨，她们难得有一个安逸的晚上。绪以灼同老李看着同一轮月亮，说道：“我知道你进了赤地，担心你会死在里面，就想救你出来，结果反而是你救我出来。”
　　老李摇了摇：“你那一剑很好，即使没有我相帮，你也能破阵。”
　　绪以灼弯了弯眼睛，得知之前苦修阵法确有成效，她心情难免雀跃。
　　“不管怎么说，背了我一路还是麻烦你了。”绪以灼紧接着问，“老李，你进赤地做什么？”
　　老李一时未答。
　　“不方便的话，不用告诉我。”绪以灼道，她没有一定要探究老李秘密的意思。
　　“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老李轻叹一声，“我来赤地，是为了寻找登墟之船。”
　　这个词听着有点熟悉，一会儿后绪以灼猛地想了起来，这不是明月提到过的吗？明月说老李不入寻方府，目的很可能是极北之地龙骨浅滩的登墟之船，没想到竟是被明月猜中了！
　　老李观察绪以灼的神色，便心下了然：“看来你知晓登墟之船是何物。”
　　绪以灼点点头，那是一艘可以去往任何地方的船。
　　绪以灼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老李点点头，“但是我付不起船票，去不了想去的地方。”


第202章 
　　登墟之船，位于北域极北之地的龙骨浅滩，只要支付等价的船票就可以通过它去往任何地方，无论相隔的是空间还是时间。
　　绪以灼扭头去看老李：“你要去哪？也许我可以……”
　　老李摇了摇头：“登墟之船收取的船票，不是金银之物，也不是奇珍异宝。登墟之船只收人的肢体，人的寿命，人的情感，人的命数等等属于人的一切，在它眼中一件神器也比不上人的一只手一只眼。”
　　绪以灼下意识道：“听上去怎么是件邪物？”
　　“说是邪物也不错。”老李道，“上古诸神陨落后，他们的遗骸去往何处，有人说诸神并无遗骨，死后化云化雾归于天地，有人说神骨填入无底深渊之中。我不知道这些说法哪些対哪些错，也许都対也许都错。但我知道有一部分神明的遗骸，组成了登墟之船。”
　　“白骨为船架，血肉作船身，精魂为引，可通寰宇。想来正因如此，只有与之同源的人之躯体可为船票。”老李又道，“认为登墟之船是邪物，不过我等一厢情愿，它的出现合乎天道，于天道而言并非邪物。”
　　见绪以灼欲言又止，老李拍了拍她的手背，劝慰道：“我的执念，不该牵连于你。我会再想办法登船，以灼不必为我操心了。”
　　现在的绪以灼已不是清平镇那个対修士的世界一无所知的少女，哪里看不出老李已然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是什么执念让他现在仍然无法停下脚步？每个人都有秘密，老李不想说，绪以灼虽觉心中酸涩，但也不再追问了。
　　“说起来，这是我第二次来赤地。”老李看着被小小一扇窗户框在其中的一部分明月，缓缓说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叩仙门结束没多久，那会儿北域的中心不是平乐府，而是我们一月前才离开的寻方府。现如今的平乐府确实繁华，但与曾经鼎盛时期的寻方府相比，都显得萧条了。”
　　“一百二十六坊，巽海风来，三足鼎立，北域不会再有这样的城池了。”想起寻方府如今的破败，绪以灼不由怅然。
　　“寻方府也有一面类似于平乐府须弥墙的城墙，就是北墙，它不如须弥墙显眼，也不如须弥墙有效，毕竟千年来这面城墙将赤地阻挡在外，哪怕它并不宏伟，但也确切地阻止了赤地的蔓延。谁也没想到东面的离断江会上涨，谁也没想到寻方府竟然是这样覆灭的。”老李顿了顿，继续道，“我和司蘅游历至寻方府，站在北墙上眺望赤地，彼时年轻气盛，负剑深入赤地，最远曾到江渝府，它在古时候可也是北方的一座大城，不过现在大多世人连它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老李看向绪以灼：“你可知道司蘅？”
　　绪以灼点了点头：“玄玉仙宗的宗主。”
　　“我和她相识那会儿她还是少宗主呢。”提及往事，老李眸子亮了许多，好似那些不可追回的年华在这一刻逆转了，“我和她在叩仙门的令台上打了一天一夜才分出胜负，赢得可不轻松，但是等我们游历到寻方府后，听别人传闻都是我大败司蘅。约莫是隐世宗门的弟子完胜仙道第一宗的少宗主更吸引人眼球，但实际上我和司蘅旗鼓相当，哪有那么容易。”
　　绪以灼道：“你和她关系好像很好。”
　　“我朋友不多，她是最要好的一个。”老李拍拍绪以灼头顶，“也许是因为老了，我看待以灼，更像是看一个家人。”
　　绪以灼笑了笑，安静地老李继续说。
　　“和司蘅在赤地转悠了半年后，我就急着回空胧山了，山里还有我的师尊和师妹。我将在西大陆游历所见的一切一件件讲给他们听。师尊年轻时也外游历过许多年，但小师妹还没下过山，往往我说一句，她就要追问许久。”
　　那时候的老李必然是不会不耐烦，他提到师妹的时候，目光都温柔了许多，蛮是笑意。
　　“要是被师尊知道我竟然去赤地这么危险的地方，一定要挨老人家的骂，我就偷偷说给师妹听。师妹问我赤地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一样的，我说哪哪都不相同。赤地的土地是红色的，里面没有水，如果看到水可要小心了，那都是黄泉漫上来的黄泉水，人要是不小心接触到没准会出大事的。赤地天不像天，云不像云，太阳也不像是太阳。尤其是太阳，硕大的一个，好像天都挂不住它，随时要掉下来。”
　　“说完了这些，师妹又问我，难道没有一样的地方吗。我就指着窗外的月亮告诉她，赤地里的月亮，和空胧山的月亮很像，每到晚上我看着月亮，就会想象随随和我在同一轮月下。”老李笑了声，“师妹和我一样跟着师尊姓，叫李随安。她被师尊抱到空胧山的时候还是个小婴儿，几乎是我一手带大的，叫惯了她随随。”
　　绪以灼好奇地问：“是哪个sui，哪个an？”
　　老李用灵力在空气中写下“随安”两字。
　　“真巧，我的家乡也是这个读音，不过有一个字不一样。”绪以灼在边上写下“隋安”。
　　老李还是第一次听到绪以灼讲起她的家乡：“那一定是个安定平和的地方。”
　　如今赤地的明月，好像和一百多年没什么不同，老李道：“师妹的名字是师尊取的，很多年我都相信，师妹这一生一定能像她的名字一样，一辈子平平安安。”
　　绪以灼想起了禹先生告诉她的那些事，犹犹豫豫地问道：“她是……去了东大陆吗？”
　　发觉绪以灼知晓此事，老李有些惊讶，他点了点头道：“随随是个很温柔，很好说话的姑娘，也是在她第一次离山后，我才发觉原来随随也有固执的一面。她一路去了东大陆，在我寻到她的时候，她已然决定留在那里。”
　　绪以灼道：“你想她回去，但她一定没有同意。”
　　老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如果当时我强行将她带了回去，可能一切就会不一样。”
　　绪以灼忽然想到了什么，抓着老李的衣袖问：“你……你是想要坐登墟之船回到过去吗？”
　　老李无奈地看着她，目光很是复杂：“以灼，没有人能够付得起回到过去的代价。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的。”
　　绪以灼默默坐了回去。
　　“那些往事，不管我回忆多少遍，讲述多少次，再做多少事，都没法重来，我能改变的只有当下。”老李将最后一块饼留给绪以灼，“以灼，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说罢，老李就起身离开。
　　正厅云尚和杜湘已经收拾出了休息的地铺，大家歇在一处，方便互相照应。绪以灼吃完东西后也过去，在他们空出的一张地铺上睡下。破阵消耗的心力这会儿也没恢复，她完全没有打坐调息的念头，只想通过凡人最基础的睡眠补充精力。
　　室内燃起的篝火未熄，老李坐在一边守夜。绪以灼看了一会儿那个再坐直都难掩佝偻的身影，又默默看了会儿窗外亘古不变的月亮，心中的酸涩难言最终化作无声叹息。她拉了拉被子，把被子拉过脖子，很快就进入了睡梦中。
　　*
　　去时和来时一样，一路上脚步不停，天一亮就出发，快入夜的时候找一处遗迹休憩。待在赤地越久越危险，每一个赤地里的寻宝人都不知道不要在路上浪费太多时间。第二日已经醒了的绪以灼没再要老李背，老李走在最前后，她还能在队尾断个后。
　　没走过的区域杜湘和云尚都有办法找出一条路来，更别提已经走过的了，在他们的指路下，一行人到达梅花驿的时间缩短了不少，即便前些天被血雨拖累走不快，也用比来时要少的时间到了梅花驿。
　　藏在梅花驿中的无意梅残魂早被绪以灼灭了，回来时在梅花驿休息的这一晚十分平静，没有黄泉水，没有无目鲛人，也没有无意梅漫天挥舞的枝条。
　　禹先生把梅花驿搜刮了一遍。
　　梅花驿里的珍宝禹先生看都不看上一眼，专挑书籍玉简拿，绪以灼有注意到即便在寻方府有性命之危的时候，禹先生也没有停止搜集资料，只能说不愧是搞情报的。
　　禹先生带走的唯一一样特殊的东西，是一株完整挖走的无意梅。
　　“挖这个干吗呀？”五人中唯一一个有土灵根负责动手的绪以灼一边清理挖完后剩下的坑一边问。
　　这株无意梅虽然保持了外形的完好，但是一点生机也无，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禹先生小心地在梅身上贴上一张张符咒，说道：“无意梅极其稀少，我看这里的无意梅和他处不太一样，拿回去研究一下，没准还能栽出来。”
　　绪以灼为他鼓掌：“科研精神，可歌可泣。”
　　禹先生表示：“什么玩意儿，听不懂。”
　　挖完无意梅后，他们又踏上了返程的路。
　　杜湘二人将路线把控得很好，一路上经过的都是熟悉的地方，几乎没有遇上任何困难。有一两个晚上黄泉水上涨，在经历过寻方府夜夜上涨的黄泉水后，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见怪不怪，这里的无目鲛人可没有寻方府的那么密。
　　绪以灼一人就足以应付的无目鲛人，在有老李帮衬后更是解决得轻轻松松。
　　某一日天一亮，绪以灼就给人发昨天晚上她自制的小黄帽和小红旗。
　　杜湘和云尚两个乖孩子虽然不明所以但拿到手后就互相戴上了，老李捏着帽子和小红旗一脸纠结，只有禹先生竟然出言不逊地吐槽：“昨晚上就想说了，你做这些没用的东西干嘛。你空间法器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啊，一大堆吃的喝的，被子褥子就算了，怎么还有布匹和针线？”
　　绪以灼冷笑一声，你以为她只有几个空间法器吗？她可是有着一个系统附赠的超——大包裹，上限一亿个格子的含金量懂不懂啊！
　　“不要废话，戴。”绪以灼已经戴好了小黄帽，“不然我们抱团孤立你。”
　　禹先生倔强地就不戴，但是他打不过绪以灼。没一会儿后他屈辱地推着轮椅出门，不仅头上戴了只以灼同款小黄帽，轮椅背上还绑了只小红旗。
　　绪以灼走在前头，一边会武小红旗一边深情并茂道：“各位游客朋友们，今天就由我导游小绪来带领大家游览赤地的历史文化名镇——云阳镇！通过我的讲解，希望能令你対云阳镇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当然，这种地方建议大家还是不要再来第二次了，云阳镇很美，但是生命更宝贵。”
　　禹先生手背拍了拍走在边上的老李的胳膊：“我知道赤地会让人发疯，怎么着还会有这种症状吗？”
　　老李笑道：“你们在赤地也待了挺久了，快能出去了以灼心里高兴吧。”
　　“今天我们要参观的云阳镇，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人杰地灵，人才辈出，虽然现在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地也出了点不大不小的问题，但只要曾经拥有，何必天长地久。云阳镇南北有两座牌楼，一座上书‘重霄余泽’，一座上书‘闲云来归’，都是十分珍贵的文化古迹。当然，云阳镇最值得称道，同样也是最值得游览的建筑还得是位于镇中心的重霄如意塔，没来过重霄如意塔，等于没来过云阳镇。”
　　禹先生听了一会儿，没忍住又扭过头去问老李：“离生门还教这个吗？”
　　老李摇着小红旗沉默摇头，他哪知道离生门教什么。
　　小绪导游尽职尽责地继续说道：“两座牌楼与重霄如意塔连成一道直线，正是云阳镇的中轴线，镇中建筑就在这条线的两边建立。除去先前说过的景点外，镇长府邸也值得一游，禹派阵法大家布阵，匠心独运，又安全保险，是您下榻的不二之选。比较遗憾的是此处被此地已被平乐府把持，一般人不得入内。”
　　绪以灼重重一声叹息：“唉！万恶的封建地主阶级！”
　　“绪姑娘……”杜湘小心翼翼地拉了拉绪以灼的衣袖。
　　绪以灼很热情：“这位游客，你有什么疑问尽管提出来。”
　　杜湘不得不告诉她一个残酷的现实：“绪姑娘，你走偏了，这条路到不了云阳镇。”
　　绪以灼：“……”
　　不称职的导游最后还是在游客的带领下，方才顺利到达云阳镇。他们一路上路程和步速都是特地计算过的，赤地限定旅游团到达云阳镇的时候刚好是傍晚。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云阳镇里竟然有人在。绪以灼远远看到一个修士打扮的男人倚着那座匾上写有“闲云来归”的牌楼，满面愁容。
　　绪以灼不认识他，但是云尚看见那人后神情一瞬间便过得很激动。他拍了拍杜湘，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杜湘的神情也随之剧变，手忙脚乱地从空间法器里取出一面小镜，颤抖着手将这面效果同望远镜一般无二的小镜摆在眼前。
　　绪以灼还没反应过来，云尚已经拉着杜湘大步往前跑，还在不断喊着同一个名字：“陈叔！”
　　修士耳聪目明远胜凡人，哪怕隔着不短的距离牌楼处的修士也听见了他们的喊声，猛地抬起头，拔腿就往他们那跑。
　　等绪以灼也过去的时候，修士抱起杜湘转了一圈，杜湘声音哽咽，站在一边的云尚也抹了抹眼角。
　　杜湘吸着鼻子，磕磕绊绊地问：“陈叔，你、你们等了很久了吗？”
　　被称作陈叔的男人道：“接到消息后我就带着人赶过来了，但是前方的路我们实在不认识，只能在云阳镇等小姐你们回来。”
　　陈叔歉疚道：“平乐府和仙令府派来的人都不多，算上我只有十四个人。”
　　杜湘摇了摇头：“没事，辛苦你们了。”
　　陈叔目光越过杜湘看向停下脚步的绪以灼等三人：“小姐，他们就是你们这一行的雇主吗？”
　　杜湘点点头又摇摇头：“绪姑娘和禹先生是，李老先生是我们在寻方府遇到的，这次我们能平安回来老先生帮了许多忙。”
　　他们一行人竟然真的到了寻方府这件事対陈叔而言无疑是很大的冲击，但陈叔并没有在这件事上深究，而是向前向老李道谢。
　　绪以灼心里有些许欣慰，看来杜湘和云尚在平乐府与仙令府也不是完全孤立无援，还是有人真心対待他们的。
　　杜湘拉了拉陈叔的衣角：“叔，我们先进去吧，路上的事我慢慢讲给你听。”
　　陈叔忙点头：“你们一去好几个月，是要好好休息。今夜就在镇长府邸好好歇上一晚，守夜的事交给我们。”
　　这一路说辛苦，其实也不是特别辛苦，麻烦主要在于赤地潜藏的危险，真说休息的条件还是不错的。空间法器不便宜，一般修士只有一个，但绪以灼最不缺的就是钱，自己买了几个，离生门给了几个，禹先生给了几个，帝襄给她的莲花金簪里面空间在空间法器里头也是惊人的大，更别提她还有可以说是能够无限装的系统包裹，于是就塞了很多其他修士绝不会带的“无用东西”。
　　这些“无用东西”全是能改善生活质量的。
　　当然，能有个好地方住自然更好。
　　绪以灼等三人安顿下来后，杜湘和云尚就随平乐府与仙令府的人走了。许是聊了一夜，第二日起来绪以灼看见杜湘眼底有青黑之色，但心情肉眼可见的很好。
　　绪以灼指了指她眼睛：“要休息一下吗？”
　　她以往也没少熬夜，自然知道晚上睡太少第二人会没力气的。
　　杜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事的，云尚说他背我走。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危险，我们还是快点出发点。”
　　绪以灼没意见，招呼上老李和禹先生上路。多了平乐府和仙令府的人后，他们的队伍一下子膨胀了许多。
　　云阳镇算是目前赤地的一道分水岭，以北是一片迷雾，以南则是经无数寻宝人探索相対清晰的地域。杜湘和云尚也不用继续耗费心力引路，前来寻他们的人已经足以带他们会平乐府。
　　这一批人有向导，也有高阶修士，进可引路退可抵抗无目鲛人，一切匪盗也不敢招惹他们，绪以灼感到自己过了进入赤地以来最清闲的一段时光。
　　其他四人也差不多是这么觉得的。
　　摆烂五人组被周密护卫着，全须全尾送回了平乐府。
　　再度看见直接天日的须弥墙，绪以灼有恍如隔世之感，难以想象她一去就是这么久，也难以想象她们一路上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
　　飞身上城墙，绪以灼看到了熟悉的人。
　　齐家姐弟正倚靠着城墙低声说话，先看到他们的是姐姐，齐无央看到绪以灼后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用力推了齐无祸一把，让他转身看看来了谁。
　　本来就沉默寡言的齐无祸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绪以灼上前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们不会知道了我们今天回来特地等着的吧？”
　　“我们怎么可能知道？”齐无央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们走后我们姐俩很快就回了平乐府，但是一直放不下心来，总是担心你们在赤地深处怎么样。有空的时候我们就在须弥墙这等着，想着没准哪一天能看到你们回来。”
　　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去往寻方府还能活着回来。
　　齐无央在目送着他们穿过云阳镇北边的牌楼时就已经默认此生不会再见到她们来。闲云来归，可是去往寻方府的云，有哪一片曾经归来。
　　许是心底最微弱的那一丝希望，才让她屡次拉着弟弟登上须弥墙，一边说着闲话，一边远眺赤地。
　　来往的许多，但是没有一个是她想见的。
　　齐无央自己也没有想到，在这个与寻常一般无二的普通日子，绪以灼他们就这般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绪以灼，禹先生，杜湘，一个都没少。好端端地活着，也没有缺胳膊少腿——本来就少腿的禹先生不算。
　　连被砂真人掳走的云尚也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这会儿还在背着杜湘傻乐。
　　“回来啦。”绪以灼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砂真人死在了奇门旧址，他的手下早在路上就被一个个抛下，绪以灼没来得及同回来的明月再说一句话，想来她这会儿应该还在寻方府，守着独有她一人的巍峨城池。
　　这些人和事，都被抛在了茫茫赤地里。
　　回到原点，聚在一处的还是最初的这几人。
　　“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下了须弥墙，走在平乐府繁华的街道上，齐无央扭头问绪以灼。街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她们像一滴水融入其中，没有人知道她们从什么地方回来，经历了多少九死一生的事。
　　“我得先回一趟宗门，一是报个平安，二是我离开门派时借了师父的法器，这会儿用完了得回去还他。”绪以灼道。
　　“这会儿想起来，我感觉有点后悔啊。”齐无央打趣道，“早知道你们能平安回来，我就跟你们一起去寻方府了。在你们之前可没有人平安回来过，要是我也去了，这会儿不得在寻宝人中名声大振。绪道友，下回还想去的话，可别忘了再带上我。”
　　绪以灼用力摇头，表示自己不是作死的人：“我再也不想去赤地了。”
　　“绪姑娘！”身后有人喊她，绪以灼听出是杜湘的声音，只见杜湘抱着一盒冰糖葫芦跑过来，绪以灼接过一根后，听她继续道，“城主府打算为我和云尚接风洗尘，绪姑娘一起去吧！”
　　“不啦，”绪以灼摇了摇头，“我离家太久，要回去了。”
　　対的，回家。
　　绪以灼咬下一块山楂表面的冰糖，甜味好像要从舌头一直渗到心里。
　　离生门就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家。
　　杜湘虽然有些失落但也理解她：“那就住绪姑娘一路顺风——対了，绪姑娘打算怎么回去，需要飞舟的话我可以去城主府借来一架。”
　　绪以灼蹙了蹙眉，离生门隔这儿十万八千里，就算认路，她御剑回去也不现实，肯定是需要飞舟的。但是这会儿问题就来了，她不认路。
　　离生门隐藏在褚苍山脉内，天然迷阵和离生门设下的人工迷阵交叠在一起，绪以灼根本就不会走，每次离山都是别人带她出去的。褚苍山脉她还能找到，又该怎么穿过迷阵进去呢？
　　虽然在寻方府蒙禹先生教导苦修阵法，还参与了破除寻方府护城大阵这一大项目，但绪以灼不觉得自己现在的水平対付得了离生门周边的迷阵。
　　“这个就不用杜姑娘操心了。”禹先生突然上前来，“回去的飞舟我已经安排好了。”
　　绪以灼惊讶地看向禹先生。
　　禹先生招了招手，示意绪以灼跟着他走，接下来的内容显然是不打算让其他人听到。杜湘等人也乖觉，放慢了脚步渐渐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距离只是形势上的隔开，实际上周边人来人往，他们不想叫别人听到还是得用传音。禹先生传音道：【飞舟已经停在城外，路线我也为你设置好了，你上去后什么事都不用管，它会把你带到离生门的。】
　　绪以灼微微睁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破解我派迷阵的。】
　　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很快就决定假装没听到，直接另起话题：【虽然我已经给了你李悬剑的消息，也跟着你去了寻方府，但是我以前说的话依旧有效，你拍下紫微垣，我倾平洲阁之力交换。你可以任意调用平洲阁的资源，那架飞舟送给你了，上面设置了许多条路线，除去前往离生门的一条外，就是通往各处分阁的路线。有一些分阁不为人知，想要让那些路线显现需要特殊的咒文，我待会儿也会教给你。】
　　绪以灼：【倒也没必要啦……我们都这么熟了，不拿你平洲阁的东西。】
　　【拿着吧，】禹先生笑了笑，【你算是陛下的继承人，这些东西也合该是你的。】
　　绪以灼想了想帝襄和她签订的不平等条约和之后还要为帝襄打的工，就不再说什么了。
　　禹先生借着衣袖的遮掩，吧一块玉牌塞到了绪以灼的手里。
　　【这是以前陛下用的那块，你拿着它可以在任何一座平洲阁调用资源。不过分阁一般都是我的傀儡坐镇，我认得你。】
　　“我明白了，”绪以灼开口道，“回去这一路，你是不是不同我一起走？”
　　“嗯，”禹先生点了下头，“我还有事情要去做，在赤地里待了这么久，阁里估计攒了不少事务要处理。”
　　有一些人也要见见，他把紫微垣送过去后就匆匆忙忙同绪以灼进了赤地，期间收不到外界的消息，也不知他们的进展如何。
　　“同行这些时日，也到分散的时候了。”禹先生说着，指了指绪以灼身后，“同李道友也道个别吧。”
　　绪以灼回过头，见老李正一边慢慢走着，一边看着自己。
　　“我一会儿回来。”绪以灼拍了拍轮椅的椅背，转身跑向老李。
　　老李停下脚步，在一个摊子边上等她。他侧脸去看摊子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同摊主交谈几句后，买下了一只香囊。
　　“以灼，”老李微微弯下身子将香囊系在绪以灼的腰间，“就此别过了。”
　　“这就走了吗？”绪以灼喃喃道。
　　他们明明已经在赤地里相处了一些时日，可是绪以灼却觉得她和老李重逢仿佛就在昨天。明明重逢还没多久，为什么又要各奔东西了呢？
　　“我们都有各自要做的事，”老李摸了摸绪以灼头，“愿你接下来一切顺利。”
　　说罢，老李便要离开，绪以灼拉住他，郑重道：“老李，也祝你得偿所愿。”
　　老李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他一人一剑走入人流之中，明明周身繁华喧闹，他却好像在另一个世界里，显得那么孤独。
　　绪以灼抚上腰间的香囊。
　　香囊发出了清甜了桂花香，让绪以灼想起了清平镇老李的院子，那里也栽着一棵桂花树。这棵树长得很整齐，树枝都探到了隔壁绪以灼的院子里去。绪以灼常去老李的院子和他一起吃饭，就坐在这棵桂花树下，饭菜好像都染上了桂花香。
　　绪以灼怅然若失地往回走，回到禹先生的身边后，勉强扯了扯嘴角：“我们走吧。”
　　禹先生带着她来到了城外的云台，看着她上了飞舟，又教会她怎么使用后，目送她离开。
　　飞舟飞出去有一会儿，绪以灼才想起来探索一下里面有什么。这架只容二人乘坐的飞舟很小，放下座椅和类似操作盘的沙盘后就放不下什么东西了。绪以灼随便翻了一会儿，意外在抽屉里找到了一个木匣。
　　这座飞舟既然送她了，那放在里面的东西应该也是给她的，绪以灼没多想就打开，然后便看见了里面几块玉牌。
　　上面还放着一张字条，熟悉的字迹来自禹先生：钧天宴向你借的灵脉，全在里面了。借人钱怎么也不见得催债的，坏习惯下次得改。
　　绪以灼忍不住笑了一声，把木匣合上装进空间法器里。
　　通过飞舟的窗户，可见外面天色渐晚。绪以灼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等待飞舟将她送回家的那一刻。


第203章 
　　数遍明虚域大小宗门，也难以找到如离生门这般安逸的地方。
　　除却褚苍山脉的天然迷阵外，离生门又布置了不少迷阵，里三层外三层地套，连个出入口都没有，门人进出也要靠飞舟，主打的就是一个谢绝拜访。门内占多数的鬼修和少数人修活成了一个个社恐，不见外人，自己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顶了天在宗门附近的山里转转。门人彼此关系大多不亲近，保持着略微生疏的距离，各修各的，毫无争端，令人丝毫不怀疑就算有一天明虚域要毁灭了，离生门还会保持这样的状态。
　　然而今日离生门的平静难得地被打破了。
　　早在飞舟穿过迷阵的那一刹，正在藏书阁与大师姐交谈的颜晖就发现了，他们一人一鬼齐齐止住声，大师姐的声音自几乎将整个身体都裹进去的黑袍中传出：“门中近日可有飞舟离开？”
　　“并无。”颜晖说着，一道法术已然捏在手中，“近日亦无拜帖。”
　　离生门没有飞舟离开过，但这会儿来的就是外来者。
　　神识探到那架飞舟破开迷阵后依旧不停，直往离生门而来，一道虹光瞬间自藏书阁发出，有如一道利箭射向飞舟。
　　飞舟上的防御阵法瞬间开启，攻击落到上面留下一道波纹。颜晖方才一击不过试探，试出这架飞舟品质不凡，其中的人若是敌人只怕也是劲敌。颜晖挥袖震开窗户，飞身而出登上楼顶，凝视逼近的飞舟。大师姐紧随其后离开藏书阁，在颜晖身侧落下，天光不能将她黑袍兜帽遮掩下的面容完全照清，外人只看得到仿若染了血的唇。
　　颜晖正要再度出手击落这架飞舟，它自己先停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不多时里面就走出来了一个人。
　　和离开前面容毫无变化的小师妹仰起脸，看着藏书阁之顶的一人一鬼，有些委屈道：“我好不容易才回来，你们怎么二话不说就动手呀？”
　　颜晖愣住了，大师姐扑哧笑了一声。
　　她扔下小师弟，一个闪身就来到绪以灼面前，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小师妹，你可算是回来了。”
　　一刻钟后，多年不曾见面的师徒两代人在藏书阁的顶层聚首。
　　原璋不出意料地盘坐于养魂阵中，他魂体虚弱无比，一年到头没几天可以离开养魂阵。绪以灼小心翼翼取出离生镜将它放入墨池之中，两半镜子合为一体，池中隐约的镜子轮廓时隔多年终于完整，绪以灼看了一眼原璋，随着离生镜的复原，他的魂体也凝实了一些。
　　大师姐正在同师父说方才见到的绪以灼的事：“小师妹走了太久，我都没把来者往她身上想过，还以为是敌人，差些也动了手。”
　　绪以灼放回离生镜，盘膝在大师姐身边坐下：“我离开这些年，门里有没有收到与我有关的消息？”
　　绪以灼一路匆忙，闲下来的时候在无法传信的地方，忙的时候则是直接忙忘了，回了门派才觉不妥。
　　外界信息一般直接通知门中，颜晖接话道：“世外楼曾有来信，是江副楼主亲笔，言玄女境关闭突然，你不知被传送到何处，但应当可以保全自身。”
　　离生门消息闭塞，江清渐的那份信已然是这些年少有的与外界的联系，收到信后他们着实期盼了一会儿绪以灼不日回归，但一个月都没消息后心思又渐渐淡了下来。
　　“师尊说无需担心，我们也就没有遣人出去寻找。”颜晖说道。
　　玄女境的出口不确定这一点并不是什么秘密，由于不确定入境者会在里面待多久，每次有人进去后都由分散各地的各大宗门留意可有修士离开。江清渐和怜姑娘离开玄女境后很快就被人发现了踪迹，唯有绪以灼音讯全无。
　　颜晖是担心过绪以灼的，与原璋商量要不要组织门人外出寻找，但是原璋说绪以灼不会有事，这件事也就作罢了。
　　绪以灼看向原璋。
　　原璋眼带狡黠，绪以灼怀疑这个许多年前就和帝襄同谋，心里装了不知道多少秘密到鬼修对自己实力的了解比她自己还深。
　　“……我被玄女境扔到了太平道，顺带去了一趟涂云洲。”绪以灼想了想说道。
　　“原来如此。”大师姐点了点头，“算算时间涂云洲那边应该又轮到钧天宴了，小师妹可有遇上？”
　　在场的人里，只有颜晖面露迷茫之色。
　　也不怪颜晖不知钧天宴为何物，一条太平道将仙魔二道隔开，两方修士固然知道对方的存在，但普通修士一辈子都不一定会和对方有交集。颜晖固为一门之主，但众所周知离生门上到祖师爷下到刚入门的小弟子都是家里蹲，门主自然也不例外。
　　颜晖在修士中年纪尚轻，又没出过几次山门，不知道钧天宴是正常的。但原璋作为存在了两千多年的鬼修，大师姐也是他最早那批弟子中唯一活到如今的弟子，这两个鬼修自然知道钧天宴。
　　绪以灼点点头认下了这件事，但并没有将她遇见君虞和与禹先生联手带出紫微垣这件事说出来。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莲花金簪中取出那只她在钧天阁附近买到的白玉如意，放到几人面前，问道：“这是我在罗悟城买的，观其不凡，但又看不出究竟什么东西，你们可认得出？”
　　这只白玉如意的来历君虞不清楚，绪以灼又拿给禹先生看过，但就是网罗天下消息的平洲阁阁主都看不出，绪以灼怀疑这会不会是什么上古的物件，就拿出来碰碰运气，此间不会有修士比原璋存在的时间还要久了。
　　“我瞧瞧。”说着原璋一只手就从养魂阵里伸了出来，把白玉如意拿到眼前细细看。
　　原璋端详了一会儿，说道：“好像见过，但是想不起来，你要是不用的话不如先留我这，我琢磨琢磨。”
　　绪以灼自无不可，当下就应了下来。
　　大师姐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原璋的言外之意，惊讶道：“小师妹还要走？”
　　离生门就这么点大，有什么东西取用都方便，原璋特意点出让绪以灼将东西留在他这儿，只可能是绪以灼又要离山了。
　　原璋哼了一声：“我见她第一眼，就看出来人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红鸾星动啊，啧啧啧……”
　　大师姐和小师兄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绪以灼身上。
　　“这都能看出来吗……”绪以灼眼神飘忽，“那什么，既然师父都点出来了，我就……我就先走了？”
　　大师姐伸出胳膊勒住绪以灼，语气危险道：“小师妹，这才回来多久呢就要走，未免太不把师姐妹们放在心上了吧……”
　　绪以灼干笑两声：“我看你们状态都挺好的，和我走之前一模一样，这不是有我没我都一样嘛。”
　　大师姐凑近绪以灼，兜帽下露出半张毫无血色阴气森森的脸，嘴唇红得好像鬼故事里吃小孩的女鬼：“出去一遭怎么还多了个道侣？我想想啊……同你进玄女境的只有江清渐和怜姑娘二人，小师妹，你不会把世外楼的副楼主拐走了吧？”
　　绪以灼立刻摇头自证清白：“没有没有！”
　　但是她把世外楼的楼主拐走了。
　　不对，明明是她被拐走了！
　　“那是谁？”
　　绪以灼含糊道：“再说再说，要是有机会我带回来给师姐见见。”
　　严格说来她和君虞确定关系是在释恶珠构建的幻境里，现实中她们已然好久没见过面，绪以灼觉得还是得在现实里本体相见再确定一次。
　　绪以灼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大师姐啧了一声，推开绪以灼：“走吧，师尊说得不错，你的心思确实不在这儿了。”
　　绪以灼起身整了整衣服，试探道：“那师父，大师姐小师兄，我走咯？”
　　原璋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绪以灼立刻就溜了，光看步子都能瞧出她去见心上人的雀跃。
　　“小师妹这动作够快啊。”等绪以灼走后，大师姐支着下巴说道。修士之间虽有情爱，但大多淡薄，不同境界的修士寿命天差地别，情爱在仙途面前可能一触即溃，是以绝大多数修士都不会寻一个相伴一生的道侣。
　　谁能想到绪以灼离开门派一趟就多了个心上人。大师姐不为绪以灼高兴，反而有点担心，绪以灼入道以后不曾遇到挫折，看她的做派在入道之前也是个富家小姐，过于顺遂的经历使得她过分单纯，若是有人有心接近又图谋不轨，小师妹说不好要栽一个大跟头。
　　大师姐摇了摇头，没再多想。她从未喜欢上任何人，经验说不好还没小师妹丰富呢，实在是白操心。
　　扭头见原璋又在低头看手中的白玉如意，大师姐问道：“师尊，这如意可有异处？”
　　“应当不是凡物。”原璋沉吟片刻道，“妩言，你去将为师在六层离位的那些手记带上来。”
　　大师姐领命去了。
　　颜晖上前将养魂阵用废的灵石换了一批后，回到原处盘膝坐下，闭上眼安安静静开始修炼。
　　*
　　直到离开离生门，绪以灼才想起来一件严重的事——她没和君虞约好在什么地方见面。
　　世外楼她肯定是找不到路的，绪以灼思索了一会儿，提笔写下一封信，按她以前在门中与君虞通信的秘法折成纸鹤给君虞寄去，让君虞约定一个见面的地方。
　　纸鹤振翅飞出，绪以灼并没有就此停下脚步，而是打算循着上次离山的路再走一遍。飞舟的好处就是一般地方只要确定了起点终点飞舟会自己寻路，不需要绪以灼完全认路。
　　沙盘上浮现出了距离离生门最近的镇子，正是她上次离山时落脚的第一站，平安镇。
　　那一回她还是和玄玉仙宗的程玄端长老一起来的，她本以为会一路不起波澜地到达行露城，没想到离山不久就遇到了君虞。
　　说起来那一次……
　　绪以灼忽地觉察到了不对。
　　君虞在幻境里坦白她们的多次“偶遇”实际上都是她故意为之，那么在平安镇里那一回是不是也是？以君虞的实力，隔着老远感知到她在哪里不是难事。
　　绪以灼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不然哪有这么巧，君虞慢悠悠地走到客栈来投宿，有这走路的功夫飞都飞到离生门了。
　　君楼主，好心机。
　　绪以灼把脸埋在膝盖里，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难掩笑意。
　　飞舟很快就在平安镇外的小山坡上落下，绪以灼离开飞舟，一眼就可以看到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镇子。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被瘴气笼罩的连绵青山，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镇子，同样的人，却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离山几载，再临故地，好似先前几年只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绪以灼收好飞舟，往平安镇走去。
　　七八年，于凡人而言可以让一个垂髫稚子长成风华正茂的少年，可以让少年少女为人父为人母，可以送走一条苍老的生命，但是这些时光落在一个镇子上，可能不会造成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
　　平安镇和绪以灼记忆里的没什么不同，非要说的话，就是变得安谧祥和了些。七八年的时间足以抚平僵尸伤人带来的伤痛，当年的稚子如今说不定已经忘记了镇中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绪以灼起先没有看到几个行人，还猜测平安镇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看镇中人的神情又不是这么一回事，直到来自镇子中央，才明白原来是有人在此搭台唱戏，得闲的镇民都跑到这儿看戏来了。
　　戏方开场，台上演员粗粗摆开架势，除却黄梅戏，其他剧种绪以灼离了字幕就半句都听不懂。虽然不知道台上是什么戏，但演员一开嗓绪以灼就知道自己听不来。
　　绪以灼离开镇中央，将整个镇子转了一圈，她没有找到昔日的于府，不知不觉回到戏台前后，她随手抓了一个坐在后排的中年镇民问：“这位大哥，请问你知不知道镇子上以前有户姓于的大户人家，他们现在如何了？”
　　那位镇民正看戏看得入迷，是很不耐烦回答的，但是在看清绪以灼脸的一瞬他瞪大了眼睛，张开嘴结结巴巴道：“仙、仙长？您、您怎么来了？”
　　这是位平安镇土生土长的镇民，当年绪以灼等人找到“红衣女鬼”，揭露于培庵恶行，还齐筱筱一个清白的时候，他就是围观群众之一。绪以灼虽然不认识他，但他可忘不了这位离生门仙长的脸！
　　绪以灼示意他小声些：“我刚巧路过，很快边走，不要惊动他人。”
　　镇民用力点头。
　　绪以灼问他：“当时我们一行人身上都有要事，去得匆忙，不知于培庵后来如何了？我刚才转了转，镇中似乎已经没有于府了。”
　　当时她们只来得及将于培庵交给镇上官府，就继续赶路了。
　　镇民道：“于培庵害死了那么多人，不日就被官府拖出去问斩。于府空下来后我们镇上的人不愿意住，还是两年前一户外来的人家住了进去，从头到尾修缮一番，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绪以灼点了点头，倒也是恶有恶报。但于培庵一己私欲害死了那么多无辜人，自己却只有一条命能还，实在是不值。
　　“仙长，这戏我们这儿可是一年都看不了几次，你要不留下来看看再走？”镇民指着戏台道。
　　他一片好心，绪以灼也不好意思拒绝，应了下来，又说道：“我极少看这些，台上唱的是什么？”
　　“像是这戏班子编的新戏，我也是头一回听。”镇民说道，“如今这折，叫《红线错》。”
　　“红线错，红线错……”绪以灼念了两遍，笑道，“听上去是出爱情戏。”
　　“可不是么。”镇民搓了搓手，“这出戏可极不一般，里头那相恋的二人，俱是女子！”
　　绪以灼微怔，看向戏台的目光不由专注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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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想一口气把这出戏写完的，但是失败了，太难写太难写，一句词能想个十分钟。
　　先发一部分，明天继续更。


第204章 
　　乐师藏在幕后，琵琶弦动，几声过后，穿着形似嫁衣的戏服的花旦缓步上台来。
　　“梧桐枝凰鸟依偎，菡萏处双鸯成对。那堂上玉女佳人，也着凤冠与霞帔。”
　　绪以灼勉勉强强听懂几句，觉得唱词和画面好似对不上，便问身边的镇民：“上头怎的只有一位娘子？”
　　且唱腔戚戚，明明装束与布景一派大婚之日的喜气洋洋，绪以灼却听不出一丝喜意。
　　镇民小声告诉她：“红线错红线错，这段姻缘自然是一段孽缘。上一折方讲到大喜之日这富家小姐撞破真相，原以为的天赐良缘背后却是诸多欺瞒，非为情，而为利。”
　　绪以灼愣了下：“这戏的前几折都讲了些什么？”
　　镇民又要答对平安镇有恩的仙长的话，又舍不得错过台上的内容，便一边听一边简单地概括了一下：“就讲一个富家小姐与一名门贵女几番偶遇后相识相知，最后结为连理。但富家小姐偶然发现那位名门小姐是故意接近她，想用她家的钱财为陷于朝廷党争的父亲周转。”
　　他指了指花旦：“富家小姐一时不敢置信，掩面离去，戏就演到这儿了。至于之后的情节啊，这不是一出新戏么，我也不知晓。”
　　花旦扬起水袖遮面，泣道：“我与玉娘手一处，心一处，看那满庭春色遮不住。便好道恩情美满，且惜芳菲，佳期莫负。”
　　“我与高堂求姻缘，求成全，盼那喜结连理人成双。哪知晓真心错负，情也假，意也假！”
　　花旦自髻上拔下一支玉簪，狠狠地掷在地上，与此同时锣鼓一响，花旦身体一僵，双手带着水袖颤抖，颓然倒下，跪坐于地。
　　“非是金玉良缘，而是错绑红线。错、错、错，想教这恩情断，又难使我情义绝。若知今日摧心肝，何愿昔年月下逢！”
　　剧是短剧，一折匆匆便演了过去。这一折都是花旦独白，忆往昔甜甜美美，苦当下惨惨戚戚。这折终末，花旦拾起碎了的玉簪，要同欺她负她的名门小姐当面对峙。
　　她柳眉一蹙，拂袖下场，诗云：“碎玉不成簪，此心当奈何。今朝若作别，两身前路隔。”
　　幕布拉上，捣鼓了有一阵，才换到下一折，上台的是另一位旦角，想来就是那负心的名门女子。
　　没有字幕绪以灼是真的听不懂几句，上一折就听得稀里糊涂，靠着边上镇民的话将剧情囫囵猜了个大概。剧情颇有新意，演员的唱功身段也很是不错，台下看客皆是如痴如醉，只有绪以灼这对戏曲没有一点鉴赏能力的人听得满头雾水。
　　她随意找了个要事在身的借口就要离开。
　　然而一转身，却发现人群之外有一个怀抱琵琶的妙龄少女，正看着她盈盈地笑。
　　绪以灼张望四周，边上的人都在看戏，只有她一人背对戏台，少女的目光确实是朝着她的。绪以灼看着这张全然陌生的面容，不禁疑惑道：“你是？”
　　少女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一点说话。
　　绪以灼没在少女身上探查到半点修为，没多想就走了过去，只听少女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是这戏班的班主，见姑娘听戏时心不在焉，可是这戏排得太差？”
　　绪以灼摇了摇头：“我听不懂戏，也听不出好坏。”
　　她想了想，又道：“旁人皆听得入迷，想来这出戏是听得极好的。”
　　少女垂眸，玉指拨弄两下琵琶，笑道：“姑娘谬赞，我倒是有些不满意。这出戏的前半段早已写好，后半段却难以下笔。”
　　“为什么？”绪以灼礼貌性地问了一句。
　　她其实并不关心，心一直落在君虞身上，这会儿已经很想离开平安镇了。
　　“戏中人，戏外人，先有戏外人，方得戏中人。”少女眉眼含笑，“姑娘似乎身有要事，在下就不浪费姑娘时间了。”
　　绪以灼点点头，道了个别后就匆匆往镇子的出口走去。
　　少女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片刻后她挥了挥手，喊道：“绪姑娘，后会有期！”
　　绪以灼也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离开镇子，绪以灼取出飞舟，设好下一站后等着飞舟将她带过去。自动驾驶就是这点好，绪以灼虽然不记得路，但是她记得过去途径城镇的名字。
　　当夜，她就在飞舟上小憩。飞舟上的两张椅子可以连为一张，刚好够一个人躺下。
　　半梦半醒间，绪以灼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好像没有告诉过那个戏班班主的名字吧……她为什么，会知道她姓绪？
　　这一个念头只是短暂在绪以灼脑海里冒了一下。
　　她很快就沉沉睡去，等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将昨夜的疑惑忘得一干二净。
　　绪以灼一边重游故地，一边等待君虞的回信。当出发十日后，她行走于城池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只纸鹤翩然而来，飞入她的怀中。
　　好像被直接撞到了心上，绪以灼停下脚步，珍惜地将纸鹤捧在手中，小心拆开。看清上面的字后，她犹如一个陷入热恋，收到情人情书的少女，羞涩又欣喜地双手交叠将信纸按在心上。
　　【明月夜，千灯节，姻缘树下，情人相守，甘棠一叙。】
　　--------------------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很短但是写了超久qwq
　　本来是打算在昨天更新的内容，但是元杂剧啊昆曲啊的资料查了太多，昨天写不完。
　　最后涉及的片段其实只有一小点呜呜


第205章 
　　距离十五月圆夜的千灯节还有三日，街道上已然支起灯架，家家户户都在为一年一度的灯节做准备。
　　位于甘棠城中的任何一处，都可以看见城中央的参天古木。树冠似堆积了皑皑白雪，每一阵风过都会扬起道道雪片，然而走近了便会发现白雪实际上是开遍枝头的白花，花朵很小，在枝头是簇在一起的一团。
　　树上的花好似数不尽，落不完，城中花雨不歇。
　　绪以灼将灯笼挂在灯架的最顶端后，才摘下落到发上的白花，小心翼翼地收进荷包里。
　　“辛苦您啦，仙师大人，这是您要的糕点，我给您包好了。”点心铺的老婆婆看着绪以灼翩然飞下灯架，忙将用油纸包好的糕点递上去。
　　“多谢。”绪以灼没有将糕点收入空间法器中，而是像普通人一样提在手上。
　　帮人挂好挂不到的花灯后，绪以灼继续往前走。长街好似一个副本，绪以灼一路走一路触发剧情，收集任务道具（各种好吃的），为遇到小麻烦的NPC解决困难（比如挂灯笼）。
　　她赶来甘棠城时匆匆忙忙，落地后却磨蹭起来。情人间原来也有近乡情怯，相隔甚远时满脑子的想见她，然而真的快见到了，心里又胆怯起来。
　　甘棠是座小城，绪以灼纵是走得再慢，半个时辰后她也来到了城中央被视作姻缘树的古木上。
　　千灯节未至，姻缘树下远不及她上回来时那般热闹。绪以灼绕着古树走上一周，将附近的人面都看了一遍，也没有看到想见的人。
　　“是还没有来吗？”绪以灼在树根坐下，支着下颌喃喃道。
　　也是，君虞来信上说的是于千灯节一见，但她唯恐错了时间，一路都没有停歇，来早了数日。
　　此时君虞也许不在甘棠城，还在赶来的路上。
　　等待约会的恋人时会感到不耐烦吗？绪以灼想起自己看过的电视剧里，主角之一匆匆来到约定的地点，另一人已经在原地注视着她。先到达的那一个人，等待的时候怀揣着怎么样的心情呢？
　　绪以灼知道了答案，她心里头的思念满满当当好像快溢出来。
　　绪以灼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一边绕着姻缘树转圈，一边胡思乱想。她想着见到君虞后她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买了许多好吃的，什么味道的都有，甘棠城中有许多隐秘的小巷子，在灯节上，她们可以如同幻境中那般，找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分享同一块糖。
　　想得多了，绪以灼又患得患失起来。她们确定关系是在幻境里头的事，现实里君虞会不会不认账——绪以灼很快又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没有必要不会发生的猜测，但爱情是她第一次抓在手中，也是最珍贵的事物，总是害怕一不留心就会从指缝里溜走。
　　绪以灼拆开珍藏的纸鹤，君虞的字就留在上头。
　　【姻缘树下，情人相守。】
　　世外楼楼主的字迹，没有半分作假，铁证如山，不认也得认。
　　绪以灼揣着折回去的纸鹤，倚靠树干，仰头看满目白花。树上除却青叶白花，还有道道红绸。绪以灼突然间想起了什么，紧张兮兮地掠上枝干，在枝叶间寻觅起来。
　　曾经她挂上的红绸，挂在了哪儿呢？
　　绪以灼拍了拍脑门，然而怎么也想不起来。
　　当年她心无所属，红绸挂得也随意，头发被风吹起的时候，绪以灼不禁想甘棠城的风怎的这般大，别人为了避免红绸被风吹走，都会特意打上一个结，她随随便便挂在上头的，会不会早就被风吹走了？
　　地面上就有着许多被风刮落的绸缎，好似不被上天认可的心意弃掷地上，叫人任意踩过。它们后来应该是有叫人收走的，不知去了何处，绪以灼不由得难过起来。
　　她在树上找了许久，当时没有放在心上的事这会儿也回想不起细节，绪以灼只记得自己将红绸往高了挂。甘棠城里居住的多是凡人，能够到的地方有限，她特地捡了红绸少的高处挂上。
　　好像将当时自己也说不清是没有，还是没有察觉到心意藏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
　　天上是一轮将圆的月，繁花掩映，绪以灼坐在枝上，披帛被夜风吹得飘飘荡荡，与那段好不容易才寻得的红绸一起。
　　绪以灼伸出手，在快要触及红绸的那一刻又忐忑地收回。
　　绸缎的一端卡在枝桠间，显然不是它最开始的位置和状态，这段主人没有留心的红绸被风吹离原位后，又顽强地将自己固定在了姻缘树上。
　　写字的墨不是凡间墨水，受风霜雨雪侵袭后，上面的字没有晕开分毫，一笔一划清晰可见。
　　【所爱之人，今生顺遂，喜乐无忧。】
　　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绪以灼心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如今那个影子已经变成了明确的人。
　　“你在哪里呢，”绪以灼看着头顶的明月，思念与她在同一轮月下的人，“我好想你。”
　　在姻缘树高高的枝上，与地面遥不可及的地方，她可以肆意地倾诉心中所想。
　　“以灼。”
　　熟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坐在树枝上百无聊赖晃着小腿的绪以灼一下子僵住了，她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是做梦吧。”绪以灼喃喃念道。
　　那个声音很远，远得就好像来自梦中。
　　可是当绪以灼低下头，目光穿过重重叠叠的枝叶后，看见了日思夜想的脸。
　　绪以灼睁大了眼睛。
　　君虞迎上她不敢置信的目光，含笑回以注视，张开了手臂。
　　她看着绪以灼骤然反应过来，慌慌忙忙地就要下树，一时间她好像连自己是个修士都忘了，攀着树枝就要往下跳，又因为离地面太远而不知所措。在她险些被自己的披帛绊到的时候，君虞心也揪了起来，开始不满足于站在原地等绪以灼向她走来，而是想要迎上去，将心心念念的人拥入怀中。
　　落下的花雨好似下了一场雪，绪以灼就是落在她心上的那片雪，将被烈火煎熬的心冰得一个激灵，一瞬间她仿佛也从无边地狱回到了人世中。
　　君虞接住了绪以灼。
　　绪以灼撑着她的肩膀抬起头，声音雀跃：“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呀。”
　　“我想完整地看到你是怎么向我走来的。”君虞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可是晚来了一些。”
　　“但是是你先找到我的。”绪以灼抱住她的脖子，亲昵地将脸埋在君虞肩上，“我也找到了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君虞问道。
　　“不能说哦，”绪以灼表示，“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无心悬挂的红绸最后牢牢挂在了树上，就像是某种预兆，绪以灼想，她的愿望一定能实现的。
　　“好吧，”君虞将绪以灼抱得更紧了些，“我们都来早了几日，千灯节要等到两日之后的晚上了。”
　　绪以灼只觉得开心：“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又多了两天。”
　　绪以灼总是能让君虞面对她时软得一塌糊涂的心再软下去一点。
　　君虞恋恋不舍地放下绪以灼，轻抚她散在背后的头发，说道：“很晚了，我们寻间客栈歇下吧。”
　　绪以灼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树上找了多久的红绸，但这会儿树下除了她和君虞，俨然已经不见第二个人。
　　君虞抬步欲走，却被绪以灼拉住了手腕。
　　绪以灼固执地站在原地，因为害羞故意做出凶巴巴的表情：“你的答案，还没有告诉我呢！”
　　君虞一怔，不禁失笑。
　　“在幻境里，以灼还不知道我的答案吗？”
　　罗悟城离别之际，她为什么要亲她的原因。
　　“不够，”绪以灼紧紧抓着君虞的手腕，像是生怕她逃走了，“幻境外，我也想听你告诉我。”
　　她迫切地想要一个确切的回答，让忐忑不安的心安定下来，落到实处。
　　君虞上前半步，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绪以灼的。
　　“因为我心悦你。”她的声音很轻，却也很坚定，“绪道友可愿随我回到世外楼，上请天道，结成道侣？”
　　绪以灼合着眼，眼睫微颤。
　　她轻轻道出一个字，随即吻上君虞的唇。
　　不远处的寺庙，半掩庙门后的庙祝停下了扫地的动作，她将目光从缠绵一处的两道人影上收回。扫帚落在脚边，她也精疲力竭坐在地上。
　　落花坠入庙中，庙里庙外，皆是一地雪色，好似心上积雪经年不融。
　　月亮快要落下的时候，心意相通的伴侣十指相扣，往与庙祝相背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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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了qwq


第206章 
　　甘棠城的千灯节好似绪以灼记忆里的元宵节，佳节将近，城中到处是喜气洋洋的氛围，一切苦闷好似都在这几日烟消云散。热恋期的情侣总是能把一切节日过成情人节，绪以灼拉着君虞走遍了甘棠城的大街小巷，站在此间修士之巅的第一人被拽入了凡间，两人黏在一处，几乎片刻也不会分离。
　　绪以灼是君虞见过的最像凡人的修士，她身上显露出来的修士的特点很少，且能自如地融入凡尘生活之中。
　　因为她入道不久，因为她一路上顺风顺水……因为她在另一个世界，已然有了一段别样的人生。
　　姻缘树带有一簇簇花团的细枝组成了甘棠城独有的花束，绪以灼抱着一捧白花，回头向着君虞展颜一笑。
　　君虞上前一步，牵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往小巷拐角的楼阁走去。绕过这个弯道就能踏入熙熙攘攘的大街，楼阁的一二层是酒楼， 第三层用以观景，在这座凡人居多的城池，三层楼阁已经是颇高的建筑，绪以灼凭栏远眺，不仅能将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尽收眼底，再远些蛛网般的巷道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怀中花枝随风摇曳，迎面吹拂的轻风吹起绪以灼的鬓发，又有三两姻缘树的白花被卷入楼阁。
　　今日已是千灯节，楼阁顶层的游人很少，更多人乐意流连于楼下灯架之间。待入了夜，街上会更加热闹。
　　“等到了晚上，我们也下去玩。”绪以灼侧过身，单手抱着君虞的脖颈撒娇。
　　“好。”君虞含笑应了，又问她，“要吃点什么吗？可以让下面送上来。”
　　“不用不用，”绪以灼凑近君虞，小声又紧张地问道，“你说离开甘棠城后我们就去世外楼，那、那我要准备些什么吗？”
　　紧张之下，花枝都被她无意识地抓下一层表皮。
　　君虞安抚她：“楼里与我较为近亲的便是江清渐、原吾与宿玲，她们你都已见过，之前如何，之后也如何就好了。”
　　绪以灼闻言不但没有安下心来，反而在她们之间比划了两下：“可是，我们之间与以前不一样了。”
　　君虞没有其他亲人，世外楼的人就算是她的娘家人，此番前去，绪以灼哪能不紧张。
　　“这该如何是好，”君虞笑着抵了抵她的额头，“回去后我们还要举办合籍大典，到时候以灼该怎么办呢。”
　　绪以灼觉得自己快要患上婚前恐惧症了。
　　她在君虞怀里胡乱拱了几下，最后抱着她闷闷道：“孤川的入口在哪里呢？”
　　世外楼不対外开放，连带着孤川也是如此，绪以灼一早就知道这件事，但不知道该如何去，否则在没收到君虞消息的时候，她直接去世外楼找人就是了。
　　“南境西南处有一座望城，出了西城门再往西三里就是一片山林，林中有七道残碑，按照正确的顺序走，越过最后一道残碑的时候就能进入孤川。”君虞算了算，“我们明日午时启程，驱飞舟前往，十日可达。”
　　“午时再出发吗？早一些也可以的。”绪以灼表示自己自从离了网络以后每天早睡早起，生活作息规律得不得了。
　　君虞但笑不语。
　　绪以灼也只是随口一问，她这会儿没什么事，什么时候出发都可以。
　　在楼上腻歪了一阵，天色暗下来后，她们便换了一处，拎上两盏灯笼去姻缘树下。人流是意料之中的密集，两人手紧紧攥着，以免一不留神就被冲散了。
　　过往的记忆些许浮现心头，绪以灼上次来甘棠城的时候，身边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景象，景如旧景，她和君虞之间的关系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人群之中穿梭着不少挎着竹篮的姑娘，篮中红绸堆积，她们将这些绸缎分发给游人，最后又一道道挂在了姻缘树上。
　　被发到的时候，绪以灼摆了摆手：“我以前挂过啦。”
　　她的愿望仍是之前那一个，绪以灼不贪心，只要一个愿望可以实现就好。
　　绪以灼看向君虞，出乎意料，君虞也没有接。
　　“我也已经许了愿。”君虞说这话的时候，就看着绪以灼。
　　姑娘一下子了然，说了句祝福的话，就挎着篮子去寻下个人。
　　绪以灼晃了晃君虞的手：“什么时候的事啊？”
　　“以灼没看到的时候。”就像绪以灼一样，在君虞所不知晓的时候曾为将来的爱人祈愿。
　　绪以灼指了指自己，大胆问道：“是和我有关的。”
　　君虞笑着点头。
　　格外好哄的恋人一下子就高兴得不得了，走起路来都蹦蹦跳跳，一会儿后发现自己就和小孩子一样，又不好意思地放缓了脚步。
　　“那边人好多啊。”绪以灼偏了偏脸，故意找话题掩盖羞涩。
　　但她也没有胡说，不远处的姻缘庙红色的庙墙外确实围了很多人。
　　“是送姻缘绳的摊子吗？”绪以灼垫了垫脚，然后就被君虞掐住腰抱了起来。
　　越过黑压压的人头，绪以灼看清被簇拥着的原来是卖糕点的摊子，被放下来的时候绪以灼还一头雾水，不知道糕点摊的生意为何如此火爆，然后就听见往来游人在嚷嚷快些去排队，晚了姻缘果就要卖完了。
　　嗯……听上去像是商家专门推出来割情侣韭菜的。
　　绪韭菜一下子就上当了。
　　绪以灼眼巴巴地看向君虞。
　　君虞看了眼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小摊，果断把自己的灯笼交到了绪以灼的手里，拍了拍她头顶道：“我去买，你在外面等我。”
　　绪以灼用力点了点头，君虞走过去，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绪以灼提着两个人的灯笼，乖乖站在庙门外等君虞。
　　说起来也奇怪，明明是座姻缘庙，如此佳节却庙门紧闭，时不时有经过的游人试着推了推，发现确实开不了后遗憾地离开。
　　绪以灼等了一会儿，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
　　这声音极为细微，若非修士的听力远超常人，绪以灼离得又近，只怕声音就要被周遭人声完全淹没了。
　　绪以灼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庙门开了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身着道袍的女修在门内说道：“这位道友，庙祝说您可以进来了。”
　　绪以灼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女修点点头：“她发现您在门外站了许久，也许是想进庙求姻缘，便让我请您进来。”
　　绪以灼：“……”
　　対不起，她不该堵着别人的门等人的。
　　眼下拒绝只会让尴尬的人多一个，绪以灼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女修进去了。
　　绪以灼进来后，女修就将庙门合上了，明明只隔了一道墙，外头的声音却一下子变得轻且模糊起来。
　　墙上一定刻了阵法。
　　绪以灼能感觉到为她带路的女修正是一个筑基期的修士。
　　绪以灼问道：“庙里求姻缘，会比外面更灵验些吗？”
　　“也许吧，这座庙正是见证了昔日那位妖修与凡人恋情的友人一手建起来的。”女修侧了侧身子，为绪以灼让出一条道路，“庙祝姑姑就在里面。”
　　姻缘庙很小，一两句话的功夫她们就到了内殿前。
　　殿门敞开着，一眼就可以看到寻常庙宇中应该是神像的地方空无一物，白发苍苍的老妪背対绪以灼跪坐在蒲团上。
　　殿里除了她就没有第二个人，想来这位老妪就是女修口中的庙祝姑姑了。
　　绪以灼走上前去，在她边上蒲团跪坐下，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神像的位置并非什么都没有，一只朴素的木盒供奉其上，只不过她在殿外看的时候，木盒刚好被老妪整个挡住了。
　　求姻缘的话，要向这个盒子求吗？
　　绪以灼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拜一拜。
　　这时，边上的庙祝咳嗽了一声，绪以灼看过去，顿时被她的容貌惊了一下。
　　不是因为丑陋，而是因为衰老。
　　绪以灼今非昔比，在庙祝没有刻意隐藏的前提下，这样的距离已经足以让她察觉庙祝的修为——一个大乘期的修士。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一个大乘期修士会藏身于一座小城的小庙里，但看她的白发就知道她已然突破无望，容貌不可避免地滑向衰老。
　　类似的情况绪以灼之前也见过，那便是化虚门追杀过她的宗鹤。可宗鹤虽然是老人的模样，面上精气神却很足，不像庙祝，神态全然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让人难以想象这竟然会是一个大乘期修士能流露出的神态。
　　在绪以灼震惊的目光中，庙祝摸上自己的侧脸：“小游说我老了许多，我看镜子的时候还不信，看来她说的是対的。”
　　绪以灼不知她变成这副模样的缘由，这也不是她一个陌生人该问的，故而她只是将目光从庙祝脸上移开，转到木盒上问：“求姻缘的话，便是拜这只木盒吗？”
　　庙祝摇了摇头，指指绪以灼身后：“月老像在外殿，内殿是我静思的地方。”
　　绪以灼啊了一声，原来修真界也供奉月老啊。
　　庙祝看出她的惊讶，不过理解有些出了错：“月老还是从东大陆那边传过来的，此处的凡人也更多信这个。甘棠城里的修士很少，我们大多参拜的玄女、芝山神女这里没有塑像。”
　　绪以灼并没有遗憾这里见不到什么玄女像，芝山神女像的，她反而觉得月老像亲切多了。
　　绪以灼不了解这些上古的神明各自有着什么职能，想起玄女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暗暗惊讶修士求姻缘怎么还拜她的。
　　绪以灼看着木盒子问：“那这个是什么。”
　　庙祝低语：“是祸因，是恶果。”
　　绪以灼没有听懂。
　　庙祝忽地站起身：“道友先离开吧，如果有下一次见面，或许就能知道答案了。”
　　一直到离开姻缘庙，绪以灼都是懵的。
　　她等人的时候莫名其妙被带进了姻缘庙，说了几句完全听不懂的话就被莫名其妙请出来了？
　　为什么啊？！
　　绪以灼还没有想出来自己是不是被耍了，几乎在她身后庙门合上的同一刻，君虞就找到了她。
　　等到被君虞拥进怀里，什么疑惑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君虞摊开手给绪以灼看手中被红纸垫着的姻缘果，说道：“摊主说了，每対恋人只能拿一个。”
　　君虞特地强调了“一対”两个字。
　　绪以灼难以置信：“这么小的糕点诶，我一口就是一个，只有一个怎么……”吃。
　　在唇齿相交，同食一个糕点的时候，绪以灼顿悟了。
　　摊主深谋远虑！
　　姻缘树下，情人相守，一颗心快要溺死在绵绵情意里。
　　好像不做些什么，都対不起如此良辰美景。回到栖身的客栈，绪以灼全然忘了她们明明开了两间房，稀里糊涂就被带进君虞的房间，洗完澡后又稀里糊涂被塞进了被子里。
　　直到君虞和她商量的时候，绪以灼好像才回神了几分。
　　“是你来，还是我来，或者一起？”君虞伏在她身上，垂眸问她。
　　绪以灼下意识答：“弄里面会痛……外面就很舒服。”
　　“好。”君虞说罢就牵过了绪以灼的手。
　　于她而言，她还是更喜欢常规的方式。
　　绪以灼今夜顿悟了第二次。
　　次日日上三竿，她方才呆呆愣愣抱着被子起身的时候，绪以灼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君虞要定在中午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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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更晚了。
　　过几天可能又要消失了，因为学渣作者没及格要补考，这个月事情蛮多的，除了常规上课还要考试，四月我会多更点的（卑微）
　　四月份一定让以灼吃吃爱情的苦！


第207章 
　　午时启程，到达南境望城的时间正如君虞所言，在十日之后。如果不是每晚君虞都会降下飞舟寻一城镇休憩的话，只要七日就到了。
　　在双方的默认下，那夜过后客栈订房都只订一间。
　　但是绪以灼觉得不太对劲。
　　这剧本不对啊，冰清玉洁、超然脱俗的世外楼楼主，不管怎么想都该有点不通人事的属性吧？明明拿到了《连理录》下部的人是她，精通各种X修大法的人也是她，为什么进入实践环节完全被君虞拿捏了啊！
　　在绪以灼不断地怀疑人生中，绪以灼被君虞带入了孤川。
　　越过最后一块残碑，眼前云雾拨开，脚下忽地踩上触感与泥土截然不同的木制栈道。栈道横于平缓如镜的水面之上，两端不与任何一处相接，几艘小木船被绑在栈道的木柱上。
　　君虞解开绳索，牵着绪以灼带她登上一艘木船。
　　孤川内的时间与外界一样，然而景象大不相同。这一日望城上头的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太阳快落时为天幕染上一层暗红的底色。孤川的天却堆满或橙红，或暖粉的云团，水面清晰地倒影出这片绚烂的天，绪以灼往远处看去，却是找不出水与天的分界线。
　　“好漂亮。”绪以灼趴到了船舷上。
　　君虞在她身侧坐下，与她一同欣赏远处的云霞。世外楼门人极少，孤川又太过辽阔，恰如今日小舟已经在水上行了一刻，她们却未曾见到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人。
　　庞然阴影自舟下游过。
　　绪以灼低低惊呼了一声。
　　“那是生活在孤川水中的游凰。”君虞挥手，遮眼的云霞随之散开，显露出水下身披白羽，形似凤凰的游鱼的全貌来，“天地间唯有此处还剩下一只。”
　　“这是鱼还是鸟？”绪以灼不禁问道。
　　游凰的身上有鸟类的特征，但总体呈现鱼型，是绪以灼从未见过的生物。
　　君虞一听就知道，绪以灼将喜乐镇中君虞哄她来世外楼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以灼知道鲲鹏么？游凰就像鲲鹏一样。”
　　像是在印证君虞说的话，游凰跃出水面，晶亮的水珠从白羽上纷纷滚落，霞光下仿佛盈了五色的光。扇子般的鱼鳍化作双翼，水中如同花一般舒展的鱼裙变作九根纤长凤尾，雪一般的白羽一路蔓延到尾端，在最末化作青色。
　　白凤凰振翅掠上云端。
　　“她听得懂我们的话，”君虞道，“这是去告诉同族孤川有客人来了。”
　　“世外楼的其他人呢？”绪以灼四下张望，没有看到君虞曾经说的立在水面的小楼，连来时的栈道都看不到了。
　　“孤川很大的。”君虞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告诉过他们我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人特意来迎接的话，约摸还要过半个时辰才能见到人。”
　　君虞看出绪以灼对孤川景色的兴趣很大，也就没有加快木舟的速度，放任它在水上缓行。
　　“等等，”绪以灼发现了盲点，“你以前，和他们说过我们之间的事吗？”
　　君虞摇了摇头。
　　她连绪以灼会来都没和人说过。
　　绪以灼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在世外楼的门人眼中，他们的楼主出门一趟就毫无前兆地带了一个道侣回来。
　　绪以灼现在很紧张，但到时候世外楼的门人只怕要更加鸡飞狗跳。
　　绪以灼忐忑了一阵，很快就被一群在水上漫步的九色鹿吸引去了目光。绪以灼眼巴巴看着远处的鹿群，九色鹿们也注意到了这张从未见过的面孔，纷纷停下脚步，水润的鹿眼好奇地看向绪以灼。
　　“平时你也可以去找它们玩。”君虞告诉她，“这里的动物都很亲人。”
　　随着木船驶离，绪以灼恋恋不舍地看着鹿群消失在视线中。
　　她一路上都没有看到高大的植物，水面上偶然能瞧见低矮的花木，最高的也只到绪以灼膝盖处。眼前陡然出现两棵枝叶相缠，满树都是粉白繁花的花树时，绪以灼委实被惊艳了一下。
　　“世外楼到了。”君虞道。
　　这两株与孤川内其余植物截然不同的花树果然不是毫无缘由矗立在这儿的。
　　它们相缠的树枝构造出一道拱门，木船从中穿过，三三两两的小楼便出现在眼前。很快，人声也遥遥传入绪以灼耳中。
　　远处的水面上有两个人在比剑。
　　离得太远，绪以灼看不清她们的容貌，只能勉强判断出这是两个女子。看君虞的神情倒是认出了她们是谁，神情有几分无奈。
　　“两人对打，一人看戏，果然又是这样。”
　　听到君虞的话，绪以灼才发现原来在场的还有第三个人。
　　那人倚靠着附近小楼的墙面，是个身形修长的男子，怀里还抱了一只装零嘴的纸袋，一边吃一边津津有味地看两人比试。
　　“世外楼里最闹腾的就是他们三个了。”君虞又摇头又叹气，“他们你都认识，恰好过去打声招呼。”
　　绪以灼咦了一声。
　　都是她认识的人……
　　三个名字在绪以灼脑海里冒了出来。
　　小船驶近后，他们的容貌果然不出所料。
　　最先发现君虞回来了的是江清渐，摆了摆手算是打招呼。没一会儿原吾和宿灵也发现了，但是比试之时不可分神，两人只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她们都奇怪绪以灼怎么也来了这儿，却不方便发问，只能想着速战速决，剑势愈发凌厉。
　　绪以灼提着裙摆下了木船，踩上地面，江清渐笑眯眯地抓了把花生分给她，说出的话却是对君虞说的：“小君虞，你把小以灼也带回来了呀。”
　　“嗯。”君虞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搭着绪以灼的后腰，隐隐是一种保护的姿势。
　　江清渐注意到了，但完全没有察觉其中不同寻常之处，只想着小君虞也有了能带来世外楼的好朋友。
　　剑锋交错，剑声铮然，一招之后分出了胜负。
　　她们二人比试没用灵力，纯粹比试剑招，原吾更胜一筹。
　　两人也没计较胜负，一收剑就都跑了过来。宿灵率先道：“楼主，你这次回得好快。”
　　世外楼的人如非必要不会离开孤川，因而每次离开都要一段时日，宿灵原先还以为君虞会像以前一样一走就是数月，没想到不过十几日就回来了。
　　她不知道君虞这回离开就是去找绪以灼的，自然人一找到就回来了。
　　相比宿灵更多关注君虞，原吾的注意力则是全在绪以灼身上。叩仙门一别后她们就没再见过面，原吾想这个并肩作战过，也将她打败过的故人很久了，此时再见很是兴奋。
　　对于隐居世外楼避世不出的原吾来说，绪以灼这个相处时间不长的伙伴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
　　“好久不见。”绪以灼分给了原吾一枚花生。
　　从少女成长为成年女子，原吾的容貌和绪以灼记忆里的已然大不相同，只依稀有几分过去的影子。但她的神态却和过去一模一样，仍旧是活力满满的样子。
　　在君虞无奈地注视下，原吾拉过绪以灼去说悄悄话：“你怎么过来了呀，难道……难道你离开离生门，要加入世外楼啦？”
　　不怪原吾会这么想，君虞过去除了新弟子，从没带其他人来世外楼过。
　　绪以灼摇了摇头。
　　“作为朋友来的吗？”原吾很是惊讶，“这还是楼主第一次带朋友来呢。”
　　要不是本尊就在边上，原吾都差点不太礼貌地说原来楼主还有朋友呢。
　　君虞平日里一副温和又好脾气的模样，如果是不了解她的人，只怕是怎么也想不到君虞会没有朋友。原吾起先也会被君虞表面上的模样迷惑过去，但是细想就会发现，君虞从未以朋友的身份与他人相交。
　　她和宿灵，只是需要照料的同门后辈，江清渐，只是教导过她需要尊敬的同门长辈，玄玉仙宗的程长老，或是其他名门正派的修士，不过是需要以一定礼仪对待的正道名宿。作为一门门主，即便是以避世著称的世外楼，君虞需要相交的人也会很多，但这些人里没有一个能成为君虞的朋友。
　　原吾很早就知道绪以灼是不太一样的，但她只以为绪以灼是君虞想要收入门下的弟子，对此心心念念想要成为君虞正式弟子的原吾一度羡慕。
　　绪以灼欲言又止。
　　她该怎么说呢，直说我其实也不是君虞的朋友，是你们楼主的道侣吗？
　　她简直可以为原吾得知真相后能够预料到的心路历程拟一个标题：震惊，过去的小伙伴竟然成了我师娘！
　　原吾心大得很，完全没有发觉绪以灼复杂的神色，还高高兴兴地要去抱绪以灼的胳膊：“我都十几年没离开世外楼了，今晚你和我睡一起吧，我们多说一会儿话。”
　　原吾话音刚落，一只手就搭上了她的肩膀。
　　刺骨的凛然寒意短暂出现。
　　原吾愣住了，刚刚好像是楼主冰灵根的灵力外溢？
　　她回头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君虞，硬是从君虞微笑着的脸上看出来不善的意味来。
　　错觉吧，楼主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君虞不容置喙道：“以灼和我睡一间。”
　　绪以灼悄咪咪从原吾身前溜走，站到君虞身边。
　　原吾一时没反应过来，但下意识就点了头：“弟子待会儿就去将肇居的客房收拾出来……”
　　“不用收拾客房，”君虞握住绪以灼的手，云淡风轻地说出了可怕的话，“以灼作为我的道侣，自然和我睡在一起。”
　　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江清渐的零嘴撒了一地。


第208章 
　　原吾觉得自己的这一天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可能是她今天不该早起去练剑，可能是她出门先迈出去的那只脚不对，也可能是她不该答应瞧见她练剑后上来想要比试的宿灵，总之一定是有哪里不对，才会导致整个世界都出了问题。
　　以灼和楼主结为了道侣……一定是她听错了吧？这两个人是怎么会和道侣一词关联在一起的？
　　原吾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在场的其他两个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宿灵惯常一副面无表情的高冷模样，然而此时冷峻变成了呆滞。江清渐好一会儿后注意到自己的零嘴掉在了地上，低头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地面，又抬头迷惑地看了看天空，最后拍拍脑门，喃喃自语道：“话本不能看太多，都不知不觉在秘境里给自己排戏了。”
　　江清渐很快给自己捋顺了逻辑，双手背在身后三步一晃地走了。
　　绪以灼不好意思地低头盯着自己鞋尖，紧紧拉着她像是生怕她跑掉的君虞面色自若，好像她刚才说的是顺理成章、人人都该知晓的话。
　　原吾半天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看着绪以灼，曾经小伙伴的辈分突然加倍，一声姐妹般亲昵的“以灼”再也叫不出口，若是唤“绪道友”又显得太过疏离，叫“师娘”吧，她虽然算得上楼主的记名弟子，但明面上的身份还是剑侍，楼主她都还不能叫师尊呢，好像合适的称谓只剩下了一个……
　　原吾结结巴巴道：“楼主夫人？”
　　*
　　楼主出门十余日带回来一个楼主夫人的消息半日就传遍了整个世外楼。
　　世外楼门人极其稀少，以至于江清渐时常调侃“我们世外楼才几个人啊”，然而他今日却看到挤满了授业楼叽叽喳喳的弟子们，很是吃了一惊。
　　“世外楼原来用有这么多人吗？”
　　世外楼门人不仅对外保持避世不出的形象，对内也十分自闭，每一个门人都能在孤川有一栋独属于自己的小楼，门人们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各自的小楼内闭关修炼，所以宿灵明明冷面冷情，寡言少语，在君虞口中却成了世外楼里最活泼的三个人之一。
　　实在是因为其他人经常几年都不出一次门。
　　江清渐点了点数，又拿出弟子名册对了对，不禁心道好家伙，门人三十六名，除了正和新加入的楼主夫人你侬我侬的楼主全部都在这儿了。
　　江清渐认清了先前的一切并非幻觉，心情复杂地将绪以灼的名字添在门人名录中君虞的边上。世外楼门人的婚恋情况和佛门那些尼姑和尚差不多，以至于连道侣都会记录下来，划为世外楼的一份子。
　　江清渐过去曾经调侃过绪以灼和君虞的关系，但他从未往二人真的会在一起这方面想过，不过是高兴从小到大都是孤身一人的小君虞终于有了能相交的朋友，哪会料到昔日说她二人不一般的玩笑话竟然在今日成了真。虽然君虞还未和绪以灼举行合籍大典，但江清渐是看着君虞长大的，自然能瞧出君虞认定了绪以灼。
　　合籍大典想必不日就要举办，孤川也要迎来许久未有的热闹了。
　　这是一件值得欢喜的事，江清渐眼里却有着一丝忧心忡忡。
　　从世外楼的建立者云颐仙子起，他看着每一代的世外楼楼主来到孤川，往往也在孤川死去，秘境之灵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习性，也了解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其中自然有包括君虞。
　　小君虞是一个执拗的孩子……她对许多人与事表现出来的淡漠，只是因为她心中装着一件倾注了所有执念的事。
　　与过往的世外楼楼主相较，江清渐对君虞的了解是有限的，那些沉重的、组成了君虞此人一部分的往事被她死死埋在心底，旁人窥不见分毫，她也不会与任何人倾诉。在君虞幼时，江清渐还能察觉出她的情绪不太对劲，但在君虞长大后却一点也感受不到了。
　　江清渐知道过去施加在君虞身上的影响没有消失，只是被成长起来后的君虞藏得更好。他不知道君虞的来历，君虞的过去是一个谜，连在她稚子之时将她带回来的上任楼主都不知晓。当今明虚域找不出第二个比江清渐还强大的秘境之灵，以他的能耐自然有办法追溯君虞的过往，但小君虞是世外楼，也是他承认的孩子，江清渐不愿去探寻那些君虞不想揭露的往事。
　　这样的，修炼时好像要将自己的性命都燃尽的小君虞，怎么会突然间有了道侣呢？
　　小以灼当然也是好孩子，江清渐自然不是对绪以灼有意见，他只是觉得君虞和绪以灼的结合有着太多奇怪的地方。
　　“作为师长应该要给小辈留一些隐私吧。”江清渐在心里说道。
　　他把心中的那一丝担忧按下了，轻咳一声，示意正在热火朝天讨论楼主有了道侣一事的门人们都安静下来。
　　“大家都准备一下吧，我算了算，十日后是个难得的好日子。我能算到楼主也算得到，合籍大典估计就在那日了。”江清渐张罗着，“一应物品事先准备起来，虽然世外楼作风素来简朴，但该有的还是要有的。”
　　授业楼内沉寂了片刻。
　　一个门人举起手，问出来大多数人此时心里的疑惑：“副楼主，合籍大典是怎么办的？”
　　江清渐被问住了。
　　他默默回想起上一回孤川内举办合籍大典是什么时候……大概也就六七八百年前？
　　当时是怎么办的来着？
　　*
　　绪以灼当日就搬进了楼主所住的肇居。
　　孤川内有不少楼阁都要比这座三层小楼高大，但作为世外楼第一座建起来的楼阁，它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历来为楼主与其亲传弟子居住。
　　如果绪以灼了解世外楼历史的话，就会发现楼主成家的情况极其罕见，肇居极其罕见的在同一时刻迎来了继承人以外的第二个主人。
　　肇居并不做待客之用，由于君虞还未正式收徒，内部规划十分简单，一楼作起居之用，二三楼则放着君虞的藏书，也是君虞平日里静心修炼的地方。
　　君虞把想要收拾房间的原吾和宿灵赶了出去，与绪以灼有关的事情她更想要亲自动手。就在君虞去寻被褥的时候，绪以灼打量起她光秃秃的床榻起来。
　　这张床新得不同寻常……虽然上面没有落灰，但修真界有的是法术保持房间纤尘不染，就算这张床用料不凡，连一点划痕也没有未免也太奇怪了。
　　好像放在这里后就再也没用过一样。
　　君虞抱着被褥过来的时候，绪以灼下意识问了出来。
　　君虞没想到绪以灼竟然留意到了这样的细节，也没有隐瞒：“我平时多在楼上修炼，不宿在一楼。”
　　绪以灼心中满是敬佩之情：“好勤奋。”
　　君虞笑了一笑，笑容中看不出一丝阴霾。
　　如果绪以灼看过她年少时日夜不歇，竭命般修炼的样子，就会知道这不是勤奋一词可以解释的。
　　那像是被雪崩驱使着不断向前奔跑，只要停下一步就会被埋入发不出任何声音的雪下，就此窒息死去，沉沦黄泉。
　　君虞铺好床，抱住绪以灼倒入柔软的被褥中。
　　绚烂的霞光从开启的窗户落在她们身上，几杆翠竹在窗外摇曳身姿。
　　“十日后便是良辰吉日，到时举行合籍大典怎么样？”君虞撩开挡住了绪以灼视线的发丝。
　　“好啊。”绪以灼蹭到她的颈间，“我待会儿就去告诉师父他们。”
　　君虞抚着绪以灼后脑，将她按入怀中。越过她的头顶，能透过窗户看见孤川还未完全落下的太阳。
　　在长夜到来之前，天空霞光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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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考前的最后一次更新？
　　复习得太痛苦的时候也可能码字调节心情。


第209章 
　　孤川连夜又起楼阁，游凰衔花而来，铺陈水面。江清渐站在楼顶，持着世外楼门人共同商议出来的图纸，挥斥方遒。
　　“光用孤川里的花未免太过单调，不如我遣弟子出去，取来四方异卉？”江清渐的语气里颇有几番跃跃欲试。
　　“不至于不至于！”绪以灼赶忙拉住他，额角快冒出冷汗。
　　她哪里想得到，原先以为叫来亲友见证便平平淡淡过去的合籍大典，最后会**持得这般兴师动众？
　　“真的不至于！”绪以灼用力强调。
　　为此，绪以灼还搬出了她的同门：“我师父和小师兄素来离群索居，不见外人，习惯了清静，若是一时太过热闹恐怕会感到不适。”
　　江清渐遗憾地妥协了。
　　绪以灼偷偷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対搬出来当挡箭牌的原璋和颜晖道了个歉。
　　她乍来世外楼时，一路不闻人声，还以为世外楼门人和离生门一样都是一个个社恐，哪晓得这些人一个个出关后才发觉尽是人来疯。君虞置身其间气质竟是与其余人很是不搭，怕是除楼主外举门上下都被江清渐带坏了。
　　绪以灼瞟一眼江清渐手中的图纸都觉得头大，这些人大有要将她和君虞的合籍大典办成世外楼千年难得一遇的盛事的架势。
　　修士的合籍大典就相当于凡人间的婚礼，绪以灼一直以来都是觉得婚礼没必要大操大办的。举办婚礼不过是想要得到爱人的许诺与亲友的见证，无需太多外物修饰。
　　绪以灼取了支朱笔在图纸上删删改改：“这样这样……这样这样……就可以啦！”
　　眼角余光瞥见君虞自楼下乘船经过，绪以灼踩在屋瓦边沿喊她上来。君虞轻身掠上屋顶，两人便凑在一处小声讨论着合籍大典的一应事宜。
　　江清渐看她们这模样，也觉得大典更该合有情人心意，自己实在是瞎操心，背着手不声不响地溜了。
　　而有情人讨论着讨论着，很快就黏腻到一块去，一齐把什么合籍大典抛之脑后了。
　　“师父和小师兄七日后就到孤川了。”绪以灼拉着君虞坐在屋顶边沿，悬在空中的小腿无意识晃着。
　　君虞注意到，问她：“很开心？”
　　“很开心！”绪以灼脑袋挨到君虞肩上。显而易见是心里的喜悦要满溢出来，只能用各种小动作来表达。
　　君虞任由绪以灼蹭乱了自己的头发，揽着她的时候好像怀里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动物。就是后头渐渐安静下来，绪以灼还在一下下用自己的小指去勾她的。
　　君楼主毫无疑问很受用。
　　“是不是衣服也要准备呢？”触及知识盲区，绪以灼有些苦恼，修士的很多习俗都是和凡人不一样的，而因为合籍双修的情况很少见，没能形成一个惯例让后来者沿用。
　　“好麻烦。”绪以灼小声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她対合籍大典的兴趣，远不及在大典之后能与君虞以道侣的身份长久地在一起。
　　“那我们就办得快一点，”君虞的想法与绪以灼不谋而合，“快点办完然后偷偷跑掉，找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
　　九天后的良辰吉日，小舟载着一対道侣缓缓驶向新起的楼阁时，作为宾客的世外楼众人和离生门师徒二人组，完全不知道船上的两人已经达成了大典后就“私奔”的共谋。
　　穿着一身与边上君虞一模一样红色衣裙的绪以灼，看见与江清渐同乘一艘木舟的原璋和颜晖，难掩兴奋地招了招手，扬起的袖口露出世外楼特有的绣在衣袖内的繁复花纹。两身婚服是在这些时日里赶制成的，内里玄黑的绣样使红衣多了一抹庄重，世外楼人才辈出，竟是藏着手艺高超的绣师，将连理枝融进了世外楼本来的纹路里。
　　原璋心里有着一种女儿嫁出去了的复杂感。
　　虽然绪以灼身份特殊，长时间在外头晃悠，自己精力有限也没能教她多少东西，但不管怎么说，徒弟就像自己的孩子一般，嫁女儿这件事于原璋而言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上回绪以灼回来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了一些预感，但也没想到合籍一事竟是这般快就来了。
　　收到绪以灼消息带着颜晖连日赶来的原璋，一路上都有些迷迷糊糊的。
　　有这种不真实感的，只怕是除了今天主角的那俩位，在场的其他人都一样。
　　原璋向绪以灼点了点头，示意她自己看到了。
　　他又看见绪以灼将手收了回去，而另一只手是被身侧同样姿容绝世的女子从头至尾一刻不放拉着的。绪以灼像是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自己应该要庄重些，刚才实在是太不矜持了，侧过脸向着身边的道侣不好意思地笑。
　　这是叩仙门之后，原璋第二次见到君虞。原璋的记忆一直很好，但是在看见君虞此时温和包容的笑时，他发现自己有些记不起来君虞之前是什么模样。
　　他没和如今这位修真界第一人接触过，叩仙门上他以张缘的身份藏在离生门的队伍里，又借着更多的大宗门弟子隐藏自己。他此番仅为绪以灼而来，但偶尔注意力也会被旁人攫取一二。
　　在人群中无所事事的时候，他突然听见有人低声道世外楼的人来了。
　　帝襄之后的第二位修真界第一人，原璋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心里确实有点兴趣，便随众人的目光一齐往天际看，只见云中忽现白玉楼，缓缓降落在云雾城的登云台上。
　　如此模样的云外飞舟，世间仅此一座。为了飞行的稳定和内部阵法的平衡，云外飞舟的外形大多流畅简朴，这样一座精巧的白玉楼，该倾注了多少顶尖炼器师的心血才能制成？
　　有人感叹：“世外楼虽然低调，但其家底只怕比起玄玉仙宗也不遑多让。”
　　不多时，原璋就在玄武阁内看见了対面被众人簇拥着登上朱雀阁的君虞。
　　虽是被簇拥着，但君虞身侧不显拥挤，所有人都在自己没留意到的情况下为君虞留出了一段距离。原璋想起君虞是冰灵根的修士，暗道此人就像自己的灵根一样，笑容再温和端庄也难掩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迫得人难以近身。
　　现在的这位修真界第一人，和之前那位有着不少共同之处啊。
　　同样是修为与此间其他修士拉开了断层，同样是年少之时便冠绝于世，同样是难以相处。不过帝襄的不好相处是直接写在脸上的，君虞却是面上丝毫不显，不声不响地就把人推开。
　　原璋自然而然的以为君虞今后也会和帝襄相似。
　　可是原璋今天发现，君虞和之前不一样了。
　　她执着自己徒弟的手，一头栽进了红尘里。
　　新建的楼阁拱卫着高台，绪以灼同君虞相携步上高台，燃香祭祀，上请天道，自此天道为证，此间宾客为证，二人皆为道侣，命运相系，非身死不可离。
　　天道作证的合籍，没有凡间的合离一说。
　　原璋站在边上的楼阁中，凭栏望去，看着绪以灼和君虞执香跪拜，衣摆相接，像是每时每刻都要纠缠在一处。
　　他身边的江副楼主道：“倒是有些像凡人婚礼中的一拜天地。”
　　绪以灼和君虞的父母俱不在，君虞的师尊于她有再造之恩，有如父母，但也早早仙逝，她们这一场合籍大典，只拜天道。
　　青烟凝作细线升入空中，香未断烟未散，便是天道认可了她们的结合。
　　原璋想，便是今后天地倾覆，有此时此刻，也是不负此生了。
　　*
　　礼成之后，烟燃得极快，几息之后便只剩个尾巴。
　　绪以灼事先做过功课，知道天道已经认可了她们的道侣关系，算是在天道这个系统里办理了结婚证，还是被天道约束着不能离的那种。
　　合籍大典在这一刻其实已经结束了。
　　但是……
　　绪以灼迅速瞟了一眼身后。
　　两座楼阁上人影幢幢，人声也骤然大了起来，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上请天道合籍是极其庄重严肃的事情，不会有人打扰，然而在这之后……
　　虽然世外楼不会有婚闹这种坏文明，但是……
　　绪以灼拉着君虞果断就跑了。
　　但是，成为天道认证道侣后的时间，当然是要先紧着两个人一起过啊！怎么能掺和进其他人呢！
　　有预谋的两个人跑得飞快，一下就没影了。楼阁里的人直接呆住，好一会儿后，才渐渐有人反应过来。
　　“……跑了？”
　　*
　　绪以灼带着君虞一直跑到了孤川的边界，游凰不会飞过这里，九色鹿也不会漫步此处。孤川水与云霞在此处相连，像是一团颜料搅和在一处。
　　一棵花树斜斜长着，落花在树下的木舟内铺出了一床花毯。
　　君虞抱起绪以灼将她放在舟中，自己也在边上躺了下去。逃跑过程中又紧张又激动的绪以灼脸颊通红，拉着君虞小声问：“江副楼主会找到我们吗？”
　　好像声音放大一点也要被江清渐听去了。
　　毕竟这里还是孤川，而江清渐是孤川的秘境之灵。
　　“不会的，只要我不想让他发现，他就找不到我们。”君虞暗示她们在这里做什么都行。
　　但抱在一起后，她们起初什么都没有做。一舟一树仿佛在世界的尽头，她们感受彼此的存在，恍惚间仿佛世间只剩下了她们两人。
　　有轻风流经此处，搅动水云相交的混沌，也吹落枝头的花。许久，也不知道是谁先有了动作，兴许最先只想摘下掉到发上的落花，但渐渐的更多东西被摘下。
　　绪以灼不是不想主动的，但她很快就可怜巴巴地说：“我没有力气了。”
　　不是累得没有一丝力气，而是稍有一点刺激，浑身就软了下来，叠加之后更是感觉指尖都抬不起来。
　　君虞翻到她身上，指腹磨着绪以灼红肿的下唇：“也就我舍不得你痛，不忍心欺负你。”
　　君虞蹭着她，相接处黏黏糊糊，绪以灼脑子很快也成了一团浆糊。
　　直到水与云的颜料盘注入了墨色，方才云消雨歇。绪以灼扯了扯外袍给两人盖上，做完这个动作后，是彻底一点儿也不想动了。
　　她脑袋抵着君虞肩头，很快就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只见头顶枝叶的缝隙间点了星子，扭头朝君虞看去，发现她这会儿也清醒着，正看着指间勾着的红绳出神。
　　船头摆了一盏灯，绪以灼借着暖黄的灯光看清了君虞手中红绳的模样。
　　其实就是很普通的样式，普天下的红绳大概都长这样，但是绪以灼很快就想起了什么东西来。
　　“是在甘棠城拿的吗？”绪以灼问。
　　君虞这才发现她醒了。
　　不宜察觉地短暂停顿了一下，君虞才嗯了一声。
　　心里像是打翻了一罐蜜罐子，挨着君虞胡乱蹭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有！”
　　她摸过船头的莲花金簪，摸出里面放了好久的姻缘绳。
　　绪以灼珍重地将它握在手里，和刚拿到时不一样，这根姻缘绳如今対绪以灼来说已经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将姻缘绳赠予她的道袍少女劝说她收下时，说可以赠予今后的良人。彼时的绪以灼，还不知道那个人将会是谁。
　　原来当初陪伴在她身边的，就是她的良人。
　　绪以灼曾为她一个想要回去的异世之人能不能在这里和另一个结为伴侣迷茫过，但是在去寻君虞的时候她就想明白了。
　　她还要在这里很久很久，几十年，甚至几百年，这是她的另一段人生，君虞就是她要相伴此生的人。
　　绪以灼将姻缘绳的一端系在了自己的小指上，另一端与君虞相连。
　　她晃了晃：“不为我也系上吗？”
　　绪以灼看着君虞手上那根与自己这根外表上一般无二的姻缘绳。
　　君虞在甘棠城求来这根姻缘绳的时候，又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呢？
　　君虞低低应了一声，与绪以灼一样，用姻缘绳系住了她们二人的小指。
　　红线相缠。
　　君虞将绪以灼按在自己的怀里。
　　只有这样，她才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以灼，我会将我的一切都给你。”君虞语气郑重得像是在许下誓言。
　　绪以灼回抱住她：“我也是。”
　　君虞极细微地摇了摇头，绪以灼没有察觉到。
　　只有我应该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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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啦！


第210章 
　　被姻缘绳系住的那一刻，绪以灼感到莫名悸动，那是与合籍大典礼成时相似的感觉，仿佛一刹那玄之又玄的命运化作了能触到的实体，她的命运在与另一人相融。
　　但深究起来，又与合籍大典时不太一样。
　　绪以灼没有再往深里想，她沉浸在君虞的怀抱中，满心满眼只有一人，将其他思绪都抛到了脑后。
　　孤川的天黑了又亮，她们在小舟里宿了一整夜， 第二日醒来沐浴时又胡闹了一阵，水面的花被搅得堆作一团。绪以灼不敢多看，匆匆忙忙销毁了证据，拉上君虞就逃离了现场。
　　木舟慢慢悠悠漂往肇居，许久后水面跑过了几只九色鹿，看见船上和它们一样的孤川住客后放慢了脚步，小鹿更是好奇地跑了过来。
　　君虞一手扶着绪以灼的肩，一手递给她九色鹿爱吃的灵果。小鹿没有一丝防备地迈开步子跑上前去，就着绪以灼的手吃起灵果，吃完后还舔了舔她的掌心。
　　很软，好像掠过一团微凉的云。
　　绪以灼伸手又摸了摸小鹿的头顶。
　　孤川的游凰和九色鹿，都是纯洁温润的生物，同样亲近纯善的人。
　　君虞想，她们果然能相处得很好。
　　看着绪以灼抱起小鹿，君虞问道：“以灼喜欢孤川吗？”
　　“喜欢。”绪以灼的笑像小鹿一样柔软，眼睛也湿漉漉的。
　　虽然只是一日过去，但绪以灼能感觉到她和君虞的关系又不一样了。她不排斥这样的改变，满心期待着人生的转折。
　　自然而然的，绪以灼留在了孤川。
　　楼主大婚让世外楼的弟子们热闹了一阵，但也只有一阵，每个人都认识了一遍世外楼稀罕的楼主夫人，一个月后他们就心满意足地回到了集体闭关修炼的卷王氛围，绪以灼外出时又一路上都很难见到一个人了。
　　但她并不会因此感到无聊。绪以灼很快就和孤川里的九色鹿混熟了，常有小鹿叼着灵果花卉跑到肇居外头等她来一起玩。又过了一段时日，水里的游凰也羞涩地浮出水面，加入了九色鹿的队伍。
　　一条蟒蛇，不知不觉也混了进去。
　　小青被绪以灼从离生门接了回来，先前她去的地方都太过危险，不一定护得住这条幼生期的融青蟒，也就没有带上，现在安定了可以把小蛇接回来了。但是在看到记忆中的“小蛇”后，绪以灼一时无言。
　　“这真的是小青吗？”绪以灼指着泥塘中快乐打滚的四米来长蟒蛇认真问道。
　　“就是它。”颜晖笃定道，神情平静地拽着尾巴把小青从泥塘里扒拉出来，一桶水浇下去，露出泥巴底下的碧色鳞片。
　　没错了，就是融青蟒的鳞片。
　　它的身侧也长出了类似鱼鳍的薄纱，尚且幼小，想要长成绪以灼记忆里的那副模样想来还要好长时间。
　　但不管怎么说，是长大了。绪以灼把小青留在离生门时它就有越长越大的趋势，早早被从胳膊上赶了下来，然而绪以灼下意识记着小青小小一条时的模样，以至于看见它身量长了这么多时还有些恍惚，意识到是真的过去很多年了。
　　妖兽的记忆力自然不似普通动物，小青还记得绪以灼，高高兴兴地告别了这段时间的饲主颜晖，跟着绪以灼去了孤川。
　　一切重来的融青蟒被养得无忧无虑，没有上一世长于山野造就的凶狠模样，很好地融入了九色鹿和游凰之间。
　　绪以灼就这样在孤川待了二十年。
　　二十年对一个凡人来说，至少也是人生的五分之一，但是入道后，绪以灼对时间的感知和大多修士一样变慢了。没有再陷入纷争与危险的绪以灼，陷入了修士惯有的一成不变，她回想二十年前和现在，自己好像没有任何变化。
　　晚上绪以灼趴在君虞的怀里，用特别夸张的语气强调：“居然二十年了！”
　　“嗯嗯。”君虞连声应着，拍拍绪以灼的头顶。
　　她知道绪以灼做过很长时间的凡人，很容易对时间的流逝感到惊讶，绪以灼这幅样子也让君虞觉得挺可爱的。
　　绪以灼无意识感叹了一会儿，滚进被子里，问君虞道：“最近很忙吗？”
　　二十年里君虞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孤川修炼，回到了世外楼门人惯有的与世隔绝状态，但是近些天却频繁外出。每次离开君虞都会告知绪以灼，往往还会和她一起出去，但是这几次都没有，绪以灼就知道一定是一些君虞自己都不太想掺和的麻烦事。
　　君虞没有隐瞒，直接就将正道高层藏着掖着的消息告诉了绪以灼：“云雾城出了事，云宫不见了。”
　　绪以灼愣了一下，心里有点不妙的感觉。
　　努力思索了一会儿这股不安从何而来后，她想起了自己从罗悟城带走的紫微垣似乎、好像……就是能装走云宫的法器？
　　紫微垣和云宫都是帝襄的法器。
　　禹先生是帝襄的旧部之一。
　　绪以灼把紫微垣给了禹先生。
　　也就是说，现在是帝襄的旧部带走了他们旧主的东西？
　　物归原主，绪以灼觉得这挺合适的，但她有点慌的是不会有人发现自己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吧？绪以灼富到对别人眼中的至宝完全起不了心思，以至于她对紫微垣和云宫的认知至今依旧有限，但紫微垣在罗悟城掀起的腥风血雨让她知晓这绝对是一个会让人不得安生的大麻烦。
　　对当时发生的事情大致知晓的君虞安慰绪以灼：“没有人知道你当时在罗悟城，不用担心。”
　　真要说痕迹她留下的要比绪以灼多多了。绪以灼一直以来学的法术又杂又不深完全不成体系，所以是很难从痕迹推断出她个人的。就算如此，君虞在解决宗鹤回到罗悟城清理自己留下来的痕迹时，也把可能推出绪以灼这个人的痕迹一并清理了。
　　君虞话锋一转：“但是你当时借用的身份看到的人很多，也已经传到了正道这边。”
　　绪以灼神情天真：“问题不大吧？”
　　不，问题很大。
　　楼惜红在涂云洲的累累血债即便是仙门修士都有所耳闻，一个就算不是楼惜红也和她有着莫大联系的修士带走了紫微垣，让知晓了此事的仙门修士集体紧张起来。
　　“罗悟城有许多人看到你用了方生莲镜，现在仙门的人推测魔修楼惜红因为什么原因得到了帝女的方生莲镜，可能从中得到有关云宫的隐秘，于是现身抢走紫微垣，还不知不觉摸到云雾城带走了云宫。”
　　“不是抢的。”绪以灼可怜巴巴，“我花了好多钱拍下来的。”
　　虽然那些钱禹先生后来都还她了。
　　明明是那些修士半点道德都不讲，来抢她老老实实花钱拍下的东西，她后来做的一切事情都算正当防卫。
　　“别怕，我不会让人找到你身上的。”君虞将绪以灼揽进怀里。
　　“你还要为这件事情出去吗？”绪以灼声音闷闷的。
　　“嗯，下次出去可能要好几个月才能回来，你留在孤川等我，要是无聊的话也可以出去玩，就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君虞叮嘱道。虽然世间能对绪以灼构成威胁的人没几个，但道侣独自外出肯定是会担心的。
　　君虞自己也不想和绪以灼分开。
　　但是单单云宫消失她还能推掉，云宫消失和一个恶名昭彰的魔修扯上关系，她却是无论如何也要出面了。世外楼的弟子们可以真正地避世，她作为楼主却不行，为了整个世外楼她也必须参与仙门的大事。
　　此间内情她不能说出来，君虞只好过去划水摸鱼几个月。
　　绪以灼乖得很：“你也要保护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再一次离开的时间很快就到了，两日后君虞收到仙门的消息，当下就要启程。云宫消失的消息只有少数人知道，调查同样秘密进行，所以君虞没有带任何人，自己孤身赴约。
　　又是三日后，绪以灼抱着小鹿坐在肇居前的台阶上，感受到了独守空闺的寂寞。
　　虽然平日她和君虞也不是时时刻刻黏在一处，君虞大多时候都在肇居的二楼的刻苦修炼，但是那时候绪以灼能感觉到君虞就在自己身边，不会感到半分孤独。
　　可现在君虞去了很远的地方，而且显然被事情绊住了，都不能传信回来。
　　绪以灼抱着小鹿百无聊赖。
　　小青游过来，脑袋撞了撞绪以灼的膝盖，表示自己也想被抱。
　　绪以灼拒绝了，语气直白：“不抱，你现在我有点害怕。”
　　她虽然不怕蛇，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来几条蛇都不会构成威胁，但毕竟思维没法完全从普通人转变过来，一条大蟒蛇在怀里绪以灼还是怵得慌。
　　心碎的小青又游走了。
　　“去找原吾和宿灵吧。”绪以灼自言自语着起身。
　　可以过去陪她们练几招，毕竟她现在是……咳，楼主夫人。
　　也是该照顾一下君虞的准弟子们的。
　　她的技巧虽然比不上原吾和宿灵，但是绝对的实力差距可以压倒一切技巧，和她对练还是能有不少进步的，世外楼里有这实力的也就绪以灼这么闲了。
　　但是等绪以灼找到原吾二人后，却被告知她们就要离川。
　　“好突然，怎么突然就要离开？”不久前才走了一个楼主，这会儿楼主的两个剑侍也要离开了。
　　世外楼楼主以外的人离川，是极少见的事。
　　“前段时间就有离开的打算，我们在孤川已经修炼了很久，也该出去历练一段时间了。”宿灵一五一十道，“我们收到外面的消息，说是孤川附近的一个镇子出了些怪事，好像和魔修有关，就打算去看看。”
　　“什么事？”绪以灼本只是随口一问。
　　“不太清楚，好像是有人被炼成了人偶。”孤川与世隔绝，接收到的消息往往也语焉不详的。
　　绪以灼一怔。
　　由人炼成的人偶……她曾经打过两次交道。
　　不对，准确地说是三次，平安镇被炼成僵尸的齐姑娘遭遇的也是类似的邪术，只不过炼尸的人水平有限，才让齐姑娘成了无法驱使肆意杀人的僵尸。
　　这种法术，并不常见。
　　“我也去看看。”绪以灼沉思片刻后道，“你们历练你们的，将我带到那个地方就可以。”


第211章 
　　想到上次离川已经是三年前的事，再次踏入孤川外的山林时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原吾和宿灵在前头带路，三人各自御剑飞往目的地所在的合榕镇。于绪以灼而言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但原吾二人毕竟迄今为止的绝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世外楼，周边多多少少都去过一遍，御剑不久就找回了过往的记忆，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合榕镇外。
　　在入镇之前，原吾简单给绪以灼讲了讲镇子的情况。
　　“镇子里有不少修士，绝大多数都来自一个修道世家荣家。这一家不太看重血脉传承，有些宗门的样子，散修若是愿意改姓便可成为荣家的一份子，荣家历史上甚至常有特别优秀的外来者继承了家族。”原吾道，“不过如今这一支已经传承了五代，每一代的家主天赋都很是不错，想来百年内是不会再将家族交给外来者了。”
　　绪以灼问：“他们修为如何？”
　　“现任家主是化神中期的修士，化神以上修士仅他一人。”
　　绪以灼点点头，若是这么一说原吾和宿灵来此历练颇为合适，她们一个化神中期一个化神初期，来这里解决一个有着化神修士的家族无法解决的麻烦，既有挑战又不至于陷入太大的险境。
　　不过具体情况究竟如何，还是要到了地方才知道。
　　外界的人不度过全部的残碑就没法知晓孤川内的情况，但是在孤川的入口却可以感知到残碑一定范围内发生的事，原吾就是从过路人口中听到了有关合榕镇的二三传言。合榕镇的祸事就发生在有化神修士的荣家，至少在原吾听闻这件事的时候，事情还没有解决。
　　但似乎，事态也没有发展得很严重。
　　绪以灼远远就看见往来镇口的行人，人流不密不疏，倒是符合一个镇子的常态。合榕镇的规模已然比得上一个小型城池，甚至有着低矮的城墙，走在地面上的时候看不见镇子里的情况。
　　不似一个正式的城池城门有人把手，合榕镇的入口就是一个敞开的大门，绪以灼三人直接进去了。
　　由于进去得太过轻松，绪以灼甚至回头看了镇门好几眼，确认那里是真的没人把守。
　　一切都太过正常，反而显得有些怪异。
　　绪以灼不由得有了疑惑：“这里真的出了事吗？”
　　原吾这会儿也不太确定，毕竟她先前也只是听说，没有切实来合榕镇看过。
　　“没有魔修自然最好，”宿灵让她们不用多想，“我去打听打听情况，如果没事的话我们在附近逛逛就回去了。”
　　宿灵说着就加快步子往荣家的宅邸走去，原吾则拉着绪以灼上了一旁的茶楼。在等茶水和茶点上来的时候，绪以灼看着窗外街道上繁华祥和的景象发呆，忽地听到原吾问道：“以灼一直待在楼里不出去会不会很无聊？”
　　绪以灼扭过头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不再叫我楼主夫人啦？”
　　原吾咳了一声，小声道：“现在想起来还是不敢相信是真的。”
　　她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是再说大声点就要被君楼主听去了。
　　原吾难以想象素来冷情的楼主竟然会找道侣，也很难想象楼主的道侣竟然是与她同辈的绪以灼，可看着这二十年这两人如胶似漆的，又不容得她不信。
　　“感觉还是叫你的名字习惯一点。”原吾道，“毕竟刚认识你的时候还是可能成为师妹的绪道友，忽然变成楼主夫人好不适应。”
　　绪以灼笑了笑：“但是君虞会比较喜欢你们叫后面那个称呼。”
　　二十年朝夕相伴，已经足够了解另一个人像了解自己一样。绪以灼现在再看君虞，已经不会觉得她是初见时不惹凡尘的仙人模样，知晓她平日里自若的外表下藏着许多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的心思，比如对道侣的占有欲。君虞倒是没要求过原吾她们怎么称呼绪以灼，但绪以灼能感觉到她是喜欢那些体现了她们之间密不可分的联系的称呼的。
　　“君虞在的时候，我不无聊的。”绪以灼答了原吾最开始的那个问。
　　在外人面前直言这些话有些不好意思，绪以灼错开目光，又看向窗外，但唇角勾起的弧度却久久没有淡去。
　　“以灼……”原吾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好像话本里头一代风云人物成亲后归隐山林了。”原吾道。
　　绪以灼回想了自己这毫无波澜的二十年，发觉还真有点像。如果不是答应过帝襄要找齐黄泉镜的碎片，自己也要通过黄泉镜回家，她这会儿已经可以像走到故事结局的主角一样，回老家结婚过上安宁平静的退隐生活了。
　　提前享受一下也挺好的，绪以灼巴不得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下去。她会在这里陪君虞走到此生的末尾，再回去见自己的家人。
　　茶水和茶点上来了。
　　托盘碰到桌面的轻响打断了她们先前的对话，两人一边喝茶一边等宿灵打探消息回来。但茶楼本来就是一个容易流传消息的地方，还没见到宿灵，她们就先从无聊茶客的八卦中听到有关荣家的三言两语。
　　“……荣家那天的事，还没一个结果？”
　　“没有，查不出是谁下的手，后来也没再出过事。现在看，倒有可能是那少夫人自己惹了仇家，上门寻仇来了。”
　　“特意挑了这时候上门寻仇，荣少爷也是倒霉，好端端的喜事成了丧事。”
　　谈起此事的茶客又唏嘘了几句，便侃别的事去了。
　　绪以灼对原吾说道：“看来你们这次没白来。”
　　就是她有没有白来就不好说了——绪以灼比较希望是自己多想，她白来了一趟，不然若是荣家发生的事真和喜乐镇主人或是鬼偶有关系，那就不好解决了。
　　若是后者也还好，但若是与前者有关，绪以灼摸不准自己能不能应付得了。
　　又在茶楼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宿灵归来。宿灵找上原吾，直截了当道：“跟我来。”
　　说完后，她却是犹豫了一下，看向绪以灼。
　　“你们去。”绪以灼示意宿灵和原吾不用管她。这是原吾二人的试炼，若是没有异常情况绪以灼不打算干扰她们。
　　宿灵和绪以灼没有原吾与她熟，闻言颇有几分拘谨，像是对待长辈交代似地点了点头，才拉上原吾离开。
　　而在她们离开没多久，绪以灼也起身结账离开了茶楼。她确实没有插手原吾和宿灵事件的意思，但荣家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也得搞清楚。绪以灼隐匿了气息，遥遥缀在原吾她们后头，一路看着她们进入了荣家。
　　合榕镇显然是围绕着这一修真世家建立的，荣家就位于镇子的最中心。绪以灼看见有人等候在荣家门口，远远地看见宿灵回来立刻迎了上去，后又将她们二人一同迎入府中。
　　能受此礼遇，宿灵就算没有亮明她们的身份，也一定展现了自己的修为。从荣家人的作态可以看出他们遇到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以至于要接受外来修士的帮助。
　　“不好解决，但也没引起很大伤亡……”绪以灼喃喃道，“隐瞒了消息，没有影响镇子的正常生活……”
　　有点奇怪。
　　绪以灼拍拍脑门：“要长脑子了。”
　　绪以灼踩着院墙进了荣府，一边在心里吐槽明明她的年纪在修士中尚且青春年少，为什么在做类似于宗门老前辈偷偷为出门历练的弟子保驾护航这种事，一边继续跟踪原吾和宿灵。
　　绪以灼隐匿身形的法术不能说多高明，但实力摆在那里，就荣府里这些人的修为，就算荣家家主来了也别想发现她。她从高处跟着原吾等人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了一个靠近荣府中心的位置。
　　一路上，绪以灼就发现荣府有着不少办过喜事的痕迹，卷曲的红绸与破碎的喜字草草留在不易清理的角落。而面前这个院子似乎完全保留下了当时的环境，望去一片大红色。
　　看这院子的位置，它极有可能是这座宅邸的少主居住的。回想在茶楼听到的八卦，绪以灼合理推测就是荣家的少主娶亲的那日，喜事变成了丧事。
　　出事的是荣家的少夫人。
　　婚房的门被荣家人打开，绪以灼跳下屋顶，跟在原吾的身后，赶在荣家人把门关上之前挤了进去。
　　走动时难免带起了风，原吾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然而修士总是用神识来感知，以原吾和绪以灼的修为差她的神识完全发现不了绪以灼，没有任何发现的原吾很快就收回了注意。
　　绪以灼藏身到了屏风后，毕竟古时候的房间不太宽敞，除开她里面还来了三个人，免得这三人走动时不小心碰到。
　　说是三个人，这说法不太准确。
　　放下了幔帐的拔步床内端坐着一个人，女人穿着厚重婚服的身影映在红色的床帐上。
　　绪以灼没有感受到任何生气，床上坐着的不是活人。若先前听到的传闻没有错，那里面的大概就是和魔修有关的人偶了。
　　映在床帐上的除了一个人形外，还有千丝万缕的黑影。从外头看绪以灼也没法肯定那些究竟是什么，也不用她猜，上前揭开床帐的荣家人很快就揭晓了答案。
　　被宿灵称作荣管家的修士手微微哆嗦着用铜杖勾开了床帐。
　　绪以灼呼吸停滞了一刹。
　　失态的不止她一人，在场即便不是第一次看到床内景象的荣管家目光也下意识躲闪。
　　拔步床内，被嫁衣裹着的是一具苍白好似蜡像的人体，盖头被掀起，露出一张神情呆滞的面孔。
　　她的表情难以第一时间观察到，因为无数的红线从她的耳鼻口，乃至只剩下两个黑色窟窿的眼眶中伸出，绕过四方的床柱，又紧紧捆回她的身上。还有许多红线从袖口与裙摆里伸出来，让人不敢想象这身嫁衣底下还有多少一模一样的红线。
　　“两位道友，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挂完床帐后荣管家没没敢再往回看，“我家少主被劝过一轮酒后回来就看到少夫人变成了这幅模样，守在外头的侍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自从出事后荣家就一直在查，但至今也没查出来是谁下的手。”
　　原吾还在发愣，宿灵已经反应了过来。
　　她看着荣管家，眉头微皱：“此女死相固然可怖，但你一个元婴修士，何必如此惧怕一具死尸？”
　　绪以灼赞同地点头。
　　宿灵问的也是她疑惑的，荣管家的恐惧实在是让人想不明白，他现在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看他一副中年人的相貌，这个修士少说也活了百年，实在不该几日后还被一具尸体吓成这样。
　　荣管家抬起头，脸色难看得和他身后的尸体有得一拼。
　　“两日前，少夫人的尸体走出了房间。”


第212章 
　　荣家少主大婚是九日前的事，这样一算，两日前正好是少夫人的头七。
　　宿灵打断了荣管家絮絮叨叨的有关头七的猜测：“这是东大陆那边的凡人才有的说法，人死后魂魄就会归于黄泉，最多在世间留有一些残魂，你们有没有检查过这具尸体，查出她的魂魄现在去了哪儿？”
　　荣管家点头：“自然是查了的。”
　　修士多的是隐秘的杀人手段，与之相对验尸的法子也是五花八门，寻找魂魄去向是常有的一道流程。荣家是修道世家，不可能这一点都不明白。
　　荣管家先前的胡乱猜测，倒像是他们实在找不出少夫人的死因，以至有了怪力乱神的言论。
　　“少夫人体内已然一点残魂都寻不见，查不出被人为扯去魂魄的痕迹，后者的情况像是归入了黄泉，前者的情况却不太寻常。”荣管家往边上又让了让，示意宿灵她们可以自己上前来检查。
　　宿灵自然是要自己查过才能有论断，一炷香后便确认了实际情况确实如荣管家所言。
　　她指着床上女尸问道：“出事后你们没有动过尸体吗？”
　　就这么摆在这儿也怪瘆人的，如果实在查不出死因，也没有保留现场的必要。
　　“动过，当日就动过。”
　　荣管家将大婚当夜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喜事骤变丧事，打得荣府上下措不及防，荣家家主更是怒不可遏，亲自验尸要找出凶手。但很快怒火就消了下去，而被惊惧替代。在少夫人的尸体上，荣家家主没有找到任何人动手的痕迹，就连魂魄也不止所踪，消失得干干静静。
　　人死后魂魄就会自然离体归入黄泉，这种情况下躯壳上不会有拉扯魂魄的痕迹。但初初身死体内一定会留下些许残魂，什么都寻不见可以说这就是人为。
　　荣家家主既然查不出东西，便意味着凶手的修为要高他许多，于是儿媳遇害的愤怒很快便转变为了有大能可能要対荣家出手的惴惴不安。
　　荣家家主当时其实就不打算再查下去。
　　他虽然只是一个修真界排不上名号的小小世家的家主，但本身的修为还说得过去，见过一些世面，接触过一些顶尖宗门的大能。不像对荣家的其余修士来说，什么玄玉仙宗的太上长老，什么元魄宗的宗主只是都说很厉害，但也不知道究竟强大到什么程度的人物，荣家家主曾经接触过这些人，知道他一个化神修士在合榕镇是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但対那些站在修真界顶端的大能来说就和蝼蚁一般弱小。
　　他查不查都没有意义，就算查出了凶手又能怎么样，凶手能用匪夷所思的方式杀了他儿媳，要对他下手也不是难事。
　　当日荣家家主安慰了儿子几句，就吩咐侍从收敛了儿媳的尸体。那些纠缠着尸体的红线没有人敢动，匆匆用一块白布将尸体连带红线一齐裹了进去。
　　尸体暂时停在院中，有人专门看守，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白布坍陷了下去，里面的尸体不知所踪。
　　本就无人能入眠的荣府又闹了一阵，乱糟糟地找起少夫人的尸体来，最后是在婚房寻见的。少夫人的尸体就和他们刚刚发现时那样回到了婚房的拔步床上，就连红线悬挂的位置也一模一样。
　　“这是闹鬼了啊！”荣管家语气激动。
　　宿灵有点无语：“……荣管家，闹鬼是凡人的说法，你我都是修士。”
　　鬼魂是什么东西，不说修士，就是生活在西大陆的凡人也基本明白，也只有东大陆那几乎无法修炼的地方人们才保留着対鬼魂最原始的恐惧。
　　宿灵算是明白了，有关少夫人之死的悬案把荣府人吓得不轻，已然没法理性地寻找真相、但只要找出凶手还原事情始末，恐惧自然而然就会消除。
　　“荣管家，你同我们说说两日之前的事。”宿灵又道。
　　“好，好……少夫人的尸身不明缘由回去后，家主就吩咐我们暂且不要动了，连带整间岳霖院都没有动过。每日我都会派两个人过来守着，一连七日什么异常都没有，哪晓得家主和少主都开始谈起下葬的事了，少夫人的尸体忽地就自己动了！”
　　收到岳霖院出事的消息后，荣管家是第一个到的，自从出事后他就被吩咐宿在了附近的院子里。守夜的修士虽不至于被吓得屁滚尿流，但也害怕得站在院门口没敢进去，见荣管家过来忙指着院中一处给他看，期盼着荣管家能够注视。
　　荣管家一眼就看见悬挂着灯笼的走廊下，一个红衣身影拖着步子缓慢走着。盖头又盖了回去，她全身都被笼罩在布料下，一寸皮肤都没有露出来，只有无数红线从盖头、袖口与裙摆垂下，拖拽在身后。
　　少夫人的尸身在院中徘徊。
　　见者无不惊骇异常，家主到后也没敢有动作，就看着尸体在院中一圈一圈地走。直到子时过去，婚房紧闭的房门在无人动作的情况下突然敞开，少夫人的尸体僵硬地走了回去。
　　荣管家硬着头皮过去查看情况，只见拔步床的床帐都放下了，少夫人端坐着的身影映在幔帐上，好像她从未走出来过。
　　要不是绪以灼不能出声，听到这里的她都想像荣管家那样感慨一句这是闹鬼了啊！
　　咳，闹鬼当然是不可能的。
　　离生门出来的绪以灼太清楚鬼魂是怎么一回事了，没修炼过的鬼魂就是比较有存在感的空气，这还能把尸体移来移去的，绝対是有人在搞鬼。
　　原吾也上前去检查了一下尸体，片刻后扭过头对宿灵道：“没有残魂？”
　　“你有没有看出来什么？”宿灵指指原吾的眼睛。
　　原吾剑术和实战都无比强悍，各类法术就不如宿灵精通。但宿灵知晓原吾的龙瞳可以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许她能从尸体上看出一些端倪。
　　原吾摇了摇头。
　　宿灵也没有失望。她本就有这件事不好查的准备，如果她俩一来就能把荣家少夫人的死因查得水落石出，那未免也太看不起荣家了。
　　尸体上绝対留有最多的线索，但从旁人那能取得的信息也不可以忽视，宿灵当下就问荣管家能不能带她们去见一见荣家家主和少主，如果可以的话当时在岳霖院的人最好也都问上一问。
　　“当然没问题！两位一来我就告知了家主，今日家主和少主都有事外出，这会儿家主应该已经回来了。”荣管家说罢把幔帐又放了回去，走到前头为原吾和宿灵带路。
　　绪以灼看着床帐后头女人的身影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跟上了原吾她们。
　　尸体什么时候她都可以偷偷摸进来看，但是荣家家主那她就不方便现身去问了。
　　等原吾也离开后荣管家才关上门，绪以灼就像来时那样，跟在原吾身后溜了出去。
　　原吾觉得后脖子一凉，好像有风窜了过去。
　　她汗毛倒竖，拉着宿灵道：“这里不会真的闹鬼吧？”
　　宿灵用看傻子的目光回答她。
　　荣管家附和道：“前辈也是这么想吗？我也觉得闹鬼了！”
　　原吾年纪自然比荣管家小上不少，但修为摆在那里，荣管家也就觍着脸叫了一声前辈。想着和家主同为化神中期的修士也觉得闹鬼，荣管家瞬间腰杆都更硬了。
　　宿灵一视同仁地也给了他一个看傻子的目光。
　　绪以灼很想说可是真的很像闹鬼啊。
　　她当然知道不是真的有鬼魂作祟，但是事情发展到现在就是呈现出一个闹鬼的效果。修士或是妖魔作乱，无法解释这股无形力量的凡人会将事情归咎于鬼魂作祟。但如果有一股比在场修士都强大的力量主导了整件事，被困于其中的修士解释不了种种异象，不也只能用鬼魂作祟来解释吗？
　　鬼混作祟这一说法，可比有大能暗中要対荣家不利让荣家人好接受多了。
　　绪以灼现在就是有些奇怪，搞不懂造成了这桩凶案的凶手到底想要做什么。她方才没有机会亲自验尸，绪以灼暗暗准备等跟着宿灵二人问过当事人一遍话后，她趁着没人偷偷溜回去验下尸体。
　　她来时还准备好了若是原吾宿灵不敌就自己上去与魔修大战三百回合，但现在半点危险的影儿都看不见，倒是整件事都透露着诡异，她们一行人竟是成了来查案的。
　　思索间，走在见面的人就放慢了脚步，这是到了地方。
　　荣家家主住着的荣府主院和少主所住的岳霖院位置很近，没几步路就走到了。在踏入主院前，荣管家低声道：“家主正在正厅等着。”
　　实际上，是在正厅的门口等着。
　　原吾和宿灵都是化神修士，就是不摆出背后的宗门分量也比得上整个荣家，荣家家主不可能坐在厅里等，而是一早就站在门口等候，甚至还为原先不在家中，不能亲自迎二人入荣府感到十分抱歉。
　　原吾和宿灵都不是拘泥这些虚礼的人，几句后便跟着荣家家主在正厅坐下，询问有关荣府少夫人的事。
　　绪以灼靠在原吾身后的一根柱子上，也很期待第一个受害者家属的发言。


第213章 
　　几人在厅堂坐定，管家遣侍从端上了茶水。荣家家主方才奔波回来，饮下半盏茶后，面有倦色道：“芷萱的事，想来荣晖方才已经对二位说过不少了，不知两位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宿灵问道：“据荣管家所言，验尸一事多是道友亲自动手，道友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荣家家主摇了摇头：“体内没有残魂余留便是唯一的异样。芷萱的尸身二位大可以再去验，若是能发现什么线索那就再好不过了。”
　　宿灵同原吾对视一眼，原吾想起自己和绪以灼在茶楼听到的传言，便问道：“荣道友觉得凶手是出于什么缘由对少夫人下的杀手，是针对荣家……还是纯粹与少夫人有仇？”
　　荣家家主依旧是摇头：“荣某知晓自己几斤几两，在外克己守礼，从未与人结怨。即便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得罪了什么人，他能有这不知不觉潜入荣府杀人，事后还无法查明的本事，直接对我动手不就好了，何必要对荣某的儿媳下手？”
　　原吾问：“荣道友的意思是少夫人自己与人结了仇怨？”
　　荣家家主迟疑了一下，方才说道：“两位也许不知，芷萱原先并非修士，而是一户凡人间书香门第的小姐，年少养在闺阁，便是家门也没踏出过几次。直到去年元夕，她母亲带她去附近望城的灯会，在灯会上与我儿一见钟情，才在订婚后由我儿带着入道。算算时间迄今不过半载，她能与何人结仇？订婚前我调查过亲家，三代内都不曾与修真界有过瓜葛，芷萱父亲也是家乡颇有名望的善人，不像是能招惹来修为如此高深的仇家的。”
　　荣家少夫人程芷萱已经死了九日，这段时间足够荣家家主把儿媳的人际关系调查个遍，也足以把自己结过的仇想个遍了。观他的神情对此事的内情确实一头雾水，程芷萱死得实在是莫名其妙。
　　荣家家主此时又道：“荣某虽然没怎么同魔修打过交道，但也听闻魔修杀人素来不问缘由，许是我儿大婚那日有魔修途径此处，犯下惨案便匿迹离去——除了这个理由，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杀我的儿媳。”
　　这确实勉强能解释得通。
　　魔修中确实有一部分败类随心所欲地杀人，甚至杀人就是他们增进修为的方式。但这类魔修动手素来是一片一片地杀的，若是魔修能让荣家家主在事后追查不到任何踪迹，那灭了整个荣家也不是难事，可偏偏他只杀了程芷萱一人，还将尸体处理成那副诡异的模样，程芷萱尸身后来甚至屡有异样，整桩凶案的起因绝非兴起杀人那么简单。
　　原吾思索得目光已经有些涣散，宿灵低头沉思许久，最终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只能问道：“不知令郎现在何处，我想向他也问一下情况。”
　　“锦儿前日便去了他岳家，不久前我让荣晖传信给他，想来明日一早便能回来了。”荣家家主低声嘱咐了站在边上的荣管家几句，又对宿灵二人说道，“两位不如先在此住下，我让荣晖为你们准备好房间。”
　　“有劳。”宿灵点头应下，荣家少主荣锦此时虽然不在，她也不想闲着浪费时间，拉上原吾就要再去婚房找找线索。
　　走到一半原吾却停下来脚步：“我们在荣家宿下，是不是得告诉以灼一声？”
　　宿灵闻言觉得确实如此，走向婚房的步子拐了个弯，转而往荣府的大门走去。
　　正偷偷跟在后头的绪以灼听见她们对话也忙离开了荣府。就算在找原先那家茶楼的时候费了一点时间，原吾她们用走的到底是比不上绪以灼用飞的，等二人回到茶楼，刚好瞧见绪以灼从茶楼里走出来。
　　绪以灼甚至还有时间打包了一份茶点。
　　她把油纸包递给宿灵，明知故问：“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原吾有点丧气：“找不出什么线索。”
　　宿灵比之原吾要稳重许多，一时间没查出成果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只道：“荣家的情况确实有些棘手。”
　　绪以灼走在她们中间，三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路上宿灵将她在荣府的见闻一五一十和其实已经知晓的绪以灼说了一遍。
　　她们最后走到合榕镇外的一片湖畔。
　　绪以灼从船夫那里包下一艘小船，招呼原吾二人一起进到船舱里来，随后放开缆绳，任由小船随水漂流。
　　与人声隔绝的湖上，正是梳理思路的好地方。
　　绪以灼盘膝坐着，托腮问坐在对面的两人：“你们觉得程芷萱是因为什么死的？”
　　*
　　整桩凶案从头到尾都是疑点，没有一个环节可以找出确切的答案。
　　程芷萱是怎么死的，死的为什么是程芷萱，凶手是什么人，凶手的目的又是什么？
　　宿灵一语就道出了许多侦探第一时间就会思考的问题：“程芷萱的死，对别人能有什么好处？”
　　程芷萱此人，人际关系非常简单，这些信息她们早就从荣家家主那里知晓。她来自同合榕镇一样散落在望城附近的镇子，家世让她没有大多出身修真世家的女修性格里会有的坚韧洒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生活养出了温顺娴静的性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与几个家境相似的凡人女子交情浅浅，若是将人生经历写在纸上几行就可以写完。
　　别说与谁结仇了，程芷萱从小到大关系密切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她甚至没怎么以一个独立的人的身份在旁人眼中存在过，别人提起她，总是会说这是谁谁谁的女儿，谁谁谁的儿媳，谁谁谁的妻子。
　　原吾猜测：“有人想通过杀害程芷萱，报复她亲近的人？”
　　绪以灼道：“我是不太理解这种思路的，又不是能力有限，冤有头债有主，和谁有仇直接报复谁不是更好吗？”
　　宿灵点头附和。
　　但是原吾突然之间有了不一样的想法：“可能就是能力有限呢？我们之前验尸用的都是修士的手段吧？只用神识探查也没真的上手检查过，说不准就是一个凡人用凡人的方式杀了人，结果我们用法术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绪以灼、宿灵：“……”
　　好像是哦。
　　“尸体里的红线可能是缝进去的，”原吾指指自己的眼睛，“我们也没有仔细检查过尸体上的痕迹，也许尸体在外走动是像木偶戏一样，用不易察觉的丝线控制着做出动作，她身上大量的红线正好能掩盖这些痕迹。”
　　宿灵很快反应过来：“如果是这样，那一个凡人又是怎么逃过修士的感知的？”
　　原吾道：“说不准荣家家主没用神识探查到法术的痕迹，就认为凶手的修为要高他许多，之后出现怪事也没用神识找过人呢？”
　　这推测倒也合情合理，但宿灵还有疑惑：“即便如此，凶手不可能不知道荣家是修真世家，能偷偷混进去成功杀一个人已经是撞了大运了，事后还来装神弄鬼，这不是来找死吗？”
　　一个凡人是有多大的胆子才敢在修真世家杀人后又三番五次跑回来，赌自己不会被发现？
　　原吾想了想道：“可能他不了解修士，就像我们也不怎么了解凡人。”
　　绪以灼轻咳一声：“虽然你们确实没有上手验过尸，但我觉得荣家是这样验过的，凡人动手的可能性有但不太大。”
　　绪以灼从莲花金簪里取出纸笔，写下几个字：“这个猜想要验证很容易，你们回去检查一下尸体就能知道了，现在可以先记下来。”
　　写完后搁笔，绪以灼示意她们可以继续发散思维。
　　宿灵提出了和原吾的凡人杀人说完全相反的猜测：“可能有一个魔修，他的修为非常非常高，大乘期起步，在程芷萱大婚之日正巧路过荣家，一时兴起就杀了人，杀完人后扬长而去。”
　　这就是荣家家主目前的猜测。
　　绪以灼这就有问题了：“为什么是程芷萱？”
　　宿灵没有和魔修接触过，但她从世外楼的前辈们那里听说过有一些魔修心理扭曲，杀人还有癖好：“可能那个魔修就喜欢杀年轻貌美的女子，或者干脆就是喜欢杀新娘子。”
　　绪以灼觉得后者不太可能，新娘这一群体的限定范围也太狭窄了，要是有这么一个魔修作案方式这么有特点他的名号早就在修真界传开了。
　　如果魔修选择的下手对象是前者，那当时岳霖院里有不少作为侍从的年轻女修，怎么她们就没事，魔修非要隐匿行踪，绕开她们单单杀了程芷萱？
　　即便这个魔修杀人没有喜好，那天就是程芷萱倒霉，魔修刚巧就挑中她了，这件事还是说不通。
　　“你的这个想法，建立在这个魔修的修为很高很高，以至于他要掩藏痕迹一个化神修士都别想找到他的基础上，可是他都这么强了，真的有隐藏身份的必要吗？”绪以灼道。
　　说实在话，大乘期起步的魔修，就是当着荣家家主的面大摇大摆进去杀人都能全身而退。合榕镇又没有能与他匹敌的修士，荣家家主就是去其他地方搬救兵，搬救兵的时间不足以让那魔修逃回涂云洲，至少躲进太平道是够了。
　　小心翼翼隐藏痕迹，这一行为实在显得累赘。
　　“但是这个可能性也是有的。”绪以灼再度提笔把这个猜测记下来，“这一点我可以去查，就算真是大乘期，只要动手了我应当是能发现一点东西的。”
　　宿灵又有了想法：“如果是魔修做的，两日前他也还在吧，程芷萱尸身莫名走动应该就是他在背后动作，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对，这也是很奇怪的地方。”绪以灼道，“如果说杀人获得满足感就是他从杀程芷萱这件事上获得的好处，那后面装神弄鬼的动机就让人想不明白了。”
　　原吾道：“可能他就是想要吓人。”
　　原吾的猜测简单直接，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绪以灼回顾了一下这两个猜测，都有可能，但也都有逻辑不通的地方。她思索片刻，也提出了一个猜想：“凡人的案卷卷宗统计后能发现凶手往往是死者的熟人，甚至就是家属，程芷萱的死会不会和荣家人有关系？”
　　她的这个猜测，也有很难解释的地方。
　　“如果真的和荣家有关，他们早就把这件事压了下来，而不是让传言都要传到孤川去了。”宿灵道，“荣家家主也应该会想办法把我们打发走，不会连尸体都放在原处随便我们验。”
　　绪以灼点点头：“主要还是去验证一下你和原吾的猜测。”
　　她把纸张折叠起来，交给宿灵：“你们先去吧，验下尸查查程芷萱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好。”宿灵心有疑惑，离开前还是忍不住问，“楼主夫人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原先和绪以灼没那么熟的宿灵，叫起楼主夫人来倒是比原吾顺口多了。
　　绪以灼摇了摇头：“你们的历练，我就不掺和太多了——我去查些别的事。你们验完尸后也不用来找我，我回去找你们的。”
　　宿灵没再多问什么，直接和原吾离开船舱，御风便离开了这片湖。
　　湖上三三两两游湖的凡人看见这番景象，不由又是一阵惊呼。
　　绪以灼也离开船舱坐在船头，天光下对着一张纸乱写乱画。她写下牵扯进这桩凶案里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带着问号。
　　没有一个猜测的逻辑可以从头顺到尾，总是想一会儿就碰了壁。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又落下了两个字。
　　笔迹飘忽，可见写下这两个字的人内心的犹豫。
　　长生。
　　喜乐镇的长生。
　　那个从不以本相示人的神秘修士，平安镇出现的炼尸术、鬼偶操控的人偶与他在喜乐镇布下的傀儡出自同源，说不准他就是这一邪术的源头。
　　程芷萱的尸身，是被同样的术法驱使着吗？
　　绪以灼没有告诉原吾和宿灵，她此番是为传言中的人偶二字而来。
　　事情怎么会那么巧，又让她得知了类似的事。
　　类似的事就发生在附近，那么大片山料，偏偏有人在残碑旁提起这件事，传入了孤川。
　　绪以灼不信接二连三的巧合。
　　可是将长生这原吾等人不知晓的因素后，绪以灼还是看不清这桩凶案的原貌。
　　“为什么呢，”绪以灼喃喃道，“为什么是程芷萱。”
　　绪以灼蹙着眉，将船划回了岸边。她将小船交还给船家后，在他惊讶的目光下又递过去了一袋灵石。
　　“老人家，我向您打听一些事。”
　　这片紧挨着合榕镇的湖风景秀丽，却只有这一个身为凡人的老人在这里出租游船，且收费不菲。他在合榕镇定是根深蒂固，了解镇中的方方面面。
　　船家打开袋子看了一眼袋中灵石，立时让身边的伙计接管了全部船只，自己带着绪以灼到一边的草棚坐下。这草棚显然是他自家的，挥挥手就有人送了茶水上来。
　　“道友想问些什么？”船家方开口，绪以灼就知道自己问对人了。
　　修士之间互称道友，凡人则大多叫修士仙师，船家作为凡人与绪以灼却以道友相称，定是有其缘由。
　　“荣家，我想问些有关荣家的事。”绪以灼开门见山道。
　　“荣家的事问我便对了，我虽然是废灵根入不了道，但我祖父在几百年前，可是荣家当时的家主！荣家现在那一支，还是因为我祖父后继无人才上位的！”船家想着那袋价值不菲的灵石，毫不犹豫就要把荣家现在的嫡系卖了，“您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绪以灼自己都不太清楚她要问些什么。
　　她只是觉得在搜集了足够的信息后，一定能从中拼凑出事情的真相。就像解谜游戏要打出结局，就得先找齐散落在场景中的线索。
　　“您就同我讲讲现任家主和他儿子的事迹吧。”绪以灼道。
　　船家知晓的事情确实多，一次性讲下来一个时辰就过去了，茶水都新上了一壶。
　　这一个时辰里绝大多数时候都在讲现任家主，毕竟少主荣锦年纪尚轻，都没怎么离家历练过，也就没什么事迹好讲的。
　　“荣家少主，今年竟然才四十吗？”
　　四十岁对一些凡人来说可能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但对修士而言这年纪尚且年少，就是九十九了都算还能参加叩仙门的年轻修士。这个年纪就成亲的荣锦，在修真界无疑是英年早婚了。
　　说起来，合籍道侣命运相系，没准从能荣锦那里推演出程芷萱的死因……也不对，像她和君虞那样请了天道见证的道侣才能做到这件事，为了避免日后发达了被道侣拖累，很少有人会上请天道合籍，此事修士情侣间心照不宣。但不是说荣锦和程芷萱是一见钟情吗？没准他们请了天道呢……
　　绪以灼胡乱想着。
　　船家的话中断了绪以灼的猜测：“他们这一支啊，成亲都很早。”
　　船家似乎话中有话。
　　绪以灼很快也想到了船家先前所言中奇怪的地方：“现任家主的妻子，荣锦的生母，您好像从没提到过。”
　　船家点点头：“荣夫人四十年前就亡故了。”
　　“荣锦出生的时候。”绪以灼投去确认的眼神。
　　船家点了点头。
　　“荣家现在的嫡系，每一任家主娶妻都很早，而且那些夫人总是生了儿子不久后就死了。”船家的笑容有些诡异，“荣家之前的家主有男有女，你说怎么就这么巧，这一支继承人每一代都是小子，还个个天赋都好？”
　　太多的巧合叠加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修真界的绝大多数法术对修炼者的性别都没有要求，除却一类。
　　“……采补。”绪以灼道，对面船家的表情印证了她的想法。
　　现在的荣家嫡系，暗地里学着一种男子采补女子的功法。
　　这就是为什么以修为频繁更换嫡支的荣家，有一支却占据了家主之位五代。
　　*
　　此时的荣府岳霖院婚房内，宿灵和原吾已经验完了尸。
　　她们是一起上手验的，以免有人粗心大意漏掉了细节。不再像之前那样只用神识探查程芷萱尸身上有没有法术的痕迹，她们这回甚至解下了那身嫁衣，几乎看遍摸遍尸身每一寸，弄明白了程芷萱的死因。
　　这一死因荣府的人在之前验尸的时候应该也发现了。
　　程芷萱是被这些红线杀死的，它们从她的身体里长出来，嫁衣下的模样惨不忍睹，那些红线刺穿了她的所有脏器。
　　没有鲜血流出来，血都被这些诡异的红线吸收了。
　　让人好受一些的是，程芷萱死时应该没有受到苦楚。这些红线大概是在一瞬间长出来的，程芷萱神情呆滞，她可能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原吾的凡人杀人说完全可以排除了，这些红线并非接上去的，凡人做不到这种事，只有法术才能实现这样的死法。宿灵和原吾也没有从尸身上发现修士的灵力，自然不可能没有留下痕迹，凡是用过法术一定会有灵力残余，只是她们的修为不够，所以才发现不了。
　　之后的验尸只能让绪以灼来。
　　但是在这一次验尸的时候，原吾和宿灵发现了另一件事。
　　她们直接找上了荣家家主，也不虚与委蛇，直接问道：“程芷萱是炉鼎体质？”
　　宿灵没再称程芷萱为少夫人，而是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她现在怀疑整桩婚事的真相，是不是荣家家主原先说的，他儿子同程芷萱在灯会上一件钟情。
　　荣家家主好像早就预料到她们能查出来，大大方方地认了：“不错。”
　　宿灵眉头紧皱。
　　“道友何必这幅表情，采补炉鼎一事放到明面上讲确实不光彩，但就是那些大宗门，背地里做这种事情的还少吗？不然二位以为我家的功法从何而来，又是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人上门找过麻烦？”荣家家主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更何况，我们的做法不比那些养炉鼎的修士好上不少？哪怕是炉鼎，我们也会作为正妻明媒正娶进家门。我那儿媳甚至原先是一介凡人，我儿带她入道，就算今后要被采补，不也比做一个凡人好多了！”
　　原吾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了。
　　宿灵遍览群书，知道炉鼎实际上可不会如荣家家主说的这般自在，闻言冷笑一声：“炉鼎油尽灯枯而死的痛苦，荣道友可是只字不提。”
　　荣家家主反驳道：“你怎么知道炉鼎不愿意用死时的痛苦，换她生时能做个修士？”
　　宿灵心里憋着火，她知道荣家家主是故意这么问，他的原配死了，程芷萱也死了，她上哪儿问炉鼎的感受去？
　　炉鼎在仙门就是一个灰色地带，很多人对采补感到不耻，但也不少人支持这种快速提高修为，又不用承担魔修那样走火入魔风险的捷径。当下对炉鼎默认的态度就是只要采补者献出一定利益和炉鼎达成协议，旁人也不会干涉他们的行为。
　　她们没有办法从一个死得干干净净，连残魂都没有的死人那里问出她是不是自愿的。问现任家主的原配都比问程芷萱靠谱一点，然而虽然宿灵觉得荣家家主和他原配的结合也有蹊跷，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想要召来残魂问一问已经很难了。
　　“而且，”荣家家主又道，“芷萱的死，可与荣家没有半分关系，两位大可以去查。客房已经为两位道友准备好了，二位想住多久都没有关系，荣某也很期待二位能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不必了，贵府我们可住不下去。”宿灵拉着原吾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顿住脚步，回头道：“我们会时不时回来验尸的，荣道友也不必给我们留门了。毕竟荣道友这一身采补上来的修为虚得很，这荣府我们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您也拦不住。”
　　荣家家主的表情扭曲一瞬。
　　宿灵拉着原吾扬长而去。
　　一远离荣府，她的表情就垮了下来。
　　“气死我啦！”宿灵气得捶墙。
　　原吾拔出半截龙鳞剑：“我半夜摸进他屋里戳个窟窿吧。”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就从头顶传来：“建议不要。”
　　原吾和宿灵齐齐抬头，看到绪以灼就站在一边的院墙上。
　　绪以灼跳了下来，站定后说道：“凶手荣悟查不到，但你动手荣悟一查一个准。”
　　荣悟正是荣家现任家主的名字。
　　虽然他的修为比之原吾肯定有不少水分，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同为化神中期的修士，原吾要是动手荣悟一定查得出来。
　　原吾泄了气，她一个有宗门的，做事肯定不能随心所欲。
　　宿灵看着绪以灼问道：“楼主夫人先前也在吗？”
　　绪以灼摇了摇头，她是刚刚才找过来的，一来就听到了原吾密谋偷袭荣悟的话：“但我大概知道你们查到了什么，不久前我也从别人那里问到了，知道的应该要比你们更详尽些。”
　　宿灵和原吾是不可能留宿荣府了，三人就在附近的客栈开了三间房，最后聚集在绪以灼的房间里，交换起不久前得到的消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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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买杯咖啡去，我还能肝一个晚上。


第214章 
　　“程芷萱的死，应该不是荣家人下的手。”宿灵不甘心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从尸身上看，程芷萱还没有被采补过。”
　　绪以灼点点头，这件事情就是不验尸也能猜到。炉鼎哪有一来就开始采补的，荣悟说得好像程芷萱被他儿子带着入道是沾了他家多大恩惠一般，实际上还不是因为修炼过的炉鼎采补起来效果更好。
　　绪以灼从船家口中得知荣家的炉鼎一般在六七十岁，生下孩子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后就亡故。西大陆有着不少会救治凡人的医修，此地凡人只要不是家庭太过困苦，一般都能活到这个年纪，还不用受炉鼎的油尽灯枯之苦。这些嫁到荣家来的夫人，就是活活受苦。
　　“如果硬是要查的话，应该也能查出荣家娶妻实际上是在哄骗无辜人进行采补，但是……”宿灵气得锤桌，“他要是咬死了其中没有欺瞒，就拿他没有办法！”
　　修真界没有有约束力的法律，甚至在帝襄之后，连有约束力的组织都没有了。仙令府倒是能管一些事，但也只针对修为低微的修士，那些修士的背景要是复杂一点，犯了事被逮到后续的处置还得看背后宗门给不给仙令府面子，一般都是带回宗门或是世家自己教训了。
　　荣家本身就是一个小世家，仙令府管不到。一些大事几大宗门倒是有联合审判一说，但荣家的阴私是不可能请动联合审判的。
　　她们若是被害女子的亲属，倒也好办了，修士间报私仇是合情合理的一件事，但她们不是。绪以灼心知她们可以给荣悟找不自在，但没法因为义愤动手，否则就是要让背后的宗门担下后果。
　　宿灵痛苦道：“还是避世好，避世就不用考虑这么多人之间的弯弯绕绕。”
　　绪以灼心说避世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你们楼主修为多高，地位多超然，这会儿也得跟着一众修士摸鱼。既然离开孤川走入人群中，就不得不面对这些棘手的麻烦。
　　“这件事情容后再谈，”绪以灼叹了一口气，“现在首先要弄明白的是究竟是谁杀了程芷萱。”
　　荣锦娶程芷萱不怀好心，但荣家没有杀程芷萱的理由。这事想必荣悟现在也在头疼，他儿子娶来的炉鼎不仅一下都没动过，还莫名其妙死了。
　　荣悟能那般理直气壮地让宿灵等人随便查，可见他不觉得程芷萱的死和荣家有半分关系，他自己也是半点头绪都没有。
　　“程芷萱的死，对荣家没有好处只有坏处。但若是说有人为了那点对荣家微末的影响杀了程芷萱，这理由未免也太儿戏了。”绪以灼屈指敲了敲桌面，问宿灵，“你确定她体内一点法术的痕迹都寻不到？”
　　宿灵点头：“我和原吾都找不到，原吾的龙瞳也看不出东西。”
　　绪以灼表示明白了：“我则一时间去看看。”
　　原吾的凡人杀人说和绪以灼的荣家动手一说纷纷破灭后，宿灵提出的修士动手就成了唯一的可能性，从验尸的情况来看也确实如此。凶手一个模糊的轮廓已经能看到了，但具体身份和杀人动机还是一团迷雾。
　　就在这时，原吾又提出了一个新想法：“会不会是程芷萱本身有点问题？”
　　她们现在的调查总是把荣家作为一个关键因素纳入其中，那会不会这件事情其实从头至尾都和荣家没有关系，程芷萱死在荣家完全是一个巧合，那日她就算不在荣家，凶手也会找上她？
　　“如果是程芷萱招惹了仇家，荣家应该早就查了出来，也不用在这里猜来猜去了。”绪以灼是不觉得程芷萱这样一个生活单调的女子会结下死仇的，但眼下确实也没有有关她受害原因的确切线索，“可以去调查一下。荣家那边有关程芷萱的过往经历的信息到底不是一手消息，如果要查，最好还是去程芷萱的家乡查。”
　　宿灵当机立断道：“我这就去问问。”
　　绪以灼示意她不要着急，扭头对原吾说：“你们一起过去吧，互相有个照应。如果说这件事情真的牵扯了一个大乘期的修士，你们要是调查的时候独自遇上他太危险，两个人配合着好歹可能跑掉。”
　　送走原吾和宿灵后，绪以灼又叹了口气，大家明明是同龄人，她却要像长辈一样考虑起门人的安危。
　　回到房间坐了会儿，绪以灼到底是被命案困扰着闲不住，隐匿身形又潜入了荣家。
　　她们一行三人大概是午时到的合榕镇，一个下午简单弄清了事情的始末，绪以灼这会儿出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荣家室外挂着不少红灯笼的照明，许是被命案的阴影笼罩着，整个荣家氛围死气沉沉的，灯笼的红给人感觉都是不详的血色。
　　绪以灼本想直接摸去婚房亲自验尸，但是进入荣家不久，她就被死寂中突然爆发的声响吸引去了注意。
　　荣府门口吵闹了一阵，是有人回来了。
　　绪以灼折回了大门，只见停靠在府外的马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素服年轻男子。那男子离开车厢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了一会儿，直到将车厢里的另一个女子扶下来。
　　绪以灼听到荣管家喊那男子少主，原来他就是荣家少主荣锦。
　　被他扶下车厢的女子一脸不安，容貌有几分眼熟，但绪以灼一时半会儿也没想起来在上面地方看到过。
　　坐在院墙上，绪以灼听见荣管家问道：“少主不是说明早才回吗？这匆匆忙忙的，我都还没准备。”
　　“晖叔，不必叫下人忙活了，我现在也没心情。”荣锦瞥见后头快步迈出大门的荣悟，不等荣悟走到跟前，便抬高了声音喊道，“爹，您说今天有两个化神修士来过，可有查出什么？”
　　修士的视力好得很，绪以灼看见荣锦提到宿灵和原吾时，荣悟的脸色都黑了下来。
　　看到荣锦扶着的女子后，他神情方才缓和了些许，语气温和道：“这就是芫蕙吧，一路奔波定是累着了。荣晖，快些带程二小姐去歇息！”
　　他扭头就对荣管家吩咐道。
　　程二小姐。
　　绪以灼在心里头念了一遍这个称呼，突然想起来她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女子容貌眼熟了，此人与程芷萱容貌极其相像，只是程芷萱死状可怖，她才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她应该是程芷萱的亲妹妹。
　　程芫蕙挥开荣管家想要来扶她的手，上前一步抓着荣悟的衣袖急切道：“我姐姐在哪儿，你快带我去看看！”
　　荣锦扶着程芫蕙的肩膀劝道：“芫蕙，你身子不好，你姐姐现在的样子……唉，你还是先歇会儿养养精神再去看吧。”
　　程芫蕙用力摇头：“你们是不是骗我的，我姐姐出嫁时还好好的，怎么刚来你荣家就出了事了？”
　　荣锦面有愧色：“这件事是我们荣家对你不住。我们也不想发生这种事，都怪那歹人实在可恨！”
　　绪以灼瞧见他装模作样的神色，不禁冷笑。
　　程芫蕙不顾舟车劳顿，执意要看到姐姐的尸体。
　　荣锦自认程芷萱的死和他荣家没有关系，如果程芷萱是被采补死的那他还会有点心虚，这会儿可是半点也没有，既然程芫蕙坚持他也不再推脱，直接带着她去了岳霖院。
　　绪以灼跟在他们身后也走了进去，只见荣管家掀开了床帐，看清里面的惨状后，程芫蕙尖叫一声，当下就晕了过去。
　　荣锦将人扶住，递给了守在一边的侍女：“带程二小姐去备好的客房歇息吧。”
　　侍女应了一声便抱着人走了。荣悟等她离开后对着荣锦说道：“你也没什么要紧事，待会儿就去程二小姐床边守着吧，面子功夫还是要做足的。此事就算与我们没关系，也免得程家人觉得我们轻视了他们七想八想，怀疑到我们头上。”
　　妻子的尸体就在边上，荣锦这会儿却还笑得出来：“父亲有所不知，这程家家规森严，和修士可不一样。我要是去程芫蕙房里守着，她醒来还得怪我害了她的名声。”
　　绪以灼肯定了，所谓一见钟情都是假的。看荣锦的样子分明对程芷萱毫无感情，娶她只是为了采补。
　　荣悟问道：“她家里既然看管得严，怎么就让人跟着你出来了，我原先还以为要应付那个书生。”
　　荣锦不屑道：“上回见程颍他就一副要断气的模样，这回听到女儿死讯直接昏了过去，这会儿可能都没醒呢。程家夫人是个扛不住事的，遇了事儿只晓得哭。我本想着能省不少功夫，没想到程芫蕙这病秧子突然硬气得很，说什么都要过来，非要见着姐姐尸体才肯信。”
　　荣悟皱了皱眉，觉得程芫蕙实在是有点多事：“罢了，见就见吧，这事儿我荣家问心无愧，到时候给人好好送回去就是了。”
　　荣锦啧了一声：“她那脸色差的，我都怕她死在半路上。”
　　荣悟想了想，吩咐荣管家道：“荣晖，寻些温和的药给程二小姐送去，程家两个女儿要是都死在了府里，指不定有多少人要说闲话。”
　　荣悟神色不怎么好，觉得这一个个的都是在给他找麻烦。
　　瞥见边上程芷萱的尸体，荣悟觉得现在的麻烦都是这人带来的。和宿灵等人聊了一遭后，荣悟愈发觉得他荣家是遭了无妄之灾，是程芷萱自己惹了仇家，否则为何偏偏只死了她一个，这么多日过去荣家的其他人半点事情都没有。
　　想到这里，荣悟只觉得待在这屋中都浑身不自在，叫上荣锦和荣管家就离开。
　　绪以灼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觉得荣悟实在是自欺欺人。
　　他不可能看不出其中蹊跷，如果凶手纯粹寻仇，那么杀完程芷萱后此事也就到此为止了，没必要后续几次操控程芷萱的尸身。此事绝不是单纯的寻仇，荣悟刻意不去想那些疑点，想要把问题全部推到程芷萱身上。
　　荣管家忘了放回床帐。
　　绪以灼搬了把椅子坐在拔步床对面，正对着程芷萱端坐在床上的尸身。初见时确实可怖，但是看多了绪以灼也习惯起来，没有刚开始时心脏都要被吓得停跳的感觉。她回想程芷萱死后发生的事，想到了一个比较奇怪的地方。
　　程芷萱尸身实际上移动过好几次，动静比较大的是
　　第一回直接从院子里回到婚房，后面的几次则是验尸的时候难免会改动尸体的位置，但只要人的目光一不停留在她的身上她就会变回最初的模样。
　　这些动静有大有小，但是都建立在有人动了尸体的前提上。可是两日前——马上就是三日前的那个晚上，程芷萱的尸身却在没有人动过的前提下莫名离开了房间，在院中走了许久。
　　至少目前还没发现有谁事先动过尸体。
　　那回究竟是什么原因，总不可能是头七这种荒唐的理由。如果说程芷萱最开始的死可能完全针对她个人的话，但后续发生的一切更像是针对荣家。
　　就是要拿程芷萱的尸体吓荣家的人。
　　绪以灼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但是有这个必要吗？如果要对荣家下手为什么不直接杀人，绪以灼相信如果有得选的话，想比死荣家人一定会选择被吓。
　　一个都能杀人了的修士，吓人这种匪夷所思的报复方式不该出现在他身上。或者说，惊吓只是微不足道的开场，那个藏在暗处的修士还有别的手段在等着荣家人。
　　“得去弄清楚两日前发生了些什么。”绪以灼在心里说道。
　　或者程芷萱的尸身再出来走动一次，好让她找一找尸体自行变动的前置条件是什么。
　　绪以灼坐了一会儿后，将椅子踢了回去，上前道了一句冒犯，动手开始验尸。她放在尸身脸颊上的手指轻轻按下去，触感仿佛是在抚摸活人的脸。
　　程芷萱死了快十日了，尸体却还是和新死时一样。绪以灼觉得荣家人应该是没有理由保存尸体的，也就是说，是凶手保持着尸体的完好？
　　绪以灼发现程芷萱身上的所有诡异之处她都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凶手到底是在因为什么离谱的理由杀人啊！
　　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能想出来的理由。
　　该不会凶手是神经病吧。百思不得其解的绪以灼愤愤想到，神经病杀人不需要理由。
　　触摸尸体的感觉极其诡异，绪以灼自己都很难想象她居然把一整个流程坚持下来了，自己现在真的是不得了。荣家家主，乃至后来的宿灵原吾都没有发现的痕迹可算是被她找到了，绪以灼在程芷萱体内发现了极其细微的灵力残留。
　　细微在灵力极难察觉，总量也很少，但是这些灵力覆盖的范围可不少。绪以灼虽然看不出它们是怎么运作的，那这些像一张网潜伏在程芷萱尸身下的灵力应该就是操控着尸体行动的东西了。
　　荣家觉得尸体会动是被炼成了人偶一类的东西。
　　绪以灼觉得不是，炼尸的处理要更复杂一点，像喜乐镇里的那些人偶，行动与常人无异，如果是验尸的话那对程芷萱尸体的处理也太粗糙了。
　　即使有了新发现，绪以灼还是不知道操控程芷萱尸体的意义在哪里。
　　至于那些灵力，绪以灼也没发现它们是属于魔修的，可能是因为量太稀少感知不出来，也可能凶手确实不是魔修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绪以灼也不在这点上纠结，她看开了。
　　眼见在尸体上很难再查出什么，绪以灼仔细将嫁衣给程芷萱的尸身穿了回去。看见那些从体内刺出的红线，绪以灼面露不忍，不过看程芷萱的表情死亡应该是一瞬间的事，应该没有痛苦吧。
　　绪以灼放下床帐后转身离开。
　　动过的椅子她也没放回原处，不过她也无所谓房间的变动会吓到荣家人，他们应该也已经习惯了，这点小变动问题不大。
　　合上门后，绪以灼避开院中看守的修士，循着之前偷偷留在程芫蕙身上的灵力找了过去。
　　荣悟做足了表面功夫，直接将一整个院子安排给了程芫蕙。绪以灼到时只见屋里头只有程芫蕙一人，屋外却守着四个女修，想来是被荣悟遣来照顾程芫蕙的，只不过都被赶了出去。
　　随意布了一个幻术，绪以灼便直接开门走了进去。程芫蕙察觉陌生人进屋惊讶地瞪大了眼，绪以灼又布下一个法术，就将屋内的动静全部隔绝在了屋里头。
　　程芫蕙紧张地问这个不请自来的人：“你是谁？”
　　绪以灼自己找了把椅子说下，答道：“我是来调查你姐姐的死因的，有些问题想要问一问你。”
　　绪以灼原先没想过今晚还要走这一趟，这本来是宿灵和原吾的活，但是程芫蕙来了合榕镇，也不知道她们去程芷萱的家乡还能不能问到什么。
　　程芫蕙皱起眉：“你是荣家人？”
　　“我不是，”绪以灼发现她神色有异，问道，“你好像不太待见荣家人。”
　　程芫蕙警惕地看着她。
　　绪以灼猜测程芫蕙人生经历应当是和她姐姐差不多的，涉世未深，所以心事总是写在脸上，但又能看出她戒心很强，是不会随随便便答她的问的。
　　“我与荣家没有瓜葛，甚至看他们不太顺眼，无所谓你信不信，”绪以灼道，“我想问你一些事情，好找到你姐姐的死因，这样做实际上也是在帮你，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程芫蕙点了点头，虽然眼中的警惕没有减轻稍许，但还是说道：“你问吧，能回答的我会告诉你的。”
　　绪以灼问：“你姐姐有没有和人结过仇，多小的仇都可以。”
　　“这件事情，路上荣锦也问了我。”已经答过一遍的话，程芫蕙再说时几乎没有停顿，“我姐姐就比我大了一岁，我们差不多时候记事，她从小到大的事情我都知道，就是那天灯会我也跟着去了，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在她出嫁前，我们从未分开过。”
　　程芫蕙斩钉截铁道：“姐姐绝未与别人结过仇！”
　　绪以灼问：“一些小冲突也没有吗？”
　　“一个一年到头连家门都出不了几次的人能和什么人起冲突？”程芫蕙反问，“如果说是同家里的人结怨，那么照顾我们的是同几个侍女，我们接触的都是一样的人，姐姐性格远比我温柔，就是结仇，结仇的那个人也该是我才对。”
　　“那你姐姐这个人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和周围人都一样的地方？”绪以灼又问。
　　这个问题荣锦倒是没有问过，这次程芫蕙想了想，才说道：“姐姐没有特别的地方，她身体不好也不坏，普通人大概都是这样。性格和别的闺阁小姐也没有什么区别，爹娘从小到大都教她要温良贤淑，她也就长成了这样，对待下人都温和有理，与谁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简直一点脾气也没有。要说她身上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和一个修士在一起就是最特别的事了。”
　　程芫蕙恨恨道：“就不该去望城！先前几年姐姐都为了照顾生病的我不去灯会，怎么偏偏那次我就好了！”
　　绪以灼道：“你委实不太待见荣锦。”
　　荣锦背地里不客气地直接叫程芫蕙一家子的名字，程芫蕙背后也不叫他姐夫，都是连名带姓地喊。
　　说了先前那些话后，程芫蕙的戒心好像勉强放下了一点，直言道：“你是来套我话的？我也不怕荣锦知晓，我一直以来都不信他。什么一见钟情那都是话本子骗我姐姐那样无知小姐的话，我可不信人见上一面就会爱得非卿不娶。你想给荣锦报信的话，那就这么把我的话告诉他吧！他说我姐姐的死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才不相信在家中好端端过了十几年的人，到他家一日就出了事了！”
　　“我与荣家，当真没有任何干系。”绪以灼叹了口气，“房内我已然布下阵法，我们的对话不会有半句传到外头。总而言之，多谢你同我说这些了，你姐姐的死因，我之后还会继续查下去的。”
　　绪以灼看着程芫蕙毫无血色的一张脸，欲言又止，最后在离开前还是忍不住说道：“你好生休息，你姐姐已经出了事，自己莫要再病倒了，若是你姐姐能够知晓也会不忍的。”
　　绪以灼能看出程芫蕙的身体很差，合榕镇到程家的距离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凡人却要忍受长时间的马车颠簸。即便如此程芫蕙也要强拖着病体赶过来亲眼确认姐姐的死讯，可见她们姐妹情深。
　　绪以灼正欲离开，却被程芫蕙叫住了
　　“等等，”程芫蕙咬着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问她，“你说你和荣家没有关系，那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我姐姐的死是不是荣家害的？”
　　绪以灼摇了摇头。
　　程芫蕙心里骤然一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失望还是庆幸。
　　若说庆幸，那是在庆幸姐姐到底没有所托非人，若说失望，则是在失望如果荣家人不是凶手，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杀害姐姐了。
　　“更大的可能，这件事和荣家没有关系。”绪以灼想了想又坐了回去，将自己迄今为止找到的线索都告诉了程芫蕙，程芫蕙听不懂的地方就拆开了给她一一解释。
　　等一切说完，已经是两刻钟后的事了。
　　“也就是说，荣家的人没有那个本事是吗？”程芫蕙怔怔道。
　　在普通人眼中化神修士和大乘修士应该没有什么分别，绪以灼只能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杀害程芷萱的手法至少也是大乘修士才能做到的，就是荣家修为最高的荣悟也没有那个水平。
　　“世上大乘期修士极少，仙门这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不太可能对你的姐姐动手。凶手不是先前都在隐居的不为人知的修士，就是涂云洲那边跑出来的魔修。”
　　“那么厉害的人物……姐姐怎么可能会招惹上？”程芫蕙难以相信绪以灼说的话。
　　绪以灼自己也匪夷所思，凶手的动机也是她此时心中最大的疑惑之一。
　　看着程芫蕙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到底还是没有把荣锦娶程芷萱是想要将其当做炉鼎的真相告诉她，光是姐姐不明缘由的死已经让她够难受了。
　　“这件事情涉及到的修士，就是我也未必对付得了，你还是莫要牵扯其中为好。”绪以灼犹豫了会儿，提醒道，“今后你也莫要与荣家有牵扯了……明日若是身子好了些，就归家去吧，不要再关注合榕镇的事了。”
　　不让程芫蕙追究她姐姐的死因，这样的话说出来有些残忍。
　　可是对程芫蕙来说，尽快离开合榕镇这一是非之地才是最好的选择。绪以灼把宿灵和原吾一起打发走也是出于这一考虑在，排除凶手其余的可能后，最后剩下的这一可能性反而是最麻烦的，凶手不可能隔着老远操控程芷萱的尸体，既然尸体两日前动过，那么至少两日前凶手还在这里。
　　更糟糕的可能是，如果宿灵她们验尸之后尸体的恢复原位，也是由凶手操控做到的，那便意味着躲在暗处的凶手这会儿还在看着她们。
　　绪以灼不能肯定凶手这几日没伤人，之后也不会再度犯下惨案。让没法自保的人直接离开就是最好的保护她们的方式。
　　至于荣家的其他人，绪以灼表示爱莫能助。他们的嫌疑现在还不能完全排除呢，程芷萱确实不是他们杀的，但不能断定她的死就真的和他们没有一点关系了。
　　程芫蕙倾身抓住了绪以灼的衣袖，她从绪以灼方才的话里抓住了些什么：“荣家的人……有问题是吗？”
　　“防人之心不可无，对别人能抱有警惕之心，挺好的。”绪以灼没有回答她，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之前说得很对，世界上的爱不是无缘无故的，哪有什么一见钟情。以后也要记得这件事，如果决定了和谁在一起，一定要看清那个人。”
　　从程芷萱被荣锦虚假的爱情哄骗，嫁入荣家的那天起，她的悲剧就注定了。
　　只是究竟什么原因，才让她的悲剧提前了这么多年呢？
　　“对了，”绪以灼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醒后荣家的人过来看过你吗？比如那个荣管家。”
　　她还记得荣悟吩咐过荣管家送药过来，来时已经做好了随时有人推门而入的准备，也做好了及时脱身的预案，可是她都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了，也没看见人过来。
　　“没有过，”程芫蕙面露茫然，不明白绪以灼为什么突然问了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道，“我醒来后房间里有四个侍女守在边上，但是我不信荣家人，就把她们都赶了出去。”
　　绪以灼知道她说的是谁，就是守在外面的那四个。
　　也就是说，荣管家还没来过。
　　不应该啊，绪以灼皱起了眉，这个管家她也算短暂接触过一下，行动能力还挺强的，程芫蕙醒后消息应该第一时间就送到了他那儿，怎么会这么久了还没来看过。
　　绪以灼心里忽然有了不安的预感。
　　*
　　烛光透过红色的灯笼落在地上，落下一片红彤彤的光芒，就像是泼了一地的血。
　　荣管家看见这看了几十年的红色灯光，突然就不适起来，说来也奇怪，少夫人的尸体分明半点也没有，可是那些红线却比满身鲜血还要让人感到不安。
　　被安排守夜的修士没有站在院中，还是守在院子外头，看到荣管家后还打了声招呼：“荣管家，您又回来了啊。”
　　荣管家应了声，看到修士们堪称玩忽职守的表现，却也没有出声斥责。
　　嗨，发生那样的事情，尤其是两日前又出了那种事后，还有谁愿意守在院子里呢，就是换了他要是家主不盯着他也不愿意啊。反正这段时日都没有出什么事，家主不来查，也就随这些修士们去了。
　　在这守着也没什么好处，平白受不少惊吓。荣管家这般想着不由也为自己感到唏嘘，他这半分好处都捞不到，结果前前后后都是自己在出力，这大半夜的还得跑回岳霖院来。
　　荣管家是不太想来的，但是他想起拔步床的床帐没有放下，这件事就像根刺扎进了心里，不解决就没法安下心来。
　　在给程二小姐送药之前，荣管家还是来了一趟。
　　他熟门熟路地开门进去，却在见到屋内情景的那一刹愣了一下。床帐好端端放了下来，映着那道熟悉的人影。
　　难不成他记错了，自己其实放好了床帐？
　　就在荣管家脑海里冒出这一念头的时候，他突然瞧见，床帐后的身影动了。


第215章 
　　心觉不妙，绪以灼匆匆忙忙就要离开程芫蕙的房间。暗道难不成如此不巧，她才走就出了事。
　　刚踏出去半步，绪以灼又折返回来，将一张折好的护身符交到程芫蕙手里，嘱咐她贴身带好。
　　绪以灼怎么来就怎么走，世外楼咸鱼二十多年再度出山，一路上竟也没有出半分岔子，想来这些年单方面听君虞交流修炼心得，间歇与原吾宿灵练手还是有点成果的。客房同岳霖院离得很近，它们都在位于环绕主院的一个小圈里，绪以灼很快就找了回去。
　　即便府中所有人都在刻意淡化程芷萱之死带来的影响，这件事却不是想过去就能轻轻松松过去的。入夜后整座荣府静悄悄，连敢高声交谈的人都寻不到一个。
　　虽然安静得过了头，但对荣府来说安静才是正常的。
　　好像没有什么问题。
　　绪以灼蹙眉感知四周，没发觉什么异常。岳霖院的大门敞开着，被派遣来守夜的两个修士站在外头，侧站着好将院内院外的情况都关照到。绪以灼站在墙头盯了他们一会儿，没从神情上发现什么问题。
　　绪以灼悄无声息地滑下院墙，无需法术伪装，软底的鞋子踩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儿声音，好像一只猫步伐轻巧地走过。她躲在窗户外往里看，窗纸虽是不透明的，但通过映着上面的影子也能将其中情形猜出一二。
　　毕竟是修真世家，荣家少主屋子里燃着的自然不是一般蜡烛。这种蜡烛绪以灼也在用，它有一个别名叫“续百年”，说的便是这蜡烛点上了可以燃烧一百个年头。白日里婚房内的蜡烛也点着，想来自从十日前出事就没人去吹灭过。
　　算一算，这个时间距离命案发生确实满十日了。
　　房内有人在走动，他的身影原先和屋中陈设的影子融为了一体，一动后才变得显眼。绪以灼看着他往门口走去，退步躲到了边上。
　　有法术加持，绪以灼躲得很是敷衍，不过退到了阴影里。
　　心里头默数着那人的脚步，三下后婚房里头的人就走了出来。看见走出来的是荣管家后，绪以灼也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她来到这儿就是找荣管家的，但真看见人从这里出来，又惊讶于他来了岳霖院。
　　荣管家来这里干什么？
　　绪以灼看着他走出院子，特地在院门处停了下来，抚慰了守夜修士几句话，大致就是辛苦了好好干一类的话，很符合他一直以来在绪以灼心目中的形象。绪以灼所见修士多多少少有点傲气，但荣管家好像忘了自己也是个修为不低的元婴修士，尽心尽责干着管家的活儿，大事小事都为荣悟鞍前马后着。
　　绪以灼悄悄跟上他，一路看着荣管家进了程芫蕙的屋子。这次她没一并溜进屋，而是跳上房顶揭了片瓦往下看。程芫蕙对待荣管家的态度可比初初见到绪以灼时仇视多了，对待荣管家送来的药全无好脸色，冷着脸让他带回去。
　　要不是绪以灼说凶手并非荣家，这会儿程芫蕙已经将药泼到荣管家身上了。
　　即便已经基本上相信了绪以灼的话，程芫蕙这会儿仍旧抱着一丝对荣家的怀疑。绪以灼知道她的怀疑某种程度上是对的，荣家确实打算害死程芷萱，只是出于不明原因别的人提前动手了。
　　每每一想回这里，绪以灼就觉得头疼。
　　就好像一条平稳流淌的小溪忽地迎面撞上一块截住了河道的巨石，荣府里的人以程芷萱为中心，被一个不明因素骤然改变了命运既定的轨迹。
　　绪以灼能想象得到荣悟现在是怎样同她一般头疼万分。荣家这一支贪图力量，同时也谨慎非常，虽然绪以灼认为更大的可能是功法本身存在限制，但就将他们往好处想点吧，几任荣家家主确实只害过一位炉鼎。他们也不会上来就把炉鼎吸干，而是将整个采补的时间延续了三四十年，如此不知情者几乎不会把荣家夫人联想到炉鼎上去。
　　若是没有这桩命案，炉鼎的事情还不知道会被荣家掩藏多少年。
　　绪以灼没觉得凶手做了桩好事。
　　她只是觉得凶手将局中所有人都搞得乱七八糟的能力真是很有一手。
　　“我是不是也在局中？”绪以灼低声自语。
　　等荣管家从程芫蕙离开，绪以灼也返回了岳霖院，走前将一个纸团掷到了程芫蕙枕边，让她吃了荣管家送来的药，休息一夜后明早立时离开荣府。
　　绪以灼没去看程芫蕙后续的反应，不管程芫蕙怎么选她都打定主意明早就把人送走。整桩谜案里程芫蕙是绝对的无辜者，不该留在此刻依旧暗藏危机的荣府里。
　　绪以灼潜进婚房，一把扯开了床帐。
　　烛火昏暗，原先新婚之夜情人缠绵，确实也不需要太亮的灯火。绪以灼从系统包裹中取出一只夜明珠，也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程芷萱尸身纤毫毕现。
　　绪以灼记得她上一回验尸结束没将程芷萱尸身完全恢复如初，她的脑袋本该微微向右偏移着，此时却放正了。
　　对此绪以灼早有预料，没有和这件事死磕，而是再次从头到脚验尸。
　　不止程芷萱的尸身绪以灼要再验一遍，整张拔步床，乃至整间婚房她都要查遍每一个角落。
　　婚房还查不出东西她就继续查岳霖院，将和程芷萱有牵扯的荣家人一个个查过去。绪以灼是实在想不出凶手的杀人动机是什么了，只能用笨办法找线索，企图将凶手逮出来。
　　“叨扰了。”绪以灼扯下红线，将程芷萱的尸身平放在床榻上，夜明珠搁置一旁。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这个寂静的夜里，不同的人忙碌于不同的事。
　　荣悟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他却久久难以下笔。今日宿灵和原吾的到来让他有了一股紧迫感，采补炉鼎到底不是光彩事，荣悟是很不想自己的家事里掺和进外人的。他虽然不清楚那两个修士的来历，但如此年轻便步入化神，来头一定不小。荣悟叹了一口气，与其让不熟悉的势力干涉他荣家的事，还不如他自己先寻个能主事的大能了。
　　荣悟在合榕镇做了这么多年人上人，早就刻意忘了当年离家历练时他是怎么奉承那些修真界的大人物的。如今提笔要写恭维话，心里又是憋屈又是恼怒。
　　他怎的就摊上了这样的事！
　　有人敲响房门，荣悟深吸一口气让人进来。来者正是荣管家，过来知会一声他先前交代的事儿已经办好了。
　　“继续好生待着。”荣悟疲惫地挥了挥手，“明日寻个医修给程二小姐看看身子，若是差不多了，再寻几个好手送回程家。”
　　荣管家领命，又说道：“这段时间人心浮躁，要不给府里人多添些月钱，压一压大家伙的心思。”
　　“你去库房支些灵石，每人分两颗中品过去，守过夜的翻一倍。”
　　荣管家这才走了。
　　他出去时，正好见东厢房的灯还亮着，里头传来的人声却不止一个。荣管家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出了院子。
　　主院的东厢房里此刻住着荣锦，自从程芷萱死后，他的岳霖院是住不下去了。荣悟又怕自己这根独苗儿出事，便让人收拾了收拾空着的东厢房，叫荣锦搬了进去，放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此时和荣锦在一间屋子里的是他表妹荣颐，名义上二人虽为表兄妹，实际上不属同一支，没有血缘关系。
　　荣锦和荣颐扯着有的没的话，目光却不停往荣颐丹田处瞟。荣颐为水木双灵根，水木相辅相生，生息不绝，这一灵根的修士虽不如天生的炉鼎体质，勉强也可作炉鼎之用。
　　荣颐和这表哥关系不怎么好，碍于名义上的表亲关系才进屋同他说了会儿话，没几句就烦了，借故离开。
　　等她走后，荣锦再也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流露出怨毒之色。
　　他的天赋是荣家这一支历代以来最差的一个，全靠他爹作为荣家唯一一个化神期压着底下人才不敢对他有意见。哪怕被倾注了再多资源，他的修为也停滞在筑基大圆满许久，全指着采补炉鼎来突破。
　　这一功法修习者一生只能采补一个炉鼎，采补到的灵气若是杂了就会导致走火入魔。程芷萱是他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等到的一个天生炉鼎，他连一下都没用呢，怎么就这么死了？！
　　荣锦惹不起幕后的凶手，就只能将所有的愤恨都宣泄在已经死去的程芷萱身上。
　　都怪她，如果她没招惹别人，如果她没有死……
　　荣锦夜不能寐。
　　不远处客房里的程芫蕙撑了许久，最后还是倒在枕头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到底还是听从了绪以灼的话，喝下了荣管家送来的药。她自己的身体她很清楚，一路快马赶来已经竭尽气力，又被姐姐过于凄惨的死状吓得魂都要散了半条，若是再不喝药，只怕是连活着归家都做不到。
　　一碗药下去身体明显好了许多，但程芫蕙这一觉依旧睡得不安稳。
　　破碎的记忆合成梦境，每一个碎片里都有姐姐，姐姐死去了，好像将朝夕相伴的这些年也带走了。
　　阿妹，阿妹。
　　梦里的姐姐这样叫着她。
　　在院子里将风筝放上了天的姐姐，隔着窗纸唤待在屋里不能吹风的她。出门前戴着一模一样幕篱的姐姐，悄悄掀了遮面的白纱唤还没戴好的她。
　　“阿妹。”
　　程芫蕙心中酸涩，她好像听到姐姐唤她的名字，好像就在她的身边。
　　“阿妹。”
　　又是一声。
　　程芫蕙骤然睁开眼睛。
　　那一声……就在她的耳边！
　　程芫蕙惊骇地扭过头去，便撞见程芷萱温温柔柔的一双眼。姐姐趴在她的床边，没有惨白的皮肤，没有可怖的红线。
　　程芷萱略带嗔怨说道：“阿妹怎么睡得这样沉，姐姐叫了许多声都没听见。”


第216章 
　　程芫蕙木楞楞地被程芷萱带下了床。姐姐伸手抚平她睡乱的衣领，又亲手为她将外衣一件件套上，然后牵着她的手往门外走去。
　　程芫蕙睡前还能看见那一个个笔直立着落在窗纸上的影子，这会儿却全不见了，本该守在外头的四个女修不知去了何处。房间角落里一盏昏暗的灯在她们离开后无端熄灭，程芷萱反手合上了门。
　　院子里起了薄雾，看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一片。程芫蕙三魂七魄都快被吓走，意识深处想起当下不是起雾的时节，可是程芷萱一开口，那念头就被模糊了去。
　　“夜里风大，阿妹同我走快些，莫要受寒了。”
　　程芫蕙病体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常年缠绵病榻。偶然身体好些了到院子里走走，也觉得步伐沉重，没几步就开始冒冷汗。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感到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每一步都好像要飘了起来。
　　程芷萱步子很快，程芫蕙难以想象自己竟是跟上了，几乎小跑着出了荣府，途径的每一扇大门都敞开着，沿途没有遇到她们以外的第三个人。
　　荣府大门外头停了一架轿子，四个轿夫着粗布短衫，再常见不过的打扮，头发在脑袋后面竖起来，蜷成球用一块布巾包着，明明没有碎发落下，却看不清他们的脸。
　　程芷萱牵着程芫蕙到轿边，在她后背推了一下，将她推进了轿子了。她正要放下挡风的帘子，却被程芫蕙抓住了手腕。
　　程芫蕙神情好像是挣扎着要从一场幻梦中醒来，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芷萱的脸，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已然泪流满面。
　　程芷萱勾了勾唇：“做什么哭成这样，见到姐姐不高兴吗？”
　　和姐姐一模一样的脸，和姐姐分毫不差的声线。
　　可是……
　　“你不是她。”程芫蕙眼泪扑簌簌流下。
　　姐姐已经死掉了，那样惨烈的死因，尸体千疮百孔。
　　“你是谁，为什么要扮成她的样子？”程芫蕙死死抓住対面和姐姐有着相同容貌的女人的手腕，可哪怕她用上了全身的力气，那只素白纤细的手只是一动便轻易挣脱了。
　　“程芷萱”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双手捧住程芫蕙沾满了泪水的脸，神情怜悯道：“当做一场美梦不好吗？”
　　“离开的时候说好了的，要好好治病，有朝一日要从家里走出去，过自己的日子，你应该还记得吧。”
　　程芫蕙怔怔看着她，心如乱麻。
　　深闺之中，她偶尔也会听到来自外界的消息。她听闻了那些修仙的女孩潇洒自在的样子，也听见了父亲対这些女子不屑的评语。
　　程芫蕙不敢在明面上顶撞父亲，私下里却偷偷対最亲近的姐姐说，自己以后也想像她们那样，不是说她也要修仙，她只是不想做父亲口中的娘亲那样的女人，过娘亲那样只知相夫教子的一辈子。生病时她读了许多书，等她病好离家了，也许能去仙门做个教书先生，听说那些仙人都是让凡人来教弟子读书习字的。
　　姐姐听到时，神情是有些茫然的。程芫蕙很是沮丧，也许在姐姐心中，她说的就是一些不切实际的疯话。
　　这桩往事却像一根不疼却膈应的小刺，在心里埋藏很多年，直到姐姐出嫁时小声在她耳畔说的几句话将之拔去。
　　——阿妹要好好养着身体，姐姐将这些年攒下的一些金银首饰留在了小时候我给你藏零嘴的抽屉里，等你病好了，一定要过上想过的日子。
　　対面女人的脸上，带着程芷萱永远不会有的笑容。姐姐的神情总是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出嫁対她说那番话时，才有几分対于她能挣脱藩篱的肯定。
　　程芫蕙张了张口，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会知道？”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她和姐姐才知晓的话？
　　“程芷萱”没有回答她，在她眉心一点，程芫蕙就昏睡过去，软软倒在轿中的榻上。“程芷萱”放下帘子，神情冷淡下去，转身走回荣府。
　　无需命令，轿夫默契地一齐抬起轿子，迈着相同的步子往程家姐妹家乡的方向走去。
　　他们速度快得异常，几乎是踏着风在走，但拂过轿子两侧时猎猎作响的风却没能将帘子吹起分毫。
　　荣府的大门，无声无息合上了。
　　*
　　绪以灼目光都涣散了。
　　很多化神期查不出来的事，她能查出来，越是查越发现和程芷萱尸身内同源的灵力散布在岳霖院的许多角落，鉴于一些地方不太像是人类会去碰会去站的，可以说那个修士将岳霖院走遍了。
　　绪以灼试着往岳霖院外查了点，发现其他地方也有灵力残余，她现在很怀疑整座荣府都有类似的痕迹。
　　绪以灼很想问凶手一句：何至于此！
　　你都已经这个修为了，至于这样和荣府过不去吗？你要是真和荣府有仇，或者真和程家有仇，直接动手这里没有一个是你一合之敌，这样折磨人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被折磨的自然不是荣家人，荣家人还得庆幸这位大能只作妖不动手，被折磨的只有绪以灼罢了。
　　只有她绪以灼！
　　绪以灼神情都要狰狞了。
　　在孤川只要没有夜生活绪以灼每天都早睡早起，良好的作息习惯在今夜被破坏掉了，她整宿都没有睡，把岳霖院查了个底朝天。绪以灼还是没能从这些蛛丝马迹找出凶手，但她対凶手的灵力已然足够熟悉，只要凶手敢在她眼皮子底下用她就一定能揪出来。
　　绪以灼的计划跳入下一个阶段，开始了守株待兔的工作。
　　绪以灼趴在婚房的窗台上，打了个哈欠，顺手往嘴里塞了一颗清心丸。以修士的身体素质就算几个晚上不睡都能神清气爽，绪以灼的困倦完全是心理方面的。
　　一层障眼法蒙着，绪以灼就大喇喇敞着窗户，看着守卫岳霖院的修士换班。
　　这一宿，绪以灼没见这两守夜的修士有什么问题，没看出荣管家有什么问题，事后在查程芷萱的尸身也没什么问题。好像她之前就是纯粹想多了，荣管家不过是动作磨蹭了些，岳霖院里没发生变故。
　　绪以灼歪着头想了会儿，还是没想出有什么问题来。
　　她把窗户关了回去，又走回拔步床前把床帐放下，悄悄离开岳霖院找去了程芫蕙的房间。绪以灼也不用再上屋顶，客房的门虽然关着但是窗户却打开了，透过窗可以看见程芫蕙正在那四个女修的帮助下——准确的说是监督下——穿衣梳洗。
　　不久又有人送来了早点和汤药，程芫蕙一一用了。几乎是在她喝完药的同时荣管家就开门进来，同她商量回程家的事。
　　绪以灼起初还以为程芫蕙会倔一下的，没想到程芫蕙神情平静地同意了。虽是轻松达到了想要的结果，荣管家的神情也没什么变化，很是藏得住情绪。他叫那四个女修帮忙收拾程芫蕙带来的东西，又让随身的侍从拎上了些礼物，便亲自送着程芫蕙到荣府外的马车上。
　　驾马的马夫是个修士，荣管家又让一个女修陪同程芫蕙回去，一路上的安全是不用担心了。
　　事情发展得太过顺利，以至于绪以灼恍惚了一阵。她趁着女修还没上马车，偷偷潜了进去，示意程芫蕙不要出声，自己飞快地交代了几句，又将一瓶药性温和凡人也能食用的丹药交到了程芫蕙手里。
　　绪以灼离开时，听见程芫蕙语气真切地说道：“您真是个好人。”
　　绪以灼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虽然她知道程芫蕙一定不会懂好人卡的梗……但是被发卡的感觉还是太奇怪了。
　　绪以灼神情复杂地回望了一眼，倒是这个眼神让程芫蕙一头雾水。
　　想了许久，她也没想明白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马车平稳地驶在官道上，程芫蕙掀开小窗往外面看，面色自若，好似吹风対她的身体完全没有影响。
　　“又好心又好骗，还好端端活了这么多年，没因为自己的单纯栽过大跟头，真是好运气啊。”程芫蕙语气淡淡，意有所指。
　　她身边的女修板正坐着，対她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面无表情好似一座人偶。
　　程芫蕙趴在她的肩上，将马车的帘子掀开些许，露出车夫的背影。
　　“装一会儿就差不多了。”她小声道，“我们早些回去吧。”


第217章 
　　从搭载程芫蕙的轿子离开后，绪以灼没有立刻回到荣府，而是跑去了湖畔。昨日因为要寻原吾和宿灵，她听完有关荣府嫡支采补炉鼎一事后就跑了，心里还有一些疑惑想要从船家那里寻求答案。
　　若说还有谁知晓荣府里的秘密，又与荣家家主心生嫌隙愿意把这些事情告诉她，绪以灼除了船家找不出更合适的人。动身时晨光熹微，等到了湖畔，天光大亮，船家坐在一艘停泊岸边的小木船里，借船篷遮蔽稍显刺目的阳光。
　　替船家租赁船只的伙计看见绪以灼上前没有问话，也不曾阻拦，任由绪以灼登上木船。绪以灼在船家对面的蒲团盘膝坐下，问道：“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假寐的船家睁开了双目：“昨天说的那些话，又能查出什么东西。你如果想查清荣家发生的事，总还是要回来的。”
　　绪以灼若有所思，过了会儿，她问道：“听你的意思，你是觉得程姑娘的死和荣家有关吗？”
　　船家呵呵笑了笑：“小老儿一介凡人，这种事情可不敢乱说。”
　　绪以灼摸不清他是真的知道什么，还是出于对荣家家主的恶感在这儿先入为主的故弄玄虚。
　　扬手揭开缆绳，湖面骤起轻风，绪以灼将一边将小木船往湖中央送去，一边道：“荣家少主大婚之日老人家想来在场，劳烦将当日您所知的一切都同我说一遍。”
　　一袋灵石放在横于二人之间的小方桌上。
　　船家提起灵石袋掂了掂，收入袖中，慢悠悠地对绪以灼讲述起来。
　　*
　　合榕镇附近的静安湖风景秀丽，常有游人流连，且湖心灵气充沛，有些许聚灵之效，不少修士也会特来此处租借船只，于湖中央静心修行。
　　与静安湖有关的产业数百年来一直被牢牢把持在荣家手中，从中可获的利润十分客观，就是放在荣家的所有收入中也能占到一二成。船家祖父曾为荣家家主，只是后辈没有修行天分，而荣家现任家主荣悟的先辈在当时风头正盛。船家祖父想着就算把家主之位传给自己的子女，待他死后也免不了要被夺权，不如趁自己还活着主动退位让贤，就这样替自己的后代谋来了静安湖的产业。
　　除却游船租赁，静安湖附近的酒楼茶铺也由船家管着。他虽因不能修炼而远离了荣家中心，但手头捏着的产业让他在荣家也有一席地位，少主大婚，他自然也是要赴宴的，甚至就坐在主桌。
　　看着同桌的荣悟意气风发，往来宾客敬酒恭贺，船家心里头却很不是滋味。
　　人有了阴私就会心虚，荣悟这一脉人心知他们是怎么从自己祖父手上夺得家主之位的，是以就算船家是个凡人他们也不会让荣家其余人欺辱了他去，静安湖的产业一分不少全在船家手里，这么多年其他眼红的荣家人也没能撕走一块。
　　但是，他们就真这么好心？
　　船家的祖父是少有知道荣悟这一支靠采补炉鼎增进修为的人，作为他后代的船家自然也知道这一秘密。众所周知修士比凡人难以孕育后代，船家的父亲修为低微尚有他一子，可他却以凡人之身绝了后，眼看他百年之后，手头的产业就要被收回嫡支手里。
　　船家老早就怀疑自己被荣悟动了手脚，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这会儿眼见着荣悟因儿子成家喜笑颜开，他自己再不满也只能闷头喝酒。
　　喜宴到了后头宾客们应付得差不多了，荣悟还腾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很是关切地道：“族叔少喝些，今个儿的酒就算修士喝多了都要醉醺醺的，您要是再喝说不得得睡上几日了。”
　　这话落在船家耳朵里只剩下嘲讽。
　　澄澈的灵酒模糊映出他的脸，瞧不清满脸的褶皱却能看清花白的发。荣悟论辈分要叫他一声族叔，外人又哪知道荣悟的年龄其实要大上他好几十岁。
　　荣悟一副三十来岁的容貌，他却已然垂垂老矣。
　　这就是修士和凡人。
　　酒意上头，船家心中愈发地不平衡，满腔怨恨地想着若没有那功法荣悟今日说不定得和他一样。一时冲动，船家故意给荣悟找不自在：“小锦他媳妇娘家的人怎的没过来？”
　　荣锦和程芷萱的婚礼没有仿照修士间的合籍大典，而是遵循凡人婚礼的规制，二拜高堂时，堂上坐着的唯有荣悟一人。
　　听闻此言，荣悟脸上的笑容果然立时淡了去：“亲家身体不好，免得他二人劳累伤身，锦儿同芷萱在那边先摆了一次酒，今日归了家再大办一次。”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船家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在冷笑，荣悟这话说得好像他有多体谅他人，实际上不过是想从婚礼开始就将程芷萱和外人割裂开。
　　修士婚配从没听说过哪一方要盖盖头，程芷萱这红盖头却从头至尾盖得严严实实，喜宴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除了荣悟父子却没人知晓新娘生得什么样。没有人知道她的脸，也就没有人会认识她，到时候人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小姑娘还不知道自己嫁到了什么地方呢。
　　船家闷头又灌下一杯酒。
　　喝多了酒，随着年岁渐长本就开始不好的眼睛更看不清东西了。眼前的人出现重影，人声也连成一片噪音，也就勉强听得清同桌人在说什么话。他听见荣悟叫荣锦少喝一点酒，差不多就得了，待会儿还要洞房。
　　“注意节制。”荣悟特地强调道。
　　周围想起一片哄笑声，船家很想大喊你们晓得个屁，你们以为他是在指那档子事吗？他是在叫荣锦别一时没忍住把人采补成人干了！
　　荣锦被一群人哄闹着送去后院，船家一头栽在了桌上。
　　他没有如荣悟所说那样一连睡上几日，只过了半个时辰，他就被人强行推醒了。
　　“睡睡睡，你还睡！”用清心咒强行将他唤醒的是荣家相熟的族人，那人提着他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拎起来，一脸恨铁不成钢：“你瞧瞧这里除了你还有谁在睡！”
　　法术令船家酒醒了，脑子却还在发懵，他顺着话环顾四周，发觉整个大厅竟是当真没人了。
　　“怎么了？”船家下意识问。
　　“发生大事了！”族人声音尖锐。
　　船家愈发懵了，怎么的，荣锦把人弄死了？
　　族人强行拖着他往后院走：“一个人待着不安全，你快些跟我走！”
　　一头雾水的船家就这么被族人带到了岳霖院。
　　婚房已然被挤得水泄不通，看不清里面的景象，但船家很快就从身边人的小声交谈中得知了事情的全貌。
　　今日才大婚的荣家少夫人死了。
　　程芷萱死状极其凄惨，极有可能是魔修所为。凶手还未寻见，也不知道他因何杀人。前来赴宴的宾客和住在荣府的荣家人聚在了一处，以防那凶手找上落单的人。
　　荣悟召集所有人的用力显然不仅仅是为了他们的安全，而是荣悟疑心凶手就藏在这些宾客里。
　　等醉在大厅的船家也被找来后，人就算齐了。
　　船家的酒这会儿彻底醒了，惴惴不安地站在人群中。之后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他插得上手的，他被动等待着事情的结果。
　　荣悟验尸后没有从尸体上找出有关凶手的线索，赴宴的宾客里也没有一人有作案的能力。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如果不是程芷萱的尸体处理不掉的话，它在十日前就彻底结束了。
　　*
　　“就这些？”绪以灼忍不住问。
　　这不就是从船家的视角又回顾了一遍从荣管家那里知道的事吗？
　　“我知道的已经都说了，”船家道，“我一个凡人还能知道什么，甚至那天直到堵着的其他人都离开了，我才看到尸体。”
　　看到尸体的那一瞬他差点昏厥过去，险些就提前入土了。
　　“真的就没有一点点异样的事吗？婚礼发生时，婚礼发生的前的都可以啊！”绪以灼企图给船家提供思路。
　　船家摇头，他清醒的时候没见有什么异样，整个婚礼的流程十分正常的进行着，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闹事，等他喝醉后就更不知道有没有异常了。
　　“那宾客呢，有没有宾客有问题？”绪以灼不死心地问。
　　船家陷入回忆。
　　绪以灼耐心等他回想，然后便见船家的脸色渐渐变了。
　　“有一事，好像确实有问题！”发觉自己好像撞见了不得了的事，船家语速骤然急促起来，“我不住在荣府，当日赴宴得从大门进去，因为太少在荣家露面甚至被不熟悉的伙计拦了一拦。”
　　也就因为那一拦，使得船家对当时发生的事有了些印象。
　　“婚宴那日哪怕没有请柬，只要带上贺礼，经守在门口的伙计看过登记过也可以进入荣府，在外厅用席。荣家人进出是不用请柬也不用带贺礼的，我当时被拦下，就是被拦着要登记。”船家道，“不过荣晖当时也在边上，他发现后立刻把小伙计喝退了，顺手还拿来小伙计登记的礼单看了一眼。”
　　“我当时已经半只脚迈进荣府去，紧接着就听到背后荣晖骂了一声：‘两截红线，这记的是什么东西！’”
　　“两截红线。”绪以灼喃喃道。
　　“对，荣晖骂的就是礼单上竟记了一条‘两截红线’的贺礼。我驻足听了一听，伙计说他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记得自己记过这一条。因为客人有很多，荣晖抽不出空纠结这事儿，就暂且按下了，事后我也不知道他也没有再管过。”船家道。
　　绪以灼眼帘低垂：“荣管家那日想来忙碌非常，这个小插曲只怕早就忘了。”
　　船家又说道：“礼单除却贺礼内容外，还要登记送礼人的名字，你把礼单找出来，没准能知道是谁送的。”
　　莫名出现在贺礼名录上的红线，和自程芷萱体内涌出的红线极有可能有关联。
　　绪以灼不觉得送礼人会登记真实姓名，但姓名那一栏确实可能有线索。
　　绪以灼辞别船家，匆匆回去了荣府。她不知道礼单在哪，但她能找上找到礼单所在的人。
　　正在忙碌的荣管家忽地汗毛倒竖。
　　他被锁定了命门——灵力凝成线，另一端在绪以灼的手中。
　　“不要乱动，也别回头，”绪以灼站在他的身后，“将婚宴那日的礼单给我。”
　　来自高阶修士的威压压得他体内灵力都要停止流转。
　　荣管家没有任何反抗的心思，手发着颤将从空间法器里取出的礼单往身后递过去。
　　绪以灼匆匆看了一眼，从中找到红线两截的记录，收回压制荣管家的灵力，带着礼单直接匿迹离开。
　　红线两截，镇西头杏树以西二十里。
　　该登记姓名的地方写着的是一个地点。
　　绪以灼出了荣府就随缘抓住一个路人：“西边在哪？”
　　路人一脸懵地指了一个方向。
　　绪以灼直接从天上直线飞去镇西，反正合榕镇也不禁空。找到那里的唯一一棵杏树后，绪以灼又问正在树下转着圈玩闹的小孩：“小朋友，西北是哪个方向？”
　　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给绪以灼指明了方向。
　　二十里有多远远比看镇子的西边在哪要难，绪以灼在包裹里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能丈量距离的法器，在法器的辅助下到达了礼单所指的地点。
　　阴风阵阵，在她面前的是一片乱葬岗。
　　无家可归之人葬在此，无名无姓之人葬在此。有些人能被埋进土里，地面耸起一个小小的土丘，有些人则被铺盖随意一裹扔在此处，仍有尸体风吹雨淋，被野兽啃食。
　　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不能留下名字，能得到一根插在土丘前不着一字的木棍已然算得上体面。
　　然而十几道惨白墓碑，突兀地出现在乱葬岗的中央。
　　绪以灼踩着污黑的土壤，穿过一地杂乱来到这些墓碑前，每一座墓碑上都刻好了字。
　　“荣悟、荣锦、荣晖……”绪以灼一一看过石碑上的名字。
　　无一例外都是荣姓人。
　　没有程芷萱。


第218章 
　　绪以灼火急火燎回到了荣府。
　　这一次她没有隐匿身形，拂袖一股劲风将荣府大门撞开。守在大门两侧的修士乍见她气势汹汹到来，一时间呆住了忘记阻拦，直到府门被破才大喝一声质问她是什么人。
　　有人阻拦绪以灼反倒觉得方便了。
　　“带我去见荣悟。”绪以灼将一人掀开后，随手抓住另一人，“你能将他叫过来也行。”
　　被她抓住的修士脑子里后知后觉地冒出“敌袭”两字。
　　这一消息迅速以荣家特有的传讯方式传遍了上下。
　　此举正中绪以灼下怀。荣府占地广阔，内里道路错综复杂，绪以灼每回就算从天上走也得找上一会儿才能找准位置。要从中找一人所在那就更麻烦了，不如直接搞个大阵仗把人惊过来。
　　不多时绪以灼就见着了荣悟。
　　除却荣悟，他的儿子和心腹也一并过来了。荣家出事后家中子弟都被限制了外出，这会儿人到得格外齐。
　　虽然绪以灼已经走遍了荣府上下，但对荣悟而言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绪以灼。瞧着这张陌生面孔，荣悟又惊又怒：“不过化神前期也敢如此放肆，当我荣家无人不成！”
　　绪以灼此时的境界，确实在化神前期。
　　这还是绪以灼二十年来没做过一个任务，全靠双修系统这个神奇的存在被君虞硬生生拉上来的……但绪以灼从来无所谓境界如何，她的真正修为不与明面上的境界挂钩。
　　“你倒是再仔细看看！”绪以灼说罢，显露出的大乘期气息就压得荣悟快要站不直。
　　荣悟脸色立刻又变了，只剩下惊惧。
　　绪以灼目光又扫了一遍在场的人，确认位置后，一剑又快又狠地斩向荣管家！
　　温热的血液渐上荣悟侧脸，最信赖的手下被当面杀害，瞬间荣悟心里的愤怒就压过了恐惧，吼道：“前辈如此行径，将修真界秩序置于何地！就算是大乘期的修士，也从没可以无所顾忌杀人的道理！”
　　“你既然知道天地间没有仗着强大杀害弱小的道理，怎么你谋害凡人做得，我杀荣晖就做不得？”绪以灼冷冷道，“不过我今日不同你掰扯这些，你好好看看倒地上的是什么东西。”
　　荣悟闻言下意识往边上看去，然后便盯着被斩作两半的荣管家躯壳内流转的血色符文失了神。
　　符文在断口处逐渐消散，绪以灼方才那一剑同时针对了这些符文。若是生人受这一击还不至于立死，可傀儡就不同了。
　　荣悟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已用法器封锁整座荣府，府中之人无一可逃。”绪以灼说着，目光落在另一具已经确定的傀儡身上。
　　她是被荣悟派去守在程芫蕙房间外的女修之一，出了事后荣悟対有关程芷萱的一切都很是上心，程家那边是派了儿子去的，程芫蕙来后也让自己的心腹时刻守着。
　　明明已经被发觉了傀儡的身份，可人群中的几具傀儡没有一个逃跑的，甚至原先脸上害怕与警戒的表情都变了，转为笑意盈盈地看着绪以灼。
　　就连绪以灼举剑一一摧毁它们，都没有一个反抗。
　　绪以灼心里一沉。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处理完了傀儡，绪以灼喊上荣悟荣锦父子：“同我去岳霖院。”
　　荣锦被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吓破了胆，说什么也不肯过去。绪以灼才不同他废话，袖间飞出一截绸缎，将荣锦绑了个严实后强行拖他过去。
　　面对有着大乘期实力的修士，荣悟压根没有反抗的念头，自觉跟上了，走到半路艰涩问道：“荣家可还有其他人……变成了傀儡？”
　　“应是没了。”绪以灼道。
　　想要找出哪些是傀儡并不难，它们都是出现在墓碑上的人，也都是荣悟身边的人。
　　也就是说……都是知道荣家嫡系在采补炉鼎的人。
　　是害死荣家近四代家主夫人的帮凶。
　　因着这些限制，即便対荣家不够熟悉的绪以灼也能将它们都找出来，毕竟跟踪荣悟的时候她已经把与荣悟关系密切的人都见过一遍。
　　荣悟还在问：“您是何人，您怎么知道……”
　　她为什么知道？
　　都已经找到城外的乱葬岗了，她还能不知道么？地上的土显而易见最近用法术翻过，答案都已经怼到脸上了她再不去挖一下坟就说不过去了。
　　绪以灼将墓碑对应的坟一一挖开，除却荣家父子的，里面都埋了东西。
　　自然不是尸体，尸体已经被炼成了傀儡，这些坟都是衣冠冢。
　　折返回荣府的路上，绪以灼一直在想两个问题，一个问题是荣家父子为何未死？这个问题她倒勉强能想出些解释，比如说是为了让他们被困在身边人接二连三变成傀儡的恐惧久一点，比如说处于仪式感和戏剧性把罪魁祸首留到最后杀。
　　另一个问题，却是绪以灼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
　　程芷萱为什么会死？
　　乱葬岗里“葬”着的是加害者，那里没有程芷萱的墓，显然凶手是将程芷萱这个被害者与加害者们区分开来的。而观察炼尸的手法与尸身上残余的灵力，这些血案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凶手杀加害者能解释，绪以灼却没法以正常人的思维解释凶手为何最先杀了被害者。
　　绪以灼没有再回答荣悟，一声不吭地来到了岳霖院，一剑挑掉门锁闯进了婚房里。
　　床帐垂下，帐上映着略显诡异的人影。
　　绪以灼将床帐挑开。
　　拔步床内响起一声轻笑，怀抱琵琶的少女自程芷萱的尸身后探出身来，她笑意清浅地看向绪以灼，神情好似一个单纯无害的普通女子，微翘的眼角却显露出几分妩媚。
　　绪以灼没见过这张脸，但少女给她的感觉却很熟悉。
　　喜乐镇的镇主。
　　几面她都是以傀儡之身与人相见，面容千变万化，绪以灼自然不觉得面前的会是真身。绪以灼拖了把凳子坐下，面色不善：“为什么杀程芷萱？”
　　少女亲昵地靠在程芷萱身上，拨弄两下琵琶，笑容天真烂漫：“道友猜猜看啊。”
　　“我只能猜你是心理变态。”绪以灼不客气地说。
　　少女不说対，也不说不対，只听她指尖下铮然一声，忽有红线刺出，刺穿荣家父子丹田。
　　又在他二人出声之前，抹掉了脖子。
　　対上大乘期，荣悟这个颇有水分的化神期连反抗的行为都来不及做出来。
　　绪以灼没有回头看一眼，只道：“当着我的面杀人，不太好吧。”
　　少女歪了歪脑袋：“可是道友明明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严格说起来，荣悟故意杀人已遂，而荣锦因为少女横插一手性质属于杀人未遂。但绪以灼今日打算微博法官附体，判刑死刑起步。
　　她不去在意荣悟与其帮凶的死，但她在意程芷萱。
　　“你杀他们，是在为程芷萱鸣不平吗？”绪以灼问，“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杀她？”
　　不管怎么想，绪以灼都觉得少女是站在程芷萱这边的。除了最初的杀人，她之后的行为明显在针対荣家，予边缘的荣家修士以惊吓，而与炉鼎一事密切相关的荣家人直接杀之。
　　少女的手从琵琶上移开，转而去把玩程芷萱的头发：“为何一定要给魔修杀人找一个理由呢？”
　　绪以灼道：“你的灵力，仍是仙门的灵力。”
　　虽然此人屡造杀孽，虽然此人炼尸为傀儡，但绪以灼感受得到她的灵力并无魔气。
　　少女笑盈盈地指着自己的胸口：“我的灵力未入魔，但我的心已入魔。”
　　绪以灼皱眉没再说话，她看着少女弄乱了程芷萱的头发，又拿出一把梳子一点一点梳回去。
　　弄完了头发又去整理衣服，她的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好像在对待一个珍贵的玩偶。
　　绪以灼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好吧，就算是有理由吧。”不知在绪以灼的注视下自顾自做事做了多久，少女叹了口气，“无论我杀不杀她，她都会死在那个晚上。与其让她被荣锦采补而死，不如我先杀了她。”
　　绪以灼立刻反驳道：“你既然知道她会死，那在洞房前带走她，或是杀了荣锦……”
　　“没用哦。”少女打断了她。
　　她的目光很奇怪，一种异样的悲悯与嘲弄出现在她的眼中。
　　“死在二十一岁九个月又七日的那一天，就是她的宿命。”


第219章 
　　就算没有因采补而死又怎么样？
　　她离开婚房的那一刻可能就会被头顶莫名其妙掉落的瓦片砸死，可能被门槛绊了一跤摔断脖子，就算把这些外来的危险都排斥在外，也可能突然恶疾暴毙。
　　这是宿命，是死劫。
　　绪以灼知道世上有死劫这种东西，可她了解到的死劫时间没有这般精确，也并非无法避免，实在是难以接受少女的这个说法。
　　“任何人知晓了自己的死劫都会竭力争上一争，哪有人会像你这样既要插手别人的命数，又要亲手了解别人性命？”
　　“别人，争上一争？”少女嗤笑一声。
　　她托住程芷萱尸身的下颚抬起她的脸，一张鲜活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同时以正面出现在绪以灼眼中：“我就是她，她就是我，争不争得过这天命，没有人比我更知晓。”
　　绪以灼大脑要死机了。
　　这是什么意思？
　　“绪道友，你好好再猜猜，我为什么要杀程芷萱？”
　　绪以灼大脑一团乱麻，思路怎么理都理不清。
　　她勉力顺着少女的思维说：“程芷萱注定要死，但若因采补而死，这件事会被荣家压下去，死得无声无息……你做出这阵仗，是想让程芷萱此人发挥价值，让人把合榕镇出了事的消息传出去……不对。”
　　绪以灼忽地顿了一下：“消息就是你传出去的。”
　　不然怎会那么巧，这消息偏偏传入了避世的孤川，把许久不曾离川的她引了出来。
　　“我还是不明白，”绪以灼看着少女的眼睛，神情难掩茫然，“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杀程芷萱，为什么要引我出来，你说的那些话……什么你就是她，什么宿命的，又是什么意思？”
　　“我第二次见到绪道友，是在叩仙门上。”少女看似答非所问，“绪道友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呢，我想着如道友这般的青年才俊必不会被埋没，每一届叩仙门都我会去看，终于在几十年前等来了绪道友。”
　　少女的说法很奇怪。
　　不管怎么想，初见的意义都要更重大些，可她偏偏略过了第一次，从第二次见面开始说起。
　　再者，绪以灼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修真界只举办过一次叩仙门，守株待兔也只需要蹲守一届，为何少女却要说每一届叩仙门她都会去看？
　　从她的话里推测，她第一次见到绪以灼的地点和方式一定不同寻常。
　　绪以灼更迷惑了：“你也是穿越的？”
　　少女道：“很有意思的说法。”
　　绪以灼确定了，这人不是和她一样穿越的。
　　看上去她都不是很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少女没有在意绪以灼的打岔，继续往下说道：“叩仙门上的绪道友实力确实不凡，可惜还不够。我没有贸然与道友相见，以免坏了道友的命数，兼之离生门有原道友坐镇，我不太方便过去，索性去了太平道，收拾收拾以前留下来的烂摊子。”
　　她轻声笑道：“没想到绪道友第一次见到我，竟然会在太平道呢。”
　　少女方才还是笑脸，转眼又唉声叹气：“绪道友实在是会选人选地方，不管离生门、玄女境、赤地还是孤川都不是我随随便便能去的地方，而在道友身边的原璋君虞也是我不想招惹的大麻烦。道友如此，实在是让我头疼怎么跟在你身边才好。”
　　绪以灼还是第一次见到在受害者面前控诉受害者不好跟踪的。
　　“叩仙门，我不行，你这会儿出现在我面前，是觉得我行了？”绪以灼指着自己。
　　少女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很有必要见绪道友一面了。”
　　绪以灼不明白，现在这个时间点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想要我做什么？”绪以灼直截了当问道。
　　少女先前的那些话只让她明白了一件事，此人对她有所图谋。叩仙门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还不成火候，现在看上次似乎也差了什么，但她又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出现了。
　　“爽快点，要么有话说话，要么我们就直接打一架。”绪以灼说着，手中出现了一把剑。
　　少女语速不慌不忙：“我要你杀了我。”
　　绪以灼起身把剑拔了出来。
　　这要求她真没见过，但她不介意成全她：“行，那你就站着别动。”
　　少女慢悠悠补充道：“不是现在。”
　　绪以灼没把剑收回去，她决定还是打一架好了，这种不好好说话偏要人猜来猜去的人真是太讨厌了。
　　“绪道友，何必拿剑指着我，我对你可是满怀期待，费了好多苦功。”少女摆弄着程芷萱尸身上的红线，语气委屈，“我这都是第二次提醒绪道友了，可绪道友还是没有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什么第二次？”绪以灼没听懂。
　　“非是金玉良缘，而是错绑红线，想教这恩情断，又难使情义绝。”少女掐着嗓子，忽地唱出一句戏词来，唱罢她掩嘴不住地笑，只露出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绪以灼，“我想叫绪道友杀我之心不假，只是并非今日，待绪道友过了死劫，我自然会再来找你。”
　　“绪道友，你可莫要死了。”
　　绪以灼又惊又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少女意指何处，也不知自己怎的就有了死劫。她上前去想要抓着人问个明白，却当头一个红影扑来。
　　身着嫁衣的冰凉尸身撞进了怀里。
　　少女将程芷萱尸身往绪以灼那一推，自己趁此时机走了，她实力与绪以灼旗鼓相当，若论经验可要比绪以灼高上不止一筹，不然绪以灼方才也不会同她好好讲话，直接便将人拿下了。
　　这会儿少女走得轻轻松松，而被她推进绪以灼怀中的尸体骤然化为灰烬，嫁衣软软垂下，数不清的红线蔓延了一地，站在其中的绪以灼乍一看好像是被这些红线束缚住。
　　“了解一个人，怎么能不去看看她此生的起点。”少女走时，还抛下了两句话，“绪道友，你真的了解你的道侣吗？”
　　*
　　没有人知道荣府内的变故，长街之上人声依旧喧嚣。绪以灼走在人群中，被人流带着慢吞吞往前走。
　　日光照在身上本该是温暖的，绪以灼手脚却都是一片冰凉。
　　少女最后的话，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她在说君虞有问题。
　　挑拨离间吧。
　　绪以灼脑海里第一时间就冒出了这个词，可离开荣府这么久，她仍旧失魂落魄的。绪以灼不想怀疑君虞，可她没法否认少女的话给她带来了莫大的恐慌与不安。
　　绪以灼很想找到君虞，想和她说荣家发生的事，只有听到君虞安慰她的话，自己才能够安下心来。
　　也不知道仙门那些人还要带着君虞调查多久……
　　光想事不看路的后果，就是绪以灼直直撞上了前面的人。
　　她比那人矮上一些，走路时又低着头，于是额头直接撞上前面那人的下巴。
　　“嘶——”
　　两声痛呼。
　　绪以灼捂住额头，一时间都顾不上胡思乱想了，她看清对面捂着下巴的人的脸后，立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原吾？”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不仅仅下巴疼，原吾牙齿还把嘴唇磕出了血，她眼含泪花地点头。
　　原吾本以为绪以灼会及时停下的，没想到绪以灼当真半点没看路，直接撞了上来。
　　不只是原吾，宿灵也在她的边上，绪以灼问：“你们从程家调查回来了？”
　　原吾点点头，很是内疚：“我们什么都没有查到。”
　　“没事，”想起荣家现在的情况，绪以灼叹了口气，“都结束了。”
　　她把原吾和宿灵拉到一边，仔细同她们讲了荣家后来发生的事，包括凶手此举是为了引她出来也讲了，只略过最后有关死劫与君虞的事。
　　原吾听得眼神涣散。
　　宿灵努力理解，但是理解不了：“入魔了的人，真是弄不清他们都在想些什么。”
　　绪以灼苦笑：“你们去了程家也好，此人修为高深，真打起来我估计是打不过的，你们要是和她对上肯定要吃不小苦头。”
　　绪以灼从宿灵那里得知她们遇上了回家的程芫蕙后，不由松了一口气。自从发现那几个被派去守在程芫蕙房外的女修都被炼成了傀儡，哪怕亲眼见着程芫蕙上车，她也很是担心对方的安危，直到此时知道对方平安到家她才放下心来。
　　“荣家的事，你们先不要管了。”绪以灼道，荣家核心的几个人如今皆已身死，尸体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尸身上的灵力很明显，绪以灼倒也不担心自己会背锅，但到时候肯定是要被找去调查的。
　　不为人知的大乘期修士突然杀了这么多人不算小事，想来会像调查云宫消失一事一样联合几个修真界名宿一起调查，不过阵容是肯定不会像调查云宫那样豪华的。
　　“等你们楼主回来了，我和她再回荣家看看。”绪以灼道。
　　原吾看了宿灵一眼，出乎意料道：“楼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啊？”绪以灼愣住。
　　因为云宫那事吗？不至于吧。
　　“我们在返回合榕镇的路上正好收到了楼主的信，北域天雪阁突发变故，具体情况楼主未曾明说，只叫我们待在孤川不要离开。”原吾道。
　　即便她没有解释，绪以灼也已明白。
　　因为君虞发给她的纸鹤此时终于飞到她的身边，落在了她的手上。


第220章 
　　君虞寄给绪以灼纸鹤上的内容与予原吾二人的一般无二，只道天雪阁有异象，该地为葬神之地，且已封山多年，任何变故不都不可小觑。原来调查云宫消失一事的一行人听闻此事后，暂且搁置了调查无果的云宫案，掉头北上，往天雪阁而去。
　　末尾处君虞细细叮嘱，此事应当不会牵扯至南域，暂且留在孤川。
　　原吾与宿灵见合榕镇一事已了，听话地就要回去世外楼。
　　而绪以灼看着熟悉的字迹却是心烦意乱，几度想要提笔去信一封，询问君虞那个伪装作少女模样的修士长生所言究竟是何意。可她想起对此事一无所知的原吾二人还在边上，最后还是将念头按下。
　　“先回孤川吧。”绪以灼说着收好纸鹤。
　　两人不是没有看出绪以灼的异样，然而全当是她在头疼于合榕镇犯下桩桩血案的凶手。合榕镇归不远处的望城管辖，几人以世外楼的名义将此事来龙去脉写在传信符上，烧往望城的城主府，紧接着自己也打道回府。
　　短短几日，孤川没有丝毫改变，但绪以灼心境大变，连带着孤川好似也变了一副模样。
　　小舟在水上驶了没多久，就有九色鹿迎面奔来。绪以灼认出了它的是哪一只，她初来孤川时它还是一只要父母随时相伴左右的幼鹿，这会儿身姿矫健，脑袋上也长出了稚嫩的鹿角。
　　绪以灼跳下船将小鹿搂进怀中，摸了摸柔软的鹿耳，扭头对原吾说道：“你们先回去吧。”
　　等原吾和宿灵走远，绪以灼也带着小鹿在水上散步。身处在孤川的水面，尤其是没有建筑的水域，人会很难分清方向，绪以灼这会儿就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往什么地方走。
　　小鹿在边上蹦蹦跳跳。
　　绪以灼想去看看二十年前合籍大典后，君虞带着她度过了一夜的孤川尽头，可是她实在找不到位置了，一直走到天黑都没有寻到地方。
　　绪以灼渐渐没了心力，随意在探出水面的一截树枝上坐下。
　　小鹿不知道从哪里叼来了灵果，放在她的掌心。
　　孤川内的植物大多是外界没有的，由江清渐这位秘境之灵生捏硬造。花枝上凝聚的灵果灵气充沛纯粹，就是味道什么样的都有。
　　绪以灼咬了一口，酸酸涩涩的像是没熟的橘子。
　　约摸是心情更糟糕，绪以灼一声不吭地将味道不怎样的灵果全吃掉了。吃完后就看着满天星子发呆，小鹿跟了一路也走累了，蜷缩在她的脚边打瞌睡。
　　“你说……君虞是怎样的人呢？”绪以灼忽然说道。
　　昏昏欲睡的小鹿跳了起来，动动耳朵。
　　绪以灼拍拍它的头顶：“对你来说……对世外楼的所有人来说，她都是一个温和庄重又不失威严的人吧。”
　　细想起来，除了绪以灼以外，其他人，哪怕是教导过她一段时间的江清渐于君虞而言都是外人。在这些人面前君虞维持了一个完美的形象，对长辈尊敬，对同辈谦逊，对后辈温和，同时有着一分符合世外楼楼主身份的威严。
　　绪以灼觉得她大概是不太一样的。
　　君虞会把她心里的阴暗面，她的占有欲放在她面前。因她喜因她怒，会为她做出件件那个完美形象绝对不会做的事，以至于绪以灼有了一种错觉，她知道君虞的所有秘密，她和君虞之间没有隐瞒。
　　可她真的是特别的吗？
　　长生的话，突然将她点醒了。
　　在释恶珠构建的幻境中，君虞看到了她的过去，她在君虞那里却是没有秘密。可是君虞于她，却有着许多许多未让她知晓的事。
　　比如说……君虞此生的起点。
　　除了君虞来自清平镇这一点，其余事情绪以灼一无所知。可以想到其中定有许多蹊跷与波折，出身东大陆的君虞为什么来到西大陆踏入仙途，她离开了清平镇，那她的父母呢，是不是她的父母将她送过离断江的，她的父母之后怎么样了？
　　君虞是一个没人知晓来处的人。
　　绪以灼自莲花金簪里取出一块玉牌，这是禹先生交给他的，能联系到他的法器。
　　绪以灼由于再三，传信道：劳烦帮我查一个境界在大乘期，被称作长生的修士，我需要有关她的一切信息。
　　绪以灼还是不愿意调查君虞。
　　她尽力往乐观的方向想，比如长生的话就是在挑拨离间，想要破坏她的君虞的关系，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就算是最糟糕的结果……也许也能从长生那里得知一些有关君虞的消息吧。
　　玉牌化作一只身形模糊的白鸟，绪以灼送它离开孤川。
　　之后绪以灼日日都在孤川的入口处徘徊，等待禹先生的回信，禹先生也没有让她失望，很快就将她需要的信息送到了手上。绪以灼将神识探入玉简，长生的消息比她想象得要多。
　　但于她而言有价值的几乎找不见。
　　与长生有关的信息多只因此人没少搞事。此人行事肆无忌惮，所用的虽然仍是仙门功法，行为处事同魔修相较却也找不出什么区别。没有人知晓她确切的来处，信服者众的说法是她来自东大陆乌陵国，但目前也没有证据证明这条不知哪里传来的消息的真假。
　　长生的性别都是一个谜团，她从来只以傀儡之身见人。她的傀儡不像禹先生那样是由炼器师制成的法器，而是全用人的尸骸炼就，现今魔修那边的炼尸术或多或少都和她有点关系。这样一人又没少在仙门地界徘徊，照理说早该被大能联手围剿，实际上修真界也确实对她发起过几次围剿，但每一回此人都能全身而退，仿佛事先知晓了仙门的布置。
　　禹先生道，此人手中极可能有黄泉镜的碎片之一往世镜，往世镜可见人过去未来，你当尽力想办法同她多接触。
　　绪以灼心道我压根找不到这人在哪，上哪接触去。
　　绪以灼继续往下看。
　　禹先生紧接着就写到：【但是根据我们之前的调查，黄泉镜六碎片，方生莲镜为陛下掌握，破妄镜藏于玄玉仙宗，离生镜为你师尊原璋持有，彤神镜在涂云洲，岐镜在一与融青蟒一族有故的妖修手中，而大多数信息都指向往世镜流落东大陆。
　　长生神出鬼没，平洲阁亦难寻其踪迹，此人难得亲自找你，不如顺着她的意思探探根底。】
　　绪以灼倒是想探，但是别说长生的根底了，她自己，乃至她对象的根底都快被人家探完了。
　　绪以灼花了两天时间把有关长生的卷宗看完了，这些都是平洲阁搜集来的，肯定为长生所杀的人。
　　绪以灼完全看不出这些人的共同点。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善有恶有修士有平民，其中确实有一些人关系紧密，但是这些人往往是同一时段死的，而另外一批被杀的人就和前一批完全没有关系了。
　　绪以灼只能猜长生就是个随机杀人的天生反社会人格。
　　这些消息没给绪以灼带来什么思路，她只能督促禹先生继续查，顺便又问了一下，天雪阁发生了什么变故。
　　这些时日绪以灼离开过孤川，到周边的城镇打听天雪阁的消息，然而天雪阁的变故似乎完全没有传到南域，至少对普通人和普通修士而言那里仍旧是无人可以踏入的禁地。
　　禹先生的第二封回信次日就到了。
　　他先是表示自己会继续调查长生，然后就开始说天雪阁的事情。对此关是看字就能看出禹先生对此并不在意：【应该是结界动荡，这次事后我才发觉天雪阁原先的禁制外很可能又添了一层不可进出的结界，难怪很多年都没有里面那支神脉遗族的丁点消息了。
　　这一结界应该是里面那支凭借先祖遗留下来的神力构建的。以前陛下无聊时同我提起过，远古神明死后会将一些神力留给他们的后代在生死存亡之际使用，有一部分就在陛下围攻天雪阁的时候用了。
　　不过陛下没有将他们赶尽杀绝的打算，天雪阁神女遗留下来的神力应该还有剩……说起来天雪阁最近发生的勉强能算变故的事就是李悬剑入了天雪阁，但不至于吧，神脉遗族再落魄，也不该不敌一个李悬剑。
　　我是不清楚那层结界到底因为什么建的，只知道最近天雪阁连日大雪应该就是陛下以前说过的，结界薄弱时会导致灵气失衡，天生异象。
　　仙门过去的那些人都是年轻一代，没和神脉遗族接触过，不清楚这点，大惊小怪罢了，其实没多大事，过几天结界自己就会好的。等结界好了异象消失，你那君楼主也就回来了。】
　　绪以灼虽然未提君虞，但禹先生一看天雪阁就觉得绪以灼问她这个肯定是为了君虞的事。
　　这几日包括君虞在内的仙门一批人调查云宫难免给他带来了一点小麻烦，禹先生便分了一丝精力观察他们的举动，就这样看着他们拐道去了天雪阁。
　　看完最后一句话，绪以灼无知无觉地将玉牌牢牢攥在手里。
　　“真的……没有事吗？”


第221章 
　　不仅猜到天雪阁内情的禹先生不将其中变故当一回事，世外楼的其余人也未多作他想。原吾和宿灵一开始还对传信中特别提到的留在孤川不要外出有些许疑惑，但很快就不放在心上了。君虞在她们心目中差不多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两人根本不担心楼主会出什么问题。
　　在世外楼一如既往安逸氛围的感染下，绪以灼心中的不安也慢慢平息下来。
　　不过她一直没有停下和禹先生的通信，督促他搜寻有关长生的消息，禹先生对此倒也尽心尽力。实际上在前二十年里，他们也有着间歇的书信往来，主要交流有关黄泉镜碎片的事。
　　又一日，绪以灼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打算将刚写好的信给禹先生寄过去。看看落款的时间，距离她回到孤川已经有半个月了。
　　绪以灼还未放飞折好的纸鹤，书桌前的窗户就被敲响了。绪以灼顺手推开，原吾因剧烈训练微微泛红的脸和就栽在窗边翠竹的竹枝一起钻进了屋子里。
　　原吾的神情瞧上去跃跃欲试。
　　绪以灼下意识退后了些，后背抵在椅背上。
　　“以灼，陪我过两招呗！”原吾拎起手中的剑，“宿灵被我打趴下了！”
　　边上立刻传来宿灵的反驳：“胡说八道！”
　　绪以灼把原吾往后推推，探出窗看了一眼，只见宿灵确实累得够呛，可见原吾今天精力不是一般的好。
　　“行。”绪以灼自无不可，她关好窗户，回卧房换了身窄袖衣服后，提剑出了门。
　　以往她和原吾宿灵过招，就是靠自己绝对的实力平衡与二人在技巧上的差距，不过往往会因为平衡过头把这两人打趴下。
　　不同于原吾二人过招时必须全力以赴，绪以灼不用很用心。
　　这一次也不例外。
　　但是三招之后，原吾手中的剑险些刺入绪以灼的喉咙，如果不是她及时改变剑势，后果可能就不是削下一缕头发了。
　　绪以灼呆住了。
　　原吾也呆住了。
　　在边上的围观的宿灵揉了揉眼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哪怕是当事人之一的原吾也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事，她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龙鳞剑：“我这么强了？”
　　她很快反驳了自己：“刚才一定是幻术吧！好强的幻术，我用龙瞳都没有察觉到施术的痕迹！”
　　绪以灼脸上原先轻松的神色却渐渐变了。
　　“……不是幻术。”
　　原吾茫然地看着绪以灼，一条竖线的瞳孔缓缓变回了原点。
　　绪以灼抿着唇，脸色微沉。在第一招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已经用惯了的剑又变得沉重起来，想要驱使灵力使出剑招，灵力在体内的流淌却艰涩无比。
　　原先浩瀚到似乎不管怎样都不会用完的灵力，好像也缩水了。
　　异样不仅于此。
　　绪以灼突然间意识到，这几天都很不对劲。像是刚刚她才写了几个字就觉得肩膀酸涩，要是说她现实里的身体久坐不运动会这样不奇怪，但修士的身体根本不会有这种问题，绪以灼平常时候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我好像……身体出了问题。”
　　原吾立刻收了剑：“我去找副楼主！”
　　她不知道绪以灼身上出了事，但是如绪以灼这般修为身体一出事就绝对是大事，原吾毫不犹豫就跑去找世外楼目前最有能耐的江清渐。
　　宿灵也走上前来：“我学过一些医修典籍，我来看看？”
　　绪以灼将手腕递了过去。
　　宿灵仔细探查了一会儿，很快就摇了摇头：“我看不出问题，只能等副楼主来了。”
　　绪以灼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拉开自己的面板。身体的细微变化都会在系统面板上通过细微数字表现出来，但是这些因为心情或者状态导致的数字变化差别不大，所以绪以灼没事的时候是不会查自己的面板的。
　　一拉出面板，绪以灼就被眼前一片红惊住了。
　　如此壮观的的debuff加身的情况，绪以灼只在身处赤地血雨之中时见过。各项数值基本降到了原先的一半，难怪她刚才险些被原吾伤到。
　　一起下降的还包括血条蓝条的上限，就在绪以灼点开面板的这会儿，它们又掉了一点。
　　绪以灼，在因为不知名的原因一点点的衰弱下去。
　　宿灵注意到绪以灼神情的细微变化，忙问道：“您想到是什么原因了吗？”
　　绪以灼摇头。
　　她半点都想不明白。
　　没一会儿，江清渐也过来了。
　　他来后检查要比宿灵细致很多，但即便以孤川秘境之灵这么多年的见识，一下子却也没查出问题出在哪里。
　　江清渐一时间只能看出来，绪以灼陷入了看不到止境的衰弱。
　　“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在某个节点停下来。”江清渐估算了绪以灼当前的衰弱速度，差不多能和面板上数值往下掉的速度重合上。
　　“我的能力有限，还是得让医修来看，世外楼就有化神期大圆满的医修，我这便唤他出关。”江清渐拍了拍绪以灼的肩，安慰她，“别担心，衰弱的速度看上去是越来越慢的，以你的修为还能支持很久。而且世上没几个法术能让大乘期的修士衰竭至死，你的情况和我知晓的那几种都对不上，衰弱应该慢慢就会停下来。”
　　绪以灼却没有因为江清渐的话而感到安心些许。
　　她这恐怕不是一般的衰弱，而是……死劫。
　　长生口中的，她的死劫。
　　衰弱的速度确实可以看到放缓，但绪以灼觉得，它停止的时刻只有一种。
　　她死亡的时候。
　　“先去寻医修看看吧。”绪以灼勉强笑了笑，慢慢走回了肇居。
　　回到书桌前，她拆开已经折好的纸鹤，在原先的内容后又添上一段，说清她身体突然出现的状况，询问禹先生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放飞纸鹤，绪以灼颓然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翠竹发呆。
　　如果长生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没有玩文字游戏算计她，那原因其实已经出现了一部分。
　　她的衰弱，和君虞有关。
　　*
　　禹先生的回信是隔日到的。
　　收到信前不久绪以灼刚从世外楼的医修那儿回来，医修没有查出问题。在他看来，绪以灼的衰弱就像人的衰老，没有外力干扰，是一个自然的过程。
　　简单来说，就是绪以灼天人五衰，大限将至了。
　　绪以灼心说该不会是这个世界搞我吧，给了我大乘期的修为但是寿命还按她最初的那个世界算。但那也不对啊，才六十岁不应该，要是算上她现实世界的年龄倒还有点老死的苗头……
　　绪以灼带着满脑子胡思乱想回到了肇居。
　　一回屋就瞧见落在她桌上的纸鹤。绪以灼用了几次禹先生给的玉牌就嫌跑到孤川入口取信麻烦，以往一年不通几次信还好，通信一频繁就受不了了。问过江清渐确认可以后，绪以灼就让禹先生用上了世外楼专门用来通信，可以在孤川畅通无阻的纸鹤。
　　把纸鹤拆开，只见绪以灼慎之又慎地提出几种可能，最后说道，光用书信沟通不可能弄明白问题，要是方便最好出来一趟，他这边有大乘期的医修。
　　想来是帝襄当年的御用医官。
　　绪以灼提笔回信。
　　又是一个来回，他们确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离开前绪以灼去和江清渐知会一声。江清渐欲言又止，对于绪以灼不愿意透露身份的朋友江清渐到底不太放心，君虞是拜托过他照顾绪以灼的，如今绪以灼身体出了事，江清渐虽然找不出原因，但他还是觉得在孤川等君虞回来解决最好。
　　江清渐同样觉得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君虞解决不了的。
　　这些话他到底没说出来，他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绪以灼对江清渐心里的想法一无所知，她离开孤川后就直奔望城，根据禹先生送来的法器的指引，找去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宅院。
　　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已经坐了四个人。
　　绪以灼看见人数后一愣：“怎么来了这么多？”
　　心里头不是说就禹先生自己和那么大乘期医修来吗？
　　坐的位置正对这绪以灼的禹先生指了指左手边中年样貌的男子：“医修，枕梦秋。”
　　枕梦秋道了声久仰，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绪以灼，观察着这个大概就是帝襄传人的女修。
　　又指指右手边白纱遮眼的女子：“祝师，凌琅。”
　　绪以灼一下子想起来了，她就是自己在帝襄记忆中看见过的天生重瞳的少女。
　　想比少女时期，成年后的凌琅容貌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
　　绪以灼还记得她口不能言，果然凌琅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绪以灼笑了笑。
　　“最后这个……是路上遇见他自己要过来的。”禹先生神情复杂。
　　背对着绪以灼的苍老男人转过了身。
　　绪以灼愣住了。
　　“以灼。”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老李。”绪以灼不敢置信，“你怎么来了。”


第222章 
　　老李迟疑片刻，没有回答。
　　绪以灼立时明白过来是不方便在外人面前直言，于是按下心中疑惑，走到特地为她空出的石凳上坐下，就位于老李和枕梦秋的中间。
　　她到达约定地点的时间不早不晚，刚好就是信里说好的时间。桌上有一杯为她斟好的茶。茶水尚温，碧盈盈的茶水恰好映出老李的半边身影。
　　……其实在看到老李的时候，绪以灼就有了些许猜测。
　　“枕道友，劳烦了。”绪以灼将手腕搁在石桌上。医修治病的流程总是从用自己的灵力探查患者经脉开始，这段时间是绪以灼穿越以来头几回治病，几次后也熟悉了。
　　枕梦秋在检查经脉未果后，又取出了几样绪以灼不认识的法器。她是个很配合的患者，也不担心禹先生找来的医修会有什么问题，全程枕梦秋怎么说她怎么做。
　　等枕梦秋将带来的法器用了个遍，预想的几种可能一个都对不上后，天色已暗，凌琅在石桌上放了盏灯笼。灯笼是她从边上屋子里提出来的，凌琅虽用白纱蒙眼，观其行动视物似乎毫无障碍，绪以灼不由得看了好几眼。
　　对于她的视线，凌琅没有做出反应。
　　禹先生开口道：“凌祝瞧不见，你若是有什么想问她的，直接说就是。”
　　绪以灼微怔。
　　凌琅瞧不见？她原先以为凌琅眼覆白纱只是为了遮掩重瞳，在帝襄过去的记忆里，凌琅双目虽然易于常人，但她视物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本就口不能言，现在又失去视力……
　　从沉默察觉到绪以灼疑惑的凌琅笑了一下，用灵力勾勒出一行字：【妄窥天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与生俱来不可治愈的哑症是她天生能预见未来的代价，这一代价她不能选择，但付出眼睛，是她自己的决定。
　　凌琅写下这行字没多久，因为灵力损耗过度脸色惨白的枕梦秋就放弃了：“查不出问题，这不是直接针对身体的法术。凌祝啊，你这次过来只怕是真来对了。”
　　绪以灼不知道他们来前到底都商量了些什么，也没人解释，只见凌琅写道：【绪道友，可否让在下为你卜算命格？】
　　“你算吧，我该怎么做？”绪以灼起身和老李调了个位置，坐到凌琅面前去。
　　窥探天机一不小心就会招致天罚，事先知晓自己的命运往往也不是好事，是以就算身边有一个实际上是世间顶尖祝师的君虞，绪以灼也从没想过看自己的命格，不过以她穿越者的身份，可以预料到命格一定是稀奇古怪的。
　　【交给我就好。】凌琅写罢，手中出现一只小小的罗盘。
　　这会儿凌琅不方便说话，禹先生就在一边给绪以灼解释道：“这是七星命盘的子盘。”
　　罗盘模样的法器上没有寻常罗盘的指针与刻度，只有无数变换的字符，和聚拢又溃散的光点。
　　凌琅牵过绪以灼的手，让她同自己一起拖住子盘。
　　诡异的拉扯感自相接处直通天灵感，绪以灼不由自主蹙起了眉，努力想去忽略这种异样。见面以来凌琅和煦带笑的神情在祭出子盘后就变了，因为诸多原因，她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曾经连七星命盘主体都能勉强驱使的她现在就是使用子盘都感到力不从心。
　　更别提在启用子盘的那一刻，凌琅就发现绪以灼的命格比绝大多数人都难以看见，此间天道掩上了重重迷雾，不愿让人窥见此人的命数。
　　不合适的地点，不算合适的世界，凌琅到底是艰难完成了测算。
　　绪以灼全程都很茫然，她看不懂子盘上一息一个样的字符意味着什么。一直看到所有字符与光点突然一齐消散，不断震颤的子盘也沉寂下去，绪以灼心里蓦地一空。
　　她觉得子盘最后的反应不像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凌琅挥退想要扶住她的禹先生后，写下一行字：【绪道友，你的命格被换了。】
　　在场其他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只有绪以灼尚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指了指自己问：“那我现在的命格是什么？”
　　早衰的命格？
　　凌琅写道：【没有命格。】
　　写字到底没有说话便捷，禹先生替她补完了后面的话：“这世间的易命从来没有两两交换一说，易命者拿到了你的命数，你自然就失去了你的命格。”
　　绪以灼一下子就想起了明月：“无命格者？”
　　“比无命格者还要糟糕。”禹先生道，“世人说的无命格者都是天生没命格的人，他们命中有诸多死劫，几乎无法活到成年。但只要能在赤地或者一些特殊的秘境里活下去，就可以避开死劫。”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你不一样……你是有过命格后又失去了，不管躲到哪里，天道都能追查到你。”
　　绪以灼一时无言。
　　“你知不知道是谁动的手？”禹先生问，既然是易命那就可以断定是人为了。任何易命之术都是禁术，其中诀窍不为世人所知，不管哪一种都施展不易且有诸多限制。曾经风来一脉和天雪阁一脉共同用来对付帝襄的伏血易命术是不知道凝聚了多少代多少位神脉遗族的心血才钻研成，此前的所有易命术都不能与其相较。
　　即便是伏血易命术，施术者也得和施术对象接触，绪以灼所中的易命术想来不会例外。
　　绪以灼依旧没有说话。
　　禹先生以为她是在回想嫌疑对象，没有催促，只是说道：“施术者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抓到，你的情况拖不得，先随我回云宫，云宫为七星命盘所在，能够尽量减慢你衰竭的速度……”
　　老李轻咳了一声。
　　被突然打断的禹先生和不知想着什么事情的绪以灼一齐看向他。
　　“我此番来寻以灼，是有些事想问下她。”老李道，“可否方便让我们单独说下话？”
　　“……你们说。”禹先生正要拉着凌琅和枕梦秋一起离开，绪以灼先站了起来。
　　绪以灼在老李肩上轻按了一下：“我们出去说吧。”
　　说罢，她转身就先走了。
　　老李立即跟了上去，留下三个不明所以的人在院子里。
　　绪以灼离开宅院后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一直顺着小道往外走。那间小院子想来是禹先生置办的秘密据点，藏得颇深，外头巷子四通八达，一失去法器的指引，绪以灼很快就开始绕弯子。
　　原先走在后头的老李上前一步：“跟着我走吧。”
　　绪以灼默不作声地跟着走了许久才走出这片区域，踩在宽敞的大道上后，绪以灼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幽深的巷口，看见了层层叠叠的屋檐。
　　“这屋子可真是多。”绪以灼道，“放在整个望城里也只是很小的一块地方吧。”
　　“西大陆的城池大多这样。”老李道，“望城规模还不算大的。”
　　不像在东大陆的时候，清平镇只是一个小国里的小镇子，要是多住几年镇上的人都能认全了。老李环顾四周，所见都是陌生面孔，除了绪以灼这条长街上没有他认识的人，也没有认识他们的人。
　　绪以灼瞧见一边有卖肉干的铺子，买来一袋后递了一条给老李。递肉干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你咬得动吗？”
　　毕竟这肉干韧性还挺足的，老李瞧上去又是个完全的耄耋老人。
　　“我现在牙口好得很。”老李接过来一口咬断，心道他今时不同往日了。
　　但是时间再往前推，今时又不同更往日。
　　绪以灼跟老李走了一会儿，也没问他为什么会遇上禹先生跟过来，只道：“你应该清楚了。”
　　“嗯。”方才轻松一些的氛围立刻沉重下去。
　　绪以灼瞧上去比老李要想得开，神色都没什么变化：“怎么发现的？”
　　“君虞进了天雪阁。”老李道，“天雪阁生变后我就过去了，看着她进去的。我了解天雪阁的结界，她不该进得去。”
　　在惊诧地意识到这件事后，老李当然要寻找君虞能进入天雪阁的原因。他不晓得君虞具体用了什么方法，但简单调查就能发觉，君虞这些年来最大的变化就是她有了一个道理。
　　想到君虞对绪以灼几乎毫无缘由的关注，老李便不安起来。
　　如果说她们最终在一起是因为经历了很多事后日久生情，那么最初呢？实际上性情凉薄的君虞，为什么会与连灵力都用不好，甚至当时外表还和小孩子没什么区别的绪以灼几度亲近？
　　老李不能确定绪以灼是否出了事，他此番过来想要看到相安无事的绪以灼让自己安心，可是事情到底是按最坏的猜想发展了。
　　“以灼，你先跟禹先生他们去云宫，”老李道，“我即刻动身前往天雪阁，一定让君虞切断法术！”
　　绪以灼将一袋肉干包好，扔进了空间法器了，吃了一条也尝不出什么味道，索然无味。
　　“你怎么去天雪阁？”绪以灼道，“你自己都清楚那地方只进不出，以至于君虞要谋划这么多年，用上这样的法子。”
　　“登墟之船，”像是为了能证明自己能做到，老李掏出一只盈满光团的珠子，“近二十年我寻遍了世间的食梦貘，从他们那里交换来储存的梦境，每一个梦里都含着一个人的情感。这一次、这一次我一定能登上登墟之船！”
　　“那就这样吧，”绪以灼叹了一口气，“也不用那么着急，赤地不好走，多休息一会儿……我的话，一时半会儿应该是不会有事的。”
　　眼前人群挤作一处，绪以灼垫了垫脚，看到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好像是一盏大型兔子灯。
　　“这是在做什么？”
　　“应该是在为灯会做准备吧。”老李算了算，“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千灯节吗？”绪以灼有些惊讶，“望城也有啊。”
　　老李点了点头：“西大陆许多地方都有，时间也都在这段时间，不同地方差个两天三天的。”
　　“挺好的。”绪以灼点点头，“我们回去吧。”
　　*
　　老李最后还是听从绪以灼的话，在禹先生作为据点的宅院休息一晚再动身。
　　然而第二日，他是天没亮的时候被人叫醒的。
　　“绪以灼不见了。”被摇醒的老李只见禹先生举着烛台，神色严肃地站在床边。
　　“什么？！”老李一下子清醒了，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抓着禹先生肩膀细细问过才知道，禹先生夜间探查周边有没有可疑人员的时候，突然发现隔壁绪以灼的房间毫无声息，推门进去一看才发觉早已人去楼空。
　　房间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即便绪以灼现在实力大幅削弱，也没有人能强行带她离开。
　　绪以灼是自己走的。
　　禹先生不敢相信，之前说什么都商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走了？
　　他立刻找上李悬剑，想要知道是不是李悬剑和绪以灼出门的时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老李也很懵：“她和我说会跟你们回云宫的啊？”
　　禹先生呆了一下后，痛心疾首道：“遭了！”
　　绪以灼先前那模样明明是对施术人的身份有了猜想，而且不愿意去相信。她面上毫无异常说不定心里什么极端的事情都想了，半夜发作直接一声不吭地走人。
　　他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老李的脸色也渐渐变了。
　　他同样明白了过来。
　　“登墟之船……”他无声念着这四个字，紧接着无视了禹先生喊他的声音，背上剑夺门而出。


第223章 
　　天雪阁，风雪压境。
　　道政一走出石屋就被飞雪扑了满脸，他忙退后一步回到屋里，将手上用油纸包着的一沓纸收进怀中后，再支着一个薄薄的屏障离开。
　　“多少年没下这么大的雪了啊……”道政喃喃自语，回想起上一次见到这般大的雪是在什么时候，眉头就不由得就皱了起来。
　　上一次，结界初初撑起，可算是将那个疯了魔的修士阻挡在外。将整个天雪阁覆盖其中的结界使得此地灵气失衡，大雪连下了百日，若不是用自身灵力和各种法器不断消融冰雪，他们一族的居住地百年后都不知道被埋在雪下多少丈了。
　　白雪将道路尽数覆盖，道政循着记忆慢慢往上走，一脚下去膝盖以下全陷进了雪里。道政没有动用灵力，他还记得族长不久前说的话，结界已经到了建立以来最为薄弱的时候，修补结界绝非他一人能够做到的事，在他灵力耗尽之后， 第二个顶上的就是道政。
　　天雪阁此刻灵气紊乱，他们已经没办法靠吸收天地灵气来恢复，灵力用一点就少一点。如果不是伞或者斗篷根本挡不住强劲的风和刀片似的雪，道政恨不得把屏障也撤了。
　　天雪阁神脉遗族的居住地此时看上去在一个白雪堆积的盆地里，但道政知道雪下其实有着一个冻结的湖泊，它被称作生灭海。世人都以为天雪阁只有寒冬，但居于此处的神脉遗族知晓，位于天雪阁中心的生灭海曾经是个四季常春的地方。
　　曾经。
　　上一次生灭海迎来春天是十年前的事，只持续了短短三个月。千年来生灭海春天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持续的时间越来越短，就好像他们这支种族一样不断衰弱，早晚要沦陷于没有尽头的严冬。
　　每每思及此处，道政便心情悲怆，照这样的趋势下去，等他继任族长之位后，说不准会由他见证天雪阁神裔的灭亡。
　　“二弟？”前方突然响起女人的声音。
　　剧烈的风声掩盖了原本的人声，直到来人走到跟前道政才认出她是谁，惊讶道：“大姐？”
　　没想到这样的天气还有人外出。
　　道芸向他点了点头：“我刚从族长那里回来。想到他修补结界损耗太大，就找出一些丹药送了过去。”
　　丹药在天雪阁是十分稀罕的事物。
　　族中并非没有炼丹师，甚至因为他们是神明后裔，不管做什么天赋都不会差到哪里去。但自从天雪阁彻底与世隔绝后，灵草的来源就只剩下天雪阁自产，而绝大多数的灵草要在生灭海的春天才会出现。
　　“大姐有心了，”道政不再与她闲聊，“我也正要去族长那儿送东西，就此别过。”
　　道芸向下，道政继续向上跋涉。
　　他重复着小腿陷进雪中又拔出来的过程，过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到达目的地。
　　那是最靠近天雪阁边界的一座山峰。
　　峰顶已然立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是族长。灵力划出一处无风无雪之地，族长站在里面全神贯注地修补结界。
　　这个结界不仅阻挡了外人进入天雪阁，也将他们困在了里面。可是他们却不得不修补，只因在当初结界是基于他们体内的神血构建，结界破碎，他们也会死去。
　　道政心中满是恨意。
　　若不是当时族长体内帝襄留下的旧伤发作无力再战，若不是那个李悬剑用禁术要拖着他们全族同归于尽……
　　不过是死了一个师妹，哪怕是亲生妹妹，值得为了复仇再搭上自己一条命吗？！
　　道政来到族长边上，静静等了许久。
　　修补结界的时候不能随意中断，等补好了一小部分，族长才停下来问他：“你过来有什么事？”
　　道政取出怀中那沓用油纸包着的纸：“这是今年族里的婚配名单，都已经安排好了。”
　　繁衍是族中大事，族长将名单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才满意道：“很好，小政，以后我也能放心把家族交给你了。”
　　道政忙道：“二叔，我当族长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呢！”
　　天雪阁一族素来是一位族长死后再由下一位替上，族长听道政这般说，心中更是满意。
　　“你就在我边上看着吧。”族长道，“以后就要你来打头阵了。”
　　道政应下，在族长身边迟疑许久后，他最终还是说了此番前来的另一件事：“我听七姑说，小思好像疯了，可能是因为前年发生的那件事……今年我把她登回名单上了，有必要再改改吗？”
　　“不必，疯了就疯了。”族长语气淡淡，“疯了不碍事，就是孩子若又和上次那样少条胳膊，倒是麻烦。”
　　道政无言。
　　这些年里族中的新生儿或少或少都有点问题，以前还只是耳聋哑巴一类的小问题，慢慢的缺胳膊少腿的婴孩都出现了。
　　道政知道这种事情放在外头，就是近亲结婚导致的。
　　“到底是越来越像人了啊，”族长叹道，“神脉不再，神脉不再！若在以前，哪会出现这种事情！”
　　道政接不上话，神脉无可挽回地流逝，就是族中最大的痛处。
　　他又静静观摩了一会儿族长修补结界，忽地发现不远处大雪中好似走来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提醒道：“二叔，好像又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他就觉察到了不对。
　　族人全住在生灭海周边，那个方向走来的……究竟是谁？
　　身影逐渐清晰。
　　在距离峰顶十来丈的地方，她停下了脚步。
　　风雪骤停。
　　道政怔怔地踏出屏障，难以相信雪真的停了，可在他的屏障之外，没有一缕新的风吹过，没有一片新的雪落下。
　　在最后一片雪坠落地面后，天地寂静。
　　他也看清了来人的脸。
　　女子仰起脸看着山顶处的他们，面若霜雪，姿容又使万般妍景乍然失色。她神情无悲无喜，目光好似见尘埃落定，一片恨火烧后的荒芜。
　　道政上次见到这张脸，上面沾满了血污与泪痕。
　　不对！
　　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道政惊呼：“你是……”
　　他猛然间意识到风雪为何停歇。
　　一股绝对的力量摧枯拉朽般压制住了天雪阁暴动的灵气，一切异象都在这股伟力前终止。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进得来！”话语的尾音因惊惧而破音，“结界明明还在！”
　　“我记得你，”女子一个眼神就止住了道政的话，她目光缓缓偏移，移到道政身边脸色骤然变得灰败的族长脸上，“也记得你。”
　　“那一天，你们都在。”
　　族长早已停下了修补结界的动作。
　　他开口，语气艰涩，好像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来做什么？如果要报仇的话，当年的事情都是我决定的，我这条命……”
　　“不够，”君虞打断了他，“道氏不灭，此恨不绝。”
　　*
　　绪以灼来到平乐府的时候，杜湘已经在城门外等了许久。
　　她面貌显而易见成熟了许多，但绪以灼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径直走上前去说道：“我赶时间，可以立刻出发吗？”
　　杜湘点头：“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绪以灼也不废话，便同她一起朝须弥墙走去。
　　绪以灼人未到，信先至，还在飞舟上的时候她就已经给杜湘去信一封，雇佣她带领自己前往云阳镇。
　　她没有时间收到回信，飞舟落地前还有些担心杜湘有没有时间，好在一切顺利，杜湘接下了这份委托。
　　杜湘一边快步往前，一边说道：“云尚此刻正在东域，来不及赶过来，所以另外的向导我找了齐家姐弟，她们你也熟悉一些。”
　　绪以灼没有意义。
　　这份委托十分突然，信中也没将情况写得足够详尽，所以很多细节都是杜湘自己决定的。绪以灼这次的委托可以说是她从业以来接到的最奇怪的一个，她要求了两倍的人手，因为除却白天常规的赶路外，她要求夜间也要继续行进。
　　谁都知道入夜后的赤地有多危险，若是别人下达这样的委托，杜湘一定会置之不理，可是委托人是绪以灼。
　　“您是有事需要再去一趟寻方府吗？”杜湘问道，虽然绪以灼在信中只要求将她带到云阳镇，但杜湘不觉得云阳镇就是终点，“我可以继续为您领路？”
　　“不用，”绪以灼摇头，“将我送到云阳镇就好。”
　　这一次她要去的地方，比寻方府还要远。
　　绪以灼很感谢在杜湘能够如此迅速妥善地安排好一切，云阳镇之后的险境，她不愿意将杜湘再拖进去。
　　面板上的数值，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降低。
　　绪以灼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虽然赤地同样是能延缓衰弱速度的地方，但她还不清楚自己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到登墟之船。
　　在走到赤地的尽头之前，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城墙上已经有许多人在等，绪以灼在其中找到了齐家姐弟，她简单一点头算是打个招呼，便在众人之前跳下城墙。


第224章 
　　杜湘安排的人除了齐家姐弟外，还有六个修为元婴起步的寻宝人，再算上绪以灼她们一行一共十人，是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了。
　　一路上绪以灼沉默寡言，连带着其他人也不知不觉止了声。杜湘觉得她的状态很不对劲，想要询问缘由，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
　　直到第三日的晚上。
　　两班倒的情况下，她们行进速度快得惊人，竟是第四日就能达到云阳镇。若非当天晚上起了浓到令人无法视物的大雾，天亮前云阳镇就到了。
　　寻了间破屋作为临时的落脚地，杜湘安顿好其他人后，带着一些热过的饭菜去找绪以灼。绪以灼没有和她们待在一处，如非必要，这几日短暂停留的时候绪以灼都会找一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待着，也没有什么额外的举动，好像一直就是低着脑袋想事。
　　此时，绪以灼待在与大部队隔了一面墙的房间里，背倚墙壁，抱着一把剑一言不发。
　　“稍微吃些东西吧，就算修士不需要进食，吃到好吃的东西心情也会好一点。”杜湘收拾出边上的桌子，将碗碟放在了上面。
　　“不用。”绪以灼摇了摇头，目光移到启了一条缝的窗外，“雾大概什么时候能散？”
　　这个问题问得没什么意义，不过是绪以灼用来岔开话题。
　　“不好说的，”杜湘道，“赤地里发生的事情谁都说不准，要是运气差一点的话，可能要到天亮这雾才会散去——我们运气已经很好了，除了这回一路都很顺利，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快到云阳镇。”
　　即使杜湘早就交代过，真的赶起路来的时候，还是有人忍不住提出了异议。
　　他们完全是在不计后果地前往云阳镇，别说夜间不休息了，赶路的时候灵力法器能用的都照用，好像这里只是明虚域任何一处平常的地方，而不是赤地。
　　在一些相对固定的路线上，绪以灼为了加快速度还会用自己的灵力带着他们向前，就跟在赤地里动用灵力没有迷失的风险似的。
　　绪以灼这个委托人执意如此，领头的几个向导——杜湘与齐家姐弟——也没有提半点意见，渐渐的队伍里质疑的声音就消失了。
　　虽然每天赶路的时候还是心惊胆战的。
　　“还是有点慢，如果赤地里能用飞舟就好了。”绪以灼喃喃道。
　　杜湘无奈：“绪姑娘为什么这么着急？”
　　绪以灼沉默片刻，才道：“我怕赶不上。”
　　她怕自己时日无多赶不上，也怕……君虞死在天雪阁。
　　有些事情，只能君虞能告诉她答案。
　　“不要提我的事了，”绪以灼别开脸，“你呢，这些年过得如何？”
　　“我吗……我挺好的，”杜湘手指绞在一起，不太好意思地说，“那次从寻方府回来没多久我就和云尚完婚了……他执意要请天道合籍，如果没有去过寻方府，我可能不会答应吧，但生死与共一遭后，便觉得既然情深义重心意相通，就不用介意太多，他日哪怕同生共死也挺好的。”
　　杜湘是无法修炼的凡人，也算服下再多天材地宝，她的寿命也比不上身为修士的云尚。
　　若请天道合籍，二人从此休戚与共，一人身死另一人也会受到重创，修为就此无法寸进都是好的，更大的可能是修为大降，甚至随伴侣一同死去。
　　绪以灼低声道：“他待你一片真心，确实很好。”
　　在杜湘这种完全可以预见先走云尚许多的情况下，云尚此举无疑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会与杜湘共死，哪怕不提家族施加的压力，自己要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很不容易的事。
　　杜湘认真道：“绪姑娘若只想孤身一人，一定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登临大道；若想要一个知心人相伴左右，也一定能求得良缘寻得良配。”
　　绪以灼笑了笑：“借你吉言了。”
　　她和君虞的合籍只请了少数人，她们也不是爱在外头张扬的性子，这件事到底是没什么人知道。
　　绪以灼心想她原来也以为是良缘，可现在看却是早有谋划的孽缘。
　　如果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日易命，又何必请天道合籍呢，君虞？
　　绪以灼抬手将窗户又打开了些，外头雾气依旧浓重，绪以灼遗憾地想，还不能启程。
　　*
　　浓雾是下半夜散的。
　　一直盯着外头的情况的绪以灼第一个注意到，立时摇醒了在睡的人，一行人匆匆忙忙又踏上了前往云阳镇的路。
　　起雾前她们的位置就离云阳镇很近了，雾散后又一刻不停地赶路，可算在午前就看到了云阳镇的轮廓。
　　云阳镇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在赤地里，也许只有来去匆匆的人在变。
　　引路的向导们必须要休息了，但绪以灼没有时间停留，她与几人别过后，就往云阳镇与入口相对的出口走去。
　　离开云阳镇后，绪以灼就没了能够准确带路的向导，但她也不用再顾忌向导的承受能力而放慢速度，可以全力赶路。
　　只是……要她走对路线，实在是有些艰难了。
　　尤其是在这种经验丰富的向导也会时不时迷路的地方。
　　绪以灼感觉自己就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好在她运气不错，竟然在入夜没多久的时候找到了梅花驿。
　　无意梅们安安静静，再也做不了妖。绪以灼在一片死寂中跃上梅花驿的最高处，眺望远方。
　　“还是先停一下吧。”绪以灼自语道，“回忆一下之后的路是怎么走的。”
　　绪以灼方向感约等于零，但记忆力还行，前往寻方府的路上还是有一些能作为地标的建筑的，绪以灼努力地回忆它们出现的顺序。
　　绪以灼才想出个轮廓，正打算动身，一抬眼却看见了不知何时散开的白雾。
　　除了雾，在她的脚下，黄泉水也在不断上涨。
　　“啧。”绪以灼心道她的好运气可能用完了。
　　先前一路上都没有撞见的无目鲛人，这会儿可算是出现了。
　　绪以灼望了望四周，她所站的位置毕竟是梅花驿的最高处，黄泉水一时半会儿漫不上来。她发现得不算晚，至今黄泉水只漫过了少数屋顶，倒是有了从容离开的时间。
　　绪以灼不打算和无目鲛人纠缠。
　　她本来就没有在梅花驿落脚的意思，与其在这里一边抵御无目鲛人一边等待黄泉水退去，不如试着跑出黄泉水的范围。
　　绪以灼抛出一团无尽火，照出了小片的区域。
　　记下沿路的落脚处后，绪以灼跳下屋顶，一路顺着不同建筑的高度差起起落落。
　　起初只要注意踩准位置就好，但渐渐的黄泉水涨了上来，无目鲛人也冒出了水面，时不时有一两条跳出来要偷袭她，绪以灼不得不在留意路线的时候拿剑打落想要从死角阴她的无目鲛人。
　　前方又有浓雾遮眼，绪以灼速度很快就打了个折扣。
　　又跳下一个屋顶的时候，绪以灼直直坠向水面。
　　记忆里这地方是有一个屋顶的，但在绪以灼赶到的时候，黄泉水已然将它没过去了。
　　在坠入黄泉水之前，绪以灼及时抛出了溯回舟。
　　附加了一个绪以灼重量的溯回舟掀起不小的浪花，绪以灼顺势把围上来的无目鲛人扫开去。她御使溯回舟继续逃离浓雾，但是乘船还没有绪以灼自己跑跑跳跳方便，时不时就会撞在冒出水面的建筑上。
　　久不见黄泉水边际，本就心急的绪以灼愈发觉得烦躁。
　　心绪一乱，便漏掉了一只跳上来的无目鲛人，虽然在快被咬到脖子的时候绪以灼及时把鲛人扫落下去，但鲛人在入水的一刻死死抓住船舷，溯回舟眼见一个倾覆——
　　船上蓦地又落下一个人，把翻船边缘的溯回舟压了回去。
　　已经做好了入水准备的绪以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老李。
　　“走错了，”老李抓住绪以灼的肩膀，沉声道，“跟在我后面。”
　　绪以灼下意识点点头，但还是提出了疑问：“这些鲛人会挡路……”
　　不管是从屋顶走，还是从水面走，都会有无目鲛人前仆后继地从四面八方攻击。
　　老李将绪以灼抛到最近的屋顶上，自己也紧跟着跳了上去，他双手握住重剑，言简意赅道：“杀过去。”


第225章 
　　绪以灼还是第一次直面老李完全投入战斗时的模样，要不是场景不太合适，只怕已然忍不住发出惊叹声。
　　老李剑势刚猛，剑招大开大合，重剑在他手中或劈或砍多是抡，将想要近身的无目鲛人尽数荡开去。
　　这样当真能强行开出一条道来。
　　绪以灼紧紧跟在他身后，补上些许老李未能留意的疏漏。老李提醒她道：“无目鲛人可以吞噬生命，但也畏惧生机，是以他们会惧怕你手中的无尽火。”
　　绪以灼点头：“明白了。”
　　鲛人不会再死一次，对付无目鲛人的时候做不到击杀，只能逼退。老李所用的是力，而绪以灼实际上有着更简便实用的手段。
　　黄泉水上燃起一片无尽火海。
　　火焰在触及黄泉水后就会熄灭，但系统包裹里储存的无尽火数量实际用起来算得上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转瞬间绪以灼就将成片的无目鲛人逼到了水下，而两人在火海中自如穿行。绪以灼不识路，全盘信任地跟着老李走。当离开梅花驿后脚下再无实地，绪以灼又抛出了溯回舟，顺着老李指的方向驱舟一路前行。
　　靠岸的时候，时间到了下半夜。
　　下沉的明月在远处地平线只冒出了一个尖尖。
　　举目四望，到处都是一样的景色，无垠赤土在夜间呈现一片深沉的黑。绪以灼提灯看向老李：“你真认得出路吗？”
　　不怪她有点难以相信，赤地里没有道路这个概念，所有由人开辟出来的人不出几日就会沉到地下，再寻不出一丝痕迹。绪以灼不懂寻宝人们认路的原理，但她也见过杜湘云尚等人是通过大量计算后确定出行进的方向，而不是走一条确切的道路。
　　她没见老李有过类似的举动，都是直接指了一个方向。
　　“去过一次登墟之船的人，体内会被种下一个印记。”老李解释道，“它会指引登墟之船的位置。”
　　绪以灼不再多问。
　　二人都在争分夺秒，不约而同选择不作休息继续赶路。靠着体内印记与登墟之船的感应，老李走的基本上是直线，沿途说不上翻过多少座山丘，倒是没怎么看见古北域的遗迹。
　　越是在后头，能见到的遗迹就越少，它们大多已经彻底沉到地下去了，只有少数海拔较高的城池村落现在还保留着顶上的一小部分。
　　行于赤地就像行于沙漠，一成不变的景色给了人一种在原地打转的错觉，只有偶然看见一些断壁残垣时沉寂的心能有些许悸。但他们没有停留的时间，一连七日不眠不休。
　　最开始，绪以灼还能跟上老李。虽然赤地禁空，但不妨碍动用灵力贴地飞行。可渐渐的，随着象征绪以灼生命力的血条上限降到某一个值，她仿若一个突患大病的普通人，身体骤然垮了下去。
　　第一时间发现的老李当即就背着绪以灼继续走。
　　老李动作迅速且强硬，直到落到他已然佝偻的背上绪以灼才来得及拒绝：“放我下来吧，走我还是能走的。”
　　绪以灼尽可能压着自己虚弱的声线，显得精力充沛些。
　　老李没有回话，也没有松开她的意思。
　　绪以灼没办法，只好调整姿势让老李轻松一些。
　　他们一路上几乎没有交流，对于此事的内情，两人都已大致知晓。君虞又是绪以灼的道侣，又是相当于老李甥辈的存在，最后发展到现在这样的局面，他们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直到听见海浪的声音，老李才突然开口道：“我见到她和随随长大后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时，才发觉当年随随的女儿活了下来……她在那样轻的年纪有了这般不凡的修为，一定有什么在迫使她拼命修炼，我想到她应该记得当年发生的事，也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
　　彼时绪以灼昏昏沉沉，海浪声好像钻进了梦里，让她稍微清醒。听到老李的话后，她反应了有一会儿才明晰老李说了什么。
　　“所以，你那个时候才突然要去西大陆吗？”
　　绪以灼其实记得的，她在这个世界亲近的人不多，老李是最初的一个，也是老李让她初初穿越时慌乱不安的心安定下来。她不知不觉记住了很多有关老李的事，比如在第一次见到君虞时老李呈现出的异样。
　　当时没有多想，只当君虞这样神仙一般的人物出现在凡人居住的东大陆引起人注意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如今回想，老李那个时候其实是因认出了君虞的身份而震惊吧。
　　“即便没落了，这世间最后的神脉遗族也不容小觑。我当年能将他们逼迫至封锁天雪阁，大半靠的还是运气。想要突破天雪阁如今的结界，想要在之后覆灭神脉遗族，即使是君虞如今的修为也可能会付出将命搭上的代价……我不想让我们这一辈的仇恨再延续到她身上了，当年我没能护住随随，如今我不想再护不住她的女儿。”老李苦涩道，“本想在她动手之前解决掉这桩仇怨，可还是晚了。”
　　他没想到自己不仅没能阻止君虞，还让君虞的事祸及绪以灼。
　　就像当初他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李随安放弃一身修为，与她的凡人丈夫一起平淡终了此生，哪会料到不出几年君家就满门被灭……为什么事情总能变得更糟糕？
　　绪以灼低声道：“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不同于之前他们只能听到海浪声，现在，海面也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毫无生机的赤土的终点，是一片风平浪静的蔚蓝海域。
　　赤土渐渐变成赤色的沙砾，最后等走到海边的时候，已经变回了寻常的颜色。
　　绪以灼示意老李将他放下来，二人站在海边，一层又一层轻缓的浪打过来，没过他们的小腿又退去。
　　天上不见几片云，阳光强烈，但有阴影自头顶打下，那是龙的遗骸。一处赤地他们就到了龙骨浅滩，此地地如其名，古时有百余条龙亡于此处，如今只剩下纠缠连绵不绝的白骨，一半被埋没到了沙滩下，只有一半露出地面。
　　龙骨不显恐怖，这片有登墟之船停泊的海滩反而异常宁静祥和，连带人心的浮躁都会被一起抹去。
　　无需指路，来到龙骨浅滩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到停泊在浅海上的船只。
　　船只不大，总体呈暗红色，上设楼阁精巧华美，约摸能容下二十来人。船上不见风帆，显然这艘特殊的船也不靠风力行驶。也许是因为白日的缘故，船上的灯笼没有点亮，但可以想象进入夜间这些露在外头的灯笼一齐亮起时，是怎样一副灯火通明的景象。
　　光看外貌，登墟之船如同一座画舫。
　　“上去吧。”老李让绪以灼跟着他走，想了想又说道，“乘船的代价太大了，到时候还是就我去吧，你留在这里，或是折返也好。”
　　不出他意料，绪以灼拒绝了。
　　已经走到此处，绪以灼明显是无论如何也要去天雪阁找君虞问个明白的。
　　老李叹了口气，不再多言，绪以灼现在的身体状况，叫她独自返回也不现实了。
　　登墟之船有落在水面上的台阶，绪以灼一踏入登墟之船的范围，就发现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几乎没法感应到了。老李不是第一次来，早就知道会有这种情况，老老实实找了梯子走上去。
　　甲板上空无一物，绪以灼跟着老李走进船上楼阁。
　　绪以灼正想说也看不出这里有什么邪性的，怎么会被人视作邪物呢，便见刚进去的那个房间里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
　　好似活着的面具。
　　面具们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现在绪以灼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齐齐落到老李身上。它们显然记得这个人，毕竟在老李走后的二十来年还没有第二个人找到登墟之船。面具们咧开嘴，齐声道：“凡人，你这次带够船票了吗？”
　　于这些神明遗留下来的精魄而言，不管多强大的修士，只要没飞升那都是凡人。
　　老李将装有梦境的珠子摆在位于房间正中央的桌上：“加上这些。”
　　珠子眨眼便消失不见。
　　其中一只面具问道：“你要去的，还是上次那个地方？”
　　“对，”老李神色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攥紧的拳头体现了他现在有多么紧张，“够了吗？”
　　“够了，”那只面具笑容的弧度增大，“进里面的船舱去吧。”
　　老李看了一眼绪以灼：“我能不能在这里等一等？”
　　“随你。”话音落下，面具们的目光又转到了绪以灼身上。
　　方才同老李说话的面具摆在他们正对着的这面墙的正中央，好似它们的领头人。绪以灼忍受了一会儿它们莫名其妙的充满了打量意味的目光，正要开口，中央的面具先说话了：“玄女？”
　　绪以灼愣了一下：“我不是。”
　　“不是吗？”中央的面具道，“那你也要交船票。”
　　绪以灼立刻改口：“我是玄女。”


第226章 
　　刚说完的时候，绪以灼心中还有几分忐忑。虽然不知为何面具会这么喊她，但她同玄女早在玄女境就达成了她们并非一人的共识。
　　绪以灼做好了下一句就是为难的话的准备。
　　然而闻言面具只是嘎嘎地怪笑了两声：“既如此，你要去什么地方？”
　　绪以灼指着老李：“同他一样。”
　　“你们二人一起进里头的船舱等着吧，船开之后，不想被虚无撕碎的话，就不要到甲板上来。”面具的眼睛弯起诡异的弧度，“当然，你有什么想知道的话，也可以来这里同我说话。”
　　它指的只有绪以灼。
　　来之前还担忧过会不会自己登上登墟之船，却支付不起相应船票的绪以灼，完全想不到事情竟然会这样轻松解决了，顺利得简直让她怀疑其中有诈。但事已至此，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心绪沉重地同老李一起走入船舱的更深处。
　　船舱内部有着许多房间，每个房间都如一间普通的厅堂。两人在最靠外的房间坐下，房内两侧共有四扇窗户，窗纸很薄，但是不透一丝光，也看不出外头任何景物的轮廓。外头正是白日，但登墟之船上好似黑夜，明明桌上摆着六盏烛台，房梁也垂下四只灯火，室内给人的感觉却仍然昏暗无比。老李坐在绪以灼的对侧，她看过去时只觉得老李面上好似蒙了一层黑雾。
　　他们坐定不久，就感觉到整个船身开始摇晃。
　　登墟之船“出海”了。
　　老李盘膝坐在榻上闭目养神，为来到天雪阁后可能要面临的战斗做准备。绪以灼也想好好休息，可是船一开，她就感觉自己好像是掐住了喉咙，胸膛发闷，呼吸艰难。
　　她看了一眼还未入定的老李，匆匆抛下一句我去外面看看就离开了房间。
　　来到装满面具房间的一刹那，绪以灼再也维持不住从容，一下子跪坐在地上，浑身冒着冷汗。她一手捂住胸口，一手绕到背后合上墙侧的窄门。
　　领头的面具见状笑了：“哎呀，这张脸露出这么狼狈的表情，还真是难得一见。”
　　绪以灼重重喘了几口气，问道：“为何我会这般？”
　　老李并未显露出分毫异样，绪以灼确定了只有她身体出了变故。
　　“你不该来这里，”面具道，“你现在的情况，就该待在那些天道影响微薄的秘境中，而我们可是天道的针对对象。”
　　面具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了一会儿：“罢了罢了，就帮你挡挡吧。”
　　绪以灼不知道它们做了什么，只见墙上面具齐齐震颤了片刻，等一切停歇的时候感觉身体骤然轻松下去。
　　“衰竭而死的时候可是很痛苦的，我们只能缓解你的痛苦，改变不了你的死劫。”面具道。
　　“多谢了。”绪以灼疲惫地调整了姿势，靠墙坐着，她抬头看去，突然发现这个房间里的墙比她下意识以为的要高上许多。墙壁有着略微倾斜的弧度，满墙面具好像要从四面八方压来。
　　绪以灼问：“你真觉得我是玄女？”
　　在面具先前的话里，绪以灼半点真心实意都听不出来。
　　果然，面具大笑道：“你怎么会是玄女，玄女早就死了，这世上所有的神都死了！”
　　面具话锋一转：“但是，你是玄女的同根同源之人。”
　　绪以灼神色微动：“不太明白。”
　　“玄女也不明白，还怀疑起自己是否真实来。”面具哼了一声，“就她想得复杂，在我看来，不过是像明虚域这样的世界不止有一个，明明谁都知道世间有无数小秘境，怎么就不相信像明虚域一样的大世界也可以有很多个了？一样的人在不同的世界里有不同的身份，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这些话含的信息量有点大，绪以灼思索片刻道：“同素异形，同分异构？”
　　面具：“什么东西？”
　　“没什么……你继续说。”
　　面具方才逐渐高昂的语调被这一打岔直接泄了气去，好一会儿后才道：“也没什么好说的，她通过你看到了你的世界，又发觉你的世界里有关于明虚域的世界，便觉得你才真，她其实是假来。”
　　绪以灼扯了扯嘴角：“哪会有假，若一切都是假的，哪来这些喜怒爱憎。”
　　面具沉默片刻：“时势如此，也不怪她会这般想。可惜她自绝于葬神渊，连精魄都不曾留下。”
　　绪以灼道：“玄女境中尚有些许残魂。”只是与这些面具想比，无疑是死得很彻底了。
　　面具道：“你方才答得那般快，果然是见过她。”
　　绪以灼丝毫不怀疑她如果刚才显露出不知道玄女是谁的样子，这会儿也得和老李一样交船票了。
　　绪以灼撑着墙壁艰难站起来，环顾了一周墙上挂着的面具，粗略数了一下有两百来个：“你们都是古时的神么？”
　　面具们没有否认，但也说不出口承认。
　　它们现在这模样，哪还有一分传说中呼风唤雨，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神明的样子？
　　绪以灼又看向为首的面具：“你和玄女关系很好吗？”
　　不然怎么会知道有关她的那么多事情。
　　面具：“哈？”
　　不止它发出了奇怪的笑，不少面具也纷纷做出反应，有的在怪笑，有的在冷笑。
　　绪以灼：“……”
　　看来关系是很不好。
　　“小姑娘，我可不是玄女那样的善神，”面具道，“世间所有的神明，都觉得我是其中最邪恶的一个。我自人心之恶中诞生，没有神名，而被称作心魔。”
　　“可不是你们这些修道之人所谓的心魔，我从凡人的恶行恶念中获得力量，又反使凡人恶念疯长，犯下恩行。像玄女那般会庇护凡人的神明，最讨厌的就是我。”
　　绪以灼道：“这里不只有恶神。”
　　刚才冷笑的面具，应该都是心魔过去的对头。
　　心魔道：“都已经变作这副模样了，还讲究什么善恶之分。”
　　曾经水火不容的神明，现在都是被此间放逐的事物，天道不容它们，凡人也不记得它们，只有它们自己能接纳彼此。
　　绪以灼大概明白为什么与玄女的同源的自己能得到这些神明精魄的帮助了。
　　“神明竟然会变成这样啊。”绪以灼不禁感慨，在传说里神明仍是无比强大的形象，可这些明虚域曾经的主宰，实际上只能以面具的面貌，挤在一艘无法现于人前的船里。
　　面具皆不作声。
　　它们不甘离去，可又无可奈何。
　　在神明鼎盛之时，它们飘飘然觉得自己就是明虚域的道。直到接二连三的死去，它们才明白此间天道的意志，即便是神明也无法违背。
　　心魔开口：“小姑娘，你知不知道神明是为什么陨落的？”
　　绪以灼点点头又摇摇头。
　　世间不是没有神明陨落的记载，但是祂们集中在一段时间陨落，就好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符合自然规律的事情，就好像人哪怕无病无灾，也总会在一个时候老死一样。
　　没有人深究其中的原因。
　　或许有，但不是凡人能窥见的答案。
　　心魔冷笑：“因为神已经成了这个世界的负担，天道为了明虚域的延续，必须要将神明舍弃。”
　　绪以灼喃喃：“负担？”
　　“正是，若将此间视作一个人，那明虚域内万物都是背在这个人身上的包袱。起初他年轻力健，一把子花不完的力气，能把所有包袱都背上。但渐渐的，此人身体不复以前，他在包袱里翻翻捡捡，神明数量又少，重量又重，他首先就将神明抛下了。”
　　绪以灼忽地发觉这个模式有点熟悉。
　　心魔发觉她神情的变化，立刻验证了她的猜想：“正是，明虚域几次翻天覆地的变化，都是天道为了让明虚域存活得更久一点做出的改变。最早被抛弃的是神，然后是仙……嘎嘎嘎，你猜，下一个是什么呢？”
　　一瞬间，绪以灼明白了很多事情。
　　心魔继续道：“在那个时候，要么神明存续，要么神明以外的万物存续，或者明虚域毁灭大家一起死。”
　　这是一个无比残酷的电车难题。
　　少数人与多数人，只有一方能够活下去，如果不选择那便一起死去。
　　“天道没法直接毁灭你们。”绪以灼立刻发现了重点，天道对世间的干扰其实是有限的，当修士强大到了一定地步，天道都会难以杀死他，“是谁做出的选择？”
　　少数与多数之间，是谁在选择？
　　“第一次，是道祭。”在念出天雪阁神女的名字时，心魔语气都冷了好几度，“她是最后诞生的神明，天道无法直接杀死我们，但是它赋予了道祭冠绝所有神明之上的力量。不愿意自绝的神明会被道祭狩猎，然后扔入葬神渊中。”
　　其他的面具叽叽喳喳。
　　“太可恶了！”
　　“她竟然选择了凡人！”
　　“真是该死。”
　　有面具小声道：“可是她也已经死透了诶。”
　　它们不再说话，道祭选择了凡人确实让神怨恨，但是在这件事上，她对待自己的态度也是一样的。
　　她选择牺牲神明，让这世间更广大的万物能够存续下去。
　　“第二次做出选择的，是镜君。”心魔继续说道，“你们凡人我就不太了解了，只知他铸黄泉镜，断人间飞升路。”
　　绪以灼有一事不解：“可镜君死前道，执黄泉镜者可飞升。”
　　心魔问她：“那有人飞升了吗？”
　　没有。
　　反而是为了争夺黄泉镜，死了一大半当时世间顶尖的修士。毕竟镜君说的可不是能用黄泉镜再开飞升之门，而是谁拿着谁飞升。
　　绪以灼没有疑问了。
　　“在我们存在的时候，世间就有仙，当时可从来没有飞升上界这种说法，我们都生活在明虚域上，最多图清净自己开辟个秘境出来。可自从凡人再也不能成仙，反而幻想飞升了的仙都待在一个叫上界的地方。”心魔轻描淡写道，“至于那些仙去了何处，约摸是在上次大变中死绝了吧。”
　　“
　　第三回巨变也是早晚的事，不知道这一次做出选择的，又会是谁。”又一批人即将被舍弃，心魔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
　　绪以灼问它：“这种变化发生的时间，可以预见吗？”
　　心魔道：“自然，神明可视未来，当时我们都早早就有了预感，你们凡人若是修炼到了极限，想来也是会有预料的。”
　　“但其实哪怕什么都预料不到，世界也会发出警告。”心魔说道，“等哪一天明虚域四处开始崩溃，就是要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船身忽地剧烈一震。
　　“地方到了，‘玄女’。”面具的眼睛竟是显出悲悯来，“希望你能活下来吧，不然，你就要在天雪阁与真正的玄女相伴了。”


第227章 
　　唯有素白装点的土地，蓦然出现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
　　登墟之船从虚无之中游出，缓慢推移后停泊在白雪之上。船身颤动，很快归于平静。
　　登墟之船的入口极窄，不容两人并列而行，绪以灼先踏出船上楼阁，立时被冻得打了个寒噤。凛冽寒风刮得她长发乱舞，扑上来的雪很快就使墨发呈现灰白之色。沁入肺腑的寒意好像要将五脏六腑都冻住，绪以灼用仅剩的微薄灵力勉强支了个屏障后，在系统包裹里找了件顶级法衣披上。
　　她试着撤掉屏障，发觉自动生效的法衣隔绝了风雪与极寒后才敢开口说话。
　　“这就是天雪阁吗？”
　　老李自她身后走出，已然将背在背上的重剑解了下来：“不错，这里是天雪阁的外围。”
　　天雪阁范围极广，绪以灼往远处看去，雪山连绵根本看不到头。
　　她跟在老李身后走下登墟之船，几乎是在离开台阶的那一刻，登墟之船就隐于风雪之中。绪以灼回头确认了好几次，除了白雪什么都看不见，登墟之船确实已经离开了。
　　风雪太大，抬头看去，盘旋的雪片后是灰蒙蒙的天，这会儿应该是在白日，但天上却不见太阳。当看着灰色的天，眼睛反而好受了许多，绪以灼看不到天雪阁除了白以外的其他颜色。
　　她不禁问：“这种地方真的能住人吗？”
　　没有任何植被，除了雪就是雪，难以想象一支种族该怎么在如此绝境中繁衍。
　　“在天雪阁的中心，有一片名为生灭海的绿地。”老李取出一只罗盘，一边借助罗盘辨别方向一边对绪以灼说道，“神脉遗族居就住在那里。不过这么大的雪，这会儿生灭海也已经被白雪尽数覆盖了吧。”
　　“此处灵气太过混乱，我们最好走过去。”老李收起罗盘，回头拉了绪以灼一把。
　　只是原地站立了一小会儿，新下的雪便没过了他们的膝盖。
　　绪以灼借力将双腿从雪堆里拔出来，又跟着老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一个方向跋涉。她抽出一丝灵力往外探去，在离开法衣保护范围的一刹那就被此间乱流的灵气搅碎了。
　　老李一手握剑，一手拉住绪以灼。他看出绪以灼身上披着的是世间难得的法衣，照理来说可以完全隔绝天雪阁的寒冷，但绪以灼手依旧冷得像冰块一样。
　　法衣只能免疫外来的影响，但对于绪以灼自身的问题，不管什么法器都无能为力。
　　必须尽快让君虞停下易命术。
　　老李完全可以预见此时君虞在哪里，当年神脉遗族被他逼至生灭海，那是天雪阁的中心，也是神脉遗族最后能够退守的地方。
　　绪以灼觉得自己体内好像只剩下一口气支撑着。
　　登墟之船帮助她进入了天雪阁，但在船上她的情况急剧恶化，到了天雪阁后也不见好转。恐怕这就是面具所说的，靠近它们这些旧时神祇的人都会成为天道的重点关注对象。
　　天雪阁的万仞冰雪之下，不知埋葬着多少具被道祭抛掷此处的神明尸骸。
　　又看了几眼面板，绪以灼眼不见心不烦地将其撤掉了。她的血条上限已经低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将死之人大概都是这样的水平。绪以灼毫不怀疑当血条的上限降到最低点，摔一跤就能要她的性命。
　　在动身的那一刻，绪以灼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如果一切都是虚假的，如果在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入为她精心编造的骗局里……她在明虚域度过的这几十年，到底有什么意义。
　　身体已经虚弱无比，但绪以灼全然感觉不到疲惫，跟上了老李的每一步。
　　从天雪阁的外围去往中心生灭海，以他们现在的速度，大概要一个时辰的时间。
　　越是往里走风雪越大，没一会儿绪以灼就已经连老李的背影都看不见了，只能从交握的手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所有说出口的话都会被猎猎风声覆盖，只能通过传音进行交流。
　　绪以灼已然分不出多少灵力，是以一路上基本是老李说，她安安静静地听。
　　【天气不对劲，照理来说最恶劣的地方应该在外围，那里才是结界所在的地方。里面的雪反而下得比外围还大，只可能是因为越往里交手的情况就越剧烈，将天地间的灵气搅乱得更严重。】
　　【感觉不到其他修士的气息，都被雪盖过去了。】
　　风雪仿佛能消弭这世间的一切。
　　绪以灼看不清周遭任何事物，雪片明明沾不上她的身体，身体却越来越沉重。好像她只要停下脚步，就能被埋进白雪构成的棺材里。
　　她忽地被绊了一下。
　　绪以灼一头栽进雪地里，她一只手还被老李牵着，可这不足以让老李拽住她，反而使得被拉扯的手腕脱臼般地疼。绪以灼大脑一片空白，三魂七魄好似都被这一摔摔出了体内。过了好一会儿，绪以灼才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老李搀扶着起来。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去摸自己的脚下。入手的触感冷硬得像铁，但轮廓在告诉绪以灼这是一截树枝。
　　“生灭海……”绪以灼下意识道。
　　这个无垠雪国里唯一有植物生存的地方。
　　他们已经到了生灭海。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只怕是没有植物可以活下来的。那截树枝说不准长在一棵树的顶端，现在整株植物只有那么一点露出来了。
　　绪以灼趔趄着起身。
　　她听见老李传音叫她慢一点，但绪以灼却不管不顾踉踉跄跄地向前，好像死神就在背后追逐着她——非要这么说的话也不算错，绪以灼又看了眼面板，计算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
　　此时他们正在登一个上坡，绪以灼摸索到许多钻出雪地的枯枝，低温将它们冻得坚硬无比。绪以灼抓着这些枯枝不断往上，没一会儿竟是越过了老李。
　　她先一步来到上坡的终点，来到能将整片生灭海尽收眼底的地方。
　　实际上什么也看不见，漫天雪片遮掩了一切。
　　可是，绪以灼的魂魄好像被什么牵动了，瞧见了只存在于冥冥之中的、肉眼不可见的东西。她没有任何犹疑，方生莲镜在她手中化作一截尾端尖锐的莲枝。
　　莲枝如同一支利箭脱手而出，轨迹没有丝毫偏移，刺入一人心脉。
　　道政一时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仿佛时间在他身上逆流，上一息他就要在大长老的掩护下将神女留下的绝神锥刺入君虞灵台，可下一息，绝神锥却挥了个空。
　　不可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怎么可能会刺空！就是一个稚童都不可能看错距离！
　　一寸之差，回身的君虞已经斩下了他握住绝神锥的手，下一刻剑尖狠狠将其洞穿。
　　十二绝神锥，又失一枚。
　　吃过几次亏，君虞已经知晓这种能断人经脉绝人魂魄，又无时不刻在恢复持有者伤势的神器才是最该对付的目标。毁掉绝神锥，她方才挥袖击飞道政。
　　没了绝神锥的道政于她而言什么都不是，这一下就断绝了他的生机。
　　一击之后，君虞立刻反手将白玉剑负于身后，用剑身挡下另一枚绝神锥。
　　白玉剑的剑身又添一道裂缝。
　　在神器之中，少有能与绝神锥比拟的，更别提这种东西还有整整十二个。道祭将它们留给自己的后代来抵御灭族之祸，她在这么做的时候，只怕是完全没有预料到要覆灭道氏一族的人，身体里也流淌着天雪阁神女的血脉。
　　君虞拧身回转，伸手握住锥身，在大长老惊惧的目光中硬生生将其摧毁。
　　松开已然与废铁无异的绝神锥，君虞拧断了大长老的脖子。
　　灵力差不多要用尽，君虞趔趄一步，却没有倒下，用刺入雪中的白玉剑支撑住身体。她抬头，目光越过风雪，从不远处犹犹豫豫谁都不敢先上前的六个身影上扫过。
　　他们手中都握着法器，五个人拿着剩下的五枚绝神锥，但对君虞来说最麻烦的还是那个持着连方锁的修士。只要还有人能活着驱动连方锁，她就不能解开易命术。
　　与天雪阁结界相连的法器连方锁，能将被结界排斥之人驱逐出去。
　　天雪阁的灵气混乱不堪，没有人能够补充灵力，渐渐围攻上来的、手持绝神锥的五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是天雪阁神脉遗族最后活下来的人，数不清的尸体横于生灭海上，眼下多半已经被盖在雪下了。
　　神脉遗族人人皆是修士，君虞妄图屠尽所有人，哪怕她有通天修为，这会儿体内的灵力也见底了。
　　耗尽灵力的修士比之凡人也好不上多少。
　　一人率先按耐不住，攻了上来。
　　发觉没有任何屏障阻碍他，那人心中不由一喜，用自身精血激发的绝神锥眼见着就要刺下，此人眼中喜色还未退去，便茫然意识到一把灵力凝成的冰剑刺穿了他的脖颈。
　　君虞夺下绝神锥，一把甩开他。
　　本就裂痕密布的白玉剑在短短一刹崩为无数碎片，本命剑被毁的痛楚于此时的君虞而言却不值一提。她掩在衣袖下的胳膊裂开无数血口，鲜血滴在雪地里，一下就因为极寒凝成了血晶。
　　她杀了太多同族，绝神锥震颤着想要逃离，却被君虞强行镇压。
　　她到底，也是天雪阁的神脉遗族。
　　君虞漠然垂眸看了一眼手中被鲜血浸染的绝神锥，这把神器，她也用得。
　　转瞬又死一人。
　　剩下五人惊骇看着她。持有连方锁的修士被护在最后方，难以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她疯了，居然在强行吸纳灵气！”
　　君虞身上本就有许多伤口，最严重的几处一处在腰上，一侧在左臂，还有一处在颈侧，都是绝神锥造成的创伤。哪怕体内的冰灵根灵力及时封住出血口，白衣上也难免现出几朵血花。
　　然而短暂几个呼吸间，君虞身上的白衣已然变作血衣。
　　她强行将天雪阁**的灵气化作自身灵力，浑身经脉被冲撞得千疮百孔，本命剑破碎带来的痛苦与凌迟一般的痛楚而言显得不值一提。
　　道芸知晓，不管是君虞还是他们都已经没有退路了。君虞这种做法，根本就没想着活着出去。
　　道芸犹豫不定，自己要不要收起连方锁上前去协助同族，多她一个人帮忙，他们也就多一分胜算。
　　君虞身上不知如何完成的易命术想来是不会解开了。
　　道芸方迟疑着上前一步，紧接着面色骤然一变，她毫不犹豫扑到一旁，险之又险避开劈来的剑锋。
　　在看见那把重剑的一刹那道芸就知道了来者是谁，她尖叫出声：“李悬剑！”
　　为什么会如此？为什么李随安竟然有一个女儿，为什么李悬剑用过禁术后还能活到现在！
　　四侄子抬起绝神锥立刻挡在道芸面前，道芸同一时刻将手按在了形如玉简的连方锁上。
　　可是李悬剑没有消失。
　　道芸简直要疯了，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是如此？！
　　老李冷眼看着挡在他面前的两人，前头的年轻男人他不认识，但他认得被护在后头的女子是当年的漏网之鱼：“我早已将我的一切都交予登墟之船，连方锁送不走一个不存在的人。”
　　道芸看着他手中重剑的剑锋，难以抑制心中的恐惧。
　　当年，若不是道政强行开启了结界，她也会死在这把剑下。
　　不知李悬剑是何人的四侄子，却无惧无畏地迎了上去。道芸没来得唤住他，随即就发现化神后期的四侄子，竟然和李悬剑打了个势均力敌？
　　道芸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看来你到底是不复当年。”道芸大笑一声退开一步，继续将注意力放在君虞身上。
　　她疑惑地发现，君虞竟然也在呆呆地看着李悬剑，直到绝神锥快要刺入她的胸口，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锥身相击，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绝神锥在君虞手中如剑一般灵活，一击便使对面之人露出破绽，可君虞却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惊惶地看向身后。
　　道政的尸体就倒在那里，已经快要被雪没过头顶。
　　他在死前发觉了什么，抬头寻找让他空了那一击的罪魁祸首，可是什么都做不了就死了。
　　在看见李悬剑的那一刻，君虞突然回忆起道政那蹊跷无比的刺空。
　　当时她的背后，除了道政外好像还出现了别的什么。
　　君虞顺着他尸体的朝向，一下子就找到了雪山上一个有别枯枝的黑点。
　　熟悉的身影一动不动地伏在雪地里，黑羽织就的法衣为她分开落在身上的雪。她像一只飞到尽头的鸟，在了无生机的雪中安眠。


第228章 
　　绪以灼自山巅栽倒后，一路滚落至半山腰。老李持剑挡住了围攻的修士，君虞踉踉跄跄扑到绪以灼身前。
　　浑身的血好像要流尽了，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君虞感到异样的冷，思维与情绪都被冻得麻木。她抖着手去探绪以灼鼻息——太细微了，细微到君虞怀疑起是不是她的错觉。
　　君虞将绪以灼放在膝上，按着她的手腕想要灌入灵力，但无一例外都被这具衰弱至极的躯体排斥。若是强行进行下去，反而会令她受伤。
　　在看见绪以灼手腕出现一道血痕后，君虞立刻止了动作。
　　她失魂落魄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指尖已然下意识移到了另一只手腕上系着的姻缘绳上。君虞身体顿时一僵，她垂下眼帘看去，满是血污的姻缘绳已然看不出原来鲜亮的颜色。
　　身后李悬剑的吼声穿透风雪而来：“君虞，一定要如此吗？！”
　　一定要如此吗？
　　心口痛到无以复加，君虞闭上了眼睛。
　　*
　　“一定要如此吗，娘亲？”君虞努力踮起脚尖，才堪堪趴在母亲的膝盖上。
　　“嗯，一定要这样。”李随安折好信纸后，用空出的手摸了摸君虞的头顶。
　　窗户半开，明媚的阳光穿过紧密挨着窗户的枝叶落在君虞的脸上，避开眼睛投下光斑。她的眼睛很亮，无忧无虑的小孩大概都是这样。
　　清平镇里和君虞同龄的孩子有很多，但君虞知晓自己和他们不太一样，在她的家里有一个只有她和爹娘知道的秘密。
　　她的娘亲是一个修士。
　　君虞看见过娘亲随手折出可以比风筝飞得还要高的纸鹤，看见过夏天最热的时候娘亲把一盆温热的水变作一盆冰，看见过娘亲笔下的花鸟鱼虫纷纷活了过来，将院子装点得生机勃勃。
　　娘亲说这是秘密，秘密就是不能告诉告诉任何人的事。
　　君虞一直以来都很听话，娘亲不让说的事情她绝对不会往外说一个字。但是在同龄的玩伴和她分享话本的时候，她也会不禁得意洋洋地在心里想，她娘亲就是话本子里头的神仙。
　　还不是很懂什么是修士的君虞，觉得娘亲就是故事里头的仙女。她长得跟故事里的仙女一样美，还能用出那么多仙法，修士一定就是仙女的意思！
　　而娘亲时时提起的空胧山，应该就是天上的仙宫吧。
　　今天仙女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要回到天上去了。
　　娘亲说这是因为修士会被天道排斥，不能久居东大陆，为了长长久久地陪在他们父女的身边，她需要散掉修为。娘亲还说了很多，君虞听得不是很懂，记得也不是很清，只知道马上娘亲就不再是仙女了。
　　小孩子的想法很简单，她为自己马上又变成一个没有秘密的普通小孩感到失落。
　　君虞又想起了她看过的话本，仰着脸问娘亲：“天道是王母娘娘吗？如果仙女和凡人在一起，它就会惩罚仙女？”
　　李随安失笑，顺着君虞的话说：“嗯……如果神仙跑到凡人中间去，天道就会惩罚神仙，会降下许多雷电，比夏天打过的任何雷都要可怕。”
　　君虞立时紧张起来。
　　李随安的衣裙被她抓得皱巴巴的：“那，那天道会派天兵天将来抓你吗？”
　　“当然不会，”虞儿太小了，李随安没有打算解释太细，她把君虞抱在腿上，蹭了蹭小孩柔软的脸颊，“就是有天兵天将打过来，娘亲也会保护虞儿的。”
　　安抚好君虞后，李随安抱着她来到了院子里，逗她玩了好一会儿后，又抱着抛去了所有烦恼的君虞在大门外的台阶上坐下。
　　“太阳又变颜色了。”君虞抱着娘亲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道。
　　“嗯，因为太阳要落山了。”李随安期盼的目光看着巷子的尽头。
　　在太阳彻底落下前，风尘仆仆的郎君带着大包小包归来。
　　李随安的笑容比春日的花还要明媚。
　　她抱着君虞上前去，君重光也早就看到了守在院外的她们，他下意识想接过君虞，无奈刚抬手便发觉现在一只手都空不出来。
　　君重光去了三日，带回来许多货物。李随安只消看一眼他手上的包袱便知此番收获颇丰，笑道：“有段时日不用出远门了。”
　　君重光笑着和她并肩往屋里走：“等虞儿再大点，我们一家人就可以一起去了。”
　　君虞小声说：“我已经四岁啦。”
　　“四岁都没到上学堂的年纪呢。”李随安将君虞放在凳子上，端出一直热着的饭菜，君虞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一筷子青菜堵住了嘴。
　　饭桌上，李随安同君重光聊了许多，最要紧的便是她决定散去修为的事。
　　君重光闻言实在是纠结：“你毕竟苦修那么多年……”
　　李随安对此反而满不在乎：“和过想要的生活比，修为算不了什么。”
　　君虞忍不住问：“就不可以又和我们在一起，又继续当仙女吗？”
　　李随安摇了摇头：“虞儿，世事总是难以两全的。”
　　李随安心意已决，她当夜就放飞了写给师兄的纸鹤，在纸鹤消失在视野里后，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
　　她抱着君虞，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打算：“以后就不能用法术做事了，是不是得买个仆役回来……算了，也没多少要打理的事，我同重光分着做做就是。”
　　“等虞儿上了学堂，我就去做学堂的夫子吧！”李随安忽地想到，“娘亲书虽然没读过多少，但御射可好了。”
　　君虞说：“娘亲剑用得最好。”
　　剑修唉声叹气：“学堂的小孩怎么就不学剑术呢？”
　　听着李随安对未来的畅想，君虞也不禁期待起来。
　　一切都会好好的，就像娘亲说的那样，她会平平安安地长大，她们一家人会一起在一起。
　　她睡在爹娘中间，闭上眼，再睁开眼，又会是美满的一天。
　　可是为什么她睁开眼时，看到的是漫天火光？
　　君虞被塞进了床底下，娘亲一手在剑柄上，一手捂住她的嘴，用目光告诉她不要出声。
　　李随安方起身，门上的阵法就被攻破了。
　　她挡在君重光身前，怒视着闯进屋里的陌生修士：“我早就说过了，我不知道什么神脉遗族，我也不是神脉遗族的人！”
　　“族中的祝师不会算错。”领头的老人冷眼看着她，“你就是修士，该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李随安，你叫这个名字是吧？你当是我天雪阁道氏一族的血脉，你这一脉流落在外这般久，也是时候归族了。”
　　李随安只觉此人所言荒谬无比：“不可能！”
　　老人看了一眼她身后攥着匕首警惕看着他们的君重光，嫌恶道：“你竟然和一个凡人在一起，实在是糟蹋了身上的神女血脉！”
　　“神又如何，人又如何？”李随安道，“我早已决心散去修为，谁稀罕什么神女血脉！”
　　哪知她此话一出，老人顿时怒不可遏。
　　“把她带回去！”老人厉声道，他身后的修士齐齐攻了上来。
　　雷声大作，天道在向修士发出警告。
　　君虞抱着膝盖，呆呆看着淌到床下，流到脚边的血。雷声震得她耳膜发疼，以前打雷的时候，爹娘都会把她搂在怀里。
　　没有人抱住她。
　　是天道在惩罚她们吗？那些坏人是天道派来的天兵天将吗？
　　雷声里，一个人的倒地无声无息。
　　只有君虞猛地抖了一下。
　　她茫然无措地看着君重光朝着她的，满是血污的脸。
　　这是……发生了什么？
　　君虞听见了娘亲的痛哭声，又听见有人在吼：“她要用禁术，快拦住她！”
　　君虞听不懂，她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闯进她的家，不知道爹身上为什么都是血……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睁眼，一切就变成了这样。
　　她在床底下呆坐了一夜，离开的时候，是隔壁的叔叔将她抱了出来。叔叔披着湿漉漉的被子，将她抱出了火场。
　　叔叔的妻子看见他出来后立时松了口气，抓着他的胳膊问：“君家那对小夫妻呢？”
　　“已经烧成碳了……”叔叔突然意识到君虞还在自己的怀里，止了声。
　　过了会儿，才小声对妻子道：“只有这娃娃在的地方没怎么被烧着，还好我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真奇怪啊，床底下居然没事。”
　　“整件事就很奇怪了，”发现君虞像个没有思想的人偶娃娃后，叔叔才放大胆子多说了一些，“莫名其妙凭空打雷，院子里头的树都被劈焦了，火估计就是这么起来的。”
　　“这种事情谁预料得到……太可怜了。”渐渐围上来的镇民唏嘘道。
　　火势渐渐被扑灭，镇里人也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声音嘈杂，说的无非是天灾难料的话。
　　“天雪阁。”君虞忽地道。
　　有镇民喊：“诶，君家小孩是不是说话了？”
　　众人齐齐看向她，但是君虞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
　　世事难两全。
　　这近二百年，背负血海深仇，道不清的心酸苦楚，皆是为了今日。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李悬剑的吼声，被凛冽的风刮得支离破碎：“之后的事情交给我！君虞，相信我……相信舅舅！”
　　君虞睁开眼，无神看着苍茫的天。
　　她并指为刀，削断了姻缘绳。


第229章 
　　君虞唇角溢出鲜血，易命术中断带来的反噬足以让施术者立死，即使是大乘期修士也要遭到重创。君虞本就重伤，可她好似全未受到影响，依旧稳稳地将绪以灼抱在怀中。
　　只有她自己知晓，恍惚间会以为自己已然与死人无异，只有一根脊柱还立着，不让这具残躯垮塌下去。
　　眼前一阵阵发黑，君虞摸索着寻到绪以灼手腕，脉搏依旧微弱。
　　即使中断了易命术，衰竭的身体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恢复的。
　　君虞找出丹药给绪以灼喂下，可却没有温和的灵力能帮助克化。她咬牙企图站起来，想要从四肢百骸中逼出力气。
　　必须将以灼送出天雪阁。
　　可才站起来一点，就重重跌了回去。君虞勉力侧身倒在雪地里，不让自己压到绪以灼身上。她别过脸喘气，空气冰冷，五脏六腑却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灼烧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半晌，君虞才抹去嘴角的血，回身要再度将绪以灼抱起来，可一回头，就对上一双瞳色偏浅的眼眸。
　　映着苍白雪色的眼瞳好似琉璃，君虞无数次在这双眼中看见过自己的身影，可从没有一次如这次一般，她的眼中好像要流下泪来，又好像再也流不出眼泪。
　　君虞张了张口，竟是不敢念出她的名字。
　　绪以灼默默注视着她，她好像做了一场浑浑噩噩的长梦，睁开眼，看见想要见到的人，却说不出究竟是梦醒了，还是跌入了另一场噩梦。
　　“君虞，”绪以灼声音微弱，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是为了复仇，才要和我在一起的吗？”
　　这段满是谋划的感情，原来并没有她原以为的浪漫。
　　原来，并不是为了获得爱情而步步为营。
　　“不全是这样……我爱你，”君虞神情急切得像是要把心剖出来自证，“我很爱你。”
　　可是这样的话她自己听起来都觉得苍白无力。
　　她无法否认，她修习占卜测算之术，屡入云宫，算尽天机，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今日了此血海深仇，只出于恨，不源于爱。在通天阁算得绪以灼这个人时，她只为大仇有望得报而感到心喜，在清平镇寻到绪以灼时，她毫不犹豫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在罗悟城亲吻绪以灼时，她心有愧疚，但仍不回头，在合籍之日，是她亲手完成了易命的最后一步，用负有易命之术的姻缘绳将自己与同她命运相系的道侣相连。
　　我会补偿她的。每每愧疚，君虞都在心中这般对自己说道。
　　不管是名，是利，是修为，还是她的性命，在一切结束后，绪以灼想要什么她都会给她。君虞不断地用这些念头麻痹自己，她会将自己的一切都给绪以灼，来偿还自己犯下的过错。
　　仿佛倾尽所有就可以修复一切伤痕，将破损处填补得完好如初。
　　在算得复仇之法时，君虞就像写下一部剧本般安排好了一切。她该如何准备，如何引得绪以灼入局，在之后又该如何补偿。
　　她一直以来都知道，她需要绪以灼爱上她，可她唯独不知道，自己也会爱上绪以灼。
　　欺骗是真，情爱也是真。
　　正因清楚地知晓，自己爱着绪以灼，君虞才绝望地明白，无以报情。
　　她根本无法偿还。
　　得到答案，绪以灼却觉无悲无喜，心上的空洞快要将她吞没了。她笑了笑：“我才知道情爱叫人如此心痛。”
　　痛到极致便是麻木。
　　绪以灼觉得自己难以感受到周围的一切了，她确实在一场噩梦中。君虞想要抓住她的手，仿佛再不抓住，面前的人就要被风吹散。
　　可是她抓了个空。
　　君虞惊愕地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看向激战正酣的不远处。李悬剑举起剑，将雪地上被一只断手抓着的连方锁击了个粉碎。
　　但是来不及了。
　　道芸带着快意的笑断了气。
　　在李悬剑到来后，败局就已注定。
　　他们已经没可能拖着君虞同归于尽，但他们会把君虞此生少有的重要的人，永远留在这里。
　　三人持绝神锥将李悬剑围困其中，锥身压着重剑，发出尖锐的哀鸣，而另一人则向绪以灼扑过来。君虞挡在绪以灼身前，想要拦住他。
　　可转眼间，她就被排斥出了天雪阁。
　　回头的最后一眼，君虞只看到绪以灼无力地往边上一躲，但绝神锥依旧刺穿了她的肩膀。法衣的黑羽之下，渗出汇成细流的血。
　　*
　　“以灼！”老李的吼声唤回了绪以灼的神智。
　　她终于发觉了就要刺进自己心口的绝神锥，绪以灼往边上躲了躲，但是动作太迟了，左肩依旧被绝神锥洞穿。
　　比身体无力更甚的是，几乎溢了满腔的无力感。绪以灼不太想躲闪了，她不由得想着死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运气好说不定死后就能回家了。
　　这里是玄女的葬身之处，她既与玄女同源，没准这里就是应她死劫的地方。
　　绪以灼握住肩上的绝神锥，攻击她的修士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将绝神锥从这个看上去就要断气的女人手里夺回来。下一息，他的颈侧就被一支莲花金簪狠狠刺入。
　　丝丝缕缕的金线从创口渗入经脉，转瞬断绝了他的生机。
　　绪以灼推开倒在身上的尸体，依旧躺倒的雪地中，仰视甩开阻碍后飞奔过来的老李。
　　“我将死之人，不必救我。”绪以灼才说完，就被上涌的血呛得咳了好几声。
　　易命术确实中止了，面板上代表数值上限的数字不再下降，开始缓慢回跳，但已于事无补。绪以灼体内稀薄的灵力根本不足以完成方才杀死修士的那一击，她近乎漠然地选择透支自己的生命。
　　还有三个敌人，她注定走不出天雪阁。
　　“走吧老李。”约摸是回光返照，绪以灼感到自己有了些力气，她将自己撑了起来，对老李道，“我来挡住他们。”
　　老李一声不吭，只是用持剑挡在她身前的动作表明了拒绝。
　　绪以灼叹了一口气，召出了方生莲镜。
　　两刻钟后，雪地上倒了三具尸体。
　　绪以灼也没了站起来的力气，她合上双目，打算就此一睡不醒。可是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老李拖着剑走了过来。
　　他俯下身去，要把绪以灼背到背上，绪以灼自然拒绝，可她已经没了任何挣扎的力气。
　　此时此刻，才是真的油尽灯枯。
　　“何必。”绪以灼声音轻飘飘的，说是气若游丝也不为过了。
　　老李背好她，把重剑别在腰上，艰难地往远离生灭海的方向走去。
　　“以灼，不要睡过去。”老李声音哑得完全听不出原来的样子，他伤得也同样太重。
　　洒在脖颈上的微弱呼吸，好像下一次就续不上了。
　　“就这样吧，我太累了，”绪以灼道，“就是有点对不住帝襄。”
　　她答应的事情是完不成了。
　　但是想到帝襄就是个坑货，绪以灼又觉得自己没必要愧疚。
　　“我好像，听到无目鲛人的歌声了。”绪以灼努力去捕捉耳边那些不知来自何处，断断续续的歌声，“听说快要死的人能够听到，它们是来带我去黄泉的吧。”
　　歌声离得很远，像是隔着重雾。
　　风刮得眼睛生疼，所有泪水都被这凛冽的风吹干了。
　　李悬剑时常想，是不是他做得再好一点，事情就不会变得那么糟糕？如果他能时时守在师妹身边，如果他能早点去清平镇，如果他能发现师妹的女儿逃掉了，如果他能阻止天雪阁开启结界，如果他能在第一次就登上登墟之船，先君虞一步复完仇……
　　明明他也有过很好的一段时光，可就和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岁月一样，当年的心情怎么也找不回了。他的人生某一刻起只剩下痛苦与无尽的悔恨，就在他以为会永远这样继续下去的时候，又迎来了清平镇一段安宁的，不真实到梦一般的时光。
　　可从那段记忆里汲取到的慰藉，这一刻好像也要彻底终结了。
　　“活下去，以灼，”李悬剑酸涩道，“我才是将死之人。”
　　越来越轻的呼吸，有了些许变化。
　　“只有梦境，是不足以乘坐登墟之船的，”李悬剑道，“在我来天雪阁的那一刻，就已经必死无疑。”
　　在之前，李悬剑没有告诉绪以灼，从食梦貘那交易来的梦境只是为了补上船票的零星一点。
　　他的性命，他的魂魄，他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一并交给登墟之船，很快，就是登墟之船彻底收走它们的时候了。
　　他动身前就已经知晓了自己会死在这里，他只希望天雪阁，不要变成绪以灼和君虞此生的终点。
　　李悬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把我的剑带回空胧山，让它和师父的剑，师妹的剑在一起。”
　　以灼，活下去。
　　落下的脚印很快就被新下的雪掩埋，被甩在身后的生灭海已然又是一片白茫茫干净无瑕的雪地，将近两百年的仇怨终于在今日了结。
　　天雪阁的边界渐近，生机一点点流逝，李悬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的一切，空胧山上静谧美好的光阴，少年时携友同游的风华，好像永远渡不过离断江的苦恨，最后都被掩埋在北境的茫茫白雪下。
　　李悬剑将绪以灼推出天雪阁的结界，解下重剑抛了出去。他如释重负，大厦倾倒般颓然倒下，与绪以灼相距不过三寸，只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眼角的泪结成霜花，绪以灼昏迷过去，无意识间她抱住了剑。
　　鲛人的歌声消失了。


第230章 
　　绪以灼不见了。
　　绪以灼知道在许多人眼中她不见了。
　　因为禹先生趁着君虞重伤，无法顾及到天雪阁边界的方方面面，捡了个大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绪以灼带走了。
　　绪以灼醒来时，有着仿若水纹纹路的暗色天花板映入眼中，恍惚间以为自己已然沉入黄泉。然而下一刻，肩上的剧痛就使她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嘶……”绪以灼吸着凉气，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就怕伤口又被扯一下。
　　没问题了，她绝对还活着，没听说过死人还会痛的。
　　过了好久，她才颤颤巍巍地伸手往肩膀处摸去。
　　挨那一锥的时候，约摸是肾上腺素飙升的缘故，绪以灼没感到多少疼，此刻才觉得当真痛得要命。绪以灼还是
　　第一回受这么重的外伤，往肩上摸时，倒是没摸到一开始想象中的纱布，而是摸到了符纸的边缘。
　　嗯……倒也很符合修士的疗伤方式。
　　这一疼，将有可能的伤春悲秋抛之脑后。绪以灼干躺着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才一口气撑着身子做起来。又疼得吸了好久凉气后，她才有精力打量自己身处的房间。
　　屋内很暗，绪以灼只能看清围绕自身的小半区域，更多的摆件隐在黑暗中，看不分明。她找到了几盏凤鸟形状的灯台，离得不远，但也不是她伸手就可以够到地方，绪以灼看了一眼就将目光移回自己睡着的矮榻上。
　　矮榻只容她一人睡下，绪以灼昏睡时身上披着的薄被在她醒时被掀到了一边。不知什么材料的薄被是云絮一般的白，上头挥洒上了莹莹光华。
　　室内的光线，全部来自敞开的窗户。
　　绪以灼往外看去，看见了浩渺云海，她若伏在窗上，伸出手往下一捞就能捞上一捧云水。云海中漂浮着盏盏莲灯，好似天上的点点星子。
　　云雾城的无边云海？
　　绪以灼迷茫了一瞬，很快就反应过来她应当不在云雾城。
　　这里是云宫。
　　她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自己在哪儿。
　　后知后觉地明白带她离开天雪阁的并不是君虞，绪以灼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不想面对君虞，但此时也说不上轻松。
　　只是仍觉痛彻心扉。
　　绪以灼呆坐了一会儿，忍着肩上剧痛下了榻。室内不冷，疼痛让她没有再穿衣服，只着一件里衣赤脚出门，单单带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莲花金簪。
　　绪以灼将莲花金簪紧紧握在手中，某种程度上来说，金簪给她提供了今后的方向，也给予了她一股活下去的力量。
　　绪以灼推开房门，入目是一道长廊，檐下白纱未曾卷起，而是任由垂下。白纱被风卷起时可以瞧见其后的天井，天井是一池云水，云上开满了莲花。
　　更高远的天上明月高悬，月华皎洁如水。绪以灼出了长廊没多久就走到月下，她不知晓自己身处云宫的什么地方，也不知晓此时应该有不少守在云宫中的帝襄旧部散落在哪里。
　　绪以灼漫无目的地走着，她没找到人，但是被人找到了。
　　被叫住后，绪以灼驻足回头看去，看到一张只见过一面，还很是陌生的脸。她慢慢想了一会儿，想起了此人的名字：“枕道友。”
　　这是帝襄手下的大乘期医修枕梦秋。
　　枕梦秋虽有着一个颇具婉转诗情的名字，长相却很是粗犷，穿衣也不修边幅，不像医修，更像某些专注打家劫舍的职业。但在看见不好好呆在屋里养伤反而搁外头乱走的绪以灼后，他立时表现出每一个医生面对不听话病人时都会有的痛心疾首模样：“伤得这般重还不好好在床上躺着，我瞧你是不想好了！”
　　“……那么严重吗？”绪以灼迟疑道。疼确实疼，但在绪以灼想来这不过是皮外伤罢了，好像没有她以前受的那些内伤严重。
　　“在我的全力救治下还足足昏迷了一个月，你觉得严重吗？”枕梦秋冷哼了一声，故意往危言耸听的方向说。
　　绪以灼确实实打实地昏迷了半个月，但肩上伤口并不是主因。她先是因易命术快要衰竭而死，易命术中断后不等恢复立刻投入战斗，按她当时的情况别说使用灵力了，能动都是一个奇迹。
　　以枕梦秋的说法，她是在消耗自己的根本。
　　绪以灼的求生意识让她在昏迷后保留了一口气，撑到了后面的救治。一个月后绪以灼只能说是脱离的危险，离开始恢复还有一段距离。
　　闻言绪以灼直接拉开面板看了一眼，从数值上确切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
　　确实……她的各项数值上限都还维持在一个极低的水平，但已经不是濒死之人的状态，也没有再往下掉了。
　　枕梦秋继续絮絮叨叨：“你也别小瞧了肩上的伤，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但能看出来那东西可以从魂魄断绝人的生机。任何治疗手段对它造成的伤口都没有用，我贴上去的这张符也只能让你自愈得稍微顺利点。”
　　绪以灼点点头，问道：“您知道当时和我在一起的剑在哪吗？”
　　“禹微生收起来了，你好好回屋养伤，我待会儿去给你带来。”枕梦秋道。
　　绪以灼沉默片刻，道：“您让禹先生带过来吧，我刚好有些事要找他。”
　　枕梦秋无所谓地答应了。
　　回屋后绪以灼谨遵医嘱，老老实实回了榻上。她没有躺下，而是靠着几只叠在一起的软枕，等待禹先生过来。
　　枕梦秋效率很高，没一会儿禹先生就收到消息过来了。
　　禹先生敲门一进去，就看见绪以灼侧望窗外云海，神情淡泊沉静，脸色也不似从雪地里将她挖出来时死人一般的惨白，看上去恢复得不错。禹先生刚松了口气就想起了什么，才放下去一点的心立时提了起来。
　　他把擦掉了血污的重剑放在绪以灼身边后，难得扭捏，许久才犹犹豫豫道：“君楼主还不知道你已经离开了天雪阁，现在还守在结界外，一直在找打破结界的方法……”
　　禹先生想了想还是把那句“看上去就要入魔”咽了下去。
　　绪以灼语气淡淡：“我没问这个。”
　　禹先生没回话。
　　不敢吱声。
　　枕梦秋没怎么接触过绪以灼，自然不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模样，但禹先生一进门就发现了绪以灼的异样。
　　绪以灼从没有过这样冷漠疏离的表情。
　　她整个人像是被打散重组了一回，将性格中那些软弱的特质尽数抛弃。
　　这样的面貌禹先生并不陌生，越是站在高处的人越不沾凡情，绪以灼本来该是这样的人。
　　但禹先生又不希望绪以灼成为这样的人。
　　禹先生久久无言，绪以灼细细检查了重剑后，反而比他先开口道：“岐镜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禹先生闻言一愣，他没想到绪以灼醒来后还没恢复好，竟然就来找他问关于黄泉镜碎片的事。
　　虽然知道黄泉镜碎片是帝襄在寻，绪以灼难得上心应该说正合他心意，但禹先生就是觉得怪怪的。
　　绪以灼也不催促，静静等他回答。
　　眼下黄泉镜的碎片，有四片就不是在她的手里也知道具体下落，真正要寻的只有岐镜和往世镜。
　　相比最近才知晓可能和长生有关的往世镜，岐镜在帝襄还活着的时候就有了线索，只是当时形势所迫帝襄无力亲自去寻，直到过了这么多年，绪以灼放出融青蟒一族，寻找岐镜一事才算又有了进展。
　　“融青蟒一族那边并不顺利，怀有岐镜的妖修避而不见，那妖修性格古怪……”禹先生想了想，委婉道，“但凡发现有大乘期的修士接近他他就会消失不见。”
　　绪以灼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就是特别怂。
　　禹先生继续道：“不久之前，我让我徒弟同枕梦秋的弟子封云河齐赴寂梦乡，这是他们传来的消息。”
　　寂梦乡，妖修的地界。
　　绪以灼接过信匆匆看完，也没什么内容，毕竟信寄过来的时候严封二人才至寂梦乡。
　　“那就让他们先探探情况吧，能取得岐镜最好，不行的话就先稳住那位妖修，不要失了踪迹。”绪以灼将信还了回去，“我需要去东大陆一趟，时间……不好说，三年内可归。”
　　话音刚落，绪以灼又觉得此事实在说不好，就又道：“如果出了意外，我会传信给你。”
　　禹先生无意干涉绪以灼的做法，他只是担心绪以灼的状况：“此去路途遥远，说不好有什么危险，我也跟着？”
　　绪以灼摇头：“不必。”
　　禹先生没有坚持。
　　绪以灼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说一不二的意味，禹先生自己都没察觉他不知不觉将自己放在了下属的位置。
　　有些像是对待帝襄。
　　“我会在此养些时日的伤，这段时间，如果有岐镜和往世镜的消息，你立刻告诉我。”绪以灼说罢，就示意禹先生可以离开了，她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但是在禹先生就要合上房门的时候，她突然又叫住了禹先生。
　　“你知道帝襄想要做什么事吗？”绪以灼问。
　　她问的肯定不是帝襄要找齐黄泉镜那么简单。
　　绪以灼差不多摸透了，帝襄将一件足以将明虚域搅得天翻地覆的大事拆成了很多部分，又将这些她没法尽数亲力亲为的部分交给了具有相应能力的下属，只告诉他们要做什么，却没有告诉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禹先生坦诚地摇头。
　　绪以灼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全数照做吗？”
　　禹先生道：“我不需要知道原因，陛下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绪以灼又问：“即使会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禹先生也笑了：“就是叫我去死我也会照做，不过有一个修真界的敌人罢了，这算什么。”


第231章 
　　足足养了半年，绪以灼才离开云宫。
　　肩上被绝神锥穿透的伤口在第三个月的时候好了，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绪以灼有时看见完好无瑕的皮肤，会不禁怀疑起那里是不是真的被戳过一个窟窿，连带着怀疑起天雪阁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一场幻梦。
　　也是在第三个月的时候，她听见了君虞脱离世外楼，由江清渐代执楼主之位的消息。
　　绪以灼对外界情况的了解多来自禹先生，有关君虞的事情知晓其中内情的禹先生特地避而不谈，但绪以灼还是从枕梦秋那儿知晓了。枕梦秋按照惯例，在绪以灼情况稳定后每十天为她检查一次，检查的时候嘴巴半点闲不下来，絮絮叨叨说的大多是云宫往事。能被他偶然提起，足以想象君虞脱离世外楼这件事在外界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对此，绪以灼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枕梦秋也习惯了，每一回都是他说绪以灼听，绪以灼回答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禹微生同他们提及陛下的继承人时，还说绪以灼年纪尚轻不够稳重。枕梦秋瞧不出有哪点不稳重，反而觉得绪以灼过于沉静了。
　　夺回云宫后，此间常年驻守的唯有三人，枕梦秋这个不敢在外头乱跑的战五渣医修自然要留在这里，禹微生本体在这儿，但神识散布于世间各地的傀儡之上，这三人不带他也罢。剩下的最后一人则是祝师凌琅，也是绪以灼最少见到的一位，半年里只见过寥寥几面。
　　凌祝不可视，不可言，居于通天阁顶日以继夜地测算天机。绪以灼没有同她交流过，但她有预料，在帝襄的部下之中，唯有自小跟随帝襄左右的她知道帝襄究竟在做什么。
　　现在还不是明言的时候。
　　离去前，绪以灼回望了一眼仿与明月星河相连的通天阁，方掉头乘舟离开。
　　*
　　苦寻云宫的修士们，大概是怎么也想不到云宫仍在云雾城的。
　　紫微垣确实可以装走整座云宫，但那是于最初的云宫而言，自从重极塔坍塌，修真界不得不将万千妖魔转移到有帝襄坐镇的云宫，在云宫之下又起离狱后，紫微垣的用处便不如以往。
　　总不能把云宫本体带走，把没了云宫这把锁的离狱扔在原地吧？
　　在紫微垣重新炼制到可以一并带走离狱前，云宫还要停留在云雾城很长一段时间。只不过不像以往能让人走空子进去，如今的云宫除了获得许可的人，不可进出，不可看见，也不可测算。
　　出了云宫范畴，一座八角亭移入眼中。亭中木匾题有“莲海无涯”四字，亭下莲灯无边无际，蜿蜒去云雾深处。
　　檐下魂铃无声摇晃，绪以灼抱着老李的剑，已经设定好路线的小舟将她带往云海的边界。
　　出了云海便登飞舟，绪以灼先去了甘棠城。
　　第三次了，站在甘棠城门前，绪以灼不由想到。第一次来时情窦初开，懵懵懂懂不解其中情意，第二次来时寻红绸，思往事，蓦见心上人，树下定终身。
　　如今是第三次，情起情深，最后到了情绝之时。
　　绪以灼压了压兜帽，背着重剑入城。
　　明晃晃带着兵器进城总是要被盘查的，但绪以灼也没办法，老李的剑里应该是融入了鲲鹏鳞一类的材料，装不进任何空间法器里去，系统包裹也不行。
　　绪以灼如今境界显示的还是化神前期，但她现在能发挥出的实力约摸在金丹。城门守卫发觉她是化神修士时还想通报城主宴请绪以灼，本就心虚的她以很快就走不要惊动他人的理由拒绝了。
　　也不算借口，绪以灼确实只打算去一趟姻缘庙。
　　她沿着城中央大道径直走到姻缘树下，地上一层薄薄积雪，一脚下去一个脚印。
　　有红绸自树上脱落，落在雪地里格外明显，身着道袍的女修将它们一一捡起，神情很是可惜。
　　绪以灼想着，心意不被上天承认倒是好了，总好过被人亲自弃置。
　　她走上前去，问道：“今日庙祝可在？”
　　女修捧着虽湿漉漉，但整理得齐整的红绸抬头笑道：“庙祝应当在内殿，我带道友进去吧。”
　　“多谢。”绪以灼跟在她身后，来到内殿门外，听她小声通报，又听见庙祝衰老疲惫的让她进来的声音。
　　年轻女修将绪以灼送到后就走了，主殿内转眼又只剩下她与庙祝，一站一跪二人。
　　庙祝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但能够看出那是一头枯草般毫无生机的白发。
　　“你心境坏了。”绪以灼道。
　　她摘下兜帽，与回过头的庙祝对上视线。
　　解下重剑放在一旁，绪以灼在庙祝身边空置的蒲团跪坐下，她脊背笔直，庙祝肉眼可见的身形佝偻。
　　若只是突破无望，何至于二十多年变成如此？绪以灼一眼看出庙祝道心已毁，已然没有多少时日了。
　　“易命术，可是用了？”庙祝语速很慢，像是光说话就要费尽力气。
　　“用了，又停下了。”绪以灼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与己无关的事。
　　她注视着摆在神像位置的木盒，问道：“不知今日我是不是可以知道答案了。”
　　庙祝撑着身子艰难起身，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咳嗽了好一会儿。她步履蹒跚地走上前将木盒取了下来，又回到原位将其打开。
　　盒中是一根断作两截的姻缘绳。
　　“是祸因，”绪以灼重复着庙祝说过的话，“也是恶果。”
　　庙祝掩面咳嗽了一会儿，才虚弱道：“孟辙以此为易命之术的媒介，只消中术者对施术者情根深种，便可以此易命。”
　　“孟辙……”绪以灼慢慢想起了这个名字。
　　甘棠城传说中为了凡人殉情的妖修，外头那棵姻缘树的前身。
　　也是，《连理录》的作者。
　　“他为了度过即将到来的雷劫，寻祝师算得与其相合，又福缘深厚之人。那个女子正在甘棠城中，她的命格若为凡人，可封侯拜相，若入仙途，也可直指大乘，登临大道。”庙祝道。
　　但是在传说里，那个女子虽然寿终正寝，但最后也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唯一为人称道的唯有她与妖修的姻缘。
　　“孟辙后悔了，但即便终止了易命术，她根基已坏，修不了道，也受不住天材地宝，老年时病痛缠身，死时并不安宁。”
　　就像君虞予她的那枚姻缘绳一样，绪以灼看不出盒子里的姻缘绳和普通的有什么不同。但能作为易命术的媒介，现今知道它该如何制作的，只怕只有庙祝一人。
　　绪以灼低声问：“为什么帮君虞？”
　　庙祝道：“我欠李随安一条命。”
　　原来如此。
　　君虞为了报仇，庙祝为了报恩，孟辙为了活命，各有各的理由。
　　绪以灼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在她走后，庙祝身体一下子垮了下来，伏在地面痛苦地喘气，身边是被打翻的木盒，这个甘棠城最大的谎言。
　　作为孟辙的好友，孟辙动手的时候，她明明知情却没有阻止。
　　作为承李随安救命之恩的人，在她的女儿前来求取姻缘绳的时候，她明明知道会被用来做什么，她依旧给了出去。
　　上一次见到绪以灼时，她明明可以将一切告诉她，那时还有阻止一切发生的机会，可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事出有因，但她能问心无愧吗？
　　她守在姻缘树边千年，孟辙留下的遗骸当是一个告诫，当是一个警示，可她每一次都在内疚，每一次都做了帮凶。
　　庙祝清晰地感觉到生机自体内流逝。
　　道心已毁，无力回天。
　　天上又下起了小雪，绪以灼出城时想，她不想再来甘棠城了。
　　之后几日，她没有一日歇息，直接去往阔别多年的空胧山。怀着最后的希冀，上山后她直奔侧殿。
　　在看见老李熄灭的魂灯后，最后一丝希望也消失了。
　　绪以灼颓然离开，一直走到断剑崖，她御剑而下，在崖底几多不舍，但最后还是将老李的剑插进地面。
　　崖底的风，穿过一地参差不齐的剑。
　　直到这里，老李的路才算走到尽头。
　　她的前路，还看不分明。
　　“我该怎么做？”绪以灼喃喃道。
　　在云宫时，她尚可麻木自己。可是回到空胧山后，她一下子就软弱下来。
　　情意难绝。
　　她没法不恨，可也无法哄骗自己已然断绝对君虞的情。绪以灼不知道该如何做，她不想报复，也做不到当做无事发生与君虞继续下去，她只能不去听，不去想，不去理清她们二人之间的关系，甚至想要就此当做从来没有过君虞这个人。
　　绪以灼蹲在老李的重剑前，脸埋在膝间。眼泪好像流尽了，即便心脏在刺痛，却连大哭一场都做不到。
　　将她带到西大陆的人，教她御剑的人，那个如她家人一般的人，那个用自己的命换他活下去的人，已经没法再给她答案。
　　唯有风拂过。
　　绪以灼在空胧山停了两日，勉强振作精神，去信给离生门报了个平安，又在三日后来到离断江畔，登上平洲阁开往东大陆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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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早点更。
　　晚上继续去玩啦。


第232章 
　　绪以灼出发前就估计好了时间，等她到达离断江畔，离断江的雾期方过。
　　渡口不见几艘船只，素来是东大陆的人千方百计地想要往西大陆挤，没听说过几个西大陆的人会往东大陆去的。凡人不去自然是因为他们在西大陆能用到修真界流出的凡人也可使用的制品，生了病能去找医修救治，政治也相对清明，而修士不去主要就是因为在离断江易生心魔，即便到了东大陆也不会因为自己修士的身份讨得什么好，在东大陆不仅难以吸纳灵气修炼，用法术还容易遭雷劈。
　　绪以灼事先就让禹先生备好了船，她一登上船便立即开了。她上船时也没注意，直到船只开进离断江，她才发觉自己并非唯一的乘客。
　　在船舱静不下心修炼的绪以灼跑到船舱上，然后就和听到动静转过来的蓝衣青年面面相觑。
　　绪以灼觉得他面容有两分熟悉，还没忆起来是在哪儿见过，便听青年惊讶道：“……绪姐姐？”
　　这样称呼过她的人极少，绪以灼很快就从记忆深处把青年的名字扒拉了出来：“方阅？”
　　“是我。”见绪以灼还记得他，方阅不由展颜一笑，“要四十年未见了，绪姐姐同当年有了不少变化， 第一眼我都没敢相认。”
　　绪以灼长得本来就慢，当年和现在比起来外表上确实是大变样。但方阅也不遑多让，近四十年前方阅还是小鸡仔似被林禾提溜着走来走去的小少年，敏感易哭，如今也是一个长身玉立的清隽青年了。
　　一认出方阅，绪以灼就回忆起了当年在离断江上发生的事，迟疑道：“你此番回东大陆，是要去寻你的家人吗？”
　　闻言，方阅的目光黯淡了下来：“是，我回去……祭拜我娘亲。”
　　绪以灼微怔。
　　方阅苦笑：“林师叔将我带到列玉门不久后，师尊就不顾师叔劝阻将内情皆告知了我。当时吵闹了老长一段时间，给师尊师叔他们添了不少麻烦。但师尊师叔都是很好的人，师叔性子虽然暴躁，每天骂骂咧咧的但也没打我，师尊更是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开导我。”
　　“我不愿辜负娘亲和师长的良苦用心，这些年一直在列玉门潜心修炼，但是……”方阅深吸一口气，像是觉得骤然流露的脆弱有些难堪，别开脸去道，“每每想起当初未能在娘亲膝下尽孝，娘亲走后也未曾回去祭拜，我实在无法安下心来。”
　　绪以灼看出方阅想掩藏心中苦涩，自然不会主动提及。她倚靠着栏杆，迎着迎面吹拂的江风，眼中也有几分惆怅：“一去这么多年，我也想回去看一眼了。”
　　在初初离开清平镇的时候，绪以灼总觉得自己会有回去的一天，当在西大陆逐渐扎根，这一念头也随之变淡，渐渐的好几年都不会想起来一次，然而世事兜兜转转，她最后还是登上了回到东大陆的船。
　　方阅道：“我上船时，船家说还要等一人来才开，等了有一日，没想到这个人说的就是绪姐姐。”
　　绪以灼拍拍栏杆：“这还是平洲船厂的船。”
　　一来一回坐的都是平洲阁的船，不像来时坐的那艘那样破破烂烂，眼下这艘新的像是刚造出来那样，想来禹先生是将他手中最好的一艘派出来了。
　　不过船上的伙计就不是带有禹先生神识的傀儡了，接了绪以灼几项任务的禹先生这会儿忙得很，神识得紧着用，没法浪费在开船的伙计身上。
　　回想起这两艘的船的区别，方阅也不禁同绪以灼相视一笑。
　　这一行一路顺风，并没有遭逢令修士闻之色变的心魔，顺顺利利到达了东大陆所属大衍王朝的渡口。绪以灼知道方阅的家就在这儿，与她并不同路，便在渡口与方阅别过。
　　方阅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在船上一直就想问的话：“绪姐姐，当时和你同行的那位老先生……”
　　绪以灼道：“他过世了。”
　　方阅立时后悔了这一问：“抱歉……”
　　“浮萍聚散，生死有数，总是会有这么一日的。”绪以灼神情淡淡。
　　过去了这么多日，她早已接受了发生的一切。
　　再度与方阅道别后，绪以灼便踏上了前往清平镇的路。两人对彼此的安危倒是都不担心，方阅境界到了金丹后列玉门才放的人，绪以灼这会儿的实力维持在金丹中期，她索性用法器将自己对外的境界也变作金丹，没再用化神前期唬人。在西大陆还好，在东大陆这个境界就显得太假了。
　　离断江的雾气很长，不出意外他们得等下一波雾期过去才能回到西大陆，如果绪以灼这边顺利的话，返程的时候说不准还会和方阅一艘船。
　　在渡口所在的城池找到向导后，绪以灼在向导的带领下来到阳属沙漠，然后借由法器指引方向，独自穿越了大沙漠。以她如今的修为和对灵力的应用，已经完全不惧阳属沙漠的风暴，遇上了直接穿过去就是。
　　绪以灼未在阳属沙漠停留，远离沙漠的范围后就直奔渡口，缴纳船费登上了前往清平镇的船。
　　又在船上停留了一段时日，第四日的清晨，乌篷船终于划入与清平镇相连的宽阔江面。船只靠岸，绪以灼在船家的提醒声中醒来。她本来就没带行李，所有东西都装在空间法器中，只消披上一件外衫，就踩着踏板登上了简易的渡口。
　　天刚蒙蒙亮，已然有妇女在江边浣纱。
　　于在西大陆用惯了祛尘术的绪以灼而言，眼前一幕已然是十分陌生的景象。她踩着青石板路往镇里走去时，脚步不禁带上了小心谨慎的意味，好像踩在云上，好像踩在一触即散的梦里。
　　明明是她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地方，眼下却这般陌生。
　　近乡情怯莫过如是。
　　绪以灼坐的乌篷船是清平镇今日第一只靠岸的船，举着衣杵捶打衣服的妇女早就注意到了这艘小船，好奇的打量着。见船下走下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后，更是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水乡养人，清平镇的女子总是姿容清丽，出过不少大美人，但这样有着仙人一般容貌的女子，她们还是第一次瞧见。
　　修士听力很好，她们的窃窃私语隔着宽阔江面传到绪以灼耳中。即使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也足以让绪以灼耳热。
　　绪以灼努力回忆过往记忆，想要找到她和老李的故居。她和老李离开时未将房屋转卖，此时应该还保留着，就是院子里杂草只怕长得没法下脚了。
　　清平镇逐渐醒来，袅袅炊烟升上逐渐明亮的天空。
　　绪以灼在路过的早点铺子里买了只包子，边走便慢慢吃。她循着记忆拐进了小巷，然后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并不靠谱
　　费了半天劲，绪以灼可算回到了大道上。
　　不行，她真不记得路了。
　　在东大陆绪以灼也不敢像在西大陆那样，浮到半空从上往下找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她怕天道给自己劈下来。
　　绪以灼又在镇子里转了一个时辰，转到天光大亮，整个镇子都热闹起来，她还没要找到自己家在哪。恼的是她和老李的屋子也没什么标识，连问路都不知道该怎么问。
　　就在绪以灼快找到气急败坏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绪以灼茫然回头，看着站在她身后衣着富贵，但是长相陌生无比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一脸犹豫：“你是绪以灼……”
　　绪以灼正要点头，便听他紧接着道：“……的女儿？”
　　绪以灼：“……”
　　迎上绪以灼无语的目光，中年男人愣了一会儿，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我的错我的错，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是绪以灼的孙女？”
　　绪以灼：“有没有可能，我是绪以灼本人。”
　　这话直接让中年男人大脑宕机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233章 
　　过了一刻钟，绪以灼和姜瑜心才达成了对彼此身份的共识。
　　绪以灼收获了带路对象，一边走，姜瑜心一边忍不住往她身上瞅，还是难以想象这是他儿时的故人本尊。
　　绪以灼在清平镇待的时间不长，但姜瑜心能记得她的容貌并不奇怪。每年清平镇都会有前来定居的外乡人，但只有绪以灼单单站在那里，哪怕一言不发，也显出与身边人的不同来。
　　这种不同，无关容貌、学识或是财富，而是来自于一些更本质的、说不上来的东西。绪以灼好像比话本上的神仙离他们更远，姜瑜心小时候就觉得，神仙好歹是这个世界里的，但是绪以灼不是。
　　绪以灼不知道姜瑜心的这分敏锐，他还是个古灵精怪的少年时绪以灼就没看出，现在……嗯，真的很难看出来。
　　岁月是把杀猪刀，谁能想到当年唇红齿白的小少年这会儿成了大腹便便的中年人。
　　姜瑜心现在的外貌，相比他真实的年纪其实还算得上年轻了。他年近六十，不少人在这个年纪已呈无可挽回的老态，但姜瑜心精神矍铄，容貌也年轻了不少，想来这些年过得很是不错。
　　“您留下的那些铺子，我慢慢都收到了手里。”姜瑜心补充道，“当然，都是用合适的价格买下来的。”
　　绪以灼离开时没卖掉房产，但商铺都送了出去，送的就是那些下学堂后来她店里帮工补贴家里的小孩。绪以灼当时这么做的时候也没多多想，纯粹就是和这些人比较熟，她又不需要卖掉铺子回血，干脆送给熟人。
　　“您当初的良苦用心，我都知道的！”姜瑜心握拳，“虽然有一间铺子已经足以过上不错的生活，但我这些年一直没有懈怠，没让安逸的生活消磨了意志！收购完清平镇主要的几家的商铺后，我已经把店面开到隔壁镇去了！”
　　绪以灼：“……挺好的。”
　　但她真的没什么用意。
　　姜瑜心惭愧道：“我总觉得我的成就已然很是了得，但和您一比，我就只是一个凡夫俗子而已。”
　　绪以灼当初走得很急，对自己的去向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不只是姜瑜心，和绪以灼有过接触的清平镇镇民多多少少都猜测过绪以灼去了哪里，但这么多年没有传回来能证明这些猜测的只言片语。
　　哪想得到是修仙去了。
　　也不用再猜传说中的仙人是真是假，比他大上一些的绪以灼如今双十年华的容貌就是最好的证明。
　　姜瑜心道：“听说阳属沙漠的对面有一个大国，神仙是不是都住在那里？”
　　绪以灼摇摇头：“还要更远，过了阳属沙漠是大衍王朝，听说国内确有一些修士被皇帝奉为座上宾，但如果想找话本里那些能呼风唤雨的修士，还得继续往西。渡过大衍王朝西面的离断江后，有一片比东大陆——就我们所在的地方——大上许多的土地……”
　　绪以灼一路讲，姜瑜心一路都在发出惊叹声，不知不觉间到了绪以灼的故居。
　　“就是这儿了。”姜瑜心看着灰扑扑的大门皱了皱眉，“里面怕是脏乱得不成样子，不如我些下人过来打扫，您先在我府上歇息片刻。”
　　“不必了。”绪以灼挥一挥衣袖，门锁便自动脱落，大门朝里敞开。这一下实打实的冲击力要比绪以灼容貌带给姜瑜心的更盛，他张大嘴瞪大眼睛，跟在绪以灼身后进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院内正如绪以灼预料的那样杂草丛生，她取出一张符箓，清了一条道路出来。
　　绪以灼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天空。
　　还好，天道没为这点小法术劈她。
　　姜瑜心一边跟着绪以灼继续往里走，一边忍不住道：“其他杂草不用清理吗？”
　　“它们生得好好的，就留在这儿吧。”绪以灼道，“我也留不了多少时日。”
　　绪以灼掀开井上石盖看了看，虽然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但四十年没用井水也已浑浊不堪。绪以灼一道清泉符下去换了一遍水，之后没有再用符箓或是法术，提了一桶水清扫起来。
　　姜瑜心有许多年没做这活儿，但他也不好意思干站着，向绪以灼讨了条布巾一起打扫。
　　偏屋绪以灼懒得再动，但只打扫主屋也不是轻松活。绪以灼清扫的时候看了下家具情况，清平镇气候算不上干燥，没有任何保养的措施的家具自然早遭了虫蛀，不少一碰就倒了。
　　姜瑜心还没自告奋勇让人将新家具送来，便见绪以灼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了崭新的。
　　姜瑜心喃喃道：“成仙这般好，我都想去西大陆看看了。”
　　他没有特地放低声音，绪以灼闻言道：“做个富家翁安安稳稳度过此生，可比多数修士快活。”
　　她怕姜瑜心头脑一热真要去西大陆，又补充道：“光是阳属沙漠普通人想要过去就得九死一生，想要安稳度过离断江，可比通过阳属沙漠难多了。”
　　停泊在东大陆这侧渡口光鲜奢华的船只多来自于凡人，不知离断江险恶以为雾散了就能过去，它们大多会在江上迷了方向，最后不是耗尽物资就是遭遇无目鲛人被拖下黄泉。
　　平洲阁的船有些是破了点，却有着渡江的保障，但即使是在这样的船只上，第一次过江的人也未必能渡过心魔劫。平洲阁素来不是有钱就让登船，那些一看就没有资质的东大陆人，平洲阁是不会载他们白白害人性命的。
　　姜瑜心已然这个年纪，有妻室有儿女的，早没了冒险的心力，听绪以灼这么一说就把念头按了下去。
　　一个半时辰才将房屋打扫得像点样子，绪以灼邀姜瑜心在桌边坐下，问他：“你知不知道镇子上有户人家遭过大火，只有一个女孩儿活了下来。”
　　绪以灼其实记得自己去过君家，她在那儿见着过老李，还问过他在这没人的荒宅里做什么。当时老李不曾明言，如今想来那就是君家了，老李是去那儿追悼故人的。
　　虽然去过，但毕竟当时没有在意，时间也过去了这么久，绪以灼早已不记得那间宅院在哪儿。即便记得当时的模样，四十年过去君家旧址有多大的变化也很难说。
　　姜瑜心回想许久，道：“清平镇火情不多，但多少隔个几年就会有一起。我勉强记得几起，但也不知道或下了了什么人——您说的那场火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
　　绪以灼算了算：“两百年前？”上下也可能浮动个五十年的。
　　姜瑜心：“……”
　　两百年的话，三个他都没出生呢。
　　姜瑜心艰难道：“我试着问问吧，也许有人知晓。”
　　“尽力就好。”绪以灼对能在清平镇发现多少其实也没底。
　　这里不是修真界，两百年足以让清平镇的人换过好几轮，灭门火灾于当事人而言是毁天灭地的惨剧，但对旁观者而言，又有几分代代流传下来的价值呢？
　　绪以灼没想到的事，姜瑜心竟然在第二日就带给了他结果。
　　在逐渐熟悉回来的环境里，绪以灼当夜难得没有打坐修炼，而是沉沉睡了一觉，她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还是被姜瑜心的叩门声叫醒的。
　　绪以灼盯着床帐上熟悉的花纹，走了好一会儿神。
　　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穿越过来没多久的时候。她在清平镇里过着与普通人一般无二的生活，要走街串巷，要去茶馆听书，要看铺子的账本，但不用御剑，也不用修炼，不用与人斗法，也不用经历生死一线。
　　她可能就这样平淡地过一辈子，但没什么不好。
　　在外叩门的可能是叫她一起吃早饭的隔壁老李，也可能是那些叽叽喳喳精力永远也用不完的学徒们。
　　没了少年声线的清亮，姜瑜心如今粗声粗气的声音将绪以灼唤回了神：“绪姑娘？”
　　心中的失落久久不散。
　　院外的姜瑜心老了，多了稳重，但也不可避免地滑向圆滑，再无少年时的清爽与朝气。院内杂草丛生，杂草没过了树下和老李一起乘凉时坐的石凳，绪以灼知道自己也变了。
　　她很快收拾好自己，给姜瑜心开了门。
　　姜瑜心是得了消息后立刻让人给自己抬过来的，一见着绪以灼便道：“我找着您说的是哪户人家了，还找着了知道当年发生的事的人！”
　　说罢就拉着绪以灼上了轿子。
　　绪以灼懵了有一会儿，一直到轿子上姜瑜心将前前后后一并道来，她才逐渐明白过来。
　　“我拖关系翻遍了衙门的卷宗，时间对得上的，还就活了一个女孩儿的只有那么一桩！”姜瑜心说道。
　　绪以灼恍然大悟。
　　对哦，凡人的地界是有衙门这种东西的，有政府啊！
　　在修真界待了太久的绪以灼听姜瑜心这么一说才意识到。
　　约摸发生在两百年前的火情即便清平镇已然没有见证过的活人，但只要政权没有发生巨大变动，记有当时详情的卷宗自然还在衙门封存着。修士是没有类似衙门的机构来管束他们，记录大事的，是以绪以灼完全没想到还可以这样，但姜瑜心昨日一出绪以灼家就奔衙门去了。
　　请大人们喝了几轮酒，姜瑜心就被准入卷宗库，他找到符合条件的卷宗后，上下打听，终于在今早找出了知晓当年之事的人。


第234章 
　　“发生火灾的那户人家姓君，祖上也是清平镇的大户，衙门里头还存有一份他家家谱的备份。人丁最是兴旺的时候君家足有百来号人，那在清平镇可是一时风头无两。”姜瑜心说的这些，倒是绪以灼不曾知晓的。
　　她问道：“君家可有后代留存于世？”
　　绪以灼问的自然不是君虞，如果君家曾经有过那么多人，照理说已然成了清平镇里的大姓，镇上应当还有君家人才是。
　　姜瑜心却是摇了摇头：“没了，君家最是富庶的时候，将当时家主的嫡长子捧到京城入朝为官，就是这一手埋了祸根。君家以往都是做生意的，哪懂朝政，那位少爷的仕途一路靠钱开路，最多的供奉给了朝中一位异性王，结果异性王谋逆失败，君家也跟着遭了殃，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过了约莫才七十年，清平镇就只剩下一户君家人了——就是后头被大火灭门的那一户！”
　　姜瑜心感慨了有一会儿君家这盛极而衰的运势。
　　“清平镇几百年也就出了您这么一位仙人，见证过火灾的当事人确实已经都过世了。”姜瑜心过了会儿道，“但镇中有个婆婆，她家祖辈上与君家有故，也就传下来了些和君家有关的事。”
　　姜瑜心眼下带着绪以灼去的地方，就是那位婆婆家。
　　轿子抬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但速度并不慢，没一会儿就抬着两人穿过了小半个镇子。轿子被放下后，姜瑜心先一步下了轿，走在前头给绪以灼引路。
　　目的地是一处两进院落，姜瑜心提前打过招呼，此时院门大敞着，从正门到后院，一路畅通无阻。
　　后院的天井里，只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姜瑜心小声对绪以灼说：“林家婆婆今年九十二了。”
　　以古代的生活条件，九十二岁能是被供起来的高寿。
　　绪以灼态度谨慎了许多。
　　姜瑜心同绪以灼交代完，立刻满面笑容地走到林家婆婆跟前：“林阿婆，久等久等，我给人把您带过来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小姑娘？”林阿婆的牙已经掉光了，说话漏气，声线更显苍老与虚弱。她颤颤巍巍抬起皱巴巴的手，指着走上前来的绪以灼。
　　姜瑜心侧开身子给绪以灼让道，也让林阿婆能看得更清楚些。
　　“小姑娘长得真好，跟仙女似的。”林阿婆浑浊的眼上上下下打量了绪以灼好一会儿，乐呵呵道。
　　姜瑜心心想您面前这位可是活神仙。
　　林阿婆躺在倾斜的椅背上，绪以灼站着倒是方便她看了。绪以灼静静等阿婆夸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婆婆，听说您知道一些关于君家灭门大火的事儿？”
　　“是哩是哩，这些还是我祖奶奶同我说的，我祖奶奶又是从她奶奶那儿听来的。”林阿婆道，“你这小姑娘年纪这么轻，怎么问起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我认识一人，可能是那户人家的后人。”绪以灼面色自若，她也确实没有说谎。
　　林阿婆点了点头：“那户人家确实有一个女孩儿活了下来……你认识的那个人，是想回清平镇认祖归宗吗？”
　　“只是我自己想知道。”绪以灼眼睫低垂，“婆婆，麻烦您了，将您知道的事情同我说说吧。”
　　漂漂亮亮的女孩一副乖巧模样，林阿婆没有理由说出拒绝的话，也不再多问了，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一道来。
　　但毕竟是几代传下来的话，其中细节早已模糊不清。林阿婆只知当时君家的当家人叫君重光，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在父母亡故三年后，君重光外出游学，又过了三年，他归家时身边多了一个腰间佩剑的女侠，姓李名叫随安。
　　“君秀才路过广宁郡须云山的时候遭了山贼，被李女侠救下，美人救书生，他们二人回来没几日就喜结连理，当年也是一段佳话呢！”林阿婆道，“君家就剩下君重光一人，李女侠家中也没什么人，唯独一个师兄过来探望过她，据说也是个模样周正的侠客。两人和和美美过着日子，君秀才后来去经了商，可能君家人在经商一事上都有些天赋在吧，君秀才经商可比他读书强多了，眼见着家里日子越过越好，没几年李女侠还生了个闺女。”
　　说到这里，林阿婆叹了一口气，话锋一转：“君家自从败落后，家中子弟没有善终的。镇子里的人本来以为轮到君重光可算是苦尽甘来了，哪想得到后来又遇上了那档子事，也许是老天要亡君家吧。”
　　绪以灼问：“君家那场火，事后也没有查出来是怎么起的？”
　　“应该就是雷劈了树，树又把屋子点燃了吧。君家院里头的那棵树紧挨着主屋，想来火势蔓延得太快，里头的人又刚巧被塌下来的房梁压住，就没有逃出来。”林阿婆又是一阵唏嘘。
　　姜瑜心也在一旁补充，衙门的卷宗里头对火灾的起因就是这么写的。
　　绪以灼大致能猜出现场是被伪造过的。雷是真的，李随安不可能不反抗，修士在东大陆斗法势必会引来天雷。火也是真的，如果被凡人发觉君家灭门惨案是修士所为，牵扯因果更深，动手的人必然没法轻松离开东大陆，肯定得制造点动静掩人耳目，而火灾就再合适不过。凶手走时伪造了现场，凡人查不出痕迹，即使有疑点，也只能归咎为巧合。
　　最大的疑点莫过于君家夫妇身亡，而在如此大火中，他们躲在床底下的女儿却好好的，等到别人将她救了出去。
　　林阿婆继续道：“君家的闺女被救出来后，还在我家住了一段时间，毕竟君重光已无亲人在世，侠客们又走南闯北的，不知该如何联系上李女侠的师兄。我家同君家有故，家中又有些余财，便将君家闺女接了过来，可没过几日，那女孩儿就消失不见了。”
　　绪以灼抿了抿唇：“她那个时候……几岁？”
　　“五六岁吧。”林阿婆不确定道，“总归超不过八岁。这么小一个孩子，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也不知道她一个人该怎么活下去。”
　　五六岁。
　　君虞身上或许有些父母留下的钱财，或许有些娘亲予她的防身之物，可是五六岁的孩子，又该怎么穿越阳属沙漠，怎么渡过离断江？
　　绪以灼从江清渐那里听说过一些君虞小时候的事儿，世外楼上一任楼主是在西大陆捡到君虞的，她确实是孤身一人，凭着从娘亲那听来的与仙门有关的只言片语，从清平镇来到了西大陆。
　　“小孩儿被拍花子拐了去的事儿，我们这儿也不是没有。找了君家闺女大约有一个月吧，半点消息都没有，毕竟大多人和她非亲非故的，也就没人再找了。”林阿婆慢慢回忆道，“可能又过了一年半载，李女侠的师兄来了，但是一听闻君家发生的事情就又走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去。当时的人都当君家闺女已经死了，也就没将她的事情告诉李女侠师兄。毕竟小孩不见这么久，肯定是找不回来了。”
　　绪以灼心想，老李定是用什么法子察觉了君家火灾的真相，又以为君家三口皆已葬身火海，万念俱灰，匆忙离开是去天雪阁寻仇了。
　　“我知道的就这么些了。”林阿婆接过姜瑜心递上来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她家中小辈这会儿都在外出做事，难得有人陪她说话，不用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后院晒太阳，很是舍不得绪以灼和姜瑜心就这么走。
　　绪以灼看了出来，又在后院陪林阿婆说了一会儿话，直到林阿婆说得倦了，想要回屋歇息，她才告辞离开。
　　“对了，”林阿婆扶着房门，回身对绪以灼说道，“君家的屋子后来没人迁进去，也没有翻修过，你现在去应该还能找到当年的一些东西。”
　　姜瑜心自告奋勇：“我来带路！”
　　绪以灼跟着姜瑜心，来到了她记不起坐落在哪儿的君家。
　　君家离林阿婆的家不远，走上半刻钟就到了，倒是应了阿婆的话，两家祖上有故。这个时间，大人们外出劳作，小孩们多数在学堂，一路走来只能听见鞋底踏在青石板路上的轻响，和风过树叶的沙沙声。
　　太阳当空，冬日的阳光没有其他季节热烈，照在身上只觉暖洋洋的。不过姜瑜心一大早就在为绪以灼的事奔走，当时裹得多了些，这下走动一会儿就脱了件衣服。绪以灼穿得很薄，和周围人明显不在一个季节，姜瑜心看到又感叹起当神仙的好来。
　　他能感觉到从见到绪以灼的第一刻起，绪以灼的情绪就很是低落，也不知神仙会有什么伤心事。
　　两人在君家宅院前停下脚步。
　　君家传到君重光这一代已然很是落魄了，宅院只是座一进的院落。约两百年无人打理，只见大门破破烂烂，给人感觉风一吹就垮了。
　　大门烂得绪以灼都不敢伸手去碰。
　　她看了看院墙的高度，翻墙进了君家。姜瑜心紧跟其后，他年少时就没少上房揭瓦，人到中年虽然身材走样，但经验还在，翻墙的动作很是利落。
　　落到地面，杂草立刻漫过了膝盖。
　　然而在绪以灼上回来的时候，地面干干净净，连落叶都被老李扫到了一起。
　　她当时如果对这座宅院的历史有一些了解，当年就会发现一些不对来。老李不想骗她，如实告诉了她自己是来这儿悼念故人，若是知道了这座宅院的主人姓君，再结合老李见到君虞时的异样，其实已然能推测出很多事。
　　姜瑜心一落地就被院子里的树吸引去了注意，指着它惊讶道：“这就是那棵被雷劈过的树吗？它竟然还活着！”
　　只见院内栽得离主屋极近的树上有着明显雷劈火燎后的痕迹，可是在焦黑之上长出了新枝，两百年后又是绿意葱茏。当时人一定没想到这棵树可以活下来，放任它在废弃的宅院中自生自灭，也一定没有人想到，君家那个出走的小女孩儿一直活到了现在。
　　绪以灼定定看了一会儿，才将目光移开。
　　被大火烧毁的是主屋，火起不久就下起了大雨，加上这场火本就内有隐情，两侧厢房保存得还算完好。主屋毕竟有着砖石结构，没被完全烧成灰烬，但差不多有一半是被烧掉了，房顶整个儿不翼而飞。
　　绪以灼踩在断壁上往里看了看，确定里头烧得什么都不剩了。
　　她又去看了看东西两侧厢房，里面同样无比空旷。
　　姜瑜心在边上说道：“当年没烧掉的一些物件由衙门牵头变卖了，同君家留下的钱财一并交给君家救出来的那个女孩儿，大部分由照顾她的人家存着，原先决定的是等女孩儿长大后再交给她，这些事衙门里都有人监督着的。”
　　清平镇民风淳朴，这样的安排倒是在意料之中。
　　“后来君家闺女实在找不回来，那些钱财就被林阿婆的祖辈捐了出去，这些事衙门里都有档案记录。”姜瑜心又道。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君家的卫生情况可比四十来年没人住的绪以灼家糟糕多了，推门后灰尘都是成堆成堆地往下掉。
　　绪以灼不会被尘埃沾身，直接走了进去。君家值钱的物件确实当年就已经被变卖，但那些不值钱的被留在了这里。绪以灼翻翻捡捡，找出了不少东西来。
　　姜瑜心在门外看着绪以灼摆弄那些拨浪鼓啊玩偶啊的，忍不住道：“这是那小女孩儿当年玩的吧。”
　　绪以灼嗯了一声，又找出一支笔头早已脱落，变得光秃秃的毛笔来。这支毛笔比寻常毛笔细上许多，一看就不是给大人用的。感觉到笔身的不平整，绪以灼摸索了会儿，找到笔身上歪歪扭扭刻着的一个“虞”字。
　　刻得这般烂，虞字还少了一横，一看就不是出自李随安或是君重光之手。
　　姜瑜心见绪以灼看着手中的毛笔出神了很久，有一会儿他以为绪以灼想将这支毛笔带走。
　　可绪以灼最后将毛笔放回了原处，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离开了厢房。
　　“走吧。”绪以灼叫上姜瑜心，和来时一样，率先翻墙出去。
　　离开君家后的绪以灼恢复了沉默，姜瑜心在前面带路，看不见绪以灼的表情，也不会知道绪以灼在想什么。
　　绪以灼在想，君虞，这就是你此生的起点吗？


第235章 
　　绪以灼在清平镇停留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日很是清闲。其实绪以灼忙碌的时候才是少数，自穿越以来她过的多是咸鱼摆烂的生活，但这回的清闲，又与以往不太一样。
　　在离生门的时候，她的闲相比其他时候来说是比较有活力的，毕竟有在藏书阁学习的任务，偶然要去师兄师姐那儿讨教一番，相交的也多是门内性子活泼的同龄人。在世外楼的那二十年，她平日里虽然没事可做，但想到自己已然成亲，就觉得不能像小孩一样闹腾了。
　　绪以灼回到清平镇，觉得自己是在体验退休后闲得只能归入老头老太太晒太阳唠家常大军的生活。
　　某日姜瑜心来看她，瞧见她的颓废样没忍住道：“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往林阿婆靠拢了？”
　　绪以灼神情是一种看破红尘四大皆空的平静：“我的经历放在一般人身上，一辈子差不多也该过完了。”
　　姜瑜心在杂草丛中找出只石凳坐下：“你这是在那什么……那什么西大陆受了什么刺激啊，有人排挤你，混不下去了？”
　　随着逐渐习惯绪以灼的新身份，姜瑜心对待绪以灼的态度也渐渐回归到小时候那样。
　　“胡说八道，”绪以灼拿手里的狗尾巴草尖尖拍了下姜瑜心的脑袋，“谁能让我混不下去？”
　　反而是她可能要让别人混不下去了。
　　绪以灼在心里唉声叹气，成日宅在清平镇的故居摆烂，实际也是有一分逃避的心思在里头。
　　然而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绪以灼悲哀地意识到光是为了自己回去，这条贼船她可能真的下不来了。
　　绪以灼一下子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扶都不带扶的。
　　“哦豁！”姜瑜心为她的伸手鼓掌。
　　然后便听绪以灼道：“我该走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叫姜瑜心呆住了。
　　好一会儿后他才反应过来绪以灼刚刚说了什么：“怎、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有些事该去做了。”绪以灼显然不是开玩笑的，一起身就开始收拾东西。
　　她本来也没什么东西，修士谁带包袱啊，有什么东西都是往空间法器里一装。绪以灼检查了下莲花金簪里头的东西，又回到房内把这些日子买的一些小玩意儿带上，就这么准备离开了。
　　不知情的人看她两手空空，只会觉得她这是要出门逛街。
　　姜瑜心一时间难以置信绪以灼就这么离开，跟在绪以灼身后走出一段路，才磕磕绊绊道：“那、那你还回来吗？”
　　绪以灼驻足沉默。
　　她不知道，也许会回来，但是那个时候姜瑜心只怕是不在了。
　　这座清平镇里，只怕是不会有她认识的人了。
　　她这一去兴许就是百年，一百年于修士而言，说不好只是几次闭关的时间，但对凡人而言，足以让最后一个记得绪以灼的人死去。
　　渡过离断江的人，是很难回到故乡的。
　　绪以灼到最后也没给出回答，只是让姜瑜心好好生活，便快步穿过镇子，来到渡口买下了一艘船。
　　绪以灼会划船但不认路，所以她把船只原来的主人也一并雇了下来。
　　“这些地方，全部去一趟大概要多少时间？”绪以灼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地图，让船夫一一辨认上面用朱笔圈起来的地点。
　　这些都是东大陆流出过往世镜消息的地方。
　　“有些地方我也没去啊，您这都走到最东边去了。”船夫为难道，“怎么这也得有个一年吧。”
　　一年，在绪以灼的预期之中。
　　还能摆烂个一年。
　　交代完事情后绪以灼就钻进船舱里睡觉，竹篙一点，小舟便远离渡口，划入了新一段旅途。
　　禹先生圈出的地点差不多是让绪以灼将东大陆走个遍，东大陆一共十七个国家，还有不少没形成国家的政权，每个地方都得去过。一个船夫显然是不够用的，绪以灼每跨过一次国境线就得换一个船夫。
　　后来水路走不了了，坐马车，骑马骑驴，用两腿腿赶路，总之什么交通工具都得来上一遍。
　　什么样的人也得都见上一遭，什么游学的学子，各地巡演的戏班，拦路打劫的山贼。伴随着各种各样的人一起到来的，还有千奇百怪的稀奇事。
　　一年半后，乌秦国景城外十里，清泉客栈。
　　这座踏入阳属沙漠后的最后一座客栈，虽有清泉之名却无清泉之实，但能在茫茫大漠里头看见这两个字，好像要被风沙吸干了水分的心似乎滋润了些许。
　　今日清泉客栈人声鼎沸。
　　原因无他，只因今年阳属沙漠的沙暴潮提前了，有一些人被永远留在了大漠里，侥幸逃出来的人自然要在清泉客栈稍作休整。众人逃到清泉客栈的时间大差不差，没一会儿就将大堂挤得快没落脚的地方。
　　风暴潮是在清晨起来的，等到了傍晚，逃出来的人基本上都在清泉客栈会合了。死里逃生的探险者和行商们命悬一线带来的兴奋劲还没过去，一直到半夜大堂还是人声鼎沸。
　　时间刚至子时，客栈的大门被敲响。
　　入夜后阳属沙漠的风声很大，是以清泉客栈的大门是特制的，能放大敲门声，就怕敲门声被风声盖过去。敲门声一响，客栈大堂静了一瞬。
　　毕竟谁也想不到这个时候还能有人来。
　　客栈小二最先反应过来，跑上前去取下了门栓，一些沙粒立刻被夜风卷进了屋里。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黑袍裹身的人。
　　黑袍掩盖了身形，但看身高这应当是一个女子。大堂里客人心中的惊讶又增了一分，一个女子孤身一人行走阳属沙漠，可是闻所未闻的事。
　　兜帽投下的阴影藏住了女子的面容，她巡视大堂一周，只见已然没有位置坐下。直到柜台后的老板娘搬出一只凳子放在柜台前，女子才走上前去。
　　“客官要用点什么？”风姿绰约的老板娘笑意盈盈道。
　　“随便上点菜吧。”女子一边说着，一边掀开了兜帽。
　　客栈里又静了一瞬。
　　兜帽下的脸说一声姿容绝世也不为过，只一眼就叫人自惭形秽。沙漠里行走的人难免皮肤粗糙蓬头垢面，可女子却像是来赴宴的，身上干干净净不染尘埃，透过黑袍还能隐约看见里面华美的衣裙。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阳属沙漠里。
　　有人在惊叹，有人看着女子的脸快丢了魂，还有些人心中一下子生了不好的心思。
　　老板娘用目光冷冷警告了一遍那些不安分的人。
　　在面对的女子的时候，她的笑容又变得娴静婉约起来，亲手递给她后厨送上来的两菜一汤。女子也不问价格，只在柜台上放下一只锦囊，里面装有两片金叶子，总归是够的。
　　何止是够，都能将半座清泉客栈买下来了。
　　老板娘不动声色地又打量了女子几眼。如此巨款女子给得很是随意，可她又不像是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富家小姐对金钱每个概念，她这么做，看上去纯粹是因为不在意钱财以及想省点事。
　　那些投在她身上各种各样的目光，老板娘觉得女子一定也注意到了，可是女子的神情自进门以来没有任何变化，显然对于他人对自己的看法毫不在意。
　　女子吃得很慢，显然也没什么用餐的心思。
　　老板娘便倚着柜台同她聊天：“姑娘是从哪儿来的，怎么这么晚了过来投宿？”
　　老板娘怀疑女子是刚从景城那边来的，毕竟能逃出沙暴潮的，早几个时辰就该到了。
　　然而女子的回答完全出乎老板娘的意料。
　　她既不是从景城来的，也不是从阳属沙漠过来的。
　　“不久从弥河山出来，南下来了这儿。”
　　“一路上都在沙漠里？”老板娘惊讶地睁大了眼。
　　女子点点头。
　　弥河山在乌秦国的邻国祯国境内，位于祯国最西面，西与阳属沙漠相接，南接乌秦国。从弥河山进入乌秦国，往东拐走挨着阳属沙漠的城镇一路到景城，最后从景城前往阳属沙漠，这是正常人的逻辑，哪有人会直接进了沙漠然后一路通过沙漠来到景城附近的？
　　“您走这路线……是来干什么？”老板娘被惊得声音都有点失常。
　　“旅行，”女子道，“走直线方便。”
　　“旅行？”
　　“嗯，乌秦国差不多走过一遍了，不想再走。从蕴国一路往西，刚好走到尽头拐下来。”
　　蕴国，坐落在东大陆东北角的国家。
　　往来清泉客栈的都是走南闯北的行商，老板娘在此经营，听说过不少来自各国的消息。听到熟悉的名字，她不禁问道：“听说蕴国和燕南不怎么太平，您一路过来可还好？”
　　听到这两个名字，女子走了一下神。
　　蕴国和燕南的关系用不怎么太平来形容还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它们已经在打仗。
　　战火从两国边境上的蜀望城最先燃起，那个时候她闲得无聊，避开士兵，偷偷摸摸溜上城墙吹风。
　　一边吹风一边放空大脑，以至于燕南大军开到城下了她才发现。
　　一支箭很是争气，擦着她的鬓发过去，险些就命中。箭虽然没有射中她，却也让她被蕴国的士兵发现了。
　　一时间她这个站在蕴国城墙上的，明显不属于燕南一方，但蕴国人也不认识的生面孔就非常尴尬。
　　她沉默片刻后，拔出剑跳下城墙，即便深陷千军万马之中，也按照习惯走直线出去了。
　　老板娘不知道短短一会儿女子心里都想了些什么，只听女子说道：“还行。”
　　老板娘年轻时也在外头闯荡过，自然知晓女子孤身一人独行在这世间有多么不易，叹了一口气道：“一定是很不容易的。”
　　女子接不上太上话，许久也只憋出两字：“……还行。”
　　燕南率先挑衅，然而蕴国大军武运昌隆，抵挡住第一波突袭后立刻反攻回去，一路势如破竹。女子脚程不快，倒是和军队行进的速度差不多，以至于她几乎是走到哪仗就打到哪。
　　直到离开燕南境内来到邺国，周遭才安定了点。但邺国西侧群山连绵，山贼横行，各种寨子多到离谱，几乎每座山头都有“英雄好汉”。女子一路走，一路顺手为民除害，光剿匪耽搁的时间就有一个月。
　　以至于她来到阳属沙漠的时间，比预计的又推后了不少。
　　这一路不能说一帆风顺吧，又是打战又是剿匪的，但也确实……还行。
　　女子肯定地想。
　　她放下了筷子，长途跋涉不管怎么说都是很耗精力的一件事，她本来就没什么胃口，让老板娘上点菜纯粹是不好意思不花钱在这白坐着。勉强吃了一些后，她就不想再用了。
　　“可还有空房？我想在这宿一晚上。”女子问道。
　　“有的。”老板娘立刻拿出登记名册来，清泉客栈里有几间客房是特地留给女客的，往往空着，“需要登记一下。”
　　女子取出假路引给老板娘看过，面色不变，熟练地在名册上登记了自己的名字。
　　老板娘看了一眼，行走沙漠的多是粗人，字也写得千奇百怪，但女子显然是练过的，字迹工整娟秀。
　　绪以灼。
　　有点熟悉的名字。
　　老板娘还没有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这个名字，就见名为绪以灼的女子已然往楼上走去，忙离开柜台为她引路。
　　为了避免被往来的男客打扰，女客的房间和她的房间一样在第三层，占据了一条走廊。老板娘将绪以灼带到她的房间后，提醒了下一些家具的位置，便退出房间离开。
　　“等一下。”绪以灼阻止老板娘合上门，问道，“我有意明日启程深入阳属沙漠，请问您认不认识可靠的向导？”
　　“明日？”老板娘惊讶道，“您可是还不知道今年的风暴潮已经来临了？不会有向导接活的，今年剩下的日子应该也没法深入沙漠了。”
　　绪以灼一愣：“提前了？”
　　老板娘笃定地点头。
　　绪以灼暗道糟糕，她把时间安排得太紧了，应该舍掉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早点过来的。
　　风暴潮少说也要持续一月，持续一个季度是常有的事，她总不能真的等到明年再出发吧……
　　绪以灼怀揣着满腹纠结送走了老板娘。
　　老板娘离开后也没有继续守在柜台后，而是将活交给了专值夜班的伙计，自己回了三楼的房间。迷迷糊糊睡下一会儿后，一段往事忽然浮出脑海。
　　绪以灼，绪以灼……她已过世的阿爷钟蒙好像说过，在他的向导生涯中有一个特别的雇主就叫绪以灼！
　　这一回忆让老板娘猛地惊醒，睡意全无。
　　她坐起来身来，抱着被子呆愣了好一会儿后，忍不住笑自己真是糊涂。她阿爷都过世多少年了，那个雇主又该是多少年前和阿爷相识的，可她遇到的这个绪以灼年纪瞧上去也就二十一二，哪对得上呢？
　　也许只是名字的读音一样吧。
　　老板娘又躺了回去，却是睡不太着了。
　　勉强睡了有两个时辰，老板娘就掀开被子起床，她还是忍不住想要问问这位叫绪以灼的客人认不认识一个叫钟蒙的向导。
　　她在绪以灼房间的门外徘徊许久，手放在门上后才意识到这个点人应该还在熟睡。她正要抽回手，可刚刚的力道却将门推开了。
　　门没有锁。
　　房间里也一个人都没有。
　　老板娘下楼在大堂看了一圈，也没有找着人。
　　直到值班的伙计问她在找谁，老板娘才得知昨夜她睡下没多久，绪以灼就退房离开了。
　　*
　　昨夜。
　　绪以灼在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她忍不住想，其实明年再进阳属沙漠也挺好的，她这不就能再拖几个月了……咳咳，绪以灼的事情怎么能叫拖呢？她这一年半走遍东大陆不得歇上几个月？
　　绪以灼纠结得快去咬被子了。
　　绪以灼不是很想去面对已经预料到的，马上就可以听人亲口承认的真相。她在各种不情不愿，早死早超生和能苟一日是一日思想的左右互搏间挣扎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来到了阳属沙漠。
　　在床上滚来滚去的绪以灼成功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只卷。
　　罢了！早晚的事！
　　绪以灼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唯恐多待一会儿就泄了气，绪以灼匆匆下楼退了房间。
　　然后在客栈伙计震惊与不解的目光中，毅然决然走向了阳属沙漠的深处。
　　阳属沙漠的风暴潮对凡人来说是要命的，但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事。绪以灼找向导主要还是为了少走点弯路，实在不行的情况下，她一个人也不是不能出发。
　　顶多迷下路多花点时间，总比等沙暴潮过去要浪费的时间少。
　　绪以灼出发没一会儿，就发现连这点担忧都是多余的。
　　只在云海上能够得见的、发着莹莹紫光的莲灯突兀地出现在沙漠上。月下的沙漠仿佛满地白霜，莲花飘在白波之上。
　　连成一线、蜿蜒向远方的莲灯为绪以灼指引了道路。
　　莲灯的尽头是一座巍峨城池，城中鼎沸的人声隔着很远的距离传入绪以灼耳中。走到近处，只见城门大敞，欢迎归来的旅人。
　　繁华街道上有身披薄纱的舞女在跳着旋舞，她向绪以灼抛出轻纱，含笑招呼她进来。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每一个行人都带着一盏莲花灯。
　　莲城，这座消失在历史中的城池，这座月下的亡者之城。
　　在外看，是一片废墟，往里看，是孤阙的鼎盛之景。
　　绪以灼踏入城中，仿若隔着一层屏障的欢笑声立刻清晰地响在耳侧。
　　莲城人好奇地打量着这张陌生面孔，她美得仿若被孤阙奉为圣物的莲花，身上穿着的是与他们迥异的衣服。
　　有好客者迎上前来：“异国的姑娘，您要到哪儿去？”
　　绪以灼笑着如实回答：“我去王宫。”
　　没有在意行人的惊叹声，绪以灼分开人群，沿着莲城的主道，走向坐落在城池中央的王宫。
　　湖心岛屿上的孤阙王宫只是隔着一道水面，便仿佛与世隔绝，没有喧嚣能够越过宫墙。
　　这一次不用绪以灼搭载溯回舟，需要解开特定机关才会出现的桥梁已然架在水面上。等绪以灼走过桥梁，它便无声沉入水下。
　　登上九层台阶，绪以灼穿过敞开的殿门进入主殿。千盏莲灯悬在空中，将主殿的所有角落照得纤毫毕现。
　　身披白色羽衣的女孩坐在莲花玉像上，金饰满身，圣洁得宛若神明，看她的样子，谁又能想象得到她曾一路踏着鲜血与尸骨登上修真界的最高点？
　　绪以灼在祭坛下驻足，抬头看着女孩的眼睛：“我突然觉得我好亏，你修这些拘魂灯根本没花多少时间吧？”
　　面对绪以灼的质问，帝襄是半点也不会心虚的，相反非常理直气壮：“还好啦，也花了有十年呢。”
　　绪以灼也没在帝襄当年坑她的这件事上多做纠结，她并不是为了此事而来的。
　　“你应该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候来吧。”绪以灼用的是肯定句，如果帝襄不是提前预料到，那她今夜也看不到为她指路的莲灯了，“占卜这种事还真是神奇啊，我什么时候会来什么地方能算到，我将来会做什么事能算到，我能做到什么事也能算到。还有什么事是无法测算到的？”
　　“踏入时势之中，人便身不由己。”帝襄道。
　　绪以灼沉默不语。
　　帝襄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也不装腔作势了，噗嗤一声笑道：“受了委屈啊？”
　　绪以灼白了她一眼，这人分明什么都知道了。她在通往祭坛的台阶上坐下，说道：“这回一次性说清吧，你想要干什么，你想要我干什么？”
　　绪以灼都说得这么直白了，帝襄也不同她绕弯子：“我要做的事啊，说起来也不是很复杂——”
　　“绝道统罢了。”
　　绝道统三字，掷地有声。
　　绪以灼……绪以灼就算早有预料，这三个字带给她的震撼依旧一点不少。
　　她回过头，用无比复杂的目光看着帝襄。
　　“你管这……”绪以灼努力按捺下了自己说脏话的欲望，“你管这叫不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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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二更，今天前面还有一更。


第236章 
　　帝襄支着下巴，回想自己波澜壮阔的前半生。
　　“你既然大致猜出我想要做什么，那应该也知道明虚域出问题了。”帝襄道，“当我到达修士能到达的顶点，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我开始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在与明虚域共感。我感觉到明虚域开始崩坏，它已经承载不住域内的生灵。”
　　“我来自神脉遗族，知晓一些旁人不知的隐秘，知晓当初天雪阁神女是如何狩猎诸神，也知晓镜君是如何铸黄泉镜断绝修士飞升之路。在与明虚域共感后，对于她们做出这些行为的动机，我有了一个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想法。”
　　绪以灼自然而然地续了下去：“她们通过扫除一小部分人，让更多人能在明虚域生存下去。”
　　“不错，”帝襄拍了拍手，“眼下又是要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她伸出手指向西北方：“你可知寻方府？明虚域崩坏的表现之一就是黄泉与人间的屏障变薄，而人间被黄泉侵入的地方会化为赤地。西大陆的北域最为脆弱，是以葬神渊在那儿开裂，赤地也从北边开始蔓延。寻方府化为赤地只是一个开始，如果不阻止明虚域的崩坏，渐渐的，绝大多数的土地都会沦为赤地。”
　　帝襄在说出“绝道统”三字的时候，就已经表明了她的立场。
　　她选择舍弃修士，让明虚域上数量更多的凡人活下去。
　　但是显而易见，帝襄如今已然没有亲自动手的能力，所以她必须要找到自己的继任者。
　　过去，帝襄驱使上千祝师，辅以七星命盘在通天阁夜以继日地测算，不仅预测到了自己的死期，也算出了继续她的筹划的人。
　　绪以灼就是这个倒霉蛋。
　　“我不是不想帮你，”绪以灼真心实意道，“但你这个计划实在是太离谱了。绝道统——你看我像是有这个能力的吗？”
　　待在东大陆，绪以灼连实力都没怎么养回去。绪以灼透露出一丝实力仅在元婴的气息，希望帝襄不要再为难她这个小小元婴修士。
　　帝襄从莲花玉像上跳下来，抓住绪以灼的手，让她不要妄自菲薄：“事情我都已经做好一半了，最难啃的世家我已经全部弄死了，剩下的事情没那么困难的。”
　　绪以灼谨慎问道：“你说的绝道统，不会是要我把剩下的修士全部噶了吧？”
　　“那倒不必。”
　　绪以灼才松一口气，就被帝襄接下来的话弄得心梗。
　　“毁掉他们修炼的功法，断绝他们的传承，叫这世间别再有那么多修士冒出来，就完成一部分了。”帝襄轻描淡写道，“已经入道了的，配合的不必管，不配合的就杀了。”
　　她语气轻松得好像是在说杀鸡。
　　“打不过，告辞！”绪以灼觉得自己还是快点溜为好。
　　她还以为帝襄有着什么安置明虚域上修士的好办法呢，如果处理方式只有这么简单粗暴的一种，帝襄回到全盛时期可能还能做到。指望她的话，绪以灼相信自己再修炼个一千年也做不到。
　　“别急呀。”帝襄抓住绪以灼的手，下巴搭在了她的肩上，“原璋可有告诉过你，当初我遣人测算，算出一颗主星一颗辅星，主星是你，而那辅星——”
　　殿门敞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后，看到轮廓的瞬间，绪以灼呼吸一滞。
　　帝襄笑道：“这不就来了。”
　　*
　　和帝襄沾上边，永远不会有好事。
　　绪以灼愈发坚定了这个想法。
　　绪以灼死死盯着白石铺就的地面，好避开君虞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在这绪以灼恨不得把自己打晕过去的死一般的氛围中，帝襄笑容愈发明艳。
　　“我没有跟踪你。”君虞率先开口。
　　“嗯，”帝襄点头，“她是来找我的。”
　　绪以灼冷冷扫了她一眼。
　　君虞没有理睬帝襄，注意力完全放在绪以灼身上：“但是能看见你好好的，我很高兴。”
　　绪以灼冷淡道：“还行，死不了。”
　　她没有掩藏自己的行踪，也给师长通过信，君虞只要有心肯定能知晓自己活了下来，哪怕这些消息都不去打听，天道见证后的道侣关系根本解不了，只要这层联系还在，她们就能感知到对方。
　　该死，这玩意儿怎么就解不了了。
　　与君虞离得越近那缕冥冥之中的联系就越明显，绪以灼心里焦躁起来，面上也流露出一丝。
　　君虞心一刺痛，低垂下眉眼去。
　　帝襄看看绪以灼，又看看君虞，见她们都不说话了，开口道：“你们要是没话可说了的话，就先听我说？”
　　迁怒帝襄那绪以灼也是一点心虚都不会有的，语气不善道：“有话快说！”
　　“接着先前的话讲吧，我手下的祝师算出了一颗主星与一颗辅星。辅星就是刚到的这位……”帝襄想了想，“天雪阁神女的后代？”
　　“君虞。”显而易见，君虞并不想让人将自己和天雪阁联系起来。
　　“对你，我应该也不用多说了。”帝襄看着君虞说道，“毕竟现在的你，同当时的我能感受到的应该是一样的。”
　　闻言，绪以灼抬眼看向君虞。
　　帝襄所言毫无疑问是君虞像当初的她一样和明虚域有了共感，可明明在两年前，君虞伤重到快要死了。
　　君虞低声道：“在天雪阁外找你的时候，突破了。”
　　绪以灼：“……”
　　她就活该奇怪，这两位修真界第一人身上压根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值得意外。
　　帝襄问道：“你来找我，是做好和我站在同一阵线的准备了吗？”
　　帝襄所猜的事情，多半都不会有错。
　　但是这次她猜错了。
　　君虞看着低头摆弄衣带、不想掺和进她和帝襄对话里的绪以灼，她不过是在发觉自己的这位“前辈”还“活”着的时候，又知道绪以灼手中的方生莲镜源自于此人，才不顾雾期强渡离断江，只想抓住与绪以灼有关的些微事情。
　　“她的打算是什么？”君虞开口。
　　帝襄歪了歪脑袋，有点明白过来了。
　　君虞继续道：“她站在哪边，我就在哪边。”
　　绪以灼猛地站起了身。
　　她大步朝殿外走去，君虞想要跟上，却因为绪以灼抛下的一句“不许跟来”定在了原地。
　　殿门被劲风带上，发出一声闷响。绪以灼离开后，主殿内的温度好像都低了不少。
　　“哈，”帝襄幸灾乐祸道，“你们两个还真是……有意思。”
　　君虞目光冷冽地看着她。
　　绪以灼一走，她便毫不掩饰身上的寒意，再也寻不到一丝温和气息。
　　帝襄仿若毫无所觉，召下来一盏莲灯，悠悠闲闲地用指尖碰来碰去：“绪以灼没发觉，但我可早觉察觉你站在殿外了。我和她说的话，你应该也都听了去吧。”
　　君虞默然不语。
　　帝襄笑道：“看来，你已经有了决断了。”
　　*
　　绪以灼一路跑到湖畔，一脚险些踩进湖水里。大漠夜间的冷风一吹，才让她冷静些许。
　　绪以灼在湖边坐下来，愤愤地锤了锤地面。
　　她不是没想象过自己再见君虞会是怎样的心境，就是因为不想再被君虞扰乱心神，才在没能做好平常看待她们关系之前选择了退避。两年过去了，绪以灼以为自己已经慢慢放了下来，准备将心思一门扑在回家上，结果一见君虞又被三言两语轻易扰乱了心神。
　　“没出息！”绪以灼恨恨道。
　　她自顾自地生了好一会儿闷气，才稍微注意到君虞已经独自和帝襄待了许久。绪以灼皱着眉看向主殿，不知道她们究竟在商量什么。
　　兴许帝襄这会儿正在游说君虞，绪以灼觉得当年帝襄手底下的祝师一定是算错了，怎么算出两颗星辰来。她哪有那绝道统的本事，这会儿君虞到来倒像是主星归位了。
　　这么想着，绪以灼觉得自己干脆走掉算了，绝道统说到底不是她义务内的事，不如早些找齐黄泉镜回家，之后便同明虚域再无关系。
　　也与明虚域里的人再无关系。
　　说走就走，然而绪以灼才从系统包裹里取出溯回舟，君虞就从主殿出来了。
　　绪以灼立刻别过脸去。
　　君虞叹了口气：“我很想见你，但如果我的出现只会让你烦心，我会避免出现在你面前。”
　　绪以灼谈恋爱时没有过的智商这会儿倒是上线了：“你如果真的愿意放手，就不必说这句话。”
　　绪以灼从未如此冷漠地审视君虞的一言一语。
　　哪些话是别有用心，哪些话是口是心非，哪些话是想让她心软。
　　“……我不愿意。”许久之后，君虞说道。
　　她怎么可能愿意放手。
　　心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清楚地明白自己没有挽回的资格，一半又固执地想要攥住断裂的红线两端，让它们虚假地连在一起。
　　“君虞，”绪以灼深吸一口气，回过身正视君虞，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说道，“我们相恋二十多年，对一些凡人夫妻而言，二十多年已经可以是一辈子。”
　　“你说你爱我，我信你。但即便你的感情不是假的，我由于你桩桩件件，怀揣着欺骗做出来的事对你动心，于我而言，这份被骗出来的感情难道不算虚假？”
　　君虞藏在袖中的手颤了一下，她想要说什么，却没能开口。绪以灼看着她仿佛在哀求自己不要再说下去的目光，强迫自己盯着君虞的眼睛，狠心说了下去：“你身负血仇，我说不出叫你为了我放弃复仇的话，但我也无法容忍自己成为你复仇路上的牺牲品。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就当我们是一对凡人夫妻吧，二十余年走完此生，作为道侣的绪以灼与君虞已然死在天雪阁，今后我们便当从未相识，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这已经是绪以灼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理。
　　她退后一步，想要乘舟离去，就此别过，此后相逢只当不识，可却听得君虞轻声道：“黄泉镜，鲲鹏鳞，天雪阁。”
　　绪以灼怔愣住。
　　“以灼，我知道你不想再和我纠缠，但至少，让我帮你找齐这些。”君虞的声音被夜风送来。
　　她声音很轻，绪以灼只觉她一字一句都说得无比艰难。
　　“这也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于你有用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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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默默计算后面的剧情。
　　应该还有个四五十万字吧……从没写过这么长的小说。


第237章 
　　没想到先离开的反而是君虞。
　　君虞已经走了许久，背影彻彻底底消失在视线中，绪以灼还坐在湖畔发呆。她向来是个好脾气的人，成长路上也没遇到过什么挫折，从来没陷入过如此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里，以至于心里想着要当断即断，现实却还是形成了藕断丝连的局面，只能独自拧巴着。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嗅到与这一湖莲花迥然不同的莲香，绪以灼想着若叫帝襄来决断，绝对一上来就快刀斩乱麻，断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局面。
　　但转念一想，帝襄一开始就不会遭人算计。不管是看实力还是看心性君虞都更像那个帝襄的继承人，自己的存在委实可有可无。
　　人心情一低落，各种胡思乱想就涌了上来。
　　“你在倒方便了，不用我再去寻你回来。”帝襄笑眯眯道，“我原先还担心你不想见到前妻，直接就走了呢。”
　　“你知道她会来？”绪以灼声音有气无力的。
　　“这倒不知，我只知她总有一天回来，但没想到同你撞上了。”帝襄道，“毕竟祝师的精力也是有限的，只够用来测算你一个。”
　　绪以灼不太懂：“你若想要绝道统，但我明显实力不济，不管怎么看我都派不上什么用场，这些事情有君虞一个人就够了，再加一个人说不准还是拖她后腿。”
　　站在整个修真界对立面的大BOSS，心性如何暂且不论，实力总得要第一，就像道祭、镜君乃至帝襄于当时的世界一样。
　　“我之前的话还没说完呢，接下来的这些，才是我着重要与你讲的事。”帝襄说话的语气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意味，仿佛万事不经眼不过心，但这回绪以灼敏锐地听出了一丝严肃。
　　她原先懒懒散散的坐姿也不由得改为坐得直了些。
　　帝襄看向她：“你这些年，黄泉镜的碎片应该一直在搜集吧？”
　　绪以灼心虚地点了点头。
　　也不能说没在找，她得空就会去打探下黄泉镜碎片的消息，但若说她尽心竭力去找了，那也委实说不上，整一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划水摸鱼的状态。
　　能掌握四片黄泉镜碎片的下落，完成三分之二进度简直是一个奇迹，绪以灼回想了一下确定这四片黄泉镜碎片的过程，纯粹是运气好。
　　“一看就没上心。”帝襄一眼就戳穿了她。
　　绪以灼默默移开视线。
　　“算了，本来也没指望你花太大力气。黄泉镜的碎片就算举修真界之力去找，也未必比你三心二意找得快。”帝襄语出惊人，“你可能自己都没发现，此间天道对你的优待。”
　　“啊？”绪以灼完全没察觉到。
　　“旁的不说了，你与境界完全不沾边，无需修炼便能获得的修为，不管源头为何，它总归要经过此间天道的许可。”
　　闻言，绪以灼悄悄打开自己的面板看了眼。
　　她还真没细究过这随自己一起穿越的游戏系统为何这般逆天……只当是穿越者标配的金手指。
　　听帝襄这么说，明虚域的天道暗地里也出了份力。
　　“还有君虞先前做的事情，她这个做法究竟如何我就不细究了，但至少于此事上你自己应该也发现了，此世的一些禁锢于你而言是无效的。”帝襄点了点她的眉心，“想明白了吗？你的来历在天道那里过了明路，祂既认可你异世之人的身份，又给你此世的命格，还予你在这个世间的特权，有一些事情只有你能够做到。”
　　“销毁修真界传承典籍，镇压反抗之人很重要，但些行为可治标，不可治本。如我，在化神之前从未接触过任何传承，什么都没有做便引气入体，不知不觉间吸纳天地灵气直上化神。总有一些人是天生的修士，不需要学习任何功法生下来就会修炼。”帝襄道，“绝道统最关键的一环，是叫这世间再也无法出现修士，毁灭典籍不过是延缓修士出现的速度，远够不上断绝世人修炼的途径。”
　　“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最重要的事情，我一开始便告诉你了。”
　　绪以灼低声道：“找齐黄泉镜。”
　　她不懂：“黄泉镜可以做什么？”
　　在不知道明虚域隔一段时间就要为了存续舍弃掉一部分这件事前，绪以灼猜过帝襄想要黄泉镜可能为了复活，可能是为了飞升，可能是为了彻底掌控修真界。
　　但现在看来，帝襄明显对这些事情不屑一顾。
　　帝襄凝在指尖的灵力画了一个圈：“先说为什么明虚域每过一段时间就必须削减掉一部分吧。灵气维持了明虚域的存在与其上生灵的存活，此间灵气一部分供给明虚域，一部分供给明虚域上的生灵，其中供给明虚域的那一部分是恒定的，也是无论如何都不可削减的。”
　　帝襄又在圆圈的中间画了一道横线，将圆圈切割成两半：“这条线，唔……你就当是黄泉和阳间的分界线吧。万物有生有死，黄泉与阳界也亘古并存，当阳界的生灵死去，他们所消耗的灵气会反哺天地，这个过程是在黄泉进行的，黄泉收走一部分灵气去巩固明虚域，富裕的一部分会还给阳界。”
　　“但这一整个流程是一定会有灵气损耗的，随着明虚域存在的时间越长，灵气的总量越少，照理来说能够供给阳界的也会越少。”
　　绪以灼听明白了。
　　照这样发展下去，明虚域总有一天会走向毁灭，即便再也不供给世间生灵灵气，一直被损耗的灵气也会在某一天供不上明虚域的基础消耗。
　　就像一个人即使无病无灾，寿命也总会在某一日耗尽。
　　这件事倒也没让绪以灼难以接受，太阳的能量还会耗尽呢，一个世界毁灭的过程于生活在上面的人来说无比漫长，即使寿命悠久如上古神明，祂们存在的时间与明虚域存在的时间相比也完全不值一提，根本没有必要忧心于这个必然到来的结局。
　　但如果把明虚域比作一个人，她现在面临的显然不是无病无灾的情况。
　　帝襄继续道：“照理来说，随着供给阳界的灵气逐渐减少，修士会自然而然的消失。然而实际情况是黄泉同阳界的屏障并不牢固，修士甚至可以在黄泉分配完死者反哺的灵气之前吸纳走灵气用于修炼。这不仅导致明虚域的崩坏，还导致黄泉和阳界的屏障快被破坏成筛子，长此以往，黄泉只怕是要与阳界融为一体。”
　　若阳界沦为赤地，凡人难活，修为低微的修士难活，但最顶尖的那批修士，却未尝不可以抱团活下去。
　　修士亲缘淡泊，越是强大的修士为免损耗自身根本，越不会延续子孙后代。凡人叫修士仙人，可修士哪是话本里头无欲无求、普度众生的神仙，他们不过是一群掌握了强大力量的凡人，甚至许多修士因为体会有呼风唤雨之能是多么美妙，反而比凡人更加贪婪，更加不愿意失去手中的力量。
　　不管是明虚域的崩坏，还是黄泉与阳间屏障的消解，到底来说是一件要花费上千年的事。帝襄压根就没想过能以和平的方式劝服修真界，让他们为了自己大概率不会经历的未来放弃当下的好处，停下自己的修炼，放弃修士的传承。
　　“镜君所筑的黄泉镜，一部分来自黄泉，一部分来自阳界，用它来重铸黄泉与阳界的屏障，再合适不过。”帝襄道，“修士没法通过新的屏障抽取修炼需要的灵气，而透过新的屏障提供给阳界的灵气，仅供生存而已。”
　　什么毁典籍，不过是减轻屏障压力，加速道统断绝的辅助之举。
　　但若是被人发现她们寻齐黄泉镜是要做这种事，别说人修了，就是妖修妖魔也要视她们为敌。
　　无法修炼的凡人可能会站在她们这边……嗯但是他们的力量可以忽略不计。
　　这种与全世界为敌的感觉，太过刺激。
　　“君虞这会儿已然赶赴涂云洲，过一两个月应该就能和魔修宗门对上了。魔修那里受到的抵抗相对少些，但解决完涂云洲接下来就是仙门。”帝襄拍了拍绪以灼的肩，“就像我能感受到明虚域在崩坏，修炼到大乘期的修士，不管是不是祝师对未来的事情多少会有一些预感。有君虞在明面吸引注意力，你应该还能过一段安生找黄泉镜碎片的日子。”
　　“还有一件事情。”绪以灼看着帝襄，“你说得不错，重筑屏障可以让流入阳界的灵气减少，可如果有修士不顾他人死活，强行聚拢灵气修炼呢？”
　　“需要你们做的事已经很多了。”帝襄笑了笑，“最后这件事，就是当尘埃落定后，我需要做的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一点多的时候更第二更吧TVT


第238章 
　　绪以灼的行动路线总是让人无法琢磨。
　　倘若有人看到她的行动轨迹，一定会疑惑她为什么这么走，不仅如此，其实绪以灼自己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
　　毕竟她主观上的目的地虽然是准确的，但客观上的迷路也是无法避免的。
　　在帝襄的指路下离开阳属沙漠后，又过了一个月，绪以灼踏入大衍王朝的南方九郡。大衍王朝的形状像个柠檬，中间宽两边窄，全国八成以上的税收都来自中部十二郡，愈往南愈往北愈是贫困。
　　约摸是因为南北多为从别国攻占下来的土地，捡来的孩子不受待见。
　　绪以灼如今所在的乌故郡位于大衍王朝最南边，六百多前它还是一个名为乌倰国的小国，这个国家并非在大衍王朝的攻打下覆灭，而是亡于离断江六百余年前涨潮带来的大洪水。潮水退去后，乌倰国的国土虽未沦为赤地，但整个国家几乎没有人活下来，建筑更是大半沉入地下，只有很少一部分还在地表。
　　稍微対赤地了解一点的修士都知道这是被黄泉水漫过的人类城镇多半的后果，没变成赤地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可能是因为离断江江水里掺着的黄泉水到底不够多，才把地留了下来。但东大陆的凡人可不知道这个，将乌倰国不同寻常的洪水当作乌倰人做了恶事，遭了天谴。
　　洪水两年后才退去，而乌倰国的故土足足有一百年无人涉足，直到五百多年前当时的大衍皇帝派使者前去考察一番，见此地已无异事，才顺手把它纳入国境，相当于白捡了块地。
　　只不过乌故郡再也无法重现往日乌倰国的繁华了，大衍王朝三十郡里乌故郡是数一数二的穷，只有那些在其他地方实在活不下去的百姓，才会迁徙到乌故郡这片遭过“天谴”的土地上来。
　　绪以灼一路走，一路觉得乌故郡百姓穷虽然穷了点，但日子还算过得去。虽然没什么人愿意来这里，以至于商业极度不发达，绝大多数百姓都靠自耕自种自给自足，但乌故郡气候很是不错，富户找不太着，挨饿的家庭也很难见。
　　绪以灼才这么想，就被打脸了。
　　眼前赫然出现一队官兵打扮的男人要将一个孩子强行带走。
　　那些人虽然穿着官兵的衣服，但是衣裳不整，流里流气，更像是一群小流氓偷穿了官家的衣服。
　　但再一看腰牌都好好系在腰上呢，不似作假的，绪以灼不由得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光天化日之下官差竟然拐卖小孩。
　　要被强行带走的是一个五六岁男童，孩子的爷爷抱着他哭天抢地，奈何他人老体衰，一个官差在前头拽着孩子，一个官差在后头架着他，眼看着就要把孩子抢走。
　　绪以灼走上前去。
　　才走上去几步，就有官差厉声呵道：“站住，你干什么的！”
　　绪以灼披着黑袍，兜帽遮脸，看不清面容，但她身量不高，人高马大的官差在她面前态度很是蛮横。
　　绪以灼的回答是一剑将人撂倒。
　　未出鞘的剑身自膝侧扫过，官差一下子就被挑倒于地。其余人看到只觉得是那官差轻视了人叫她偷袭得手，不觉绪以灼有几分斤两，见她如此嚣张，把那対爷孙抛下，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绪以灼将人一一击倒。
　　没有技巧，纯因力能拔山。
　　绪以灼也没伤人性命，那些官差一个个都还能站起来。见绪以灼一打七轻轻松松，他们立刻怂了，一边逃跑一边又觉得忒没面子，回头放狠话道：“你竟敢坏皇城里大人交代下来的事，你小心着，看别人怎么来收拾你！”
　　绪以灼压根没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她见那対爷孙在原地瑟瑟发抖不敢说话，也没久留，本就是路过瞧见顺手一帮，完事后她提剑便走了。
　　绪以灼继续往南走，乌故郡城镇极少，多为荒野农田，她行走在田间小路上，没多久翻过一座矮坡，就来到一片杂草遍布的荒地。
　　绪以灼自莲花金簪里掏出高价购得的乌倰国古地图看了又看，还是摸不准这儿是不是过去的秦安郡清禧镇。
　　正在绪以灼思索着要不要去附近镇子抓个土著来认路时，忽听背后响起一道声音：“没想到你竟找到了这儿。”
　　绪以灼放下地图。
　　她知道自己找対了。
　　转过身，看见一张和程芷萱一模一样的脸。
　　用着程芷萱模样的长生怀抱琵琶，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绪以灼道：“这不是你说的吗？了解一个人，怎么能不去看看她此生的起点。”
　　--------------------
　　作者有话要说：
　　不行我太困了，明天见。


第239章 
　　灼灼烈日晒得草叶脱了水，风过枯叶一片噪响。
　　绪以灼同长生对视着，两人姿态都很放松，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意味。
　　静默半晌，长生先开了口：“你怎么能确定这里就是我的故乡？”
　　长生一展颜笑容愈加灿烂，不像程芷萱被规训着长大，性格温顺，眉眼间自带苦相，用着程芷萱脸的长生一眼就能瞧出她和程芷萱的不同来。长生很爱笑，笑容显出一种残忍的天真。
　　“我确实确定不了。”
　　绪以灼如实道。
　　长生此人的来历早不可考，她是一个琢磨不透的谜题，世间几乎没有留下她的痕迹，她保守着不会被外人知晓的秘密。
　　“但即便这里不是你出生的地方，它也一定对你意义非凡。”
　　不然以长生的阅历，以她行经过的范围之广，没有必要选择东大陆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镇作为喜乐镇的模板。
　　“不止是我来这里找到了你，也是你来这里找到了我。”绪以灼道，“想来我死劫已过，上次的话，你可以继续说了。”
　　自云宫醒来没多久，绪以灼就在计划寻找清禧镇的事。重来东大陆是必不可少的，她想要弄清君虞的过去，稍稍解开心里的疙瘩，也需要再见帝襄，听她亲口述说她的计划，这两个目的她基本摆在了明面上，登上前往东大陆的船之前禹先生就没少为之行做准备。唯有寻找清禧镇一事她没有告知任何人，也不知道此事会不会有结果。
　　好在她没有打算错。
　　“清禧镇……确实是于我而言很重要的地方。”长生微微仰起脸，目光越过绪以灼的头顶，看向她身后盛夏碧蓝如洗的天。
　　苍穹下沧海桑田几度变换，曾经繁华的城镇化作一片荒野，只有天空还和过去的一模一样。
　　故地重游，长生没有将思绪沉溺在往事之中，或多或少有点触动，但情绪很快又沉寂下来。她早就已经过了频频追忆往昔的时候。
　　她抬起手挡在面前，透过指缝去看太阳，实际上这种行为完全是多此一举，她就是直视太阳也不会有事，而普通人看上一眼便觉得眼睛好似要被灼伤。
　　“我曾经以为我会在这里呆很久，所以假装自己和身边人一样。在她们抱怨今年夏天又比往年热的时候，我会和她们一起躲在凉阴里打扇。凡人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生病，我也会在淋雨后假装受了风寒。总之身边的人怎么样，我就装作什么样。我第一次想要融入一个地方，不想要被抛下。”长生放下手，垂下眼帘。
　　“我想要留在这里，所以我要度过死劫，可是为了度过死劫，却让自己被永远留在过去。”
　　长生的话，绪以灼不是很听得懂：“死劫？”
　　“可不是像绪道友你这样的死劫。”长生道，“这世间绝大多数的人都会经历死劫，或者说，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指向一个死亡的结果。人总是要走路的，大多数人此生都摔倒过，有的人可能摔倒时磕在门槛上，扭断了脖子，于他而言这便是应了死劫。只是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个死劫应验的可能太低了，没有人会特意重视它。”
　　“人也可能在任意一个时间死去，每一时每一刻都有死劫存在。但大多数时间死劫应验的几率都太小了，而有的时候死劫应验的几率很大，大到能被祝师测算到，能被强大的修士预感到。”
　　“过去有一段时间，于绪道友而言就是死劫很有可能应验的时候，不过你已经成功度过了，目前可以说又安全了下来——许多修士也是这样。只说修士，他们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也通常要面临比凡人更严酷的死劫。有一些东西冥冥之中在衡量着，收获就要给予，赊欠就得偿还。”
　　长生含笑道：“绪道友猜一猜，我是几岁突破大乘期的？”
　　不同修士突破大乘期的时间，上限与下限差距极大。
　　长生都这么问了，那数字一定很小，绪以灼猜了个保守的：“五十？”
　　这个年龄已经足以把古往今来包括君虞帝襄在内的修士按着打。
　　长生摇了摇头：“是十五哦。”
　　绪以灼先是迷茫了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有一会儿后才开始震惊。
　　十五岁，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如此骇人听闻的水平，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啊？
　　绪以灼下意识就把心里想的话问了出来。
　　“第一个原因当然是因为我是很久以前的人了，我又基本没用本名，你们没听说过我很正常。”
　　也是，长生这个名字听着是不怎么像本名。
　　“第二个原因……约摸是因为我死得太早了，所以世间才没有什么关于我的记录吧。”长生撇了撇嘴。
　　绪以灼：“倒也说得过去……等等，你死了？”
　　虽然长生来见她的明显不是本体，但不管怎么看她这状态也不像死了吧？
　　“我也说不太清楚，我现在这样是算死了还是活着。”长生道，“我出生时便怀有金丹，不出几日碎丹成婴，且都没有遭遇天劫。突破化神和大乘的时候倒是遇到雷劫了，但是我的雷劫数目只有一般修士的一半，可以说我修炼时从没吃过苦头，一路顺风顺水。”
　　长生话锋一转：“但这些，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的师尊是我的姑姑，她是当时最强大的修士，也是最强大的祝师。在我出生那日，她就算到我命中有一道无法度过的死劫，直到我十七那年师尊被魔修暗算陨落，她也没有算出破解死劫之法。”长生顿了顿，道，“我的死劫，在我二十一岁九个月又七日的那一天。”
　　绪以灼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天数。
　　“程芷萱……也是死在这日。”绪以灼问，“程芷萱同你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这还真不好说。”长生嗤笑一声，“算是我的转世吧。但我一个连死着活着都说不准的人，居然有了转世。”
　　“程芷萱不是我的第一个转世，我能感受到这些转世的存在，也不发现不管他们是男是女，是修士是凡人，出生富贵还是贫贱，都会在同一个时间死去。起初我还想试着改变一下他们的命运，但就算我把人护得再好，他们也会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死去。”
　　“后来我就放弃了，虽然还是会去见一下自己的转世，但我不再企图阻止他们的死劫应验。”
　　然而长生的做法，并不是发觉自己无能为力后就佛了。
　　而是发觉自己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宿命后直接变态了。
　　听到长生说的这些话，再想起程芷萱的死状，绪以灼愈发觉得一言难尽。
　　“其实这样的死劫不应该出现在他们身上，死劫是我要为我的天赋付出的代价，但他们并没有这样的天赋，他们所收获的与他们要遭遇的死劫完全不对等。我想了想，约摸是因为我的原因吧，毕竟我用了那样的方式度过了死劫——天道是不会让我钻空子的。”长生笑道，“绪道友再猜一猜，我最后是怎么度过死劫的？”
　　绪以灼直截了当道：“猜不出。”
　　长生不过故意卖个关子，也没打算真叫绪以灼猜。只见她怀中琵琶忽然变换模样，长生说道：“想必绪道友现在很想知道它的下落吧？”
　　琵琶化作一面圆镜。
　　绪以灼瞳孔微缩，往世镜！
　　她没有见过往世镜的模样，作为黄泉镜碎片中最神秘的一枚，往世镜的模样也从未有过任何记载，但或许是因为她接触过太多黄泉镜的碎片，已经同它们有了联系，绪以灼在看到长生手中圆镜的第一眼，就能感觉到这就是往世镜！
　　绪以灼深吸一口气，抚平被往世镜突然现身扰乱的心绪：“你在这里将它拿出来，想来就是要用它作为我杀你的报酬？”
　　长生上一回说出这种闻所未闻的要求时，绪以灼心里就清楚想要长生死绝对不简单，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法做到。
　　绪以灼不是很想和这个问题一看就很大的人扯上联系，但长生都把往世镜拿了出来，她不掺和也不行了。
　　长生道：“我没法把往世镜直接给你，我只能告诉你它的下落。”
　　绪以灼皱了皱眉。
　　往世镜的下落不就是在它手上吗？
　　“这不算是往世镜……至少，不算是完全的往世镜。”长生抛了抛镜子，又将它变回琵琶，“师尊死后，我继续寻找度过死劫的方法，走遍西大陆未果后我又来到了东大陆，在清禧镇落脚的时候，机缘巧合之下，往世镜流到了我的手上。我在里面看到一些……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我看到我登上登墟之船，去往未来，跳过了死劫那一日……这就是我度过死劫的办法。”
　　绪以灼眼皮一跳，在听到登墟之船四个字时，她心里就有了不安的感觉。
　　通过登墟之船跳过死劫那一日……这样真的能成功度过吗？
　　长生从她的表情一下就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语气淡淡：“可以说度过了，也可以说没度过。”
　　“我此生被分为了两截，以被我跳过的那一日为界限。界限前的那半截在死劫之日死去了，投入轮回。那属于‘我’的半截生生世世都无法完整，他们注定无法活过二十一岁九个月又七日的那一天。而后半截，则以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存在于世间。”长生抬手抚了抚侧脸，“你现在所见的，确实是我制造的傀儡。但我不是像某些人那样，出于保护本体或者别的什么原因用傀儡行动，而是因为我的本体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消失了。”
　　“世间万物的寿命都是有限的，可我现在，说活不算活着，说死可也死不了。我的本体已崩溃，我的修为也在日趋衰退，可能有一日，我连傀儡也驱使不了，只能以人的意识存在于天地间，直到明虚域也溃败的那一日。”
　　徒有意识，可什么也触碰不了，就连自己也触碰不到。
　　“你想让我也回到过去……阻止那个时候的你？”绪以灼眉头越皱越紧。
　　且不说她要是回到过去阻止长生登上登墟之船，长生之死会导致怎么样的蝴蝶效应，光是听长生描述，穿越时空本身就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
　　绪以灼会有什么样的顾虑，长生早就预料到了。
　　“抱歉哦，当初我登上登墟之船的时候，把往世镜也一并带上了，所以往世镜现在的情况和我一样，你想要获得完整的往世镜，还必须要找到过去的往世镜。”长生说着抱歉的话，但语气半点歉意都没有。
　　绪以灼：“……”
　　可恶啊，这不是非要我回去不可吗？
　　“而且往世镜不像我，过去的我死了，自然没有之后这几千年的我。但往世镜只要不被毁，那这几千年里它的存在就是有意义的。”长生举了举手中的琵琶，“你若是想要我手里的这部分往世镜，那就要和我定下回去杀了我的契约……虽然绪道友本身的实力很强，你的道侣啊朋友啊一个个的也都很强大，但因为我本身不算死也不算活的特殊性，你想要从我手中强抢往世镜是没什么可能的。”
　　绪以灼：“……”
　　行，她回去还不行吗？
　　绪以灼内心的声音咬牙切齿。
　　她正要应下来，忽听远处一声大喝。
　　“大人，就是她！就是她阻止我们带走那个童男！”
　　绪以灼懵了一下。
　　只见声音传来的方向，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差正抄着兵器冲上前来。
　　“哎呀，”长生幸灾乐祸，“你惹麻烦了。”


第240章 
　　绪以灼看着身边同样被五花大绑的长生，冷笑一声：“还幸灾乐祸吗？”
　　事情的起因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一个时辰之前，就在绪以灼准备答应长生条件的时候，忽有二十多个凶神恶煞的官兵冲上来。绪以灼自然是不会坐以待毙，然而在听到官差们后来的话后，她改了主意。
　　有一个官兵嚷嚷道：“本来就差最后一个童男了，就是这个人在碍事！”
　　绪以灼先前都用兜帽遮着脸，但在和长生说话时，她将兜帽放了下来。官差们离得近后，将她二人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大人，”又是先前那人结结巴巴道，“上头不是说国师还要丽色天成的美女……要不，要不就这两位？”
　　领头的官差大手一挥：“一并抓走！”
　　在听见官差们抓了不止一个童子后，绪以灼就准备去探探究竟，她本还想着要不要抓个官差言辞逼供，听他们这般一说，心思一下子活泛起来，象征性抵抗了两下后，就顺势让这些人将她捉走。
　　绪以灼没想到的是，长生竟然也没做反抗。没一会儿她们二人就被五花大绑扔进了马车了，被绪以灼坏过事的官差唯恐夜长梦多，她二人一到就将其与先前捉来的童男童女一并压上去往皇城的马车。
　　长生看着绪以灼，微微笑道：“我们这般也算是患难与共了。”
　　绪以灼翻了个白眼。
　　她静静等了一会儿，见暂时不会有人上车查看，和长生默契地一并解了身上的绳子。
　　被扔上马车前绪以灼和长生身上的外衫就被解了，头发也散开，唯恐她们身上藏了兵器，腰带鞋子一并检查过才放心让她们待在马车里。绪以灼明晃晃系在腰间的剑自然被没收，连长生的琵琶也被扔在了荒地里，不过往世镜没那么容易丢，绪以灼并不担心。
　　麻绳将二人绑的严严实实，拴在车厢两侧避免她们接触，换任何一个凡人都得插翅难逃，但官差们怎么想也想不到他们一抓就抓了两个修士。
　　绪以灼揉了揉手腕，麻绳粗糙，虽然修士的身体不至于被根粗麻绳留下伤痕，但到底不太舒服。她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打量起车厢来。
　　车厢极窄，两个身量纤细的女子待在里头都会觉得拥挤，唯一的窗户和车门都用栅栏封住，车窗不可开，车门挂了只大锁，怎么看这都不是一辆普通马车，更像是辆隐私性好点的囚车。
　　像这样的囚车还有六辆。
　　“三辆装着童男，三辆装着童女。”绪以灼神识一探即收，“各有十八个——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童男童女这两个词，让绪以灼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比如说吃小孩什么的。
　　“不知道，”长生摇了摇头，“我每次来东大陆都是直奔清禧镇，待几日就走，无论来去都不会在路上多做停留，东大陆境内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了解。”
　　长生往来东西大陆之间其实是件特别频繁的事，甚至绪以灼这次见到她纯粹是巧合。
　　即使绪以灼这次没刚好撞上她，她但凡能在这里待上一年，她们总能遇上的。
　　长生顿了顿，又道：“不过在四十年前左右，大衍王朝就不太太平了。”
　　“四十年前？”绪以灼心道这不就是我离开的时候吗？
　　“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清楚，大概是那段时间。”长生道，“可能和皇城里新上任的那位国师有点关系吧，我在路上偶尔会听到提及那位国师的话。大衍王朝以往的国师不是江湖骗子就是学了点道法皮毛的野路子修士，现在这位可能有点本事。”
　　长生突然想到：“刚才那群人是不是也提到了国师，是国师要抓人？”
　　绪以灼面色凝重下来。
　　也只有长生这种没心没肺的人还笑得出声：“哎呀，不会是魔修吧。”
　　她和绪以灼想到了同一处去，哪有正经人抓童男童女妙龄女子的？国师这一身份极其敏感，不管他是听信了什么禁术想用童男童女修炼，还是本身就是个魔修要用童男童女精进修为，这些孩子到了皇城后多半不会有好事。
　　若真如她们所想，这事可极为罕见，修真界已经许多年没有发生——至少不曾摆在明面上——的事竟然在凡人的国度大张旗鼓地进行着。长生心道她没被白捉这一趟，看着绪以灼饶有兴趣道：“你要救人？”
　　绪以灼冷淡地抬了抬眼：“你要捣乱？”
　　“我虽然无所谓这些小孩的死活，但也没有将他们往死路推一把的兴致。”长生托着下巴，笑得像是一只不怀好意的狐狸，“如果你答应我的要求的话，为表诚意，我可以去给那个国师捣捣乱哦。”
　　“不需要。”绪以灼直接回绝了她，“不管你准备怎么做，你的要求我都答应了。你告诉我确切的时间，得空我便去登墟之船。”
　　长生欣然同意，就在车厢里和绪以灼以天道为证定下了契约。
　　长生存在的时间，比绪以灼想象中的还要久。
　　修真界一般都认为她的师父原璋是存在于世间最久的修士，但长生“活”得比原璋还要久，在她出生时，黄泉镜还未破碎多少年。不像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修士指望能凑齐黄泉镜碎片再开飞升之路，长生年少之时，西大陆正因对黄泉镜的碎片之争陷入覆盖了全境的混乱，许多宗门世家的传承在当时断绝，不少典籍毁于一旦，也不奇怪几乎没有资料能追溯长生的过往。
　　长生倾身上前，在绪以灼耳边轻声说了三个字，说完后就退了回去：“我的名字——在我年少相识的人尽数过世后，我可只告诉过你一个人我的本名哦。”
　　绪以灼很没诚意地敷衍她：“不甚荣幸。”
　　长生再度毛遂自荐：“真的不需要我帮帮你吗？你的修为应该还没有恢复吧。”
　　“差不多够用了。”说完了事情绪以灼就不太想搭理她，随口道，“真打不过再喊你。”
　　长生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二人相对而坐，闭目养神许久，直到听见有人要上来的动静才睁开眼，用法术将绳子绑了回去。上来送饭的官差见她们如此配合，不似前头几辆马车里的小孩那般又哭又闹，态度不由好了几分。
　　“乖乖吃了，你们好少受些罪。”官差说着，上前先去喂绪以灼。
　　绪以灼看见白瓷盘里装着的东西，一时无言。
　　两盏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的茶水，并两颗红丸，估摸着一颗给她，一颗给长生，这就是全部的晚饭。
　　虽然她们不吃不喝也不会有事，但如果今日被关进来的是两个凡人女子，这样的晚饭未免太离谱了。
　　官差见绪以灼不想吃，冷哼一声：“这杯子里的是经灵气洗涤后的莲上露水，这红丸是国师大人亲手炼制的洗身丹，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东西，给你们吃是便宜了你们！”
　　不用官差说，绪以灼也用神识鉴定出了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确定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后才吃了。
　　长生肚子里一股子坏水，行动上全程都很配合。
　　官差喂完她俩后就退了下去，重新锁上车门放下帘子。
　　车厢内极其昏暗，只有头顶一扇小窗透出已然黯淡了的霞光。
　　“倒是没唬人，确实是灵露和洗身丹。”长生砸吧砸吧嘴，“一点味道也没有，我以前吃的师尊都在外抹了糖霜。”
　　绪以灼没吃过洗身丹，因为她没必要吃，但她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洗身丹算是修真界最常见的丹药之一了，炼制不难，是炼丹师们入门的丹药，它的效用也很简单，即为洗经伐髓。这效用听上去唬人，但实际上在所有有此功能的丹药里它是最差的一种，优点是药性温和又价格便宜，凡人能买去吃一两颗延年益寿，底层修士能给自己或自己的弟子后代改善一**质，宗门世家也可以做得好吃点给门内修为浅薄的小弟子当糖丸吃。
　　绪以灼不觉得国师喂她们洗身丹是出于好心。
　　毕竟炉鼎可要稍微养养，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能炼出洗身丹，至少也是修士咯。”长生道，“能一人一颗这样地喂，修为金丹起步吧。”
　　绪以灼如今的修为才堪堪恢复到元婴期。
　　她睁开绳子盘膝坐下，静心修炼起来。
　　之后的几天，她们维持着长生闲不住有事没事来骚扰绪以灼，绪以灼潜心修炼压根不搭理她的状态。官差定时会来喂饭，不过每日只有一餐。灵露和洗身丹都能起到辟谷丹的效果，不仅喂饭方便，吃这些东西连解手都不用了，最大限度地保证了押送途中不生事端。
　　七日后，车队抵达了大衍王朝的皇城。


第241章 
　　绪以灼走遍了东大陆诸国，未见繁华如大衍皇城丽京者。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虽然所见极其有限，但单看透窄窗望不见边界的城门，与黑压压一片进城的队伍，便可以看出这是怎样一座恢宏的大城。
　　城内的喧嚣已然穿过城墙传入耳中，东大陆的国家多是国土范围十分有限的小国，恰如曾经的乌倰国，被纳入大衍王朝境内后一个国家才抵大衍的一个郡。绪以灼上次离开东大陆时未走丽京过，但也遥遥望见过丽京的轮廓，无疑是她想象中四方来朝的皇都了。
　　绪以灼怎么也想象不到，她第一次踏入丽京竟然是这般来的。
　　她站在车窗边看了会儿，见有守卫城门的官兵走来才坐了回去，将一切伪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绪以灼见那队官兵直直朝这支车队走来，车队也不出所料地被拦下，过了会儿又听见他们要一一检查马车的声音。
　　负责赶绪以灼和长生所在这辆马车的官差抱怨道：“我们都是为国师做事，先前可从来不查的。”
　　他虽然抱怨，但在官兵过来的时候还是老老实实掀开了车帘，还向官兵们说道：“前边那几辆车的小崽子可吵得很，这辆车上的一直都很听话。”
　　饶是他如此说，官兵们仍叫他打开紧锁的车门，自己细细查过才肯放行。
　　不过走之前，他们还是向赶车的官差解释了几句：“别怪兄弟们多事，出了贼人刺杀国师那事后，上头就下令来往车辆必须检查过才能放行，就是皇亲国戚的马车也照查不误！”
　　官差显然也想起了那件事，不再说什么了。
　　毕竟马车里头的人都是送给国师的，官兵们虽然每一辆都打开来查过，但也没浪费太多时间，很快就放他们通行。
　　入城后车队继续前进，一路没有拐弯。长生毕竟频繁往来东西大陆之间，就算只关心清禧镇，对东大陆到底也要比绪以灼熟悉很多，小声对她道：“看样子是要去皇宫，我若没记错的话，国师新立的观星阁应当就建在皇宫休景山上。”
　　皇城就位于整座丽京的中轴线上，一条大道可以直通，车队一路直行，应当就是去皇宫不错了。
　　丽京繁华，街道人流如织，熙熙攘攘，但是车队行经之处，人声就会低上许多。
　　绪以灼道：“看来这位国师行事，是半点也不避着旁人。”
　　“哪怕就是个练气修士，在东大陆也能充当个神仙了。”长生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就是有修士在东大陆做下天大的恶事，消息也渡不过离断江去。”
　　绪以灼不再言语，只静心留意着周身情况。
　　一直到度过护城河，来到宫门前都没有任何异常。车队自偏门驶入时，时候已然不早，高耸宫墙投下厚重的阴影，仿佛要将在漫长宫道显得无比渺小的车队压垮。
　　进入皇城后车队就不是一直直行，拐了无数道弯，不知穿过几层宫墙，才在一座宫殿前停下。
　　马车上的人被押了下来，看见眼前陌生的殿宇，和宫殿前一排神情肃穆的女官，车队里的人反应不惊。官差们对待这些女官脸上显出恭维之色，绪以灼和长生本就有恃无恐，自然面色自若，而不少孩子一下车就大哭起来。
　　听见哭声，为首的女官皱起秀长的眉，上前一巴掌就将一个小孩扇倒在地，手劲大得直接将人扇晕过去。
　　官差一惊，下意识想要阻拦她：“国师大人吩咐过，要将这些人完完好好地送到他跟前……”
　　女官淡淡道：“少一两个不懂事的罢了，国师大人那自有本官去说。”
　　官差不说话了，小孩们被这一下骇住，他们都才五六岁，还是不知事的年纪，但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们止住了哭声，只流露出一两声遏制不住的抽噎。
　　女官心中依旧不喜，但也没再发难，吩咐手下人将乌故郡送来的人带进宫殿。队伍分成三支，女童一支男童一支，而绪以灼和长生又是另一支。
　　押送绪以灼和长生的女官将二人带入一座偏殿，守在宫门外的宫女见人过来，向为首的女官欠身行礼道：“妙颦姑姑。”
　　妙颦点了点头，挥手让人将绪以灼和长生押进去：“这两个是乌故郡送来的，将她们着先前那些一并去净身，明日再一同送去华栖轩验身。”
　　交接工作很快完毕，短短半刻钟绪以灼的押送人就换了好几批。
　　就在绪以灼疑惑什么是净身，是她知道的那种常在宫里发生的净身吗，她又该怎么进行这种净身时，她就和路上汇集到一起的十来个女子一并被赶到了一汪浴池边。
　　哦，原来就是洗澡。
　　室内烟雾缭绕，池面热气蒸腾，在没人注意到她的时候，绪以灼已然一声不吭脱了衣裳滑入水中，默默缩在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毕竟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薛定谔的直女了。
　　绪以灼这样配合的是少数，女子们都心知肚明遣她们来净身就像之前喂她们灵露和洗身丸一样，可不是出于好心。大多人都不情不愿，但最后还是在宫女们手持玉尺的威胁下被赶进了水里。
　　将人赶进浴池里还不算完，宫女们守在池边，监督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一个女子划开水面走上前来，怒目而视道：“被国师大人选中是姐妹们的幸事，来这祛尘池便是为了洗去俗世污秽，被你们那污浊之眼看去，又如何算是国师大人想要的冰清玉洁之人？”
　　宫女面色骤变：“你休得胡言——”
　　女子又厉声道：“我乃刑部侍郎之女，宫中安嫔娘娘乃我堂姐。此番虽被选中，他日国师大人未尝不会怜我尘世亲缘牵扯过深送我归家。你如此辱我，就不怕我今后尽数告知家父与安嫔娘娘？”
　　宫女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只得恨恨咬了咬牙，抛下一句“三刻钟后我们再进来”带上其他宫女们离开。
　　等确认宫女们都走远了，那女子身上的凛然气势骤然松懈下来。
　　一个圆脸女孩小心翼翼靠近她，怯生生问道：“姐姐，你真能离开？”
　　她眼巴巴地看着女子，像是在哀求她将自己一起带走。
　　女子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吓她一吓罢了，被选入观星阁的女子，还未曾听说过有活着离开的。”
　　被选到此处的多是小门小户的女孩，不如这位女子父亲是京官，堂姐还是宫妃，闻言立刻信了她的话。空气中静默了一瞬，渐渐的不知谁起了头，女孩们都小声抽泣起来。
　　圆脸女孩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哀哀切切问道：“那、那你知道国师大人究竟是要我们去做什么吗？”
　　其实这件事情早就传得人人心知肚明，只是女孩不死心地想要获得一个期盼之中的答案。
　　她的期盼到底是要落空了。
　　“国师是要我们去做人祭。”女子道，“他吸食童男童女的精血修炼，又恐遭了天谴，便从我们体内过上一遭，他再采补我们，或是送给皇帝皇子们采补。”
　　女子顿了顿，还是没忍心继续往下说，她见过那些被采补后的女子的惨状，整个人都变成了人干。
　　“真实的法子肯定是要更复杂一点，”长生小声对绪以灼，“不过整个过程大致上就是这样。若在西大陆，说不好就被这人混了过去，但在东大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早晚还是要挨天劫。”
　　但在西大陆这事儿也几乎做不成，仙门地界里做上一两回就被仙门围剿了，就算是在涂云洲，童男童女这等珍惜资源也等不着他下手，多半早早死于黑吃黑。
　　偏偏在大衍王朝，在皇权的压迫下，这事儿偏偏就成了。
　　绪以灼警惕地看了长生一眼：“有事说事，别挨那么近。”
　　长生变本加厉，别人越不想让她干什么她就越想干什么。
　　绪以灼警告她：“你要是再这样，那我宁可不要往世镜了。”
　　长生撇撇嘴退了回去，嘟囔道：“断都断了，何必做甚么贞节烈女。”
　　绪以灼不理她，见她离开了，便继续听别人说话。
　　圆脸女孩失魂落魄道：“姐姐这般身份，怎么也会被选中？”
　　国师此举至今还未引起大规模的骚乱，只因他选中的人于大衍王朝近亿的人口而言实在是九牛一毛，且从不向达官显贵与巨富之家下手。
　　女子叹了口气：“其实我父亲早就被罢官，我堂姐也因此被牵连冷落，那宫女久居宫墙之内，不知晓这些事罢了……我父亲早就难以忍受国师与皇室如此行径，去年冒险帮助一位仙长入宫。事后虽然没查出切实证据证明此事与我父亲有关，但还是找了个由头罢了我父亲的官。”
　　“此次突然将我捉了过来，想来是拿到证据，先从我开始发难了。”
　　圆脸女孩也是丽京人士，闻言讶异道：“姐姐说的可是刺杀国师那桩事？”
　　“是啊，”女子又是叹了一声，“可惜他败了。”
　　绪以灼忽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划着水上前去，问道：“刺杀国师的那个仙长……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氤氲雾气阻隔，女子看不清问话之人的容貌。她虽然不知为何会有这么一问，但这事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便如实回道：“他叫方阅。”


第242章 
　　绪以灼一听方阅出了事，连连追问那位名叫朱姻的女子，得知方阅此时生死未卜，顿时没心思在这儿耽搁了。
　　长生见她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挑了挑眉：“熟人？”
　　“相识的故人。”绪以灼不多做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她和方阅交情浅浅，但毕竟是认识的人，既然他有可能还没死，绪以灼自然做不到袖手旁观。
　　她自系统包裹里取出一身衣裙，随意裹在身上，池中女子看见她这凭空取物的本事不禁发出低低的惊呼，绪以灼唯恐被守在外头的宫女偷听了去，发觉有异，忙竖起一根食指在唇前示意女子们噤声。
　　“我同那位方仙长那样，同为修道之人。”绪以灼小声且飞快地对她们说道，“姐妹们不要惊慌，且作寻常模样，待我解决了国师就来救你们出去。”
　　若是没有方阅出事在前，朱姻听闻有仙人相助定然喜不自胜，可她想起在父亲眼中都如神仙一般的方阅仙长都落入了国师手中，又看绪以灼长相是毫无攻击性的漂亮，与那神态阴鸷的国师截然不同，便担忧得下意识想要阻拦她：“那位国师法力通天……”
　　绪以灼连声安抚她：“我不会有事的。”
　　宫女们只留了她们三刻钟时间沐浴，说话间时间已然浪费不少。绪以灼在未探得方阅所在之前不能惊动国师，便取下自己一根头发系在傀儡娃娃身上，傀儡娃娃顿时变成了她的模样，虽然神情略有呆滞，动作也慢吞吞的，但足以糊弄过并不熟悉她的宫女们了。
　　绪以灼安顿好一切后便匆匆离开，长生没有同她一起走。此人几乎没有陷入过这等受制于人的境地，难得体验一番，颇为自得。
　　她也不担心绪以灼，绪以灼再怎么说修为也是因伤从大乘期掉下来的，东大陆根本就不适合修炼，国师用了再多歪门邪道底子也没法和绪以灼比。
　　绪以灼一离开身处的宫殿便往观星阁而去。依朱姻所言，久久不得方仙长的消息后她父亲也派人去打探过，在宫中的堂姐也帮了不少忙。朱家乃簪缨世冑，不说手眼通天，一般情况下也不至于一点消息也打探不到，可一年过去他们也未探得有关方阅一星半点的消息，最大的可能便是方阅是在有国师坐镇，如铁桶一般半点消息也传不出去的观星阁出的事。
　　观星阁倒也不难找，整座皇城中最高的建筑便是。
　　皇城北部有一座休景山，观星阁又在休景山之巅，颇有上接天人，下视众生的气势，简直是将皇权也踩在了脚下。绪以灼从朱姻口中得知，自从国师让本是古稀之年只剩半条命的老皇帝容貌重回而立之时，老皇帝便对国师的所有要求言听计从，在国师面前从来只称“弟子”。有了老皇帝做表率，皇室的其他人更是对国师巴结奉承，只求得食二三仙家丹药，习二三仙家法术。
　　国师显然也知道皇室的鼎力相助能给他带来多少方便，那些被送入丽京的童男童女与年轻女子，一半自己用了，一半经他自己炼化后分予皇室诸人。此举竟是进行了四十来年，就不得恶果的国师愈发猖狂，近十年已然将此事直接放在明面上。
　　绪以灼悄悄摸到观星阁，国师就是有再大的能耐，在东大陆他也找不到什么能用来炼器的好物件。朱家的探子探不得观星阁内的情况，绪以灼神识一扫便知。观星阁是座九层高阁，阁中此刻有着两个筑基修士，十五个练气修士与若干凡人。两个筑基修士已然可以决定东大陆任何一场战争的胜负，但绪以灼绝不会以为这就是观星阁的全部战力，绝不会以为国师就在他们中间。
　　方阅已是金丹期的修士，能拿下他的国师少说也得是金丹。
　　国师眼下不在观星阁。
　　这对绪以灼而言倒是个好消息，若是被国师知晓她想要救出方阅，之后再对上难免碍手碍脚，不如在国师察觉之前现先将人救出去。
　　一时未在观星阁中找到方阅，绪以灼并未惊慌，立刻探察地下，果然发现观星阁下还有一座小型地宫。地宫里有不少人在走动，里头还有不少牢房一般的布置，绪以灼一间间查过去，很快就找到一个和方阅对得上的人。
　　绪以灼稍稍松了空气，但也无法完全放下心来，那气息如游丝一般，仿佛什么都不用做，不用多久它自己就断了。
　　找到方阅位置，弄清观星阁内的守卫力量后，绪以灼直接便入侵进去。一路上见到凡人就敲晕，见到修士便断其根骨，绪以灼没伤他们性命，留下了一口气，审判自然还是要交给这个国家的人。
　　如入无人之境，一刻钟后绪以灼便到了地宫深处。她在精铁铸就的牢房里找到了方阅，只见方阅被掉在半空中，四根手腕粗的铁链穿肩胛与膝盖而过，一身浅色衣裳已被血浸染得一片暗红。
　　绪以灼忙劈开牢门，进去将方阅放了下来，稍微检查后脸色便是一变，方阅的情况与她预料的一样糟糕。
　　刺杀不成落入那国师手中，果然不死也要生不如死。
　　那四根铁链与一些刑具造成的皮肉伤与内伤倒是微不足道的，于修士而言，普通的创伤多得是法子可以愈合，就算是断肢也可再生，但方阅……
　　“遭了，”绪以灼不禁喃喃道，“金丹被挖走，道骨也被抽去了。”
　　方阅一身修为，已被国师抢夺而去。
　　国师没有立时杀了方阅，想来就是因为方阅一身金丹期的修为没那么容易炼化，为防意外，在炼化完毕前吊着方阅一口气。
　　绪以灼一时手足无措起来，她不是医修，哪怕有个顶尖医修看顾了她半年，绪以灼也丁点皮毛都没学过。方阅伤得太重，根本不是她能治疗的。
　　绪以灼只能仔细检查方阅身体的每一处，她虽有数不清的灵丹妙药，但也担心方阅浑身经脉已经脆弱到服不下任何药物。好在方阅的身体素质比她预料中的要好得多，绪以灼转念想到方阅出身的列玉门毕竟是个体修宗门，虽然方阅是里头少有的法修，但在大环境下应该也学了些炼体的法子。
　　多半只有体修才会学的炼体关键时刻救了方阅一命。
　　他的命还有救，若是救治及时，或许还能重塑道体。
　　两刻钟后，绪以灼才检查完毕，呼出一口气的同时才发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她是真的不会治伤。
　　绪以灼找出温和的药液给方阅灌了下去，大半从嘴角流出去也不怕浪费，反正药液系统包裹里有的是，来来回回十几遍总算灌进去一瓶的量，方阅的情况也稳定了许多。
　　绪以灼不放心把方阅留在地宫，抱起人就要回去找长生。长生那人虽然不靠谱，但在她和国师对上的时候，全大衍绪以灼也只信长生有实力能看顾好方阅。
　　绪以灼没觉得方阅会醒来，在她看来方阅那般重的伤势，在得到医修的救治前都不可能醒了，可是方阅半路就醒了下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逼迫他一有余力就睁开眼。
　　他睁眼就看见了绪以灼。
　　“……绪姐姐？”方阅艰难地开口，他声音起初嘶哑得让绪以灼以为是扭曲了的风声，直到方阅唤了第二声，绪以灼才发觉竟是他在说话。
　　“你是……来对付国师的吗？”方阅吐字极其艰难，几乎说一个字就要顿一下，“不要去……去找帮手，他是元婴修士……身后还有大衍国运！”
　　方阅对绪以灼的印象还停留在船上再遇的那一刻，那时绪以灼修为才恢复到金丹，在方阅看来与他相当。
　　纵然是金丹修士中惊才绝艳之辈，对上元婴期也少有胜算，更别说国师此时身负大衍国运，一般元婴修士都无法与其相较。
　　“无事，我心中自有成算。”绪以灼恐方阅情绪激动导致伤势恶化，好声安慰他，“绪姐姐其实可厉害了。”
　　绪以灼没有说谎，可方阅哪知晓其中内情，伤势让他不停喘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即使话都要说不出来还是想劝绪以灼离开。
　　绪以灼只好想办法转移方阅注意力：“倒是你，知道国师是元婴期还不快跑？怎那般冲动硬要和他对上？”
　　她这话本是想平复下方阅情绪，让他不再纠缠于劝自己离开，可闻言方阅的情绪起伏反而更大了。
　　“我回去故时的家，才知道就在我走后不久……娘亲就被送进了观星阁。”方阅目光哀切，“国师说，娘亲是少见的玄阴体质……她本就病痛缠身，最后那些日子还要受诸多非人折磨。”
　　“……我已然做好了娘亲病逝的准备，每次想起她病重时咯血的样子，好像自己身上也痛了起来……我以为我已经想到最坏的情况了，可是为什么在我走后……为什么是在我走后，要让娘亲遇到这些事？”
　　“如果当时我没有走……”
　　话音戛然而止，方阅昏厥了过去。
　　一滴泪自眼角而过，滴在血衣上又落下一点暗色。绪以灼想要劝慰他，可很快又意识到，即使方阅还醒着，她心中也一片茫然无话可说。
　　绪以灼回到来时的殿宇，心上像是落了一块重石，整个人都变得低落。宫女们看见她抱了一个浑身鲜血快要不成人形的男人进来，吓得要失声尖叫，却在出声前就被打晕了。
　　在她们身后，被逼迫着换上一身画满符文的白衣的女子们也害怕得缩在了一起。但她们还记得绪以灼的脸，好歹没有失态得发出声音。
　　绪以灼沉默着将方阅放在地上，又扯下周围柔软的纱幔叠起来给方阅垫了垫。
　　朱姻大胆地向前一步仔细看，认出方阅那张血污之下的脸后惊呼道：“方仙长？”
　　绪以灼点了点头，往她身后看去：“别装了，快来照顾人！”
　　她说的是装模作样和女子们作惊吓状挤在一起的长生。
　　长生不情不愿地站了出来，指着方阅问：“这就是你那故人？”
　　“嗯，”绪以灼问她，“你能治吗？”
　　长生摊了摊手：“我又不是医修，哪会这个？”
　　医修，这个世界没你真不行！
　　绪以灼从方阅身边退开，站起身道：“那你先帮我看顾他下，也保护下这些被捉来的人，莫叫她们被别人伤了去。”
　　长生无所谓地答应了，举手之劳而已：“你呢，要做什么？”
　　“杀人。”绪以灼简短道，转身便离开了宫室。


第243章 
　　大衍皇城内庭中心承元殿内，三十余名乐师持琴瑟琵琶等各式乐器跪立两侧，靡靡之音不绝如缕。永徽帝年轻时唯爱钧天广乐，对颓靡之曲嗤之以鼻，年老后声色犬马多年，倒是觉察到这些曲子的好来。曲声相和下，九位袅娜多姿、风情各异的美女翩然起舞，臂上轻纱若烟霞飘散，被她们簇拥在中间的女子更是有着倾城之姿，鬓发如云，一笑百媚，正是永徽帝这个月方纳入后宫的舒嫔。舒嫔舞女出身，一入宫便封了嫔位，很是受宠。
　　永徽帝斜倚榻上，眼神迷离。舒嫔年方十六，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出嫁，这个年纪是差不多的，但放在后宫妃子当中，舒嫔幼嫩得像是一朵新芽。永徽帝今年将近一百二十岁，竟纳了一个十六岁的妃子，怎么看都是件荒唐事，但无人敢对此提出异议。
　　此间荒唐事太多太多，乾坤颠倒，生死异位，这桩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上首置着的矮榻以一张方案隔断，永徽帝并非一人在此听曲观舞，还有一人与他共饮。
　　帝王身侧，岂容他人平起平坐？
　　然而此景于宫中是所有人习以为常的事，不仅宫仆们认为此事理所当然，就是永徽帝自己见到国师来了，都会下意识将身侧空出来，或者遣人再抬上来一张椅子摆在身侧。很难有人将现在的永徽帝与他四十岁时乾纲独断的样子的联系起来，也难以想象如今这个昏君在壮年时也是一个暴戾但不失圣明烛照的皇帝。国师让永徽帝的身体回到了三十岁，但他心已经老了，再也没有阻止国师僭越分权的心力。
　　谁又敢断言坐于上首的，究竟哪个是大衍的皇帝？
　　国师啜饮佳酿，面上仙风道骨，超凡脱俗，心中却是一派肆意畅快。国师的来历显有人知，但他自己清楚，他原先也是西大陆的一个仙门修士，偶得魔修功法后不敌诱惑，偷偷抓了童子吸**血，事情败露后被师门一路追杀至离断江畔。彼时恰好过了雾期，国师破釜沉舟躲上一条开往东大陆的船谋求生路，他没想到此行不仅夺得了一条命，还夺来了滔天的权力与富贵。
　　以国师的天资，即便背地里修习了好几年的魔修功法，也堪堪在百来岁的时候来到金丹前期，且金丹黯淡无光，是下乘中的下乘。在西大陆，他是不会被任何修士多看一眼的存在，但是来到东大陆没多久后，国师欣喜若狂的发现东大陆当真和传言中那样遍地都是凡人，即使鼎盛如大衍王朝，国中最强的修道之人不过练气大圆满，比他师门随便哪个外门弟子还不如。他只消动动手指，就能要此地任意一人的命。
　　轻而易举杀了当时大衍王朝的国师，也就是那位被大衍上下奉为活神仙的练气大圆满修士后，他半胁迫地继任了国师之位。他虽然利欲熏心，但不是傻子，获得了一定的权力后他就没有再针对皇室，反而又是送永徽帝可以返老还童的仙丹，又是助他入道。此后四十来年，国师手中的权力不仅于他预期一样一日日地膨胀，他也在没有引起太大动荡的情况下定期自大衍各地掠来童男童女与年轻女子供自己继续修习魔修功法，被他放过的皇室成为了他最为称手的工具。
　　至于回到西大陆的想法，国师压根没有过。在西大陆，就算强如世外楼楼主那又怎么样？不还是有玄玉仙宗的太上长老、元魄宗的宗主这些人与她制衡？那像他在东大陆，虽然要受天道诸多限制，但只消有个金丹修为就能真真正正做到万人之上，一群凡人只能臣服在他的脚下。
　　酒意上头，国师瞥了一眼边上同样醉醺醺的永徽帝……帝皇之位，名义上还是要高过国师，等让此人将他要的童男童女再找一些来，他的修为再上一层，这人也可以除去了。
　　国师正畅想着他日自己黄袍加身，甚至度过阳属沙漠远征东大陆东方诸国的场景，忽听殿前遥遥传来兵刃相接之声。
　　“怎么回事？”国师不悦地掷了酒杯。
　　快要醉倒的永徽帝努力睁大眼，声音含糊不清道：“可能……是有人想要谋反吧？”
　　永徽帝这些年来的倒行逆施确实使不少人心生谋逆之意，又因为他们现在都是有法力在身的“仙人”，反而不太注意皇城的守卫，给了叛军侵入皇城的机会。
　　然而这些没见识过修士之力的叛军压根不知道，就算他们打入皇城的人有再多，在修士眼中不过蝼蚁，挥挥手就能压死一大片。
　　“不自量力。”国师冷笑一声，但是又听了会儿，他神色顿时一变。
　　喝多了酒，他一时间竟是没想起来皇城禁卫军早就不是前几年军心涣散，几乎无人守卫的情况了。在去年险些被那金丹修士偷袭得手后，国师就严厉整顿了禁卫军上下，还安插了不少修士进去。眼下守在殿外的，就有他几个练气圆满的弟子。
　　殿外的声响，很快就停歇下来。
　　是他的弟子已经将事情解决了，还是……
　　舒嫔忽地发出一声尖叫。
　　永徽帝未喊停，即便殿外打了起来，乐师仍旧不停止演奏，舞女也不停止起舞。眼下正舞至“芙蓉出水”这一节，九位伴舞抬手将舒嫔托举而出，舒嫔展臂旋舞，裙摆似芙蕖重瓣绽开，緑沉披帛恰似荷叶相称，确如一支出水的荷花。然而一尺寒光忽从她鬓边掠过，风刮得鬓角刺痛，随着尖叫声荷花好似被削断，骤然倒了下来。
　　那自殿外飞来的剑，直直扎入永徽帝颈侧的椅背，一半没了进去。剑身轻颤，发出铮然声响。
　　永徽帝赶到颈侧一凉又一热，他伸手去碰，指腹有着明显的濡湿感，放到眼下一看一片血痕。
　　也曾御驾亲征，身中三箭依旧不退出战场，直到将敌将斩于刀下的永徽帝狼狈地掀掉了隔在中间的方案，连滚带爬往国师身后躲去：“国师救朕！”
　　国师不耐烦地站起身来，勉强往边上站了站挡住永徽帝，一双已然毫无醉意的眼死死盯着踏入殿中的、臂挽墨莲的修士。
　　绪以灼同样抬眼，漠然看了眼他。
　　身披道袍，却不似寻常道袍那般朴素，各种纹饰都显出穷奢极欲做派的应该就是国师。而那匆匆忙忙往他身后躲，年轻的容貌也难掩眼中神情中老态的应该就是大衍皇帝了。
　　国师觉察到绪以灼与自己相当的元婴修为，心中一紧，但面上不显端倪，朗声道：“道友杀我弟子，毁我筵席，未免欺人太甚了？”
　　发现绪以灼身上的血气后，国师就知道他守在外头的弟子定然是已经死了。眼下情况也由不得他可惜，国师只想着赶快将这个女修安抚下来，元婴修士可不是先前那个金丹那么好对付的，如非迫不得已国师实在是不想同她起冲突。
　　电光石火间国师已经想好了措辞，索性便像拉拢大衍皇室那样，先给出一份好处，等修为突破了再连本带利要回来。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臂上挽着一支看不出来历的墨莲的女修没有半点与他相商的意思，甚至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绪以灼看他的目光已是在看一个死人：“他们先死，下一个就是你。”
　　国师勃然大怒。
　　明明他在高处，绪以灼在低处，国师却觉得自己好似被这个同阶修士蔑视了。居于高位太久，国师已然要忘了被人漠视的感受，可今日那些过往的伤疤又被翻了出来。
　　“可笑，一个元婴修士也敢口出狂言！”国师厉呵道，“我手中可握有大衍国运！本想饶你一命，竟然你如此不识好歹，便留下一身道骨助我修为精进吧！”
　　国运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在以修士为中心，不存在强国的西大陆基本上无人在意。然而来了东大陆之后，第一次在永徽帝身上看见几乎快成实质的运势，国师才惊愕发现一个强盛王朝竟然能诞生这般强横的国运。他当年没有直接对皇室发难，也有很大的原因是迫于永徽帝运势之盛，不敢轻举妄动。
　　但是四十年来，他已然将大衍王朝的国运逐渐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国师抬手，一条泛着暗红血光的金鳞小龙自他袖中飞出，等完全离开后已然成为一条盘踞承元殿上空的巨龙。
　　龙首直指绪以灼，好似下一息就会当头扑下，国师亦持起七星剑，剑尖像是在与巨龙配合，指着绪以灼的命门。
　　随着一声厉啸，金龙俯冲而下。
　　国师看绪以灼不闪不避，感觉胜券在握之余又有着一丝不安。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令他无法理解的一幕。
　　金龙回到了空中，毫发无损的绪以灼踏出一步。
　　他的时间，好像消失了一截？
　　难道先前的一切，不过是他的想象？
　　不同的只是绪以灼在缓步上前，而龙身上，开出了一朵莲花。
　　感觉到事情失去了控制，国师惶恐不安地施法，国运所凝的金龙也一次次俯冲，不知何时，天上雷云密布，只是殿中的人未曾看见，只有绪以灼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一眼。
　　国师惊慌的发现，不管他怎么做，在碰到绪以灼前，一切都会回到最初。
　　金龙伏在地上翻滚哀嚎，几近被莲花覆盖了周身。
　　绪以灼心道，试着用别人的灵力来补上方生莲镜一部分消耗原来当真可行。
　　毕竟还没恢复，不能像以前那样豪横地使用灵力了。
　　相比平时劈劈砍砍比较顺手的剑，还是帝襄的方生莲镜比较适合她。法器与人也有契合一说，也许在她完全不懂怎么用方生莲镜，快要跌落离断江时方生莲镜升起无涯莲海保护她的时候，就在彰显她们之间的契合。
　　莲花凋谢，金龙也化作散落的碎片，又在空气中无声消融。
　　不破不立，大衍王朝在一股不属于此间的力量的干涉下，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繁荣，但内里早就被掏空了。唯有舍掉现在的大衍王朝，他日才能再现盛世之景。
　　绪以灼走到了国师面前。
　　一站一跪，国师跪在地上，惊恐地感受着被他已邪法掠夺而来的修为，与生机一起从他的体内流逝。
　　眼前出现女修的青色裙摆，国师挣扎着想要抓起掉落在地上的七星剑，然后一伸手，就被覆在骨骼上干瘪松弛的皮肉骇得做不了任何事。
　　才过了多久？明明修士有那么漫长的寿命，他却走到了此生的尽头。
　　“你明明……也是元婴修士。”国师开口，却已经听不出这个苍老的声音是属于他自己的。
　　“那又如何。”
　　绪以灼看都不看一眼国师，将死之人已然没必要多看一眼，她垂眼看向已经瘫软在榻上的永徽帝。
　　曾经让这个国家更加强大的明君，如今要把这个国家带向灭亡的昏君。
　　永徽帝战战兢兢地看着绪以灼。
　　国师让他从垂垂老矣变得年轻，这个人却让青春化为腐朽。
　　“你要像杀他一样杀我吗？”永徽帝难掩语气中的恐惧，身子抖得更筛糠一样。
　　眼前的修士没有说话，经历了片刻让他不安的沉默，最后修士说出的话却出乎了他的意料：“我会将你交给叛军。”
　　大衍王朝有过鼎盛的时候，也有过衰颓的时候，它诞生的千百年来，在这片没有修士干预的土地上历经万事更迭，无论是盛是衰，都是由这个国家的人民推动着的。
　　本不该被一人肆意颠覆。
　　凡人筑就的大衍王朝，最后也该交回给凡人。
　　四十年，是时候回归正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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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艰难地在四点前更了，也算三点。


第244章 
　　丢下已然被她废去修为的永徽帝，绪以灼也没了继续待在这儿的理由，转身往承元殿外走去。然而就在她快要离开承元殿的时候，上方盘踞的雷云剧烈翻涌起来，雷声阵阵，沉闷的雷声中暗含毁天灭地的阵仗。
　　绪以灼脸色一变。
　　她刚往前走了一步，立时又退了回了。
　　“不至于吧，真要劈我？”
　　在国师召出大衍国运所化的金龙之时，绪以灼就察觉到了劫云的聚集，只是当时她脑中唯有被雷披上几道也要将国师当场诛杀的念头，很快就将头顶的雷云抛之脑后。这会儿她才想起来还有雷劫这么一回事，光是听见云中暗含的雷声便觉心惊胆战。
　　雷劫可不是普通的雷，天道毫无疑义是存了将在东大陆大动干戈的修士劈得灰飞烟灭的意思。
　　雷劫的道数基本上可以通过观察劫云知悉，一般来说八十一道就是顶格规模了，基本上只有在修士突破大乘期的时候才会遇到，只有一些关于以往修士飞升的资料里隐约说过修士飞升时可能会遭遇一百零八道雷劫。然而绪以灼此时抬头去看劫云，却根本判断不出雷劫的数量。
　　简直像是无穷无尽……
　　绪以灼只觉头皮发麻。
　　在殿门口与劫云僵持了一会儿，绪以灼梗着脖子踏出承元殿。诛杀妖道，拨乱反正，绪以灼问心无愧，她不可能一直在殿内躲着，天道若真想劈她，在哪儿也躲不过。
　　若真有雷劫，她接下就是。
　　雷云翻涌，却是没在绪以灼离开承元殿后立刻落下，似乎天道也在犹豫。几息后，几道苍白细雷落下，却不是冲着绪以灼而去，而是将承元殿前汉白玉雕就的丹壁石劈得四分五裂，一时间石沫飞溅。
　　绪以灼一直走到阶下才停了下来，放出一只纸鹤传信朱姻，将此间发生的事尽数告知于她，让她想办法联系家里的人来解决，有人阻碍就找长生帮忙。此女身上有清正之气，她那入宫的堂姐在依靠皇帝生存的情况下也愿意冒生命危险协助刺杀国师之事，绪以灼相信朱家不会做出危害这个国家的事。
　　之后可能会改朝换代，另立新君，也可能会从现在的皇室里挑取贤明之人即位。毕竟看永徽帝这百岁老人还要纳年轻小姑娘入宫的模样，孩子估计生得比麻子还多，不太可能全部都在助纣为虐。就算永徽帝的直系子孙真不行了，那也还有宗亲。
　　不过之后结果如何，都与绪以灼无关了。
　　绪以灼抬手放出几瓣莲花，莲瓣乘风而上，飞往四方，在遇到有修为之人时它们会废去那人的修为。大衍幅员太广，此举并不轻松，甚至比绪以灼在承元殿内对战国师和大衍国运时还要费劲，绪以灼脸色瞬间苍白下来。
　　她在阶前坐下，一边等人一边休息。
　　承元殿前的台阶上横倒着十来具尸体，鲜血一级一级淌下，染红了阶面。百来个禁卫军已然持长枪刀剑来到此地，却围在广场的外围不敢寸进。他们的敌人只有一个怀抱墨莲坐在阶前的女子，她单单在那里，身后的巍峨殿宇便成为了陪衬，任何来到此处的人一眼就看到她，也只能看到她。
　　朱姻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离得太远，绪以灼的容貌看不分明，她似乎只是一个绰约的影子，不属于此间天地。
　　天色昏暗下来，劫云退去，但丽京似乎还要下一场大雨。
　　一场洗刷一切的大雨。
　　一支紧急情况下东拼西凑起来的军队制住了禁卫军，将人一个接一个带下去。禁卫军们知晓永徽帝已死，皇城即将易主，虽然战力明显优于那支杂牌军，但也没有反抗。
　　除了开头响起的几声指令，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这一切由最早得知消息的朱家牵头，联系上了早有反意的将军，在皇城外其余人还不知道宫中巨变的时候，补上了宫变的最后一步，改天换日。朱姻是她父亲那一支的独女，又是她传出的消息，叛军默许了她跟随而来。
　　一时间没有人敢越过坐在台阶前的那位去后头的承元殿，只有朱姻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绪以灼先前确实在走神，但押送百名禁卫军的动静再小也小不到哪里去，她自然是看到了叛军，也看到了站在边上的朱姻。她见叛军不敢过来是准备离开的，只是实在累得慌，就多赖了一会儿。
　　见朱姻走过来，绪以灼抬头看她。
　　杀完人后血气未去，即便是被仰视的那位，朱姻也觉得自己气息矮上一截，下意识单膝跪在绪以灼跟前。
　　绪以灼没有先开口的意思，朱姻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直到看见她身后裂成几块，被劈得焦黑的丹壁石，才说道：“这块丹壁石是大衍建国之初便存在的。大衍起于微末，高祖原先是不识几个大字的农民，当时绥阳郡遭遇了三年大旱，三年颗粒无收，前朝官府还在向百姓征收粮食，高祖便领着家乡的百姓一起反了。起义军中多是农民，他们前半辈子只会在田间劳作，这支队伍却不断壮大，一直打到前朝皇城，一直打到改朝换代。”
　　“这块石头是建国后当时的百姓送来的，从开凿，雕刻，一直到拉到丽京，足有上万人自愿参加。天底下最好的能工巧匠都在皇城，民间工匠的技艺自然无法与他们比，这块丹壁石与广德殿前的那块相较可谓拙劣，但高祖不仅收下了，还将它至于**皇帝的寝宫前，要让子孙后代每次经过此处，都忆起大衍从何而来。”
　　这块意义非凡的丹壁石，却在今日被天雷劈碎了。
　　似乎是上天在预示大衍气数已尽。
　　“我过去也听说过大衍王朝的事，都说阳属沙漠的对面有一个无比强大的国家。”绪以灼缓缓道，“它的皇宫玉砌金饰，丽京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四方太平，无人敢犯，人人安居乐业，为天上华胥国，无苦无忧极乐之地。”
　　“沙漠对面的国家那么说吗？我们这些大衍人从小听到的，却是离断江对面是神仙遍地的天上国度，每年还有不少人在离断江雾散的时候乘船远去，求仙问道。国师有着神仙一般的力量，可能就是江对岸来的仙人吧，可他没有传说中仙人的慈悲之心，反而将凡人玩弄与股掌之间，用凡人血肉提升自己的仙力。”朱姻笑了笑，“可见华胥国太远，传言不切实际。”
　　在朱姻上前后，总算陆续有人敢登上台阶，闯进承元殿。朱姻看了看两侧奔走的叛军，她是在国师来到大衍王朝之后出生的，从小就知道皇室在帮着国师四处搜罗百姓修炼的情况下，又被一个刚正不阿、渐起反心的父亲倾力教导，自然偏向叛变。然而今日大衍真的要亡了，她心中还是有几分怅然。
　　“有千年了，大衍持续这么多年，都说永徽帝年轻时也是个明君。一个仙人来这四十年，竟是就将延续了千年的大衍弄垮了。”
　　大衍的由盛转衰无迹可寻，全然是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地、远超于此间人民的力量将盛世强行逆转。
　　大衍的凡人无力抵抗，西大陆的修士不会主动了解凡人国度的事，不知自然也无法插手。那么天道，为什么纵容了国师四十来年？
　　绪以灼想，也许随着明虚域的崩坏，天道也逐渐无力起来，以至于出了这么大的漏洞。
　　明虚域崩坏的时候，没有哪个地方可以独善其身，东大陆也一样。
　　朱姻心里有着抱怨，但更多的是茫然：“这么多人倾尽鲜血，历经千年建设的国家，一个仙人却轻轻松松就能毁掉。”
　　当知道自己栖身的国家，能被一个人轻轻松松扰乱，这个国家，与国家里的每一个人前路都迷茫起来。
　　这个国师死了，过几年又来一个国师怎么办？
　　“以后的世界，是凡人的世界。”绪以灼道。
　　朱姻觉得绪以灼在安慰她，但绪以灼知道自己在说实话。
　　她要去做的，正是让这一件事变为现实。
　　绪以灼只在丽京又停留了三日，见那位叛变的将军在外地的军队连日赶来皇城根下，叛军能将新朝安定下来，绪以灼就带着方阅马不停蹄地离开。方阅的情况拖不得，长生也是个半点不懂医术的，绪以灼只能用天材地宝稳住方阅的伤势，抓紧时间待他回西大陆，只有西大陆才有足以救治他的医修。
　　离断江正在雾期。
　　雾期结束得是明年的事，绪以灼没有选择，必须在雾期强渡离断江。
　　出乎她意料的是，长生也打算一起回去。
　　“我在这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可做，”长生有理有据，“干脆带你一程，除了我，你大概也找不到愿意带你渡江的人——别说你自己划船回去，你认得路吗？”
　　绪以灼不可反驳。
　　但她还是小小迟疑了一下：“雾期过江十分危险……”
　　她自己就算了，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的绪以灼不怎么担心自己，但她不想拉别人一起犯险。
　　“你是不是忘记我和你的约定了？我现在心心念念的就是一个死字，离断江要是真要那能耐倒是好了，可惜我过离断江从来不管在不在雾期，也从来没有出过事。”长生一边说一边拖着绪以灼去渡口。
　　“我去买条船——”
　　“我有船。”她一个有事没事来东大陆一趟的人怎么可能不备条自己的船？
　　“……哦。”


第245章 
　　雾期无人过江，渡口要冷清许多，但也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少数在渡口徘徊的人，就看见一艘小船不怕死地闯进了浓雾之中。
　　光天化日之下竟是有人如此想不开找死，倒是难得一见。
　　在别人眼中与找死无异的绪以灼对此一无所知，她先是将方阅安顿好，才登上甲板去找长生。长生盘膝坐在船头，手里是一只造型古朴的罗盘。绝大多数指引方向的工具在驶入离断江不久后都会失效，长生手中的罗盘也不是用来指示方向的，而是这艘小船的方向盘。
　　长生这艘船虽小，却是一件法器，纯以灵力驱使，用来渡江倒是比东大陆的那些磅礴大气、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巨轮靠谱得多。
　　开船的过程太无聊，以至于长生主动跟绪以灼讲解道：“一般来说十日左右就能过江，但雾期出行不好说会遭遇几次无目鲛人，被它们一阻拦就要花上不少时间。如果不顺利的话，二十日后才到对岸也是有可能的。”
　　绪以灼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长生的话中很明显透露了一件事：她们是一定会遇到无目鲛人的，唯一说不准的只有她们会遇上多少次。
　　绪以灼在长生边上同样盘膝坐下，见缝插针地修炼。
　　处于雾期的离断江能见度极低，不管往何处看都是白茫茫望不到头的大雾，船只行驶时发出的动静被这诡异的白雾吸收了，天地间一片死寂，就是离得很近的两个人对话对方的声音都会有一种不真切之感。她们这一叶孤舟仿佛被抛弃到了世人遗忘之所，即便没有无目鲛人，没有心魔劫，在这样的环境中待上十日本来就是无比困难的事。
　　但不管是绪以灼还是长生，都是体验过长时间闭关的，闭关同样要与世隔绝，待在一方只有自己的小世界里，不是外感天地便是内省自身。眼下的环境虽然难免会让她们感到一些不舒服，但要说对她们造成多大影响那也说不上。
　　大雾让白昼与黑夜的界限也不太分明。
　　抬头看不见日月星辰，天幕完全被隔绝在了雾气之外，光线穿过浓雾落到她们身上的时候也打了许多折扣。亮度的变化很是隐秘，绪以灼总是在某一刻惊觉天色竟已完全暗了，又在天亮许久后才后知后觉已然是新的一天。
　　在离开渡口的第一日，她们就遇上了三波无目鲛人的袭击，绪以灼可算是知道为什么雾期渡江花费的时间可能是其余时候的两倍。长生懒得要死，根本不想打架，不过绪以灼一个人就足以解决跟她们打游击的无目鲛人，力量虽然不复从前，但她对无目鲛人可比从前了解多了。
　　这儿的无目鲛人并不死缠烂打，一波未得手就跑，反正船上的人也不可能钻进黄泉水里追着它们打，过段时间它们再来。
　　虽然有些烦人，但并不构成威胁。
　　这船上真让她们束手无策的，还是方阅的伤势。
　　这艘长生独有的小船只有一间可供居住的房间，顺理成章给了昏迷中的方阅，平时绪以灼和长生二人都待在甲板上，应付袭击的无目鲛人也方便。每隔一段时间绪以灼就会去船舱看看方阅还有没有气，如果发现情况恶化就喂了灵药进去，她很快就发现，方阅的身体竟是产生了抗药性。
　　“正常，”长生依旧是一副压根不管人死活的无所谓样，“即使对外显露的症状一样，不同的人伤势内里也有着区别，丹药只能治些小伤和吊命，哪处理得了各种复杂的伤势。这些东西吃得越多效果越有限，还是得找医修来。”
　　绪以灼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长生：“活了这么多年，你怎么就能一点医术都不会呢！”
　　长生理直气壮：“我对救人这种事情才不感兴趣呢！”
　　两个医学白痴，最后还是只能看着方阅束手无策。
　　“你的药品质确实高，说是仙丹也不为过了，照理来说，吊着他的命三年五载都不是问题。可他伤势恶化得这般快，已经说明了事——他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意愿。”长生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绪以灼，“干脆就让他死掉好啦！”
　　长生活了太多太多年，又一心求死，她对任何生命的态度都是漠不在乎，对于她的话，绪以灼毫不犹豫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绪以灼自然是想到了方阅已然心存死志，但她还是想尽力拉方阅一把。
　　方阅不是那种万念俱灰，世间了无牵挂，活着生不如死的人。他只是在短时间内受了太大的打击，得知自己走后没多久母亲便惨死，报仇不得反被仇人抽去道骨囚于深牢，突然满溢出来的痛苦压住了他求生的意识。在西大陆还有他的师长，他的同门，这些都是会挂念着他的人，只要挺过这一劫，哪怕要用很多年很多年，甚至一辈子来治愈心中的创伤，方阅也不会主动求死。
　　但是，该如何唤起方阅求生的意识呢？
　　绪以灼蹲在方阅床边，抓着自己的头发唉声叹气。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最后只能怀揣着满腹担忧回到了甲板上，在无目鲛人袭来的时候尽快解决它们，让船只尽快靠岸找到医修治疗那结果也是一样的。
　　绪以灼没预料到的是，在离开渡口的第六日，竟然发生了变故。
　　彼时船只刚刚驶入离断江的中心，长生提前就给绪以灼打过预防针，越是靠近离断江的中心无目鲛人越多，也越难缠。果不其然，遭遇的第一波就和先前有没明显区别。不仅数量要比之前袭击的无目鲛人多得多，而且不像以前打一下就跑，无目鲛人们纠缠于小船周身想要越上甲板，非得绪以灼将它们彻底打痛才不情不愿地退开。
　　眼看着到了给方阅喂药的时间，绪以灼抽不开手，就把药瓶扔给大闲人长生让她下去喂。
　　长生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她更想留在甲板上看戏。
　　绪以灼与无目鲛人苦战的时候没有留意过去了多少时间，直到击退最后一条无目鲛人，她才惊觉半个时辰过去了，长生竟然还没出来。
　　绪以灼心里一紧，收起方生莲镜立刻跑去船舱。
　　果然出了事。
　　陷入深度昏迷，这几天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地方阅竟是发出了痛苦的呓语。
　　长生虽然压根不想救人，但也不想让方阅在绪以灼不在的时候死在她手里，食指点于方阅眉心，安抚他的魂魄，然而也只能起到缓解之意。
　　“这是怎么了？”绪以灼努力去听，但听不清方阅说的到底是些什么话。
　　长生懒洋洋道：“心魔劫咯。”
　　心魔一词会令任何修士闻之色变，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修士就栽在了心魔上，最后落得个身死道消。心魔劫是对修士的一种考验，渡过了修为就能更上一层，前途无量。但离断江的心魔劫可不是什么对修士恰当的考量，它根本不顾修士当时的状态，有没有面临心魔劫的必要，只要在渡离断江，就可能被强行唤醒心魔。
　　长生慢吞吞地补刀：“没救了哦。”
　　方阅本就意志消沉，毫无求生之意，这个时候被唤起心魔无疑是十死无生。
　　“未必。”绪以灼却冷声道。
　　只见她在方阅眉心画了一个印记，随机闭上双目，神魂竟是进入了方阅的心魔幻境！
　　“嘶。”长生倒吸一口凉气。
　　直接就进去了吗？一点保护措施都没有吗？你的魂魄这么强的吗？
　　长生啧啧感叹了一会儿，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盘膝在二人身边坐下，为她们护起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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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520小番外】
　　对于十四岁的绪以灼而言，那天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她照常上学放学，回到家后写了没一会儿作业就是晚饭时间。绪以灼心情雀跃地带着自己的试卷要去餐桌上找妈妈签字，连她们的对话都已经在脑海里预演到了。
　　——我考了班上第四名哦，我很努力了。
　　——小以灼真是太厉害啦！
　　妈妈一定会像这样夸奖她。
　　不像许多与她同龄的学生有着学业上的压力，绪以灼从小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妈妈和爸爸对她最大的期望就是她可以一辈子平安快乐，是以绪以灼从来不去追求第一的结果，对她来说，更重要的是努力的过程。
　　绪以灼满怀期待地来到餐厅，可是饭桌上虽然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桌边却一个人都没有。
　　绪以灼很茫然地问家里的阿姨：“妈妈还在工作吗？”
　　绪琴女士工作确实很忙，赶不上晚饭是家常便饭的事，可是爸爸为什么也不在呢？
　　阿姨笑眯眯地说：“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夫人和先生去过二人世界了，今晚不一定会回来，我来给小灼签字吧。”
　　这也是常有的事，老师都熟悉了阿姨的名字，绪以灼垂头丧气地将试卷递给她。
　　绪以灼背在身后的双手手指打架，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犹犹豫豫地问：“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呀？”
　　爸爸妈妈总是会以各种由头出去过二人世界，什么七夕节情人节各种她没听说过的节，什么结婚纪念日第一次约会纪念日各种奇奇怪怪的纪念日，但是绪以灼想了又想，也没想出今天有什么特殊的。
　　阿姨问她：“小灼记得今天是几号吗？”
　　绪以灼懵懂道：“5月20号呀。”
　　阿姨快要憋不住笑：“小灼把520多念几次，感觉像什么？”
　　绪以灼一头雾水地照做。
　　几遍后，她明白了。
　　……可恶，到底我是初中生还是你们是初中生啊，为什么比我还潮？！
　　绪以灼愤怒地干饭，哼，情侣就是腻歪，怎么什么日子都能和爱情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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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绪以灼不知道自己应该算多少岁的某一年某一日。
　　孤川之上，肇居之中。原吾正在等待楼主出关为她解答修炼上的疑惑，绪以灼占据了楼主的书桌正在嗑瓜子，还分给了原吾一把。
　　天呐，肇居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原吾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和绪以灼一起愉快地磕了起来。
　　闲聊中，绪以灼偶然得知了今日刚好是五月二十。
　　绪以灼一下子就想起来小时候被父母强塞狗粮的往事。
　　原吾见绪以灼听到这个日子后神情微变，不由有些遗憾：“五月二十有什么奇怪的吗？”
　　绪以灼高深莫测道：“你把520多念几遍，听听听上去像什么？”
　　原吾照做，继而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看着原吾和她当年如出一辙的反应，绪以灼有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唉，你这就不懂了吧，情侣们总是能把各种日子赋予花样百出的意义。
　　没过一会儿君虞下了楼，三言两语便点拨了原吾，原吾迫不及待地抱着剑修炼去了，绪以灼邀功似的向君虞分享她剥出来的一小盘瓜子。
　　一口气吃好多瓜子仁最快乐啦！
　　君虞眉眼含笑地吃了一些，更多的还是被她投喂了绪以灼。
　　在收拾桌上狼藉的时候，君虞漫不经心道：“520？”
　　绪以灼微微瞪大了眼睛，她刚刚和原吾说的那些话原来被君虞听到了。
　　“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君虞执起绪以灼的手，“已经错过好多次五月二十了，今年以灼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出去玩呢？”
　　绪以灼欢呼一声扑到了君虞怀里。
　　有伴侣真好啊，什么日子都能和爱情挂钩！


第246章 
　　绪以灼不曾经历过心魔劫，也未曾进入过他人的心魔幻境。
　　第一回进去时感受极其诡异，仿佛在意识混沌间穿过一条漆黑无光的漫长隧道，若是心智不坚之人贸然动用秘法试图进入心魔幻境，光是在第一步就会迷失其中。
　　绪以灼保有理智，但不足以在扭曲了时间的环境下察觉究竟过去了多久，她心绪平和地“走”了许久，直到眼前亮起白光。
　　心魔幻境力求令人沉沦其中，陷入无尽噩梦或美梦永不得出，绪以灼在进来前就猜测过自己会看到方阅与母亲相伴的场景，还是在观星阁地牢被囚的往事，但是出现在眼前的却与她先前想象截然不同。
　　绪以灼出现在一条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这条长街她不久前才走过，是以还有印象，正是丽京可直达皇城的朱雀大道。绪以灼茫然四顾，直到在往来人群里看见方阅，她稍乱的心绪才安定下来。
　　大衍财富最后汇于丽京，作为其主道的朱雀大道繁华热闹无比，人流往来细密如织，走动时难免与身边人挨到蹭到，但绪以灼一路碰到的每一个人，都被她直直穿了过去。
　　对于朱雀大道的行人而言，绪以灼就如同空气，或者说此间唯有她与方阅才是真实，其余都是虚幻。
　　真实之一的方阅同样看不到绪以灼。
　　绪以灼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听见方阅沿途一直在问路，眉眼间满怀期待，期待中又隐含忧愁，到底是近乡情怯了。
　　他来到东大陆后便直奔儿时所居的方府，但与记忆中大不相同的宅邸已然换了一个主人，询问如今的主家后才知他那娶了相府嫡女的父亲一路高升，早几十年前就搬去了住着京中诸多达官显贵的平兴坊。绪以灼跟在方阅身后看他一路打听，一直来到如今的方家宅邸。
　　方阅在方府大门前徘徊片刻，顶着门房打量的目光，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修士多的是在凡人面前隐匿身形的法子，方阅到底是不想同方家有过多牵扯，只想知晓他娘亲的下落，无论是生是死。他潜进方府，找到记忆里的故人，但他们没一人听方阅告知身份道明来意后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方阅登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直到后续会如何发展的绪以灼叹了一口气。
　　果不其然，没多久方阅就知道母亲早已亡故，从故人们怪异的态度里方阅敏锐意识到其中大有玄机，几番深究之下，才知竟是在他离开东大陆不久，被方大人送礼无数才终于请到府中做客的国师偶然瞧见他娘亲，一眼看出娘亲是罕见的玄阴体质，便向方大人要人，而方大人为了自己的锦绣前程，即使知道被送进观星阁的那些人都是什么下场，还是毫不犹豫就上赶着将人送了出去。
　　查出这些阴私的瞬间，方阅大脑轰隆一声，眼前漆黑一片，不断地想要麻痹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为什么在他离开后会发生这些事？！
　　如果他没有走就好了，他是娘亲唯一的依靠，是天底下唯一会保护娘亲的人，即使当时和娘亲一起死了，也好过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娘亲被人吸尽全身精血死去。
　　绪以灼抬起头，看见天色极具暗沉下来。乌云罩顶，电光暗藏，这是天道对方阅瞬间爆发出的灵力的警告。
　　方阅好似一无所觉。
　　在这心魔幻境重现的场景里，他亦做出了和以往一模一样的事。方阅提着一把剑，杀进了方大人房中。
　　方阅不敢去想象娘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多么的痛苦，他也曾跟着师门诛杀魔修，见过那些被魔修吸食成干尸的可怜人，尸身好似一把覆着一层干瘪皮肤的枯骨。而今年已经七十多岁的方大人，却身形富态，满脸堆肉，瘫倒在地的时候像是一头死猪。
　　“你……你是什么人？”方大人一脸惊惧，死死抓着身边同样惊恐无比的大夫人的手，“丽京有国师大人坐镇，你可不要乱来！”
　　方阅从来不知道他喉咙里也能发出那样古怪的笑声：“你竟是认不出我了？”
　　方阅知晓自己生得和娘亲很像，愈是长大愈是相像，照镜子的时候他时常会恍惚，将铜镜中那个模糊的身影看作魂牵梦绕的亲人。
　　对着这样一张脸，方大人竟是没有认出来。
　　世上怎会这样的无情无义之徒？爱慕娘亲的好颜色便将她强行从老夫人那儿要来收作通房婢女，为了讨好下嫁的正妻以谋前程便将为他育有一子的女子弃之如敝屐。方阅恨磋磨娘亲的大夫人，恨落进下石的方家下人，但他最恨的还是身为他生父的方大人。
　　娘亲不求名分，不求富贵，只想带着他平平安安的活下去，方大人随手便可以实现这个卑微至此的愿望，可他却从没想去做。明明只要他放低身段哄哄大夫人，大夫人自持身份也不会再与娘亲计较，明明他也可以将卖身契还个娘亲，放娘亲自由，偌大仿佛哪缺一个婢女？可方大人不愿意善待他眼中的所有物，不会为其低头，也不愿放其离开。
　　现在，他竟是连那个硬生生被他害死的女子都忘了。
　　“国师该死，你更该死？”方阅眼眸猩红，血丝遍布，已然怒极之下已然失去了理智。
　　他抬手一剑斩下方大人一只手，正是他抓着大夫人的那一只。大夫人看见落在身上的断手，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方大人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方阅的目光冷漠残酷无比，他冷声道：“你如今的痛苦，哪及得上我娘亲分毫？”
　　他一剑一剑斩下方大人四肢，又用灵力吊着他的性命，让他不立即死去。
　　濒死之时，方大人终于认出了他是谁。他惊恐而怨毒地瞪视着方阅，方阅一脸漠然地毁去他双目，又割断了他的喉咙，断绝其最后一丝生机。
　　大门洞开，绪以灼站在天井中，默默注视着一切的发生。
　　雷劫到底是没有降下，随着轰隆一声闷响，大雨倾盆而下，时不时闪过的电光照出堂中一地血色。
　　方阅失了力气，单膝跪下，全靠刺入地板中的剑支撑着身体。他神情呆滞，木然睁着眼，目光落不到实处。
　　变故突生。
　　倒在地上不成人形的方大人突然弹坐起来，断臂生出骨手，死死掐住方阅的脖子，方阅下意识反抗竟是挣脱不得。
　　只剩下两个血窟窿的眼睛直直对着他，方大人的嘴一开一合，每说出一个字就有鲜血不断从脖颈断口处涌出来。
　　“你一个手刃生父的大逆不道之人，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就是天也不会容你，下来陪为父一起去死吧！”
　　方阅眼中闪过一丝恍惚，挣扎的力道小了许多。
　　将落未落的天雷似乎在附和方大人的话。
　　昏死过去的大夫人，还有先前被吓晕的家仆一个个醒了过来，围绕方阅而站，居高临下异口同声地咒骂着方阅。
　　杀害生父。
　　枉为人子。
　　大逆不道。
　　天地难容。
　　好像有一座道德伦理的大山骤然压在了身上，方阅反抗的力气愈发微弱。
　　他想反驳此人该死，但又有无数声音再说不管方大人做了什么事情，他也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做出此等有逆人伦的恶事，怎还有颜面苟活于世？
　　掐在脖子上的骨手深陷进血肉里，方阅感觉到他的魂魄好似也快脱离躯壳。
　　然而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清澈的声音，像是沙漠里的一汪清泉，瞬间压过了所有催促他去死的噪音。
　　“他于你既无生育之苦，又无养育之恩，床上那么一哆嗦就要占尽生父的便宜，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绪以灼手覆在方阅的手背上，强行叫他抓紧了剑。
　　“他害死了真正生育你的人，真正养育你的人，杀人偿命，恶有恶报，这才是天道自然。”绪以灼厉声道，“方阅，你修道多年，难道还要被这三纲五常的藩篱所困，还要因愚孝断送性命？！”
　　直到此时，绪以灼才看出心魔劫想要用什么困住方阅。
　　用这方阅没有表现出来，但时时刻刻在心底深处折磨他的、子不可弑父的纲常伦理。
　　方阅身躯一震，他本就只差这一下开解，闻言目光转瞬清明。
　　握剑横劈，在将眼前方大人的幻象斩作两截的同时，将这个心魔幻境一同斩开。
　　绪以灼的神情却没有放松些许。
　　如果心魔劫这么容易渡过的话，它也不会使修士闻之色变了。
　　果然，这一心魔幻境方破，她立时就掉入了另一个心魔幻境中。暴雨天转瞬变为艳阳天，刺目的阳光照得绪以灼眯了眯眼。
　　周身一切陌生无比，人人衣衫轻薄，耳边蝉鸣阵阵，看来是盛夏时节。
　　绪以灼还在打量着身边环境，没有第一时间去寻方阅，然而不等她寻，眼前便跑过一个欢欣雀跃的少年郎。
　　十来岁的方阅跑到不远处停下，开始用力拍打房门，直到房门从里打开，走出一个容颜清丽的妇人。
　　“娘亲！”方阅一下子扑到她的怀里，用力蹭了好几下，才仰起脸喜不自胜道，“老爷肯将您的卖身契还回来了！”


第247章 
　　妇人脸上流露出惊诧之色，难以想象将她束缚在此地多年的枷锁便这般一朝解开。她反复向方阅确认了许多次后，母子俩抱在一处喜极而泣。
　　脸上的泪水怎么都擦不干，方阅随手抹了一把，拉着娘亲往屋内走去：“娘，我们这就收拾行李！”
　　“好，”妇女哽咽道，“阅儿随娘去娘亲的家乡，我们再也不在这儿受别人的气，娘一定好好将阅儿带大。”
　　方阅认真道：“等儿再大上一些就去找活计，儿一定会让娘亲过上好日子！”
　　门口二人不能瞧见她，绪以灼倚靠着院中的树，默默观察这里发生的一切。
　　眼前的少年朝气蓬勃，不像绪以灼在前往西大陆的船上看见的方阅，明明是个少年人，眉目间却染上了成人的愁苦。而方阅的母亲，常年劳作使她形容清瘦，但两颊带有健康的红润色泽，也不是病痛缠身命不久矣的模样。
　　绪以灼正这么想着，忽听有人敲响了院门。
　　方阅母子不受大夫人待见，所住的是整座方府最偏僻的地方，罕有人至，此时的来人无疑是稀客。院门本就敞开着，来人敲门不过是提醒一声自己的到来。
　　绪以灼循着声，同方阅母子一同往院门处看去。
　　所见的是一张出乎意料，但又合乎情理的面容。
　　容貌英气的女子迈步时都带着飒爽之气，仅是一眼就能瞧出她与此间之人的不同来，这是截然不同的成长环境才能养出的。方阅母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态度也颇为尊敬。
　　来人正是列玉门的林禾。
　　林禾修士在距离母子俩不远处停下，见他们一副大哭过后的模样，挑了挑眉道：“我来的可是不合时候？”
　　“仙长见笑。”方阅娘亲撇过脸去，用袖子好好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林禾是一个体修，本身也是豪爽性子，不习惯与人多作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道：“我先前说的事，楚姑娘可是想好了？”
　　楚杏正是方阅母亲的名字，闻言她脸上露出了迟疑之色。
　　反而是方阅没有一点犹豫地开口拒绝：“老爷已然允了交还娘亲卖身契，林仙长，实在对不住，我没法随您去西大陆了。”
　　林禾啧了一声：“你确定？这可是多少凡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事，现在你既有天赋又有门路，长生之道就在眼前，你当真舍得放弃？”
　　楚杏欲言又止，扶在方阅肩上的手似是想将他往林禾的方向推去。
　　她独自抚养一个孩子，能让孩子平安长大已要竭尽全力，没法供方阅读书，注定要叫人庸碌一生。她已见识过林仙长的仙家手段，这是真真正正的仙人，如今这一条更好的道路已然摆在面前，她怎么忍心碍了方阅前程？
　　可她还没有说出口，方阅已然坚定开口道：“长生大道，锦绣前程，于我而言都不如与娘亲相互扶持，相依为命。林仙长，我意已决，实在是对不住您。”
　　林禾神色有几分失望，却也干脆作罢。虽然方阅确实天资卓绝，与她师兄所习之术更是相合，是她平生所见最适合传承师兄修习之道者，但她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只感慨她列玉门与方阅到底是有缘无分。
　　林禾告辞离开后，楚杏握住方阅的手，神色已然有几分后悔：“你跟着林仙长修道，肯定要好过同娘亲一起吃苦。”
　　方阅倚在母亲怀里：“娘亲因我遭了这么多罪，我若是就此跟着林仙长走了，才是此生不得安宁。”
　　这厢母子情深，那厢绪以灼却是满面愁容。
　　这一重心魔幻境远比上一重来得险恶，能挨过苦痛，克服恐惧的人，往往最后溺死在甜蜜的美梦里。
　　方阅不求长生，不求大道，如果他有得选择，他只希望母亲身体康健，不再困于方府之中，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一辈子。
　　绪以灼想去唤醒他，上一回她在方阅情绪最为激荡之时触碰到了他，这回却彻彻底底成了心魔幻境里的空气，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绪以灼看着楚杏从方大人那儿拿回了自己的卖身契，大夫人也不再同她这个已非方府之人的人计较，放她和方阅二人出了府。方阅改了母姓，楚杏凭着这些年辛苦做活攒下的来一些银钱，凭着被卖入方府前的稀薄记忆，同方阅一起踏上了回乡的路。
　　日月轮转，但是作为心魔幻境里的旁观者，绪以灼很难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仿佛只是眨眼间，幻境里就过去了许多年。
　　楚杏回到了故乡，找到了一位还在世的表亲。对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亲戚表亲态度不冷不淡，但也伸出援手帮忙找了活计。楚杏这些年在方家也非一无所获，好歹学了一手女红，蒙亲戚介绍进了当地的绣楼，很快带着方阅安定下来。生活虽然清苦，但也可以过活，远比在方府自由自在。
　　方阅则是进了绣楼附近的酒楼帮工，起初他年纪尚小，挣不得几个工钱，但他性格机敏又生了一副好相貌，没多久便得掌柜亲眼，被带在身边教导。母子二人辛勤劳作下，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越过越好。
　　绪以灼则是越来越心死。
　　她觉得方阅这是彻底陷进幻境里了。
　　若是方阅将这个幻境当作真实，在这里度过自己的一生，那他在外头也别想醒来了。
　　绪以灼坐在附近的墙头看酒楼里忙碌得到处转的方阅，不由得唉声叹气。
　　人也碰不到，声音也传递不出去，她该怎么办呢？
　　绪以灼满腹愁肠地跟着下了工的方阅去寻差不多同一时候下工的楚杏，母子俩会合后，一同慢慢往租赁的小院走去。
　　两人皆是眉眼带笑，只有跟在后头的绪以灼半点也笑不出来。
　　夕阳渐沉，大地逐渐蒙上一层阴影，绪以灼心中何尝不是如此。叹了口气，已然想承认自己确实无能为力。
　　就在这个念头兴起的时候，正在与母亲畅谈白日工作时发生的事的方阅，忽地话锋一转。
　　“娘亲，我时常在想，如果我从来没有出生就好了。”方阅遥遥望着远处的地平线，落日在眼中映出一个暗沉的影子。
　　楚杏失笑：“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是认真的。这世间男子，但凡有几分钱财地位，有几个能忍住不纳妾的？大夫人出生显赫，更是看惯了这种事。她不是容不下他纳妾，是容不下在她的嫡子诞生之前，他已然有了长子。”
　　落日怎会也如此刺眼？他的眼泪不自觉从眼眶流了下来。
　　“如果没有我，你此生就不会受那么多苦。”
　　楚杏叹了一口气，摸了摸方阅的头顶：“傻孩子，你老是去想这些过去的事情做什么，我们现在的日子过得不好吗？”
　　“很好……真的太好了，我做梦也想过这样的日子。”方阅泪流不止，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可我知道这些不是真的。”
　　楚杏愕然，绪以灼更是呆在了原地。
　　方阅拉开母亲的手，强迫自己别过脸去，不去看母亲含泪的脸，几近要肝肠寸断：“绪姐姐，对不起，你第一次唤醒我后我就醒了……可是这场梦太美了，我忍不住想要多做一会儿……对不起。”
　　方阅不住地道歉，太阳彻底沉下了地平线，余晖转瞬即散，天地一片昏暗。
　　微光一点点消逝，直到此间万物再不可见，方阅的声音也消失在耳畔。
　　绪以灼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抽离，她脱离了方阅的心魔幻境。
　　方阅的心魔劫，过了。
　　可她却没有醒来，意识一阵恍惚，片刻后，眼前一片刺目的白。
　　光线骤变刺得绪以灼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先是眼前出现块块黑斑，再是感到彻骨的寒冷，紧接着，寒风与雪片像是一把把刀子割过她的皮肤。
　　我这是在哪儿？
　　绪以灼茫然了一瞬。
　　她支开屏障，稍稍挡去风雪，睁开眼后缓了好一会儿，才能正常视物。
　　暴风雪让可见度低到了极点。
　　好在修士的眼睛，可以破去许多迷障。
　　绪以灼的目光穿过层层风雪，看见了单膝跪在雪地里，只靠一把千疮百孔的白玉剑支撑身体的血衣女子。绪以灼很快意识到那原来是一件白色的衣服，只是现在被血染红了。
　　那件衣服她见过，抚摸过，衣上的兰草曾与她衣上的莲花纠缠在一处，好似也是一对眷侣。
　　绪以灼渐渐想起来了。
　　这里是天雪阁，不远处奄奄一息的女子是她的道侣君虞。她利用了她，她险些害了她的性命，而现在她大仇得报，但自己也要死了。
　　绪以灼目中仍有一丝茫然。
　　——那她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呢？
　　绪以灼下意识向前踏了一步，又因为脚下踩到的柱体停下。
　　绪以灼低头看去，几乎在看见那漆黑长锥的一瞬，她就知道了这是什么。
　　绝神锥，天雪阁一脉传承的神器。绝人魂魄，斩断来生，即便是上古神明也能叫祂彻底消失于天地间。
　　现在的君虞，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绪以灼捡起地上的绝神锥，沁入骨髓的冷意让她打了一个哆嗦。
　　她来这里，是来报仇的吗？


第248章 
　　这一念头，似是在漫天冰雪中起了一个火种，顿成燎原之势。
　　绪以灼握紧了绝神锥，锥身花纹缠绕，陷进血肉里，似心中无穷无尽的恨意一般刻骨铭心。
　　在生灭海的中央，地面铺就着殷红的雪，雪地里的人似有所感，抬头向绪以灼看来，垂落的额发下是一双复杂无比的眼。
　　“没有想到你能找到这儿来，没有想到是你送我最后一程。”君虞说话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淹没，好似床笫间情人的耳语呢喃，“动手吧，是我合该还你的。”
　　她闭上眼引颈受戮，神情竟是释然。
　　红衣墨发，被鲜血浸染的雪地，是这天地间唯二的异色。
　　一股复仇的本能支配着绪以灼的动作，她已然举起了绝神锥，只消刺下便能杀死这个欺骗了她、利用了她的人。然而她的目光，却在触及快要和染血雪地混淆一处的姻缘绳时凝固住了。
　　多少情爱仇怨凝于此物，记忆纷至沓来，锥尖抖转方向，刺入雪地之中，激起碎玉几许。
　　绪以灼神色冷凝，目中已然没有浑浑噩噩之态，她看着君虞愕然的眼，开口说的话却是对着此间的意识：“有点意思，帮完方阅后，竟还有我的心魔劫等着我。”
　　她随手甩掉绝神锥，起身道：“如果只能造出这等幻境的话，困住我无异痴心妄想。”
　　风声陡然叠上了一个新的高峰，飞雪在空中呈现出扭曲的弧度，似是心魔在彰显心中的愤怒。
　　风雪尽数向绪以灼袭来。
　　绪以灼不闪不避，任由席卷而来的苍白将自己吞没。短暂清醒的意识很快又被拉入混沌的深海，绪以灼手下一抖，墨笔便在白纸上落下一道扭曲的线。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这一声仿佛唤回了绪以灼的意识，她顿时想起来现在是在做什么。世外楼楼主在成婚后被小道侣带得愈发不务正业，以往除了修炼就是修炼的修真第一人飞速堕落了，出关后竟然不是感悟感悟再度闭关，反而和道侣厮混在一处，已然消磨了一整个白天。
　　但对君虞来说，与绪以灼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要比修炼时获得的任何感悟要有意义。
　　这会儿，君虞正在教绪以灼写字。
　　绪以灼的字，大体上还算娟秀，但细节处尽显稚嫩。可如果说绪以灼不精书法，那绪以灼又要不甘地反驳了，从小到大她的钢笔字可是拿过不少奖项的，怎么着也能算中小学界的书法家。
　　怎么能说她书法不好呢？怪只怪爸妈没给她请过毛笔字的老师。
　　但没关系，绪以灼这般自律的人会在课外时间自觉地给自己找一个好老师。君虞一出关，就在摇着胳膊的撒娇和一声声老师中迷失了自我。
　　书法这种东西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但绪以灼好歹有点基础，跟着君虞写了几个字后，笔下的字也有点模样了。
　　刚刚这歪了的一笔纯属意外。
　　“不专心。”君老师在学生耳边提出批评。
　　趴在窗边，落在窗台上看绪以灼写字的九色鹿与游凰幼崽也发出了呦呦声与清澈的凤鸣，好像在附和君虞的话。
　　坐在椅子上，被身后指点的君虞困在怀中的绪以灼红了耳廓，她反驳道：“都怪你的头发落在我的脖子里啦。”
　　绪以灼说这话有七分心虚，但也有三分理直气壮。心虚自然是心虚在她也不清楚自己刚刚怎么就走神了，理直气壮则在于她说这话的时候，君虞的一缕头发还在她的衣领里。
　　两人在肇居之中自然没必要打扮齐整，皆是穿着松散舒适的衣裳，头发也松松垮垮地挽着，明明也没做什么大动作，头发就是不知何时掉了一缕下来。君虞时不时要就握着绪以灼的手带她写字，一缕头发便在她俯身时恰好落入绪以灼衣领。
　　发丝擦过颈背细嫩的肌肤，带起缠绵的痒意。
　　“嗯，都怪我。”明明知晓绪以灼在耍赖，君虞仍含笑道，“那劳烦以灼帮我再扎下头发了。”
　　绪以灼搁下笔，扭转身子要为君虞束发。她一时间忘了刚刚君虞是贴着她的耳朵说话的，离得太近，回头时她们的眼睫都要碰到一起。
　　呼吸纠缠，绪以灼一下子便忘了动作。
　　现在的姿势很是别扭与不适，绪以灼也不知什么时候君虞将她放在了桌面上，窗户合上，小鹿与小凤凰也被赶得远远的。
　　接下来的事情少儿不宜。
　　君虞执起一支干净的毛笔，沾了清水的笔尖扫过绪以灼腿根，带起一道濡湿与一阵轻颤。君楼主笑盈盈道：“要继续学习吗？”
　　学习二字加了重音。
　　绪以灼眼睫微颤。
　　“……嗯。”
　　等云歇雨霁，又将一塌糊涂的桌面收拾干净，已然月上中天。
　　绪以灼打开窗户，夜风遥遥送来孤川花木的清香。
　　吹了好一会儿的凉风，她才让急促的喘息彻底平缓下来。
　　“莫要着凉了。”君虞从后面为她披上了一件外衫。
　　绪以灼本想说修士哪会那么容易受凉，但又十分受用道侣的体贴，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君虞继续收拾笔墨纸砚，绪以灼虽然此刻看一眼都会感到脸热，但还是帮着君虞一起收拾起来。
　　将纸笔放回抽屉时，绪以灼不小心碰到了抽屉中一只木盒的盖子，看见盒中断作两截的姻缘绳，她顿时愣在当场。
　　君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稍稍沉默后笑道：“先前的一不小心弄坏了，我一时没敢同你说。等到了今年的千灯节，我再去求一枚回来。”
　　若出自凡人之手，确为凡物的姻缘绳，过去几年意外断裂也是情有可原。
　　这事照理来说该轻轻揭过了。
　　绪以灼指尖拂过姻缘绳的断口：“……之后再求，又哪能和这枚一样。”
　　君虞脸上笑容淡去，示弱道：“是我的错，以灼便原谅我罢。”
　　绪以灼回首看她，面无表情：“你当真知道我在说什么？”
　　君虞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我就此放弃，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君虞开口，仍是相同的声音，但语气已然与本尊截然不同，“你难道没有想过她为了你放弃自己的计划，这件事便当做从未发生，她永远是那个对你全心全意，视你如珍宝的好道侣？”
　　绪以灼没有反驳她。
　　“君虞”放缓了声音，蛊惑道：“就这样继续下去吧，只要你愿意忘，一切痛苦都会忘却。在这里过完一辈子不好吗？一切都没有发生，你今后的每一日都会像这一日这样幸福。”
　　死亡的一瞬，在心魔幻境中足以度过修士漫长的一生。
　　“可惜，你所说的美梦非我所求。”
　　绪以灼平静的目光让心魔面容染上了怒色。
　　“这一回，你还是留不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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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先睡觉啦qwq坐了一天的高铁


第249章 
　　如果将无数修士陨落此地的离断江心魔劫看作一个独立个体的话，那绪以灼无疑是它对付过的人中最难搞的一个。
　　绪以灼并非普遍意义上的心智坚韧之人，能竖起铜墙铁壁使得心魔无法趁虚而入。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是脆弱的，心魔轻而易举便能捕捉她内心的薄弱处构建出无数个心魔幻境。
　　一个心魔幻境破裂，心魔劫马不停蹄地就建好了下一个。它已经在情爱一事上栽了两次跟头，但是问题不大，能动摇绪以灼的人和事太多太多，道侣不行那就换下一个。
　　第三次，心魔选择了绪以灼的师门。
　　她如心魔所愿，在幻境中遗忘了自己还有一个“笔友”。作为一条随遇而安的咸鱼，绪以灼适应环境的能力非常强，与现实中一样，没过几日她就熟悉了离生门缓慢的生活节奏。去藏书阁看看书，跟师兄师姐们过过招，去给浸在池子里温养魂体的师父送温暖，时不时和门里的小弟子一起去周边挖野菜。
　　生活有些无聊，但绪以灼也能自得其乐。
　　年轻弟子们很难耐得住寂寞，难以适应与世隔绝的生活，总是会想去山外看看。绪以灼在修真界也是一个小孩子，但她在离生门却适应得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好。
　　“只说心能静下来这一点，师妹就十分难得。”幻境中的颜晖说道。
　　正在看书的绪以灼抬首笑了笑，便又沉浸于书海之中。
　　“小师妹真是特别的人。”心魔借颜晖之口由衷说道。
　　这人总是能很快沉入幻境虚构的世界里，又每每出乎心魔意料地醒来。
　　这一日绪以灼跟着颜晖修习阵法之术，提笔之时，对着眼前的白纸，绪以灼突然道：“我许久不曾收到信，也想不起来上一次寄信是什么时候了。”
　　颜晖流露出奇怪的神色：“信？师妹在与谁通信？”
　　绪以灼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叹了一口气：“我记起来了。”
　　这一重幻境同样失败了。
　　心魔有些不能理解，它是依托绪以灼而生的，它制造出的幻境，说到底绪以灼自己心中都觉得那是比当下更好的选择。离生门的生活虽然平淡到有些无趣，但绪以灼同样难以拒绝门内的安定平和，明明只要绪以灼不去细想，安于现状，她就可以在师长的爱护下，远离修真界纷纷扰扰，在离生门平平安安度过此生。
　　可绪以灼，偏偏要去记起那个并不美好的现实。
　　幻境一个接一个地构建，又一个接一个地破灭。
　　绪以灼此生，有着太多可以改变一切的节点。
　　她可以拒绝与君虞同游云海，可以在罗悟城避开君虞那一吻，可以不去寻那节红绸，在君虞到来之前离开姻缘树，将满城灯火抛之身后，甚至可以干脆就死在释恶珠构建的幻梦中，死在那个虽然虚假，但是有父母，有亲人，贯穿了她的成长的世界里。
　　绪以灼接受了一次又一次的心动，一步接一步走向君虞布置的陷阱。
　　心魔自然布置过很多没有君虞的幻境，绪以灼同样是重视亲情与友情的人，但是在没有君虞里世界里，心中驱之不去的，好像缺了一块的感觉很快就会将她唤醒。
　　心魔又去构建各种各样有君虞，但也有着与现实截然不同走向的幻境。它会给绪以灼各种各样复仇的机会，或者让幻境里的人与事引导绪以灼将君虞放下。它也会引导绪以灼陷入无边仇恨，与君虞彻底决裂，可爱恨总是相生，没有一方能压倒另一方。
　　无数改变，导向的结果仍是不变。
　　绪以灼的选择永远是现实。
　　心魔无可奈何了，能针对绪以灼构建的幻境是如此之多，破灭也是如此之快。这人脆弱的同时又有着常人难及的固执与韧性，正如她和君虞之间的关系一样混乱而矛盾。
　　杀不得，变不得，爱不得，恨不得。
　　犹如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被看破的心魔幻境越来越多，谁能想到有人在面临如此多重心魔幻境的同时，还能走到最后一个。
　　心魔的意识已然越来越微弱，它没有可能成功了，随着走过的幻境越多，幻境本身也越不稳定，已然没法像最开始那样上来就将绪以灼的意识拖入设计好的剧情里。
　　心魔扔出最后一个幻境后，彻底沉寂下去。
　　绪以灼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有几分熟悉的陌生小巷。
　　说是熟悉，是因为清平镇的巷子大同小异，分辨出自己的大致位置并不困难，说陌生，则是因为绪以灼这个路痴显然是没法认出这条小巷究竟是成百上千的小巷中的哪一条。
　　时间应该已经很晚，天上的明月都在下沉。巷子很窄，即便两侧的院墙不高，投下的阴影也足以挡住大半的道路。
　　但是绪以灼睁眼的时候，就看见了小巷中段一盏明亮的灯笼，照亮了一方天地。
　　绪以灼想起来了这是什么时候。
　　这是君虞为她布下的第一个陷阱，在今夜之后，她一步步走入君虞的网中。此时绪以灼已经洞悉了心魔劫的规律。
　　若依心魔所愿，她不该再往前了，应当掉头离开，从一开始便杜绝与君虞接触。
　　然而绪以灼坚定地向前走去。
　　同样的场景，已经是她来的第三次。
　　第一次，你照亮我归家的一小段路程，第二次，你带我看清了前路，第三次，你会带我走到哪里去？
　　走到近处，便将君虞目光不偏不倚一直落在她的身上，目光平静而专注，本就是刻意等在此处。
　　绪以灼直视她的双目，过去的这个时候，她总是不好意思看向君虞，总是避开她的眉眼，用团扇遮住自己的面容，无意识间抠着团扇的木柄，或是强迫自己目光停留在灯笼中跳跃的烛火上。
　　如今她们已是彼此最亲近的人，绪以灼不再羞怯于对上她的目光，可她们的关系却远比之前的任何时候还要难言，这团混乱的姻缘线最后会延伸至何处无人能够道清。
　　“君虞，”绪以灼问，“你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心魔想要将她拖入不再醒来的美梦，她却借由心魔看清了自己的心。
　　绪以灼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心魔为她提供的那些选择好吗？好。她曾经想过吗？确实想过。
　　可这些选择她都不想要。
　　好像万事万物都在向前，唯有她们二人的关系被爱恨拉扯着停滞不前。
　　君虞没有说话，幻境中的她当然说不出话来。绪以灼此刻清醒无比，此间幻境已然摇摇欲坠。
　　绪以灼想不出答案，幻境中的君虞又如何能给出答案。
　　“君虞，”绪以灼对着面前的幻象，话却是在对着远隔千里万里的人说的，“你带着我一点点爱上你，这一次，无论爱也好，恨也好，你能不能也带着我走出来？”
　　明月沉入山后，黑云遮蔽星子，君虞手中的灯笼坠落，火焰转瞬将灯笼烧得只剩一个架子，自己也随之熄灭。
　　幻境陷入无休止的黑，绪以灼却在现实里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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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蚊子是我心目中现在最恶毒的东西。


第250章 
　　狭窄的舱室摆完一张床便不剩下多少空间，初初醒时，绪以灼只觉得自己放不开手脚，想松松筋骨都施展不太开。
　　她在心魔幻境里叠加起来的时间少说也有二三十年，期间在什么场景做什么事都有，但在外头一直维持着打坐入定的姿势。或许是因为心魔劫太过耗费心神，连带着现实里的躯体也受到影响，绪以灼感到肩背酸痛得厉害，扭头时也觉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械。
　　绪以灼看向方阅。
　　脸色还是那副随时要断气的脸色，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不像先前那般气若游丝，时断时续。
　　绪以灼松了一口气。
　　这时，耳边传来了幽幽女声：“可算醒了？”
　　绪以灼这才留意到角落里怨念都快化作实质的长生。
　　绪以灼一开口，便觉嗓子干得厉害，喝下一盏灵露润润喉咙后方才问道：“过去多久了？”
　　“一天一夜。”长生墨发未束，披散在身上气质很像鬼片里的女鬼，目光怪瘆人的，“无目鲛人一共来了五次，我刚打退一回。”
　　舱室内唯有一盏孤灯，多的是昏暗的角落。长生这般一说绪以灼才注意到她身上湿漉漉的，地面甚至积了一滩水。
　　很好，还是个水鬼。
　　绪以灼不太清楚长生具体实力为何，按她自己的说法约摸在化神初期左右，但是对付人时一些特殊的手段能让大乘期也在她手上栽跟头。想来应付无目鲛人这等特殊的存在是有些费劲的，都被逼得入水了。
　　“辛苦，”绪以灼撑着床榻站起来，“接下来交给我就可以了。”
　　绪以灼离开舱室，把空间让给长生，自己回到甲板上，怀抱莲花坐在船头。
　　方阅的情况稳定许多，算是了却心头一桩大事，但绪以灼的心情却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她直视前方，目光好似能穿过重重雾障，看到对岸的西大陆。
　　在东大陆的那段时间，绪以灼好似在四处奔走，脚步从未停过，但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是算得上悠闲的一段时光。就好像哪怕已经猜测到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事，但只要没有人告诉她那个确切的答案，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假装一无所知。
　　度过离断江的这些时日就好似死缓，等踏上西大陆的土地，她就不得不要去面对可以遇见的一切艰难险阻。
　　……颠覆整个修真界，她这个穿越者还真是肩负了一个不得了的使命。
　　*
　　长生的心思谁也猜不清，绪以灼进入心魔幻境前，长生说什么也不愿意下甲板，绪以灼从心魔幻境出来后，长生可能是因为入水与无目鲛人交战的事情，让她对无目鲛人这一物种讨厌得紧，又待在舱室里打死不肯上甲板了。
　　直到小船又在离断江上漂了六日后，停靠在了璇花城的码头。
　　离断江分隔东西大陆，沿岸城镇村落数不胜数，璇花城是其中一个大城，以坐落在城中的璇花宫命名。长生哪怕不在甲板上，也能准确地操纵小船到达目的地，璇花宫是修真界少有的完全由医修组成的门派，长生让小船停靠在此处码头显然用了点心思。
　　船一靠岸绪以灼便送去了拜帖，颇有几分紧张。她虽然暗地里在和人共谋一件要让明虚域天翻地覆的大事，但常年隐居的她在修真界到底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修士，因此她是以离生门的名义写的拜帖，盖着离山前小师兄交给她的印信，也不知道离生门的名号在璇花宫好不好用。
　　离生门的面子要比绪以灼想象得更大些。
　　才至城门口，就有修士前来接引她。前来的修士共有两人，一男一女，穿着璇花宫红白二色为主的衣衫，气息温和，能看出都是医修。两人没有太多虚礼，一照面男修就将方阅从绪以灼手上接过，两人在城门口就简单给方阅治了治。
　　看着他们熟练的手法，又想起先前她与长生的各种手忙脚乱，绪以灼不由感慨事情还是得让专业的来！
　　稍作处理后，两人领着绪以灼与长生往城中走。进入璇花城前，女修自袖中取出银针，歉然道：“两位道友，凡入城修士，除医修外必须用封灵针将修为压制在金丹期以下，还望见谅。”
　　璇花城看守极其严格，布有可以在瞬息之间封锁整座城池的大阵，进城之人但凡修为高于金丹期的，都得挨上这么一针。毕竟医修是出了名的战五渣，为了避免高阶修士入城将璇花宫一锅端，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举措。
　　绪以灼没什么意见，用着傀儡躯体的长生就更无所谓了。
　　银针刺入后颈便融入经脉之中，女修一边带领二人进城，一边解释此针与璇花城的护城大阵配合使用，她们出城后银针便会失去效用。
　　方阅伤势极重，不是在城门外那几下就能治好的，她们一路来到璇花宫，直至宫主面前。
　　如此厚待，让绪以灼一瞬间感受到了被宗门罩着是什么感觉。
　　在绪以灼眼里，离生门就是一群小孤僻抱团取暖，大家伙都没有什么攻击性的样子。但在外人眼中，离生门可是修真界的一流宗门，比起与它其名的那些宗门更添了一份神秘色彩，虽然不清楚鬼修是什么样的，但感觉里头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游走在仙魔两道边界的大佬。
　　绪以灼在璇花宫受到了极大的礼遇。
　　她和长生不仅由宫主亲自接见，在宫内安排有一处环境清幽、灵气充沛的院落，她带来的方阅还接受了包括宫主在内六位医修的联合会诊。绪以灼直到被璇花宫弟子带到下榻的院落，人还迷迷糊糊的。
　　原来、原来离生门这么厉害啊？
　　“你对修真界的了解还真是少得可怜。”长生哼笑了一声，“那位茯苓宫主虽然只是化神初期的修为，但已经是璇花宫修为最高的人，这等修为放在外头也是一方强者——一个有着化神期修士的宗门，就已经是修真界排得上名号的宗门了。至于你的离生门，若非与外界交流实在太少，名望绝不止步于此。你以离生门门人的身份，对外显露的修为若是再高些，今日来城外迎你的就该是茯苓宫主了。”
　　绪以灼痛心疾首。
　　她还没怎么享受过修真界天龙人的待遇，就马上要被人人喊打了。
　　“喂，”长生扯着她的衣袖，“这么多医修救他一个，方阅这小子不说修复道骨，活命是没问题了，你是不是也要考虑考虑我的事了？”
　　绪以灼迟疑了一下，问她：“很着急吗？”
　　长生摇摇头：“着急倒是不着急，但你这不是也没什么事要做么？”
　　绪以灼道：“我确实有些事情需要去问一下。”
　　大闲人长生一个人在院子里呆不住，听绪以灼说她也可以跟过去后，就跟着她离开了璇花宫。
　　绪以灼向门中弟子问了路，不出所料，作为一座大城，璇花城内果然开有平洲阁的分阁。
　　坐镇分阁的恰是禹先生的一具傀儡，禹先生看见绪以灼后一瞬间明了来意。他吩咐伙计招待长生，自己带着绪以灼去了后院。
　　绪以灼直接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修真界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有，”禹先生点头，“涂云洲。”


第251章 
　　涂云洲四面皆有天险将其隔绝，仙魔两道消息并不畅通，也只有禹先生这样修习了一手独门傀儡与分魂之术者，才能以最快的时间拿到第一手消息。
　　“短短一月，涂云洲内魔门便被荡平了大半，四大宗门内唯有血莲宗凭借地利暂免于难。不过云光海能阻止那人多少时日还不好说，云光海上无分阁坐落，我已遣了探子出海奔赴血莲宗探察消息，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能知道结果了。”
　　禹先生并未直言那人名姓，但绪以灼心中已然明了。
　　“是君虞做的吧。”绪以灼轻声道。
　　禹先生迟疑了一会儿，才点头道：“是。”
　　绪以灼瞧出他眼中犹豫之色，也知他因何踟躇：“帝襄在离去之前，吩咐过你们什么？”
　　先前禹先生对待君虞态度确实有异于常人，但那显然只是因为君虞的实力，才带着尊敬与戒备，换作修真界那些尚存于世的老怪物禹先生也会是一样的态度。但是这一回，禹先生提及君虞时的神情变了，绪以灼能明显感觉到禹先生是在不确定自己能否将君虞的消息告诉她。
　　这和之前担心她伤心才不愿告知可大不相同。
　　若说君虞前后最大的变化，那便是见过帝襄一面。绪以灼一下就想到君虞身上可能出现了什么帝襄独有的事物，或者说帝襄离去前给下属们看过的信物。
　　禹先生心中天人交战许久，最终还是如实告知道：“君楼主扫平魔门的时候，手中出现了神器归宗——这其实才是风来一族自巽海之神传承下来的神器，又被世人称作万法归一，是可以强行抹去道法传承的神器。”
　　归宗的存在，绪以灼实际上在翻阅帝襄留在莲花金簪中的手记时看到过。
　　传说中修真界的道法源于芝山巽海，指的便是芝山神女与巽海之神。芝山神女以自身精血点化生灵，草木走兽方可开启灵智，吸纳天地灵气化妖修炼，逐渐形成了现在的妖族，也被世人称为妖修。巽海之神则为雌雄一体的神明，在不与他人结合的情况下独自孕育生命，然而神明的后代却不是天生神明，只比凡人强上些许，巽海之神不忍后代受生老病死之苦，参悟天地法则，给凡人也琢磨出了一条基于灵根，与妖相仿的通过转化天地灵气修炼的法子。
　　巽海风来，风来一族在其他神脉遗族纷纷消失的时候，作为最早诞生的一支却几乎存续到了最后不是没有原因的，之后的神明再也没有复现过巽海之神独自生育的情况。
　　而祂的后代在发现此法也可用于其他凡人后，将其传授开来。巽海之神也根据此事，基于祂先前参透的天地法则炼制了神器归宗，并在风来一族内一代代传承下来。
　　兴许冥冥之中因果已定，道法自风来一族始，也将绝于风来一族。归宗的存在就是帝襄绝道统的一大倚仗。
　　很长一段时间归宗被奉为神器之首，直到黄泉镜的出现才逐渐没落。而帝襄担任族长的时候从未在外人面前用过归宗，所用素来是方生莲镜，以至于这件在黄泉镜破碎后被风来一族抢到手里，存在时间其实并不长的神器在世人眼中都取代归宗成为了风来一族的象征。
　　归宗外人没有见过，但帝襄的部下有很大可能见过。
　　禹先生之后的话，直接将很大可能变为了一定。
　　“陛下说过，当归宗现世，便是计划再次启动的时候。”禹先生道，“我等各司其职，并不知晓对方被嘱咐了什么……我被告知的是静观其变，阻断消息，若持有归宗之人找上平洲阁，必须倾力相助。”
　　禹先生看着绪以灼欲言又止。
　　绪以灼道：“有话直说。”
　　禹先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但是陛下还交代过，要这么对待的人除了手持归宗的，还有持有方生莲镜者，我……唉！”
　　禹先生又是重重一声叹。
　　若绪以灼和君虞现在还是和和美美的小两口，禹先生肯定半点犹豫都没有就把君虞的事告诉绪以灼了。可他现在不知她们二人决裂到了什么程度，唯恐这两位貌似都继承了陛下的一波的人打起来……虽然看样子君楼主不会还手，但不管怎么样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旧部都会里外难做人。
　　绪以灼也是静默了片刻，道：“我与她两不相干，你当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用顾忌我。”
　　禹先生干笑了两声。
　　绪以灼别开视线，不再提君虞：“我此次来，主要还是告知一下我已经知晓往世镜的下落，如果你这边没有什么要紧事的话我便去找往世镜了，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联系不上。”
　　禹先生面色顿时凝重：“这还真是不巧，实际上就算您没有回到西大陆，我过不了多久也要传信叫您回来了。”
　　绪以灼微怔，很快便想到了大概是什么事。
　　“可是岐镜出了状况？”绪以灼问。
　　眼下对于绪以灼而言最要紧的事就是找齐黄泉镜碎片，照理来说在听到往世镜三个字的时候禹先生就该马不停蹄为她安排行程了，能让禹先生犹豫不决的，唯有与往世镜同等重要的岐镜。
　　禹先生颔首：“不错，那握有岐镜的老妖到底是舍不得交出来。好不容易接洽上后我们来来去去好几趟，也是希望能和平易得岐镜，不要动刀动枪的，一直以礼相待，好生游说。前前后后不知道送了多少宝物，那厮收是一件没少收，岐镜一事却一直糊弄着。本来我们已经决定干脆强抢，谁料那厮当真好运气，祖妖秘境竟是在这时候开了！此地只有妖修可入，那厮就直接躲了进去！”
　　禹先生情绪管理一直做得很到位，给人感觉就像是憋着一肚子坏水的笑面虎，饶是他说到最末的时候脸上也不自觉显露怒气。
　　那妖的做法也让绪以灼颇为无语：“若是真不想给，又何必收下那些宝物？”
　　能被帝襄收入麾下的人岂会是省油的灯，那个妖修难道就没想过如果祖妖秘境没开，这时候他说不准已经被禹先生等人撕了吗？
　　禹先生冷笑一声：“您有所不知，这厮的原型是一只貔貅，约摸也是这世间最后一只。经此一事，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见过他的人都说此妖素来有进无出了！”
　　这貔貅一见宝贝就走不动道，以前便坑蒙拐骗了不少宝物，听说岐镜也是被他想方设法哄骗来的，以至于追杀他的人太多，见着大乘期就跑。这一回估计是琢磨着以前的那些苦主基本上被他熬死了，难得遇上一群冤大头，自己又许久没开张，铤而走险重操旧业。
　　“我们这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妖修。”禹先生郁闷道，“妖修寿命漫长，祖妖秘境也是少有的一开就能开百年的秘境，那厮实力强悍，在秘境里多半活得潇洒自在，不待到最后一刻他只怕是不会出来的。”
　　绪以灼指了指自己：“你是想让我进去？可我也不是妖修。”
　　绪以灼自然也想夺到岐镜，然而虽然她已经知道自己命格特殊，登墟之船她上得，天雪阁的结界也可以无视，但她也保证不了自己就能进那祖妖秘境。
　　禹先生道：“云宫中有一件宝物化妖珠，曾有人修借其化作妖形骗过了祖妖秘境，且不会影响修为。然而这样的宝物我们也只有一件，只能让一个人进去，思来想去，还是您比较合适。”
　　绪以灼：“……”
　　那还真是谢谢你们对我实力的认可了。
　　不过如果真得挑一个人进去，哪怕实力还没恢复，绪以灼也更相信自己。
　　绪以灼思忖片刻，让禹先生稍等，便出去寻了长生。
　　如果可以，她更倾向于先找到岐镜，回到过去的变数实在太大，绪以灼担心自己没法顺利回来。届时出发前她会把找到的黄泉镜碎片暂交帝襄的部下，如果到时候她实在回不来，他们还有不完整的黄泉镜可用。
　　哪怕是不完整的，肯定也是越完整越好。
　　这一事最需要商量的人便是长生，虽然她们先前没有定下履行承诺的期限，但长生已经将往世镜的下落大致告诉了绪以灼。如果长生当真一刻也忍不了了，绪以灼会选择先完成和她的约定。
　　听绪以灼讲完前因后果后，长生的反应有些出乎她意料。
　　“行啊，反正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也不急于这一刻。”长生打了个哈欠，趴在桌面，一边晃悠着杯中茶水一边说道，“不过去祖妖秘境的时候带我一个，死前我再看个热闹。”
　　绪以灼：“……你进得去吗？”
　　“我有一世就是妖，她的尸骨被我做成了傀儡。我用我自己后世的尸体，就是祖妖秘境也看不出异样。”长生轻描淡写道。
　　绪以灼：“……”
　　拿自己后世的尸体炼尸，古往今来长生绝对是独一个。


第252章 
　　和长生说定后，绪以灼便回去找禹先生要了化妖珠，行程尽数交由禹先生安排。飞舟的路线与沿途接应之人都需一定时间准备，绪以灼便趁这段时间回璇花宫看了方阅。
　　方阅此时仍未醒，哪怕茯苓宫主对恢复他的道骨有九成把握，以方阅的伤势一时半会儿也不足以让他醒来。绪以灼心中有些歉疚，救人就到底，她自然更想看到方阅好转再离开，但有关黄泉镜碎片的事情宜早不宜迟，她没法在璇花宫等下去了。
　　国师身死后，绪以灼从他身上搜走了空间法器，在里面找着了方阅的东西，其中就有列玉门门人通讯的符箓。绪以灼先是给列玉门去了信，将方阅在东大陆的遭遇尽数告知，让列玉门最好遣方阅的师尊为其开解，然后留下了一大堆珍惜灵草给璇花宫，作为救治方阅的报酬。
　　这些事情稍稍处理完后，禹先生那儿也准备完毕了，两人当日便前往妖修所在的寂梦乡。
　　禹先生带路，长生则未与她们同行，不知到哪儿换身体去了。
　　两人约定好在祖妖秘境的入口会合。
　　寂梦乡位于西大陆的最南边，离璇花城不是很远，飞舟飞行半月便至。寂梦乡有着特殊的禁空令，空中只有鸟类可以自在飞行，高阶修士固然可以凭借实力强行飞行，但那样做只会引来妖修的驱逐。绪以灼是来寻岐镜的，不是来惹麻烦的，飞舟落在寂梦乡的入口还梦林外。
　　从上空看，还梦林是一片如梦似幻的粉色花林，传说这些名为扶幽的花木皆由芝山神女亲手栽下，是真是假没个定论，但能肯定的是还梦林极难闯入，有实力强行进去的无一不是一个时期数一数二的修士。
　　还梦林是寂梦乡第一道也是最强悍的屏障，唯有妖修能够自如出入。化妖珠是一次性用品，只能持续十年，不到祖妖秘境绪以灼是不会使用的，她和禹先生站在入口外等待出来接应的妖修，让他用妖族信物带领她们进去。
　　禹先生将时间掐得很准，前后不超过一刻钟，没一会儿还梦林里就钻出来一个身披艳丽羽毛的妖修。男子匆匆赶来，容貌妖异，身上还带着未褪去的鸟羽。
　　“这是只孔雀妖，”禹先生小声对绪以灼道，“妖修修出妖丹后——相当于人修的金丹——就可以完全化为人形，不过在妖修自己的地盘里，他们更喜欢保留一部分本体的特征。”
　　绪以灼点点头，原来是只公孔雀，难怪格外花枝招展。
　　孔雀妖来得极匆忙，赶来时甚至擦了擦汗。禹先生显然与他很是熟稔，挑了挑眉问道：“做什么这么慌里慌张？这世上竟有事情能让堂堂灵明妖尊忙成这样。”
　　“你便埋汰我吧！”灵明笑骂道，“你时间选得倒是巧，刚好赶在妖王大婚的时候，本尊既为羽族，这等大事哪能不鞍前马后的。”
　　禹先生了然点头，在前面带着绪以灼往还梦林里走，灵明妖尊往她们身上洒了不知由何物萃取的灵露，扶幽树们便没有丝毫阻拦，甚至在她们走过的时候会微微分开花枝，为她们让出一条道来。
　　绪以灼在听见灵明的话后便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最后按耐不住好奇心问道：“妖王可还是凰宜妖王？”
　　灵明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不愧是平洲阁走出来的，如今知晓王上名讳的，就是妖也不多了。”
　　绪以灼和禹先生都没有点名灵明的想法是个误会，妖尊的称号可不是什么妖都能有的，禹先生能与灵明妖尊交好无疑意味着平洲阁与妖族关系融洽，在这里平洲阁之人的身份显然要更好用些。
　　绪以灼内心的想法成真了：“妖王陛下大婚的对象……不会是单名一个怜字的人修吗？”
　　“这你都知道？！”灵明震惊道，“陛下将那位怜姑娘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旁人多看一眼都要拈酸吃醋，也就我们这些亲信知晓王后的存在。”
　　绪以灼：“……”
　　这都已经叫上王后了。
　　绪以灼不知怜姑娘从玄女境出来后又有什么奇遇，但看来她逃婚到底是没有逃过。
　　要不是她急着去祖妖秘境，绪以灼说什么也要去凑上一番热闹。
　　她刚有这个想法，便听灵明说道：“道友若和王后是旧时，婚前也可见上一见。祖妖秘境不是时时都开着的，你直接去可未必能进去。”
　　“此话何解？”绪以灼还没说话，禹先生先问道，“你之前不是说能找到化妖珠就没什么问题吗？”
　　“嗐，本尊哪想得到你手里就有化妖珠，还想着你怎么这也得找上十年八年的，一些事情就没细说。”灵明道，“祖妖秘境内灵宝遍地，还没什么危险，若随便来个妖就能进去那不是乱了套了？进去的除了必须是妖修外，还得握有芝山娘娘赐下的灵花印。这灵花印有两个来处，芝山娘娘留有八座神像，依此建有八座神祠，来处之一便是去娘娘座前虔诚求助，芝山娘娘说不好会赐下，另一来处，那边是从已有灵花印的妖修手里换得。”
　　芝山娘娘便是芝山神女在妖族的称呼，若非眼前就是一位妖族，绪以灼都想问能不能直接强抢了。
　　虽然她没有问，但灵明妖尊显然猜到她会怎么想，笑道：“道友可千万莫做强取之事，你买也好，换也好，就是去骗也好，灵花印是印在神魂上的印记，若不是心甘情愿交出，灵花印是转移不过去的，强求反而会被灵花印反噬魂魄。”
　　绪以灼歇了念头。
　　不过这事问题不大，绪以灼又追问了一些细节，知道每次祖妖秘境开启芝山神女都会赐下千枚灵花印，并不是极其稀罕的物件，重金砸下去怎么也能易得的。
　　这件事自然交给了消息灵通的禹先生，一出还梦林禹先生就与一人一妖分道扬镳，绪以灼被灵明妖尊带去羽族的领地稍作歇息。
　　灵明妖尊风流成性，虽然没到此处留情与妖春宵一度的地步，但有一个见着好看的妖就忍不住开屏的坏习惯。是以他平时都不敢走在大路上，唯恐撞见以前结下的桃花债，这会儿也带着绪以灼尽往小路走。
　　说是走，但一人一妖实际上都在御风而行，不然不知要何日才能到羽族的地盘。祖妖秘境的入口离羽族王城落桐山不远，灵明妖尊这会儿也是带着绪以灼往落桐山去。
　　“若非本尊是得了闲偷跑出来的，回去还得继续为陛下做事，怎么着也得请道友到孔雀一族的领地做客。”灵明妖尊笑盈盈道，“人修都说我妖族容貌过人，但道友姿容绝世，倒是胜过本尊先前所见的任何妖了。”
　　灵明妖尊蠢蠢欲动，他虽然算得上洁身自好，任嘴上如何说坏事总归不会做，但遇见好看的人或妖不搭讪那么一两句就浑身难受。
　　绪以灼表示她已婚之人，对这些话已经完全免疫了，只是道：“不知妖尊可否再为我讲讲祖妖秘境的事？”
　　祖妖秘境毕竟只有妖族可入，哪怕是平洲阁能收获的信息也极其有限。
　　“祖妖秘境啊……秘境中确实有许多宝物，但大多只对妖族有用，若是人修想要使用，只怕是发挥不出那些宝物一成的功效。”灵明妖尊不知道绪以灼是进去找貔貅的，只以为她是对祖妖秘境里的妖族宝贝感兴趣。
　　绪以灼问：“妖尊可曾进去过？”
　　“自然是进去过，我孔雀一族也是妖族中的大族，但凡族中有些能耐的，都会想办法为下一代族长寻来一枚灵花印。”灵明妖尊道，“你们人修讲究天赋，而天赋大多看灵根，单灵根者就是你们人修要着重培养的天之骄子。妖族没有灵根，却有血脉，每一族中传承有芝山娘娘最初点化那些妖族先祖最多血脉者，就会被早早定为下一任族长。”
　　“祖妖秘境中就有许多可以提升血脉之力的宝物，不过每只妖只可以进入一次。祖妖秘境是芝山娘娘对妖族的恩赐，妖族寿命漫长，娘娘自然不愿秘境被把持在几只妖手里。”
　　“提升血脉越早提越好，不过太早了小妖可能没实力在祖妖秘境里活下来，太晚了对血脉的提升又会极其有限。我当年出壳没多久就被族中长老带了进去，全程保护，倒是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可惜我那时候实在太小，记得的事情不多了。”
　　虽然灵明妖尊自谦他记得的不多，但一路上絮絮道来，也一直说到了落桐山。绪以灼一一记下，为之后去祖妖秘境做准备，尤其打听了秘境里的一些偏僻角落，以貔貅那苟到极致的性格，想来会专门往那些地方钻。
　　说了一路，饶是大妖也觉得口干舌燥。灵明妖尊将绪以灼带到凤凰宫后站定道：“我们悄悄进去，我带你去见一见王后。”
　　在路上，灵明妖尊已然打听出绪以灼和怜姑娘确实相识。
　　绪以灼也知道了凰宜妖王是何等的醋精转世，不由得道：“你不怕凰宜妖王知道后把你撕了？”
　　灵明妖尊唉声叹气：“这有何法？本尊实在是见不得美人愁容满面，王后若得见故人，说不准会心喜些许。”
　　绪以灼迟疑问道：“怜姑娘不愿成亲吗？”
　　“这可说不准，”灵明妖尊感慨道，“情之一字就是纠缠其中的二人都看不清道不明，我们这些外人哪能说得清。”
　　妖王可没有人皇的排场，凤凰宫内侍从极少，灵明妖尊又有着化神大圆满的修为，一路将人都避开了去。
　　凤栖梧桐，原型为青凤的凰宜妖王在宫中栽满了梧桐树，落叶任其落下，铺了一地青黄交加的地毯，踩上去簌簌作响。
　　妖族的城池与凡人截然不同，绪以灼一路所见，屋舍好似于草木之间生出，植被遍地，绿意葱茏。凤凰宫坐落在落桐山顶，宫室依山势错落建立，掩映梧桐树与清泉流瀑之中。
　　灵明妖尊带着绪以灼往高处、往深处走，直到看见一面爬满藤蔓的宫墙。
　　一只绘有青凤的纸鸢断了线，飘飘悠悠越过墙来。
　　绪以灼抓住了那只风筝。
　　风筝的主人恰时跑出宫门，察觉陌生的气息后停住脚步。她像是一个苍白的影子，白发白衣，面色苍白，神情即使带了警惕之色也依旧淡淡的。
　　绪以灼记得君虞说过，她看不见东西，但能记得听过的任何声音。
　　绪以灼先一步开口道：“怜姑娘。”
　　怜姑娘神情舒展开来，展颜浅笑：“绪道友，好久不见。”


第253章 
　　怜姑娘拉着绪以灼到宫殿内坐下，灵明妖尊识趣地溜了，主要是怕凰宜妖王突然回来，他名声又太不好，待在这儿要是被妖王逮到不好交代。
　　妖族宫殿的室内，同样不像人族宫殿那般富丽堂皇，陈设透着一股简洁与雅致，窗棂与屏风等物上的装饰活了过来，皆用灵力催生出压弯了枝头的繁花。宫室用一座九扇屏风隔出内外，上绘春山烂漫。怜姑娘牵着绪以灼绕过满屏芳菲，与她隔着一张方桌在席上跪坐下。
　　绪以灼只觉这宫中好生安静，不禁问了出来：“你便一个人住在这儿么？”
　　凤凰宫的他处还能见到几个侍从，唯有怜姑娘所居的宫殿，绪以灼用神识探过，现在确实只有她二人。
　　“我本就喜静，也不习惯别人伺候着。”怜姑娘为绪以灼斟上灵茶，她虽然眼覆白纱，也确实目不能视，但行动却与常人无异，斟茶递茶时动作流畅不见一丝晦涩，“凰宜时常回来看我，但她不仅仅是羽族的王，还要管理整个妖族，事务繁忙，总是半夜才来床边看我一眼，又匆匆离开。”
　　怜姑娘提起凰宜时，语气自然，好似一对相伴多年的眷侣。绪以灼顿时觉得灵明妖尊所说不错，情之一字外人哪里说得清。
　　她初见怜姑娘时，怜姑娘提起她与凰宜的婚约懵懵懂懂，对此事除了苦恼以外没有多余的想法，应对的方式也如她这个人一般简单直接得过分，干干脆脆躲到玄女境去。但她现在与凰宜妖王的相处，显然没有之前那般“清白”了。
　　可如果说她们已经在一起，事情又不似那般简单。
　　绪以灼还记得她方才见到怜姑娘时，怜姑娘好似在想事，连风筝线断了都没有发觉，直到风筝飞出宫墙才匆匆跑来，面上还带着未散去的怅然。
　　绪以灼久久没有说话，怜姑娘心领神会：“绪道友好像有事情很想问我？”
　　绪以灼老老实实道：“我确实想问问你是不是不愿意和妖王陛下在一起，但是又怕这问题冒犯了你。”
　　“没什么冒犯的。”怜姑娘笑了笑，却也一时没有回答，直到好一会儿，才语气轻飘飘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怜姑娘伸手想要去握茶壶，但很快想起来她不久前才给绪以灼斟了茶，便又去取茶点，好像必须做点什么才能让堵塞的思路流畅起来。
　　“绪道友应该不太清楚我以前的事吧。”怜姑娘戳着一块软软糯糯的茶点，戳一下，糕点又弹回原位，这个动作她想事时能乐此不疲地做上许久。
　　绪以灼嗯了一声。
　　不止是她不知道，这世上应该也没什么人知道，只怕怜姑娘名义上隶属的仙令府也不清楚。常年游走的妖族地界的怜姑娘就如同一团迷雾，对人族而言如此，对妖族而言亦如此。
　　“其实，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怜姑娘点了点自己的脑子，“在我有记忆的时候，我就是元婴期的修士了，一睁眼便在还梦林外不远处的山谷里。当时有一些跑出寂梦乡的妖在谷中为恶，仙令府的兆显令主前去清剿，然而消息有误，错估了恶妖的实力，自己反而落入险境。”
　　“我醒来时，手中便有那被不少人猜测的捣药罐了。其实我也不知那是何物，不过一拿起它，脑子里就出现了许多有关的它的用法，借由它帮助兆显令主脱险。我不知过去，没有身份，便顺势应兆显令主的邀请加入了仙令府，也是为自己谋求方便。”
　　仙令府显然将怜姑娘的信息隐藏得很好，至少外人都觉得怜姑娘是一个身份成迷的隐世高人，却不知高人也不知道自己的来历。
　　绪以灼问：“那你同妖王陛下的婚约，可是在里遗失的那段记忆里定下的？”
　　怜姑娘顿了顿，道：“是，也不是。”
　　其中内情显然直至今日，怜姑娘也没有完全弄清，她想了很久，才缓缓道：“我醒来的时候，被人绑在谷中一个不知设下多少时日的祭坛上，眼上蒙了红布，身上披着嫁衣。居住在山谷里的百姓在恶妖的逼迫下，妖将我献给什么东西。兆显令主当时便是来破坏这个仪式的，只是他没有成功，这个仪式最终还是完成了，我也与但是还不知道是谁的人定下了婚契。”
　　“婚契的对象便是凰宜妖王？”绪以灼蹙了蹙眉，“可凤凰性情高洁，嫉恶如仇，怎会为恶妖所召？”
　　“他们召来的确实是凰宜，但他们不知自己召来的会是凰宜，也不知传闻中闭关多年的凰宜妖王其实已经不在寂梦乡。”怜姑娘轻声道，“当时，凰宜神魂虚弱，没有现身，我很快也忘记了这件事……直到凰宜找到了我，想要履行我与她的婚约。我能感觉到婚契的存在，但在祭坛上醒来那一会儿，我意识本就迷迷糊糊的，后来凰宜提起时我也没有将婚契与这件事联系起来。我总不能不明不白成了亲，便跑到了玄女境去。”
　　绪以灼心道这真是有够混乱的：“那妖王知道你为什么会被献给她吗？”
　　怜姑娘又是摇头：“她亦不知，她和我一样缺失了一部分记忆，也许因为人的寿命太过短暂，我完全想不起醒来之前的记忆，而她则是缺失了百来年的记忆。”
　　接下的事，显然让怜姑娘苦恼异常，手指都无意识间绞在了一起：“那段我们都记不得的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凰宜她在外人面前没有异常，但私底下明显不对起来，她对我的爱……太过执拗，太过奇怪。每次我想要与她细究过去发生的事情，她就会变得很急躁，要么岔开话题，要么跑出去，很久以后才会再次回来，回到后又重复之前的事情，好像前面的事全部忘掉了一样。”
　　怜姑娘满面担忧。
　　绪以灼迟疑着问：“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她其实更想问怜姑娘想要与凰宜成亲吗。
　　但看怜姑娘提起凰宜的举措时，全无不耐，唯有担忧，又觉得自己没有问的必要了。
　　“我觉得在成亲之前，必须弄明白以前发生了什么事。”怜姑娘探过桌面，准确地握住了绪以灼的手，“绪道友，帮我逃婚吧！”
　　绪以灼：“……啊？”
　　怎么又要逃婚了？
　　*
　　绪以灼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心虚过。
　　她袖子里揣着怜姑娘幻化的小纸人，身上挂个七八个隐匿行踪的顶级法器，一路提心吊胆跑出了凤凰宫。但整个寂梦乡都是凰宜妖王的领土，带走了人家的准王后，绪以灼只觉得地都烫脚。
　　我怎么就没能拒绝呢？
　　绪以灼在心里叹气，想起她和怜姑娘在玄女境的同行之谊，又想起离开玄女境后怜姑娘还关心过她的下落，绪以灼到底还是同意了。事已至此，她也不好再把怜姑娘带回去。
　　离开凤凰宫后，绪以灼先是给禹先生去信一封，告诉禹先生不必再找她了。没有把她帮人逃婚的事情详细告诉禹先生，主要是担心禹先生到时候扛不住凰宜妖王的严刑拷打。
　　然后绪以灼怀揣着两枚怜姑娘提供的灵花印，找上了灵明妖尊。
　　这事是绪以灼提议的，凰宜妖王失踪不是小事，不可能百年内没妖发现，绝对有妖知道内幕将其瞒了下来，同为羽族又是妖王左右手之一的灵明妖尊有着极大的嫌疑。
　　灵明妖尊看到绪以灼的时候还不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抛了个媚眼抿唇笑道：“绪道友和故人叙完旧了么？刚好这段时间陛下没有找我，禹先生那边的事情也没这么快办完，不如道友来我的孔雀宫做一做客？”
　　时间紧迫，绪以灼完全没理睬灵明妖尊的话，开门见山道：“妖王因何失踪，妖王失踪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灵明神色一僵。
　　很快他又道：“哎呀，道友的话我怎么听不太懂？”
　　绪以灼眉头一皱。
　　袖子里的怜姑娘传音给她：【此妖吃硬不吃软，往死里打一会儿，他就什么都交代了。】
　　绪以灼：【……现在的我想要往死里打他可能没那么轻松。】她修为还没完全恢复呢。
　　怜姑娘递给她一东西：【你拿我的药杵打，他不敢还手。】
　　绪以灼结果药杵和捣药罐，她没用过这玩意儿，在怜姑娘的指点下发现这东西有点像银角大王的紫金葫芦，倒是不用喊什么“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硬吸就是，只要对方不反抗或者打得半死不活就能吸进去。
　　认识王后的法器的灵明妖尊一时间没有半点反抗。
　　绪以灼拎起药杵，对着捣药罐里的小孔雀就是捣捣捣。
　　在疼痛与王后法器的双重打击下，灵明妖尊一下子就松口了：“道友你两个问题，我要回答哪一个呀？”
　　“知道的都说。”药杵悬在小孔雀头顶，俨然一副他敢磨蹭一星半点就捣下去的架势。
　　灵明妖尊嘤嘤嘤全招了。
　　道了声得罪，留下些天材地宝赔罪后，绪以灼卷回怜姑娘的法器就往祖妖秘境的入口赶，一边赶路一边说道：“当年的是他果然知晓。”
　　怜姑娘的小纸人耷拉着脑袋：“凰宜原来是被暗算流落人间，还好凤凰在力量彻底耗尽之前都能重生。”
　　绪以灼道：“可惜，妖王在人间发生了什么事灵明妖尊也不知道。”
　　落桐山本就离祖妖秘境的入口极近，三言两语间她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洞明湖一碧万顷，四面青山环绕，绪以灼遥遥看见了此处唯一一个青衣人影。
　　化作娇媚女子模样，一双金色竖瞳的长生回眸一笑：“绪道友，我可等你许久了。”


第254章 
　　绪以灼御剑而下，落在水上木栈上，法剑化作一道流光钻入袖中。她打量着长生这幅生面孔，长生不特意装成另一个人的时候十分好认，浑身上下有股唯恐天下不乱的祸害劲。
　　“你这是什么妖？”绪以灼问道，看眼睛好似是什么冷血动物。
　　果不其然，长生掩嘴笑道：“一条小青蛇罢了，绪道友想摸摸在下的尾巴吗？”
　　绪以灼当即退后了一步。
　　开玩笑，她真敢摸这人的尾巴指不定要被怎么闹腾。
　　长生遗憾地叹了口气，裙摆下探出的尾巴尖尖缩了回去：“绪道友既然到了此处，想来已经拿到进入祖妖秘境当有的灵花印了。”
　　绪以灼点点头，以怜姑娘和凰宜的关系，取到灵花印并不困难，如今两人一人一枚，皆已印在神魂之上。
　　长生这般说，显然也已准备充分。绪以灼难免有些惊讶，她一路赶来基本没有浪费时间，饶是如此禹先生也尚未取得灵花印，长生前来祖妖秘境不过一时起意，不知怎么做到的这么快就准备完全了。
　　长生瞧出她神情里的疑惑，一边教她怎么进入祖妖秘境一边说道：“我这一世是清绡灵蛇一族的少主，族中早早便为她寻来了灵花印，只等祖妖秘境一开便将少主送入其中。可惜啊，不管是何身份，到底是会在那一日死去的。”
　　她漫不经心捻了个法印，手腕反转，露出掌心靠近手腕出的一朵小小灵花：“这灵花印，只要不曾进过祖妖秘境便会一直保留，我留着这印记也有一千多年了，没想到还会有用上它的一日。”
　　长生目光瞥了一眼绪以灼衣袖：“绪道友不是一个人来的呢。”
　　绪以灼也不介意被长生知晓，若是被她知道自己将妖王的准王后带走了，此人一定十分乐意助推一把，局势愈乱愈好。怜姑娘牌小纸人跳出绪以灼的衣袖，落到地面上便成了一个浑身雪白的大美人。她向长生行了一礼，说道：“这位道友，此地虽然鲜有人至，但未免意外，我们还是先进去再聊吧。”
　　洞明湖自古便是祖妖秘境唯一的入口，此处虽然山清水秀，然而祖妖秘境的存在会不自觉汲取周边的灵力，此地并不适宜修炼，湖中也养不出活物。祖妖秘境初开时洞明湖确实会热闹一阵，毕竟能提升妖族血脉的多是一些唯有祖妖秘境内才会生长的灵草，长足了年份的灵草每次开启只有那么几株，若去得晚了灵草早被其他妖摘得一干二净。此刻距离祖妖秘境的开启已然有好些时日，想进去的早就进去了。
　　但是既然有绪以灼这样的人，难保不会有妖因为各种原因推迟进入祖妖秘境。久待此处除了可能撞见其他妖外，还有可能会等来发现王后跟人跑了的凰宜妖王。
　　以凰宜妖王的年纪，不可能还没进过祖妖秘境，怜姑娘这回逃婚也选了一个和玄女境一样的好地方。
　　绪以灼服下化妖珠，也来不及管身上发生的变化便跳进了洞明湖中。她想着怜姑娘既然主动提出躲进祖妖秘境，寻找恢复记忆的办法，身上一定也有着类似的化妖珠的东西，然而绪以灼却看见怜姑娘什么也没做，就紧跟在她身后跳进了洞明湖。
　　绪以灼：“？”
　　来不及说话，寒凉的湖水便漫过了头顶，随之而来的却没有被湖水浸湿的感觉。手腕发烫，灵花印轻旋，如雾一般的金纱将绪以灼包裹，带着她一路往湖底坠去，然而最终接触到的却不是地面，绪以灼钻出一片沼泽。
　　灵花印一散，绪以灼便自然而然地下沉，绪以灼甩出一道灵鞭缠在探出沼泽的一截粗壮树干上，将自己拔了出来。
　　灵花印将人送往的地点不是固定的，但同一波进入者会被分往同一个地方。没一会儿，怜姑娘和长生也钻出来。
　　长生一看见坐在树枝上的绪以灼就笑：“哇，小猫咪！”
　　带着一点橘色的雪白猫耳抖了抖，显然很不满意此人的调侃语气。
　　但绪以灼顾不上搭理长生，一双琥珀般的猫眼直直落在怜姑娘身上：“怜姑娘，你……是人族吧？”
　　绪以灼的语气不确定起来。
　　外界对怜姑娘的描述一直是一个常年行走在妖族的地界的神秘人修，绪以灼从来没对怜姑娘的种族产生怀疑。
　　但此刻她的内心不禁动摇。
　　不是说，只要妖族才可以进入祖妖秘境的吗？怜姑娘又没像绪以灼这样用法器让自己暂时变成妖族，又没有像长生那样换上妖族的壳子，她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怜姑娘的语气比绪以灼还要疑惑，不明白绪以灼为什么会问上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我自然是人族。”
　　企图戳绪以灼新冒出来的猫猫耳朵，但每一下都被人躲过去的长生闻言扭头也看了过来：“怜道友，你可知道，祖妖秘境是只有妖族才能进入的秘境。”
　　“我自然知晓……”怜姑娘理所当然地回答，但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其中的诡异之处，顿时消音。
　　绪以灼同她面面相觑。
　　“怜姑娘，”绪以灼问道，“你在进入祖妖秘境之前，就没想过自己是人族进不来吗？”
　　怜姑娘眉皱得很紧，她想了很久才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知道祖妖秘境只有妖族可入，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先前一直默认自己可以进去。”
　　知道绪以灼提起，她才发觉异常。
　　她究竟为什么能够进入祖妖秘境，又为什么默认自己能够进入祖妖秘境？
　　怜姑娘神色越发茫然。
　　绪以灼沉默片刻，道：“怜姑娘，可能不仅仅是凰宜妖王，你本身也有一点问题。”
　　只是凰宜妖王的异常更加明显，怜姑娘素雅淡然的性子将她身上的异常都抹平了去，轻易不得窥见。
　　怜姑娘只纠结了一小会儿，便坚定道：“如此，我更该找回记忆。”
　　就像她莫名认为自己可以进入祖妖秘境一样，冥冥之中，怜姑娘也觉得祖妖秘境里就有她寻回记忆的契机。
　　几人没有在原地多做休息，便动身离开沼泽。灵花印将人投放的地点虽然不固定，却有几个惯常投放的地点，绪以灼根据灵明妖尊的描述，推测她们此刻身处的正是祖妖秘境中的沼城，虽然现在没遇上什么危险，但绪以灼可记得灵明妖尊说沼泽里生活着百来条嗜血的大蟒蛇。
　　这些蟒蛇可不是有灵智，能沟通的妖族，乃实打实凶恶的妖兽。祖妖秘境是芝山神女用神力打造的世界，如玄女境一般自有一套规则。譬如秘境中的妖兽都不能生育，但它们的数量恒定不变，死去的妖兽在一段时间后便会复活。
　　这些妖兽的实力有限，足见芝山神女用心良苦，这些都是她留给妖族后辈的磨刀石。
　　但绪以灼是来找貔貅的不是来历练的，自然能不与秘境的妖兽纠缠便不与其纠缠。
　　沼泽上空是相对安全的区域，绪以灼一路踩着树枝走。
　　这些大秘境似乎都有着禁空的规则，绪以灼尝试过御剑，但哪怕飞在低矮的半空也会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往下拉。踩着树枝本是不得已之举，但是一段时间后绪以灼便发觉……竟是轻松得离谱。
　　绪以灼沉默了。
　　她其实很想忽略自己身上的妖族特征的。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化妖珠只是自己进入祖妖秘境的手段，什么耳朵尾巴都是假的，虚幻的，不存在的……可恶啊，为什么它们的存在感这么强烈啊？！
　　一片落叶掉在耳朵尖上，惊得猫耳竖了竖，很快它的主人就羞恼起方才下意识的反应，耳朵又耷拉成飞机耳。
　　绪以灼有点想挠树干。
　　她方才偷偷摸摸拿出镜子看了一眼，虽然耳朵上白色的毛毛居多，但是那一抹橘……这其实是一只橘猫吧？
　　怎会如此，据说化妖珠的材料之一就是强大妖族的妖丹，绪以灼用之前一直在猜想她会变成什么凶悍的妖族……原来大橘这样的生物，也可以成为强大的妖族吗？
　　相较被现实与想象的反差有些打击到的绪以灼，一边的长生对自己的妖族特征适应良好，时不时愉快地吐吐蛇信，激得小猫耳朵一竖一竖的。
　　蛇妖双手背在身后，瞥了眼猫猫，笑眯眯道：“不愧是小猫咪，走在树枝上那叫一个如——履——平——地——”
　　绪以灼呵呵一声，有点想让她试一下小猫咪的爪子。
　　她努力尝试把耳朵和尾巴收回去了，都说妖族在金丹后就可以完全化为人形，看长生也在不断变人变妖娱乐自我。但也许是化妖珠的局限性，绪以灼只能维持在半人半妖的状态，纯粹的人形完全无法做到。
　　至于纯粹的妖形……绪以灼根本不想往那方面想。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最前面的怜姑娘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路被怜姑娘堵住，绪以灼正想询问，便见怜姑娘竖起食指示意她们噤声。
　　怜姑娘打了个手势。
　　底下有东西。
　　绪以灼面色微微凝重，祖妖秘境对神识亦有限制，沼泽对神识的探察进一步阻隔。她探不到水下的动静，长生显然也没有发现，反而怜姑娘许是因为眼盲听力远超常人，反而听出了沼泽中微妙的动静。
　　怜姑娘右手捻作蛇形，游了游，告诉它们沼泽底下有蟒蛇游过。
　　三人对自己的气息都有所隐藏，但沼城里的蟒蛇对外人气息有多敏感可不好说。
　　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停是进好。
　　很快蟒蛇就替她们做出了选择。
　　只听一阵泥沙流泻的响动，一条巨蟒猛地钻出沼泽，蛇口大张，蟒蛇本该无毒，但作为妖兽的巨蟒獠牙上却泛着毒物惨绿的光。
　　一边是带着凤凰气息的人族，一边是算得上自己远房亲戚的清绡灵蛇，巨蟒毫不犹豫选择了最好欺负的小橘猫。
　　绪以灼全然留意不到自己炸毛的耳朵和尾巴，身形一个偏转，袖里生出莲花，将巨蟒笼罩其中。
　　灵力所化的莲花，花瓣乍见娇嫩，实际上却是锋利无比的刀刃。
　　清雅莲香盖过了鳞片下溢出的腥臭蛇血，但这沼城中大蟒蛇的嗅觉是超出想象的敏锐，绪以灼这才宰了一条蟒蛇，很快就有其余巨蟒自四面八方游来。
　　“啧，有些麻烦了。”长生拔下发髻下的簪子，青玉簪在她手中化作一把青光湛然，玉色莹润的长剑。
　　怜姑娘同样拿出了她的药杵和捣药罐。
　　实际上这些巨蟒都不强，妖族宛如芝山神女的亲生儿女，芝山神女对他们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哪舍得设下太过艰险的阻碍。祖妖秘境内，进入秘境寻宝的妖族远比这里的妖兽要命。哪怕整片沼城的蟒蛇一齐扑上来，绪以灼一人也足以将它们全部斩杀。
　　对绪以灼而言麻烦的是若她动静太大，说不好会惊动貔貅。那厮实在是有太多苟命的本事，要被他留意到自己再抓可就难了。
　　绪以灼正想尝试用方生莲镜笼罩住整片沼城，让一切恢复原状，发生了的所有事情深埋在沼城里，她们偷偷溜走假装无事发生。这个念头刚刚兴起，便听见了一声异样的低吼。
　　这吼声极其奇特，很难道出这来自哪一种动物，更像是某些没有相应发声器官的动物强行发出的吼声。
　　绪以灼并非第一次听见。
　　刚探出个尖尖的墨莲收了回去，而一条碧色巨蟒冲出沼泽。这条巨蟒的身形比其余任何一条都要庞大，碧绿鳞片亦是华美无比，与那些蟒蛇灰扑扑的鳞片迥异。
　　绪以灼抬手挡住长生和怜姑娘：“是同伴。”
　　两人驻足，长生只见突然冒出来的碧色巨蟒盘起身子，高昂蛇头，好似灰暗沼城里开出的一朵碧色莲花，浑身都发着莹莹微光。它发出蛇类本不该发出的奇特吼声，其余灰鳞巨蟒无一不在它身前臣服。长生虽用着清绡灵蛇的身体，却不足以听懂这些蛇类在说什么话，只能根据它们的动作猜出碧色巨蟒大概是发出了什么指令，灰鳞蟒蛇纷纷退散。
　　碧色巨蟒的模样好像在那本典籍上见过，长生若有所思道：“这好像是……”
　　“融青蟒。”绪以灼接话。
　　驱走蟒群后，融青蟒游上枝干，树枝不足以支撑它的重量，但融青蟒在树枝被它压垮之前就化作人形。一个白裙外披着碧色轻薄纱衣的少女出现在眼前，她蟒身虽然庞大，但人身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头上梳着双髻，一双杏眼灵动无比。
　　她瞧上去完全是一副豆蔻年华的少女模样，比绪以灼和长生这两个假妖族更像人类。
　　融青蟒化作的少女目光至始至终都在绪以灼身上，一笑便露出两个小酒窝，声音活泼欢快道：“绪……绪姑娘。”
　　她开口开得快，可话一说出口又不知道叫绪以灼什么合适了。叫道友，可是她们融青蟒一族不与修士来往已经很多年，叫殿下，虽然祖母口中说的那位帝女确实尊贵无比，可这位好像并不是帝女的后裔，于是融青蟒最后只叫出了绪姑娘。
　　融青蟒不安地眨了下眼睛。
　　绪以灼并不在意称谓，问道：“你还记得我？”
　　“虽然绪姑娘和以前很不一样了，但我身上还有契约呢！”融青蟒捋起袖子给她自己手臂上的莲花纹路，“我一感觉到您的气息就立刻赶了过来！”
　　绪以灼当年在离狱和融青蟒全族签订了主仆契约，虽然她没拿这些契约限制过融青蟒一族什么，但在绪以灼看来这个契约到底有点贬低妖的意味。可这条融青蟒看上去是个十足的傻白甜，不仅完全不在意，显示契约印记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
　　提起契约，融青蟒啊了一声，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声道：“我是不是该叫您主人。”
　　长生：“啧啧啧。”
　　绪以灼扶额：“不用，叫绪姑娘就可以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的追踪本领是最好的，祖母就把灵花印给了我，让我进来找貔貅。”融青蟒跳到了绪以灼身边，“绪姑娘绪姑娘，我叫陇漓，当时是趴在您左手边那块最光滑的石头上的那个。”
　　“嗯嗯。”绪以灼应得很心虚。
　　她完全想不起来当时的场景了，她认蛇也实在眼盲，老实说她那会儿看融青蟒在眼中都是一个样。
　　虽然自出生起就被关在离狱，可陇漓与族中所有妖不同，自顾自地长出了一副天真烂漫的性子，绪以灼甚至在人族中都没见过几个如陇漓这般阳光的人。
　　“绪姑娘，你们是要离开沼城吗？我带你们出去吧！”陇漓提议。
　　“我们确实打算出去。”绪以灼道，“你在这儿，可是发现了貔貅的踪迹？”
　　“是，但是他现在已经不在这儿了。”陇漓语气一下子低落下来，“对不起呀，貔貅当年真的欠了我们融青蟒一族很大的人情，可是他太抠了，说什么也不肯换岐镜。”
　　陇漓小小声说：“祖母私底下都骂了他很多句。”
　　绪以灼安慰她：“没事，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如果没有融青蟒一族，她们可能根本接触不到貔貅，这厮实在是太能藏。
　　融青蟒的血脉对沼城里的蟒蛇有着血脉压制，在陇漓的带领下，她们没一会儿就轻松无阻地出了沼城。
　　祖妖秘境之中有日夜之分，沼城上空有树枝交错缠绕，难以辨别时间。离开沼城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到了夜晚，天幕星河横亘。
　　几人就近找了个山洞准备休息，陇漓特别勤快地跑上跑下，没一会儿就给绪以灼清出一片干净的空地。
　　长生：“啧啧啧，主仆契约。”
　　小猫咪瞬间炸毛：“你够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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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绪以灼：我身边三个妹妹了，一个妖里妖气讨厌鬼，一个清冷出尘天然呆，一个阳光元气小奶狗。
　　君虞：……在路上了。


第255章 
　　山洞内收拾干净的空地上铺了毯子，绪以灼抱膝坐着，下巴搭在膝盖上，耳朵随意耷拉着，裙子下的毛茸茸的大尾巴也乖巧待在身侧。人与妖围着一团由符箓生成的火坐下，跳动的火光照得面容时明时暗。
　　绪以灼起初完全没想到她此行能如此热闹，原来以为顶天多了个长生，哪曾想后面还会加入怜姑娘和陇漓。
　　性格开朗的人多半健谈，即使其他人都不怎么说话，陇漓一个妖就不会让山洞安静下来。陇漓追踪极有一套，她进入祖妖秘境已然有些时日，这段时间里她没有追着貔貅的气息到处跑，而是将祖妖秘境各地都走了一遍，在心里绘制出一张秘境的详细地图后，才开始追踪貔貅的踪迹。
　　这一过程足以让她将祖妖秘境摸个透彻。
　　眼下她絮絮讲着的便是祖妖秘境内需要注意的事项，远比灵明妖尊那些笼统的话清楚。怜姑娘正襟危坐，长生趴在地上把玩绕到眼前的蛇尾巴，绪以灼则盯着火焰好似在发呆，三人姿态不一，但都将陇漓说的话听了进去。
　　等陇漓的话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绪以灼才抬头问道：“你觉得，貔貅最有可能往何处去？”
　　“不是流光涧，便是太虚海。”陇漓道，“根据貔貅出现的地点，大致可以画出他行动的路线。总体上他是往西北方去的，那里最利于躲藏的莫过于流光涧和太虚海。流光涧下有上百溶洞，溶洞相互连通构成迷宫，别说进去找人了，寻常妖族进去说不好就要被困到秘境关闭。太虚海也是类似的情况，上面岛屿众多，海上不是迷雾笼罩，便有狂风骤雨。这两地我都只在外围探过，没有进去一看。”
　　毕竟这两个地方都是一旦进去，便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出来的。
　　祖妖秘境内地形极为丰富，有山有海，有湖泊沙漠，有沼泽浅滩，有山涧石窟，基本上能想到的任何地形都可以在这里找到。整体上讲，越往西北走越是危险，宝物也越是珍贵。其中最危险之处莫过于太虚海，妖族现今还未流传有关于太虚海边界的资料。
　　据陇漓所言，貔貅刚进入祖妖秘境的时候还过了一段安生日子，毕竟以他的修为在祖妖秘境可以说是能横着走的存在。然而日子一安逸他就飘了，看上了白虎一族少主好不容易采得的灵草，一大把年纪厚着脸皮去抢妖族的小辈，哪想到白虎族中有位化神大圆满的长老竟然也未进入过祖妖秘境，此番随少主一同进入，藏在暗处保少主历练安全。平辈交手还能说是锻炼，眼看少主被个老不死的抢劫那位长老立刻站了出来。貔貅修为高深倒也不怵他，然而他们交手造成的动静引来了其他妖族，大家一下子想起了祖上被貔貅坑走宝贝的就恨，顿时同仇敌忾起来。
　　貔貅见势不妙拔腿就跑，一路往西北方逃窜，多半就是要去流光涧或者太虚海苟起来。
　　绪以灼很快敲定了主意：“都去看看。”
　　流光涧和太虚海本就顺路，先到流光涧找找，如果不在再去太虚海便是。
　　其余人没什么意见，长生陇漓不必多说，怜姑娘还未感觉到她恢复记忆的契机在哪里，暂且先与绪以灼等人同行。
　　山洞外传来模糊的风声，陇漓这段时间风餐露宿，无师自通了野外生存的本领，找到的山洞干燥又避风。绪以灼感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不断流失，流失的速度虽然在接受范围之内，但什么都没做灵力便损耗一事本就很不寻常。
　　怜姑娘显然也已察觉到，先一步开口：“秘境在吞噬我们的灵力。”
　　此地固然可以打坐补充，但补充的速度远远比不上消耗的速度。
　　“如果使用法术的话，消耗还会更大。”陇漓一边说一边替换了生火的符咒，照理说足以燃上一整晚的符咒，才过了一个时辰多点上面的符文就已经要消失了，“所以夜间最好找一个地方休息，莫起争端。”
　　灵力一直流失的感觉并不好受，绪以灼没过多久便盘膝坐下，用吸纳天地灵气来缓和不适的感觉。怜姑娘与陇漓也纷纷如此，只有灵力能够完全锁在傀儡身躯里的长生毫不在意。
　　见三人已然入定，长生不声不响离开了山洞。
　　她没走远，仅仅停留在山洞的出口，倚靠石壁而站，姿态懒散毫无站相，瞧上去便似一条软绵绵的蛇。然而一双瞳孔越发逼近竖线的蛇目却丝毫不显慵懒，凝视极远的某一处。
　　所说不会医术这一点让绪以灼颇为嫌弃，但长生对其余法术可是极为精通，漫长到无望的生命让她可以学会任何感兴趣的法术，瞳术也不例外。长生若是愿意，站在这里最远甚至可以看到太虚海的海岸。
　　此时此刻，长生的眼中出现了一簇青羽。
　　“还真找上来了。”长生笑道，“真是愈发热闹。”
　　小以灼啊小以灼，看来你想要找到貔貅，是不会那么顺利了。
　　长生幸灾乐祸，完全没打算掉头提醒人。
　　*
　　距离沼城不远处的石林中，行走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长者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幼者是一个看上去顶多十五岁的少年，不过观察他们身上的妖族特征，他们的实际年龄想来都与外表年龄相差甚远。
　　两位正是白虎族的少主与化神期长老。
　　石林是沼城相距颇近，两处俱可通往流光涧与太虚海，不过他们可不是为了追杀貔貅才至此处。绝大多数妖族都在化神期前便用掉了前往祖妖秘境的机会，好不容易有一位长老因为年少时流落人间而错过了先前祖妖秘境的开启，白虎族少主觉得单单让他保护自己未免浪费了这个难得的机会，怎么能不趁着有化神期修士保驾护航，前往祖妖秘境最危险的地方历练？
　　就在白虎族少主雄赳赳气昂昂，想象着自己该如何在太虚海大显身手的时候，走在他身后紧惕着周边的长老脸色忽然一变。
　　白虎族少主下意识就要出声，又被长老死死捂住了嘴巴。
　　少主：“唔唔？”
　　他扒着长老的手腕，还没来得及传音询问，一个可怖的气息让他顿时汗毛倒竖，瞳孔在惊惧之下缩成了一个小点。
　　这是他此生从未感受过的恐怖气息，不仅仅来自修为的绝对碾压，还来自于血脉的压制。
　　动物的本能让白虎族少主瞬间停住了一切动作，若是化作小老虎的原型，只怕已经忍不住倒在地上装死。直到那个气息渐渐远去，长老放下捂嘴的手，白虎族少主才大口大口地喘气，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方才竟然没有呼吸过一次。
　　祖妖秘境内出现他身后这个化神期都已经是极其罕见的事，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气息？
　　白虎族少主又惊又怕地回头看向长老，长老虽然面无血色，但状态明显要比他好上许多，知道的也要比他更多些。长老一时间没有说话，直到那个妖族走得更远，他才低声说道：“妖王竟然来了这里。”
　　白虎族少主低低惊呼了一声：“妖王？您说的可是凰宜妖王？”
　　这问题像是一句废话，如今妖族只有一位妖王，然而白虎族少主实在难以置信，那位常年隐世不出，直到放出要大婚的消息后才活跃一点的妖王竟然来了这里。
　　长老笃定地点头，他方才不仅认出了凰宜妖王的气息，还看见了她标志性的青羽。妖王的原型并非秘密，这亦是她被尊为妖王的倚仗之一。虽然说起来他们妖族都有着芝山娘娘的血脉，但这血脉可有着远近亲疏之分，在芝山娘娘还在的上古时代，凤凰一族中的青凤可是被娘娘亲手养在膝下的。
　　白虎族少主不解道：“妖王陛下难道也没进过祖妖秘境吗？”可妖王都是多久以前的人了，她出壳那会儿可是人族那位镜君还在的时代。
　　长老道：“妖族确实没有妖王陛下进过秘境的记载，我只当因年代久远记录遗失，却没想到陛下可能真没进来过。”
　　不曾进过祖妖秘境还能有那般高的血脉浓度，这位陛下实在可怕。
　　长老不明白凰宜妖王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进来，但不用猜就知道内情绝对不妙。他没有见过凰宜妖王的样子，只在与各位同族跪在凤凰宫外的时候，遥遥看见过珠帘之后凰宜妖王的身影，与珠帘也掩不住的华美青羽。彼时的凰宜妖王是那般高高在上，让人仿佛看见了上古时期只会盘旋在芝山娘娘身侧的青凤的风采。
　　她好似是被无数神话铸成的，在这个神明寂灭的时代被妖族生造出来的神明。神明总是无悲无喜，无惧无怒，曾经的凰宜妖王也确实是这样，可这一次，即使未与她正面迎上，长老也感觉到了凰宜妖王滔天的怒火。
　　那可怕的威压显然不是凰宜妖王故意发出的，而是她在极怒之下不自觉溢出。
　　他当机立断道：“少主，我们掉头。”
　　白虎族少主乖乖跟着他走。
　　虽然不知道凰宜妖王为什么那么生气，但为了不被妖王的怒火波及，往反方向走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
　　绪以灼被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惊出了入定的状态。
　　那雷声仿佛是在耳边炸响，绪以灼服下化妖珠后，寻常状态下的听力显然要比为人时敏锐，这一声给耳朵造成的伤害也要比以往更大，猫耳隐隐刺痛。绪以灼一边揉着耳朵一边起身，她发现长生这会儿不在山洞里。
　　绪以灼的手停了停。
　　突然发现，猫毛的手感还挺好的，柔软顺滑，像是云絮一样。
　　摸一下，再摸一下。
　　往外走的绪以灼没一会儿就迎面撞上往回走的长生。
　　“你去哪了？”绪以灼随口问道。
　　“去外面透透气，要下雨了。”雨点同长生的话一起砸了下来。
　　“好大的雨，”哪怕站在她的位置看不到外面的雨势，光听声音也足以想象出这是一场怎样的倾盆大雨，绪以灼道，“这样的天气也不知在祖妖秘境常不常见。”
　　祖妖秘境毕竟禁空，又处处是原生态的土地，下过雨后走着很不舒服。
　　“很少见，我来这里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说话的是刚刚走出来的陇漓，在她身后怜姑娘也跟了上来。
　　毕竟刚刚那般响的一声雷，只要不是聋子都听到了。
　　暴雨中裹挟着泥土腥气的空气流入山洞，好在山洞外低里高，外面也是一片陡坡，雨水不至于漫到里面来。
　　几人本是站在洞口附近听雨，但很快她们就没法悠闲地听下去了。
　　很多时候，浓雾和大雨都可以阻断旁人的气息，但在某人的气势强烈到一定地步的时候，再大的雨也无法掩盖过去。
　　贴着头发的猫耳瞬间竖起，绪以灼警惕道：“你们感觉到了吗？”
　　那自雨中传来的可怕威压。
　　其余人显然也发现了，连长生都不好再跟没骨头似地靠在石壁上。
　　绪以灼上一次感受到类似的威压，还是来自化虚门的宗鹤，这样实打实自己修炼到大乘后期的强者，是绪以灼这样修为白捡的人在全盛时期也无法匹敌的，那一回要不是君虞她绝对得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能脱身。而这一次她感受到的气息，相较宗鹤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乘期大圆满。
　　这等修为的人，全修真界也没有几个，而妖族只有一妖符合条件。
　　绪以灼一下子就猜到了那个最大的可能性。
　　她一边找出护身法器准备跑路，一边对怜姑娘说道：“你这次躲错地方了，妖王只怕也没进过祖妖秘境。”
　　怜姑娘只会比绪以灼更熟悉凰宜的气息，哪怕隔着这么远，她也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逃婚经验丰富的怜姑娘熟练地也准备跑路。
　　长生一边在心里吐槽怎么妖王来得这么快，她本来还打算好好休息一晚的，一边跟上绪以灼和怜姑娘的步伐。
　　只有陇漓一头雾水：“妖王怎么啦，我们不是来找貔貅的么，和妖王有什么关系吗？”
　　“妖王王后，正在逃婚。”绪以灼指指怜姑娘，又指指她们仨，“我们，不管知不知情，对妖王陛下而言目前都是帮助王后逃婚的帮凶。”
　　说罢，绪以灼一马当先扎进了大雨里。
　　怜姑娘和长生的动作也麻利得很，只有陇漓被突如其来的噩耗砸得晕头转向，大脑一片空白地跟上她们。
　　许久之后，陇漓才在心里感慨不愧是和她们全族都签订了契约的绪姑娘，连大乘期大圆满的妖王都敢惹。
　　雨中奔袭，绪以灼觉得刚刚的计划算是白制定了，流光涧那点溶洞根本不够凰宜妖王轰的，直接往太虚海跑就是了。虽然这事处理起来其实也简单，让怜姑娘跟着妖王陛下走就是，她们之间虽然有一点小缺憾，可总的来说还是双向奔赴的。但现在不是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么，绪以灼觉得也不太好把怜姑娘交出去被妖王陛下这样那样，那样这样。
　　绪以灼一边跑，一边忍不住问怜姑娘：“那两枚灵花印，可是你直接向妖王陛下要来的？”
　　怜姑娘神情单纯地点了点头。
　　绪以灼一时无言：“……你就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给你两枚吗？”
　　怜姑娘一脸天真地发问：“难道不是为了备用吗？”
　　谁会留一枚灵花印备用啊？！
　　怜姑娘天然呆得要让绪以灼落泪，妖王那意思分明就是她要陪着你一起进来啊怜道友！
　　一旁的长生已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只有陇漓傻乎乎地觉得怜姑娘说得对。
　　绪以灼深吸一口气，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么跑跑不掉的，妖王的速度绝对比我们快。”
　　她甚至感觉到随着她们的移动，妖王也加快了速度，凰宜妖王一定有着什么感应怜姑娘的办法。
　　绪以灼叫停几人，自莲花金簪里取出了一个阵轴。
　　这玩意儿还是禹先生给她的，里面提前画好了传送阵，金簪里还有不少一模一样的。作为出自当世数一数二阵法大家之手的阵轴，绪以灼手中这些可以说是现今能拿到的阵轴里最好的了，传送距离远，还可以自定义方向，唯一的小缺点就是灵石耗费大。
　　陇漓和平洲阁接触的过程中早就接触过类似的阵轴，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祖妖秘境里用这些东西，还是在夜晚，灵石的消耗几乎要抵得上一座极品灵矿，更别说我们还有四个人……”
　　在绪以灼往阵轴里砸灵脉的动作中，陇漓的声音戛然而止。
　　直到被转轴传送走，陇漓还是恍惚的。
　　是不是因为她们一族被关在离狱里太久，祖母说的那些话都已经过时了？其实修真界的灵脉一点也不值钱的对吗？
　　绪以灼的豪横，把长生都震慑住了。
　　我活了这么久有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场面我还真没见过。
　　趁着凰宜妖王还想到封锁空间，绪以灼用传送阵光速跑路，把一行四人送到了太虚海岸，这不是传送阵能达到的最远距离，但太虚海显然有着特殊的禁制，一旦踏入太虚海的范围传送阵便会失效。
　　“这场雨范围还真大。”站在瓢泼大雨中，绪以灼不由得道。
　　想不到即使传送至了这么远的地方，雨竟然还在下。
　　远处海潮汹涌，海天相接处似有水龙卷成型，一波接一波的巨浪往海岸拍来。对普通人而言，在这样的暴风雨天气出海与送死无异，但几个修士连商量都不必商量就决定了出海。
　　绪以灼抛出一艘船只，千年玄铁木铸就的船身足以抵御巨浪。在船只上道道阵法的交汇处，绪以灼跟洒纸片似的撒下一条条封锁在玉牌里的灵矿。芝山神女在制定祖妖秘境的规则时，意图加大消耗来限制后人对法器的使用，以达到锤炼自身的目的，只怕她根本想不到竟然真的有人能支撑得起这般海量的灵石消耗。
　　御使船只的沙盘位于甲板之上，随着船只的启动，沙盘不断变化，彰显着海潮是如何汹涌与变化多端。
　　这艘系统出品的、定位只比溯回舟差上一线的法器船在太虚海的重重禁制下依旧坚强地发挥了一定作用。沙盘上隐隐出现了岛屿的轮廓。
　　“玄泽承宵船？”长生是见过世面的，“什么家世啊，这玩意儿都能搞到？”
　　绪以灼顾不上说话——因为这艘船，实在是太难开了！
　　是的，她还得自己开。
　　正如长生所言，此船极难获得，不仅因为它造价昂贵制造艰难，还因为此船的适用范围过于有限，远没有飞舟等物有用，压根没什么人会去造。此船最大的优点莫过于它十分能扛禁制，但这优点也可以迁移到飞舟上来。能制造此船的炼器师发现这一点后很快就放弃了对它的改进，以至于不像飞舟的操作基本全自动，这船还得绪以灼亲自把控方向，没有飞舟那种定好了位置后就可以自动寻路的功能。
　　也就是在祖妖秘境这种禁空限制几乎无法打破的地方，承宵船才能派上用场。
　　绪以灼开了一会儿后，猫眼就眼泪汪汪地看着长生：“这沙盘会转。”
　　沙盘中心有一个锥体代表船只，然而锥体固定不动，随着船只方向的改变，沙盘围绕锥体不断转动。绪以灼本来就是个路痴，全无方向感一说，多看几眼沙盘后立刻迷糊了。
　　长生啧了一声，接替了绪以灼的位置。
　　然而即使是频繁往返于东西大陆之间，习惯了开船的长生很快也愤怒了。说到底她们这些修士哪有正儿八经学习开船技巧的？法器船早就设置好了各种自动驾驶的功能，唯有玄泽承宵船这种没有改进过操作系统的船只还保留了那般多繁琐的操作。
　　而离断江的大雾虽然让人极易迷失方向，但江面说到底还是风平浪静的，哪会如同暴风雨中的大海，即便什么也不做，海浪也会把船只带往任何方向。
　　长生开了一会儿后发现自己就是在原地打转，暴躁地想要掀了沙盘。
　　她阴恻恻道：“这船谁发明的？我出去后就杀了他。”
　　这边长生杀心顿起，那边趴在船舷上的绪以灼已然被淋成了落汤猫，猫毛委屈巴巴地贴在耳朵上。人生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离狱度过，还是头一回坐船的陇漓一上来就挑战最险恶的环境，这会儿已经晕了船，抱着柱子整条蟒迷迷瞪瞪的，而怜姑娘则站在船尾，覆着白布的眼一直朝着海岸的方向。
　　“来了。”怜姑娘突然发出的声音几乎要被淹没与过于猛烈的风声雨声里。
　　长生已然感觉到几近凛冽了一倍的风。
　　凰宜妖王的原型青凤，是被芝山神女赋予了司风之力的妖族。
　　长生瞥了一眼船尾，祭出往世镜，此物几近要与她融为一体，长生能将往世镜自如变化为各种形状，也能完全激发出神器之力。她将往世镜融入沙盘之中，被四面八方吹来的风裹挟得在原地打转的船只一下子就冲出了风雨。
　　绪以灼紧紧抓住船舷，感到自己好似要飞了起来。
　　可不是要飞了起来，一道巨浪组成的水墙好似要接到天上去，而承宵船便浮在浪头，承浪远去。浪高百丈，绪以灼趴在船舷往下看，好似站在百层高楼望向地面。目光移至远处，甚至能看见百里外岛屿的轮廓。
　　“就去那了哦。”长生道。
　　反正这太虚海上的岛屿她们一个都不认识，随便找个看看。
　　紧接着，下打的巨浪便带着船只俯冲而下！
　　雨水与海水自四面八方打来，绪以灼支撑不起有效的屏障，能把自己固定在船上已是不易。长生亦是生死看淡，这天气换成任何一个凡人出海，船只早就被拍成了碎片，就是修士来也别说控制得多好了，方向不错船没翻就是胜利。
　　半个船头扎进了海里，又被长生强行驱动灵力拔了出来，好在这玄泽承宵船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她用的基本上是从绪以灼灵脉那儿借来的灵力，不然这具傀儡早就被抽空了。
　　乘着一波又一波海浪，船身上摇下晃，海水自头顶不断打下，来不及流泻出去的海水在甲板上聚起了薄薄一层。陇漓已然晕船晕成了原型，融青蟒死死缠绕在桅杆上，玄铁木都被她缠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天际电闪雷鸣，海水沸腾了一般涌动不歇，汪洋大海中的一叶扁舟好似随时会倾覆。绪以灼起初还尝试着视物，后来索性闭上了眼睛，随着暴风雨愈发猛烈，周身一切都成了混沌一片。
　　怜姑娘反而是她们中状态最好的一位，虽然她浑身也已湿透，但怀中青色的翎羽发出莹莹微光，保护她避开了刀子似的强风。怜姑娘将手覆在这片翎羽上，感觉到心脏一阵阵刺痛。她也说不清道不明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凰宜出现在她身侧的时候，她的心脏就会发疼，为什么她会留下这片让她感到疼痛的翎羽，为什么她明明已经忘却前尘，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和凰宜纠缠在一起。
　　半跪在沙盘前的长生目光一凛，扯下融入沙盘中的往世镜，海浪打下，船身也随之重重拍在了地上。剧烈的震颤让人心都要跳出来，绪以灼甩了甩耳朵上的水，揉了把脸艰难地站起来：“到了？”
　　“到了。”长生简短道，翻过船舷直接跳下了船。
　　绪以灼先去扒拉已经昏厥过去的陇漓才下船，和陇漓一起落在了后头。怜姑娘接过蟒头，绪以灼抓住尾巴用力把融青蟒甩了出去，紧接着自己才跳下船。
　　下了船绪以灼才发现，船身是从十来丈高的地方落下的，直接把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也就承宵船用料不凡，船身竟然完好无损，只是有一半陷进了地里。
　　岛屿极小，站在一头可以直接看到另一头，除却几棵被风吹得四处歪斜的树，岛上唯一醒目的便是一座神祠。
　　“芝山神女的神祠。”长生看了一眼便说道。
　　并不难认，不像人族供奉的神明五花八门，有真实存在过的也有纯粹虚构的，妖族从来只供奉芝山神女一位神明，修建的神祠也大同小异。这座神祠由于年代久远，所以与现今留存下来的芝山神女祠有些许不同，但处处都是相似之处。
　　“风小了很多，”绪以灼道，“我们进去看看吧。”
　　并不是这片海域的风都变小了，岛屿之外是肉眼可见的狂风暴雨，但是风吹到岛上时，瞬间变得温和起来，连落下的海浪都变得温柔，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守护这座岛屿。
　　走到神祠不用几步路，三人围绕着陇漓讨论了有一会儿，最后绪以灼拿出一根化形草放到融青蟒的鼻子底下闻了闻，成功让陇漓化为人形，但人还是没醒。长生在船上吹得风已经够多，早就不耐烦在这儿继续吹风，直接扛起陇漓就往神祠走。
　　现在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暴风雨的天气海上一片昏暗，但神祠却发着微光。推门进去后，只见神祠里染着十几盏长明灯，大多供奉在芝山神女像前。走在最后的绪以灼合上门，风雨瞬间被隔绝在神祠外，没有一缕一滴可以钻进来。
　　长生将陇漓的脑袋搁在一只蒲团上，神祠里有四只蒲团，刚好一人一只。妖族神祠与凡人寺庙的另一迥异之处便是，凡人寺庙除了供奉神明的主殿外，还会有一些屋舍供僧侣居住。但妖族没有类似僧侣的职业，神祠也无需打理，只有一个房间。作为上古时期最强大的神明之一，芝山神女神力的余晖至今庇护着自己的神祠。
　　绪以灼盘坐在蒲团上，仰头看着芝山神女像。彩塑的芝山神女像到底没法完全还原神女的风采，但足以看出这是一个容貌并不出众，却神情悲悯的女子。
　　在所有神明之中，芝山神女是最先陨落的一位。她好似已然预见了神明的命运，将一部分力量分给她亲手的养育的妖族后，自绝于世将一身力量反哺天地，此举反而让她成为了唯一一个至今还在影响明虚域的神明。
　　神女像左臂轻抬，小臂上栖着一只青羽凤凰。她温柔的目光好似在看着底下祭拜她的妖族，又好像在看着手臂上的青凤，足见青凤是如何为芝山神女喜爱。
　　几人休息了一阵，凰宜妖王还没有找来，陇漓倒是悠悠转醒。
　　醒来后，置身于陌生的环境中，陇漓没有问自己在哪里，第一句话反而是道：“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我。”
　　绪以灼同长生对视一样，又去看看这孩子是不是被船颠傻了。
　　长生道：“方才我们无人说话。”
　　陇漓面露疑惑：“可是我真的听到有谁在叫我，我就是听到她的声音才醒过来的。”
　　绪以灼没检查出陇漓有什么毛病，倒是怜姑娘思索片刻后提出一个可能：“是不是这神祠里面有什么传承？”
　　绪以灼想了想，点头：“极有可能。”
　　祖妖秘境完全是芝山神女特地为妖族铸造的一个福利秘境，里面各处的设置都有一定道理。太虚海的这么多个岛屿总不是平白安置的，上头的神社应当也不是无端建造，这里极有可能有能帮助妖族提升血脉的传承。
　　反观身处神祠中的她们，一个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能进来的人族，一个服下化妖珠后骗过秘境大门的假猫妖，一个用着青蛇尸身炼制而成傀儡的不死不活的人，叫醒这里头唯一一个纯粹的妖族来接受传承也不奇怪。
　　“你现在还能听到吗？”绪以灼问陇漓。
　　陇漓不确定道：“好像有一点……”
　　其余人立刻止了声，让陇漓专心辨认耳边的声音。
　　陇漓细心听了好一会儿，说道：“那个声音让我去神祠的地下。”
　　“地下？”长生道，“游下去吗？”
　　绪以灼制止住真要听长生的话出去的陇漓：“先不急，神祠内部可能有机关，我们现在里面找一找。”
　　几人立刻动了起来，怜姑娘发现在靠近神像的时候，怀中翎羽似乎有了变化，便凭着感觉爬到了神像后面。她在案上摸索许久，果然找到一个凹陷，注入灵力后却没有变化。
　　想到也许是自己种族的原因，怜姑娘忙招呼来陇漓试试。果不其然，妖族的灵力探入之后，耳边立刻传来响动。陇漓循声看去，只见神祠中间的石板往下翻开，露出了一个入口。
　　往下看去，盘旋的阶梯深不见底。
　　三人一妖围着入口而站。
　　“你们下吗？”长生率先发问。
　　陇漓难得逢此机缘，她自然是要下的，问的主要是她这样未被传承邀请的人。长生反正是准备下去，她本就上赶着找死，不介意提前完成目标，下去了怎样都不亏。
　　“下吧。”绪以灼的想法是来都来了，芝山神女都没拦那就下呗。
　　怜姑娘自己其实没有想法，但大家都下了，她也便跟着下去。
　　阶梯只容一人行走，陇漓、长生、怜姑娘与绪以灼一个跟着一个下去。
　　她们走下去的时候，头顶出口也没有合上，只是愈往下便愈暗，绪以灼取出一盏灯，光线受到了抑制，只能将一人笼罩其中，绪以灼便又取出三盏发了下去。也是有了光之后，她们才发现通道的两侧竟然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壁画。
　　怜姑娘虽然看不见，却可以摸出来，她反而是第一个认出壁画内容的：“上面画着的是芝山神女点化生灵的过程。”
　　世间生灵经芝山神女点化，方成今日妖族。
　　壁画不怎么写实，她们中也只有常年身处妖族的怜姑娘才能认出，因为自小关在离狱的缘故，连陇漓这唯一一个真正妖族都看不出来，她一边听怜姑娘讲述芝山神女点化生灵的经过，一边不住地发出惊叹声。
　　由于怜姑娘摸索壁画需要时间，她们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芝山神女点化生灵的故事，其实在妖族间广泛流传，若是她们在妖族中生活的时间久了，想必也能如怜姑娘这般道来。怜姑娘起初所说的壁画之上的内容，与外界流传并无不同，直至末尾才出现了变化。
　　摸完最后一幅壁画，怜姑娘久久不言。
　　陇漓小声问：“壁画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怜姑娘摇了摇，“只是……上面的内容在外界不曾出现过，我需要好好想一想，以免解读出了错。”
　　思忖片刻，怜姑娘道：“若我解读不错，这些壁画是在芝山神女自绝前指点他人绘下的，她又将壁画移植到太虚海的神祠中。太虚海内这样的神祠应当不止一座，底下的通道都绘制了一样的壁画。上面画到，芝山神女不仅在祖妖秘境里留下许多传承，还在太虚海内留下了一件最为珍贵的宝物。”
　　说着，怜姑娘指向壁画的一处。
　　几个人凑在一起观察壁画中神女手中的圆形物体。
　　“这是什么东西？”
　　“完全看不出来……”
　　壁画实在粗糙，圆形的一团是什么都有可能，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猜想，照绪以灼看来就挺像块镜子的。
　　几人继续往下走，壁画到怜姑娘解读的那一幅便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不断透明的墙壁，通道也愈发宽阔。整条通道呈倒金字塔结构，愈往下愈宽敞，渐渐的她们四人已然可以并肩而行。
　　走到某一级台阶的时候，墙壁彻底透明，她们同海水好似只隔了一层玻璃。任海上如何波涛汹涌，深海都是平静的。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们看见了震撼无比的一幕。
　　深海并不透光，但海中却悬浮着无数特殊的浮石，在海上电闪雷鸣的时候，偶有电光似是在那些浮石之间不断传导。分散了整个太虚海的浮石会在瞬间亮起，几息后沉寂下去，等待下一次被点亮。
　　几息时间，足以让她们窥见整片太虚海海下的玄机。
　　绪以灼：“卧槽！”
　　陇漓同样发出惊呼，长生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只有看不见的怜姑娘茫然发问：“怎么了？”
　　话音方落，海中浮石又一次亮起，数以万计的浮石照清了一座芝山神女像。
　　头接海面，脚踏海底。
　　一手托青凤，一手拈花枝。
　　慈眉而悲目，腰缠绫罗，道道飘带托起太虚海数十岛屿。
　　绪以灼喃喃答道：“海面下……有一座神女像。”


第256章 
　　言语无法描述出目之所见带来的震撼。
　　但仅仅是言语，也足以让怜姑娘想象出眼前是何等恢宏之景。
　　“太虚海下……竟然藏了这样的东西。”比之已经短暂失去思考能力的其余三人，也只有看不见的怜姑娘还能思索海下这座庞大神像有何玄机，“壁画中那件芝山神女留下的至宝，想来与这座神像息息相关。”
　　怜姑娘声音抬高了些：“绪道友，你可否与我详细讲讲这座神像的样子？”
　　绪以灼被她这一声唤回了神，将自己看见的尽数告知于她。太虚海下的神女像，与她们之前在神祠里所见并无什么不同，如果绪以灼到过妖族的其他神祠，就会知晓芝山神女的形象是固定的。
　　一手青凤，一手花枝，意为芝山神女点化了动物与植物两大类生灵。数条飘带在芝山神女的其他神像上同样存在，只是数目没有太虚海下这座这般多，显而易见这是为了以飘带托举岛屿而做的特别加工。
　　而最后一幅壁画上的芝山神女，手中没有青凤与花枝，仅有那件圆形物体，甚至为了突出这件宝物的存在，连芝山神女的形象都被弱化了。
　　怜姑娘沉思片刻：“仅是如此还看不出那件宝物在哪里，也许还要去其他神祠看看。”
　　绪以灼则是想起了貔貅：“如此看来，只要能进入太虚海，窥见太虚海下的秘密并非难事，壁画也不难解读。如果貔貅到了这儿，只怕也发现这件至宝的存在了。”
　　以貔貅那性子，能忍住不去寻宝么？
　　说话间，长生也渐渐回过神来，她对世间任何宝物都没有兴趣，最多有点想看一看的好奇心，扭头去问陇漓：“都已经走到这里，你有没有感觉到传承？”
　　陇漓被一语点醒，与她面面相觑半晌，摇了摇头：“完全没有。”
　　先前光顾着看壁画，又被海中神像摄去心神，几人这会儿才想起来她们起初是因为神祠下兴许有妖族传承才下来的。继续往下走了一会儿，踏下十几级台阶便到了尽头。此时宛若置身于一个透明的水晶体中，往脚下看甚至能看见飘带的轮廓。海中神女像并非神祠里的彩绘塑像，用的是偏灰的白色石料，飘带亦是如此，只在末端融入水色。
　　绪以灼细细检查地面后，起身摇了摇头：“不能再往下了。”
　　看飘带是实心的，约摸整座神女像都是如此，绝无再往下打通的说法。透明屏障看不出来有多厚，绪以灼估摸着打穿她应该是能做到的，但毁掉屏障会带来的后续影响却无法估量。
　　几人凑在一起又商量了一会儿，想到会不会是人数的原因，才没有触发传承。验证也不难，将陇漓一只妖留在下面便是，其余人沿原路返回。
　　她们这一回似是猜对了。
　　走在最后的绪以灼离开等了一会儿，入口的门便自动合上，绪以灼虽不知道底下发生了什么，却能感觉到灵气的特殊波动。
　　长生打了个哈欠，趴在神像前的案上假寐起来：“在这儿等小蛇出来吧。”
　　一等便是三个时辰。
　　在第一个时辰，祖妖秘境便步入白昼，体内灵力的流逝速度明显恢复正常。绪以灼也不用一直打坐恢复了，没一会儿就无聊地玩起自己的尾巴。
　　一进神社，她们便用法术祛除了身上的海水雨水，被淋得湿透，毛发可怜巴巴黏在一起的大尾巴也重新蓬松起来。绪以灼是一只有着蓬松大尾巴的橘猫，不像耳朵基本上白色的绒毛，橘色只在角落占据了一小块，她的尾巴大部分都是漂亮的橘色。
　　绪以灼玩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好像、好像猫和它的尾巴确实是两个生物。
　　绪以灼沉默地盯着被摸舒服以后，愉快摇晃的大尾巴。
　　堕落，太堕落了，绪以灼内心挣扎着要不要继续下去，还没等她给自己找个好理由继续玩尾巴，神祠底下通道的入口再次开启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中传出。
　　绪以灼面色骤变，放下尾巴一个箭步跑到出口处，将已经浑身脱力的陇漓从中拽出来。绪以灼惊疑不定，在上方，除了通道内的灵气波动她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动静，陇漓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难道她猜错了，底下的莫非不是妖族传承？
　　绪以灼立时就要下去看看，却不怜姑娘拦住，怜姑娘拍了拍她的手背稍作安抚，检查起陇漓的情况来。
　　不多时，怜姑娘凝重的神色便缓和下来：“没有事，她现在的模样乍看上去虽然恐怖，其实是因为血脉骤然提升，原来的身体一时未能负荷。血脉之力正在重塑她的身体，为免外力干扰，最好让她自行恢复。”
　　妖族的身体与人族不同，绪以灼并不了解，听怜姑娘这般说才放下心来。
　　撑着最后一口气爬出通道，陇漓此刻再度昏迷过去，不过比上一次昏迷好一点的是她这次只有尾巴化作原型，大小也比较正常。
　　怜姑娘笑道：“妖族在令他们安心的环境中，总是不自觉化为人形。”
　　太虚海不管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可以放心下来的环境，陇漓会露出原型，只因为绪以灼等人是让她感到安心的人。
　　话毕，怜姑娘不自觉感到怅然。
　　起初她并不知道这件事，虽然她常年行走在妖族地界，但做的大多是降服恶妖的事，恶妖对她恐惧，那些被她帮助过的妖族对她心怀崇敬与敬畏，也是做不出显露原型这样显得有些亲近的事的。可是有一只青羽的凤凰，却总是缩小自己的身躯，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
　　在怜姑娘的记忆中，最早看见凰宜，便是她的原型。
　　明明凰宜也不记得过去的事，却在一开始便忍不住露出原型亲近她。怜姑娘知道起初她确实对这份婚约感到茫然，可是接触多了，她同样喜欢上了这只青凤。
　　凰宜对过去显露出无比的抗拒，可怜姑娘却有一种直觉，在她消失了的记忆里，一定有着她与凰宜无比重要的，必须要想起来的事情。
　　一日不曾想起，她对凰宜的喜欢就好似盖了一层灰蒙蒙的纱。
　　怜姑娘一下一下捣着手中的捣药罐，心情也随着捣药声一点点低落下去。她觉得自己做了坏事，现在的逃避哪怕事出有因，怜姑娘还是觉得自己在辜负凰宜。
　　不知过了多久，假寐的长生忽然睁眼：“雨停了许久了。”
　　她这般一说，绪以灼才发觉暴风雨确实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止了。
　　神祠确实可以隔绝风雨的侵扰，却无法完全隔绝风声雨声。但风声较外界实在是微弱太多，以至于它停止的时候，神祠里的人都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暴风雨都不知停了多久了。
　　“出去看看。”长生说着，把陇漓也抱了出去。
　　这座神祠已然发现不了新东西，没有意外的话，她们出去就要再度启程了。
　　一出神祠，便发现外头已然起了无边白雾。岛上的雾气不如海面浓郁，但也让地面上的玄泽承宵船好似一个伏在地上的庞然巨兽。
　　在她们待在神祠内的这段时间，承宵船已然被岛屿“吐”了出来。
　　绪以灼将所见告诉怜姑娘，怜姑娘道：“祖妖秘境便是如此，每隔一段时间，它便会自行修复外来者对它造成的变化。”
　　绪以灼掐诀将承宵船移回海中，其余人也没多说，默契上了船。她们打算到距离神女像中心最近的那座岛屿看看，早在海下的时候，长生就记好了方位。
　　此处所有人都认为大雾不管怎么说都比暴风雨要好，但很快她们就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太虚海岂是那般好闯的？
　　自觉占据了驾驶位的长生眉头紧皱，沙盘混沌一片，已然完全分不出哪是哪。
　　若是暴风雨中的太虚海，对外来者的考验是如何在自然伟力之下生存，那大雾中的太虚海，便是在考验外来者如何走出这白雾迷宫。
　　长生自空间法器里取出罗盘，修士所带的罗盘自然不是凡物，可以抵御绝大部分干扰。然而罗盘一取出来指针便四处乱转，显然在太虚海中它同样失了效。
　　绪以灼的各类定位法器同样如此。
　　“没办法了。”长生随手在沙盘上划出一条路线，“先开着看吧。”
　　反正太虚海里也没什么暗礁，顶多兜兜圈子。
　　然而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想法，很快现实也打了脸。
　　天际响起一声凤鸣，清丽却无婉转之意，反而暗含戾气。
　　长生用力拍了一下沙盘。
　　她不久前还想着要看热闹的，怎么暴风雨里走一遭就把妖王这茬忘了？
　　长生一边催促绪以灼再加点灵脉，一边将承宵船开到最快。
　　她确实是想看热闹不错，但这会儿她自己还在船上呢，可不想让自己也成为了热闹的一部分。
　　白雾中，玄泽承宵船横冲直撞。
　　而天上翱翔的青凤紧随其后，任它航线如何诡异莫测也无法甩脱。为芝山神女钟爱的青凤，一双凌厉凤目穿透重重白雾，死死定在船尾白衣白发的人影上。
　　她心有怒气，可更多的是焦急担心，与好似看着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事物，如流沙一般不断从指缝流走的恐慌。
　　凰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知道自己这样做是错误的是病态的，却又控制不住的想要将怜姑娘圈在自己的凤凰宫中，想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好像怜姑娘一旦离开她的视线，整个人便会消失不见，碧落黄泉也寻不见踪迹。
　　区区一个半成品的法器，又如何能比得过青凤的速度。
　　眼前青凤已经追到船尾，就要俯冲而下，长生都已经在思考怎么跑能快一点，海面变故突生。
　　一只岛屿大小的蚌，以与它庞大笨拙身躯完全不匹配的速度浮出了海面。
　　不等船上的人反应过来，带动船只转向，那巨蚌便张开蚌壳，一口将整艘船连带着青凤一齐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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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还有一更？
　　看到我今年要写完的决心了吗？要是日一个月万应该这个月就能写完了。
　　但那是绝对做不到的qwq


第257章 
　　被蚌壳吞下肚的感觉，怎一个晕头转向了得。
　　绪以灼只觉自己一路下坠，下坠的途中还不时撞到柔软的“墙面”上，疼倒是不疼，只是一撞被弹出去，身体又换了一个方向，没一会儿绪以灼便辨不清东西南北，脑子好似都被摇成了浆糊。
　　她迷迷糊糊间想，自己该不会真的进了蚌壳的肚子里吧？
　　不知下坠了多久，绪以灼才以侧身着地的姿势落在地面上。地面好似一张蹦蹦床，弹了好几下才歇停下来。
　　绪以灼咸鱼躺尸了有一会儿才爬起来，顾不得揉一揉晕乎乎的脑袋，就要去唤长生她们的名字，然而一张口，长生两字才发出来，绪以灼就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住了。
　　“喵喵！”
　　绪以灼直接被吓傻了。
　　什么情况，这是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吗？
　　绪以灼身体僵硬了有一会儿，才试探着再次开口，然而张口又是一声喵。
　　紧接着她又发现，不対的岂止是声音，她压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只猫！
　　绪以灼尝试站起来，然而四爪着地的诡异感觉让她很快又趴了回去。绪以灼内心是崩溃的，她努力回想下坠的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不容易才想起来她尝试过减缓下坠的趋势，不仅无果，中途体内灵力还紊乱了一阵，想来是她服用化妖珠后转换来的妖族灵力到底有不完美之处，她心慌之下使用方法不当，直接给自己打回了猫型。
　　猫身根本无法打坐，绪以灼企图梳理体内流动轨迹确实有些诡异的灵力，可是体内属于化妖珠的力量却频频出来捣乱，绪以灼最后的成果也仅是能让自己发出人声。
　　绪以灼：“……”罢了，还是先找到长生她们要紧，也不知道这海里突然冒出来的究竟是什么怪物，长生她们有没有遇到危险。
　　小橘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还在学习走路的幼猫，走得不是歪歪斜斜就是同手同脚，绪以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习惯了猫咪的走路方式，在一片黑暗中奔跑起来。
　　将她们吞进肚子后，巨蚌就闭上了它的壳，转瞬间一丝光也透不进来。琥珀猫眼瞳孔扩大成了椭圆形，然而及时是视力要远胜过人类的猫咪，在这样的环境里也看不清一点东西。
　　绪以灼只觉自己跟只没头苍蝇似的在黑暗中乱跑，照理说来人在看不见的时候会在引力的影响下不自觉绕圈子，绪以灼很怀疑自己这个路痴受的影响要比一般人更大。一成不变的环境让人很难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绪以灼一边跑一边喊长生等人的名字，可是没有一个人给予她回应。
　　这个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已经是绪以灼这些年来修炼的成果了。
　　直到脚下的触感改变，由柔软变得坚硬，绪以灼才狠狠松了一空气。在完全不可视物的环境中，不变比改变更让她害怕，改变意味着突破口，不变的环境才让她束手无策。
　　不自觉放慢了步伐的绪以灼再度奔跑起来。
　　跑动的时候，她不禁怀疑起自己在外头是不是没有看清巨蚌的全貌，要不然她跑了这么久，怎么说也该接触到边界了。这么一想，绪以灼便意识到自己下坠的过程也不対劲起来，哪会下坠这么长时间的？
　　绪以灼竭力回想着自己吃过的河蚌的内部结构，她现在真的是在一只巨蚌里吗？
　　不知又跑了多久，绪以灼眼前出现了一个红点。
　　起初只有一个，很快红点便连成了片。橘猫弓起脊背，警惕地盯着远处红点，喉咙里不自觉发出咕噜咕噜声。绪以灼并未驻足多久，很快就往那片红点跑去。
　　视线里的红点越来越大，越来越高。等到终于跑到近处，绪以灼发现那些红点竟然是一盏盏挂在灯架上的灯笼。
　　猫猫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她看看灯笼，看看脚下踩着的石板路，又回头看向身后。只见身后仍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街道人流如织，然而整条长街都好似漆黑画纸上抹开的一笔。行人走至色彩的尽头，便直接融入黑暗之中。
　　于此同时，还有行人接连不断地自黑暗中走出。
　　绪以灼埋头想了想，抬爪抓住了路过身边一个女子的裙摆。提着莲花灯，身着粉色罗裙的少女下意识低头看去，看见小猫的那一瞬弯起了眉眼，蹲下身来问它：“小猫咪，你有什么事吗？”
　　绪以灼发出了一声软和的猫叫。
　　青石板路带给她的触感无比真实，果然这些行人也是可以触碰到的，不过她没想到竟然还可以交流。
　　少女的女伴也停下了脚步，看着猫咪询问：“这只小猫怎么啦？”
　　“不知道呀，”少女摇了摇头，“是不是饿了？”
　　女伴提议：“我们去给它买一条小鱼干？”
　　于是当猫第一天，绪以灼就骗吃骗喝骗到了一条小鱼干。
　　绪以灼叼着小鱼干从老板的摊位后绕出来，容忍了一番少女们撸猫的举动后，毛茸茸大尾巴在她们手腕上一一送到，算作告别。
　　咽下小鱼干的尾巴，绪以灼拔腿就又跑进了人流中，没有理会少女们遗憾的挽留声。
　　小鱼干的滋味十分美妙，如果不是它咽下肚后就化为一股微弱的能量，绪以灼都要以为这是真的了。也不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绪以灼总觉得周边场景有点熟悉。
　　这个奇怪的地方正在举行灯节，街上很是热闹，游人几乎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但小猫总有她的落脚之处。绪以灼动作轻盈得都要有一种她天生是猫的错觉了，她灵巧地避开一个又一个行人，很快便跑到长街的尽头。
　　当那株快要刻入骨髓的姻缘树映入眼中的时候，绪以灼愣住了。
　　即使是这样小的身体里，也会弥漫出要将人淹没的伤心。绪以灼的耳朵耷拉下去，尾巴也不再摇晃，好像整只猫刚被人狠狠欺负了。
　　这里，怎么会是甘棠城？
　　就在她失魂落魄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哎呀，这不会是你的记忆吧小猫？”
　　绪以灼抬头看清，在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瞬瞳孔微缩。
　　那是一个生着一张娃娃脸的白衣男子，身着华服手摇折扇，笑起来还露出半个酒窝，使他容貌看上去更加年轻。然而通过禹先生的描述认出了他的绪以灼，内心只剩下一句话——
　　狗贼，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这不就是貔貅那厮吗？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绪以灼原先还觉得自己被巨蚌一口吞了实在是点背，那想到巨蚌原来是为她送了一份大礼！
　　而且她还是以这幅面貌见的貔貅，半点都激不起貔貅这怂妖的紧惕之心，这会儿貔貅还在念叨着呢：“你真的妖吗？不会哪只妖带进来的小宠物吧。这么弱小的生物也能成妖吗？”
　　也不怪貔貅会有这样的疑惑。妖族中自然是有猫妖的，但能成妖的生灵原型上多多少少会发生一些异变，哪像绪以灼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大橘。
　　绪以灼思忖片刻，仰起脸发出一声柔弱无比的“喵”。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只弱小无助的小猫咪。
　　若非化妖珠的影响，绪以灼这会儿使不出多少灵力，没把握制住貔貅，她也不至于出此下策。这厮一旦跑掉想再找到可就难了，绪以灼一边尝试稳住貔貅，让他不要离开自己的视线，一边祈祷自己能早点碰到长生或是怜姑娘，实在不行，她和陇漓打配合也可以。
　　貔貅收拢折扇，来回踱步，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许久之后，折扇拍了拍脑门，他叹气道：“罢了罢了，我今日心情还不错，勉为其难日行一善，就带你一起出去吧。”
　　说罢，貔貅自袖中取出一截短香，在绪以灼面前晃了晃，得意洋洋地说道：“你可知这是何物？”
　　貔貅自然没指望一只大橘能给他什么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此物名为还神香，是各种幻境的克星，只要点燃它就可以循着烟的轨迹走出任何幻境。别看我手上只剩下这么一点了，刚拿到的时候可足有十寸长，帮着我少说也破除了百来个幻境。”
　　绪以灼心道正常妖哪碰得到这么多幻境，你究竟是多招人恨。
　　约摸是履历同旁人说起来容易挨打，貔貅対着绪以灼畅所欲言起来：“这香还是我好多年前从一个叫挽情的小姑娘那儿换来的，可惜后来她当了玄玉仙宗的太上长老，以至于这么多年了我都没敢往那边走过一步。”
　　绪以灼：“……”
　　不像其他宗门可能有很多位太上长老，玄玉仙宗的太上长老有且只有一人。那位挽情仙尊，在帝襄的时代她是修真界第二人，如今是君虞的时代她仍是修真界的第二人。虽然万年老二的名头不太好听，但这同样意味着这么多年了除却帝襄君虞还无人能越过她去。
　　挽情仙尊有点怪癖，她不想争夺第一人的名号，但别人不是真有胜过她的能力，也别想被奉为修真界第一人。
　　対于貔貅这什么人都惹得到的本事，绪以灼还是很佩服的。
　　貔貅说着说着就点燃了还神香，先让小猫嗅闻过后，才放在鼻下自己也闻了闻。香上飘出的白烟散作三缕，两缕分别缠住绪以灼与貔貅，一缕则往远处飘去为她们引路。
　　一猫一妖跟着白烟在甘棠城幻境里七绕八绕，没一会儿就走回了黑暗之中，甘棠城也消失在身后。貔貅熄灭还神香，不慌不忙地又取出了一盏画着魑魅魍魉的图的四面宫灯，照亮了脚下嫩红色的柔软的地面。
　　绪以灼踩了踩，像是河蚌的内里。
　　貔貅为対自己处境一无所知的小猫解释道：“如果你进到这里的方式和我一样的话，就是被蜃怪吃了进去。蜃怪和蜃妖的能力差不多，但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它也不是妖族。小猫妖，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芝山娘娘降服蜃怪的故事？”
　　绪以灼摇了摇头。
　　“真不知道你这只小妖是哪儿来的。”貔貅唏嘘了一阵后说道，“上古时候，与离断江相接的荼海之中生出了一只与河蚌极其相似的怪物，被出海的渔民称之为蜃，如今的蜃妖说起来还是因它而得名的。蜃怪将渔民吞入其中后，会根据他们的记忆重现他们的一生，尝遍他此生的酸甜苦辣后，再将这些情绪连同情绪的主人一齐消化掉。芝山娘娘偶经荼海，出海一游，那怪物将娘娘误认为了寻常人类，竟将其一口吞下，娘娘一怒之下将其降服。芝山娘娘本要将它就地斩杀，然而转念一想，人食世间生灵以生存，为天性，蜃怪并无灵智，吞食凡人不过也是求生的本能，便饶它一命，收在座下教导。”
　　芝山神女是庇护妖族的神明，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蜃怪虽然实力强大，但也有着天生的缺陷，即为无法开启灵智，芝山娘娘废了许多力气，它的知事能力也只有二三岁稚子的水平。同时芝山娘娘还发现，蜃怪喜欢的食物仅是情感，情感的主人不过是它顺便吃掉的。于是娘娘教会了它在它将人或妖吞下，吃完他们外溢的情感后，便要将他们的身体吐出来。”
　　绪以灼喵喵喵了好几声。
　　她其实是想说话的，但她现在还要维持她普通小猫咪的设定。
　　绪以灼想问的是：那为什么我们还在这里呢？
　　貔貅虽然听不懂猫语，但却猜出了绪以灼想要问什么，哈哈笑道：“当然是因为我们在幻境里面什么都没做就跑出来了呀，小猫，你就在这里多陪我一会儿吧！”
　　貔貅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他险恶的嘴脸，他哪是好心啊，他明明是因为自己下意识用还神香走出幻境后，发现此举反而让他待在蜃怪的身体里出不去，故意拖一只小猫下水罢了！
　　绪以灼在这一瞬间跟貔貅古往今来的所有仇人共情了，这厮真的是欠收拾！
　　貔貅是有点好心的，但是不多。
　　被蜃怪吞入腹中者，确实要在幻境中外溢出足够的情绪后才会被蜃怪吐出去，但这个过程会无比的痛苦。貔貅方才没有说的是，蜃怪対不同的情绪同样有着喜恶之分，就像人吃东西也会有喜好一样，蜃怪最喜欢吃的便是如抛上云端的喜悦之后跌入谷底的疼痛，与欢喜和悲伤的不断反复。
　　在芝山神女陨落后，蜃怪也随之一起消失。貔貅也是今日才知道蜃怪原来留在了祖妖秘境的太虚海中，作为帮助妖族后辈磨练心性的关卡。于妖族而言，芝山娘娘宛如一位慈母，但她同样有着严厉的一，她在希望妖族有能力的后辈可以通过蜃怪锤炼自身，登临顶峰，也做好了后辈会殒于幻境之中的准备。
　　貔貅心道他真是个好妖，这样一只小橘猫怎么能从幻境里活着出来呢？还是跟在无聊的他身边解解闷吧。
　　自祖妖秘境诞生以来，没有多少妖族前往过太虚海，只因対于那些在修为低微之时便踏入秘境以提升血脉的妖族而言，太虚海的危险与收获无疑不成正比。貔貅手中这枚灵花印，他已经拥有千年之久，但却从来没想过利用祖妖秘境提升血脉。貔貅素来认为妖族的堆砌血脉，就如人族那些世家大族用各种天材地宝培养弟子一样，是顾标不顾本的无用之举，祖妖秘境在他心里头不过是一个逃命的机会。
　　然而在太虚海神祠底下发现的东西，却让貔貅対祖妖秘境的评价有所改变。
　　如果他的猜测没有错的话，那这祖妖秘境里头可是藏着比岐镜还要好的东西。
　　対宝物毫无抵抗之力的貔貅心痒难耐。
　　怀揣着这么多宝贝，貔貅自然是有把握在不被吞食情绪的前提下离开蜃怪的身体的，但为了多获得一点有关那件东西的信息，貔貅决定留在这里陪蜃怪好好玩一玩。
　　绪以灼自然不清楚貔貅心里头在想些什么，她一边想办法恢复対体内灵力的使用，一边尽职尽责地伪装一只普通橘猫，跟在貔貅身后走进茫茫黑暗之中。
　　*
　　绪以灼和貔貅已然离开了很多。
　　然而千灯节之际，热闹非凡的甘棠城却没有就此消失——这本就不是一个人的幻境。
　　一人自黑暗中踏出，步入张灯结彩的长街，在她出现的时候，街上的喧嚣之声都低了许多。
　　看身形那是一个女子，穿着毫无纹饰的黑衣，头戴一顶黑色幕篱，帽檐悬下的黑纱一直垂直腰际。她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唯有走动间偶然显露的一双手，显示着这是一位年轻女子。
　　千灯佳节，街上行人无一不穿着光鲜艳丽的衣服，谁会在这个时候穿一身丧气的黑？这女子身上同样带着如同玄铁一般冷冽的寒意，往来行人无一不下意识避让。
　　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长街的尽头，步伐没有丝毫变化，好似対这里十分熟悉。
　　长街的尽头，是一棵树冠覆盖了小半座甘棠城的姻缘树。
　　女子隔着黑纱仰视姻缘树，在她的眼中整个树呈现灰蒙蒙的颜色。看见树枝上那些随风摇曳的绸缎时，女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宛若一道直线的唇勾起温和的笑意，只是这一切，也被掩藏在黑纱之后。
　　身后响起跑动的声音，最后在离着三步的距离停下。黑衣女子知道即便自己换了这样的装束，那人也能一眼将自己认出来。
　　果不其然，身后又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君虞，你怎么穿成这样？”
　　君虞缓缓回身，只见与记忆里那次千灯节上一模一样装束的绪以灼，正提着一盏花灯疑惑地看着她。
　　那是的绪以灼，眉头总是舒展开来的，不见丝毫愁绪，她还不知道自己今后的一切悲伤苦痛都将源于身前这个人。
　　品尝到最喜欢的食物，蜃怪内部愉悦的蠕动，发出无声喟叹。
　　只是它并不明白，这个人既然如此伤心，如此痛苦，不应该已经彻底沉浸幻境之中，为什么还会保留她进来时的样子？
　　以蜃怪的灵智大概是永远也不会想明白的。
　　君虞深深看着“绪以灼”一眼，低声道：“対不起，以灼。”
　　“绪以灼”更加奇怪了：“怎么了呀，我就离开了一会儿，君虞你怎么不仅衣服换了，还说着这么奇怪的话。”
　　君虞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离开。绪以灼不明所以，但下意识想要追上她，可君虞只是身形一晃，便彻底消失在人海之中，只留下“绪以灼”提着花灯，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
　　不多时，灯火由外至内接连熄灭，黑暗在无声中吞噬了一切。
　　在记忆的两个主人接连离开后，这个幻境终于消失了。
　　君虞行走在黑暗之中，她的装束便如同一个最适合行走此处的影子。
　　她很想在见那个时候的绪以灼一会儿，理智却告诉她不能再在那儿待下去了，一旦蜃怪吃够了她的情绪，便会将她从体内驱逐出去。
　　一旦离开这里，她就很难再找到蜃怪的记忆，也意味着她将失去一条宝贵的线索。
　　曾被芝山神女亲自教导多年的蜃怪，在这世间它最有可能知道那件东西在哪里。
　　君虞在心中说道：“蜃怪，只愿你确实见过芝山之灵。”
　　*
　　此时的绪以灼，还不知道君虞也来了此处。
　　她跟着貔貅走了没一会儿，眼前便又出现光亮，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绪以灼已经知道光亮便意味着幻境所在，只是不知道这个幻境是属于谁的。
　　看见眼前的微光时，貔貅眼睛同样一亮，加快步伐往那儿跑去，没一会儿他就跑进了一片田地。看见不远处形式并不古老的建筑后，貔貅顿感失落。
　　可惜了，这也不是蜃怪的记忆。
　　貔貅感叹道：“这次的后生不得了啊，到底有多少来了太虚海。”
　　绪以灼瞥他了一眼，心道不知等你知晓里面有四个是来抓你的后还能不能笑出来。
　　来都来了，貔貅也不着急出去。他知道找这等至宝若说三分靠努力，那剩下的九十七分都得靠运气，哪是心急急得来的。他展开折扇，一边摇晃着一边慢悠悠往村落的方向走去，好似一个到郊外踏青的公子哥。貔貅偶尔会回头看上一眼，那小猫倒也乖巧，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貔貅虽然是妖，但他可比许多五谷不分的人修更懂凡人的那些事，看看太阳看看田地，再看看周边环境，便知道这会儿正是耕种的时节。可他一路走来，却连一个农民都没有见到。
　　“不対劲，不対劲。”貔貅摇头晃脑的念叨着。
　　绪以灼不解地喵了一声。
　　貔貅不吝讲解道：“小猫咪，你这就不懂了吧，対这些以土地为生的凡人而言，耕种可是一等一的大事。你看这天气正好，地里秧苗也插了一半了，田间地头却什么都没有，那就意味着一定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些农户一齐放下手头活计，牵连甚广的大事。”
　　绪以灼没接触过类似的事，确实看不出这是什么时节，但是听貔貅一说她也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奇怪之处。
　　“走，”貔貅招呼道，“我们到村里头看看去。”
　　村落挨着田地，没几步路就走到了，但是刚进村的时候，她们同样没有看见一个人。直到在往深处走，才发觉村民们全部聚集到了村中央。
　　村子中央搭了一个高台，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将高台围在中央。高台上仅有四人，一个站在前方拄着拐杖的白头发老头，两个打赤膊的壮汉，和一个被壮汉守在中间，关在铁笼里头，浑身脏兮兮头发乱糟糟，只露出一双明亮眼睛的小孩。
　　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激动又期盼的神色，显得诡异无比。
　　貔貅随手拍了一下离他最近的一个村民的肩膀：“老兄，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好似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个石子，顿时激起涟漪，搅乱了此处诡谲的气氛。
　　村民们这才发现他们中间竟然混入了一个外乡人，顿时四五个男人就扑了上来，一把将貔貅按在了地上。
　　貔貅：“哈？”
　　而小猫咪趁着自己不引人注意，已经偷偷摸摸躲在了角落里。


第258章 
　　绪以灼就躲在高台之下。
　　逮貔貅的过程中，高台周边一片混乱。人来人往，愣是没有一个人低头看到绪以灼。不过就是瞧见了也无所谓，又有谁会戒备一只无辜的橘猫呢？
　　小猫在高台底下看了好一会儿的戏，偶尔一抬头，就被猛然间对上的一双眼睛吓了一大跳，浑身毛都炸了起来，好似一个蓬松的橘色团子。
　　瞪得溜圆的琥珀色猫眼与雾一般的灰色眼瞳对视
　　乱糟糟，脏兮兮，一点也看不出本来模样的小孩有着一双很美的眼睛。在这个世界里，灰色眼睛很是少见，灰色总是让人联想到雾霾的天，了无生机的湖，种种让人情绪低落的事物，可小孩的眼睛清澈又明亮。
　　他是唯一一个看到绪以灼的人。
　　囚禁他的铁笼底下同样没有封死，而破破烂烂的高台木条开了许多缝，小孩趴在笼子上，发现了底下的一只小橘子。
　　绪以灼炸起的毛缓缓落回原处，紧接着头顶忽地覆上两道阴影，绪以灼眼见那双灰色眼眸远离，装着小孩的铁笼被人带走了。
　　村民们将铁笼围在中间，簇拥着它远去，被制服住的貔貅同样待在其中。
　　绪以灼从高台底下钻出，一下就越上了低矮的院墙，踩着墙根一路疾走，亲眼看着他们将小孩和貔貅关在了同一件院子一南一北两端。
　　貔貅自然不会弱到栽在一群凡人的手上，他只不过对这个幻境有些感兴趣，顺势被村民们一抓，亲身体验一下后续还会发生什么。绪以灼绕着关押他的房子走了好几圈，小心翼翼避开外头的守卫，终于找到了一扇窗户的缝隙。大橘看上去圆滚滚的，但绪以灼表示这只是因为她的毛比较长而已，充分发挥了猫都是液体这一特性，将自己挤过了窄小的缝隙。
　　破泥屋内昏暗无比，绪以灼钻进来的那个缝隙竟然带来了这间屋子最多的光源。
　　貔貅这会儿正坐在干草堆上打理被弄乱的头发，身上的粗麻绳早已不翼而飞，看见绪以灼后笑了笑道：“这群人也真是粗鲁，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动手。”
　　绪以灼敷衍地喵了一声。
　　“还是小猫好啊，”貔貅手贱地想要上去摸她的头，“怎么乱晃都不会引人注意。唉，可惜啊，我即使化作原型也太引人注目了。”
　　绪以灼轻巧地往边上一躲，避开了貔貅伸来的手。貔貅不依不挠地追了上去，颇有几分不摸到誓不罢休的架势。
　　然而还没等一妖一猫在这间破屋子里展开幼稚的较量，屋外突然响起的声音就令他们不约而同停止了动作，一齐悄悄咪咪摸到门后，专心致志偷听起外面的对话来。
　　说话的正是门外那两个看上去要闲不住的守卫。
　　“大师说的日子就是明日了吧？好险好险，险些就错过了大师指的日子。”
　　“那小女娃还是你哥买到的，到时拿到宝贝你家一定能分到一大份，可别忘了请兄弟们去城里的酒楼喝酒！”
　　“好说好说！听说再远点的城里还有不少像大师那样的高人……唉，如果那个大王能让咱们也修仙法就好了……”
　　两人又关于某个山里的大王能给他们多少宝贝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绪以灼没怎么听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那竟然是个小女孩？
　　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孩脸上同样满是脏污，完全看不出性别，若那是个女孩的话……绪以灼心里一凛，只怕多半是她的同伴。
　　橘猫小脑瓜子飞速思考着，不太可能是长生，就长生这特殊的情况蜃怪模拟出来的是她的记忆还是她后世的记忆都说不准，但不管哪一个都对不上。也不可能是陇漓，陇漓的绝大部分人生都是在离狱度过的，场景同样对不上。
　　不是怜姑娘，就是……虽然绪以灼很希望自己看错了，但凰宜妖王应该也一并被蜃怪吞了下去。
　　若这是怜姑娘的幻境的话，难道这就是她失去的那段记忆？
　　绪以灼正这么想着，门外的声音忽地骤降。
　　因为他们的话题拐到了不方便被室内的人听见的事上。
　　“里头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外乡人怎么办？”
　　“大王的婚礼可不能出岔子，村长今夜应该就会带人把他处理了！”
　　“那小女娃有十岁吗，真要选她当新娘？”说到这里时，守卫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
　　“那又有什么办法，光是找这一个生辰八字的符合的就已经废了老大劲，哪还有时间去寻下一个？”另一个守卫嗤笑道，“反正是送去给人吃的，又不是送去给人睡的，小点皮肉还更嫩。”
　　在之后，他们就没有说出更多有价值的事情了。
　　等听到这两人无聊得什么小事都拿来聊天，一猫一妖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干草堆处。貔貅一屁股坐下，支着下巴道：“也就是说，这些人听信了一个还不知道是不是修士的道士说的话，觉得只要他们送一个生辰八字特殊的女人给山里某个大王做口粮，就能得到那山大王的宝贝？”
　　貔貅若有所思道：“这倒是和那些河神娶妻的故事有点像。”
　　绪以灼：“喵呜。”都是封建迷信。
　　就连貔貅都忍不住说：“太迷信了吧，光生辰八字符合有个鬼用啊。”
　　绪以灼：“……”
　　“不出意外的话，那个要被献给山大王的小孩就是幻境的主人了。”貔貅摸着下巴道，“今夜子时出行，明日卯时出嫁……还行，花不了多少时间。”
　　貔貅当下就决定要留下来看看。
　　绪以灼趴在干草堆的角落，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与貔貅纯粹看热闹的心态不同，她心里已然提前为怜姑娘难受起来。
　　最痛苦的记忆吗……
　　心上好似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但哪怕已经知道未来是一片阴霾，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既定的时间一点点逼近。
　　日光从小屋里消失，又有如水月华自那小小缝隙中倾泻而下。
　　期间绪以灼爬出去了几次，根据月亮的高度估算时间，约摸在亥时的时候，牢房大门被人一觉踹开，一个持刀大汉一脸狰狞地踏进屋内。
　　可是他以为的那个被五花大绑毫无反抗之力的囚徒，却翘着二郎腿悠闲地躺靠在干草堆上，瞧见他后挺直了背，咧嘴一笑。
　　在持刀大汉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然被拧断了脖子。
　　几息之后，变幻做壮汉模样的貔貅大摇大摆地从牢房里走出来，还耍了耍手中的染血的大刀。路上他还遇见了和他相似打扮的村民，村民看见他刀身上的血，压低声音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处理干净了。”
　　貔貅想着那人的模样做了个狰狞的表情：“处理干净了？”
　　虽然他们所说的不能算是同一件事，但两人脸上一同扬起了心照不宣的笑。
　　地上杂草丛生，绪以灼伏地身子走在其中，就连貔貅都很难发现的位置。
　　貔貅不知道这个持刀大汉除了被交代来杀他外还有什么任务，不过看热闹吗，当然要往人最多的地方去。铁笼里的小孩开始还和他关在一间院子里，但没过多久就被人带走，等貔貅在另一间挤满了人的院子里看见穿好了嫁衣的她时，才知道原来是被带去熟悉打扮了。
　　嫁衣显然不是一日两日能准备好的，早在村民们还在寻找符合生辰八字的女人时，嫁衣便已经备上了。他们当时必然没有想过最后找到的竟然是一个看着不到十岁的孩子，以至于这件嫁衣套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好似小姑娘偷穿了母亲压箱底的嫁衣。
　　一副出嫁的头面拆了又拆，才勉强固定在女孩身上，红盖头还未落下，女孩画着浓妆的脸展现在众人面前。妆容浓艳，她的神情确实冷淡无比，虽不哭不闹，却也没有一点笑意，浑然好似一个精致的木偶人，显然是明白了自己将要遭遇的事。
　　村中的妇人也几个好好学过化妆的手艺，是以那妆容粗糙无比，就如女孩身上简陋的嫁衣与首饰一样，可女孩原本的姿容硬是让它们也提色几分。女孩被买来时就像一个小乞丐，谁也没有想到洗干净后会是如此漂亮，哪怕因营养不良而瘦弱异常也足以看出她长成后的美貌。
　　可惜了，她是不会有长成那一天了。
　　村民们虽因女孩的容貌勉强升起几许同情，那也不会为了那么一点同情舍弃近在眼前的荣华富贵。
　　人群中有人看到貔貅伪装的那个人，拉着他就进到一群持刀汉子的队伍里，又为他们绑上了红头绳，俨然是作为送亲队伍的护卫队存在的。貔貅同时还看到了村民口中的大师，一眼便瞧出那居然是个化神初期的修士，顿时觉得这幻境更有意思了。
　　他不仅看出那大师是个化神修士，还看出那女孩体质虽然有点特殊，但也不是什么炉鼎体质，不过利于修炼罢了。两相一结合，什么山大王娶妻就显得大有猫腻。
　　子时至，唢呐响，盖头一盖，送亲队起，队伍准时无误地启程，往村落后深山中走去。


第259章 
　　南境多山，这一名为绍齐村的村落就坐落于群山之中。送亲队伍一连翻过几座山坡，在天际微白的时候方才停下脚步。
　　他们已然走得极远，山间甚至时不时传来野狼的嗷叫。
　　眼见着大师口中的无尽财富即将到手，队伍里不少人面色涨红，将手头家伙握得死紧，紧惕任何可能破坏仪式的变故。走在最前头的便是自称长松道人的大师，他一路引着喜轿抬到一个山洞前。
　　山洞入口极窄，不透一丝光亮，哪怕隔着老远站在洞外都可以感觉到山洞内的阴冷。走到一定距离后，长松道人就没有再往前，同时制止其余人继续往前走。他自空间法器里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法器，就地设案做法。
　　他凭空取物这一手，让村民们対他说的话更加信服。
　　喜轿被放下，手脚皆被红绳绑住的小孩被人从轿子里拖了出来，按在村民们齐力清理出的空地上。
　　村长指挥着他们做完这一切，拐杖都扔下了，急不可耐地搓着手道：“大师，之后呢，之后还要我们做些什么？”
　　长松道人大笑道：“别急，只差最后一步了，待本座画好阵法，这事也就成了！”
　　村长面上一喜，一边说着不着急不着急，一边催促长松道人快些画阵。
　　哪料长松道人突然面色一变：“这画阵嘛，可还要你们再助我一臂之力！”
　　村长正要问他们要怎么做，就骇然发现自己失了神，脖颈蓦地一凉，又一痛，眼前天旋地转。
　　他已然再也说不了一句话，村长震惊不解地瞪大双眼，老迈浑浊的眼里是和头颅一同倒下去的身体。
　　转瞬间，山洞前的空地上尸横遍野。长松道人袖中滑出一把法剑，他一剑掀开了盖在小孩头上的红盖头，剑尖抵在她的眉心，一下便是一个血点，一缕鲜血流下，流入鬓角。
　　小孩一声痛都没哼。
　　早在为她清洗的时候，便发现这小孩身上全是伤口，虽然年纪不大，但已吃尽了人世间的苦头。
　　“真是可怜，”长松道人故作悲悯道，“能化为本座灵宠的一部分，也算是你的福气。”
　　说罢，他以剑为引，那些从村民尸体里流出的鲜血拧成一股股诡异血绳，在剑尖汇聚，又被引入了小孩体内。
　　从上空看，这些血绳俨然结出了血阵。随着阵法逐渐成形，长松道人的神情愈发激动，而山洞里，陡然爆发出一股可怕的气息。
　　*
　　早在长松道人动手的前一刻，貔貅便使了一遭金蝉脱壳，拿被他顺手收了起来的原主尸体顶替了自己的位置。
　　眼下他正躲在草丛中，鬼鬼祟祟地观察长松道人一举一动，他的身边还蹲着一只已然藏在这儿许久的小猫咪。
　　绪以灼在长松道人吩咐村民们站在指定的位置时，便已经意识到了不対。在寻方府经禹先生特别培训过的她今非昔比，光是看村民的站位，就看出了这竟是一个阵法的雏形！
　　只不过这究竟是什么阵法她就看不出来了。
　　虽不知这阵法究竟有何效用，但后续发生的事无疑彰显着这是一个邪阵。想到这里只是一个幻境，绪以灼收回了爪子，按捺住自己想要出手的冲动。
　　绪以灼没有看出，貔貅倒是一眼就看了出来，在周身布下一个结界后小声道：“这是改过的灵饵阵啊。”
　　什么？
　　绪以灼一惊，险些忘了自己的设定直接问出声。
　　若说灵饵阵那她可是知道的，这是一个几乎只有曾经的御兽宗在用的阵法，效用便是让食物在妖族眼里变得更好吃，专门用于诱捕妖兽，或者将下了灵饵阵的食物专门放在那些难以驯服的妖兽面前，看不见吃不着，用这一方法来摧毁它们的心理防线。
　　她倒是在书上看过有些布阵者会在灵饵阵里加入自己的一滴鲜血，使其效用更强，但哪有用别人的性命来绘阵的？
　　“特地把灵饵阵改成这样，可见里头那‘山大王’确实非同一般。”貔貅冷哼了一声，“人修里头的御兽宗，明面上说只御使那些灵智未开的妖兽，说得倒是好听，可私底下一个个対我们妖族馋得紧。过去也有不少妖族中了灵饵阵的陷阱，他们往灵饵里头加了料，妖族要是忍不住吃了就会和他们结契，不知有多少同族就是这样成了他们的灵宠。”
　　貔貅语气颇为不善。
　　要不是御兽宗在妖族实在恶名昭彰，内部都快要总结出一本御兽宗反诈指南，他一个妖族哪会认出人修最爱使的阵法？
　　“说起来，御兽宗被灭也有一段时日了，那会儿不少妖都在猜究竟是哪位豪杰做的，最后也没有个确切说法。”貔貅若有所思道，“难不成是山洞里那位做的？”
　　御兽宗被灭迄今不远，不过是三百余年前的事。
　　不过一夜，护宗大阵被破，宗门一半被毁，化神期即以上御兽宗修士尽数横死，化神期以下修士也死了大半。御兽宗私底下対妖族出手的事情，不仅妖族那边妖尽皆知，人修这边同样知晓，只不过默许了御兽宗此举，一是因为御兽宗毕竟是个实力雄厚的大宗，二则是抱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人不在少数，只要御兽宗不将此事摆在明面大张旗鼓的进行，达到引起人修妖修大战的程度，就没有势力愿意出手干涉。
　　御兽宗在人修里没什么仇家，是以一出事大家就默认一定是妖族动的手。只是御兽宗被灭不久，天降雷劫，天雷的气息将凶手遗留下的痕迹洗得一干二净。而侥幸存活的小弟子根本在一个瞬间就昏厥过去，连人面都没见到，无人说得出个所以然来。
　　那段时间，妖族与人族疯狂互相打探，然而自己什么也查不出，対方也确实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妖族上下拍手称快，而人修这边，毕竟御兽宗理亏在先，于是众人心照不宣地将消息压了下去。幸存的御兽宗弟子们又组建了一个御兽门，然而到底是无法复现往日的辉煌，如今御兽门只是修真界一个排不上号的小门派，他们约摸也是不敢在対妖族动手了。
　　貔貅看着长松道人给那作为灵饵的小孩又加了诸多可以削弱妖族的“料”，难耐地舔了舔虎牙，回想起昔日御兽宗种种恶行，顿时有了将此人撕成两半的冲动。
　　貔貅握拳一敲掌心，脑瓜子又诞生了一个损主意：“本善妖今日就再日行一善，将这小女娃从这恶徒手中救下吧！”
　　绪以灼：“！”
　　她可还记得自己就是因为貔貅“日行一善”，导致现在困在幻境里出不去的。
　　不在幻境里让蜃怪吃够情绪，就不能离开此处。而且在女孩洗干净后，那张脸已然看出了几分怜姑娘的模样，绪以灼可还记得，怜姑娘进入祖妖秘境就是为了寻到找回记忆的契机。
　　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这个机会，怎么能让貔貅破坏了！
　　小猫猛地扑了上去，死死咬着貔貅的衣服下摆！
　　“喂！”貔貅被她吓了一大跳，手中快要凝聚起来的灵力一下子溃散了。他手忙脚乱地回过身，一边绞尽脑汁想把这只小橘子从身上拉下去，一边又怕动作太大伤到这个妖族的小孩。
　　就在貔貅焦头烂额之际，施术完毕的小孩被长松一把扔进了山洞里。
　　山洞里的妖冷哼了一声，洞口可还有着结界。然而长松道人举起法剑抵在小孩的后心，大有要将她扎死在结界上的架势。
　　黑暗中的影子僵硬了一瞬。
　　结界到底还是开了一个小口，将小孩放了进去。
　　长松道人收起法剑，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
　　一步退让，步步退让，这会儿开了一个口子，他倒是要看看此妖能坚持到几时！
　　草丛里的貔貅遥遥看见这一幕，痛心疾首地指着小猫鼻子批评：“都怪你！”
　　小猫把脑袋扭到一边去，用得逞后格外得意，竖起的耳朵尖尖対着他。
　　貔貅无可奈何，只能继续在草丛中蹲守。如今这发展，大概跟已经发生过的过去大差不差，刚好，他也挺想知道山洞里头的究竟是什么。
　　绪以灼同样趴回了草地上，紧张地盯着洞口。
　　*
　　褚怜是被长松道人拽着后衣领扔进山洞里的。
　　衣领陷进了皮肉里，好像一道勒着脖颈的绳索。施术的地方距离山洞还有好几步，在被扔进山洞以前，褚怜已经有许久不能呼吸。
　　长松道人用的力气很大，她在地面翻滚好了几下，直至撞到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停下来。她顾不上背部被尖锐的石块扎出血口的疼痛，捂着脖子剧烈地疼痛起来。
　　头晕脑胀，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只是下意识想要逃离守在洞口的长松道人，凭着直觉手脚并用地往远离光亮的地方跑。
　　全然不顾前方某个伏在地面上的庞大阴影，拼命压抑自己的气息。
　　好似冰面之下燃烧着要灼尽世间的火焰。
　　褚怜到底是没跑几步路，她被一个凸起的石块绊倒，狠狠摔在了地上。
　　运气极好得没有擦破皮，身体的其余部位被嫁衣包裹着，而露出的手按在了什么比上好的丝绸还要顺滑的东西上。
　　这是什么？
　　褚怜心中茫然。
　　前方传来一个虚弱，却冷硬的声音：“放开。”
　　好似冰击玉盘，钟磬鸣响。
　　褚怜已经许久没读过书了，笔墨纸砚，萦绕在身边的书香，好似已经是上辈子的东西。她不知什么时候认了命，默认了自己未来不是一个青楼里的妓子，就是被迫委身一个粗人，一辈子在乡野间劳作。昨天她知道了原来还能有一个更戏剧的未来，那就是被山里的妖怪的吃掉。
　　总归是与书没什么关系的。
　　可是此时，她却想起了娘亲在弹琴的时候教她的一句诗。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当时她太小，听不懂这句诗，后来她颠沛流离，辗转不同的买家之手，苦痛早已让她无力去想读过的诗。
　　褚怜想，若这世间真有这句诗形容的声音，那就是她方才听到的这样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李贺《李凭箜篌引》


第260章 
　　褚怜呆愣在原地，放在那滑如丝绸物什上的手一动不动，黑暗里传来的声音愈发不耐烦：“小鬼，好好说话听不懂吗？快些放开！”
　　这山洞里并非毫无光线。
　　洞穴的顶部裂开了一道宽约五寸的缝隙，阳光自此处投射而下。灰尘在光柱里轻舞，如烟如雾，褚怜顺着那光线低头看去，看见被自己按在掌下的，是宛若孔雀翎的青色翎羽。
　　即便落在灰扑扑的地面上，那翎羽依旧不染尘埃，美丽丝毫不损，显得按在上面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愈发碍眼了起来。褚怜倏然一惊，猛地将手缩了回去，飞快地爬到角落，抱住膝盖将自己蜷成了一小团。
　　黑暗里的那个声音不耐烦道：“再滚远一点。”
　　褚怜可怜巴巴地摇了摇头，村民们都说自己是被送给里头这位“山大王”吃的，但是在褚怜看来，外面杀了所有人的长松道人远比里头的“山大王”可怕。
　　“山大王”的语气很凶狠，但是褚怜还记得她被长松道人扔进山洞的时候，曾经撞在什么结实的屏障上过，如果不是她开了一个口子，自己早在外头就被长松道人一剑洞穿了。
　　褚怜小声道：“我不会打扰到你的。”她待在这么一小块地方就可以了，她会很乖的。
　　不可以再往外退，再往外退的话，她就要被长松道人看到了。
　　“笨蛋，”山大王冷声道，“你可知那人修在你身上结的阵法，最是能激起妖族的食欲？本座虽不食血肉，但在这个阵法下，一切可不好说。”
　　粗糙的嫁衣，快要被惊惧之下的褚怜扯破。
　　待在这里是死，出去了落到长松道人的手里也是个死字。
　　那还不如，那还不如……至少山洞里的这个和长松道人比起来，无疑是一个好妖怪。
　　褚怜眼睛一闭，仰起脖子，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那、那你将吃我了吧！”
　　不仅身体害怕得发抖，连声音也在抖。
　　“山大王”盯了那细弱的脖子半晌，只觉得这个人族实在是弱小的很，她怕是什么都没做，自己就能把自己吓死。
　　褚怜许久也未等来疼痛的降临。
　　“山大王”冷哼了一声，山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她背被过了身去：“本座若是真将你吃了，那才是自寻死路！”
　　*
　　从山洞顶部那道窄窄的缝隙，可以看见日夜更替。褚怜当真很乖巧，说自己不会打扰人，便当真只缩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顶多将手脚放松一点，就这般过去了一天一夜。
　　她会困会累，但不会饿也不会渴，褚怜不知道这是因为长松道人预料到里面的妖族会与他僵持很久，为免褚怜饿死阵法效力减弱，特地给她喂了辟谷丹的缘故。褚怜心中疑惑，想知道缘由，但也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提问。她哪怕放松手脚也是安安静静的，很慢很小心，至少褚怜自己都没有听到一点儿声音。
　　可妖族的听力远比她以为的要敏锐。
　　她不知道快要被灵饵阵逼至极限的妖族，能够听清每一缕风擦过她鬓角的声音。也不知道哪怕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她身上所散发的气味，对被灵饵阵所诱的妖族而言好似在嗅闻一道天下绝顶的美味。
　　褚怜不知道这些，但她听到了妖族愈发粗重的喘息。
　　如此又过去了三日。
　　褚怜肉体凡胎，每到夜晚就会沉沉睡去，往往在第一缕阳光落入山洞的时候醒来。但今日不同，她是被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闹醒的。
　　鲜血总与危险挂钩，褚怜对此极其敏感，即便在睡梦之中，当血腥味浓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她瞬间清醒，双目清明地往味道传来的地方看去。
　　那是山洞的深处，“山大王”休息的地方。
　　明月的清辉落入山洞，可月华盖不住那尾华美翎羽之上的血色。
　　褚怜也顾不上安静了，膝行至青色的翎羽旁，慌张道：“山大王，你怎么了？”
　　听到这个称呼，本就因为自残而极度虚弱与烦躁的妖族更加糟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谁让你这么叫我？”
　　褚怜怯怯道：“他们都是这么说的……说群山里的山大王要娶妻，我就是要嫁给你的……食物。”
　　妖族勃然大怒：“一派胡言！”
　　褚怜发现“山大王”……应该不能叫山大王了，不知道是什么的好妖怪和自己说的话，虚弱的声音有力了许多，心里不由得有点高兴。她鼓起勇气问山洞深处的妖族：“那我该怎么叫你呢？”
　　妖族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褚怜。”她轻声道，心中涌上一股伤感，她被拐走的时候太小太小，早已不知爹娘的模样，不知家住何方，唯一记得清晰的只有自己的名字：“衣字旁，一个者字的那个‘褚’，与怜惜的‘怜’。”
　　“倒真是个小可怜。”妖族说着，暗地里再一次撕开初初愈合的伤口，用疼痛来抵御对食物的渴望，“叫我凰宜便是。”
　　褚怜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但她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凰宜流落至此，为了不被那些叛徒找到，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身份。哪怕倒了大霉撞上御兽宗的修士，被迫在重伤之时与其交手，直到藏进山洞以前，她也没有显露过自己原型的任何一处。
　　凰宜想，这个小可怜一定想不到，她是第一个知道自己的名字，看见自己尾羽的人。
　　褚怜为自己得到了凰宜的名字而高兴，可心中还没有轻松多久，萦绕在身边的血腥味提醒了她当下的要紧事：“凰宜，你受伤了吗？”
　　凰宜闭着眼睛，也没隐瞒这个什么都不清楚的无辜小孩：“本座若不在自己身上弄出点伤，只怕早就忍不住将你吃了。”
　　闻言，褚怜当时就难过得快要流出泪来。
　　凰宜看着她那要哭不哭的模样就难受，因为御兽宗的缘故，此时她对人族厌恶无比，巴不得人族全部死了才好。可这小孩怎么就能可怜成这样，让她想狠心都狠不下心来。
　　“用不着感动，我这么做也不是为了你。”凰宜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再冷硬一点，“外面那人族打得就是将本座收为奴仆的主意，我要是吃了你，那就是将他设置在你身上的阵法一并吃了下去。本座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可是她愈这样说，褚怜愈是感动得一塌糊涂。
　　明明自己已经这样难受了，却还是在安慰她……褚怜低落地想，如果自己不是这么弱小，可以帮上凰宜的忙就好了。
　　“我有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帮到你的？”褚怜心里怀着一个微弱的希望，也许、也许自己也是有一点用处的？
　　凰宜一时不语。
　　片刻后，她轻轻哼了一声：“你这么一个小孩子，别给我添乱就谢天谢地了。本座再积蓄几分力量，过一段时日便出去杀了那狗贼。”
　　褚怜担忧道：“可是他特别厉害，他不过说了一句话，那些押我过来的人就全部死了。”
　　“区区化神罢了。”凰宜轻描淡写道，淡然的语气让褚怜信了她的话，多日沉闷的心情终于稍稍明快起来。
　　以凰宜妖王大乘期大圆满的修为，自然有着对化神修士不屑一顾的资格。
　　可那是在她没有险些被妖族叛徒合力击杀之前。
　　现在的她……也许收拾一个金丹期都费劲吧。
　　凰宜声音平静，是因为她早就下定决心宁死也不会成为人族的奴仆。自封于山洞之中，不过是想搏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既然时至今日还未看见转圜之机，还有无辜者被牵扯进来，索性便与那御兽宗的修士同归于尽。
　　然而她此时到底是太过虚弱了，为了保证一击必杀，她必须要再准备几日。
　　自己心中的打算，凰宜没有打算告诉褚怜，这小孩只要在她和人修死掉之后逃走就好了。
　　眼看着褚怜又要缩回那个角落，凰宜忍不住开口道：“到本座这儿来。”
　　那里地面与石壁都坑坑洼洼的，不会硌得慌吗？
　　褚怜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昏了头脑，呆愣了好一会儿后，才慢慢地爬过去。
　　这样怯生生的，这样小心翼翼的，像是妖族那些不得父母庇护的幼崽。凰宜发现自己没看这小孩一眼，都能再心软些许，不禁叹了口气：“躺在本座羽毛上吧。”
　　凰宜是以原型待在这山洞里，即便为了让自己能塞进去，将原型缩小了不少，翎羽依旧铺了满地。
　　褚怜小声问：“我会弄疼你吗？”
　　“不会的。”凰宜羽翼一扫，便将褚怜按在了那张青羽铺就的毯子上。
　　褚怜看不清凰宜的全貌，只能模糊看见一个庞大的阴影。但以妖族的视力，凰宜却可以清晰看到一个身着不合身嫁衣的小孩卧在自己的尾羽上，青与红格外鲜明。
　　嫁给山大王……那些人族还真能整花样。
　　凰宜一边凝聚体内的妖力，一边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看上去这么小的一只，那些人类怎么忍心让一个小孩子送死。
　　“十三。”自从被拐以后，年龄就就没了意义，褚怜记着自己的年纪，仅仅是因为想知道自己离家了多久，那个数字越大，她回去的希望便越是渺茫。
　　“十三？”凰宜不敢置信。
　　以人族小孩的成长速度，她这个样子应该连十岁的没有。
　　得到褚怜肯定的回答后，凰宜心中少有的涌上一股名为酸涩的情绪。她这个年龄这副面貌，不是体质特殊就是营养不良，以褚怜的情况，多半是由于后者。
　　“你爹娘呢？”凰宜问，“爹娘不给你吃饭的么？”
　　“我找不着爹爹和娘亲了。”褚怜抱着凰宜的羽毛，思绪飘到了很远，“有一年爹娘带我去寺庙，人特别多，一个人突然间把我抱走，我还没有说话就被一张帕子迷晕过去，再睁眼时已经不知道在哪儿。”
　　那会儿她不过五岁，于大多小孩而言还是不记事的年纪，她也一样，什么都没记住，即便侥幸能从人贩子手里逃走，她也找不着回家的路。
　　有什么轻轻扫过，带走了眼角一滴眼泪。青凤的羽毛可以是世间最锋利的刀刃，但这会儿轻柔如一阵微风。
　　“再同我讲讲你的事吧。”凰宜道。
　　褚怜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道来。可除了她此生已然模糊不清的前五年，在被拐之后她没有任何愉快的记忆，做着各种不该由孩子做的苦活累活，被不同人的肆意打骂，跟只牲口一样被迁往各处见不同的买家。身似浮萍，漂往何处不由己身。
　　凰宜一边听一边想，待她死后，无人护着，这个小孩该如何活下去？
　　于褚怜而言，即便没了长松道人，光这山中就有无数要命的危险，甚至长松给她服下的辟谷丹效用过去后，她就能在这没有什么吃食的山中饿死。凰宜心情沉重，等褚怜说累了不知不觉睡过去，她一点点检查了褚怜的身体。
　　当看见她虽有五色，却品质相同，又以巧妙的排列避开相克唯有相生的灵根时，凰宜松了口气。好在能被用来做为的灵饵的人，天赋到底是不会太差的。褚怜的体质光从稀有度来看可以说是千年难遇，虽然这并不会让她修炼容易多少，但她这样特殊的五灵根，修炼的速度已然能与双灵根相较了。
　　当日，褚怜方才悠悠转醒，便听凰宜对她说道：“小可怜，自今日起，本座教你修炼。”


第261章 
　　修炼一事，不管是教的还是学的，都好似赶鸭子上架。
　　妖修修炼没有那么多千奇百怪的功法，讲究一个吸纳灵气，感应天地。人修同样有着吸纳灵气的过程，但他们需要将灵气根据修习的功法在体内运转周天，方可将其化为自身的灵力。
　　凰宜硬着头皮用妖修的方式教褚怜。
　　她到底是大乘期大圆满的妖修，窥见修炼的本质，对修炼也独有一份自己的见解。仙魔妖三道，修到尽头有如殊途同归，褚怜学会妖修的修炼方式后，没一会儿竟也像模像样地吸收起灵气来，只是经她转化后的力量不似妖修的妖力，也不像人修的灵力，究竟算什么凰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好在褚怜是入道了。
　　凰宜并不指望这些时日褚怜能修出个什么成果，只要打得过山里的野兽，饿不死自己，她便知足了。
　　修炼伊始进境最快，褚怜引气入体还没多久，就来到了练气中期，突破后她兴奋地趴在凰宜的尾羽上，贴着翎羽蹭来蹭去。
　　凰宜夸奖了她一会儿，也不忘敲打一番：“练气期不过是刚跨过修真一途的门槛，莫要自满。外面广阔天地，高人数不胜数，你好不容易有修为傍身，需勤加修炼，可别浪费了机缘。”
　　凰宜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她可不是什么严师，若不是在这等境地遇到的褚怜，她大可将人护在羽翼之下，哪需她小小年纪便这般刻苦。
　　“我知道啦。”褚怜仰着头看着她笑，眼睛亮晶晶的，阳光落入她的眼瞳，更显晶莹剔透，“凰宜，你再和我说说落桐山是怎么样的吧。”
　　一到修炼的间隙，褚怜就缠着凰宜问这问那。虽然她也已辗转多地，但那些记忆总是灰蒙蒙的，褚怜竟是想不起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来。但凰宜口中的寂梦乡、落桐山与凤凰宫就不一样，每一处在褚怜听来都是这般绚丽多彩。
　　“不是已经说过好几遍了吗？”凰宜无奈。
　　她在凤凰宫一待便能待上百年，每日见的都是一成不变的风景，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生活无趣，偏偏褚怜听得津津有味。
　　“再说一遍嘛，再说一遍嘛。”褚怜已然能娴熟地向凰宜撒娇，哪还能想到几日前她还跟只被抛弃的幼崽似的，可怜兮兮地缩在角落里。
　　凰宜拿她没有办法，便又一次向她讲起凤凰宫的遍地梧桐，在错落宫室间飞流而下的瀑布。又讲起她有司风之力，听闻人间有一种名叫风筝的玩具后，便学会了结构自己在宫中做着玩，看它们随着自己的风乘风而起。
　　“我很小的时候，好像也玩过。”褚怜期盼地看着她，“等出去后，我们可以一起放风筝吗？”
　　妖王一言九鼎，从不说谎。
　　可在今日，凰宜却许下了此生的第一个谎言，她轻抚着褚怜顺滑的长发，应答道：“好。”
　　她无论在做着什么事，说着什么话，体内的妖力从未有一刻停止凝聚，等待着以生命为代价，发动那最后的致命一击。
　　褚怜对此全然不觉，没休息一会儿便盘膝坐回去努力修炼，她希望自己可以再强大一点，强大到有朝一日能够保护凰宜。
　　直到那一日到来，褚怜心中仍怀揣与凰宜逃出生天的期盼。她心心念念着与凰宜的承诺，那个灰蒙蒙的世界在凰宜的出现后，终于添上了色彩。
　　褚怜早早地就被叫醒了。
　　“褚怜，我待会儿便将结界打开一个口子，你先出去，不要害怕，不要回头。”凰宜细细叮嘱着她，语气与寻常一般无二，只有凰宜自己知道她此刻有如一具空壳，内里早已被掏空了，哪怕什么都不做，过不了多久也会自行破碎。光是用正常的声音与褚怜说话，便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力气。
　　长松道人正在外边虎视眈眈，随着凰宜久不屈服愈发不耐烦，已经在想还有没有什么手段能逼她就范。走在前头不管怎么想都更加危险，可是褚怜对凰宜全然信任，凰宜说什么她都会无条件地照做。
　　褚怜畅通无阻地离开了结界。
　　守在外面的长松道人一见到她好端端地走了出来，脸色便奇差无比。她既然活着出来，那这灵饵便是废了，里头的妖族倒是硬气。长松道人祭出法剑，当即要杀人灭口。
　　但有一缕风，远比他拔剑的速度更快。
　　褚怜感觉到似乎有风温柔地擦过自己鬓角，但那缕轻柔的风，却在触及长松道人的时候变为了最致命的刃。
　　褚怜呆呆看着长松道人身体一僵，紧接着身上便爆开无数血花，一同破碎的还有他的元婴和魂魄。直至死亡长松道人的神情也是茫然的，他到死也不知道发生了，只知道林间似乎起了一缕风。
　　褚怜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结界已然溃散，她疯了似地跑回去，连摔了一跤都没发觉，站起来趔趔趄趄地继续往山洞里跑。阳光一如往昔穿过窄缝落下，但离去前还更胜锦缎的华美翎羽，此刻却失去了光泽，如枯草一般一动不动地落在地上。
　　在生机与灵力皆被抽干后，凤凰的羽毛也哭死过去。
　　褚怜茫然跪坐于那尾翎羽前。没有人教导过她，但她凭着本能将灵力输送到这具已然生机断绝的躯体里。
　　那缕本该自有自在的风，怎么突然间就散了。
　　眼前所见一切都黯淡下去，褚怜麻木地抽取着体内灵力，抽干也在所不惜。身体已然承担不了这样的负荷，耳边警告似的出现嗡鸣，但褚怜一无所觉。
　　就算在这里死掉也没关系……反正她本来也什么都没有，死在这里，好歹不是一个人了……
　　类似的念头不断涌现，褚怜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就在身体出于求生本能要让她昏厥过去的时候，她好像看见了莹润的淡绿色光芒。
　　错觉吗？
　　褚怜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好清醒一点，已经无力再站起来的身体往那团绿光爬去。
　　直至到了跟前，褚怜才敢确信这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觉。
　　青凤的胸腹之下，有一团淡绿色的物质在发着光，它透过血肉显露出了全貌，褚怜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看见以绿团为中心，凰宜的羽毛逐渐焕发生机。
　　这团东西在修复凰宜的身体。
　　即便修复的速度已经极其缓慢，这也足够让褚怜欣喜若狂。
　　她一瞬间清醒了下来，在凰宜身侧打坐恢复一点灵力后，强撑着走到山洞外，用火灵根的法术处理掉长松道人的尸体后，带着处于无主状态的空间法器回到山洞里。
　　她从长松道人的物品里找出凰宜同她描述过的灵石，一股脑地堆在凰宜身边，期盼着灵石的力量能够让凰宜恢复得再快一点。
　　做完一切后，褚怜回到她惯常的修炼的地方，但没有再坐在凰宜的尾羽之上，而是将凰宜的尾羽珍之重之地放在了自己的膝上。
　　顿时一切又有了希望，褚怜潜心开始修炼，期待着凰宜醒来的那一天。
　　*
　　山洞外的草丛里，某只貔貅已然快要痴呆。
　　越来越适应猫型的绪以灼扭着身子舔自己的毛毛，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和貔貅颇有耐心地在山洞外蹲守了好几日，总算等来了幻境的转折，长松道人身死，怜姑娘看上去大受打击，只不过直至现在绪以灼还没有看到怜姑娘失忆的可能。
　　修道之人总是很有耐心，在从貔貅那儿得知幻境和现实的时间流速不同后，绪以灼就更不担心了，已然做好了蹲守个十年八年的准备。
　　“刚刚山洞里面的，是妖王的气息吗？”貔貅语气飘忽。
　　嗯？
　　小猫顿时竖起了耳朵。
　　“哈哈哈，一定不是吧，凰宜妖王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人族的地方。哈哈，我一定是认错了。”貔貅自欺欺人地念叨着，但身体已然诚实地往外跑，“不行，我得快走！”
　　他连验证一下这个妖王是幻境里的假妖王，还是妖王本尊也被蜃怪吞了进去都不顾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绪以灼：“？”
　　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连妖王都敢惹吧？
　　貔貅用自己像绪以灼证明了，把人妖两族的大佬招惹了个遍的妖族是什么样的。
　　貔貅不仅要跑，他甚至当机立断跑得飞快，连原来想留在身边解闷的小猫都顾不上，眼见着一下子就没影了。
　　绪以灼：“喵？！”
　　小猫循着气息飞扑出去。
　　她顿时也顾不上怜姑娘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貔貅的踪迹，怎么能让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绪以灼调用起这些日子恢复的一点灵力，勉勉强强追上了貔貅，然而貔貅这厮果然不愧别人对他从心二字的评价，妖王还没现身呢他就越跑越快，眼见着就要没了影，绪以灼心中愈发着急。
　　真到了最后一刻，绪以灼也顾不上会不会惊动貔貅了，灵力还没恢复掌控但包裹里一堆法器还能用，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她也要把貔貅困在这里！
　　貔貅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视线中。
　　绪以灼正要祭出法器，谁料忽然间山崩地裂，脚下顿时一空。一道巨大的裂缝贯穿了这条山道，她和貔貅一并直直坠了下去。
　　不同的是貔貅能用灵力稳住身体，绪以灼却因为化妖珠的影响只能在体外覆盖一层薄薄的屏障。
　　要遭！
　　猫爪下意识遮住了眼睛。
　　但她没有落在石块嶙峋的地面，而是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她好似嗅到了熟悉的清浅香气，与霜雪的气息，但绪以灼压根顾不上分辨，爪子刚放下，这段时间习惯了猫言猫语的她开口就是一串：“喵喵喵喵！”
　　快去追他！
　　再不追就跑没影了！
　　“别急，”头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竟是领略了绪以灼的猫言猫语，“他跑不了的。”
　　气息尚有一时不察，可声音却是无法忽略的。
　　听见熟悉的声音，绪以灼瞬间炸毛。
　　*
　　几载春秋，在蜃怪的幻境中转瞬略过。
　　褚怜采来灵露，顺着已经模样大变的山路往回走。去年山间地动，昔日的绍齐村整座村庄埋葬于倾倒的山体之下。褚怜彼时顾不上感慨这座伤害过她，却也间接让她见到凰宜的村落便这么消失了，光是保住已经失去凰宜结界庇护的山洞便耗费了她全部精力。
　　褚怜不知那绿团是如何运作的，担心贸然移动凰宜身体会影响她恢复，是以凰宜的位置她从未去变动过。早在去年凰宜的躯体便已经修复好了，可不知为什么她还没有醒来。
　　通往山洞的道路被褚怜布下了简单的迷阵，有关阵法的书籍都是她从长松道人那儿搜刮来的空间法器里找到的，自学了许久，勉强能布置出个模样。褚怜穿过迷阵来到山洞，山洞也已不是过去黑漆漆的一片，褚怜布上了夜明珠，山洞深处被照清了全貌的青凤，光彩远比夜明珠炫目。
　　褚怜携着灵露要去喂给凰宜，可是在她踏入山洞之后没多久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山洞似乎空了些许？
　　褚怜还未想个明白，便看见青凤原来躺着的地方，凤凰庞大的身躯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倚靠着石壁的青衣女子，墨发如瀑，发尾泛青，在听见有人踏入山洞后她抬眸一眼，凌厉的凤眸在触及褚怜的瞬间柔和下去。
　　装有灵露的树叶落在地上，沾湿了裙摆。
　　这是褚怜第一次见到这张脸，但在看见这张脸的刹那她心中就出现了一个名字。眼中顿时盈满泪水，如雾的灰眸当真蒙上了一层水雾。
　　“凰宜！”褚怜扑到凰宜怀中，被凰宜一把接住，她哽咽道，“你终于醒了！”
　　哪怕看到绿团修复了凰宜的身体，可是凰宜一日不醒来，她心中的恐惧便一日驱之不去。
　　凰宜抬起手，一点点抹去褚怜脸上的泪水，可一直有新的泪水涌出来。最后凰宜无奈，将褚怜按在了怀里，让她哭个痛快。
　　她同样一眼就认出了褚怜。
　　褚怜的模样也与以往大不相同，以前凰宜总是叫她小孩，小可怜，可是褚怜现在长大了，她出落成了一个与她身量相差不大的女子，容貌也长开。凰宜以前就觉得这小孩真漂亮，可惜吃了太多苦瘦瘦小小，但褚怜现在纤秾合度，俨然是一个大美人。
　　凰宜一遍遍地告诉褚怜，她醒来了。
　　不要害怕，她醒过来了。
　　体内芝山之灵的微末已然消失不见，凰宜再一次感激芝山娘娘对青凤的馈赠，让她还有再见到褚怜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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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妖族：家人们谁懂啊，芝山娘娘一个神顶人族十个神。


第262章 
　　原先光秃秃空无一物的山洞，在凰宜睡着的那些年月里，已经被褚怜装点得颇富生活气息。她没有在外头另寻住处，一直宿在山洞中，只不过不再像以前那样歇在凰宜的尾羽上，而是在一睁眼就能看到凰宜的地方放置了一张床榻。
　　凰宜化人，褚怜长大后，起初二人还不觉得有什么变化，可又过了些时日，相处莫名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凰宜暂且还不能离开山洞，当初她濒死之时立下的结界，可以控制他人的出入，唯独无法控制住的便是自己，她被定在了这个山洞中，活动范围甚至达不到洞口。褚怜不必再日日外出寻灵草灵露试图唤醒凰宜，哪怕凰宜不舍她大好年华日日陪她禁锢在窄小的山洞中，褚怜也执拗地要陪在她身边。
　　褚怜一如既往地乖巧听话，凰宜说什么她都相信都照做，唯有叫她离开自己这一点，褚怜说什么也不答应，稍微说几次就要落下泪来。
　　凰宜只好无奈地将褚怜抱在坏里，只觉得小孩长大以后愈发难以应付了。
　　唯有外出寻找吃食的时候，褚怜会稍微离开山洞一会儿。修士修炼到辟谷并非难事，褚怜早早就做到了，她寻找这些并非为了饱腹，凰宜可怜她还不够呢，她反而心疼起凰宜待在山洞什么好吃的也吃不到起来。
　　山林里生有不少灵果，都是那些试图开启灵智的猛兽虎视眈眈的对象。褚怜以人族之身用着妖族的修炼方式，竟也顺顺利利地修炼到了筑基圆满，野兽们只能无可奈何地看她摘走惦念已久的灵果。
　　而收到灵果的凰宜，心里却莫名同这果子的味道一样，甘甜之余又暗藏酸涩。她虽没有挑剔到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可妖族上供给她的无一不是百年一结的异果，洞天福地凝出的灵露，不但珍惜无比味道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偏偏凰宜却觉得它们都比不上褚怜给她的这些。
　　不再化出尾羽后，凰宜每每都将褚怜抱到自己膝上。褚怜摘来的果实不止一颗，这些灵果对修为低微的修士还是能起到一定帮助的，凰宜想将其余还给褚怜，可褚怜却悟错了她的意思，以为凰宜是要和自己分享，高高兴兴的在凰宜没吃完的那颗果子上咬了一口。
　　她少时颠沛流离，后又长于荒野，难免不谙世事，可凰宜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然而她看着褚怜润泽的唇瓣，不知为何忘了阻止。
　　心中莫名悸动，凰宜蓦然感觉到了失控。
　　“费心费力摘来的果实，你怎么就全给了我？”凰宜轻声道，戳了戳褚怜的脸颊。
　　褚怜说得理所当然：“可是我就是想给你。”
　　看着那双色如灰雾，在夜明珠的光下却格外明亮的眼眸，凰宜略微失神。
　　为何你什么都没有，却要将仅有的一切都给我？
　　为何我什么都有，却因此乱了心弦？
　　*
　　山洞里的一人一妖并不知道，她们所做的一切都被别人看在眼里。
　　貔貅此刻正被符文化作的锁链五花大绑，也不知坑人无数的他想没想过会有今天。只能做出蠕动这一动作的貔貅倒在地上，卑微道：“岐镜我也交出来了，两位大人有大量，就将我放了吧！”
　　然而一人一猫之间似乎有着龃龉，此刻小猫正在单方面和边上那位神仙冷战，神仙好声好气哄着猫咪，总之没有人理睬貔貅。
　　貔貅内心泪流满面，无语凝噎。他大致猜出了这个黑衣女子的身份，毕竟这个世上能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人有，但让他连逃跑都做不到的人只怕只有那么一个。旁人可能不知岐镜的作用，但他清楚得不能更清楚，岐镜可以任意改变人的位置，这可不是那些传送法阵比得了的，世间唯有岐镜，能在转瞬之间将人从西大陆的最西边，送到东大陆的最东边，能够无视绝大部分的禁制。是以哪怕被困在了蜃怪体内，貔貅也并不着急。
　　想要擒住一个身怀岐镜的人，只看其有没有一击必杀的能力，当机立断的决心，与比岐镜拥有者更快的速度。
　　君虞，那位大名鼎鼎的修真界第一人君楼主，毫无疑问三点都具备。
　　貔貅都没处哭去，任谁能想到这位神仙怎的就来了祖妖秘境！一个凰宜妖王已经够让他震撼了，那这位呢？这位不是纯粹的人族吗，她怎么能进到祖妖秘境里来？！
　　绪以灼也想知道。
　　她本来是不想搭理君虞的，没有直接跑掉已经是看在君虞抓到貔貅带回岐镜的份上，至于说话想都别想，喵都不喵一声。但是在君虞取出小鱼干后，绪以灼坚持了很久，最后还是屈服了。
　　怎么会有人随身带着这种东西啊！
　　绪以灼咬牙切齿地吃掉了君虞三条小鱼干。
　　其中原因，她心里并非不知。君虞的空间法器里有着许多与她世外高人身份毫不符合的小零食，她并不爱吃这些，全都是用来投喂绪以灼。只是每每想到这里，想到过去那些心无芥蒂的情爱已然烟消云散，就好似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心也一并冷了下去。
　　绪以灼仰起猫猫头，勉强开口问她：“你是怎么进到祖妖秘境来的？”
　　以禹先生的说法，迄今为止唯一发现的以人修之身进入祖妖秘境的漏洞便是服用化妖珠，可绪以灼没在君虞身上发现一点儿妖化的痕迹。
　　一旁的貔貅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君虞轻轻抚摸着绪以灼的耳尖，绪以灼心里好奇答案，一时间也没避开她，紧接着便听君虞说道：“撕开空间进来的。”
　　绪以灼：“……”
　　君虞的声音格外平静，似乎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貔貅看了看头顶的大太阳，却觉得自己晚上睡觉还没醒。
　　上古神明构筑的祖妖秘境，也是能和撕开空间这四个字联系上的吗？
　　绪以灼沉默了，明明是如此惊世骇俗的事，却由于它是从君虞口中说出，绪以灼竟不觉得奇怪。
　　君虞身上发生的事情，总是让人疑惑她们究竟是不是一个物种，就像她们在离开天雪阁时都是濒死状态，养到今日绪以灼还没有把修为养上化神期，但君虞此刻的修为已然更胜进入天雪阁前。
　　“你来这里做什么？”沉默半晌，绪以灼才问出第二个问题。
　　君虞没有丝毫隐瞒，如实告知了她：“你可知晓神器归宗可强行抹去道法传承？听上去固然强悍，可世间无圆满之物，归宗亦有其限制，每使用一次，归宗便破损一分。这世间任何天材地宝于归宗修复起到的作用都极其有限，唯有芝山神女遗留的芝山之灵，传闻可修理世间任何事物，想来足以用到归宗破碎。”
　　君虞垂眸道：“我前来此处，便是为了寻得芝山之灵。”
　　绪以灼还未说话，貔貅便先惊诧问道：“你怎知晓芝山之灵就在此处？”
　　哪怕是他这样活了上千年的老妖，对芝山之灵也只听说过一个名字，他之前一直以为这玩意儿只是传说，直至发现太虚海神祠之下的壁画，才猛然间意识到芝山之灵只怕是真实存在的。
　　他尚是如此得知芝山之灵所在，君虞哪怕实力天下第一，一个人族宗门的人又是如何知晓的？
　　君虞并没有理会他，直到绪以灼也问了，才说道：“芝山之灵的大致位置，风来一族与天雪阁一族的文献中具有记载，妖族的那位妖王陛下应该也知道。”
　　帝襄自然不吝于将风来一族的藏书与君虞共享，而当天雪阁一族族灭，君虞修为突破强行打开了天雪阁的天然结界后，也从茫茫大雪之下搜刮走了天雪阁内的典籍。
　　“只是我们知晓的范围，也仅限于太虚海了。”君虞一边说着，一边为绪以灼轻柔地顺着毛。
　　连绪以灼都不知道君虞的手在什么时候放到了她的下巴上，等她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跑开，已然被前任撸了好一阵，只来得及事后在心里唾弃这该死的天性。
　　而貔貅听闻君虞说的话后，愈发悲从中来。
　　他但凡不贪图芝山之灵，在陷身蜃怪体内之后立时动用岐镜脱身离开，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不仅芝山之灵没到手，就连岐镜也没保住。那小猫崽也好生会骗妖，貔貅过去是真把她当做一只化形都做不到，修为低微的妖族小崽子，可看到君虞将缴来的岐镜给那猫崽，又想起不久前想从他手中换得岐镜的帝女旧部，貔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打不过也跑不了，貔貅泪只能往肚子里咽。
　　他也不奇怪君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明显是特地找来的，目的同他一样。秘境内的海域虽不如现实海域那般辽阔，但想要在太虚海找到芝山之灵的难度也就比大海捞针低上那么一点，而上古时期的神、妖、人早已作古，活到了现在，甚至可能知晓芝山之灵被芝山神女放在什么位置的唯有这只蜃怪。
　　与大部分蜃妖一样，蜃怪不仅可以复现旁人的记忆，它的体内也留存着自己的记忆碎片，蜃怪本就是由记忆组成的，顺应天地法则诞生的精怪。
　　“那你有线索了吗？”绪以灼问她。
　　“暂时没有，”君虞道，目光又一次投向山洞中依偎着的一人一妖，“但既然凰宜妖王也在这儿，倒是可以等她从幻境中清醒过来后，问问她知道多少。”
　　凰宜妖王的年纪虽不如蜃怪悠久，但谁人不知芝山神女最为钟爱的妖族便是青凤？作为最初那一只青凤的直系后裔，凰宜妖王或许得到了特殊的传承。
　　绪以灼没什么好问的了，继续趴在地上看幻境里的事态发展。凰宜此刻好像初初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褚怜与她相较，年纪毕竟太小，凰宜有意控制了自己与褚怜的距离，然而很快又在褚怜蒙上了水雾的眼睛前败下阵来。
　　绪以灼一扫一扫地甩着尾巴，心情并不明快。
　　极致的痛苦也许能唤醒一个人，但也可能会使人彻底沉溺其中。


第263章 
　　褚怜的修炼路子之野，让许多天生地养的妖修都自愧弗如。
　　她一个人族用妖族的修炼法子就算了，偏偏在凰宜沉睡无人教导后，她又看起长松道人空间法器中人族的典籍来，偏生还靠着这些典籍自学出了成果。此时的褚怜已经很难定义为哪方的修士，好像妖人两边都沾，又好像妖人两边都不沾。
　　甚至凰宜醒来后教她的法术，她复现时都能用出自己的特色来。
　　凰宜看了又看，还是有些不理解这法术褚怜到底是怎么用出来的。不过只要对身体无碍，那便随她去了。
　　在指点褚怜的时候，凰宜还能抽空为她整理衣裳。褚怜不像她一样能用妖力凝练出一身衣裙，自然是真实的衣服，但总归是要勤洗勤换的。
　　褚怜的衣服很少，也不用随四季更换，一年到头就是四身衣服轮着穿。凰宜问起她衣裳的来历，褚怜答道是她在山里猎了猎物后拿到镇上的集市换的。
　　凰宜低下头，心里酸酸胀胀。
　　明明已经回去过人类的城镇，也知道自己如今的力量已然足够过上顺遂的生活，可她还是回到了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山洞里。
　　凰宜轻抚着布料上细密的阵脚，其实褚怜猎来的都是凡人猎户闻之色变的猛兽，拿到集市里换到的都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料子，可凰宜还是觉得太粗糙。她想着回到凤凰宫后，一定要召来妖族修为最是高深的蚕妖，便留在凤凰宫为褚怜吐丝制衣好了。
　　这是凰宜醒来后第一次兴起回凤凰宫的念头。
　　照理说她应该快点回到凤凰宫，召集旧部诛杀叛徒，可桂殿兰宫在她看来只觉太过空旷，不如有着褚怜的小山洞。
　　不过小孩肯定还是更喜欢气派的房子，等修为恢复一些能离开此处后，便快些带着褚怜回凤凰宫居住吧。
　　凰宜漫无边际地想着。
　　她心里说着小孩，但褚怜于她而言已然不只是小孩。
　　三身衣裳，随便一叠就叠好了，凰宜很快便叠到了最后一套。当那抹熟悉的正红出现在眼前时，凰宜不禁愣住。
　　“这身衣裳，你还留着。”凰宜提起嫁衣，问着褚怜。
　　“嗯。”褚怜坦然地点点头。
　　这身嫁衣带给她的记忆，快乐多于痛苦。它既是在自己被拐走以后，做梦都不敢想的好衣裳，更是让她认识凰宜的契机。
　　它最初与死亡挂钩，但褚怜早已不在意被村民套上这身衣服时，以为将要葬身妖怪肚子里的恐惧。她甚至很庆幸那天从人贩子手中挑走的孩子是自己，很庆幸这身衣服，将自己送到了凰宜身边。
　　凰宜沉默片刻，问她：“小孩，你知道这身衣服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这是嫁人是穿的衣服。”褚怜歪了歪头。
　　凰宜觉得她不太知道。
　　“你当时，可是穿着它嫁给了我，”凰宜低声道，“小孩，你觉得这婚约是作数还是不作数？”
　　被屡次买卖的褚怜，知道世间有着许多腌臜事，可是有些事情落到实处是怎么样的，她又确实因为年幼一无所知。
　　哪怕已经长大了，几乎不与人接触的她依旧不知道。
　　“婚约，是我们今后要生活在一起吗？我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呀，当然是作数的。”褚怜轻轻扯着凰宜的衣袖，模样很是可怜，“你会不要我吗？”
　　“嘶。”凰宜觉得她有点扛不住。
　　虽然妖族多数随心所欲，但她堂堂妖王，怎么说也是有修养、讲道德的，实在是做不出那等趁小孩一无所知之时诱拐小孩之事。
　　“我怎么舍得不要你，”凰宜握住褚怜的手，认真道，“但有些事情，我应该先教会你。”
　　到时候便是由你决定，要不要我。
　　*
　　绪以灼吧唧吧唧又吃掉了一条小鱼干。
　　最开始，她还是很不好意思看朋友的私事的，只是因为担心怜姑娘会迷失于幻境之中才继续看下去。然而当习惯以后，绪以灼竟是找到了几分看剧的乐趣。
　　反正这一人一妖也颇为纯情，顶了天搂搂抱抱，不用担心看到小猫不宜。
　　君虞续上新一条小鱼干，又满上一盏解渴解咸的灵露后，罪恶的手悄悄又覆上了绪以灼背上的毛毛。
　　沉迷“看剧”的绪以灼浑然不觉。
　　而将一切看在眼底的貔貅只觉无语：“君楼主是这般爱猫的人吗？”
　　他在第一次看到君虞撸猫恶行败露，被绪以灼挠出三道血痕的时候险些惊掉了下巴，以君虞修真界第一人的修为，只怕这世间都没有体修能比她的躯体更强悍，就绪以灼那小爪子能挠出血，显而易见是君虞故意的。
　　君虞确实是故意的，绪以灼实在是一个太容易心软的人，明明最坏的人是她，绪以灼看到血痕后却觉得是自己做了坏事，耳朵都耷拉下来，尾巴也不一晃一晃了。
　　等君虞用小鱼干将她哄好以后，便又能收获一刻钟的撸猫时间。
　　君虞没有回答貔貅的话，而是道：“我已不是世外楼的楼主，阁下也不必以楼主相称了。”
　　对于猫咪这种生物，君虞不喜欢也不厌恶，她会如此仅因为这只小猫是绪以灼。
　　貔貅听到君虞的话后，没有应答，心沉了下去。他是一只怂出了名气的妖，这么多年可不是白白怂过来的，对危险的感知少有人比他敏锐，貔貅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君虞既已不是世外楼的楼主，要么传位给了后辈，要么直接脱离了世外楼，不管哪一种情况都极不正常。
　　君虞的年龄在修士里头那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她的修为亦最能服众，好端端的为什么卸任？
　　原来一派平静的修真界，在貔貅心中忽地变幻莫测起来。
　　他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帝女广招天下祝师入通天阁的时候。彼时无人意识到这是一个可怕的开端，在那之后不久，帝女便血洗修真界，高阶修士折去了一半有余。
　　帝女此举后来看来确实整顿了修真界风气，破除了人修那边持续千年，被世家宗门垄断修真资源的局面，称得上是正本清源之举。可貔貅每每想来，却总觉得帝女的动机并非如此，或者说不仅如此。
　　她明明可以用更温和一些的手段，如人间帝王恩威并施，不然也不至于最后被走投无路的世家联合绞杀，至今生死不明。她那时的举动，与其说是整顿，更像是……
　　貔貅不敢往下细想。
　　可心里还是不自觉地补上了后头的话。
　　更像是昔年天雪阁神女道祭，猎杀神明。
　　貔貅陷入让他无比惊恐的猜想之中，君虞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便移回了绪以灼身上。
　　她没有想到自己能在这里遇见绪以灼，天道待她不薄，此生气运，约摸都落在了此处。也许，这将是她们最后一次平心静气地待在一起。
　　君虞理顺了绪以灼的毛，又喂给她一条小鱼干。
　　绪以灼心想，好诶，这一条是甜辣味的！
　　*
　　褚怜和凰宜的感情进展神速。
　　褚怜不谙世事归不谙世事，但她不管怎么说也是成年人的心智，原先那些不明白的，经凰宜稍微一点拨，也就都懂了。
　　她们之间的关系，水到渠成地进行了转变。
　　褚怜很快就适应了凰宜的新身份，甚至没几天就大着胆子让凰宜变出了她的尾羽，穿着小时候那一身、如今已然变得合身的嫁衣，自己也如小时候那般坐在凰宜的尾羽上。
　　而凰宜抱过来与她有着婚约，如今已然名正言顺的妻子，让她趴在自己的膝上。
　　山洞内毕竟过于简陋，凰宜总是想着要给褚怜世间最好的事物，是以没有更进一步，亲昵止于亲吻，更多的还是留到回了凤凰宫再说。玩闹一阵后，凰宜取出经自己重新炼制的捣药罐，交到褚怜手里。
　　人修手头总是不能少了法器，凰宜在长松道人的空间法器里挑挑拣拣，勉强挑出一件入眼的。然而她不可能将其直接拿给褚怜用，而是取下自己凤尾末梢的翎羽，将它融入捣药罐之中重炼，硬生生将其提升了一个品级，达到了一般仙器的水准，几乎已经看不出它最初的模样了。
　　饶是如此，凰宜仍不满意。神器难寻，但极品仙器她家小孩总是用得的。
　　然而褚怜对捣药罐满意得很，抱住不撒手，非觉得这就是最好的。褚怜所言具是真心实意，凰宜拔羽毛的时候她心疼得要死，凰宜再三保证很快就能长回来才让她止住了快要落下来的眼泪，于褚怜而言，这只捣药罐便是天底下最珍贵的法器。
　　滴血认主后，褚怜抱着捣药罐欣喜了好一阵，但很快她又失落起来，一边用药杵捣着药罐，一边说道：“我好像没有什么能给你。”
　　“笨蛋，”凰宜碰了碰她的额头，“你已经给我很多很多了。”
　　她的翎羽还能再修炼出来，可是褚怜，已经给了她她有的全部。
　　【对，她给了你她的全部。】
　　凰宜微怔，就在刚刚，她的内心似乎冒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哪怕已经那般微弱，仍能听出字字泣血。
　　凰宜并未寻得那个声音的由来，自此心中却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第264章 
　　绪以灼待在山洞里近距离观察的时候是少数，更多时候还是待在山洞外头。她们在幻境里一待可能就是几年，而且活动范围也被圈定在这几座山间，总归要给自己找点事做。绪以灼努力恢复人形，君虞不是照顾绪猫猫就是修炼，只有倒霉催的貔貅现在还被封了灵力捆着灵力扔在地上。
　　“这段时间，我已经充分反省了过去的所作所为。”新的一天，貔貅新一次试图为自己说情，“我十恶不赦，我罪大恶极。可是我罪也受了，岐镜也给了，也已经向天道立誓绝不干扰你们取得芝山之灵，两位就别再捆着我了吧！”
　　貔貅只觉得自己卑微至极，他都不想着跑了，只要别再捆着他就行。
　　盘膝静坐的君虞忽地睁开了双眼，一抬手，束缚着貔貅的符文锁链便破碎消散。
　　“诶，诶？！”貔貅不敢置信，甚至好半晌没从地上爬起来。
　　真……真就把他放啦？
　　难不成这位神仙的铁石心肠可算被他的声泪俱下撼动了？貔貅不敢置信，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刚刚的想法纯粹是他自作多情。
　　君虞放开貔貅后，静静感知了片刻，一把捞起趴在太阳底下摇晃尾巴的小猫，按下她下意识要跳出去的动作，脚尖一点，轻飘飘地落在了不远处的树梢上。
　　貔貅犹豫了许久，按捺下掉头就跑的冲动，老老实实地跃上同一颗树。
　　没一会儿他就明白君虞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这儿委实是一个好位置，可以将之后发生的事情尽收眼底。
　　一个大乘期修士，竟是在他丝毫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踏入了这座山，匿踪本事在当世排得上前列，不过纵使如此君虞亦早早察觉到了他。
　　貔貅取出障身纱，君虞瞥了他一眼，没有制止他的动作。但见几近无色的薄纱将三人笼罩其中，将她们的身形、气息与声音一并隐匿。
　　看见来人的一瞬间，貔貅低低惊呼了一声：“闻道行？！”
　　“这是谁？”小猫挣扎着从君虞怀里探出了一个脑袋。
　　“御兽宗的宗主，”貔貅的语气难掩厌恶，“死了好几百年了。”
　　闻道行的匿踪本事称不上独步天下，但也有其独到之处。他自创了一门可以欺瞒过还梦林里扶幽树的法诀，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混入寂梦乡中，不然人修地界哪来那么多妖族供御兽宗抓的。
　　貔貅喃喃道：“这老贼竟然找到了这儿，妖王陛下只怕不好。”
　　闻道行的步子没有偏移一步，显而易见就是冲着山洞去的。他一根木簪束起发髻，一身无甚么修饰的道袍，斜挽拂尘，慈眉善目。也许在人修眼中御兽宗确为名门正派，闻道行也确为一个好人，但貔貅光是看见这张脸便觉得嗅闻到了同族的血气。
　　凰宜妖王此时修为尚未恢复，褚怜更是入道不久修为低微，以至于直到闻道行出手，一人一妖才发现他的存在。
　　拂尘划出一道半圆，如灵蛇探首般凌厉一甩，延长的白须游入山洞之中，一下缠住凰宜的脖颈，其上附着的咒文甚至将凰宜半数躯体逼回了原型。
　　凛风骤起，白须寸寸断裂，山洞里传来愤怒的凤鸣。
　　招式被破，闻道行脸上却没有丝毫怒色，反而在听见洞内的动静后露出了满意的笑。
　　与第一次试探一般的出手不同，闻道行之后出手，招招式式皆为杀招。
　　他一边游刃有余地挥动拂尘，一边朗声说道：“我本来还想着为我那没脑子的长松师弟报仇，没想到竟是妖王陛下出手，能死在陛下手中，也是我长松师弟之幸了。”
　　这个御兽宗宗主，竟是认出了凰宜的身份！
　　“不过妖王陛下，您现在的情况似乎不太妙啊。”闻道行脸上明明带笑，语气却是说不出的森冷，“妖王陛下还是莫多反抗为好，我与长松师弟不同，他御兽总要整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花样。要我说来，训不服，那都是打得还不够痛，要真一不小心打死了，那也是灵宠的命。”
　　闻道行笑道：“不过若是妖王陛下死了，那我还是有点可惜的。”
　　一旁树枝上的貔貅愤愤道：“小人得志！”
　　闻道行被宗门里那些老家伙催促得烦了，又迫于长幼关系不好动手，不得不出来给他那便宜师弟报仇。哪料到这一趟是来対了，天底下竟然真的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让他遇着了正值虚弱的凰宜妖王。
　　以御兽宗私底下的那些勾当，在以往闻道行见到凰宜妖王跑还来不及的。可风水轮流转这句话委实没有说错，凰宜妖王有朝一日竟也要栽在他闻道行的手上！
　　貔貅虽然在坑妖族宝贝这件事上从未手软，但対待御兽宗时毫不犹豫和同族站在了一条阵线上。要不是清楚地知晓这不过是幻境在重演过去，他早就忍不住跳下去动手了。
　　结果不言而喻。
　　闻道行压根就没有把凰宜妖王如今的修为放在心上，他比长松道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与他交手，凰宜连同归于尽的可能都不会有。同时闻道行又比长松道人要更谨慎些，妖王他是不舍得放过的，但若因此事挑起人妖两族的争端，他又背不起这个罪责。如今的一项要紧事，那边是尽快抹去凰宜妖王身在此处的痕迹，将她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驯服。
　　想好対策后，闻道行长袖鼓动，不多时里边就钻出一朵妖花来。这是一株被闻道行驯服的妖植，他素来是看不上那些灵智未开的妖兽妖植的，只想收服妖族作为灵宠，然而这朵妖花是个例外。
　　只见妖花飞速膨胀，竟是一口将山洞整个儿吞了进去！花瓣上浮现出一个个凸痕，但它不但没有被打破，还慢慢缩小回到了闻道行的衣袖中。
　　闻道行满意地拍了拍袖子，收拾了一下现场的痕迹，彻底抹去这个山洞的存在后，他一甩拂尘，御风往御兽宗飞去。
　　君虞抱着绪以灼紧跟其上。
　　貔貅也匆忙跟上。君虞在障身纱外又笼罩了一层自己的灵力，哪怕闻道行一路上多次探察有没有人跟踪，以他匿踪高手的身份愣是什么也没查到。唯一棘手些的护宗大阵于君虞而言也不是问题，她连祖妖秘境都能撕开，区区一个御兽宗的护宗大阵在她面前和空气差不多。
　　闻道行格外稳得住心神，他回宗之后，不仅没有赶紧处理被收在袖中的凰宜妖王，反而先去见了那些要求他去给长松道人报仇的长老。他与那些长老虚与委蛇一番，只说那杀长松道人的贼人修为过于强悍，在长松身死之处找不着一点儿痕迹。而擒得凰宜妖王一事，在同门面前闻道行愣是瞒得滴水不漏。
　　他可不想让这些老不死的从自己这儿分一杯羹走。
　　闻道行所作所为皆如以往，谁也想不到他这次出去一趟带回来了什么。直到当日傍晚，闻道行才以检查弟子功课的名义到了后山。驯服妖族一事不能摆到人前，皆在后山特定的场所秘密进行。闻道行好生指点了那里的弟子一番，然后才好似顺路地“路过”了罡风崖。
　　闻道行在周身布下结界后，召出那朵妖花，対里头的凰宜说道：“此地名为罡风崖，乃是我宗专门处理妖兽尸身的地方，哪怕是一个全胜时期的元婴修士掉下去了也会被罡风搅成肉沫。我自然不愿低估妖王陛下，可是陛下现在也不过元婴期的修为，哪怕远胜一般元婴，掉下去也不会好受吧。”
　　“対了，掉下去可没有即死那种好事，妖王陛下可听说过凌迟之刑？这种刑法不太多见，到了下面您可以好好体验一下。”
　　闻道行说罢，驱使妖花将里头的凰宜吐出来。
　　可他没想到是，里面竟然不止凰宜。
　　“嗯，怎么还有一个人。”闻道行掐着那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女子疑惑道。
　　妖花是将山洞整个儿吞进去的，这朵妖花只能腐蚀死物，対活物造不成一点儿伤害，但活物也极难打破它的屏障。闻道行想了想，这女子当时应该也在山洞中。
　　真是奇了怪了，凰宜妖王身边怎么会有其他人。
　　不过一个金丹不到的小修士，不足为惧。闻道行收拢手掌打算将此人直接掐死，然而还没来得及动手，他的心口蓦然一痛！
　　闻道行将手中的人一把甩下了罡风崖。
　　他倒吸着凉气后退了好几步，脸色阴沉地看着自己心口处开出的血花。他沉着脸封住心脉修复伤势，他原先压根就没有将这个小修士放在眼里，哪想到此行竟是在这个小修士身上受了伤！
　　闻道行目光阴冷地看向崖底，本想直接掐死给个痛快，既然不识抬举，那边下去受受罡风凌迟之行吧！
　　闻道行一甩袖，愤然离开了罡风崖。
　　*
　　绪以灼一行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
　　看见凰宜和褚怜掉下去后，貔貅难免犹豫一下要不要也下去，然而君虞半点迟疑都没有，直接就跳了下去。
　　不仅无视了崖底肆虐的港风，她甚至还捂住绪以灼被风吹得立起的猫猫耳，闻声道：“别怕。”
　　绪以灼被君虞护着没有受到一点儿伤，但光看崖壁上被罡风吹出的，道道有如刀砍的痕迹便能看出这里的罡风究竟有多么可怕。她慌张道：“怜姑娘……”
　　“你既然见过了后来活着的她们，那当初必然是死里逃生。”君虞安慰她。
　　可她们虽然活了下来，却失去记忆，不复过去的模样。怜姑娘乌发染霜，身上已然看不见那个天真爱娇的小姑娘的影子，不知来处归处，好似一个被世界放逐的人。而凰宜，也再不是那个居于凤凰宫俯瞰寂梦乡众生，端庄高洁的妖王，仿佛将要溺亡在失去所爱的恐惧之中。
　　褚怜一个筑基修士，如何伤得了大乘期的闻道行？她借由凰宜炼制的仙器，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方才用出那一击。无需罡风摧残，在被甩落山崖的时候她便已不住口吐鲜血，无需去感受，便知生机正在流逝。
　　青凤顶着罡风展开羽翼，将褚怜护在怀中，又用自己的身躯减缓了落地的冲击力。
　　褚怜被血沫呛到，一边剧烈咳嗽着一边勉强自己从地上爬起。
　　“凰宜……”她身影发着颤。
　　没有一缕罡风落在她的身上，但是凰宜的青羽之下却不断地渗出鲜血，原来完整的青羽也被割裂得支离破碎。
　　饶是这个时候，凰宜还说道：“笨蛋，难过什么？不护着你，我也要受这一遭罪的。”
　　如此相似的话，让褚怜恍然间想起了她与凰宜初见的时候。
　　凰宜说她没必要为了自己不吃她而感动，她纯粹是为了自己不落入长松道人的陷阱才这么做。可褚怜的心里却诞生了一个小小的念头，凰宜明明只要杀了她，破坏掉这个灵饵，也就不用承受接下来的煎熬。
　　明明将自己赶得越远越好，却还是要将自己放在她的尾羽上，即使离灵饵越近就会越难受。
　　明明她们原来什么关系都没有，她与长松道人同归于尽之前，却还是要为自己想好后路。
　　明明缩小自己的身形就可以少承受痛苦，却放大自己的躯体只为了完全挡下吹向她的罡风。
　　凰宜的凤首垂下，那双墨绿色的凤眸，好似敛下幽谷一斛春水，可此刻却紧闭着，鲜血自眼睑下流出。
　　只因凰宜为她确定她的位置接住她，睁着眼眸振翅上飞，却被罡风划瞎了一双眼睛。
　　褚怜抱着凰宜的凤首，心中不住想着，自己能做些什么。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小孩子，不是只能被凰宜护在身后的人。她修习了道法，还看完了长松道人遗留下来的书。
　　人修法术万千，禁术独成一支。
　　有的是因其有伤天合而被划为禁术，而有的是因为対自身损耗太大，非生死之际不可用的法术。
　　“凰宜。”褚怜站起来，方能抵住凤首的额头。
　　“我也是……反正我是不可能在这里活下去的。你这么厉害，还有可能出去为我报仇。”褚怜在这瞬间，理解了凰宜当时的言不由衷。
　　你看，多么合情合理的理由。
　　所以我不是为了你牺牲的，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你可得，自由地离开这里。”褚怜低声道。
　　凰宜的眼下不再流出鲜血，而褚怜的灰眸瞬间空洞下去。那双明明像是雾气，却又光彩明亮的双眸此刻连雾也散了，只留下一片荒芜。
　　三千青丝，自发根开始褪去色彩与光泽，像是苍白的枯草。
　　“褚怜！”凰宜声音里充斥着愤怒与惊恐。
　　她想要切断与褚怜的神魂的链接，却被心神具震之下，险些钻入的罡风所扰。
　　她挡下了那道吹向褚怜的罡风，然而短短一刹，禁术已成。
　　罡风崖下永不停歇的风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凰宜发现，她感觉不到褚怜的气息了。


第265章 
　　尘埃落定。
　　【你看，她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你。】
　　那一个声音，又一次在心底响起。不再凄厉，不再痛苦，已经发生的事情无可挽回，到最后只剩下死灰一般平静的叙述。
　　重来一回，你也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青凤将已经生机断绝的人紧紧收入怀中，悲痛无声蔓延，让罡风都开始避让。
　　从云端到地狱，只需短短一日。
　　对任何人而言。
　　*
　　“青凤属风，有司风之力。”目睹了一切的君虞说道，“闻道行想用罡风使凰宜屈服，没想到送了她一份机缘。”
　　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是这份机缘，凰宜宁可不要。
　　小猫蜷成一团，缩在君虞的怀里：“怜姑娘她……死了吗？”
　　话刚说出口，绪以灼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她后来又不是没见着活生生的怜姑娘，她自然是活了下来。可她也认出了怜姑娘所用的禁术是一种类似献祭的法术，她牺牲自己的一切修复了凰宜的伤势，让她恢复了一定力量。
　　她献出去的不只是性命，还有修为、魂魄，她所有的一切。
　　“胸中尚有一口热气，如此就有救治的希望。”君虞道，“棘手便棘手在她魂魄同样破损。”
　　躯体的伤好医，魂魄的伤难治。
　　她们现在还不知道凰宜用了什么办法，只知褚怜最后到底是被救了回来。
　　说话间，时间推移。
　　顿悟总能给人带来段时间内翻天覆地的改变，时间来到后半夜，在罡风之下获得锤炼，修为明面上看甚至比她出事前更进一步的凰宜抱着褚怜离开了罡风崖。
　　她并没有寻一处安全之地巩固修为，而是一步一步往御兽宗宗主所在的主殿走去。
　　所经之处，御兽宗弟子皆死于风下。
　　闻道行正斜倚于主殿上首的榻上，一边饮着灵酒，一边让御兽宗那些被迫签下主仆契约的妖族化为人形跳舞取乐。他今日心情极好，志得意满，很快，他很快要收获这世间最强大的妖族作为自己的灵宠了！
　　一想到那被上古神明钟爱的生灵竟要成为自己的奴仆，闻道行爽得骨头都酥麻下去。
　　眼看着他就要醉死于佳酿之间，殿中镶嵌的夜明珠竟在一瞬之间全部炸裂，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闻道行大惊，酒顿时醒了大半，他一边怒喝着发生了什么事，一边扬手甩出十几道火符。
　　十几团燃起的火焰远不足以照清这间过分空阔的大殿，但已能让他看清殿中大致的景象。
　　前一息还在跳舞奏乐的妖族，此刻全部昏迷过去，横七竖八地倒在底下。
　　大殿的中央，突兀地立着一个青红衣裳的人影。
　　这颜色有些诡异，闻道行揉了揉醉得有些模糊的眼睛，惊愕发现那些红色竟是还未从青色羽衣上滑下的血！
　　闻道行没有认出这个青衣人，但他认出了被她抱在怀中的白衣女子。
　　那个在他心口刺了一下后，被他甩下罡风崖的女子。
　　“……凰宜妖王。”闻道行一屁股坐在榻上，呆呆道。
　　此刻凰宜妖王身上来自大乘期大圆满妖修的威压，让他连拿起边上的拂尘都做不到。
　　凰宜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到让人毛骨悚然。
　　*
　　一夜过后，御兽宗这个宗门不复存在于世。
　　凰宜搭着褚怜往寂梦乡飞去，起初是用飞的，后来失了力气，只能抱着她慢慢往前走，到最后连走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凰宜在一座陌生的山谷停下。
　　她能感觉到自己离寂梦乡已经很近了，但已然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回。罡风崖下的顿悟确实让她的修为回到往昔，甚至更上一层楼，但却无法一并修复她的身体。
　　杀掉御兽宗一个大乘期，十来个化神期，数不清的普通门人，又强破护宗大阵后，凰宜已是强弩之末。
　　能走到这里都算得上一个奇迹。
　　凰宜遥望寂梦乡的方向，只觉索然无味，又将目光放回了褚怜身上。她其实也不太想回去，如果不是带着一个活蹦乱跳的褚怜回到寂梦乡的话，她一个人回去那儿也没什么意思。
　　凰宜慢慢梳理着褚怜的霜发，擦去了她不小心沾上的血，在她的耳畔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絮絮说着话。
　　“我总想着要好好待你。”凰宜笑了笑，怅然道，“我觉得我既为妖王，怎么说也是能对你好的。可是你跟着我不是住山洞，就是吃野果，到头来命也送了去。”
　　“你就是以前过得太苦了，才觉得我千好万好。人族那边是不是有小孩儿要富养的说法，确实，不然容易被人骗了去。”
　　“我给你的，不过是我拥有的东西里万分之一，也就你是个笨蛋，要用所有来回赠。”
　　凰宜的唇贴到褚怜的唇边。
　　她轻柔地吻上，撬开唇瓣，将一颗青色妖丹渡了过去。
　　妖族一生只能修出一颗妖丹。
　　凰宜面上顿时失去了血色，笑容却变得轻松无比。她化作了原型，将褚怜护在羽下，只见青羽纷纷落下，化作簇簇春剑，将褚怜护在其中，而转眼间青凤的身躯消失无踪。
　　“凰宜送出妖丹后，妖力无所依存，索性尸解，以神魂之态重塑身躯，再造妖丹。”君虞捏着绪以灼的猫爪，为她解释道。
　　同样将一切看在眼中的貔貅忍不住道：“妖丹妖族一生就是只能有一枚，后来的顶多塑造出妖丹之形，到底是比不上原来那颗。”
　　在貔貅的认知里，妖丹与性命一样宝贵，可凰宜偏生就将它送了出去。
　　貔貅难以理解这样的感情，但君虞看在眼中，心中竟是生起了几分艳羡。
　　褚怜的眼睛在凰宜身上，凰宜的妖丹在褚怜体内，心神相通，生死与共，世间能寻得几对这样的眷侣？
　　绪以灼亦是陷入沉思，许久后抬头与君虞对上视线，又默默移开去，只留君虞的目光停留在原处。
　　但见头顶日月飞速轮转，百年时光匆匆逝去。
　　山谷中一直有百姓在此繁衍生息，但凰宜位置选得很好，周边地势极其险峻，又无珍奇之物，百年来没有人来到此处打扰她与褚怜。
　　直到某一日，山谷里突然来了一群恶妖。
　　恶妖里有着相当于人类祝师的妖怪，生有三目，其中第三目可视未来。这只三目妖怪不仅能看，他还会算。他算得有大妖沉睡于这座山谷中后，便和同伴们来到此处想要将其唤醒，从大妖身上得一些好处。他们霸占了山谷里百姓的村落，饿了就抓一个村民来吃，懒得动了就逼迫村民去为它们寻找大妖所在。
　　期间三目妖一直再不停地算算算，某一日他算得天机，断言道大妖找是找不到的，必须给她献上一个祭品，而那一个祭品也在山谷之中！
　　于是村民们被迫把山谷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一个险峻之地找到了被春剑簇拥其中的褚怜。
　　“这是春剑？”被恶妖逼迫寻到此处的村民们不敢相信自己此刻所见，那一簇簇，一丛丛，将白发女子簇拥其中的兰花有着春剑之形，但又与春剑大不相同，它们要比寻常春剑身形更高挑，味道更清雅，阳光落在上头的时候，似乎还发着萤火似的光。
　　春剑不知是不是春剑，但其中的白发女子确实像一个仙子。
　　村民们都知道祭品是怎么回事，心中不忍，但想到自己的命还被恶妖捏在手上，只得手忙脚乱地将白发女子挖了出来。
　　也是他们选择的时机正好，凰宜将要醒来，春剑的力量也即将消散，虽然身上多了些血口，但村民们到底将褚怜带了出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来自仙令府的修士已经偷偷潜入了此处，正是来此剿灭恶妖。然而恶妖力量非凡，修士们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那位兆显令主潜在暗处，看着恶妖们对好不容易才找出来的白发女子拿不定主意。
　　——我看人族的做法，拿来当祭品的女子都得打扮成新娘模样。
　　——那位尊上是雌是雄不是还不知道吗？
　　——这有什么问题，漂亮女孩子谁不喜欢呢！
　　——说来也是，那咱是不是还得把婚契立了，这活儿谁会做？
　　三目妖踊跃举手。
　　兆显令主被他们蠢得说不出话来。
　　这些恶妖强是真强，蠢也是真蠢。当兆显令主看到他们真给那位白发女子与那不知名大妖定下婚契的时候，兆显令主都怀疑起竟然打不过这群妖的自己来？
　　他是不是太没用了点？
　　兆显令主委实是个好人，看不下去白发女子就这么被推进火坑，而且他观那位女子也是个修士，终于按捺不住跳了出来与恶妖们缠斗一起。
　　只可惜他实力有限，不敌恶妖，终究是没阻止婚契的签订。
　　照怜姑娘对绪以灼说的往事，这个时候她就该醒来助兆显令主脱身。然而此刻祭坛之上的褚怜神情虽有变化，好似沉入噩梦之中，眼角甚至沁出泪来，身体却是一动不动，不见转醒。
　　眼看着幻境中兆显令主就要死于恶妖手下。
　　忽有一阵微风拂过，将兆显令主与恶妖们尽数拂去，周边避难的村民们也不见踪迹。
　　唯有祭坛上的怜姑娘仍在原处，而她的身边，出现了一个青衣人影，将她自祭坛上扶起，抱在怀中。
　　凰宜抱着褚怜，凤目冷淡一瞥：“几位想来看得够久了。”
　　被发现了？！
　　绪以灼炸起了点毛毛，而君虞神色淡然地扯下障身纱，露出她们一人一猫一妖的身影。


第266章 
　　“君楼主，貔貅。”凰宜目光冷淡地自君虞和貔貅脸上扫过，落到君虞怀中的小橘猫时却卡了壳，实在瞧不出这是哪位，只得略过。
　　凰宜显而易见已然勘破幻境。
　　她的修为自此恢复如初，节节攀升的气势远胜她在御兽宗大开杀戒之时。如此还能面色不变的，除了被她以保护姿态拥在怀中的褚怜，便只有君虞了。
　　不同于好歹被君虞挡下了威压的绪以灼，貔貅面有苦色，君虞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他都没来得及打个商量让自己先躲起来，君虞便将障身纱掀开了。
　　凰宜妖王看着这位百年内声名鹊起，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修真界第一人，愈发觉得齐高深莫测，她竟是无法完全看穿此人的修为，探出去的神识有如泥牛入海，转瞬不见其踪。
　　她来此的目的暂且不谈，光是君虞以人族之身进入祖妖秘境这一点，就足以让凰宜忌惮。
　　凰宜不动声色地抬手挡住褚怜脸侧，出声问道：“君楼主来我妖族秘境，不知所为何事？”
　　“芝山之灵。”君虞直白道。
　　貔貅偷偷摸摸往后退了一步。
　　当着妖族陛下的面觊觎妖族至宝，不要命啦？
　　也対，这两位神仙打起来鹿死谁手还不好说，但他这个无辜观众肯定讨不了好。
　　出乎貔貅意料的是，凰宜妖王竟然并未动怒，她定定看了君虞一会儿，君虞亦坦然回以视线。小猫探出头看着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她们通过眼神交流了什么秘密信息。
　　“芝山之灵为妖族至宝，照理来说，我不该助你。”许久之后，凰宜淡声道，“不过天下大势，已不可逆转。君楼主想要什么，本座也是阻止不了的。”
　　站在人族顶点的修士可与明虚域共感，站在妖族顶点的凰宜又怎么会一无所觉。
　　她已不愿再卷入世间纷扰，也不想与君虞为敌，如今在她心中重要的唯有褚怜而已，装了她就再也装不下其他。
　　凰宜垂眸看着褚怜溺于噩梦之中的神情，轻叹了一声，抹去她额上的汗珠。在她失去记忆的那段时日，她本能地阻止褚怜忆起往事，就是不想她记起过往的痛苦。
　　可到底还是想了起来。
　　凰宜一把将褚怜抱起，头也不回地往一个方向走去。
　　“走罢，本座亦不知晓芝山之灵身在何处。”凰宜道，“本座带你们去寻得蜃怪的记忆。”
　　不像之前君虞和貔貅想找蜃怪记忆全靠四处乱走碰运气，凰宜显然有着特殊的寻踪方法。她们在黑暗中不知行进了多久，凰宜不断变换着方向，最在一个发着灰光的光团前停下脚步。
　　光团之中，隐约能看到景物的轮廓。
　　这就是蜃怪根据自己记忆搭出的幻境。
　　绪以灼来不及惊讶蜃怪眼中的世界竟然是这样的，此处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吸引走了小猫全部目光。
　　“长生！”猫猫震惊，“你怎么在这？！”
　　“我都来了好久了，一直在猜你什么时候才能到，”长生打了个哈欠，“真无聊啊。”
　　长生坐在幻境前，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
　　“你……你……”绪以灼震惊地话都说不出来。
　　长生勾唇笑了笑：“幻境嘛，不是复杂的东西。”
　　她无需借助外力就清醒过来——准确地说，压根就没迷失过，世间哪有什么能让她溺亡其中的幻境。她会一遍遍地回到清禧镇故地，会找出故人的尸骨重塑清禧镇，幻境在她眼里假得不得了，哪里比得上她自己做出来半假半真的东西。
　　绪以灼惊讶的事情显然不止于此，但她究竟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长生就不打算再解释了。
　　金色蛇目扫过绪以灼身边众人，长生不由得想一段时间没见，绪以灼身边越来越热闹了。
　　“你们是要在这里叙旧，还是同本座一同进去？”凰宜打断二人的対话，斜睨几人。
　　“我同你进去便好。”不等他人回答，君虞先出声道。
　　蜃怪的幻境可以完全复现记忆中的人与事，也就是说，任何幻境中出现的生灵实力都是真的，包括上古神明。她们这些外来者若是在幻境里身死，直接殒命倒是不至于，但神魂一定会受到重创。
　　饶是君虞再舍不得怀里的小猫咪，也不可能将她一并带到幻境里去。
　　凰宜没多说什么，蜃怪记忆的凶险可以预料，她也不会带着褚怜一起进去。凰宜没看同样没什么自保能力的小猫咪，也略过了底细不明，虽然披着清绡灵蛇的壳子但里头魂魄明显不対劲的长生，把褚怜交到了至少不敢造次的貔貅身上。
　　“看顾好她。”凰宜命令道。
　　貔貅诚惶诚恐地接过。
　　貔貅照顾王后能绝対是尽心尽力，好歹把王后照顾好了，他以前做的那些破事能在妖王这里揭过去。
　　而绪小猫咪一落地，就撒腿跑到了长生边上。
　　君虞看在眼里，心头难免酸了一阵，晃着尾巴的小猫咪一无所觉。君虞把剩下的小鱼干塞给绪以灼后，千叮咛万嘱咐照顾好自己后，才依依不舍地与凰宜一同进入了幻境。
　　等人已经没影了，长生戳了戳小猫，一指头就把小猫推倒，被翻过身的小猫呲牙后，还笑眯眯道：“你有没有发现少了点什么？”
　　生气中的绪以灼闻言顿时茫然：“……少了什么？”
　　“好伤心，好伤心。”长生装模作样道，“小以灼怎么能把我们的小陇漓忘了呢？”
　　“啊！”绪以灼被一语点醒，差点直接跳了起来，“遭了，陇漓呢？！”
　　小猫急得追着自己尾巴团团转，长生坏心眼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捋起自己的衣袖：“当当当——在这里呢！”
　　只见一条小小的融青蟒，缠在长生臂上睡得正香，一动不动好似一只碧色的臂环。
　　绪以灼鼻尖碰了碰冰冰凉凉的蛇鳞：“她怎么在你这儿，又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顺路遇见的。”长生说道，“她被吞进来后短暂清醒了一会儿，也进入了自己的幻境。不过以她的经历蜃怪实在造不出什么像话的幻境来，跟过家家似的，没一会儿幻境就结束了，她也恢复原型继续消化传承。我正巧路过看到，想着以后回去找更麻烦，就把她缩小放在手臂上啦。”
　　陇漓睡得正好，绪以灼也就没去打扰。而貔貅看见长生手臂上的融青蟒后，痛心疾首地指着她们仨：“你们果然是一伙的！”
　　呜呜呜，他的岐镜，当年他好不容易才换（pian）到的岐镜啊！
　　绪以灼道：“怎么着，你想抢回去吗？”
　　貔貅怂得中气十足：“不敢！”
　　貔貅这么一打岔，她们才发现貔貅正在往怜姑娘身上搭一条宛若云霞的锦被，再一看她身下垫着的褥子品质也不输身上这一条，便上更是放了安神的香薰，还有等她醒来就可以喝的灵露等物。
　　貔貅大献殷勤，其余人啧啧称奇。
　　他给怜姑娘上完供后，顺带还対着她祈祷，保佑自己能平平安安离开祖妖秘境，他以后一定痛改前非重新作妖。
　　貔貅拿出手的东西皆品质不凡，就连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宝贝的长生都会忍不住惊叹，这妖是真拿敛财当终身事业在奋斗了。
　　她点了点盛灵露的杯盏问道：“此物你是从何处取得的？”
　　貔貅没有直接答，而是看着长生道：“阁下这具身体，似乎不是自己的。”
　　长生笑了笑：“怎么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貔貅目光微移，落在长生锁骨犹如桃花的印记上。长生性子本就有些放浪形骸，平日衣服也穿得不太齐整，这身衣服好好穿是不会露出锁骨的，自然也不会露出那个特别的印记。
　　“千年前清绡灵蛇有一位天资卓绝的少主，生来便有妖丹，她刚降生时族人以为她能带领清绡灵蛇一族走向兴盛，可没过多久，便发现此妖命犯桃花血煞，改无可改，天道甚至在她锁骨上落了一朵桃花。事实也正是如此，那位少主还未成年，身边便聚集了数不清的烂桃花，更是在成年当日被一老妖怪掠走囚禁，最后也死在了那只爱而不得的老妖怪手上，死时似乎还没有二十二岁。”貔貅道，“真是巧了，道友也是清绡灵蛇，锁骨也有一枚桃花。”
　　长生掩嘴笑道：“那还真是巧，不知那位少主后来如何了？”
　　“魂灯灭后，清绡灵蛇一族找了她的尸身百年，到底是没有寻到。更为人称奇的是那个大乘期的老妖怪也死了，这世间能杀他的可不多啊。”貔貅话锋一转，“随便一谈，道友听个乐就是。”
　　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更好。
　　长生又点了点那只杯盏：“这青花琳琅盏唯有玄玉仙宗宗主可用，没想到道友手上也有一只。”
　　貔貅看着它摇了摇头：“具体哪儿得来的，我也记不得了。”
　　搜刮宝物是他的天性，绝大多数宝贝他自己根本用不上，只是见着了就忍不住要占为己有。这青花琳琅盏说特殊那是确实特殊，算得上玄玉仙宗宗主的象征了，但宝贵也没有那么宝贵，只是件普普通通的法器，貔貅没将它的来处放在心上。
　　长生没再多问，回到原处继续逗猫。
　　“小以灼，这可怎么办呀，”长生虚伪地唉声叹气，“你要是变不回来，可就只能一辈子当猫了。”
　　长生一眼就看出绝対是化妖珠出了问题。
　　“别胡说，我已经有变回去的思路了。”绪以灼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但问道，“你与玄玉仙宗有故？”
　　“以后在同你说。”长生悄悄指了指貔貅，这里还有其他人呢。
　　绪以灼点了点头，没怎么放在心上，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幻境的入口处。
　　蜃怪的肚子里无法感知时间，这里时间的流逝速度本也与外界不同。绪以灼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才终于等到君虞扶着凰宜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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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今晚还有哦。


第267章 
　　绪以灼跑上前去，目光在君虞与凰宜之间徘徊：“怎么了？”
　　凰宜气息虚浮，显而易见受了不轻的伤，君虞光看神色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但黑衣有些地方更加暗沉，不出意外就是血迹。
　　“无事。”凰宜深深看了君虞一眼，便撇开她的手，前去接回她的褚怜。
　　她们回到了上古时期的古战场。
　　蜃怪的眼睛与人族妖族皆不相同，它的世界有色彩这个概念，却不是常规意义上的色彩。浓烈的情绪凝聚成有色的实体，充斥着灰色的世界。
　　死亡与痛苦，带来的是深沉的黑与浓艳的红。
　　这恰是蜃怪钟爱的美味。
　　一被芝山神女带到此处，野性未消的蜃怪便从芝山神女身边跑开，撒了欢儿地吃。它甚至不需要把人先吞进肚子再品尝它们的情绪，古战场死了太多太多生灵，情绪已经溢出表面。
　　蜃怪的脚步，停在一团无色气团前。
　　它立时吓得吃都不敢吃了，叼着半截情绪倒在地上装死，这个气团并非情绪，而是蜃怪所能看见的神格的表象。它作为天生精怪，力量强于妖族人族，又逊于神明，这是天道赋予它的特殊能力。
　　起初蜃怪不知道这种气团意味着什么，直到它被拥有这种气团的芝山神女的暴揍一顿，脑子不太好用的蜃怪从终于明了。
　　有着这种气团的都是他惹不起的神。
　　跟着芝山神女，蜃怪在许多神明身上看见过这种气团，但没有谁的要比芝山神女更大更纯粹。
　　今日它看到了。
　　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的神女，手持两柄漆黑的长锥，只一个眼神就要把蜃怪冻住。
　　神女冷眼看着蜃怪破绽百出地装死。
　　君虞和凰宜斩杀完入魔的妖族，历经千辛万苦来到此处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呜呜，蜃怪在心里呜咽，有谁能来救救它。
　　这一念头升起没多久，芝山神女便寻了过来，在蜃怪好似见到救世主的目光下，绫罗满身，飘带纷飞，臂搭青凤，斜挽花枝的芝山神女翩然来到女子面前，将蜃怪护在身后。
　　“天雪阁神女，道祭。”这个名字，芝山神女说得很慢，好似要在心中回味许久，“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天地间还能诞生神明。没弄错的话，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芝山神女，”道祭目光冷冷，并未因为对方同为神明有所改变，“此处的妖族我会继续清剿，如果你没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带着身后那只蚌壳离开了。”
　　芝山神女面色微变。
　　她携蜃怪来到此处，便是因为听闻此地有大量妖族入魔，不分敌我自相残杀，而真实情况远比传言还要糟糕。当她来到这里后，以环绕此处的群山为界，已然找不到一只尚未入魔的妖族。
　　看着自己亲手点化的生灵如今已成具具尸体，芝山神女心中如何能痛快，再开口时语气明显差了许多：“有劳神女出手，然而妖族皆为我之子民，我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葬身此处！”
　　芝山神女虽是第一次见到道祭，但早已听闻她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说罢也不认为自己能说服她，臂上飘带飞舞，直指道祭。
　　道祭对此岿然不动，只漠然甩了甩手中绝神锥，甩去其上血迹，说道：“你若是真的想救他们，就应该明白当如何做。”
　　芝山神女微怔。
　　“你唤不回他们神智，与其让他们在自相残杀中死去，不如痛快结果了他们。”道祭跳下尸山，继续去寻入魔的妖族，只留给芝山神女一个背影，“天地正在失衡，该如何阻止这样的事情继续发生，你心中应该已有想法。”
　　呈现攻击姿态的飘带，慢慢垂落下去。
　　芝山神女凝望满地尸身，陷入沉思。
　　许久之后，她招呼蜃怪，轻声叹道：“走罢。”
　　入魔的妖族，已然无法再恢复正常。
　　芝山神女不忍心对妖族动手，道祭此举，反而算是帮了她的忙。
　　只是那唯一的，阻止天地继续失序的方法……
　　芝山神女怀着满腹愁肠，带着蜃怪回到了她一手筑就的寂梦乡。她自落桐山巅俯瞰妖族芸芸众生，却再也没有欣慰之感，哪怕青凤在她身边婉转地清鸣，也无法使她再度绽放笑颜。
　　君虞和凰宜遥遥望着这一幕，凰宜状态已然有些不好，但难得能以这种方式看到芝山娘娘，她目光不舍得移开一下。她们没能立即跟着芝山神女回到古时的落桐山，跟随的路上受到不少入魔妖族的阻拦，上古时代灵气远比现在充沛，又有神明亲手点化，简直化神遍地跑，大乘期都算不了什么，不少妖族人族都能修炼到“仙”的境界。而对天地灵气的大肆掠夺，也导致了明虚域的崩坏。
　　即便入魔的妖族已经被道祭诛杀大半，但剩下的漏网之鱼也足以让凰宜难以招架，她身上的伤都是在这个时候受的。
　　反观君虞，却全然不见狼狈。
　　君虞取出一支与天雪阁神女手中一模一样的玄黑长锥，往往一击便能带走一只妖族性命，游刃有余地穿梭于古战场上。
　　世人总将世外楼君虞、玄玉仙宗挽情仙尊，包括她妖族妖王视为当世相差无几的强者，君虞虽领了修真界第一人的名号，但在绝大多数人眼中也只是比其余几位强上些许。今日之前，凰宜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然而此时，凰宜才意识到君虞的实力已然到达何等恐怖的程度。
　　有如曾经的帝女，镜君，乃至上古时期的道祭。
　　上遂于天，应天命而生。
　　绪以灼不知道凰宜心中在想什么，她只听君虞讲述她们一路杀出古战场，别扭地问道：“那你呢，你有受伤吗？”
　　君虞很想讨得小猫心疼，但到底没敢说谎：“我没有事，身上的血都是妖族的，等出去时应该就会消失了。”
　　幻境里的一切毕竟不是真实的。
　　如果是真的，那她们根本没有旁观的机会。如果蜃怪在幻境中复现了神明的力量，在场两位神女早就发现她们的存在了。
　　她们所见的往事，本就是芝山神女给予走到此处妖族的奖励。
　　与道祭一叙后，芝山神女已然明了妖族入魔便是明虚域崩坏导致的恶果。她先前未必不知，只是还怀揣着挽救他们，合神明之力阻止明虚域崩坏的希望。
　　但是道祭的决绝终于让她直面了现实，她救不了入魔的妖族，也修补不了崩坏的明虚域，甚至祂们这些神明愈是动用自己的力量，明虚域便会崩坏得愈快。
　　芝山神女在落桐山巅静静思考了一月。
　　一个月后，天光破晓之时，她终于做出了决定，她自愿赴死，还一身神力于天地。
　　青凤清丽的凤鸣，逐渐变得低沉哀戚，它是被芝山神女点化的第一只生灵，早与神女心意相通，已然明了神女的决定。
　　芝山神女将它放归了天地，而她最后的私心，则是为妖族建立了祖妖秘境。不同于大多数神明更青睐天生具有灵智，与祂们更为相似的人族，芝山神女独爱这些被她亲自点化的动物植物。她设下祖妖秘境，只要秘境存在一日，那么妖族就有力量与人族分庭抗礼。
　　而妖族最珍贵的宝物，被藏在太虚海下。
　　蜃怪的存在介于一个可能会被天道清算的微妙区间，芝山神女便将它也带到了祖妖秘境中，有点像后来玄女把青目云猊留在了玄女境。是以，蜃怪目睹了芝山神女将芝山之灵放在何处，也由芝山神女之口知晓了取得它的方法。
　　“在哪？”听到重点终于来了，绪以灼迫不及待地问道。
　　“就在太虚海下的神女像中。”君虞道，“唯有打碎它，才能取得芝山之灵。”
　　好像不难？小猫思索。
　　君虞一眼便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叹道：“哪有这么简单。”
　　这时，抱回了怜姑娘的凰宜喉中发出青凤的鸣叫，用青凤的语言与蜃怪对话。蜃怪显然还记得这支常伴神女身侧族群的声音，干脆利落地把她们都吐了出去。
　　不过玄泽承宵船这等死物早就在它肚子里被腐蚀得干干净净，但绪以灼最不缺这种东西，随手又抛出来一只。
　　除了凰宜，其余人都落在了甲板上。
　　“君楼主，本座解开所有传承后，剩下的事情可就不会出手了。”被禁空令放过的青凤悬浮空中，居高临下看着甲板上的人。
　　“如此即可。”君虞颔首道。
　　凰宜并未离开原处，单手就抱住怜姑娘，另一只手青光凝聚，在一定程度后骤然爆开，青羽化作流光飞往太虚海座座岛屿。
　　浓雾好似被一只巨手强行拨开，亮堂堂的天被拉下，换上黑色的幕布。飓风咆哮，海浪翻涌，雨点密集坠下。绪以灼的毛刚被吹得凌乱，眼看着又要被淋成落汤猫。
　　她正担忧着这回要怎么把自己固定在船上，现在这么小一个个头随便来阵风就会被吹上天吧，头顶便投下一片阴影。
　　君虞半跪下，用一只符文环绕的光团将绪以灼笼罩其中。
　　“这是什么？”绪以灼戳了戳触感软弹，将风雨尽数挡在外头，可以随着她的跑动移动，但又把她牢牢固定在地面上的光团。
　　“归宗，它可以变化作任何模样。”君虞道。
　　不过这一神器的作用，目前也就是用来保护绪以灼了。
　　绪以灼睁大了眼睛看光团上游动的符文，发现有一些符文有着明显的残缺，应当就是归宗破损所致。修真界魔门的体量远远比不上仙门，如果解决一个涂云洲就让归宗破损成了这样，那继续接下来的计划确实不能没有芝山之灵。
　　“小心哦。”绪以灼勉勉强强抬起爪子和君虞的手指隔着光团按了按。
　　君虞笑了笑，她很想再留一会儿，但凰宜那边已经要结束了，只得祭出绝神锥，御风悬于空中。
　　如果说凰宜是由于青凤受芝山神女钟爱，禁空令对秘境中众妖的限制唯独绕过了她的话，那君虞就是在靠实力硬扛禁制。
　　随着太虚海上座座神祠的传承被一一触发，貔貅惊叹道：“居然真的得先激发全部传承，一次性上哪找那么多能进入太虚海的妖族去？”
　　来到祖妖秘境的妖族基本年幼，无力挑战太虚海，而太虚海神祠数十座，不把它们的传承触发完就不能进行下一步。
　　貔貅也是接触了传承的妖族，自然明了一只妖族只能接受一座神祠的传承。
　　不曾想青凤竟是那个例外。
　　在这些事上看，芝山神女着实偏心。
　　凰宜一力触发了太虚海的所有传承，无需去接受，当最后一座神祠的传承也被触发的时候，太虚海下的神女像“醒”了。
　　海底似乎发生了一场剧烈的地震，海浪愈发汹涌。跑到船首的绪以灼惊愕看到，岛屿与神像飘带的连接纷纷断裂，在海浪的巨力下，有如一艘小船无力地在海上漂流浮沉。
　　凰宜抱着褚怜落在甲板上，挥袖送出一阵风，将承宵船推往岸边，而君虞则是往太虚海的中心飞去。
　　绪以灼扒在甲板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君虞离开的方向。
　　风浪太大，君虞的身影很快就不可见，然而一座巨大的神像，缓缓浮出了水面。
　　石凤飞舞，花枝舞动，飘带卷起道道百丈高的海潮。
　　电闪雷鸣下，神女的神情依旧温柔慈悲，然而太虚海上却宛若地狱之景。
　　凰宜御起一阵阵风，将承宵船安全地送到岸上。长生不用开船乐得清闲，斜倚在沙盘边上，一边搅弄着冰冰凉凉的沙砾，一边目光同样不离像是在与什么交战的神女像。
　　绪以灼修为被化妖珠禁锢看不清，她倒是将君虞看得清清楚楚。神女像的飘带有着与她身躯毫不相符的灵动，每一次划过带起的巨风都要将一座岛屿掀翻，而这些飘带的对手便是手持绝神锥的君虞。
　　君虞不闪不避，明明她不久前才改剑用锥，用起绝神锥来却好似天雪阁神女再世，不多时，便截下了第一根飘带。
　　打碎神女像就能取得芝山之灵？
　　长生想起君虞轻描淡写的话就有点想笑，也就小猫被君虞的语气唬了过去，一时还误以为这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将这神女像尽数打碎，只怕是拿不到芝山之灵的。
　　若是青凤来取可能会放海，换作其他妖族可能也会放放水，但如果想要取走芝山之灵的对象是一个用着那位最不讨喜的神明的武器的人族，只怕难度一下子就增加了好几倍。
　　被截断的飘带落入海水中，激起的浪都有数十丈。
　　神女像的攻击愈发凌厉。
　　石凤也在出手，时不时俯冲而下。
　　目睹一切的貔貅，不禁想这要是换做了他，哪怕侥幸开完传承，最后要面对的是这架势，那一定会恨不得打断自己跑来祖妖秘境的腿。貔貅目光越发佩服，同时万分庆幸，被君虞逮着的那会儿，原来才是他此生离死亡最近的时候啊！
　　承宵船被一路顺遂地推至岸边。
　　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同样往岸边打来，无一不是朝着承宵船当头打下，不过这一回没有复现先前在暴风雨中的狼狈，海水尽被凰宜妖王的风挡下。好似在外面罩了一个玻璃罩子，海水滑落下去的短暂时候，绪以灼才能再度窥见海上的战局，每一回神女像的姿态都与先前不同，身上都有什么地方消失不见。
　　脚步声被风声浪声掩盖，知道凰宜出声，绪以灼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很担心？”凰宜问道，顺势在她身边坐下，让怜姑娘枕在自己的膝上。
　　绪以灼没有回答。
　　她看见几根飘带聚拢在一起，齐齐往下刺去，紧接着，她就被再度打来的浪遮住了视线。
　　绪以灼略微慌神。
　　直至海浪落下，她看见破碎的飘带坠入海中。
　　凰宜已经知晓了答案，说道：“你们身上有着婚契。”
　　天道见证下结成的道侣契约，确实也算得上一种婚契。甚至是婚契中最为严苛的一种，一旦结下就无法解开。
　　绪以灼没用问凰宜为什么会知道，如她这样的大能，总是能看出一些特殊的东西的。
　　绪以灼看着海面，淡淡道：“今生缘尽。”
　　她们现在确实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关系，然而今生只怕缘尽。
　　凰宜没有多言，她本就是因为看出君虞和这只小猫结了婚契，惊讶于君虞竟然会找了一个道侣——倒不是她看不起君虞，只是如君虞这般，实力已然要超脱这个世界的人，照理说远比她要更加孤家寡人。
　　只因好奇，才随口一问。
　　“你与褚怜，是朋友么？”凰宜换了一个问题。
　　“算是吧。”绪以灼随口道，然后她突然间想起来怜姑娘说过此妖有如醋精转世，恨不得把她关在凤凰宫里日夜不见人，顿时警觉，这家伙不会想要趁君虞不在偷偷干掉她吧？
　　凰宜被小猫炸毛逗笑了，放缓了声音道：“我又没想做什么，何必那么紧张。本座不过是想问问你，离开祖妖秘境后，要不要来参加我与褚怜的婚礼？”
　　妖族将古时的礼制一直保留了下来，倒不像人族那边修士逐渐与凡人分割，修士办他们的道侣大典，凡人继续他们古时的婚礼。绪以灼看到落桐山时，已然见过一些妖族为他们妖王婚礼做的准备。
　　“唔……你们大概什么时候办？”绪以灼想着如果快的话她还能拉着长生再留几日，还要筹备许久的话那她就只能先走了。君虞离开涂云洲，显然是解决完魔门后就要来解决仙门，不过因为归宗破损才在芝山之灵这儿绊了一下。等君虞这边动手，帝襄先前的准备也将逐渐展露人前，她们受到的阻力将来自整个修真界。
　　绪以灼和帝襄旧部的来往是瞒不住的，她不趁着被人盯上之前赶快去找登墟之船，之后就不容易走开了。
　　凰宜道：“一出祖妖秘境就办？”
　　绪以灼一惊：“立刻？”
　　凰宜笃定道：“立刻。”
　　绪以灼结巴了一下，她还以为再快也得准备个三五天什么的：“这会不会太着急了？”
　　“我一刻也等不了了。”凰宜低垂眼眸，轻抚着褚怜的脸颊，“我们已经错过太多年。婚礼的准备在我回到妖族的那一日便开始进行，已经足够了。”
　　在真实的过去里，忘却前尘，只记得自己名字中应该有一个“怜”字的褚怜跟着兆显令主去了仙令府，而凰宜神魂虽然被唤醒，躯体却没有重塑完毕，当时未能现身。
　　等她彻底醒来，已经是半年以后，她被部下们寻到回到了寂梦乡。在她失踪的那段时间里，以灵明妖尊为首的部下们已经暗地里将叛徒们收拾了个七打八，凰宜回去收个尾便彻底结束了。
　　等最初的忙碌过去，心中的空洞便愈发无法忽视。
　　凰宜同样忘记了过去，褚怜魂魄有损，她便以自己的魂魄修复，因此失去了那段记忆。凰宜只记得自己被叛徒重创，被迫离开寂梦乡，紧接着记忆就跳到山谷中，祭坛上，恶妖们簇拥着凤冠霞帔的白发女子将其献给了她，她们婚契已成。
　　此事照理来说，并不出自她们一人一妖自愿。褚怜当时还在沉睡之中根本没用选择，恶妖们也一厢情愿地以为给她送个妻子她就能给予他们好处。这婚契无疑是个乌龙，照理说她应该想个办法早点将它断了。
　　连怜姑娘想起此事时，也无奈道：“……妖王陛下，这婚契哪能做得了数？”
　　凰宜却在心里反驳道，如何做不了数？你明明就已经嫁给了我。
　　大概自己也觉得有些无理取闹，凰宜只是沉默地黏在怜姑娘身边，同时不断给手下传讯让他们继续自己回到妖族后，就下意识筹备起的婚礼。
　　连在众妖眼中已然尽善尽美的凤凰宫她都愣是翻新了一遍，她的伴侣本就该享有这世间最后的一切。
　　此事此刻，凰宜轻轻戳了一下褚怜的脸颊，在心里道，你看吧，这婚约当然作数。
　　早在很久以前，你就已经答应了我。
　　出去即办，绪以灼自然没什么好推托了，只是有些担心道：“怜姑娘醒得过来吗？”
　　“快了。”凰宜心疼道。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怜姑娘不要想起那些痛苦的记忆。
　　绪以灼点了点脑袋：“好哦，我一定会赴宴的。”
　　凰宜唇角浮起一抹浅笑，她忽然道：“小猫，你不是妖族吧？”
　　绪以灼的毛意料之中地又炸了。
　　不太惊吓啊。凰宜心想。
　　“化妖珠？”
　　绪以灼点了点头。
　　“你的想法是对的，但妖修妖力运转方式与人不同，你毕竟是个纯正的人修，模仿妖修妖力运转到底还是忽略了一点地方。”凰宜一指抵在绪以灼眉心，用自己的妖力为她做了个示范。
　　绪以灼好几日前就想明白，在化妖珠未失效之前，她想要回到人形，就必须做到妖修的化形。
　　但就像之前她用着人修的灵力运转方式，与妖族身体不兼容导致被打回原形，一个人修很难克服习惯弄明白妖族该怎么修炼。
　　不过有了凰宜的指导后，绪以灼茅塞顿开。
　　她没用急着恢复人形，以她现在的情况根本入不了定。绪以灼即便在与凰宜说话的时候，目光也没有一刻离开海上。
　　飘带尽碎，石凤折翼，那花枝上的花儿也摇摇欲坠。
　　凰宜已不在意海上的一切，结局早已注定。
　　君虞势不可挡。
　　神明的力量已经无法在世上复现，而君虞就站在今世的顶峰。
　　但小猫总归是放不下心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那喜欢在地面一扫一扫的尾巴自从君虞离开就没有再动过。
　　直到君虞取着那只发着莹润光芒的淡绿色圆团回来，小猫的尾巴才重新微微晃动。
　　风停雨歇，破碎的神像沉入海底。
　　那些传承随之一并沉下，凰宜没有动作，这些传承，以后应当也不会有用上的时候了。
　　不像人族还有一个道法传承，妖族吸纳灵气的方法是一样的，不过血脉传承能让它们走得更远。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天地间有足够的灵气。
　　对于那既定的未来，凰宜并无惆怅，她已然把握了当下。见君虞已把芝山之灵拿在手里，她抱着褚怜离去，准备离开祖妖秘境。
　　绪以灼抬起头，看着半跪在她身前的君虞：“这就是芝山之灵吗？”
　　好像和第一次帮助凰宜复生的是一个东西，凰宜那个似乎是边角料，但真正的芝山之灵反而要更小一点。
　　君虞将芝山之灵塞到绪以灼爪下，温声道：“你可以玩一会儿。”
　　小猫有了小鱼干，刚好还差一个合爪的毛线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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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绪以灼嘴硬：谁要玩这个！
　　然而爪子诚实地按着芝山之灵滚来滚去。


第268章 
　　进入祖妖秘境需要到特定的地点，但离开祖妖秘境只需心念一动。凰宜抱着褚怜率先离开，貔貅紧随其后，绪以灼把玩了好一会儿芝山之灵，才念念不舍地还给了君虞。
　　她看着君虞欲言又止。
　　君虞看出她心中的犹豫，摸了摸她的后颈道：“我另外有事要做，你先走便好，不必管我。”
　　不知该如何与君虞相处的绪以灼心里暗松了口气。
　　长生已然不知何时溜了，带着臂上的陇漓一起。绪以灼背过君虞跑了两步，小猫手中出现一朵五瓣灵花，花瓣盘旋着化作金纱，将她笼罩于其中，等金纱消散之时，她已经来到了洞明湖畔。
　　湖畔空空如也，一个人一只妖也见不着。
　　绪以灼茫然四顾，不知先前出来的人都去了哪儿。她没一会儿没收到长生传信，她先走一步，到时候还梦林外见，想来是貔貅说的那一番话让长生意识到她待在寂梦乡有着被认出来的风险。眼看着多年夙愿即将实现，她不想多生事端。
　　至于陇漓，她找了个安全地方放下了。
　　绪以灼方读完信，便听一阵仙乐由远及近，循声看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色羽衣的女子领头，另有四位白色羽衣的女子扶着步辇从天而降，步辇以花为饰，垂有轻薄如烟的纱幔，鸟雀环绕。她们落在绪以灼跟前，领头的仙子道明来意后，绪以灼才知晓原来她们是凰宜妖王派来接引她前往凤凰宫的下属。
　　才答应过赴宴，绪以灼自然没有忘，没有推辞跳上了步辇，途中还给禹先生去信一封，告诉他岐镜已然到手，又让他在喜宴之后于落桐山脚等候。
　　凤凰宫本就离洞明湖不远，化为人形的羽族御风而行，不到半个时辰便到达凤凰宫。
　　祖妖秘境内的时间与外界同步，君虞取得芝山之灵时，恰好天光破晓，等绪以灼离开祖妖秘境，时间也未至辰时。凰宜妖王出来的时间没有比她早多少，然绪以灼一到凤凰宫，便知妖王大婚的消息已经传遍寂梦乡，婚礼的时间便定在今晚。
　　整座落桐山都因妖王大婚陷入忙碌之中，凤凰宫犹是。
　　纵使如此，妖王陛下也将绪以灼安排得极好，约摸是因为怜姑娘与他人相交甚少，索性将绪以灼也划进了怜姑娘娘家的范畴充数。凤凰宫内专门为绪以灼安排了一间灵气充沛的静室，以让绪以灼梳理灵力顺利化形。
　　化妖珠的效用约摸还要一周时间才能消散，这幅身躯限制太大，绪以灼确实不方便再以猫身行动了。
　　有凰宜指点，她化形已然极为顺利。然而化形本就是妖族一个坎，绪以灼就是再顺利，也直到傍晚才化形完毕。
　　早已等候在外的侍从们得到绪以灼允诺后一拥而入，绪以灼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们换上赴宴的礼服，直到在前往凤凰宫主殿的路上，她才知道婚宴即将开始。
　　婚礼的另一位主角，怜姑娘早已在午时醒来。
　　*
　　褚怜忍不住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描摹眉眼。
　　失去视力的人，其他地方总是会比常人敏锐，比如听觉，比如触觉。褚怜可以听出不同的人的声音，也可以通过抚摸在脑海中描绘出自己的模样。
　　这张脸明明没有变化，但褚怜却觉得与以往不一样了。
　　曾经总是空落落的心终于充盈起来。那不知由来何处的空缺，终于在如今被填上。
　　有人从背后拥住她，握住她的手笑道：“你若是摸花了妆，我又要为你重画一遍了。”
　　褚怜的一切凰宜都不假他人手，嫁衣为她所穿，妆容为她所画，每一只珠钗都是她亲手插入褚怜发间。
　　如果褚怜能看见铜镜中自己的模样，就会发现她这一身装束与她第一次“嫁”给凰宜那会儿相仿，只不过嫁衣的每一根丝都来自修为最高深的蚕妖，上面的图案由妖族最好的绣师绣了多年，珠钗也是凰宜特地去人族地界寻来炼器师打造的法器。
　　不过褚怜没有在身上摸到羽族任何场合都会穿的羽衣时，就明了了凰宜的小心思。
　　褚怜回握凰宜的手，笑道：“你会不耐烦吗？”
　　“怎么会，养你一辈子都不嫌够。”凰宜刚见到褚怜时，她还是一个看上去最多十岁的小孩，哪怕时间过去这么久，凰宜对褚怜的心思早已变了质，那份对小辈的纵容却是永远不会变的。
　　大婚之日，褚怜解下了蒙眼的白纱，露出那双黯淡空洞的灰眸。
　　对上这双眼睛时，凰宜总觉得心像是被钝刀子慢慢割似的疼。
　　“为什么一定要记起来呢？”凰宜将褚怜拥入怀中，耳鬓厮磨，“不管在绍齐村，还是在罡风崖下，你经历的唯有痛苦。”
　　凰宜活了数千年，心性坚若磐石，是以在接受了那些记忆后，还能清醒地完成接下来的一切。可褚怜不一样，在她有记忆的人生中，竟是苦痛占了多数。在睡梦里消化记忆之时，她的眼角也总是溢出泪水。
　　凰宜不忍她记起这些。
　　可是——
　　“才不是，”褚怜认真反驳道，“有你的那些时光，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候！”
　　凰宜怔住。
　　“我一直追逐着那些记忆，原是我不想忘记与你有关的任何事情。”褚怜拉着凰宜一同站起来，凑上前，在她下唇贴了贴，唇上胭脂交融一处。
　　“凰宜，”褚怜与她双手交握，“时辰将至，我们该去前殿举行婚礼了。”
　　千帆已过，当续前缘。
　　*
　　妖族数千年来就这么一位妖王，妖王此生也就办过这么一次婚礼，此次大婚无疑是全妖族的大事。
　　不仅寂梦乡内各族族长全部到场，隐居的老妖也被找出大半，连人族那边都请了些仙令府的修士过来。
　　不管怎么说，王后名义上还是隶属仙令府的修士。
　　距离太远飞舟不够快也不要紧，妖王陛下囤积了数千年，基本只往里拿没怎么往外取的私库多的是定位在凤凰宫的传送阵，只有是在南境的，一日内都被请到了现场。
　　而绪以灼这个充数用的“娘家人”，竟然也混了一个靠前的位置。婚宴极为热闹，大概这也是第一次仿若居于云端的妖王陛下纡尊降贵下到凡尘，起初宾客们还有些畏惧陛下的威视，后来见陛下满心满眼都放在王后身上，不知平易近人了多少，才慢慢放开来。
　　妖族婚宴，也少不了饮酒作乐。
　　绪以灼素来不习惯喝酒，加之她化形还不太稳定，生怕醉了后化为猫形，偷偷摸摸以果汁代酒，直到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才斟上半盏灵酒，对着两位新人遥遥举杯。
　　凰宜与绪以灼对上视线，拍了拍怜姑娘的手臂，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便见怜姑娘同样回望过来，举杯回敬。
　　绪以灼一饮而尽后，起身离开。
　　凤凰宫主殿不可谓不恢宏，但宾客依旧多得快将其塞满，绪以灼离席不可避免要路过许多修士。妖修还好，自发地与人修保持距离，但仙令府那一边却有些修士认出了她。
　　听见有人叫自己绪道友，绪以灼还恍惚了一阵，有一会儿才想起来她可也是修真界的青年才俊，四十来年前的叩仙门上她也大出过风头。
　　有人上前拉拢，绪以灼含笑回绝，心道过不了多久我们大概就得刀兵相见了。
　　花了比预计多得多的时间，绪以灼才成功离开主殿。
　　席上弥漫酒香花香，即便那般多人空气也不浑浊，只觉馥郁醉人。但脱身后绪以灼被微凉的夜风一吹，嗅到风中送来的草木香气，仍是觉得心旷神怡，好似被从一缸佳酿转移到一汪清泉中，整个人都通透了。
　　殿内欢声笑语不绝，殿外倒被衬托得孤清冷寂。
　　绪以灼看见了一盏灯。
　　一盏白纸糊成的灯，没有多余的修饰。灯罩挡住了夜风，烛火安稳地跳动。
　　它曾出现在清平镇的小巷中，出现在流连数次的幻境里，现在，它出现在一株梧桐树下。
　　绪以灼能感觉到温柔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她慢慢走过去。
　　她总是能如水一般温柔，却又屡屡似寒冰般冷厉。
　　水和冰本就是一物。
　　来到君虞身边，绪以灼酒意未散，索性挨着梧桐树坐下，一面吹风，一面仰头看向君虞：“你怎么在这儿？”
　　君虞无奈笑道：“毕竟我不是受欢迎的人。”
　　不像小猫咪，人人都喜欢。
　　绪以灼问：“你站在这里，是在等我吗？”
　　“是，我还有东西没有交给你。”君虞自怀中取出一块被锦缎包着的事物，“你应该需要它。”
　　在看见那物形状的时候绪以灼就有了预感，解开一看，不出所料果然是彤神镜。
　　不管是归宗，芝山之灵，还是现在的彤神镜，君虞总是轻轻松松就递了出去。
　　低头看着有如红玉的镜面，绪以灼又问道：“血莲宗……如何了？”
　　“我在血莲宗没有遇到什么阻碍，那位宗主反而帮了许多忙。她与帝襄虽然自小分离，但情谊未减，应该早就为今日做了准备。”君虞语气微变，平静道，“只是在取彤神镜的时候，受到了小小阻碍，血莲宗有一位长老还记着要将彤神镜借给一位绪道友。”
　　这语气听着难免有一些酸溜溜的。
　　绪以灼勾了勾唇角：“要有机会，那我还得谢谢她了。”
　　也难为这时候聂姑娘还会记着她。
　　君虞知道绪以灼是带着几分故意这么说的，就是在打趣她。这醋确实吃的很不讲道理，君虞的轻笑声消散在夜风中。
　　真神奇，绪以灼不由得想，不知是不是血与泪都已经在天雪阁流尽了，她们现在竟然能在这里心平气和地对话。
　　“君虞，我突然想起来有一件事情，我好奇很久了。”绪以灼忽地坐直。
　　“什么事？”君虞低头对上她的目光。
　　绪以灼问：“那一年，你在离断江的尽头看见了什么？”
　　她们知道彼此的过去，知晓彼此的秘密，但绪以灼突然想起来，这在许多年前从严巧心口中听闻的事。
　　也是在那一次后，君虞的修为才不合常理地增长，直至无人可及。
　　“我见到了许多，方过脚踝的水域，无数如泡影一般出现又消散的轮回之境，不小心从轮回之境里带出来的事物。”君虞缓缓道，“但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你。”
　　绪以灼微怔。
　　“我很早就想办法进入云宫，在通天阁得到进入天雪阁之法。但那个时候，我只有一个方法，一个名字。”君虞道，“它好像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只能茫然追逐，直至来到离断江的尽头。”
　　那里不只有过去，还有未来。
　　一切幻影，落为现实。
　　快要渴死在沙漠中的人，被人告知在她的前方有一片水泽，她别无选择地往那边奔去，一边跑一边怀疑那是不是一个谎言，所谓水泽的地方，是不是也是一片黄沙。
　　直到她亲眼看见了粼粼的波光。
　　她开始心无杂念地向奔向那里，奔跑的过程中，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求生的执念，单纯化为了对那片水泽的执念。
　　绪以灼抬了抬手，挡住君虞看向自己的目光。
　　“君虞，下次再见，就真的是一切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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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八月前就完结啦！剩下的内容不多了，还有两大卷一小卷一番外卷。
　　新文的封面已经在约了，今天画师出了草图，特别可爱！


第269章 
　　禹先生就没有过不靠谱的时候。
　　喜宴还未正式结束，绪以灼不过是提前离席了。但当她走到落桐山脚时，看见禹先生已然等在必经之路上。
　　山路两侧悬着以梧桐木为灯罩，以羽族妖火为灯火的灯笼，虽没有亮如白昼，但也足以看清彼此的面容。
　　夜风拂起灯笼上系着的红绸，添了几分萧索。
　　绪以灼本就只喝半盏酒，一路行来酒意早散了，人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等走到禹先生跟前，她三言两语将祖妖秘境内的情况再讲了讲，又让他找着陇漓安顿好，长生这人到底是没法对她完全放心。话毕，绪以灼想了想，好似也没有什么好再交代的了，就将自己身上四块黄泉镜的碎片，尽数交给了禹先生。
　　方生莲镜自从被帝襄予她以来，还是第一次同她分开。墨莲不舍地在绪以灼腕间流连，但最后还是来到了禹先生手中。
　　禹先生欲言又止。
　　绪以灼知晓他在犹豫什么：“若是你们等不到我回来，那就去寻我师父。这五块碎片要么交给君虞处理，要么就去东大陆的阳属沙漠找帝襄。”
　　“神器之所以是神器，就是因为它对人的提升无可限量。”禹先生道，“至少该将方生莲镜带走，有些险境能否度过，也许只差这么一件神器。”
　　绪以灼的态度很坚决：“但帝襄的计划最后能不能成功，也许也只差这么一件神器。”
　　绪以灼觉得自己大概率是不会出事的，她这应该算是……天命所归的救世主？作为被此间天道选中的人，天道应当不会让她随便死掉。
　　但概率再低的事情，一旦落实，于当事人而言就是百分之百。
　　绪以灼一开始就不打算冒着个险。
　　她心意已决，不可转圜，禹先生只能尽快送她离开寂梦乡，又为她安排好了再入赤地的一应事宜。危险莫测的赤地深处，眼看着绪以灼就要去第三次了。
　　在一名陌生妖族的带领下刚踏出还梦林，绪以灼便听到好似珠落玉盘的琵琶声，她立时明白了这是长生在唤她。告诉妖族不必再跟着她后，绪以灼循着琵琶声走去。
　　只见又换了面容的长生盘膝坐在一棵树下，拨弄出未曾听闻的曲调。
　　绪以灼忍不住道：“你究竟有多少具傀儡？”
　　但凡有一段时间没见到长生，再见时她就换了一副容貌。
　　“这是根据我最初模样制作的傀儡，”长生抬眸一笑，“这段时间你多习惯习惯，免得到时候认不出了。”
　　长生生着一张看上去就不好相处的脸。
　　绪以灼曾猜过长生究竟是男是女，见她更习惯用女性的傀儡，便猜她最初应当也是位女子，事实也果然如此。但是她的容貌与温婉、柔和一类世人对女子的刻板印象完全沾不上边，甚至连美丽一词都难以将其与她联系起来。
　　长生的五官自然是美的，一个会大大方方展现自己的人，容貌总是差不到哪里去。但看到长生容貌的人，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看法一定是她盛气凌人的气场，与算得上刻薄的长相。
　　她眉眼细长，没用妆容修饰的眼尾好似锋利的刀锋，斜斜看人一眼似乎能削下一片肉去。眼窝微陷，鼻梁高挺，虽然称不上异域，但五官确实分明，似乎性格也是一样的尖锐分明。嘴唇则朱而薄，很容易让人联想起薄唇的人同样薄情的话来。
　　长生寄宿在其他身体里时，总是流露出一种因为活了太久所以变态的气质，而回到这具有着她最初容貌的身体，她的性格似乎也有一部分返璞归真。
　　总的来说，傲气，不爱正眼看人，很是欠揍。
　　随随便便一笑都显出讥讽来。
　　绪以灼道：“你以前人缘一定很差。”
　　长生笑容忽地温柔起来。
　　绪以灼紧惕心顿起。
　　“你修为现在恢复到什么程度了？”长生问问题的声音同样温温柔柔。
　　“呃……化神初期？”绪以灼不确定道，“化妖珠的效用还没消散，等消散后，应该就是化神初期的修为。”
　　她毕竟一直没有停止修为的恢复，即使在化猫那段时间也没有停下来过。
　　至于间歇性的摸鱼，那休息总是要休息的，绪以灼是坚定贯彻劳逸结合的人。
　　“我必须要提醒你一下，十五岁的我，就已经是大乘期的修士。”长生温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杀气，“别忘了我们可是立过誓言的，如果你没有做到许诺的事，那你手里的往世镜说不好就会啪——的一声碎掉。”
　　长生抱着琵琶自绪以灼身边走过，拍了拍她的肩。
　　“绪道友，努力修炼哦。”
　　*
　　待飞舟降落至平乐府外的云台后，绪以灼被长生叫出定，迷迷糊糊跟着她走下飞舟时，绪以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好好一条咸鱼，究竟是怎么变成卷狗的？
　　这一路上，一天十二时辰起码有十一个时辰绪以灼都在修炼，每次她想睁开眼休息一会儿，就会看见角落里的长生用无比阴暗的目光看着她。
　　绪以灼：“……”
　　她修，她好好修炼成了吧？
　　在长生的目光压迫下，绪以灼被迫从寂梦乡修炼到了平乐府，要不是飞舟无法在赤地飞行，长生一定会要她继续留在飞舟里修炼。
　　听见平乐府传来的一如既往鼎沸人声，绪以灼难得松了口气。
　　“我们现在做什么，寻找向导？”绪以灼问道，心里想着该不会又要去麻烦杜湘她们了。
　　别人从赤地深处回来那都在感谢上苍留自己一条小命，像是杜湘等人之后没用再越雷池一步，也就绪以灼有一有再还有三。
　　“麻烦，向导只会拖累我们。”长生拉着绪以灼，一路脚步不停在人流中穿梭，直往须弥墙走去，“我知道路，我们直接进去就是。”
　　绪以灼问：“对登墟之船的感应？”
　　“对，”长生难得缓了缓脚步，惊讶地回看了绪以灼一眼，“看来你也去过。这倒是方便了，免得你在赤地里走丢我还要找你。”
　　等踏入赤地之后，绪以灼便明白了何为来自登墟之船的感应。
　　她体内像是多了一个导航，每当她心里升起要往登墟之船去的念头时，那个导航就会为她指引方向，甚至连赤地内的诸多迷障都不能对她造成任何影响。通往登墟之船的路上，有让人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有不知弥漫多远的黄泉水，即使是经验老道的向导一不小心也会在其中失去对方向的感知，但体内登墟之船留下的印记所指的方位永远是坚定的。
　　到达平乐府之前的路，除了飞舟必要的能源补充，它就没有落地停歇过。进了赤地以后两人用两条腿走路，灵力也被压制的情况下，长生倒也没有继续那么魔鬼，每天晚上都会找个地方落一下脚。
　　只是……
　　长生催促她：“进了赤地也是要修炼的哦。”
　　绪以灼含泪入定。
　　如此高压修炼带来的效果同样是显著的。
　　在她们听见海潮声的那个夜晚，绪以灼修为勉勉强强恢复到了大乘期前期的水平。
　　长生表示差强人意：“应该可以打过了。”
　　绪以灼瞥了她一眼：“你确定？我现在不过刚至大乘期。”
　　既然已经能听见海潮拍打岸边的声音，说明龙骨浅滩已然离得不远，两人今夜没有再休息，而是继续往登墟之船走去。
　　长生轻轻哼了一声，她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还是如实答道：“我只是修炼速度比较快而已，大部分时间都在宗门里头，哪需要打打杀杀的。后来也没过多久就去了东大陆，东大陆就更没有威胁了。”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的长生，比她还没有战斗经验？
　　“扑哧。”绪以灼发出了嘲笑的声音。被损过那么多次，可算是扳回了一局。
　　“但我现在收拾你还是轻轻松松的呢。”长生的语气越温柔，暗藏的杀气就越重。
　　整段寻找登墟之船的旅途都被无止境的修炼充斥着，枯燥乏味。也直到这时，绪以灼才感到些许轻松。
　　然而没过多久登墟之船的轮廓就出现在她们眼中，绪以灼和长生脸上的笑容很快淡了下去，直至消失。
　　明月垂落于海天边界，清辉铺洒，镀着银边的浪潮在海岸激起一朵朵银花。
　　自森森白骨下走过，在登上登墟之船前，长生将往世镜塞到了绪以灼手里。
　　当她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维持着现有的距离，探头凑到了绪以灼耳边。
　　“绪道友，小心登墟之船。”长生意有所指，“祂们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绪以灼怔愣之时，长生从她身边退开，双手收拢袖子，没有继续向前。
　　绪以灼渐渐回过神来，继续往登墟之船走去。走出几步后，她又忍不住回过神来，看着长生问：“你还有什么想说吗？”
　　一切顺利的话，这就是她与此时的长生最后一面。
　　对等待在这里的长生而言，未来更加莫测，她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死去，这不该有的数千年又会在什么时候被这个世界抹除。
　　平静地走向期待已久的死亡的人，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
　　“绪道友，祝你一切顺利，”长生看着绪以灼的眼睛笑道，“也祝我一切顺利。”
　　绪以灼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登上了登墟之船。
　　舱室内，一看到她面具们就笑道：“哟，你又来啦，这次想要去哪儿？”
　　绪以灼报出长生告诉她的时间与地点。
　　“没问题，因为是你，所以这次船票同样减免了。”心魔发出惯有的怪笑，“我好像看到了老熟人，她不准备上船吗？”
　　绪以灼听闻此言回头看去，才发现舱门未关的时候，她这个位置能看见岸上的长生。
　　心魔亦是一样。
　　她们既然能看到长生，长生自然也能看到她们。
　　她的目光冷下来，脸上皮笑肉不笑。
　　“只我一人。”绪以灼转回身，“可以开船了吗？”
　　“当然可以。”面具们弯起眼睛。
　　舱门嘭的一声在绪以灼身后合上。


第270章 
　　回到过去，宜早不宜迟，而杀长生得到往世镜，宜迟不宜早。
　　这是绪以灼和长生共同商讨出的结果。通过登墟之船回到过去，时间和地点都会有很大的误差，为了有尽可能多的准备时间，需得选择更早的时间点过去。而在长生偶得往世镜之前，往世镜下落成迷，是以绪以灼最早也得等到长生获得往世镜后再动手。
　　而最合适的时间，是长生登上登墟之船之时。
　　那时的她，处于将“过去的长生”与“未来的长生”分割开来的、一个混沌的中间地带，于往世镜而言同样如此。早些动手未必不可，只是那个时候动手更能避免意外发生。
　　*
　　绪以灼落地落得有些些狼狈。
　　一从登墟之船上下来，绪以灼就落入一群穷凶极恶的妖兽的包围中。登墟之船溜得飞快，只留下绪以灼和一群妖兽对峙，人类显然在这些妖兽的食谱里有着很高的优先级，哈喇子都快流出几丈高，妖兽们眼冒绿光地盯着绪以灼。
　　绪以灼一手按着腰上隐藏修为的香囊，一手拔剑，不禁长叹一声。
　　若是在他处遇见，这些食人妖兽遇着她可算是倒了大霉。只是绪以灼很有身为穿越者的自觉，唯恐这群妖兽里有一位天纵奇才，一杀就要掀起一场撼动整个明虚域的蝴蝶效应，只得以钝剑开道，走为上计。
　　除了杀长生，不留下什么，除了往世镜，不带走什么。
　　这是绪以灼铭记在心的两个要点。
　　绪以灼摆脱妖兽，走出这片密林没多久，就看见一座炊烟袅袅升起的村庄。也是，这些妖兽既然食人成性，自然不会出现在离人类聚集地太远的地方。绪以灼进村后随意找了个老乡询问，便知自己这会儿正在北域边边角角，离着玄玉仙宗十万八千里远，顿时腹诽登墟之船的定位是当真不靠谱。
　　不止位置错了，连时间也不对，比定好的时间又早了一年。绪以灼算了算这会儿的长生应当十五岁，方突破大乘期没多久。
　　距离她的死劫，还有六年之久。
　　来得早也有来得早的好处，绪以灼不紧不慢花了三个月来到玄玉仙宗，出发时是盛夏，等到达玄玉仙宗已是深秋。玄玉仙宗坐落在东境与南境交界的秋衡山脉上，共有六座主峰十座侧峰，其中对外开放的唯有问仙峰，平日里用来安置访客，每年秋季招生之时则会作为筛选的场地。
　　绪以灼到时，招生已然接近尾声，为了招生布置的场地清理得七打八，只留少数残骸。抬头望去，问仙峰漫山金红交加，是正当繁茂之时的枫树与落叶纷飞的寻常树木。
　　正在山脚清点新弟子名单的玄玉仙宗门人见绪以灼久久驻足，好心提醒她道：“今年的招生已然结束，阁下若是有意明年早些来。若是来应征外门杂役，登记后直接上山便是。”
　　绪以灼对此早有准备，解下腰间香囊后微笑道：“若是散修前来投靠贵宗，又是何等手续？”
　　香囊一解，绪以灼身上便显露出化神初期修士的气息来。
　　这修为自然也是假的，只是绪以灼主动卸下伪装后，旁人总是很难想到她身上不止一层伪装。当值的弟子一愣后，顿时端正了神色：“劳烦前辈稍等片刻，晚辈这就前去通报。”
　　修真界若是说顶尖战斗力，无论君虞还是帝襄都不比数千年前的前辈逊色，但若说整体实力，修真界确实一代不如一代。
　　灵气日益稀薄，能培养出的高阶修士也越来越少。不过即便如此，除了上古时期，化神修士无论放在哪个年代都是一个宗门的中坚力量。哪怕是作为仙门第一宗的玄玉仙宗，化神修士的投靠也是需要重视的大事。
　　不多时，就有一长老打扮的修士御风而来。
　　“在下和宜峰峰主孔长萧，不知道友如何称呼？”背着剑匣，一头霜发的孔峰主拱手道。
　　绪以灼没想到前来迎她的竟然是一个大乘期修士，她来之前特意搜集过玄玉仙宗的信息，知晓玄玉仙宗明面上共有六位大乘期修士，为六座主峰的峰主，孔长萧正是其中之一。
　　虽说身上隐藏修为的法器都是半神器的品质，绪以灼心中仍有些惴惴，不过应对孔长萧时面色如常。
　　“在下聊琴。”绪以灼面色自若地报上假名。
　　爸爸的姓氏，妈妈的名字。
　　是她以前对不放心的陌生人常报的名字，不用担心出现别人突然喊她她却反应不过来的疏漏。
　　绪以灼身上没有玄玉仙宗专有的令牌，无法在宗门御剑，孔长萧便领着她沿山路慢慢往问仙峰的山巅走，也是趁这个时间摸一摸她的底。
　　绪以灼说得半真半假，答得很是顺畅。
　　孔长萧虽有大乘期修为，社交本事却不比后世玄玉仙宗外交牌面的程玄端长老差。徒步上山，以修士的身体素质不间断走也要走上两个时辰。孔峰主实打实问足了这两个时辰，却令与他交谈者感到如沐春风，不会厌烦。
　　来到问仙峰主殿后，孔峰主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应该是没用疏漏了。
　　绪以灼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应该是糊弄过去了。
　　长生所处的时代，距离镜君铸黄泉镜还没有多久，修真界为争夺黄泉镜元气大伤，在这过程中黄泉镜碎为了六块，其中破妄镜为玄玉仙宗所得。不像绪以灼那会儿的修真界已经默认飞升无望，这个时代的顶尖修士们还抱着寻齐黄泉镜得道飞升的妄想，拥有黄泉镜碎片的势力，隔三差五就会有高修潜入骚扰，门内卧底的数量也远超其余时代。
　　也是因此绪以灼打消了作为杂役潜入进去的念头，一是因为这个时间段对普通门人的审查不会比其余人弱，要是一被查出来绪以灼简直百口莫辩；二是因为长生此时乃玄玉仙宗宗主唯一的亲传弟子，做杂役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混到她身边去。
　　是的，就长生那作风居然出自名门正派，还被很多人认为是玄玉仙宗的下一任宗主。
　　绪以灼最后敲定了以化神初期作为自己对外的修为，一个足够让人重视，又不会太惹眼的水平。
　　经过孔峰主的问话后，她第一关暂且是过了，短时间内不会引起怀疑。绪以灼也不会在玄玉仙宗待多久，只要能待到长生离开玄玉仙宗就够了。
　　在问仙峰做完登记后，绪以灼被发配往了侧峰之一的弱水峰。绪以灼对此很是满意，她本就没指望一个刚来投靠的散修可以直接入驻四大主峰，弱水峰已然是外峰中最靠近断虹峰的一座。
　　断虹峰，正是玄玉仙宗宗主所在，山势如刀削，截断漫天虹光。
　　绪以灼站在刚刚分配到的小院子里，遥望天际虹光散去。
　　接引她的弟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笑道：“前辈好眼光，凡是玄玉仙宗弟子，没有一位不想有朝一日可以去往断虹峰的。”
　　绪以灼虚心询问：“那要如何才能进去？”
　　“最快的办法，莫过于拜入断虹峰门下。宗主虽然只有一位亲传弟子，但记名弟子还有数位。虽然拜那些记名弟子为师也不是不可以，但以前辈的修为，大概只有宗主一个选择了。”弟子说罢，忽地又想到了什么，掩嘴笑道，“如果前辈不计较年岁之差，倒也可以拜我们大师姐为师。”
　　绪以灼心中一动，已然有了猜想。
　　“你们大师姐是……”
　　“前辈方至玄玉仙宗应该还不清楚，我们宗主那唯一的亲传弟子，被宗主护得紧的宝贝疙瘩，前不久方突破大乘期。”谈及此人，弟子不由得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那位修为早就足以收徒，只是她年方不过十五，修为低了的，她瞧不上，修为高的，又拉不下面子拜小上自己如此多的修士为师。不过……”
　　虽然那位大师姐不可能听到，但弟子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不过没人敢拜大师姐为师，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她太难伺候了。”
　　弟子口中的大师姐，无疑就是长生。
　　她年纪虽小，却是宗主唯一的亲传弟子兼侄女，修为亦是碾压了不知多少辈的玄玉仙宗弟子，是以宗门统一唤她为大师姐。
　　绪以灼没打算拜长生为师，她需要盯着长生，但可不想让长生看到她。
　　但是……
　　绪以灼笑道：“我倒是很想见识一下。”
　　想要住在断虹峰很难，但如果只是想要去断虹峰串门的话，非常简单，随便一个修为尚可的门人通报一声就能进去。
　　玄玉仙宗十分人性化地给了绪以灼一个月的适应时间，绪以灼从弱水峰弟子那打探来断虹峰这一个月内论道会的安排后，就近挑了个时间过去，一路畅通无阻。
　　论道会好似大学里的大课，各峰都会举办，修为达标就可以进去听讲。绪以灼所参加的这节课门槛较高，需要达到元婴修为才可入内，不过绪以灼特意去得晚了些，殿内已然坐了大半，她悄悄找了个角落坐进去，将自己隐于人海之中。
　　绪以灼以为自己已经来得够晚了，没想到这节课的讲师还能来得更晚，基本上踩着点进入殿中。方踏入殿中，一股来自大乘期修士的威压就压得众人抬不起头来。
　　绪以灼一边假装吃力，一边偷偷抬起头来。
　　在看见阴沉着一张脸的来人后，绪以灼不由得乐了。
　　哟，这不是长生吗？
　　不对，现在的她，应该被称为郎迟谙。


第271章 
　　一个宗门总是有着统一的服饰，玄玉仙宗也不例外，门人皆着白衣，附有云纹，云纹的颜色和繁复程度代表了门人在门中的地位。郎迟谙衣上云纹为淡金色，繁复程度可与一峰之主相较。
　　也难怪会有那么多人认为郎迟谙会是下任宗主，现宗主想来也是这么打算的，然而前提是郎迟谙死劫可解。
　　玄玉仙宗不负仙门第一宗之名，门中弟子恭谨保守。绪以灼粗略扫视过论道会一轮，所见之人皆整衣敛容，唯郎迟谙这位最后到达的讲师衣裳凌乱，像是睡过头随便披上衣服就赶了过来。
　　郎迟谙一脸烦躁不耐之色。
　　为人讲经非她本意，只是现今整座断虹峰内，她师尊正在闭关，那些个记名弟子也各自领了任务下山去，论道会又不可不办，此乃玄玉仙宗的规矩，断虹峰内唯有郎迟谙有资格顶上。
　　她大步来到上首，盘膝坐下，昂了昂下首让侍从将今日要讲的经卷典籍呈上来，一脸傲气。
　　绪以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郎迟谙。
　　只见郎迟谙的神色从头到尾就没有好过，讲课时也颇具不顾学生死活的意味，不区分重点不强调难点，一路平铺直叙地讲下去，不给人思考消化的时间。一刻钟后，殿内就已然又不少人流露出云里雾里的神色。
　　偏偏郎迟谙一脸郁色，一身大乘期修士的威压暴露无遗，让堂下的弟子连打断她的念头都不敢升起，只能强迫自己努力跟上郎迟谙的节奏。
　　绪以灼也有一种在听天书的感觉。
　　就仿佛是她在学高数，老师解题解得飞快，一题过去立刻下一题，不提问也不给学生自己上手的时间，一节课过去学生只觉得自己阿拉伯数字都快不认识。
　　但是绪以灼无所谓，她也是大乘期，她可以摸鱼。
　　殿内置有金钟，每过半个时辰，金钟就会被侍从敲响三下，这也是郎迟谙唯一会停下来的时候。
　　第三次金钟敲响后，郎迟谙还未再度开口，堂下率先响起了一个声音。
　　“大师姐，您可以讲慢一点吗……弟子、弟子有些地方没有听懂。”
　　最开始三字喊得还有点气势，后就变得微弱结巴了起来，好似光是说这句话就要耗尽他毕生胆气。
　　绪以灼都想要为他的勇敢鼓掌了。
　　“哦？”郎迟谙似笑非笑，“你有何处不懂，说来听听？”
　　弟子：“……”他可以说都没听懂吗？
　　郎迟谙的语速虽然算不上快，但她不间断地讲述就已经让人跟不上了。
　　见那位弟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郎迟谙面色一冷：“有几分悟性学几分东西，不懂的自己多想想，别指着别人直接告诉你答案。”
　　郎迟谙此话一出，再也没人敢说话。
　　她这话严格来说挑不出毛病，唯有自己领悟出来的东西，才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但论道会并不是什么严苛的场合，本意是让高阶修士凭借自己的经验，带一把后辈，为他们后续修炼指一个方向，而郎迟谙明显全然没有这个意思。
　　郎迟谙对这些实际上年纪全比她要大的“后辈”毫无关爱之心，她表里如一，确实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论道会持续了四个时辰。
　　于修士而言，在一个地方坐上四个时辰根本算不上事，多的是修士闭关一入定就十年百年地过去。但这四个时辰里，在场修士多数如坐针毡，侍从宣布结束时殿内明显响起了松气的声音，又在郎迟谙如刀锋的一瞥后鸦雀无声。
　　一次论道会不知要给多少人留下心理阴影。
　　郎迟谙心道，若是这些人下回听闻是她主持的论道会，再也不敢来那倒好了。她随意理了理衣袖就要起身离开，然而眼角余光瞥见殿内屏风后站了一人。那神情严肃，以至于容貌瞧上去老了十岁的男子正是流霞峰峰主荀连，乃当今玄玉仙宗修为仅次于宗主之人。
　　郎迟谙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绕过屏风，跟上了往后殿走去的荀峰主。
　　绪以灼悄悄跟了上去。
　　荀峰主修为高深，对外界的感知远超被惯大的郎迟谙。绪以灼没敢离得太近，只保留一个可以看清他们神情听清他们说话的距离。
　　荀峰主走了很远，最后在断虹峰一处无人的紫竹林停下。
　　郎迟谙往一株紫竹上一靠，站无站相：“荀师叔找我有何事？”
　　荀峰主轻叹一声，正色道：“迟谙，你今日所为实在是过了。”
　　“我早就说过我不会主持论道会的，”郎迟谙满不在乎道，“你们既然非要我主持，那我教人只会如此。”
　　“这些弟子，都是你的同门，往辈分上讲，他们都是你的后辈。”荀峰主循循善诱，“他们若是对你心生恶感，他日你承袭宗主之位，岂不是要生出许多麻烦。”
　　郎迟谙道：“只要我足够强，就不会有任何麻烦。”
　　她确实有说出这句话的资本。
　　在其他人还在练气期筑基期打转的年龄，郎迟谙已然突破大乘期，迈过最顶尖那批修士的门槛。她确实因年少而缺乏经验，但年少也是她最大的优势，她还有着很多时间。
　　还有着很多时间……想起掌门师姐告诉他的，郎迟谙命中的那道死劫，荀峰主心里一沉。
　　他随手折下一截竹枝，直指郎迟谙道：“迟谙，同师叔过过招。”
　　郎迟谙眉峰微挑，也取了一截竹枝。
　　荀连是个剑修，郎迟谙同她师尊一样是个法修，然而此时此刻却在以剑修的方式在同荀峰主过招。
　　竹枝相击，剑风扫过整片紫竹林，竹叶震颤，万籁齐响。
　　绪以灼抹过一缕剑风，可感荀连剑法已臻化境，已在当世剑修的顶点，但郎迟谙却未迅速落败。
　　起初荀连出招郎迟谙接招，郎迟谙破有些捉襟见肘。但很快她就已经能用竹枝反击，甚至仿出了荀连的剑势。
　　荀峰主最后以拦腰击断郎迟谙手中竹枝结束了比试，虽是他赢了，荀峰主面色却无比复杂。
　　郎迟谙拱了拱手：“师叔承让。”
　　她面上无挫败之色，郎迟谙傲虽傲，但并非没有自知之明。她天资绝世，修炼速度无人能及，但年龄和经历注定了战斗是她的短板。起先她能和荀师叔打得有来有回，都已经是师叔放了大水的结果。
　　郎迟谙对此并不着急，她年纪还小呢，技巧以后会赶上的。
　　不同于郎迟谙的没心没肺，荀峰主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郎迟谙先前从未修过剑，可只是方才短短那么一会儿，她就已经能将他的剑招模仿得有模有样。
　　不只是剑术如此，郎迟谙学符咒，学阵法同样如此，任何领域她都能轻松上手。
　　如此不世出的天才，怎么就偏偏有着那样一道死劫呢？
　　荀连是不愿郎迟谙死的。从感情上讲，郎迟谙还是个婴孩的时候就被掌门师姐接到玄玉仙宗，她是荀连看着长大的；从私心上讲，若郎迟谙能平安度过死劫，她实力与天资足以保玄玉仙宗在修真界的地位千年。
　　“待掌门师姐出关，她应当又要离宗了。”郎错宗主这些年频繁离开宗门为的什么，二人心知肚明，荀峰主道，“迟谙，死劫的事情，你也该多上点心。”
　　“知道啦。”郎迟谙的语气明显没往心里去。
　　荀连只能无奈摇头，师侄一如既往不听管教。
　　就方才郎迟谙模仿的剑招又指点几句后，两人在紫竹林分别，荀峰主回他的流霞峰，郎迟谙则回她在断虹峰的住所，绪以灼自然继续跟在郎迟谙后头。
　　郎迟谙住的地方名为宁远阁，取了“宁静致远”中的二字，郎宗主将郎迟谙安置此处，难免不是在教导郎迟谙修炼还需修心，不过郎迟谙显然没有听进去。宁远阁临崖而建，有飞瀑幽潭，竹林环绕，为清静之所，而郎迟谙的性子更像是一团热烈的火，像是断虹峰终年不散的绚烂虹光。
　　身为掌门唯一的亲传弟子，郎迟谙被分配了四个元婴修为的仆役。这些修士放到小宗门足以做一宗长老，放到玄玉仙宗的其他峰也足够当内门弟子，现下却心甘情愿待在宁远阁伺候郎迟谙，郎迟谙也确实教了她们不少东西，反正是比她在论道会上正常多了。
　　郎迟谙回到宁远阁没多久，就有一位名为曲灵的仆役抱着玉简来请教她。
　　曲灵是仆役中照顾郎迟谙最久的，她们与其说是主从，更像是姐妹。郎迟谙耐心答完后，曲灵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跟着郎迟谙坐在栏杆上看着栏外虹光发呆。
　　脚下就是万丈深渊，轻风吹动轻裾。
　　绪以灼坐在琉璃瓦上，同赏挥洒了整片天幕的虹光。
　　她听见郎迟谙问道：“曲灵，你觉得我的死劫是真是假？”
　　郎迟谙其实无所谓曲灵的回答。
　　她的姑姑、她的师尊是天底下最强大的修士，最强大的祝师，也是郎迟谙最信任最崇拜的人，郎迟谙信姑姑说的任何话，却不信这一姑姑算得的天机。
　　她怎么会在二十一岁那年死去呢？
　　郎迟谙此生太过顺遂了，常常觉得天也能踩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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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补昨天的更新。
　　今天还有第二更，说不好在傍晚还是在晚上。


第272章 
　　绪以灼在玄玉仙宗的生活悠闲却充实。
　　说起来后世的程玄端长老邀请过她几次前往玄玉仙宗做客，只是绪以灼不是在收不到消息的地方，就是赶着去往下一个收不到消息的地方。住在世外楼的那段时间也几乎不出孤川，玄玉仙宗便在绪以灼心中保留了许久高大又神秘的形象。
　　没想到，她最后是在这种情况下来了玄玉仙宗。
　　玄玉仙宗毫无疑问符合了绪以灼对修真小说中仙门的想象，高峰十座，云雾缭绕，门人无数，多白衣负剑正气凛然。绪以灼所在的弱水峰多为水木灵根的弟子，水木灵根攻击性较弱，有此灵根者后天性情也多为温和，峰内少起争端，少见切磋，但时常能看见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讲经论道之人。
　　绪以灼伪装作水木双灵根的化神初期修士，没过几天，就有弱水峰弟子忍不住上前请教。
　　绪以灼知无不言。她虽总说自己是个半吊子的水平，但高阶修士与低阶修士眼中的世界天然就是不一样，就如一个本科学渣怎么也不至于教不来小学生。绪以灼实力在大乘期多年，教化神以下的弟子绰绰有余。
　　她修为高深，生得好看，脾气又好，所待的小院竟快成了弱水峰的人气去处，连若水峰主都留意到了她，拜访了好几次，绪以灼顿觉不好。
　　她到时可是要跟着长生离开玄玉仙宗的，太招人注意可还得了。
　　于是绪以灼很快就放出话来要潜心修炼，嘴上说着修炼，实际上却偷偷跑到其他峰摸鱼，打听有关郎迟谙的事情。
　　郎迟谙在修真界名声不显，在玄玉仙宗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
　　绪以灼率先在路上抓个无辜弟子进行采访。
　　“大师姐啊……”其他峰的弟子面露难色，“我不敢说。”
　　“有何不敢的，你不敢说我来说！”与他同行的弟子很有勇气，“大师姐让我领悟了一件事，人的天赋和性格只怕是不能兼得的！”
　　同伴惊恐道：“你不要命啦，要是被大师姐听到了怎么办？”
　　“听到了就听到了呗，”弟子用最嚣张的语气说着最怂的话，“我会大声告诉大师姐她的性格和天赋一样好！”
　　绪以灼：“……”
　　倒也不必，你这么说怪丧良心的。
　　绪以灼又跑去偷看郎迟谙上课。
　　没错，郎迟谙也是要上课的。虽然她被尊为整个玄玉仙宗的大师姐，但她十五岁的年龄毫无疑问处于玄玉仙宗底层，哪怕已经是可以主持论道会的实力了，她还必须根据门规去上文化课和修仙专业课。
　　不愧是大宗门啊。
　　在看到小弟子们的课程表后，绪以灼不由得感慨大宗门就是重视门人的全面发展。
　　文化课专供二十岁以下的小弟子，修炼越早开始越好，玄玉仙宗吸纳的新鲜血液入门时往往才十来岁，没在家里读过几年书，更有甚者连字都还没开始认。玄玉仙宗深深认同腹有诗书气自华之礼，不求门人们个个都是当秀才的水准，至少放进人堆里一开口就能让人觉得这是个读书人。
　　给小弟子们上文化课的教书先生都是玄玉仙宗去凡人地界请来的老夫子，性情严肃教学严苛，在课堂上哪怕学生们都是修士，犯了错也要乖乖挨法器板子。
　　绪以灼抱了一盏八角宫灯盘膝坐在角落里，昏黄灯光莹莹笼罩了她全身，只要她不做出大动作，寻常大乘期修士都无法发现她。
　　她看见堂上老夫子摇头晃脑地讲解诗书，堂下弟子个个正襟危坐，唯有郎迟谙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偏偏老夫子看都没看她一眼。
　　而其他人只消开一下小差，便免不了挨上一板子。
　　这课上天大的事便是尊师重道，老夫子之下众生平等，怎得就郎迟谙不一样？
　　一下课，绪以灼就找了个小弟子偷偷打听。
　　小弟子面色平静，颇有几分老夫子对待郎迟谙的态度：“大师姐说夫子们讲话催她睡觉，半个字也听不进去。那板子原来只对元婴以下修士有效，因为她已经重新炼制过好几次，为了夫子能用，做到最好也只能对化神以下修士生效，早几年便又用不上了。”
　　绪以灼：“……”
　　一个凡人也能使用，可对化神以下修士造成伤害的法器，都已经够得上仙器的水准了。
　　玄玉仙宗为了郎迟谙当真是煞费苦心。
　　绪以灼又去观摩郎迟谙上的修真专业课。
　　修真专业课的年龄范围要更大一些，三十以下的修士都得去上，教的都是修炼时最基础的知识，主要是怕这些小弟子年轻气盛一不小心走了弯路。负责上课的都是宗门内突破无望的、化神左右的修士，他们天赋不是最好的，实力也开始走下坡路，但胜在活得较久经验丰富。
　　只见讲课的是一位化神中期的老修士，堂下负责听的学生里却混进来一位格格不入的大乘期。
　　老修士说了几句，郎迟谙开始反驳。
　　老修士耐心解释，郎迟谙依旧质疑。
　　老修士：“此法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师侄所言实在荒谬！你大可寻门内较你年长之人问问，他们是不是这般修炼的？”
　　郎迟谙：“他们都是庸才。”
　　老修士：“你、你……这等修炼之法岂是行得通的？”
　　郎迟谙：“我就这么修的，我大乘期了。”
　　老修士……老修士敢怒不敢言。
　　藏身角落的绪以灼无奈摇了摇头。
　　其实两人说的都没有错，只是老修士所言适用于绝大多数人，而郎迟谙的法子一个弄不好就会走火入魔。
　　郎迟谙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她就是不满意自己被抓来上这修真专业课，故意找茬而已。
　　郎迟谙不情愿的事情有很多，上课是一样，论道会也是一样。断虹峰内近日确实无人，即便她再不乐意也得顶上。
　　这些规矩，都是写在门规里的。
　　郎迟谙再桀骜不驯，也不可能撼动门规。这些门规乃玄玉仙宗根本，对郎迟谙个人而言让她烦躁，但对整个宗门的发展无疑起着正向作用。郎迟谙自负但不傻，知道何事能做何事不能做，即便再不愿意也会乖乖遵守。
　　就是苦了课上讲课的老夫子老修士，和论道会上听她讲经论道的门人。
　　又是一次论道会后。
　　不放心还是跟来旁听的荀峰主会后无奈道：“迟谙啊迟谙，你若是这样再来几次，只怕是没人敢来断虹峰的论道会了。”
　　新来的这一批人同样被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郎迟谙乐得如此：“那我可轻松多啦！”
　　荀峰主重重叹了一口气：“好在半月后你秦师兄就要回来了。”
　　郎迟谙年纪小，入门晚，却又地位高，修为也高，是玄玉仙宗前所未有的奇怪存在。于是同辈相处往往是她叫对方师兄师姐，对方统一叫她大师姐，各论各的。
　　郎迟谙道：“姑姑也是那个时候出关吧？”
　　荀峰主点头：“应当是那个时候……对了，问仙峰传来消息，郎家家主携子递上拜帖，问仙峰已然放行，算算时间也快到断虹峰了。”
　　郎迟谙刚因为姑姑即将出关扬起的嘴角立刻耷拉下去。
　　“哦，”郎迟谙冷言冷语，“我知道了。”
　　荀峰主有意再说几句，但那到底是郎家内部的事，他一个外人不便多话，最后还是闭口不言。
　　没过多久，就有弟子通报郎家家主与其幼子已至断虹峰。
　　郎迟谙被迫改变行程，没法回她的宁远阁睡大觉，去了断虹峰用来待客的落桥宫接待她的便宜爹和便宜弟弟。她和那两位基本同一时间到，见面后彼此惺惺作态地一笑。
　　郎迟谙不客气地坐于上首，亲爹和亲弟则被安排在下首的位置上。
　　她摇晃着盏中灵茶，一脸冷淡，只想将人快点打发走：“找我何事？”
　　郎家主显然已经习惯了女儿的态度，哪怕居于下位依旧面色自若道：“我有意立你弟弟为郎家少主。”
　　他边上十来岁的小孩没敢碰茶盏，一脸局促地坐着。
　　郎迟谙无所谓道：“哦，很好啊。”
　　郎家主叹了一口气：“迟谙啊，爹还是觉得最适合做郎家下一任家主的人是你。你在玄玉仙宗也待了够长时间了，宗门哪有家族亲，家里人个个同你血脉相连，你若是回来，少主之位绝对是你的。”
　　小孩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郎迟谙嗤笑一声。
　　她搁下茶盏，只觉自己来这一趟实在是浪费时间，这老东西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她冷冷瞥了一眼郎家主边上坐着的那小孩，道：“郎怀安对吧？别紧张，我对你那破位子不感兴趣。”
　　郎迟谙招了招手，让侍从送客。
　　郎家主还想再劝，气势却在抬头对上郎迟谙眼神的一刻瞬间夭折，最后悻悻走了。
　　等他离开后，因为不放心没有立时离开的荀峰主走入殿中。
　　荀峰主沉默片刻，道：“郎家毕竟是你本家，郎家主是你父亲，如此绝情不太合适。”
　　郎迟谙按了按额角，疲惫道：“他们为的什么，别人不知晓，师叔你还不知晓么？他们想让我回去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血脉亲情，只不过是觉得我没几年好活了，舍不得我这个有郎家血脉又无根基的大乘期修士白白浪费掉，想骗我回郎家做牛做马。”
　　“如果不是姑姑将我带走，现在的我应该就如了他们的愿吧。”郎迟谙喃喃道。
　　郎家乃当世数一数二的世家，家中子弟所做的一切都要以家族利益优先，一个天资卓绝却寿命短暂的弟子，她的一生在算出命数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那就是在死前为了郎家燃尽一切。
　　如果没有她早早离开家族，独自打拼成为仙门第一宗宗主的姑姑横插一手的话。
　　又是沉默许久，荀峰主安慰她道：“莫再说这些活不了几年的话，掌门师姐一定能找出度过死劫的办法的。”
　　郎迟谙垂眸笑了笑：“无论今后如何，我的家只会是玄玉仙宗，不会是郎家。”
　　得到了足够多信息的绪以灼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到住处后，她在心里列着有关郎迟谙这个人的条条目目，不服管教、自大蛮横、欺负后辈、顶撞师长……咳咳，怎么越想越恶贯满盈了。
　　还有刚刚获得的一点，与家里关系不好。
　　如今她还有必要了解一下的，只剩下那算出了郎迟谙死劫的姑姑，当世修真界最强的修士，玄玉仙宗宗主郎错了。


第273章 
　　玄玉仙宗四时与外界无异，春有春花遍野，夏有夏荷婷立，秋有红枫漫山，冬来素雪银装。宗内也有些地方终年不变，恰如宗主所居的飞琼轩。
　　郎错还未出关，郎迟谙便早早来到飞琼轩等候。绪以灼怀抱八角宫灯，遥见郎迟谙满怀期待之色。
　　碎玉飞琼纷纷扬扬洒落，在断虹峰的漫天虹光下，哪怕冰雪也带着一层暖色。
　　飞琼轩也确实只比他处略显寒凉，哪怕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进到这里，都不用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自己裹成一个球。
　　平时性格急躁激进的郎迟谙，在等候姑姑出关这件事上，展现出了莫大的耐心。
　　她也不趁这个时间打坐修炼，以她的天赋，睡睡大觉修为便不知不觉升上去了。郎迟谙坐在廊下，伸手接住天上落下来的雪花，搓成雪球自己和自己玩，颇能自得其乐，就这般等待了三天三夜。
　　结界在某一刻忽地消散，郎迟谙顿有所感，兴高采烈地回过头去。房门恰好往里打开，郎迟谙拍干净膝上的雪起身，扑进一身素衣的女子怀里。
　　郎迟谙蹭了好几下，嘴里连声唤着：“姑姑！”
　　郎错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可等得无聊了？”
　　郎迟谙一个人的时候，绪以灼半点也没有见出哪里无聊，但郎错这般问，她立即点头道：“可没意思了！”
　　郎错拉着郎迟谙坐在廊下，传音侍从让她们送来灵茶点心，又执着郎迟谙的手絮絮说道：“你平日也该多出去走走，多与他人相交，总不好一直黏着姑姑。”
　　郎迟谙才不愿意，她的修为超出同辈太多，同辈们和她站在一起不自在，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郎迟谙虽然待人随心所欲，好像不将人任何人放在眼里，但她其实是一个极为敏感的人，别人待她好，待她差，面上再怎么伪装她也能感受出来，同辈强迫自己以寻常姿态对待她，郎迟谙只觉变扭，越发不愿与她们相交。
　　宁远阁内的侍从，流霞峰的荀峰主，算是她在玄玉仙宗里愿意相处的人，但她们加在一块儿也比不上亲手抚养她长大的姑姑。
　　父母之爱，师长之爱，尽数由她所予。
　　郎迟谙挨着姑姑，小声问她：“姑姑此次出关，要待在宗内多久？”
　　郎迟谙语气里的期盼，郎错如何听不出来？
　　只是她注定无法让郎迟谙如愿，郎错歉然道：“明日，我便要启程去往太平道一趟。”
　　郎迟谙立时从郎错肩上离开，有些生气：“我好不容易才见姑姑一回，你就不能多陪陪我吗？”
　　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那会儿，郎错日夜陪在她身侧，可等她上了十岁，郎错不是闭关测算，就是在宗门之外，自己同她竟是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面。
　　也就这会儿，郎迟谙体现出了一些与她年龄相符的少年心性。
　　郎错只得耐心劝她：“迟谙，如今距离你的死劫已经不到六年了，姑姑却还未寻得度过死劫之法，必须到外头多多寻觅。”
　　“可是我身上，哪有一点死劫将至的征兆？”郎迟谙反驳道，“那死劫分明就是没影子的事！”
　　所有人都相信她命中有一道无法度过的死劫，可偏偏那死劫没显露出丝毫迹象。
　　时日一久，郎迟谙心中甚至对姑姑生起了埋怨，与其为那不见踪影的死劫奔走，为何不能多陪这么需要她的自己一会儿？
　　郎迟谙对荀师叔说，无论今后如何，她的家只会是玄玉仙宗。
　　可是于郎迟谙所言，有姑姑在的玄玉仙宗才称得上家。若是姑姑不在，那玄玉仙宗同郎家也没有多大分别。
　　旁人待她多有所求，唯有姑姑是全心全意为她好。无关她的天赋，无关她的修为，只因她是郎迟谙这个人。
　　郎迟谙不满于姑姑为了那不知真假的死劫忽略了她。
　　可偏偏郎错是这世上最不希望她有死劫的人，也是这世上最相信那道死劫的人。
　　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直至那道死劫显出征兆，留待他日后悔。郎错心意已决，已然决定好去往太平道的一应行程。她说的是明日启程，可实际上天一亮就会走，距离现在已经不足六个时辰了。
　　侍从已然将备好的点心与灵茶奉上来，郎迟谙十岁以前都住在飞琼轩，轩内旧人只消她的喜好，白瓷盘上摆着的都是她最喜欢的点心。可郎迟谙看也不看一眼，挥开郎错的手后就气冲冲地离开。
　　廊下，最后只余一声长叹。
　　*
　　郎迟谙铆足了劲不与姑姑和解，次日也不去送行，被子当头一盖，就这般清醒着熬到了次日中午。
　　可未能再与姑姑见上一面，到头来难过委屈的又是郎迟谙。她没有去送行，姑姑就不能主动来见见她，明明只要她随便说上几句自己就能被哄好的。
　　此次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姑姑离宗了，郎迟谙出门后又臭着一张脸。
　　荀峰主应师姐所托，时常来照料她，看见郎迟谙这幅模样实在无奈：“你都快十六了，怎的还离不了大人？”
　　郎迟谙自有一套逻辑：“姑姑实际上五百余岁，看着只有二十五六的模样。便当我是十六岁，于姑姑而言也相当于一岁都不到。”
　　偷听的绪以灼险些没笑出声，这是什么歪理？
　　荀峰主也摇了摇头，拿郎迟谙这套邪说毫无办法：“歪理！”
　　糊弄完荀峰主，郎迟谙又不情不愿地去上文化课。
　　他们这些仙门弟子以后也不去考科举，是以策论经史稍通即可，平日读的多为诗词歌赋。郎迟谙一如以往趴到桌上倒头就睡，老夫子拿她毫无办法，早就不去看她，眼不见心不烦，自己还想多活几年。
　　郎迟谙虽说一来就趴在桌上，实则今日压根睡不着，一闭上眼情绪就低落下来，怪这怪那。怪姑姑不肯多陪她一会儿，又怪自己没有多赖姑姑一会儿。她一边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一边竟也听进了老夫子几句话。
　　老夫子今日在讲：“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郎迟谙觉得自己就像那朝露，她隐隐担忧那道死劫当真会应验，自己过不了几年就要如露水般消散。如果她和姑姑相处的时间已然不多，那为什么不能着眼当下，多陪陪彼此一会儿呢？
　　有时候，郎迟谙又能领悟姑姑的想法。她想竭尽全力阻止这滴露水的消散，不让今后的自己留下遗憾。
　　郎迟谙忽地站起身来。
　　老夫子的讲课声戛然而止，学生们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她。
　　紧接着他们就瞧见郎迟谙带上被睡得皱巴巴的课本，冷着一张脸往外走。
　　老夫子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被气得离棺材更近了一步。
　　以前只是睡觉，今个儿学会早退了！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郎迟谙一出课堂就御剑飞回断虹峰，直往飞琼轩而去。
　　正在修理庭院中花木枝叶的侍从瞧见她闯进来，着实吓了一跳：“大师姐，您这时候不该在上课吗？”
　　郎迟谙抿着唇，不解释自己翘了课，只问她：“姑姑什么时候回来？”
　　类似的问题，这些年来她不知道问了多少次。
　　姑姑什么时候出关？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姑姑又要到哪儿去？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些问题一个续着一个，好似永远也不会有尽头。
　　侍从道：“说不准呢，宗主这回去的太平道，太平道毕竟已不是仙门地界了。”
　　郎迟谙垂下眼帘：“……知道了。”
　　她也不走，就坐回了惯常等待姑姑的廊下。侍从瞧她孤孤单单的心中不忍，就又为她送来了点心。
　　除了姑姑以外，郎迟谙甚少与他人接触，侍从送完点心便知情识趣地准备离开，这次却被郎迟谙拉住了衣袖。
　　郎迟谙别别扭扭的，忍不住问出了在心里埋藏许久的问题：“琼玉酥不是很难做吗，怎么我每次过来，你们都能很快送上来？”
　　这事儿还是郎迟谙搬出飞琼轩后才知道的。
　　她在宁远阁馋以前惯吃的点心馋得紧，便问侍从们能不能做，才知晓琼玉酥的材料需得提前一日准备好。
　　侍从笑道：“宗主说您就爱吃这个，特地吩咐了小厨房时时刻刻都要备着新鲜的，好教您一来就能吃到。”
　　郎迟谙微微怔住。
　　侍从离开后，她才抱着那碟点心一声不吭地吃起来。
　　那日她挥开了姑姑的手，一定伤了姑姑的心……虽然姑姑从不会怪罪她，但等她回来后她该去道个歉。
　　郎错不知何日才会归来，好在郎迟谙早已学会了等待。
　　一等，就是一个春秋。
　　飞琼轩的雪终日不歇，绪以灼对外称自己在闭死关，实际上跟着郎迟谙一起等，只不过郎迟谙并不知晓她的存在。
　　八角宫灯的灯光不会留下丝毫痕迹，恰如飞琼轩飞雪落地即消，一年前与一年后，觉察不出任何区别，好似时光未曾在悄无声息中流逝。
　　可时间到底一点一点地逝去。
　　怀中的宫灯带不来一点暖意，绪以灼心想，快到了。
　　又是数日后，郎迟谙终于等来了她日思夜想的消息。
　　可却不是她想要听到的消息。
　　侍从惊慌不已，颠三倒四地说着话，郎迟谙听了许久，才从破碎的词汇中拼凑出经过。
　　郎错宗主在太平道中了魔修的埋伏，身殒。
　　荀峰主得到消息后未敢告知郎迟谙，直至亲身赴往太平道抢回宗主尸身，确定此事无可挽回，才将消息传回玄玉仙宗。
　　郎迟谙觉得自己听懂了，又觉得自己好似一个字也听不懂。
　　“……骗人的吧？”她喃喃自语，有如行尸走肉般离开飞琼轩，往整座玄玉仙宗的主殿玄游殿走去。
　　等她到时，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皆是缄默不言。
　　郎错尸身停于此处。
　　隔着寒玉棺很远，郎迟谙只见了一眼姑姑苍白的面容，就不敢再看。
　　她在人群中找到不敢与她对视的荀峰主，抓住他的衣袖，认真又迷惘地问道：
　　“姑姑什么时候醒来？”
　　你什么时候出关？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什么时候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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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曹操《短歌行》
　　一更，之后还有。


第274章 
　　修士死后，此身一切归于天地。
　　玄玉仙宗不兴土葬，暂代宗主之位的荀峰主引来天火，赤金二色的火焰焚尽一身仙骨，聚拢起的骨灰被凝作一块貌若白玉的骨牌。郎迟谙为郎错唯一亲传弟子，又为其血亲，由她亲手将骨牌与牌位供入供奉玄玉仙宗历代先祖的长明殿。
　　层层叠叠的牌位，好似一座垒在一起的山。姑姑也化为了其中一块山石，这一念头将郎迟谙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浑浑噩噩走出长明殿，仰头望着苍茫的天，甚至没有意识到断虹峰的虹光竟是罕见地在白日消散了。
　　荀峰主忧心郎迟谙遭此打击自此一蹶不振，可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宗门内各种事务顿时爆发，他忙得脚不沾地，送走掌门师姐后半点时间也抽不出来，只得派遣门下大弟子过来陪着郎迟谙。
　　郎错与荀连师姐弟感情笃深，连带着断虹峰与流霞峰下一代弟子关系也很好，唯独郎迟谙是游离于两峰弟子之外的例外。对于和郎迟谙接触这件事，云霓心里是有惧的，郎迟谙的实力已与同辈划出天堑，云霓实在无法将郎迟谙看作同辈，当做一个小上她许多的妹妹。
　　然而今日的郎迟谙，与失去了亲人的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
　　云霓竟是可怜起她来。
　　云霓到后没有说话，她知晓现在的郎迟谙什么也听不进去，便同郎迟谙一同站在长明殿外陪她。厚重的殿门隔开生死两端，郎迟谙却好似站在生死的交界线上，随时会滑向死亡那一端。
　　日月轮转几个来回后，云霓开始拼命向师妹师弟们传讯求他们支招。
　　人多到底是能想出办法来，云霓几日来第一次开口：“大师姐，师伯的遗物已然整理好了，现下就放在飞琼轩，你……你可要去看看？”
　　郎迟谙眼睫颤动。
　　在长明殿外站了七日后，郎迟谙又回飞琼轩将自己关在房里，与姑姑的遗物待了七日。
　　飞琼轩的侍从们不放心，每日都要在门外守上许久，只是通常都等不到郎迟谙出来。
　　绪以灼站在她常待的树下，与她们一起等着。飞琼轩飞雪有灵，又一任主人辞世后，小雪骤然变大，这些时日里地上薄薄一层积雪终日不消。
　　七日过后，郎迟谙面无表情地推门出来，没有应答任何的话，也不向门内报备，径自离了宗门，御剑往西北方飞去。
　　荀峰主听闻此事后，当即连手头的事务也顾不上了，他一听郎迟谙的方向就知晓她要去做什么，匆忙唤上几个长老就去追郎迟谙。长时间御剑极其耗费心神，哪怕不顾着自己，荀连也得考虑被他拉来帮忙的长老们，是以每隔三日就要落地打坐回复一个时辰，然而郎迟谙中途未有一刻停留。
　　她不停，不能让她的行踪失去掌控的绪以灼也不能停，就这样看着郎迟谙一路杀到了太平道。
　　她身上杀气太过明显，镇守太平道外石林的幻妖愣是拦都没敢拦，直接把郎迟谙放进了太平道，而在其中寻欢作乐的魔修还不知大祸临头。
　　早在后世长生在太平道筑喜乐镇，将太平道上下清洗了一遍的两千来年前，她就已经做过一遍同样的事。
　　绪以灼小心藏好自己，没有在因暴怒而变得无比敏锐的郎迟谙眼下露出丝毫破绽。
　　等十日后荀峰主等人终于赶到石林之外，却发现郎迟谙已经从太平道出来了，白衣染血，状若修罗，除却荀峰主外，几位玄玉仙宗的长老竟是不敢相认。
　　荀峰主看出郎迟谙体内灵力早已枯竭，照理说她早该昏迷过去，此时却靠不知何来的一口气支撑着站立。荀峰主上前想要扶住她，却被郎迟谙拒绝了。
　　“那些魔修，是在听说姑姑为了我的死劫奔走后，故意放出假消息将姑姑骗至此处的。”郎迟谙哑声道。
　　荀峰主愈听愈是心惊。
　　这件事情他在抢回师姐尸身时便已知晓，特地将此事瞒了下来，叮嘱知情人不可告知郎迟谙，她又是如何知道的？
　　荀峰主很快便想到了师姐的遗物，里头有许多师姐的手记，顿时无比懊恼。
　　“师叔，”郎迟谙好似下一息就要落下泪来，“我是不是特别不懂事？”
　　她在问出这句话时，心里就给了自己答案。
　　世间怎会有如她这般不懂事的人？姑姑为了她的死劫到处奔波，全心全意在为她打算，可她却丝毫不知体谅姑姑，甚至她们所见的最后一面，她还在抱怨姑姑不肯多陪陪她。
　　她那日为什么没有去送她？
　　她先前为什么没有更乖一点？
　　郎迟谙心中无限悔恨。
　　她失魂落魄地被荀峰主领回了玄玉仙宗，荀峰主想将她送回宁远阁，但郎迟谙固执地要回到飞琼轩。荀峰主无法，只得让飞琼轩的仆从们多照看郎迟谙一些。
　　他看着师姐卧房的门在眼前合上，郎迟谙趴在师姐遗物上沉沉睡去。
　　荀峰主长叹一声，想起师尊离世时，他应当也是这般难过。不对……师姐于迟谙的意义远不止师尊那般简单，迟谙此时的痛苦，远胜当时的他。
　　可人总是要从悲痛中走出来。
　　郎迟谙不知要花费多久。想起迟谙日渐逼近的死劫，荀峰主只觉自己快愁白了头发。
　　师姐此生最大的愿望，莫过于郎迟谙可以好好活下去。荀峰主一遍处理宗门事务，一遍继续师姐生前做的事，遣人四处打探有可能度过死劫的办法。
　　他时不时还要分出精力，去关注回来后就将自己一直锁在师姐卧房中的郎迟谙。
　　荀峰主起初完全没有想到，郎迟谙一待就待了一年。
　　一年后，荀连已然正式继任玄玉仙宗宗主，他没有立即迁至宗主所居的断虹峰，而是暂时继续在流霞峰办公。郎迟谙在某一日流霞飞散之时找到了他，乍见已有一年未见的师侄，荀连第一眼甚至没有认出她。
　　郎迟谙身量未变，容貌未变，却似乎在这一年里脱胎换骨，骤然长大了。她眉眼间的倨傲消失无踪，身上带着从未想到能与郎迟谙这个名字关联起来的死气沉沉。
　　“师叔，我要离宗历练。”一见面，郎迟谙便开门见山道。
　　荀连面露迟疑：“迟谙，怎么突然这么说？”
　　郎迟谙道：“我知晓这些年，你们都在为我的事情尽心竭力，我却什么也没有做。师叔，让我走吧，能不能寻得破解死劫之法都是我的命数。”
　　郎迟谙知道姑姑为什么不愿意让自己离开玄玉仙宗。
　　那一死劫不知会因什么方式应验，在找到破解之法前，郎错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将郎迟谙留在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即为玄玉仙宗。
　　可郎迟谙已不想让他人为自己的事情浪费心神，在阅遍姑姑留下的手记后，郎迟谙做出来离宗的决定。
　　心如匪石，不可转也。
　　郎迟谙当日就下了山。
　　郎迟谙没有一次敢回头看，当即便回头，也再不可看见生活了十四年的玄玉仙宗后，郎迟谙只觉心好似被挖走了一块。
　　她彻底……离开她的姑姑了。
　　郎迟谙开始游历西大陆各地，去往那些姑姑曾计划要去的地方，寻找度过死劫的办法。她其实无所谓自己会不会在那日死去，当姑姑离世后，她与人世的联系好似也一并断了。
　　郎迟谙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唯有继续姑姑生前做的事，她好像才能感觉到她此生的一点意义。
　　若是她能活下去，也算没有辜负姑姑对她的期盼。
　　若是她死了……那也挺好的，郎迟谙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一年内，郎迟谙就将姑姑留下的地点走遍了。她在西大陆已然没有任何线索，于是在十八岁生辰那日，郎迟谙趁着雾期已过，登上了通往东大陆的船。
　　那会儿的郎迟谙还没有独自驾船渡过离断江的本领，是以她登的是一艘泊在渡口的大船。船只差不多搭满了人方才出行，悠悠往东大陆驶去。
　　郎迟谙还是第一次搭乘这样庞大的船只，它驶在水上，好像江面移动的堡垒。船上乘客鱼龙混杂，什么身份的都有，想要去东大陆做什么的也都有，不过人人都守规矩，毕竟这是一艘从西大陆出发的人，谁也无法预料同行的人会是何等修为。
　　落到这样一个全新的环境里，郎迟谙难得多了几句话，在有人问她去往东大陆所为何事的时候，她没有置之不理，而是答道：“游历。”
　　会说出这话的一听就是修士。
　　朝她搭话的乘客羡慕道：“真好啊，我来东大陆本来是想求仙问道的，没想到全然没那天赋，走了好几家宗门都是如此。我在东大陆大小也是个财主，西大陆着实混不下去，蹉跎快十年，想了想还是回家去好了。”
　　虽已踏上回家的船，无法再回头了，乘客的语气仍是很不甘心。
　　郎迟谙道：“东大陆未必就不如西大陆。”
　　乘客只觉郎迟谙是在安慰他：“但凡有修炼的天赋，有几个愿意留在东大陆的。”
　　郎迟谙是真心觉得东西大陆无甚么分别。
　　若是在这世间无牵无挂，那么哪里都是一样的。
　　她身后的楼阁之上，绪以灼隔着半透明的窗，遥遥看着她的背影。
　　大船也有大船的好处，一艘船上乘客极多，互不相识，绪以灼都不必特意用匿踪的法器，随便往人堆里一扎就能藏好自己。
　　恰好，这会儿也有无聊的船客过来问绪以灼要去东大陆做什么。
　　绪以灼笑了笑，笑容却不达眼底，反带惆怅：“承故人之约。”
　　过去杀她。
　　--------------------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晚上还有。


第275章 
　　郎迟谙在东大陆花费的时间，远比在西大陆要长。
　　西大陆看似仙家汇聚，复杂难测，实际上西大陆绝大多数地方都被寿命无比漫长的修士摸透了。反而是东大陆，一百年足以将一个地方的人换一个遍，一场战争便能叫续写了数百年的史书付之一炬。
　　所有的一切，郎迟谙都得自己去一点点摸索。
　　郎迟谙一旦离开玄玉仙宗，就难以寻其踪迹，是以绪以灼不敢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超过一个时辰。郎迟谙走到哪儿绪以灼就跟去哪儿，郎迟谙极少停下来休息，她累不累绪以灼不知道，反正绪以灼一边跟着她，一边还要在大乘期修士眼皮子底下隐藏行踪，委实是累得够呛。
　　但也是在这个过程中，绪以灼对郎迟谙愈发了解，她的习惯，她的长处，她的弱点。绪以灼一点点积蓄着，等待着那命定一日的到来。
　　绪以灼没有一日懈怠，在她的感知里，时间也加快了步伐。两年时间匆匆而过，郎迟谙也到了她的二十岁，距离死劫只剩下一年又九个月的时间。她在东大陆久寻未果，早已心灰意懒，终于在二十岁生辰那日决定回去西大陆。
　　她仍未能瞧见死劫应验的迹象，但她已无心再计较生死。她准备回去后能为玄玉仙宗做多少便算多少，好叫她死时心安一些。
　　回西大陆的必经之路除了离断江，还必须要穿过阳属沙漠。
　　郎迟谙来时匆匆，以至于绪以灼都没怎么注意过两千来年前的阳属沙漠有什么不同。郎迟谙回去时倒是放慢了脚步，绪以灼也终于可以喘口气。
　　只怕这事件除了她也没有几人，可以回到过去故地重游了。
　　这时候的阳属沙漠还没有沙暴潮，沙漠中的绿洲也不如后世那般稀少，除了占地更辽阔些，与一般沙漠没有多大区别。没有沙暴潮的时候，阳属沙漠两侧的交往要更加密切，一年四季皆有队伍穿行其间，多为搭载着两地货物的商队。
　　郎迟谙上回来时，没有同他人同行，而是独自徒步穿越大沙漠。只是心上的疲惫也会反馈到身体上，在驿站休息的时候，她瞧见有队伍在招揽顾客，索**了钱加入进去，蹭一辆队伍里的马车。
　　这是支由向导、商队、旅客、镖师四方共同组成队伍，人数高达上百人。绪以灼就喜欢这样人多的地方，她可以不用法器隐藏自己，直接混到人群里就是。
　　郎迟谙对周边人素来漠不关心，她是不会发现人群里有没有面孔重复出现的。
　　在西大陆，一颗上品灵石足以换一两黄金，以郎迟谙在玄玉仙宗的地位从没被短过灵石供给，她来东大陆之前换取的钱财足以让富庶之家过上好几辈子。郎迟谙不出绪以灼意料包下了一整辆马车，绪以灼记下序号后，没过多久就找领队包下了跟在郎迟谙后头的那辆。
　　沙漠里马车是用骆驼来拉的，少有人能如她们二人这般奢侈，一般都是五六个人挤在一辆马车里，这还是商队主人或者付了钱的客人才能有的待遇，更多人要徒步走完全程，夜间便露天席地地睡下。
　　就和渡船一样，横穿沙漠的队伍也要在凑足人数，能将一趟的成本摊至最低才会出行。她们在驿站足足等了三日，才等到队伍动身。
　　绪以灼一钻进马车就没出来过，对外推说自己的身体不适，为的就是不和郎迟谙打照面。她人虽然不离开马车，神识却不客气地覆盖了整支队伍，主要还是在盯着郎迟谙。
　　郎迟谙低调了三日。
　　第三日，郎迟谙终于忍不住掀开帘子问前方赶骆驼的人：“前头咿咿呀呀的都在唱些什么？”
　　沙漠中大家为了省点口水，都甚少交流，唯独前方那几辆马车又是吹拉弹奏，又是唱着些听不清字句的调子。
　　“这是沙漠对面一个小国流行的戏，整支戏班这会儿巡演结束了回家乡去。”赶骆驼的向导迟疑了会儿小声问道，“您可是觉得太吵？若是太吵的话，我同前面的客人说说去。”
　　向导私心是不想去说的，大漠里一眼望去除了沙子就是沙子，他们这些靠沙吃饭的人，也难免觉得行走其间太过寂寥。如今耳畔除了风声、鞋底磨过沙砾的声音以外，好不容易有了些热闹，实在不情愿它们就此消失。
　　可能包下一整辆马车的客人是大主顾，这些小事情他们总要顾着大主顾的意愿。
　　“那倒也不必。”郎迟谙放下帘子，缩回了马车。
　　车内四处被她铺了毯子，郎迟谙靠回软榻上，试着欣赏起这闻所未闻的唱戏声来。玄玉仙宗的老夫子说过，不像修士们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法术取乐，对许多凡人而言，听戏就是一生中最稀罕的娱乐形式了，不到集会、佳节还听不着。凡人的寿命太过短暂，他们却好像能通过戏台上演出来的一生，将自己的人生也延长一截。
　　沙漠里需要保存体力，前头戏班唱得也不热烈，很快就只剩下乐师还在演奏，交织一处的乐器声，也渐渐少了一样，又少了一样。
　　郎迟谙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她没有立时沉入深眠，半睡半醒间，耳畔的乐声只剩下最后一样。
　　有人在挑动琵琶，轻抹慢挑，声声入梦。
　　琵琶声伴着郎迟谙沉入梦乡。
　　她梦见了姑姑。
　　姑姑一身玄衣，手持纸伞立在飞琼轩的庭院中，唇角流露着温柔的笑意。
　　郎迟谙下意识就要往姑姑怀里扑去。
　　可无论她怎么跑，她和姑姑隔着的距离都没有丝毫改变。姑姑依旧温柔笑着等待她，可郎迟谙好似在原地踏步，无法靠近一点点，最后只能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
　　“姑姑。”郎迟谙委屈地看着她，“你能来接接我吗？”
　　郎错摇了摇头。
　　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郎迟谙哭着哭着，忽然发觉姑姑的衣裳有点眼熟。片刻后，她猛然意识到，这是她在玄游殿所见的，寒玉棺中姑姑所着的敛服。
　　玄玉仙宗人人皆着白衣，唯在身死之日，会被换上一身玄黑之色的敛服。
　　郎迟谙忽然间想了起来，她的姑姑已经死了。
　　郎迟谙擦干了眼泪。
　　她仰起头，对着郎错露出笑容：“姑姑，我应该……很快就要来找你了。”
　　耳边一声弦响有如裂帛，用力之大好像要将琴弦挑断！
　　郎迟谙从梦中惊醒，瞬间睁开了眼。
　　*
　　绪以灼靠着车壁昏昏欲睡。
　　马车减震做得颇为不错，更别提这是行走在沙漠里，就没有差劲的路况。但就是再平坦的路，猛然停车也是要颠簸的。
　　惯性带着绪以灼脑袋往前一磕，直接把绪以灼给磕醒了。
　　“嘶。”绪以灼捂着脑门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情况？
　　她下意识把睡着时收回的神识又放了出来。
　　用神识“看”清一切后，绪以灼瞳孔骤然一缩。
　　沙盗！
　　绪以灼浑然忘记了沙漠里还有这东西。
　　自古以来有商队的地方就会有强盗，也就是后世阳属沙漠环境恶化得无法无天了，强盗在这儿都呆不下去。可两千来年的阳属沙漠，四处都是蹲守来往商队的英雄好汉。
　　这支队伍凑了这么多人才出发，除了摊薄成本外，难免没抱着人多力量大的意思。毕竟沙盗的规模都比较小，像他们这样上达百人的队伍，少有沙盗敢动心思。
　　但偏偏这支规模庞大的队伍，就匹配上了一队规模同样庞大的沙盗。
　　时值夜晚，哪怕天上有着一轮明月，能见度也远远比不上白日。当商队经过某一处后，只见五十来个手持大砍刀的大汉突然从掩体后头跳出来，嚷嚷着让他们抱头蹲下放弃抵抗，把值钱的玩意儿全部交出来。
　　刀锋在月下反射出惨白的光。
　　这支队伍里有着镖师存在，自然不可能束手就擒，镖师们从马车上解了家伙就冲上前去，和沙盗们混战作一团。
　　队伍里的普通人大多一动都不敢动，睁大眼睛恐惧地看着打作一团的人。
　　夜色下，两方人马的身影模糊不清。
　　而在绪以灼神识之下，一切纤毫毕现，她一眼就看出这些镖师不仅人数少于沙盗，武力也和他们不在一个水平。冲上前去每一会儿，镖师就已经折损小半。
　　鲜血染红了黄沙。
　　绪以灼皱起了眉，犹豫要不要出手。
　　她几度差点起身，最后坐了回去，干脆将神识也收了回来，侧过脸去只当什么都没有看到。就像她之前没有杀那些妖兽一样，她这会儿也不该杀这些沙盗。蝴蝶的振翅可在万里之外的地方掀起一场风暴，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该干涉这个时代任何人的生死。
　　她此行只可杀一人。
　　绪以灼没有再看，但只要她不捂上耳朵，就不可避免听见外界传来的声音。队伍里的其他人许久之后才意识到他们该上前去帮助镖师，可是当他们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已然为时晚矣。
　　当镖师被尽数解决，队伍里已然没有可以抗衡沙盗的力量。
　　和镖师交战的过程中，沙盗那方也损失了好几人。血气激发凶性，他们已经不打算像最开始说的那样留命不留财，决心多杀几个人祭祭刀。
　　外面传来一声声惨叫。
　　绪以灼闭了闭眼，突然间，她听见有脚步声往马车的方向走来，身体顿时一僵。
　　在沙盗来袭时，马车被调整位置护在了中间，这里头待的不是富商与其家眷，就是花重金加入进来的旅客。沙盗们显然也知道什么人最有钱，打开一个口子后就往马车的方向扑了过来。
　　绪以灼飞速思考着她要怎么混过去，直接隐身？
　　紧接着她就听见，冲进来的沙盗没有第一时间往她这辆马车而来。
　　最先遭殃的，是在郎迟谙前边的那辆马车。
　　车帘被一把掀开，沙盗用力之大甚至让帘子响起了撕裂的声音，与其一同响起的，还有车子里女子的尖叫。
　　沙盗兴奋地对外叫道：“老大，这车里有女人！”
　　就在他扭头的那一刻，一把重物重重地朝他脑袋砸去！
　　木头断裂的声音，与琴弦崩裂的哀鸣一同响起！
　　沙盗发出痛苦的嚎叫。
　　受伤的沙盗被后头赶来的兄弟拖走，动手的女子也被一并拖了出去。绪以灼听见他们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忍了又忍，才克制住出手的冲动。
　　女子被拽到月下，从头晕眼花中清醒过来的沙盗撞开同伙，举起大刀就要亲手将女子斩于刀下。
　　绪以灼不愿再听。
　　风好似都静了一瞬。
　　女子的惨叫与血液飞溅声却没在预料之中响起，响起的反而是男人的痛呼。
　　绪以灼一惊，她猛然间想起了什么，扯开帘子探头往外看去。
　　只见郎迟谙单手持剑，立于清辉之下，冷眼看着被她斩下手臂，痛得倒在地上打滚的男人。
　　“何必逼我出手，”郎迟谙冷淡道，“留财不留命，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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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没有啦。


第276章 
　　修士在东大陆，最忌牵扯因果。
　　修士伤害凡人遭受天罚的可能性要远高于修士之间厮杀，在东大陆犹为如此。郎迟谙本不愿出手，若是沙盗只图钱财不谋性命，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这么过去了。
　　可这些沙盗偏生夺财不够，还要害命。
　　郎迟谙到底是忍无可忍。
　　啧，牵扯因果便牵扯因果吧，她一个说不上还有几年好活的，计较这么多做什么？
　　在刀锋落下之前，郎迟谙先一步拔剑。她瞬间出现在沙盗身侧，剑锋如切一块豆腐一般，削下沙盗的手臂。
　　切口平滑无比，甚至直到沙盗倒地痛苦，血液才飞溅出来。
　　没有人看到郎迟谙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
　　就是话本里头绝世高手的轻功，速度怕也不过如此。旁人或惊或怕，没一个人看出郎迟谙究竟是如何出手，唯有绪以灼知晓她用的根本不是什么武功，而是修真者的法术。
　　甚至连郎迟谙握剑的姿势也不标准，压根就是随便找了把趁手的武器拎着，方才那一下如此顺利，也是因为在剑锋之上附着了灵力。
　　沙盗们可瞧不出这些，只以为这支队伍里藏着的高手突然蹦了出来。
　　落剑之快，以至于剑身未沾染丝毫血迹，月下泛白的玄铁剑身映出一双双惊惧的眼。郎迟谙冷声道：“还不快滚？”
　　别再给她找事了。
　　然而沙盗们対视一眼，齐声吼道：“兄弟们一起上！”
　　他们几十个人还打不过一个？
　　很久没有面対一群不自量力的人，简直像回到了她刚被姑姑收为亲传弟子的那段时候，熟悉的烦躁之感又涌上郎迟谙心头。
　　那些个师兄师姐后来不过是被打服到老老实实叫她大师姐，至于这些沙盗，今夜想来是要把命留下了。
　　郎迟谙抬起剑，袖中藏着属于灵力的暗芒。
　　*
　　绪以灼通过车帘的缝隙悄悄观察。
　　只见郎迟谙将被拽出马车的女子护在身侧，剑招快得连残影都不可见，轻易挡下了劈向她的无数刀锋，每一次收剑都会带起一串血珠。
　　绪以灼脑子里甚至不自觉冒出一句诗来：一剑曾当百万师。
　　此时的郎迟谙在周遭人眼中，形象莫过如是。
　　受其鼓舞，那些原来两腿战战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队伍成员，一下子又用了用力，有兵器的拿兵器，没兵器地就去车厢上拔一根木棍下来，挥舞着扑上去要为郎迟谙分担压力。
　　修士对战凡人本就游刃有余，郎迟谙也没嫌弃他们碍事，随手还会护上一护，免得在她眼皮子底下死了。
　　绪以灼心道接下来是没她什么事了。
　　然而正当她要合上车帘退回车厢内，却忽然瞥见郎迟谙未能留意到的死角处，一把大刀从后头向一个向导的脖颈砍去。
　　眼见着这向导就要人头落地——
　　视觉带来的冲击要远强于听觉，绪以灼大脑空白了一瞬。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然闪身至向导身侧，抬起的手以食中二指夹住了刀身。
　　打红了眼的沙盗整张脸涨着不正常的红色，握刀的两只手青筋暴起，肌肉盘虬。
　　那血管简直好似下一息就要爆裂开来，与其抗衡的不过是一条骨肉纤秾的手臂，腕子霜白纤细有如此时此刻天上的弯月，然而刀锋愣是无法寸进分毫。
　　绪以灼压根没有看见沙盗仿若见了鬼的眼神。
　　她的目光正巧对上回头看来的郎迟谙，在瞧见郎迟谙满是审视的目光的那一刹，绪以灼顿觉不妙。
　　遭了。
　　绪以灼心道，暴露了。
　　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这下意识举动导致了什么后果的绪以灼，手一抖。
　　只听一声轻响，大刀直接被她用二指折断了。
　　*
　　很难说，究竟是郎迟谙一剑杀一人带给沙盗的冲击大，还是绪以灼两根指头折断一把精铁大刀带给沙盗的震撼更大。
　　总之没过多久，沙盗的气势就跟泄洪似的转瞬泄了个干净。
　　自郎迟谙出手后，不到一刻钟，还活着的沙盗们就个个面如土色地被五花大绑，捆在了一处。头尾特地留出了一截长绳，看上去是要带着这些人一起上路。
　　虽然郎迟谙和绪以灼都没问，但领队还是主动解释道：“此次损失了不少人，我们将这些强盗带到対面的官府换赏，可以多发点抚恤给这些死去弟兄的家里人。而且带上这些人也可以起到威慑，之后应该没有沙盗敢再対我们出手了。”
　　対于她的话，郎迟谙不作反应，自从绪以灼动手她的目光就没从绪以灼身上离开过。
　　绪以灼趁着其他人都忙于处置沙盗，硬是顶着郎迟谙的目光强行溜回了自己的车厢。
　　郎迟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帘之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她心里已然有些警惕，但此刻人多眼杂，郎迟谙没有在这个时候上去追问，而是循着记忆在地上找了找，踢开一具沙盗尸身后，从他身子底下找到染血的琵琶。琵琶从中间断作两截，琴弦也尽数崩裂，在夜风中可怜地发着颤，显而易见是不可能修回来了。
　　郎迟谙拾起琵琶，将它递给因为脱力仍跪坐在地上的女子，声音依旧冷淡：“你的琵琶。”
　　“……啊？”女子着实愣了一下。
　　毕竟此刻众人都是堪堪保下一条性命，哪有人能注意到一把坏了的琵琶，可偏偏此人不知为何记在了心里。
　　郎迟谙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只是觉得这人琵琶弹得颇为好听，别处乐师演奏听者不给钱还要捧个人场呢。她听了这么久，救下她就算是还了她的琵琶声。
　　乐师抱着两截琵琶，抬头看去，却只看见了郎迟谙离开的背影。
　　许久后，她撑着沙地努力站了起来，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吸了好几口凉气，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回了马车。
　　车厢里同戏班的姐妹看到她死里逃生，顿时哭着抱作了一团。
　　险些丧命的是自己，姐妹们却哭得一个个都比正主伤心，白落棠废了好大力气才将她们都安慰好。人不哭以后，注意力就全放在了其余地方上。
　　有的齐心协力把白落棠按在了榻上，掀开衣服去查看她的伤口，伤心道：“都流血了，你进来时怎么也不说上一声？”
　　她们没少往白落棠怀里扑，也不知刚刚那会儿是不是加重了她的伤势。
　　沙盗们其实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郎迟谙制服了。但是在白落棠被他们强行往外拽的时候，手脚腰腿都有磕在车厢时，她身上衣服又比较轻薄，被拖在沙地上时裙摆有些翻卷上来，露出的皮肉被粗糙的沙砾磨出了道道的血痕。
　　一时间清洗伤口的清洗伤口，拿药膏的拿药膏，抹药的抹药，大多人都有事情做。讨不着差事的姐妹只能拿过白落棠的琵琶缩在角落里，看着断口处心疼道：“班主，这把琵琶都陪了你十几年了。”
　　挡在姐妹们身前，将琵琶砸向沙盗的时候白落棠没有后悔，此时也觉得值当，只笑笑道：“琵琶再珍贵也没有命重要。”
　　此番能活下来已是万幸，白落棠是知足的人。
　　“还好有那位姑娘出手相助，”姐妹们纷纷道，“我从未见过武功比她还俊的侠客，不知她究竟是什么人。”
　　有人道：“那位后出手的姑娘也好生厉害，那强盗的力气那般大，瞧上去胳膊都要比都要比我们的大腿粗，可她两根指头就把刀挡下来了！”
　　“你们说……这是不是就是说书先生常讲的武林高手啊？”
　　戏班的姐妹们越说越觉得像这么一回事。
　　她们这节车厢里的，不是乐师就是负责写剧本的，创造力和想象力都很惊人。平时写本子的时候也会给主人公安排许多超出常人的设定，各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常叫演员们苦不堪言，但见识过郎迟谙和绪以灼动手后，只觉得自己之前的本子还是写得太保守了。
　　而被作为讨论対象的二人，完全不知道因为她俩给戏班成员们的武林世界观带来了多少不切实际的想象。
　　此时此刻，两位武林高手正在绪以灼的车厢里亲切会晤。
　　车厢内二人对坐，郎迟谙姿势懒散，斜斜靠在车壁上，目光却锐利地像是要把绪以灼整个人看穿。绪以灼内心发虚，但身板挺得笔直，神色自若地回望过去。
　　绪以灼这会儿悔也来不及悔了。郎迟谙方才回头得无比及时，显然就算她不蹦出来郎迟谙也能将那向导救下。绪以灼这下意识的一动手，直接将自己暴露在了郎迟谙的面前。
　　好在，郎迟谙还不清楚她的来历，也看不出她的真实修为。
　　绪以灼做好了见招拆招的准备，这会儿主打一个敌不动我不动。
　　她成功熬到了郎迟谙率先开口。
　　不出所料，郎迟谙完全看不穿身上基本带满了修真界最好的隐匿气息法器的绪以灼。
　　她眼下还没有养出后世那弯弯绕绕的性子，既然看不出，干脆就直接说道：“修士？当真是巧，不知东大陆什么时候修士这么多了，一支队伍里竟然能冒出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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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第277章 
　　面对郎迟谙意有所指的话，绪以灼淡定道：“于我而言也蛮巧的。道友可是自西大陆而来？”
　　郎迟谙没有直接认下，但所说的话无疑是间接承认了：“想来道友也是。”
　　东大陆不是出不了修士，虽然他们因为此间规则束缚，极难自行引气入体，但人只要足够多总能出几个惊才绝艳之辈。郎迟谙一路行来也见了不少侠客，他们中有一些就是不知不觉间完成了引气入体，虽然没有摸索出灵力的用法，但体质已因此改变，或灵敏无比或力大无穷，被旁人视为天赋异禀之人。
　　但如绪以灼这样无法摸清底细的人，绝非东大陆可以培养出来的。
　　绪以灼能理解郎迟谙的戒备。
　　对她来说，待在东大陆就好像一只狼待在羊群中间，她虽然对羊群没有什么想法，但也完全不用担心这些羔羊能伤害到她。而绪以灼的出现，就好似这只狼忽然发现原来羊群里头还藏着一匹和她一样的狼。
　　郎迟谙在试探绪以灼有多少威胁。
　　而绪以灼此行，是做足了准备而来的。
　　她为自己准备的身份不止一个，能轻松混进玄玉仙宗，自然也有办法立刻打消郎迟谙的戒心。绪以灼自空间法器里取出一枚玉牌，给郎迟谙看过，道：“仙令府，聊琴。此番来东大陆是为了寻觅有无天赋卓绝者，好带回府中培养。”
　　此时的仙令府，恰在萌芽之时。
　　修真界为争夺黄泉镜掀起的动乱，让一部分有识之士意识到需要有一个组织来维护修真界的秩序，于是仙令府的雏形诞生了。
　　这枚玉牌还是云尚用来答谢绪以灼的，数千年没有变动过，持令牌者可以在仙令府享受副令主的待遇，拿出去当做仙令府修士的象征也颇为不错，行走修真界可以方便很多。
　　郎迟谙自然听说过仙令府，在游历西大陆的那一年里也见过类似的玉牌。
　　她如绪以灼预料中一样不再多言，只回了自己的名姓，拱手行礼后就离开了车厢。车帘一起一落，绪以灼看着郎迟谙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有点麻烦了。绪以灼一边摩挲着手中触感温润的玉牌，一边想到。
　　待他日郎迟谙偶获往世镜，就能从镜中看到她其实是来杀她的。
　　她到时候再要偷袭，可就没有原先预想的那么容易了。
　　绪以灼沉思许久，一抛玉牌抛回了空间法器里。她合衣在榻上躺下，但没有睡着，而是又一次在脑海中演练她在登墟之船截杀郎迟谙时，要出的每一招每一式。
　　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
　　队伍里的气氛熟络起来。
　　这是一支拼凑起来的队伍，队伍里的人天南海北行当不一，只因为穿越阳属沙漠这一目标凑在一起，彼此并不熟络。然而生死与共一朝后，队伍里的人好似顿时成为了对方的兄弟姐妹，一时间亲得好似一家人。
　　白日还好，眼下虽不是阳属沙漠最热的时节，但当空一轮烈日让人全无说话的念头。戏班的那几辆马车都无甚么人练嗓，只有乐师会弹弹曲子。
　　而一道夜间安营扎寨，人声就似炸开了锅。
　　绪以灼和郎迟谙这俩救了整支队伍的大恩人没法继续宅在车厢里过她们的安生日子了，总有络绎不绝的人邀请她们下来一起玩乐。绪以灼起先还在拒绝，但见这些人全无知难而退的意思，一人被拒就换一个人来，只得下了马车。
　　才踏上沙地，绪以灼就被一群人簇拥着来到了篝火旁。
　　绪以灼在围着篝火而坐的人中看见了郎迟谙的面容，两人相视一眼，竟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两位恩人可算是都叫了下来，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有商人送上密封保存的肉食，这对啃了一路干粮的人们而言无疑是难得的美味。
　　最先烤好的肉被一分为二，一份给了绪以灼，一份分给了郎迟谙。
　　绪以灼也不再推辞，甚至贡献出了调味料，任队伍里的人随意取用。这些都是稀罕物件，一时间氛围更加热烈。
　　绪以灼在往一个姑娘的馍馍上撒调味料时，眼角余光看见郎迟谙微微蹙着眉，如临大敌似地看着手中肉块，唇角不由得往上又扬了扬。
　　郎迟谙与许多修士一样，日日餐风饮露，哪怕吃糕点也要吃那些口味清甜，模样雅致的，只怕是从未尝过凡人的肉食。
　　绪以灼有留意郎迟谙，郎迟谙也注意到了绪以灼。
　　她见绪以灼很快就融入到了人群之中，这会儿吃烤肉吃得正欢，想着她们都是修士，绪以灼吃得那她也吃得，在做了无数心理准备后终于咬下第一口。
　　从未体验过的味道自味蕾上爆开，这些肉食都是事先处理过的，去除了腥味，郎迟谙不觉得讨厌，只觉得……很奇怪。
　　篝火的对面传来笑声。
　　有人朗声道：“郎姑娘，撒点调料会更好吃！”
　　有什么东西嗖地飞来，郎迟谙下意识一抬手，接住了绪以灼扔来的瓶子。
　　郎迟谙借着火光瞧了半天，也没看出琉璃瓶中装着的红黄色粉末是什么，只知道反正没毒。她回忆着绪以灼先前的做法在烤肉上均匀洒了一层，一口咬下。
　　舌头顿时像烧了起来。
　　热，麻，这些粉末好似还要钻到她的喉咙里去，郎迟谙剧烈咳嗽起来。
　　“这位姑娘吃不来辣呢。”有姑娘笑得倒在绪以灼肩上。
　　绪以灼一脸无辜，她可没有捉弄郎迟谙的意思，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呀。
　　郎迟谙许久没有这么狼狈了，哪想得到今日居然会栽在一些看上去全然无害的粉末上头，沉寂了许久的大小姐脾气顿时爆发。她咳到眼角泛红的眼睛用力瞪了绪以灼一眼，用力把琉璃瓶扔回去后就起身拨开人群离开。
　　有人不安道：“她会不会生气啊？”
　　“没事的。”绪以灼语气非常稳。
　　她跟踪郎迟谙这么久，都快比郎迟谙更了解她自己了。郎迟谙是被郎错惯大的，本身天资也世无其二，除却郎错之死，还未遇到过挫折。她被惯得容易因为一点不如意而发脾气，但也不会一直把这些不如意放在心上给自己平添烦恼。
　　夜风吹一吹，这股气也就散了。
　　绪以灼的话让其他人放下心，有人好奇问道：“你们是不是认识呀？”
　　在刚刚，他们都听见绪以灼喊了郎迟谙的姓氏。
　　“也才认识不久。”绪以灼道，对郎迟谙而言确实如此。
　　“恩人，我们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呢？”
　　“我叫聊琴。不用叫我恩人，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绪以灼道。
　　说起来她还没回到过去几年呢，身份就已经有了三个了，最初的散修聊琴，不久前用来骗郎迟谙的仙令府修士聊琴，这会儿又以凡人聊琴的身份进行伪装。
　　又聊了一会儿后，队伍里的人已经都相信“聊琴”是一位行走于东大陆各地的游侠，纷纷缠着她将其游历东大陆各地的见闻来。
　　绪以灼不仅后世亲自走遍了东大陆，这两年也跟在郎迟谙身后把东大陆走了一遍，讲起来头头是道。队伍里基本是走南闯北的人，很快不止绪以灼在说，其余人也加入了进来。
　　而郎迟谙离开后走得越来越远，只在篝火那边讲到了什么趣事，人声顿时又高了好几分时，才会回头看上一眼。
　　沙漠里昼夜温差极大，围着篝火还好，待在外圈的许多人都得再披一件厚衣裳。感觉到手中被油纸包着的肉块就要凉了，郎迟谙也不知怎得用灵力给它加了热。
　　郎迟谙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把烤肉也带了出来。
　　换作以前，她早把这让她出了大糗的东西扔在地上，没有踩上几脚都是好的。也许是因为送上肉食的商人笑容太热情，将烤好的肉块递给她的姑娘眼睛太澄澈，才让郎迟谙觉得她要是真将烤肉扔了那就是做了天大的错事。
　　被她们称为“辣”的味道好似还停留在舌苔上，郎迟谙一时间还有些畏惧那火烧火燎的感觉，不愿再吃，又不知该拿它怎么办才好。
　　郎迟谙漫无目的地在沙漠里走着。
　　忽然间，她听见了若有似无的琵琶声。
　　郎迟谙驻足静静听了片刻，抬步往琵琶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声音越来越清晰，终于，她看见了坐在一截枯枝上，怀抱琵琶的人影。
　　那人也看见了她，恰好一曲终了，她手指自弦上离开，看着郎迟谙一笑。明月清辉落在她的眼里，眸光好似潋滟的水光。
　　郎迟谙一开口，便说道：“你弹得没有以前好。”
　　白落棠一愣，没有想到她过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这已不是郎迟谙第一次出乎她的意料。
　　“确实。”白落棠点了点头，没有因为郎迟谙的话生气。
　　她今夜弹得确实不如之前，并非技艺退步，而是因为换了乐器的缘故。先前断裂的那把琵琶是她出师时师父赠予她的，弹奏了有十余年，好似是她身体的一部分。骤时换了琵琶，白落棠难免不太习惯。
　　只是以她的技艺，其间差别应该极其细微，哪怕是共事多年的同戏班乐师，只怕也听不出来有什么区别。
　　白落棠问道：“这位姑娘，您可也学过琵琶？”
　　郎迟谙摇了摇头。
　　她在玄玉仙宗忙得很，上这课上那课的，有时候还要被拉去讲课，去哪儿学这东西？
　　白落棠有些惊讶，一个不通乐理之人，想要听出她琵琶曲的区别就更加苦难了，莫非此人其实是个不世出的天才。白落棠想了想，将怀中琵琶往前送了送：“你要试试吗？”
　　郎迟谙犹豫了一下：“……可以。”
　　反正无事可做，试一试也没有什么坏处。
　　她也将手里的烤肉往前递去：“你要吃吗？”
　　白落棠正好还没吃东西，展颜一笑：“好啊。”
　　于是郎迟谙坐到了白落棠为她空出的位置上，生疏地将琵琶抱起，试着拨弦。而白落棠显然对辣椒粉适应良好，咬下去的时候脸色都没有变一下，她一边吃着烤肉，一边口头指点郎迟谙如何弹奏琵琶。
　　等吃完后，她掏出巾帕擦了擦手为郎迟谙调整动作。
　　没过一会儿，郎迟谙就已经能弹奏出简单的曲子。
　　“你的天赋很高。”白落棠由衷道。
　　郎迟谙不由得勾起了唇角。类似的话她听过太多太多次，但没有一次能有这回这般让她高兴。
　　只因为琵琶确实是她感了兴趣的，而修炼一事，不过是大家理所当然对她的期盼。郎迟谙从来没有对修炼上过心，能偷懒就偷懒，逮着机会就睡大觉，只是她在这方面的天赋实在不讲道理，哪怕她吃饭睡觉都会有灵气入体，修为不间断地往上涨。
　　“不过，有些地方还要再改正一下……”白落棠将缺点一一指出，耐心地指导，到后来干脆让郎迟谙坐在她怀中，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一点点为她调整。
　　郎迟谙也从未这般认真听讲过。
　　她在上玄玉仙宗那些文化课、修真专业课的时候只觉得太过折磨，从坐到位置上就开始惦记下课。然而在白落棠教她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就升上了中天。
　　篝火旁，交谈正欢的人们中终于有人想起了早早离开的郎迟谙，担忧道：“郎姑娘不知到何处去了，不会有危险吧？”
　　绪以灼还是十分笃定的语气：“没事的。”
　　就是整片阳属沙漠翻了天了，郎迟谙也不会出事。
　　“就算如此，也是该找一下她了。”有人抬头根据月亮的位置推算时间，“时间不早，也是时候回去休息。越到后天温度就越低，我记得郎姑娘只穿了件薄衣服。”
　　坐在绪以灼身边的人发现绪以灼穿的衣服同样单薄，不由得拉了拉她的袖子好奇问道：“聊姑娘，你们侠客是不是像话本里头说的那样，有内力傍身，哪怕数九寒天就穿一件衣服也不会觉得冷？”
　　此话一出，话题很快又歪了。
　　绪以灼一边无奈应答话本里的东西都是夸张描写，一边心理也在疑惑，郎迟谙到哪儿去了？
　　她的神识此刻覆盖着队伍，却没有看到郎迟谙在哪儿，只可能她走得已经比较远。
　　不管怎么说丢是不会丢的，绪以灼很快就没去在意。
　　等月亮开始落下，篝火的火势越来越小，一行人也不好继续聚下去，道别后准备回到各自的地方休息。
　　就在这里，远处传来了狼嚎声。
　　狼嚎声离得很远，但等交谈声歇下来后，这声音便变得无比清晰，被所有人听到了耳朵里，众人面色皆是一边。领队很快反应了过来，手疾眼快地往篝火堆扔了几把柴火，火势顿时升了回去。
　　“别怕！”领队挥了挥手示意大家不要慌张，“狼怕火，我们待在火堆旁就不会有事！”
　　然而这里的人大多不是第一次穿越沙漠，自然知道若是遇见狼群这点火堆没用，纷纷拾起火把挡在身前戒备。
　　火把数量有限，没有分到的人则被护在了中间。
　　沙漠里狼群的凶残程度，有时更甚于沙盗，至少沙盗还可能只谋财不害命，但攻击人群的狼都是把他们当食物看待的。
　　黑暗里亮起一对对绿光。
　　狼的数量远超出预计，一时间，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不少人冷汗直冒。
　　绪以灼不禁叹了口气，心道这群人怎么就能这么倒霉，又是沙盗又是狼的。
　　她起身分开人群，头也不回道：“你们待在这儿。”
　　有人低低惊呼：“聊姑娘，你哪来的剑？”
　　方才看绪以灼她还两手空空，连只火把都没有，而她出去的时候，手中已然多了一把玄黑重剑。
　　剑身长过绪以灼腰际，她是拖曳着这把剑在走，剑尖在沙地上留下一道转瞬愈合的痕迹。
　　绪以灼心想还能哪儿来的，当然是包裹里头找出来的。
　　她没有暴露自己修士身份的打算，是以没有多做解释，直接往狼群而去。
　　远处的狼一个个伏低身子，显而易见是观察食物们的动作，预备发起攻击。绪以灼孤身走来后，狼群显然急躁了许多。
　　绪以灼在一匹狼十步之外停下脚步。
　　一个猎物极难逼近，但狼可以瞬间扑到她身上的距离。
　　眼见着那头狼就要发动攻击，皮毛下四肢的肌肉已然凸起——
　　绪以灼先一步动了。
　　这只狼绝对想不明白这个人类究竟是怎么在一瞬间来到它跟前的，它的四足还未离开沙地，漆黑的剑身已然当面而来，一剑将它拍飞数丈！
　　绪以灼顺着剑势，拍飞了他边上不远处的另一只狼。
　　有凡人正在看着，她不方便动用明显的法术，干脆就找了一把攻击范围广的重剑，逞一逞兵器之利。绪以灼都不用在剑身上再附着灵力，光是剑本身的重量都能一下拍晕一个。
　　这剑身量说不上有多庞大，但重达五十斤，根本不是普通人可以长时间挥动的。它本来也是一把给修士用的法器，倒也不是特地做这么沉，原材料重量就在那儿了。
　　绪以灼用挥轻剑的架势挥着一把重剑，在神识的监督下，没有一只狼可以逃过她的感知越过她往人群那边去。不多时，狼群就倒了一般。
　　等头狼被拍死后，剩下的残兵直接夹着尾巴逃跑。
　　绪以灼提着剑往回走，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神识落在自己身上许久，只是她并没有在意。
　　此处能送来这道神识的，无疑只有郎迟谙一人。
　　虽然不知道郎迟谙这会儿在做什么，但绪以灼方才算是帮郎迟谙做了事。也是因为想到即便她没动手，过去的长生也会出手救下这批人，绪以灼才顺手领了本属于郎迟谙的活。
　　她的猜想没有错。
　　在发现绪以灼已经赶过去后，郎迟谙坐回了原位。
　　“没有事吗？”白落棠心中不安，“刚刚没有听错的话，是狼在叫。”
　　“是狼。”郎迟谙点了点，“那边有聊琴，没事的。”
　　“聊琴？”白落棠重复了一遍，“那位姑娘的名字？”
　　郎迟谙又点了点头。
　　白落棠道：“你提起她的时候，和提起别人不太一样，可是熟人？”
　　郎迟谙摇头：“算不上熟。”
　　提起聊琴时语气不同，只是因为聊琴也是修士。她们作为这群人中唯二的修士，即便来历不同，也难免会亲近一点。
　　算是单纯对待同类的亲近。
　　“我先前还没有问，你怎么没和他们待在一起？他们应该很想好好感谢你。”白落棠早在白天就知道今夜会有一场聚会。昨日刚刚死里逃生，自然没有心力庆祝，而今日早上领队就在依次拜访商队里的人，想大家合力筹备一场感谢两位侠客的聚会，她们戏班同样相应，乐师们跃跃欲试要演奏自己最擅长的曲子。
　　郎迟谙哪肯说自己因为被辣椒粉呛到丢了面子，不好意思再在那儿待下去。含糊吐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后，郎迟谙把问题抛了回去：“你又为什么会来这里？”
　　白落棠无奈道：“昨夜我受到些伤，姐妹们在意得紧，我实在受不住念叨，找了个空档就跑出来了。”
　　白落棠没有说的是，戏班那些姐妹的态度让她时常怀疑自己受的莫非不是擦伤与磕碰伤，而是脖子被划拉了一道口子命不久矣了。
　　“受伤？”郎迟谙扭头看向她，“你受了什么伤？”
　　虽说昨日是她救下的白落棠，但她还真没怎么注意白落棠那会儿的状况。
　　她甚至连白落棠长什么样都没记住，今夜还是通过琵琶声认出的她。
　　“就一些腿上胳膊上的擦伤。”白落棠很无所谓道。
　　郎迟谙立时想到自己坐在白落棠怀中学琵琶的时候，两人胳膊腿时常挨着，也不知道她的伤口被压了多少下。
　　郎迟谙立时忙不迭地跳下枯枝，因为太过慌张，甚至还趔趄了一下。
　　郎迟谙僵住了。
　　身后响起白落棠的轻笑。
　　郎迟谙瞬间恼羞成怒，顿时觉得自己今夜压根就不应该离开车厢。她郎迟谙何时这么丢脸过？偏偏今夜连着撞上了两次！
　　她回身将琵琶塞回了白落棠怀里，恶狠狠地抛下还你两个字后，掉头往临时营地走。
　　气势颇为凶狠，但还能记得白落棠身上有伤，还琵琶的动作是无比轻柔的。
　　白落棠眉眼间皆是笑意，也下了枯枝，慢悠悠跟在后头。前头的郎迟谙显然放慢了脚步，白落棠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知道自己走得远了，担心她不记得回去的路。
　　白落棠走快，郎迟谙也走快，白落棠慢了些，郎迟谙也会跟着变慢，保持着足以让白落棠看见她，却又离得足够远的距离。
　　指尖自琴弦上扫过，极有穿透力的琵琶声清晰传入郎迟谙。
　　一同传来的，还有白落棠的喊声：“你还没同我说过，你叫什么名字？”
　　郎迟谙撇了撇嘴，很不满意地想，问别人名字之前是不是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白落棠愣是极其上道地从郎迟谙的沉默中猜出了她的心里话：“我叫白落棠——是棠声班的班主——”
　　郎迟谙停下脚步，回头问道：“扯着嗓子说话，不担心牵扯到伤口吗？”
　　郎迟谙说的话，做的事，总是会出乎白落棠意料。
　　白落棠微怔，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郎迟谙也没再走，一直等到白落棠来到她三步左右的距离，才继续动身。
　　郎迟谙句句难以揣测到的话，让白落棠之后问话都很没底气：“……你是不是，该和我交换一下你的名字了？”
　　“郎迟谙。”郎迟谙头也不回道。
　　“我师父为我取名时，见院中棠花落下，便以此为名。”白落棠问，“迟谙，迟谙，这又是哪两个字？”
　　“迟暮的迟，谙事的谙。”郎迟谙随口答道。
　　她已经能瞧见不远处的篝火，火光在眼瞳里跳跃。
　　“原来是这二字。”白落棠抱着琵琶，又轻轻拨弄了两下，“迟谙，一直待在车厢里未免太过无趣，你闲时要不要来我这儿学琵琶？”
　　郎迟谙心中微动，却没有立时应答。
　　她在来东大陆的船上，就被船上的修士前辈们叮嘱过最好不要和凡人扯上因果。凡人过于脆弱，你又不可能一辈子待在东大陆，这因果若是一不小心扯上，怕是一辈子也解不开了。
　　郎迟谙没怎么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主要是她压根不想搭理别人，这两年来也确实对遇见的每一个人不理不睬，身上流露出的傲气与寒意就能把人逼退。
　　只是今夜，她被一群人莽撞地扯到了人间，又在一轮月下，听见了扣动心弦的琵琶声。
　　眼见着就要到达临时驻扎的营地，营地里走动的人影看见归来的她们，有些人停下来招手。
　　白落棠有些失落，觉得自己大概是不会得到回答了。
　　然而就在此刻，郎迟谙轻轻哼了一声，留下同样轻飘飘的一句：“再说吧。”


第278章 
　　阳属沙漠的白日热得好似要将人烤熟，马车里头热气蒸腾，有时候真说不好车里车外哪边要更舒服。
　　绪以灼倚在榻上，合着眼睛假寐。忽然边上的车窗被人敲响，她直起身拉开了半扇。
　　找她的人是一位坐在骆驼上的向导，这支队伍里头马车被护在中间，头尾与两侧都有人随行，这位向导的位置基本就在绪以灼这节马车边上。绪以灼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目光，听到向导带着大漠口音的话后，才知晓原来是向导没怎么见她出来领过水，担心她是不是身体不适。
　　队伍里的水集中管理，每人每天可以领取限定的份额。绪以灼除了防止他人生疑象征性领了一次外，就再没去取过。
　　“我没事的。”绪以灼道，“队伍里若有人不太舒服，可以将我那份给他们。”
　　“这……难道你们这些武林高手，连水也不用喝吗？”向导挠了挠头，“方才郎女侠也是这般和我说的。”
　　见向导毫无疑心，绪以灼顿时觉得武林高手这一身份还蛮好用，任何不合理之处都会被这些人脑补到合理。
　　“您在哪儿见着的她，她好似不在车里了。”绪以灼神识一探，便发觉郎迟谙的马车里空空如也。
　　向导往前一指：“郎女侠刚刚往戏班子的车厢去了。”
　　*
　　以往这个时候，郎迟谙应当待在自己的车厢里打坐，然而今日她心烦意乱，久久未能入定。
　　昨夜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脑海。
　　都说夜间不如白日理智，郎迟谙只觉此言诚不我欺。她昨夜定然是昏了头了，才会留下那句模棱两可的话。她既已决定回到西大陆，就更不该与凡人多加牵扯，如今却自己撕开了一道口子。
　　又一次入定失败后，郎迟谙气急败坏地将枕头砸在了榻上。
　　她用力之大，以至于这柔软的二物相触竟然发出了不小声响，恰好驱使着骆驼走到车厢边的向导敲了敲窗户。郎迟谙理了理凌乱的发，压着声音道：“什么事？”
　　她本是不想让人听出她此刻心里的烦躁的。
　　但冷硬的语气好像叫人更加误会了。
　　向导也不知是谁胆大包天招惹了郎女侠，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向她讲了供水的事。
　　“不需要，”郎迟谙声音依旧冷得好似要掉冰渣，“谁需要给谁去。”
　　向导忙不迭地溜了。
　　郎迟谙抱着枕头，靠在车壁上听外头的动静，听见前方的车厢又传来乐声，可其中却没有琵琶的声音。
　　郎迟谙其实一早就在留意了。
　　心里也在不止一次地疑惑：她今日怎么不弹了？
　　可是昨夜吹风受了凉，或者是水不够打不起精神？
　　郎迟谙给自己找到了借口，掀开帘子便跳下马车，跑到前头的车厢敲了敲门沿。
　　“是谁？”乐声乍然停下，马车里头传来陌生女子的声音。
　　“郎迟谙。”她的声音颇好辨认，而昨夜白落棠回来后，她的名字也已传遍戏班。郎迟谙说罢，掀开帘子钻进了马车里。
　　只见车厢内一共五人，皆为女子，其中一人抱筝，一人拉三弦，两个人拿着纸笔，白落棠坐在最角落里，倚靠着柔软的垫子。
　　郎迟谙一进来，五道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到了她身上。郎迟谙身体一僵，她许久没接受过这般好奇、直白又大胆的眼神了。
　　一个拿笔的姑娘兴致勃勃道：“郎大侠，你可以告诉我你们武林中人都是怎么出招的吗？”
　　姑娘的目光中满是求知欲，恨不得立刻写一出以郎迟谙为原型，以江湖侠女行侠仗义为主题的新戏来。
　　郎迟谙：“……”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怎么知道？她又没有武功！
　　郎迟谙后悔了，她就不该来这一趟。
　　然而此时悔之晚矣，要是落荒而逃岂不是更加丢脸，郎迟谙死也做不出这等落面子的事。好在白落棠看出她的窘迫，按在身边的小姐妹，笑着道：“好啦，人家是来找我的，你们有什么事情以后在说吧？”
　　说着又轻轻推了推边上的人，让她们给郎迟谙让出一个位置来。
　　马车虽不算宽敞，但六个身量纤细的女子坐下绰绰有余。郎迟谙一声不吭地上前去挨着白落棠坐下，背挺得笔直。
　　要是文化课上郎迟谙也能坐得这么规矩，老夫子能感动得当场落下泪来。
　　郎迟谙不敢离那些热情过头的戏班成员太近，就只好尽可能地往白落棠身上贴，惹得姑娘们不禁好奇她二人关系怎得突然如此之好，忍不住问道：“班主，郎女侠这是来找你做什么？”
　　“自然是来找我学琵琶的，你说是吧，郎女侠？”白落棠发觉每听到这三个字一次，郎迟谙的瞳孔就会微微变化，不由得打趣她道。
　　“那可是找对人了！”成员们立刻七嘴八舌地推销起来，“我们班主的琵琶呀，就是整个乌倰国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好的！”
　　白落棠没有自谦地否认，笑一笑就取琵琶去，显然对自己的记忆极为自信。
　　郎迟谙疑惑道：“乌倰国？”
　　“是呢，我们戏班就是打乌倰国清禧镇来的。”一个姑娘说道，“清禧镇的清戏在整个东大陆都有点名气，我们先前到七个国家三十六个城镇进行巡演，足足用了五年时间，这会儿正是巡演结束要回家乡去。”
　　琵琶就在座位下的抽屉里，白落棠拿取的时候也不妨碍她听她们说话。找着东西后，她一边抱起琵琶，一边问郎迟谙道：“郎姑娘要到哪儿去？若是顺路的话，我们可以同行。”
　　郎迟谙没有特别具体的目的地，只消有前往西大陆的渡口就可以。整片东大陆的地图已然被郎迟谙记在脑中，她想起乌倰国正是个与离断江相连的小国后，点了点头道：“可以。”
　　一答应，郎迟谙就又有点后悔了，她回话之前怎么就不能多过过脑子呢？
　　想着不该多牵扯，可反而越牵扯越深了。
　　郎迟谙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同行一小段时间也不是什么大事。白落棠教她琵琶，她保护她们一路也算是回礼了。
　　能与班主的救命恩人同行，戏班里的人显而易见高兴得很。
　　眼见她们争先恐后想与郎迟谙说话，白落棠抬手制止了她们：“我该教郎姑娘学琵琶了，莫再吵啦。”
　　姑娘们对视一眼，不太甘心地静下来。
　　在这么多双眼睛底下学琵琶，感觉和昨夜只有白落棠在边上时很不一样。郎迟谙起初颇不自在，然而在白落棠如静水一般平稳的声音下，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她午时刚过的时候跑到的白落棠车厢里，等白落棠出声示意休息，才发觉她竟然学了一整个下午的琵琶。
　　“今日就到这儿吧。”白落棠将车窗完全打开，只见小小的车窗框不下整个落日，已然是黄昏了。
　　这个时候起，沙漠内的温度开始明显下降，吹来的风不再如白日那般带着热气，凉风卷走了车内的闷热。
　　“一次性莫要联系得太久了，手和胳膊都会吃不消的。”白落棠顿了顿，又道，“不过郎女侠武功盖世，剑都能舞得那般好，想来琵琶算不了什么。”
　　这人又在打趣她了。
　　郎迟谙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一眼，将琵琶塞回给她：“还你，我走了。”
　　戏班的姑娘挽留她：“不留下一起吃晚饭吗？”
　　“不用。”郎迟谙头也不回地离开。
　　随着最后一缕日光被黑夜吞没，队伍停下，向导们升起夜间防狼的篝火，也借着这火焰加热干粮。
　　郎迟谙一如既往没吃东西。
　　但她也没像以前那样，将自己完全封闭在车厢里，而是倚着车壁透过车窗看队伍里的人奔走忙碌，放在膝盖上的手虚虚挑了几下。
　　郎迟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联系不久前学到的曲子。
　　等出了阳属沙漠，到达凡人的城镇，便去买一把琵琶吧。郎迟谙想到。
　　晚饭时间是整支队伍一天里头最热闹的时候，大漠的夜晚冷虽冷，但多添一件衣服就是，总好过就算脱得一件不剩也会感觉好似在大地上蒸烤的白昼。人们一边吃饭，一边与熟人聊天，许多在车上坐了一个白天的人还会趁着没有太阳在能看见篝火的地方散步。
　　这个时候戏班的人是最受欢迎的，许多人央求着她们唱一曲，白落棠便挑了一折最热的戏。虽然没有舞台，也没条件装扮，但有乐声相和，戏子们素颜唱戏也唱得像模像样。
　　当时近亥时，热闹也渐渐消散。
　　大多人回到各自的位置合衣而眠，只留下几个青壮年轮流守夜。郎迟谙没有睡，也没有打坐修炼，趴在窗户上眺望天上的明月，不声不响间已然将神识放了出去。
　　察觉远处异样的动静后，郎迟谙眸光微微一动。
　　狼群竟是又来了。
　　若没猜错，这群狼应该就是昨夜那批。想不到它们这般记仇，趁着夜深人静悄悄摸到营地附近，这会儿应该是在伺机偷袭。
　　郎迟谙没有惊动任何人，提了把剑离开营地。
　　她一整个好像融入了轻缓的夜风，悄然无声地被风送到狼群跟前。
　　剑身在月下反射着寒光。
　　然而寒光不止一道，交映生辉。郎迟谙顿有所觉，往边上看去，果不其然撞见了一双明眸。
　　她和绪以灼面面相觑。
　　尴尬的氛围无声蔓延，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绪以灼忽地反手一剑，将一头绕到她身后想要偷袭的狼拍进沙地里。
　　“……咳，”绪以灼轻咳一声，“好巧啊。”
　　你也来半夜做好事啦？


第279章 
　　在两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好心人的保护下，队伍剩下的成员顺顺利利离开了阳属沙漠。
　　“行走沙漠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这么顺利。”不少向导暗自嘀咕道。
　　一行人在距离沙漠最近的城镇分道扬镳，郎迟谙按照先前约定，登上了戏班回去乌倰国清禧镇的马车。她们先前乘坐的马车隶属于队伍，接下来的路程需要再去租赁，而诸如此类的事情，在棠声班一直由班主亲力亲为。
　　同白落棠一并出门，只需要应付她一人，若是留在客栈里，却要应对十来个叽叽喳喳的姑娘，郎迟谙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
　　白落棠显而易见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城池，无需寻人带路，也不用看着地图便准确地朝目的地走去。郎迟谙落后她半步缀在后头，时不时看眼周遭商铺与行人，若在以往，她定是没有这样的兴致。
　　白落棠扭过头来问她：“郎姑娘可曾到过这儿？”
　　郎迟谙虽凡事漠不关心，但记性并不差。看见城门的时候她就感觉莫名熟悉，进到城里一看果然近一年前来过。
　　白落棠一看她的模样，就知道她虽然来过此处，但是対这座城池并不了解。眼看地方到了，她也多做解释，拉着郎迟谙的手将她带到边上的商铺里。
　　郎迟谙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在快进店的时候才想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门匾上题着“希声阁”三字。
　　她一头雾水地被白落棠带到了柜台前，听见白落棠対掌柜的说道：“于掌柜，我来取存在您这儿两把琵琶。”
　　于掌柜显然同她是老相识了，刚见到她就招手示意伙计过来，等白落棠话音一落，他立刻便叫伙计去库房取来。
　　“白班主，看您対原来那把刺金琵琶的宝贝样，我还以为您这两把琵琶这辈子都用不上了。”趁伙计去库房的功夫，无事可做的于掌柜对白落棠说道。
　　白落棠说道：“原先那把坏了。”
　　白班主那把作为出师礼的琵琶价值不菲，于掌柜顿时一惊：“怎的就坏了？”
　　“世事无常。”白落棠笑容淡淡，并未多做解释。
　　她寄存在希声阁的琵琶需要定时保养，为了取用方便搁在库房外围。被于掌柜遣去取物的伙计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将东西带了过来。
　　白落棠无比自然地将其中一只木匣交到郎迟谙手里，同于掌柜道别后就抱着另一只木匣离开。
　　郎迟谙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只当两把琵琶太重自己这是帮忙的，直到走出一段路后，她后知后觉地顿悟了：“这是给我的？”
　　白落棠点了点头：“你练习用的那把琵琶品质一般，我记得你提到过离开沙漠后要去买把琵琶，不会有比这把更合适的了。”
　　她记起郎迟谙尚不知晓，又补充道：“方才我带你去的希声阁乃是伏音城的招牌之一，这两把琵琶是老阁主贺融师傅宣布退隐之前做的最后两把，你去别的地方很难寻到比它更好的了。”
　　郎迟谙道：“那岂不是很贵重？而且这琵琶原先是你要用的吧。”
　　“给你这一把，是我当初为防意外才拜托贺融师傅多做了一把才。但哪会有那么多意外，我有这一把就够了。”白落棠道，“好啦，你收着便是，我的命可要比它值钱，就当这是我对你的谢礼了。”
　　郎迟谙仍想推拒：“你已经教了我琵琶。”
　　白落棠无奈，只好道：“那就当是你这一路保护我们的报酬吧。”
　　不等郎迟谙再说什么，她就紧接着道：“去往清禧镇的途中有匪徒作乱，女侠你可要将我们戏班的每一个人保护好了。”
　　白落棠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郎迟谙只好应下。
　　取完琵琶后白落棠才去的车马行，郎迟谙抱着新琵琶一路心不在焉，大脑空空跟在白落棠后头，白落棠走她走，白落棠停她停。直到听见白落棠的惊呼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聊姑娘，你也在这？”白落棠惊诧道，在踏入车马行之前，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儿看见“聊琴”。
　　绪以灼当然是故意在这儿等她们的。
　　她一副全不知情的模样，好像当真只是偶遇，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顿了一顿才含笑打招呼：“白班主，郎姑娘。”
　　白落棠应得很快，郎迟谙却是怀疑地看了她好几眼，才缓缓应了一声。
　　“聊姑娘这是要去哪？”白落棠问道。
　　“洄水县。”绪以灼报出乌倰国东部坐落在离断江畔的一个县城，白落棠不知道这个县城有何玄机，但郎迟谙知道洄水县里有修士经营的，能保证抵达西大陆的船厂。
　　白落棠虽不知这些个隐秘，但她知道洄水县在哪里，盘算了下路径后邀请道：“我们正巧同路，不过棠声班在清禧镇下车。聊姑娘要不同我们一起上路？郎姑娘也在一起。”
　　绪以灼和郎迟谙时不时就会出去为队伍扫清障碍，虽然她们事先没有通过气，但相同的目的导致她们总是撞到一起。
　　白落棠见过几次她们因为这个原因同行，想来是误认为她们相熟了。
　　绪以灼等的就是白落棠这句话，欣然应允：“好啊。”
　　她们三言两语就约定好了，郎迟谙也不好再说什么。
　　送戏班的人到清禧镇以后，她接下来要去的也是洄水县。虽然在遍地凡人的东大陆，她身边冒出一个修士给她感觉无比怪异，但回西大陆的话洄水县的船厂确实十分合适，绪以灼道选择挑不出毛病。
　　绪以灼方才已经同车马行老板谈得差不多了，如今再几辆马车也方便，看在数量的份上老板还减了下价。三方都很满意，只有郎迟谙心里还有点别扭。
　　然而当她看见回去的路上绪以灼也与她们同行时，郎迟谙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也住在福安客栈？”
　　绪以灼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甚至反客为主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这是城里最好的客栈。”
　　棠声班此次巡演赚得盆满钵满，回来的路上便奢侈了一把。而修士只听说过缺灵石的，没听说过金银之物也缺的。
　　有钱干嘛不住最好的？
　　郎迟谙从绪以灼道目光中领略了这个意思。
　　郎迟谙无法反驳，觉得自己是真的多心了。
　　她们只在伏音城休整了一夜，第二日天刚亮就登上前往清禧镇的马车。
　　马车行走的官道上肯定要比在沙漠里快，每到夜间还可以去临近的驿站休息，日子不知要比在阳属沙漠里好过多少。然而等一行人离开这个小国，踏入群山环绕的乡野之地，旅途体验就瞬间下降了无数档次。
　　且不说还不知有多少山贼藏在山窝窝里，光是坎坷山道带来的颠簸，就让人觉得脑子都要被晃匀了。
　　连阳属沙漠都好端端越过的戏班全员，颠簸了一日后全部趴了。
　　只有绪以灼和郎迟谙一如以往，她们対视一眼，立刻达成了毫无办法的共识。阳属沙漠里的沙盗和狼群好解决，水她们也可以匀出去，但她们总不能把路弄平，或者悬浮马车吧？
　　那她们就当不了武林高手，得是神仙下凡了。
　　戏班里体质最差的编剧已经要昏厥过去。
　　她面如土色，抬起一只发颤的手抓住绪以灼衣角，气若游丝道：“大侠，你看我现在开始学武还有机会吗？”
　　绪以灼觉得现在开始从政，然后想方设法把这里山路修了的可行性比较大。
　　马车在入夜后停了下来。
　　山里找不到可以休憩的驿站，她们也没法彻夜赶路。就算车夫受得了，戏班里的人也受不了。绪以灼先前是去戏班的马车上和人聊天的，一入夜就回去自己车上。
　　绪以灼一手掀开帘子，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有进去，就在车厢外头的车板子坐下。
　　天色还未完全变暗，远处天际一抹昏黄。山风徐徐吹来，一缕鬓发被风吹至眼前。
　　绪以灼随手将头发挽在耳后，视线清晰的那一刻，恰好看见郎迟谙也从自己的马车里出来。
　　想来她同自已一样，习惯了戏班的人在耳边叽叽喳喳，一个人呆在车里时觉得沉闷起来。
　　车夫们跑到远处拾了山柴煮饭，这个时候在以往也是该开饭了。但戏班成员白日被颠得七荤八素，这会儿闻到饭菜味都想吐。
　　绪以灼跳下车板，来到郎迟谙边上，顺手递了她一块馅饼。
　　郎迟谙也没拒绝，接过就咬了一口，入口的味道可算让她有点意外。这是块甜饼，在空间法器里保留了它刚出炉时的热度，一咬就有甜丝丝的糖浆流出来。
　　这甜味不来自什么灵花灵草，就是普普通通的人间的糖。
　　“修士带着这些，倒颇为罕见。”郎迟谙道。
　　若说灵浆雨露対修炼还有些许帮助，那凡间食物就纯粹只有满足口腹之欲这一作用了。
　　绪以灼道：“伏音城顺手买的，郎道友喜欢的话我这里还有。”
　　她跟了郎迟谙一路，自然知道除却沙漠里的那一口肉外，这还是郎迟谙一年第一次吃凡间的吃食。
　　她自有记忆起便待在仙门，不了解凡人的事物，也不想了解。哪怕来到了东大陆，也终日游离在人群之外，像是一缕轻飘飘的，不会落在地上的风。
　　郎迟谙没有回绪以灼的话，只默不作声地吃完了那块饼，随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吧，”她手上出现一把剑，“该干活了。”
　　绪以灼点了点，同样取出一把轻剑。
　　她发现了的，郎迟谙自然也已发现。不远处有一伙山贼，正在逼近她们。
　　由于绪以灼和长生都是独自一辆马车，看上去她们这支车队的规模顿时庞大了起来，一看就是一只肥羊。
　　可惜这伙山贼选错了对象，今夜注定有来无回。
　　解决完山贼后，二人施法抹去痕迹，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的马车，好似方才无事发生。
　　一路太平。
　　车夫们从来没走过这么顺的路，特意多带的人手和武器成了摆设，到达清禧镇的时间也比预计早了三日。
　　她们与车马行签的约只负责送她们到清禧镇，绪以灼和郎迟谙继续往前走的话还要再续。绪以灼没急着去车马行，她早就知道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的。
　　果不其然，到达清禧镇后没多久，白落棠就找上了她们。
　　“棠声班是从清禧镇走出去的，此处能够出去巡演，父老乡亲们帮了不小的忙，我们决定在镇上义演一月。”白落棠邀请道，“两位若是不着急的话，可愿留下来听戏？吃住在我们戏班就好。”
　　郎迟谙迟疑了很久。
　　最后在白落棠期待的目光下，她还是犹犹豫豫点了点头。
　　绪以灼等她同意后，也不再观望，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第280章 
　　绪以灼対清禧镇倒也有几分熟悉，毕竟喜乐镇就是长生以清禧镇为原型复刻的。不过她所见的喜乐镇皆在夜间，如今看到白日里的清禧镇，处处都显新奇。
　　板车骨碌碌地先行一步，将行李运回戏班，其余人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四散去寻她们的家人。唯独白落棠无父无母，一手建立的戏班就是她的家，此时带着绪以灼和郎迟谙慢慢往戏班的方向走去。
　　清禧镇规模不大，最拿得出手的便是独有的清戏。镇上人没有几个不知晓棠声班的，许多人都记得白班主的面容。如今见棠声班外出巡演可算归乡，一路上不时有人向白班主问好。
　　白落棠笑容温婉地一一应下，觑准机会立刻拉着郎迟谙的手拐到了边上小巷里。绪以灼尾随经验过于吩咐，最知晓什么犄角旮旯方便藏人，已然早早躲了进去。
　　白班主取出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苦笑道：“还是聊姑娘机灵。”
　　绪以灼往边上让了让：“之后就有劳白班主继续带路了。”
　　“棠声班买下的院子离得不远，走巷子虽然容易迷路，但只要走対了要比走大道快上许多。”白落棠显然対清禧镇的大街小巷了然于胸，带着二人飞快穿行短巷间，“戏班有几间房还空着，不过这么多年没回来，定是哪一间都不能住人了，还得麻烦两位同我一起收拾下。”
　　“收拾可以，住下就不用啦，”绪以灼道，“我不习惯与太多人住一起，先去认个门，到时候在边上找个院子住下。”
　　白落棠摇了摇：“我邀请你留下听戏，怎好叫你如此破费。”
　　郎迟谙拉了下她的袖子。
　　“她不缺钱，不用给她省。”郎迟谙简短道。
　　就没有听说过哪位修士会缺金银之物的。
　　“好吧。”郎迟谙语气太过笃定，白落棠也没有强留，“聊姑娘初来此地，到时就让我来寻找合适的宅邸。”
　　白落棠计划着自己暗地里补一份租金，再备上谢礼过去。
　　敲定没多久，她们就来到戏班租赁的大院。
　　守门的老门房早就得到消息，白班主一来便立刻将大门打开。戏班的成员基本上是清禧镇的本地人，不似白班主是个孤儿，但为了排戏方便，她们也居于棠声班中，只在得了空闲的时候回家看看父母。能容纳这般多人的宅邸在清禧镇并不多见，白落棠购置了原先位于此处的四间院子后，上下左右打通，另外筑墙，合成了如今这间大院。
　　她所说哪几间空置的房间位于大院的西北角，留守在棠声班的老人虽然会定时打扫房间，但他们事先可不知道还有客人回来，那几间空房一如既往在落灰。白落棠无意再麻烦这些老人家，恰好一路上也混得比较熟了，就不客气抓了绪以灼和郎迟谙来帮忙。
　　院中就有水井，挑水扫洒很是方便。在两个修士家务能力丧失得差不多——准确说来郎迟谙就没有过家务能力——只知道干站在原地发愣的时候，白落棠已经提上来好几桶水。
　　在扭头対上那两双写满了“之后做什么”的目光时，白落棠沉默了。
　　许久，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哪像两位游历四方的女侠，怎么看都是两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白落棠只好将扫帚抹布塞她们手里，事无巨细地交代她们该做哪些事。
　　说罢，便打发她们去打扫屋子，自己现在外头把院子里长过了脚踝的草除了。
　　被推进房门后，郎迟谙看着手里的布巾发愣，显而易见白落棠的话方才完全没进去。
　　擦桌子？她为什么要擦桌子？桌子有啥好擦的？
　　郎迟谙下意识看向被分配了扫地任务的绪以灼，然而便是瞳孔一缩。
　　绪以灼竟然作弊用了祛尘术！现在正拿着扫把装模作样地扫着法术过后一尘不染的地面。
　　郎迟谙还没有说什么，通过敞开的门看见她仍呆站着的白落棠就喊道：“郎姑娘可莫要偷懒，聊姑娘都已经扫好一片了！”
　　郎迟谙心道她扫了个鬼，分明就是祛尘术的作用，当下也要趁着白落棠移开视线用法术。可灵力还在指尖凝聚，绪以灼的声音先悠悠传了过来：“挺早就想同郎道友说了，在东大陆用太多法术是会遭雷劈的。”
　　灵力顿散。
　　“你不是一直再用吗？”郎迟谙自然知道绪以灼所言不虚，但就是想刺回去一句。
　　“我扛劈。”绪以灼睁着眼睛说瞎话，分明是因为天道不会劈她，“郎道友如果想在东大陆待久一些，最好还是少用灵力。”
　　“我有什么好多待的？”郎迟谙嘴上这么说，实际行动却老老实实将抹布浸了水擦起来。
　　绪以灼想，她要待在这儿的时间怕是不止一个月了。
　　作弊扫完了地的绪以灼偷了好一会儿懒，后来干脆让白落棠去帮郎迟谙，自己在院里除草，修士的体力总归要比凡人好。由于绪以灼不打算在这儿住，知晓打扫一间房便好，完事后白落棠就出门给绪以灼看房子去。
　　她在清禧镇人脉颇广，很快就在附近为绪以灼找了间闲置的一进小院，绪以灼看过位置没什么问题后直接同房主商定了租金。
　　绪以灼一直很有分寸，自觉避免去接触过去的人与事，暴露在郎迟谙面前是个意外，只能将错就错下去。没有意识到身边可能有修士的郎迟谙，和已经在身边发现过修士的郎迟谙，対外界的感知是完全不一样，绪以灼干脆将自己放在郎迟谙面前，以免她生疑。
　　但为了不和过去的人牵扯太深，她最好还是独居，同时位置需要方便她盯住郎迟谙，这间挨着戏班的小院恰好合适。
　　绪以灼定下住处后，就和白班主告别，只在晚上同戏班一起吃了一顿饭。之后戏班又休息了两日，紧接着便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义演。绪以灼应白班主之邀，大部分演出都去听了，不过每一次都坐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
　　郎迟谙与她恰恰相反，每一次都坐在前头给棠声班捧场，演出结束后还会跑到后台和白落棠她们会和。
　　郎迟谙逐渐成了棠声班的编外人员。
　　密集的演出安排十分需要人手，哪怕白落棠预先雇了好几个临时工，仍然时不时会出现人手不够的情况，跟了棠声班每一场演出的郎迟谙顺势便顶了上去。她虽说什么也不会，但都可以现学，这里帮忙搬一下东西，那里帮忙搭一下架子。以修士的力气，这些事她学会了以后远比旁人顺手。
　　忙得脚不沾地的白落棠是过了好几日才发现郎迟谙居然一直在帮忙的。
　　她将郎迟谙看作自己邀请来的客人，当然不想让客人出苦力。不过她说她的，郎迟谙做郎迟谙的，说了几次也没用。
　　白落棠晚上被这事愁得睡不着觉，最后决定在得空的时候带郎迟谙一起出去玩，算是答谢她这些时日的帮忙。
　　义演虽说会持续一个月，但并不是每一日都排了戏，戏班成员们也需要休息。休息时间往往会持续三天，一天躺，一天出去玩，一天继续躺。
　　在
　　第一回休息的第二日，白落棠便邀了郎迟谙去逛街。出去的不止她二人，戏班的小姐妹们也会同行。
　　在棠声班里，白落棠与其说是班主，更像是戏班所有人的姐姐。妹妹们在前头玩闹的时候，她就跟在后头看着她们不要出岔子。
　　而郎迟谙此时的存在，就无比特殊。
　　她算不上棠声班的成员，名义上还是戏班的客人。她也不是白落棠的妹妹，她们的关系要更加复杂，不止是救命恩人与被救者，也不只是师傅和学徒。
　　在白落棠去给郎迟谙买糖葫芦的时候，郎迟谙対偶然撞见的绪以灼说道。
　　她觉得这位聊琴道友实在是神出鬼没的，有时在街角，有时在暗巷，有时在灯火阑珊处，总之这人总会突然在她的周边冒出来。
　　聊琴就像是一团迷雾。
　　绪以灼这会儿正在啃着一块桂花糕，听郎迟谙不解于她和白落棠到底是什么关系时，绪以灼顺口道：“不就是朋友吗？”
　　朋友。
　　郎迟谙愣住了。
　　这个词対许多人而言习以为常，対郎迟谙而言却太过陌生，她从来没有过朋友。
　　“什么算朋友？”郎迟谙问。
　　绪以灼同她面面相觑。
　　交朋友简直算是一个人生来的本能，这个词限定的范围太过广泛，又怎么才能定义？
　　绪以灼眨了眨眼，磨磨唧唧地想出一句话来：“愿意亲近，说上几句话的，应该都算是朋友吧？”
　　郎迟谙微微蹙起了眉，许久后看着绪以灼道：“那你也算是我的朋友？”
　　绪以灼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了。
　　约摸少年人总是要更天真些，郎迟谙渐渐觉得绪以灼应该算是她的朋友。但若把绪以灼和白落棠放在一块儿，她显然更愿意亲近白落棠一些。
　　対于郎迟谙的这个念头，绪以灼道：“朋友间的交情也有深有浅。”
　　不等郎迟谙想得更明白，白落棠带着糖葫芦回来了，瞧见绪以灼也在后笑着问了声好：“聊姑娘也在这啊？”
　　“恰好遇上，就同郎姑娘说了几句话。”实际上专程在这蹲人的。
　　绪以灼时不时就会来郎迟谙面前转悠几圈，免得被郎迟谙先发现她在边上解释不清。
　　白落棠带了两支糖葫芦回来，本是郎迟谙一支她一支，看见绪以灼后下意识想把她自己那根给绪以灼。不过绪以灼先一步站了起来，指着不远处正在叫卖的小贩问道：“白班主应当是那儿买的吧，我正巧也想吃了。”
　　“嗯。”白落棠点了点头，“那个爷爷在清禧镇卖了六十多年的糖葫芦，全镇就数他收益最好。”
　　绪以灼顺势离开。
　　眼角的余光，看见白落棠与郎迟谙说了几句什么后，忽地带着郎迟谙往小巷深处走去。
　　绪以灼就是从那儿过来的，如果没记错的话，走出小巷来到隔壁的那条街，正巧有艺人在当街表演杂耍。
　　绪以灼买完糖葫芦，慢悠悠地顺着二人离开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但神识早已铺开，看见郎白二人果然在杂耍摊子前，仙门五花八门的法术无法让郎迟谙多看一眼，但见杂耍艺人纯以笛声御蛇，她却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看完了杂耍，白落棠又带着郎迟谙去借了工具画糖人。清禧镇虽小，但也有许多有意思的事情能做。
　　其实仙门也未必无趣，只看人愿不愿意发现那些有趣的地方。
　　绪以灼看着她们一直玩到月上中天，才同在约定地方会合的姐妹们一起回戏班去，一路说说笑笑，比来时更亲近了一些。
　　一直同白落棠一起缀在回头的郎迟谙，这会儿也会时不时走到中间去。
　　等戏班一行人尽数进了大院，绪以灼才从墙后现身，拐回自己的小院。
　　*
　　郎迟谙好似真将自己当做了她的朋友。
　　在第三次收到郎迟谙送来的点心时，绪以灼突然间意识到。前两次她没有多想，只当是郎迟谙替白落棠带的，但次数一多，绪以灼发现送来的东西可以轻松分类，明显来自两个人。
　　那些价格昂贵的，包装精美的，显而易见来自白班主，白班主在谢礼上向来很舍得花钱。而那些稀奇古怪的，不知道从何处买来的小吃，绪以灼想通后便明白过来这些都是现下対人间无比好奇的郎迟谙买的。
　　绪以灼心情复杂地咬了一口颜色和形状都无比奇怪的点心，问道：“你到底是哪里找到的点心铺子？”
　　郎迟谙问：“好吃吗？”
　　绪以灼嚼嚼嚼：“……还挺好吃的。”虽然卖相实在不咋地。
　　郎迟谙道：“那不就行了。”
　　分享完郎迟谙新一轮的探店成果后，绪以灼算了算时间，发现距离一个月结束只有一周的时间了。
　　绪以灼状似不经意地问起：“等义演结束后，郎道友是不是就要回去？”
　　郎迟谙倚窗而坐，看着窗外青翠的竹枝，沉默许久，才答：“自然是要回去的。”
　　绪以灼笑笑不说话。
　　七日时间转眼而过。
　　当戏演完最后一折，白落棠宣布义演结束后，郎迟谙有一瞬茫然：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来到后台，戏班成员们已经在为即将到来的假期欢呼。
　　有姐妹扑到郎迟谙的身上，抱着她的脖子喊道：“郎女侠这些天辛苦啦！”
　　白落棠正抱着装道具的箱子往外走，看见这一幕后笑着対郎迟谙道：“今日你就不要忙活了，让她们自己搬去。”
　　有假期这块大饼在前面吊着，戏班成员们互相打了打气，没一会儿就将后台清空，一点都没让郎迟谙搭把手。
　　散场后，白落棠一如既往地走在最后，郎迟谙沉默着跟在她的身边。
　　“可是累了？”白落棠看着她道，这一个月里棠声班上下为了义演尽心竭力，委实累得够呛，郎迟谙也出了不少力。
　　郎迟谙没有说话。
　　若是在以往，白落棠一定敏锐地发现了郎迟谙情绪不太対头，但义演结束后，同样如释重负的她也被抽走了残余的心力，只看着头顶与大漠不同、格外柔和的明月絮絮说道：“你今日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中午我陪你去车马行订马车……出发，唔出发就后日再说吧，姐妹们都说要送你东西，总得给她们一个白日准备不是？送别宴的菜单也要好好合计合计……”
　　差不多的话，白落棠翻来覆去说了一路。
　　她实在是累得很了，要是边上有张床她一倒下就能立刻睡着，因劳累变得糊涂的脑子难以记清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话。
　　但郎迟谙清醒无比，一字一句皆听了进去。
　　就在快要到达戏班的时候，她忽地停下了脚步。白落棠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边人掉了队。
　　她回头看去，街上没有点灯，郎迟谙的神色在明月清辉下朦朦胧胧，难以看清。
　　但她的语气无比坚定：“我不想走了。”
　　白落棠拍了下脑门，怀疑自己困出了幻觉。
　　“白班主，我能留下吗？”郎迟谙道，“不白吃白喝你的。”
　　白落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仍觉自己似在梦里，脚步漂浮地回了房间。
　　郎迟谙了却心头大事，美美一觉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她神清气爽，破天荒地向遇到的人都问了好，把戏班的人吓得不轻。白落棠昨天只是困得狠了，还没到失忆的程度，睡一觉后大脑清醒，把昨夜郎迟谙说的话都想了起来。
　　于是见着郎迟谙后，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而郎迟谙面色自若：“白班主，你现在得了闲，可还能再教教我琵琶？”
　　“……行，”白落棠无奈道，“郎姑娘莫要嫌戏班无趣就好。”
　　棠声班编外人员郎迟谙，就这样在一夜之间转为了编内人员，戏班姐妹们一致好评。原先的送别礼也没说就不准备了，只是名头从送别礼改为了庆祝郎迟谙留在棠声班的礼物。
　　郎迟谙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第三日她发现绪以灼竟然也没有走。
　　一时间，愉悦全部转为了疑惑。
　　郎迟谙惊愕道：“你怎么还没走？”
　　绪以灼一脸无辜：“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走了？”
　　郎迟谙：“……”好像是哦。
　　绪以灼一直问的都是她什么时候走，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也要走的意思。
　　郎迟谙迷迷糊糊地离开了院子。
　　一个月过去了，好似和一个月前没有什么不同。
　　绪以灼看着郎迟谙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后，合拢了院门。
　　但绪以灼知道一切已然大有不同。


第281章 
　　两年过后，又逢清秋。
　　郎迟谙走出戏班，昨日她们刚结束一轮乌倰国内的巡演，回到清禧镇已是舟车劳顿，各自回了房直接歇下了，这会儿还在床上趴着。此次巡演由于耗时不长，戏班里干脆没有留人，全员出动，于是这会儿躺在床上起不来的人里头还包括棠声班的厨子。
　　郎迟谙安安静静躺了一夜，彻夜未眠。窗户她开了半晌，一抬眼便能瞧见窗外的天。天空蒙蒙亮之际，郎迟谙悄无声息地起床，离开棠声班给这群累到一根指头都不想动弹的人买早点去。
　　清晨阳光熹微，又值秋日，太阳都少了几许暖意。清禧镇内栽着许多银杏树，如今一片片金黄的小扇点缀枝头，大风过后当头淋了一场金灿灿的雨。
　　郎迟谙早已将清禧镇摸了个底透，走过两条街来到了棠声班每位成员赞不绝口的早点铺子。她来得已然算早，但铺子前依旧排了条短短的队伍，郎迟谙耐心等待轮到自己，报出已经在心里盘旋许久的餐量。
　　“大单啊，”老板笑道，“郎姑娘这是给整个棠声班买的？”
　　郎迟谙虽然待在清禧镇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多，但已足够让清禧镇许多人认识了，哪怕她不呆在镇上声名显赫的棠声班，光她自己就足够耀眼夺目。
　　郎迟谙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让出去站在旁边等。
　　头顶好似有什么东西，她抬手一拂，摘下了一枚银杏叶。
　　在世人眼中，银杏常意味着长生。
　　只是这个词，和郎迟谙多半是没有什么关联的。
　　她今日出人意料的安静，要是让戏班的姐妹们看到，指定要大呼小叫一阵。不过其余人可就看不出这些，老板同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将早点打包好，两大包交到了郎迟谙的手里，郎迟谙单手提着好像提一枚轻飘飘的叶子，毫不费力。
　　她今天走的这条道来回路上都会经过绪以灼租赁的小院，她来时没看到人，回时发现院门开了，绪以灼正在扫院外的落叶。
　　郎迟谙随口道了声好。
　　绪以灼应了一声，等郎迟谙走后，她将扫帚往边上一搁。秋风不歇，银杏叶子止不住地掉，刚扫出一片空地又有新的落叶落上。
　　绪以灼知晓郎迟谙今日为何会有此异样。
　　今日又逢郎迟谙生辰，她正式来到了二十一岁，距离命定的死劫只剩下九个月又七天。
　　郎迟谙回到棠声班后，将早点一一分发出去，却发完就走，有意避开棠声班的人，免得待久了被人发现异样。送完最后一份后她回到自己的院子，不像刚住进来那会儿，她还不知道自己一个月后会彻底决定留在这里，只把这间小院当做一个临时居所，什么也不添置，不去变动自然也不用多加收拾。
　　此时院中其余的空房也被她收拾干净，卧房的摆设更是按照自己的喜好移动过。郎迟谙嫌弃院里空空荡荡，唯有一口石井，在去年秋天从他处移植了一棵桂花树到井边。
　　院子很小，桂树的枝干铺了小半的天空。郎迟谙坐在阶下，抬手有桂花飞到手中。
　　深秋将过，桂花也会随之凋零殆尽，来年入秋又会再开。
　　但是来年秋天，她又会在哪？
　　郎迟谙呼吸稍滞，每每思及此，她都好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
　　在姑姑逝世后，她度过了无比迷茫的一段时光。她走遍明虚域寻找破除死劫之法，好似是在想方设法求生，但她知晓自己内心无比麻木，只是木偶一般继续着姑姑生前在做的事。她并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也未打心里相信姑姑算得的天机。
　　直到现在。
　　郎迟谙开始相信宿命。
　　因为她不想死了。
　　桂花攥在手心里，能实打实感觉到自己握住了什么东西，而不是万事如风如雾一般虚幻无迹。
　　郎迟谙脑子乱糟糟的，她还没有想明白自己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此刻想要活下去。
　　手顿然一松，缺了瓣的桂花落在泥土里。
　　可是，时间已然只剩下九个月，她仍未看到那命定之劫的征兆。
　　*
　　回到清禧镇后的第二日，白落棠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下床一触地，两条腿上传来的酥酥软软的感受就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不得了，这次巡演和以前相较已然算得上轻松，她不过躺了一日便觉得浑身骨头好似都躺松了，莫非真是开始老了？
　　年方三十的白班主决定都出去活动活动。
　　洗漱后先去厨房找些吃的填填肚子，班主最大的特权就是可以让厨子为她开小灶。厨子一边下面一边同白落棠聊天，白落棠一下子就抓取到了最重要的消息。
　　“来了支沙漠那头的商队？”白落棠重复了一遍厨师的话。
　　“是呢，”厨师抄着筷子把面往碗里挑，“这支商队还没停留过几座城市，好东西还没全被买走。他们据说会在清禧镇停上一天——哦，就是今日，班主要是有兴趣的话可得赶早！”
　　这世间谁不知道除了离断江对面流过来的，就属沙漠另一头的货物最为稀罕。清禧镇并不是座商业发达的镇子，那商队只停留一日，想来也是因为什么原因不得不耽搁，这可是几年都遇不上一次的好机会。
　　白落棠立时心动了，就算买不起，看看也不吃亏不是？
　　手中的番茄鸡蛋面一下子不香了，白落棠三两口一碗面下肚。她醒来的时候就是中午，这会儿忙不迭要去看看那支商队。
　　眼看着大门就在前面，白班主脚步忽地一拐，拐去了郎迟谙的院子。郎迟谙不像她们这些懒虫，早就醒了，这会儿正在拾掉落的桂花做香囊。
　　不愧是武功盖世的前游侠，就是自律！
　　白落棠上前抓住郎迟谙就往外走，郎迟谙一头雾水：“怎么了，找我去练琵琶？”
　　郎迟谙已经在白落棠手底下练了两年琵琶。
　　白落棠作为乌倰国数一数二的琵琶大家，自然眼高于顶，哪怕她没少夸过郎迟谙的天赋，也足足用了两年才勉勉强强承认郎迟谙算是出师。勉强出师的郎迟谙，时不时就要被严格的师傅抓走练习。
　　但今日并非如此。
　　“带你去看些好玩的东西！”白班主声音轻快。
　　郎迟谙也没细问，循白班主的意保留了一分神秘感。
　　白落棠早就从厨子那儿问清了商队下榻何处，一路快步走到商队所在的客栈。客栈的一二层作酒楼之用，店家特地给商队清出了一块地方让他们兜售货物，显然也是知道沙漠那头来的商队多能揽客。
　　琳琅满目的货物置于桌上，几张被充作柜台拼起来的桌子被慕名而言的镇民围得水泄不通。
　　白落棠拍了拍郎迟谙的肩膀，豪气道：“想要什么和班主说，班主给你买！”
　　郎迟谙干得多要得少，在戏班里一待什么匪徒强盗都不怕，又对钱财毫无兴趣，涨工资也不要，整得白落棠都不好意思了。
　　趁此机会，刚好给郎迟谙添些稀罕物件。
　　白班主在清禧镇可是大户，此刻揣着鼓鼓囊囊的荷包很是自信。
　　商队运送的无非是丝绸首饰一类成本低利润高的东西，在郎迟谙这儿还没吃的有吸引力，不过白班主都这么说了，她也就分开人群上前看看。一眼扫到的就是布匹，用的是阳属沙漠西端没有的工艺，花纹仿佛浮在布料上，动时纹样好似活了过来。
　　郎迟谙想起回程时编剧变出了新戏，路上反正无事可做，就顺势排了排，等休息几日后就会在清禧镇试演试水，这布匹倒是很适合用来做这部以神仙精怪为题材的新戏戏服。
　　郎迟谙将那布匹选上，对白落棠简短道：“能做戏服。”
　　她一提点，白落棠就意识到这布料在戏台上效果确实很好。
　　买下三匹布后荷包就空了大半，白落棠推了推郎迟谙：“给你自己也选一件。”
　　郎迟谙只好再去看看其他展柜。
　　布匹旁边是香料，香料旁边是首饰，首饰里头，混进去了一件格格不入的东西。
　　郎迟谙怔住。
　　商家一直关注着这个一指就带走了三匹布的大客户，看见她目光落在何处后，立刻介绍道：“这面镜子的做工虽然比不上边上的珠钗首饰，但可是件不折不扣的古物，是从一艘沉船里淘出来的，要不是没人鉴得出这是哪国哪朝的物什，还不会放在这儿卖呢！”
　　商家不遗余力地推销道：“这镜子只卖一两金子，要是哪天把它来历弄清了，价格说不准能翻个百倍！”
　　白班主震惊了，一两金子买一面光秃秃的镜子，你抢钱呢？
　　郎迟谙好似也被这价格震住了。
　　而她所想，却与身边人截然不同。
　　何止是百倍……哪怕千倍万倍，也抵不上这面镜子的价值。
　　因它而死的人足以筑就尸山血海，那些亡魂可能想到，往世镜最后竟然就卖了一两金子？
　　藏有破妄镜的玄玉仙宗自然有着对其余黄泉镜碎片的记载，是以郎迟谙才能认出这就是下落不明数百年，传言中流落到了东大陆的往世镜。
　　没想到这传言竟然所言非虚，往世镜当真在东大陆，还正巧被她遇见了！
　　在周边人都被这“破镜子”的价格震撼得说不出话的时候，郎迟谙直接扔了块不知有多少，总之绝对超出一两的黄金过去，强压心中激动，故作淡然道：“我买了，包起来吧。”
　　白落棠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郎迟谙。
　　商家确定这是块真金子后，不由也迷糊了，难道这面镜子当真大有来历，是他们请的那些鉴宝师具为酒囊饭袋，愣是没鉴出来？
　　任商家心中如何千回百转，卖出去的东西没有反悔的道理，他飞快找了块锦帕将铜镜包起。那块黄金的分量也称出来了，足有五两重：“您看多出来的我们是切下来还您，还是……”
　　郎迟谙只嫌麻烦，她只想尽快去无人的地方动用往世镜。传说中往世镜可视人过去未来，也许这就是她度过死劫的契机！
　　“桌上那些布匹我都要了，这块金子足够了吧？”郎迟谙道，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摆出来的并非商队这次带来的全部布匹，现下桌上也就七匹，自然是够了，甚至还有余：“那我们找您的钱，您看看是用金子还是银子……”
　　“不用了。”郎迟谙没工夫在废话下去，拿了镜子就往外走。
　　白落棠这会儿总算反应过来，追出门去，商队的伙计又抱上布匹追上她。她踏出门，只见郎迟谙已然在长街的尽头。
　　侠客的轻功就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白落棠大喊：“郎迟谙你疯啦？”
　　买这玩意儿？还有你哪来的黄金啊！
　　郎迟谙好似没有听见，飞快地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白落棠扭头看见抱着布匹堵住门，唯恐她反悔回去要找银的伙计，只觉得自己能被郎迟谙气得昏过去。
　　她知道五两金子是多少吗，这是哪家出来的大小姐啊！
　　*
　　郎迟谙确实没有听见白落棠的话。
　　她现在满心满眼只有往世镜，甚至等不及回到棠声班，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后，摊开锦帕直接并起二指，将许久未曾动用的灵力注入往世镜中。
　　镜面影像飞快闪过，直至稳定地呈现出郎迟谙心中所求。
　　郎迟谙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镜面，甚至没有感觉到体内灵力眨眼间就空了一半，天上忽地乌云密布，劫雷在云间闪现。
　　一艘精美绝伦的船只，出现在郎迟谙眼前。在看到它的一瞬间，郎迟谙脑袋里忽地多出许多往世镜传达的信息。
　　“登墟之船……”郎迟谙喃喃，她曾偶然听闻过登墟之船的传说，但从没有人记载过，这艘船竟然还能穿越时间！
　　“是了，只要我通过它跨过死劫的那一日，死劫不就不会来临？”郎迟谙握住往世镜的双手不住发颤。
　　她简直无法想象，姑姑的多年所求，与她这些年的寻觅，竟然会在今日如愿！
　　郎迟谙迫不及待地就要翻找空间法器，里面有一件法器连接着玄玉仙宗的藏书阁。
　　然而，往世镜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在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时，郎迟谙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往世镜上，“聊琴”单手持剑，剑尖直指她的咽喉。镜中不曾出现过郎迟谙的身影，她好似以镜为眼，死死盯着“聊琴”。
　　哪怕隔着一层镜面，郎迟谙也感觉到了“聊琴”身上浓郁的杀气。
　　“你是谁？”耳畔响起的声音好似是她亲口所言。
　　镜中“聊琴”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传来，但三个字直接印在了郎迟谙脑海中。
　　——绪以灼。
　　所有影像一瞬消散，郎迟谙灵力蓦地被尽数抽空，天雷落下，郎迟谙狼狈避让，堪堪未被波及。
　　天道未要她性命，她不该死在今日。
　　但天道降下了警告。
　　与郎迟谙一墙之隔的银杏树被天雷击中，枝叶飞溅，象征长生的银杏叶四分五裂，整颗树木转瞬燃起熊熊大火。
　　不知何时，天地间已一片昏暗，火树竟成了此间唯一亮色。
　　有人在惊恐地尖叫：“着火了！”
　　杂乱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人们奔走相告火情，四处组织人从水缸里挑水过来救火。而距离着火点最近的郎迟谙却一动不动，好似全然看不见火焰快要烧过墙，火光映得她眼眸通红。
　　终于追上来的白落棠看见这一幕，魂都要吓去半条，忙用力把郎迟谙拉走：“你怎么就傻站在这！”
　　郎迟谙忽地扭头看向白落棠。
　　白落棠声音瞬间止住，她看不懂郎迟谙的目光，只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直上骨髓的恐惧。
　　“聊琴在哪？”郎迟谙问。


第282章 
　　惊雷过后，暴雨滂沱。
　　乌云间仍时不时有电光闪过，闷雷声、尖叫声、纷乱的脚步、枝叶在烈火中的噼啪作响混杂在一处。清禧镇多是木制建筑，一处起火弄不好就要牵连一大片，听到动静的镇民纷纷跑到事发地，有的躲在边上看着昏暗中一株火树提心吊胆，有的已经提了水桶过来救火。
　　没人留意到有人反方向而行掉头离去，白落棠找住在附近熟识的乡亲借了一把伞，匆匆忙忙追上郎迟谙。
　　方才还是朗朗晴空，不知怎的突然间下起这般大的雨来，随暴雨一起来的还有大风。白落棠艰难顶着风撑开伞，用伞面遮挡被风刮过来的雨点，伞沿下只见郎迟谙被风吹得凌乱飞舞的长发。
　　郎迟谙走得极快，好似丝毫感觉不到灵力被抽空后的虚弱，与经脉仿若要被撕裂的痛感。白落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郎迟谙现在情况极不对劲，唯恐她在这暴雨天遇到什么危险，想要喊她慢点走，然而声音尽数被搅碎在风声雨声里。
　　清禧镇的每一条大街小巷，郎迟谙早已熟稔于心。
　　她飞快在街巷间穿行，没多久就来到“聊琴”租赁的小院前。只见没有锁好的院门被大风刮开，好似两片残叶前后摇晃，院中几株桂花树枝上繁花被卷出门外，只留一地残花败叶。
　　“清禧镇许久未有这般大的风。”白落棠喃喃道，“也不在夏季，当真稀奇。”
　　郎迟谙已然闯进院中去。
　　绪以灼租赁的不过是间一进小院，搬进去后屋里也没再添什么家具，可谓一览无余。郎迟谙扫过一面，便知晓已然人去楼空。
　　白落棠此刻终于找到空档说话，搁下伞拧了拧郎迟谙已然湿透的长发，一掐就是一把水下来：“怎的这般慌张，你若有急事找聊姑娘，我们慢慢来慢慢等就是。”
　　“她已经走了。”郎迟谙道。
　　白落棠怔住。
　　先前那些分明存在，却硬是被自己忽略过去的异样，一瞬间尽数浮现在眼前。
　　郎迟谙忽地明白了在修士被严格限制、是以没有几个修士愿意深入的东大陆，怎么这么巧自己身边就冒出一个修为不低于她的修士来，也明白了绪以灼的行动轨迹为何与她重合，她走绪以灼走，她停绪以灼也留了下来。更明白自己身边为何总会出现绪以灼的身影，她原先因此完全没对绪以灼起过疑心，哪想到人家是玩了个灯下黑。
　　只怕她动用往世镜的时候，绪以灼就在边上看着，现在哪还会再出现呢？
　　郎迟谙脸上的表情愈发冷凝。
　　愤怒到极致后，她反而冷静了下来。
　　真可笑，她竟然因为与绪以灼的频繁来往将她视为了朋友，殊不知对方接近她是为了来杀她的。
　　郎迟谙在心中，又念了一遍那个她在往世镜中得到的名字。
　　她从未听闻过西大陆有这么一号人，她究竟是什么人，又是为何要来杀她？
　　郎迟谙想从往世镜中得到答案，然而她已经再也抽调不出一丝灵力。在镜中影像寂灭之时，她同时感觉到天道对它下了什么禁制，想来是不愿她再窥视天机。没有灵力，郎迟谙就想放出神识去探寻绪以灼的踪迹，可寻常修士做不到将形神完全分离，郎迟谙在放出神识的时候，因灵力枯竭而受创的经脉再度传来此刻的疼痛，远胜先前。
　　郎迟谙原先扶着门框的手在上面抓出了道道白痕。
　　白落棠只见她脸色骤然惨白，却不知是何缘由，只能慌忙地掺住她。而郎迟谙强行外放神识，神识确实成功延伸了出去，然而神识刚出小院范围的时候，天上忽地又降下一道雷来，将屋瓦披得粉碎。
　　“小心！”瓦片飞溅，白落棠心神俱颤，双手揽着郎迟谙将她拖到屋檐下。
　　神识猝然收回，魂魄顿时受了反噬，郎迟谙闷哼一声，抓着白落棠的手臂冷汗直流。
　　天道，果是不愿让她度过死劫。
　　那自她幼时便潜伏在身后的死劫，总算是在今日露出了獠牙。
　　在看见往世镜中那一幕后，郎迟谙神经本就紧绷到了极点，如今心中不甘犹盛，终于咳出一口血，昏厥过去。
　　失去意识前，她看见了白落棠惊惶的眼。但她却觉得除了白落棠之外，还有一双眼睛盯着她。
　　*
　　郎迟谙的感觉没有错。
　　绪以灼就站在一边的屋顶上，手提可以完全隐匿气息与身形的八角宫灯，滴雨不沾身。
　　她确实一直跟在郎迟谙身侧，她巧获往世镜的时候，绪以灼藏身在围观的人群中，她动用往世镜的时候，绪以灼就坐在一边的围墙上，在之后郎迟谙找来自己的院落后种种举动，绪以灼也尽数看在眼里。
　　先前和谐安逸的假象在往世镜现身的那一刻终于被撕裂。白落棠抱起郎迟谙慌张地往医馆跑去，绪以灼没有再看院落，也没有跟上她们，而是仰头看见雷光涌动的劫云。
　　在郎迟谙此生的前二十一，天道可谓对她优待至极，给予了她高贵的出身，又给了一个作为当世最强者的姑姑带她远离了需要承担的家族责任。她修行一路顺风顺水，前期干脆没有雷劫，后来直至大乘期也只是随便劈个不痛不痒的几下了事。这二十一年里，若非要说郎迟谙受过什么挫折，唯有郎错的死。
　　在其余事上，天道对郎迟谙极尽宽容，然而当她要触碰到与自己死劫有关的一切后，天道却不允许她违背一降生就已定下的命数。
　　还有九个月。
　　绪以灼心想，等郎迟谙这次醒来，应该就会着手查找登墟之船的位置。她既然出身玄玉仙宗，又有着那样的身份，得到这些信息不是难事。
　　如今的北域，也未如两千年后那样被赤地占据了一半的土地，郎迟谙想要到达龙骨浅滩要比后世容易许多。
　　好似天道为郎迟谙留下了一线生机，可是绪以灼已然知晓，在郎迟谙从往世镜中看到登墟之船的那一刻，就已经踏入生不如死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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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又困又累先写一点，明天会加更。


第283章 
　　郎迟谙被送到医馆后，大夫看了半天诊，最后在白落棠急得一刻不离他的目光下得出结论：“病人气血虚浮，应当是心神疲惫，受了劳累，回去多休息就是了。”
　　大夫实在没瞧出郎迟谙有什么毛病，颇像那些心情大起大落后一时急血攻心昏厥过去的人，没必要治，多休息个两天就好了。
　　但在白落棠的坚持下，大夫还是开了些安神的药材，嘱咐一日三次煎好服下，然而让学徒送她们离开。白落棠出来得急，郎迟谙一昏过去，她几下没喊醒抱了人就往外跑，借来的伞丢在了绪以灼院里，自个儿也和郎迟谙一样被淋成了落汤鸡。
　　学徒尽心尽责打了伞将二人送到戏班，暴雨天老门房依旧坚持守在门口，遥遥看见班主抱着郎姑娘回来，离开回到院里叫人。没一会儿得了消息的戏班成员就蜂拥而至，接人的接人，拿药材的那药材，递衣服的递衣服，簇拥着二人回到白落棠的卧房。
　　白落棠一直没松手让人将郎迟谙带走，直到回了自己卧房才将人放到自己床上，也不顾被褥一下子被浸湿。
　　“郎姑娘这是怎么了？”有人便拿毛巾为白落棠擦头发，边不安问道。
　　白落棠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她们这些人偶然有个头疼脑热的很正常，但自从认识郎迟谙起，这还是白落棠第一次见到她生病。白落棠只知郎迟离开那支商队下榻客栈后的种种变化，绝対与她买下的那面镜子与现在不知所踪的“聊琴”脱不了干系，只是其中缘由唯有昏迷中的郎迟谙清楚。
　　头发擦了个半干后，白落棠扭头吩咐挤到屋中来的姐妹们：“快去烧桶热水，去迟谙院子里寻些干衣服来，在煮些姜茶等她醒来了喝。她在外头淋了太久的雨，莫又染了风寒。”
　　说罢，自己也推到屏风后去换身衣裳。
　　白落棠吩咐得及时，没一会儿姐妹们就齐心协力给郎迟谙泡了个热水澡，然而当夜郎迟谙还是起了高热。
　　这下可不是喝什么安神的药材就好了。好在大夫想到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附了一剂治伤寒发热的药，厨房先将这剂药煎了给郎迟谙灌下去，白落棠又叫人去医馆买药。
　　大雨下了一个下午，此刻仍未止歇。
　　紧闭的门窗被风一下一下地撞着，发出沉闷声响。白落棠想方设法弄醒了郎迟谙，将药给她喂下去。郎迟谙此刻大脑昏昏沉沉，勉强掀开一道缝的眼睛看见眼前摇晃着的具是熟悉的人影，没有反抗将苦药咽了下去。
　　白落棠顿松了口气，还好郎迟谙病时不闹腾。
　　她从一旁小碟里取了块冰糖塞进郎迟谙口中，扶着她躺回了被窝。
　　这病来势汹汹，好在事先有所准备，才没被打个措手不及。姐妹们不敢多说话，唯恐吵到病人休息，只得彼此対视一眼，默契地熄灭烛火退出屋外。
　　今夜想来许多人都没有睡好。
　　天快亮时，雨总算慢慢小了下去，推门一看才发现院中具是残枝铺陈，桂花树被风雨摧残得蔫头耷脑。街上遍地积水，倒映出灰蒙蒙的天。
　　白落棠出去还伞，顺便打听了一下消息。先是问了问火势如何，得知在暴雨与人力之下大火很快就被浇灭，才去问有没有人知道“聊琴”姑娘的下落。
　　不似许多人已対郎迟谙熟识，明明一同来到清禧镇上的绪以灼却只有很少人知道。
　　白落棠这才发现绪以灼好像确实很少与他人往来，她不管何时见到她此人都是形单影只的。甚至在白落棠提起“聊琴”这个名字时，被问到的人都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直到她说戏班东边那间小院里搬来的外乡人，才有一部分人会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她啊。
　　但问到这里后便再无进展，无人知晓聊琴去了何处。白落棠最后找到那间小院的房主，得知聊琴的与他的租赁合同一直续到九个月后，除了签订合同那日他们便再无来往。
　　白落棠忧心忡忡地回到了戏班，她能感觉到郎迟谙与聊琴之间藏了一个巨大的秘密，却看不到那个秘密的全貌。
　　她回到戏班时，郎迟谙可算醒了。
　　她搬回了自己的住处，白落棠有意问她同聊琴可是有了什么龃龉，可郎迟谙避而不谈，敷衍了几句后便闭门送客。此后她便将自己关在了屋里，不见外人。
　　如果不是每回放在门外的饭菜郎迟谙都好好吃了，只怕白班主已然忍不住进去逮人。
　　郎迟谙不愿让戏班的人担心，然而她实在没有什么心情应付其余的人与事。等身体稍稍恢复一点后，她就扑在了玄玉仙宗藏书阁浩如烟海的资料上。
　　郎迟谙已经无力找出藏在暗处的绪以灼，她没有功夫同绪以灼在这里纠缠，于她而言当下最紧要之事，莫过于找出登墟之船究竟在何处。
　　足足过了两月，她才在一本游记中找到了有关登墟之船较为详细的记载。她翻找出北域的古地图，根据文字记录在地图上标出一个个已经消失在赤地之中的古城，最后在海岸线上确定了龙骨浅滩的位置。
　　郎迟谙当下卷起地图和往世镜就往外走。
　　推开门，炽烈的天光落入眼中，郎迟谙已然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到太阳，竟会被阳光刺得一下子闭上眼了，缓了许久才睁开。恰时院门被人推开，她迎面撞上过来送饭的白落棠。
　　白落棠先是已经，再是一喜：“迟谙，你可算出来了！”
　　郎迟谙脚步勉强停住，低低应了一声：“嗯。”
　　“你这些时日怎么了，可把我们吓得够呛。”白落棠将饭菜搁在一边的井盖上，仔细看了看郎迟谙面色，没瞧出什么异样才道，“莫要整日将自己锁在屋里了，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郎迟谙不愿让她担心，扯了扯唇角，尽力露出一个笑来：“以后不会这样了。”
　　等她登上登墟之船，度过自己的死劫，就再也不用如此。
　　白落棠仍是担心，怕她一扭头又回到屋里不出来。脑内一道灵光闪过，突然想起可以给郎迟谙找点事做，便说道：“迟谙，你可还记得我们之前排的那场新戏？已经演了好几场，反响颇为不错，等在清禧镇再演一场，就可以着手准备巡演的事了。”
　　“那挺好。”郎迟谙点头道。她为这出新戏也出了不少力，戏子们编排动作的时候，时常来请教她可以如何动作，郎迟谙以修士的角度想了几个点子，用到舞台上后竟然很是不错。
　　只可惜，她没有赶上这出戏的第一场，眼看着也要错过最后一场。
　　但只要她能活下来，眼下的遗憾都是值得的。
　　郎迟谙这般想着的时候，只听白落棠继续道：“意娘前日不小心伤了手，这会儿还没好。戏班里除了意娘同我，只有迟谙你会琵琶。新戏的曲子你也学过，不如今夜就由你来顶上？”
　　郎迟谙稍稍愣住。
　　在她出师的时候，白落棠就笑着对众人说棠声班又多了一位乐师。姐妹们纷纷起哄，说郎迟谙又能看家护院，又有琵琶技艺傍身，不若再去学学管账，没几天就可以把白落棠从班主的位置上赶下来啦。
　　这显然是在开玩笑，但姐妹们确实在期待着郎迟谙同她们同台演出的那一日。
　　郎迟谙同样期盼着那一日，可她没想到第一次机会，会在这个时候到来。
　　“抱歉，”郎迟谙回绝道，“我有些事情，必须要离开清禧镇一趟。”
　　棠声班的成员多有家人在世，隔一段时间就要回去和家人住一会儿。反而是郎迟谙这个后来加入的成员从未听她说过自己家里的情况，和白班主一样把棠声班当做了家，这两年从未单独离开过。
　　“行啊，”白落棠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你要离开多久？”
　　郎迟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最快也得是七个月后。”
　　她尚不知登墟之船会如何将她送到未来，其中会产生多大的偏差。
　　白落棠沉默了一会儿，笑道：“那行李可得准备得周密些，我来帮你收拾吧。”
　　郎迟谙没有再拒绝。
　　搁在边上的饭菜被两人遗忘，白落棠进到郎迟谙和两个月前没有什么去别的房间，熟门熟路地翻找出衣服，又将路上可能要用到的东西都考虑到。白落棠就像是整个棠声班的大家长，总能照顾好成员们的方方面面。
　　最近被装进包裹里的，是白落棠送给郎迟谙的琵琶。
　　“似乎太重了，”白落棠放进去，想了想又拿了出来，“路上约摸也用不到，不如就放在棠声班，等回来再拿。”
　　白落棠仰头看向郎迟谙：“你还会回来吗？”
　　郎迟谙用力点头：“我一定会回来的。”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心中再也没有诞生过回到西大陆的念头。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在玄玉仙宗的时光，忘记了自己其实是个大乘期的修士，除却往世镜那次，她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再用过灵力，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在东大陆过着平淡的日子。
　　她太晚才懂得姑姑对她的良苦用心，没有珍惜与姑姑在一起的时间，甚至直到最后都惹她伤心。这一次，她不想在一切无可挽回时才知道后悔。
　　清禧镇为她心安之所，棠声班的大家就犹如她的家人。
　　心有眷恋，郎迟谙不愿在死去，破局的希望就在眼前，郎迟谙必要放手一搏。
　　郎迟谙没有带上那把琵琶，她会等到回来那日再次拿起它，彼时她就可以长长久久地留在她们身边，由自己来选择此生的尽头。
　　沉甸甸的行李背在了肩上，白落棠一路送郎迟谙离开。往外走的时候，她们遇上了不少人，没一会儿整个棠声班都知晓郎迟谙要远行。
　　大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郎迟谙连声让她们不必再送，反复承诺等事情解决了以后，一定会回到清禧镇。
　　郎迟谙从未対她们说过谎，姐妹们连连点头。只是郎迟谙从未离开那么久过，哪怕郎大侠在她们心目中是武艺冠绝天下的侠客，她忽然要远游，归期又未定，姐妹们止不住的心忧。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目送着郎迟谙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其余人都被郎迟谙劝下，只有白落棠坚持将她送到渡口。拿出的说辞也有理有据，棠声班的行程素来都是她安排的，郎迟谙哪还记得走哪条道最为便捷。
　　郎迟谙没话说了，她以前仗着修为遇山翻山，见河渡河，可这会儿她毫不怀疑自己敢多用点灵力天道立刻会将雷劈她。
　　白落棠为她打点好行程后，亲自将郎迟谙送上了可以直达洄水县的船。
　　“你可是要到离断江的对岸去？”白落棠叮嘱道，“可得瞧好时间，若是起了雾莫要登船。”
　　郎迟谙点头：“我知道的。”
　　“眼下已是初冬了，之后日子会越来越冷，包袱里有厚衣裳，可别仗着身体好就不穿。再像上回那样受了风寒，身边可没有人再照顾你了。”
　　无论白落棠说什么，郎迟谙都点头应下。
　　船家站在船头催促，船就要开了。
　　白落棠最后为郎迟谙理了理衣襟，将她送上船只。
　　“迟谙，一路顺风。”
　　船桨摇晃，一荡便在几丈外。
　　白落棠的身影消失在码头，好似已经离开了。
　　才不是呢——她一直站在码头上目送郎迟谙远去，是船越开越远，码头连带班主，都渐渐消失在郎迟谙的视线中。
　　郎迟谙抬头看天，云高天阔，只是刚刚离开，她便已然知晓思家是何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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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晚上还有，今天尽量结束此卷。


第284章 
　　绪以灼搭乘船只离开清禧镇的时间，要比郎迟谙晚上半日。她已经无需时时刻刻盯着郎迟谙，郎迟谙的目的地只会指向登墟之船。
　　找到可以直达洄水县的船家后，绪以灼直接将整艘船包下。她雇的是一艘小船，坐在船舱里的时候，还可以和船头划船的船家对话。
　　“姑娘好像不是乌倰国的人。”船家随口说道。
　　“如何见得？”绪以灼心想，不熟识郎迟谙的人可瞧不出她不属于这里。郎迟谙好似命中注定属于这个地方，如鱼入水，她来到这儿以后没一会儿就融入了进去。
　　“很难说具体从哪里看出来的，只是每一处地方都不太相似。”种种差别融合一处，便使得绪以灼一眼瞧上去就不是出身乌倰国的人。
　　“我确实，只是暂经此地。”绪以灼透过船舱的竹帘往外看去，只见清禧镇已成水波上一道模糊的影子，好似山水画间的一笔墨痕。
　　绪以灼将清禧镇最后的模样留在了眼中。
　　她没有和郎迟谙同时出发，但这些时日，她其实一直待在郎迟谙的院子里，多数时候就坐在桂花树上。她亲眼看着郎迟谙与白落棠道别，也亲耳听见郎迟谙一定会回来的承诺。
　　但绪以灼知道，郎迟谙再也无法回来了。
　　无论她生，或是死。
　　此去即是永别。
　　不到一年的时间，乌倰国沿岸离断江水无端涨潮，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洪水即将在这个小国上演，洪水过处，一切生命俱被吞没，当洪水退去之际，乌倰国自此在东大陆的板块上消失。
　　带走生命的一部分是滔天洪水，另一部分则是离断江水中裹挟着的黄泉水带来的混乱。洪水之下尚有生机，但面对黄泉水的普通人十死无生。
　　无人能在大灾中幸存。
　　郎迟谙到底是没有拿回她的琵琶。天道向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她因与棠声班众人的羁绊而对凡间有了眷恋，无论如何也要通过登墟之船度过死劫，而当她通过登墟之船来到几年之后，满心欢喜地回到东大陆，却发现乌倰国与她所爱的一切已然不复存在。
　　此后，便是长达两千年的孤独。郎迟谙逐渐变成了绪以灼所认识的长生，她的身体逐渐溃散，唯有意识留于人间，终有一日她将连傀儡之躯也无法御使，只留意识可悲地与明虚域永存。
　　长生之名，有如对她此生的最大讽刺。
　　轻舟送入浩渺烟波之中，绪以灼合上双目，再度在脑海里演练起来。
　　*
　　当郎迟谙走上那条既定的道路时，一切都无比顺利。
　　当她到达洄水县，离断江恰好还未进入雾期，她赶上了最后一艘船。一路上她无比紧惕，想法设法探寻绪以灼躲在何处，不过绪以灼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遭，她的最后一段路是用法术直接跨过去的，天道意料之中的没有对她怎么样，绪以灼顺利赶上了在郎迟谙之前的那艘船。
　　到达对岸后，绪以灼就在渡口守株待兔。
　　没过几日她就等来了郎迟谙，熟门熟路地跟了上去。在船上提防了空气一路，郎迟谙显然心神俱疲，再也无力去管绪以灼，直接租下一艘飞舟，往北域赶去。
　　绪以灼亦是如此，只是她的路线并未与郎迟谙完全重叠，走了更加曲折的一条路，只保证郎迟谙不会离开自己的视线超过两。踏入北域的范围后，绪以灼就一直保持着快郎迟谙一步的节奏，不出意料郎迟谙需要在赤地寻觅一段时日才会找到龙骨浅滩，而绪以灼魂魄上对登墟之船的感应即便来到过去也依旧存在。
　　绪以灼隐约意识到，登墟之船只怕是游离在明虚域时间线之外的存在。
　　从飞舟上往下看，绪以灼看见了许多熟悉的城池，每回进赤地都要经过的平乐府自不必说，只不过那会儿平乐府的边界上，还没有横亘着直入云霄的须弥墙。而途径云阳镇的时候，绪以灼看见了一座还在炼制中的白玉塔，炼器师竟然直接在镇中开炉炼制，灵火烧红了一片天空。
　　再往前，绪以灼看到了彼时仍是北域第一城的寻方府。
　　这时候的寻方府还不是北域与赤地的分界线，在寻方府的北面，还有着一片广袤的土地。
　　一直来到名为怀融府的城池，绪以灼才不得不降下飞舟，徒步踏入赤地。
　　她步履一刻不停，在赤地，极难觉察到岁月对其施加的影响，两千年前和两千年后似乎没有什么不同，赤色的荒芜之地亘古不变。当绪以灼看见龙骨浅滩，透过森森白骨看见停泊在海面上的精巧船只，更在恍然之间升起了自己从未回到过去之感。
　　绪以灼涉水行到登墟之船边，感觉到了它对自己灵力施加的禁制，愈是靠近船舱，这一感觉越是强烈。
　　从君虞的身上，绪以灼已经意识到了世界上没有什么不能逾越的禁制，会被限制无非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强。
　　绪以灼踏入舱室。
　　还未伸手，舱室的大门便自动敞开，犹如在邀请她进来。心魔大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绪以灼定定看着祂：“登墟之船，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她确确实实回到了过去，而对登墟之船而言，时间一直在往前推进。
　　面具弯起眼睛：“你会有机会知道的。”
　　绪以灼没有一直待在舱室里，没过多久，她就来到船头盘膝坐下，一把玄黑长剑置于膝上。
　　她在等待郎迟谙的到来。
　　时间又过去了三个月，龙骨浅滩上日月轮转，海面一直风平浪静，这里不似凡间，好像是单独从明虚域划走的神秘之所。绪以灼默默在心中计算时间，在郎迟谙死劫到来的前一日，赤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她的身影。
　　她的此生已然写在了命数里，天道不由分说给予了她难以承担的馈赠，代价是要用数千年的孤寂来平衡。
　　郎迟谙不知道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踏入了为她量身定制的剧本，每一个步骤分毫不差。
　　在郎迟谙到来之间，绪以灼心中并不平静，无法如这片海面一般不起波澜。但在看到郎迟谙身影的那一刻，好像一切已然尘埃落定，退无可退，她忽然间心如止水。
　　而看见她坐在登墟之船船首的郎迟谙，同样如此。
　　两人未做寒暄，郎迟谙转瞬间掠至船头，手中法印凝结，一上来就使出全力。绪以灼以剑一挡一挑，二人爆发出来的力量在刹那打破了登墟之船的禁制。
　　第一个照面郎迟谙便落入下风。
　　绪以灼观察了她太多太多年，甚至已经远比郎迟谙要更了解她自己。郎迟谙一抬手绪以灼便知晓她要结什么印，会用出什么法术，又该如何破解。郎迟谙先手，绪以灼后发制人，破掉一招后剑尖直指郎迟谙咽喉。
　　“你是谁？”郎迟谙下意识脱口而出。
　　说出口后，她才恍然间意识到这不就是她在往世镜中所见，一切当真成了真。
　　绪以灼一愣后，答道：“……绪以灼。”
　　“我不是问这个。”郎迟谙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杀我？”
　　绪以灼沉默片刻，决定实话实说：“我不属于这个时代，是两千年后的你拜托我来到这里杀死你。”
　　郎迟谙嗤笑了一声，半个字都没有相信：“荒唐！”
　　她如今最渴盼的事情便是活下去，她不畏死，但她死亡的时间，一定要在世间再无她珍视之人之后。
　　明月升起，子时过后，便是命数中她身死之时。
　　郎迟谙早就看见了绪以灼身后的楼阁，记载中想要利用登墟之船去往某地，必须要支付价值等同的船票。郎迟谙没有时间再同绪以灼废话，往世镜在她手中化作一把长剑，她一瞬间回忆起了荀师叔对她的指点，剑锋化作一道寒芒直逼绪以灼。
　　可她不知道的是，荀连在紫竹林指点她的时候绪以灼同样在场，她早就已经推演出了破解之法。
　　剑身擦过铜镜，只留一道白痕。
　　用来抵御神器的，自然最好也是神器。
　　“破妄镜！”郎迟谙一眼便认出来绪以灼手中铜镜是何物，惊呼道，“它缘何在你手里？！”
　　郎迟谙心神俱颤，显而易见想岔了去。
　　难道是有谁不满她的身份，特地派了绪以灼来刺杀她？是了，她作为姑姑唯一的亲传弟子，在她这辈弟子中唯有她继承宗主之位最为名正言顺，定然会触犯到某些人的利益。以玄玉仙宗的底蕴，确实有可能派出一个大乘期修士来刺杀她……
　　可那人，究竟会是谁？
　　郎迟谙心如乱麻。
　　绪以灼在心中轻叹一声，她手中神器并非只有破妄镜一件，可她偏偏选择用破妄镜来挡，自然不是无端之举。
　　郎迟谙心一乱，对灵力的操控也乱了。
　　她所学一切尽数来自玄玉仙宗，绪以灼愈是熟练地拆解招数，郎迟谙愈是笃定绪以灼为玄玉仙宗之人，愤怒、委屈、不甘一同涌上心来，郎迟谙大吼道：“我根本没想回去，你们不愿我再留在玄玉仙宗，何必用此手段！”
　　绪以灼道：“登墟之船并不能让你真正度过死劫，你回到未来也无法得到你想要的。这个时候离断江应该在涨潮了，无需多时整个乌倰国都会被潮水吞没……”
　　“胡说八道！”郎迟谙不愿听下去，打断了绪以灼的话。
　　孰真孰假，她想的是真，往世镜所现是真，还是绪以灼所言是真？
　　郎迟谙已经无法分辨。
　　她的念头唯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度过死劫。
　　灵力撕裂了舱门，挂满墙面的面具在凛风中震颤。
　　郎迟谙忽地盯向其中一面面具：“登墟之船，可以让我去往未来吗？”
　　“当然，”心魔笑道，“登墟之船可以送你到任何地方。”
　　绪以灼大声道：“去往未来并不能让你度过死劫，它只会把你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撕裂为两半！”
　　郎迟谙充耳不闻。
　　郎迟谙不敢信绪以灼，她冒不起丝毫风险。她分辨不了绪以灼所言的真假，但她所知晓的一切都在告诉她，登墟之船可以让她跳过死劫那日。
　　而绪以灼何尝不是如此。现下一切的一切，都在朝那个既定的未来推动着，她无法知晓如果自己心软留手，郎迟谙是不是会再次走向那个不死不活的未来。
　　没有人知晓另一条道路是怎么样的，只能坚定地走向自己选中那条路的尽头。
　　“抱歉，”绪以灼轻声道，“就结束在今日吧。”
　　她其实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带着长生的意念而来，未来的郎迟谙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要死在今日。
　　*
　　一剑穿心而过，将心脉与魂魄一并搅碎，为这场死斗画上句点。
　　好似有飓风袭过，甲板一片狼藉，登墟之船大概从未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船上楼阁也不再完好，不过面具们倒是好端端挂在原处。
　　总是发出古怪笑声，方才还煽风点火过几句的面具们此刻鸦雀无声。
　　郎迟谙固然经验不足，但在死亡的威胁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而绪以灼愣是凭借自身的实力与对郎迟谙的熟悉始终压郎迟谙一头。
　　到后来，登墟之船始终没有解开的禁制好像成了不存在的东西，两个大乘期修士的殊死搏斗险些将它们脚下的这艘船毁掉。
　　直到烟尘散去，船上的神明残魂才小心翼翼修补起船体来。
　　断壁残垣间，绪以灼松开了法剑，接住郎迟谙软软倒下的尸身，将她平缓放在地面上。绪以灼沉默看着郎迟谙至死都不甘睁着的双目，片刻后，抬手合上了她的眼睛。
　　“抱歉，郎迟谙……再见，长生。”
　　绪以灼知道，以后不会再见了，长生这个人自此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
　　只是永别实在是个太残酷的词，让人难以说出口。
　　“几时了？”半晌，绪以灼问到。
　　虽然她头也不回，但这艘船上绪以灼还能问的显然只有那些面具们。
　　“子时一刻。”心魔的声音显而易见没有以往轻松，不过绪以灼已然无力关注这些细节。
　　算算时间，郎迟谙身死之时约摸刚到子时，正好是新的一天……郎迟谙到底是死在了她二十一岁，九个月又七天的那一日。
　　只是这个时候的郎迟谙，不会知道距离她的死亡其间其实还横亘着两千年。
　　绪以灼咳出一口血，拿帕子抹尽后，往船舱深处走去。
　　“要回去未来吗？”心魔问到。
　　“嗯。”绪以灼低低应了一声。
　　只愿长生在迟到两千年后，能得到她的心安之日。
　　--------------------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两卷，完结倒计时中，感觉能在7.10前写完正文。
　　隔壁开了下一本书的预收，是快穿主攻百合，文案还会再编辑过，不过大致内容看书名应该就能看出来了，感兴趣的话点个收藏呀，应该会在九月份开。
　　下一本入v后一定不断更了【赌咒发誓】


第285章 
　　登墟之船启航后，船上之人就会失去対时间的感知，任何计时工具都会失去作用，哪怕数着自己的脉搏，也会在某一刻突然意识混沌，然后再也想不起来自己先前数到了什么数。
　　穿梭于不同的时间耗时要远久于穿梭于不同的地点，一次后绪以灼就有了经验。她将郎迟谙的尸身收殓，带上往世镜后便进到内部的舱室。
　　舱室内各类家具一应俱全，登墟之船会有轻微的摇晃，但不会像在真正的海上那般颠簸。绪以灼倚着堆叠起来的枕头坐在床上，取出自长生那儿得来的往世镜。两面往世镜样子上瞧不出丝毫分别，如果不晓其中内情，无人可知其中一面来自过去，另一面来自未来，两者合二为一之时方成完整的往世镜。
　　绪以灼摆弄半晌后，将它们叠在一处，无需再有动作，二者自行合为一体。
　　“如此……黄泉镜便是齐了。”绪以灼喃喃道。
　　待重铸黄泉镜，便可填补两界屏障，自此绝道统一事补上了最为关键的一环，人间至少能得万年太平。如今只要她顺利回到正确的时间点，便可谓万无一失。
　　可绪以灼眉一直微微蹙着，显然在为何事忧心。
　　往世镜不可放入空间法器中，也塞不到系统包裹里，绪以灼便让它变幻作一只手镯套在腕上。她身体顺势往下一滑，平躺于榻，却未合目休息，而是仰视头顶幔帐的花纹好似在发呆。
　　屋中香炉飘出袅袅青烟，馥郁幽香催人好眠。
　　角落的莲花漏一刻不停地运作着，规律滴落的水滴发出有节奏的轻响，然而无论运作多久，壶中水面都没有丝毫变化。
　　帐上花纹在某一刻似乎开始盘旋，化作漩涡，绪以灼缓缓合上双目。
　　在相隔数个房间之远的地方，位于登墟之船最前方的舱室里，满墙面具正在一刻不停地讨论着。祂们讨论的声音并不激烈，语气阴沉森冷，喋喋不休汇杂在一处，好似无数昆虫掀动翅膀的震鸣。
　　“不要再犹豫了，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每一次她都比上一次要强，你们刚刚不是都看到了吗？她的力量已经足以打破登墟之船的禁制。现在她重伤未愈，正是我们趁虚而入的好机会，要是错过了这次，连还有没有可能再次见到她都说不准！可得想清楚，只能她来找我们，我们是没法找到她的！”
　　“可是……可是她并不是玄女。”
　　“她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就会直接接过玄女的命格。她若不是玄女，我们几次三番送她到这到那是为什么？”
　　“玄女……大家都死了，凭什么她还活着……她应该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她也……该补上之前的船票了！”
　　绝大多数的面具都加入了讨论，只有少数缄默不言，渐渐的，所有疑虑都化为一个肯定的声音——祂们要将玄女留下来！
　　“好了。”当心魔出声，有如一锤定音，其他面具齐齐闭上了嘴巴。
　　心魔的视线自那些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的面具上扫过，语气温和却暗带威胁：“我知道我们中有一些是所谓的善神，啊，想要叫你们狠下心来合作确实很困难，我也不会不讲道理地非要你们加入进来，但是……”
　　心魔温声道：“如果你们妨碍到我们的话，就由你们来填补玄女的空缺吧。”
　　*
　　绪以灼忽地睁开双目。
　　她猛然弹坐起来，目光冷冷扫向幔帐外模糊的人影。
　　“唉……”隔着朦胧一层床帐，外面的人影发出幽幽一声长叹，“何必要醒来，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地迎来新生，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绪以灼抬手一道灵力将床帐撕裂。
　　半截轻纱软软垂下，映在帐上的人影随着轻纱降下消失无踪。绪以灼撕开床帐后，又一脚踢翻香炉，一剑劈裂莲花漏。
　　香料挥洒，水珠四溅，其中蕴含的暗色灵力却在绪以灼的攻击下消散。这些灵力与仙修魔修妖修的俱不相同，想来就是属于上古神明的神力。
　　只是神明在如今确实没落了，若真如传说中対神明伟力的极尽夸耀，哪怕绪以灼早有紧惕也不至于这么快就醒来。
　　“长生说得果然没错，这些神明残魂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绪以灼在心中说道。
　　想来也是，心魔是神明中少有的以“魔”字为名的，能让心魔作为领袖的登墟之船能是什么好东西？
　　先前打的几次交道只怕都是试探，这次见她与郎迟谙一战后身受重伤，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
　　绪以灼想到此处，又开始觉得身上哪哪都疼。她就是再了解郎迟谙，郎迟谙出的每一招她都知道应対方法，以她的实力也断然做不到在击杀一个大乘期修士的同时自己还能全身而退。即便她及时服下诸多伤药，伤处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愈合的，更别说登墟之船现在不知航行在什么特殊的空间里，伤势的愈合被进一步放缓。
　　破妄镜化剑，绪以灼持剑离开房间。她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迫不得已的时候，她只怕得强行离开登墟之船。
　　踏出房门后，绪以灼才发现原来笔直的长廊此刻变得无比曲折，已经分辨不出来路。
　　整艘登墟之船皆由神明遗骸所筑，外放的神识一触及墙面就受到莫大阻碍，绪以灼只能将神识笼罩在自己方寸之地。
　　破妄镜剑身上，忽地映出一道白影！
　　绪以灼立时蹲身抬剑，以剑身抵御袭来的白影，只见那面具狠狠擦过，张裂的嘴竟是将破妄镜直接咬下来一块！
　　要知晓先前郎迟谙全力一击，也不过在镜身上留下一道白痕。
　　好在这一击就是面具能使出的全部了，绪以灼垂眸看着剑上的缺口，额上冒出冷汗，连神器都能被强行扯下一块。若这样的攻击能做到无穷无尽，她也不必打了，直接投了就是。
　　面具似乎全然不受惯性的移速，高速移动中的它说停就停，呸的一声吐掉口中碎片后，没有眼珠的细长眼睛恶狠狠対着绪以灼：“呵，我倒要看看还有几个神器能供你挡的！”
　　祂原先是位赫赫有名的凶神，性格冲动暴躁，是以除了最开始不情不愿去牵制绪以灼的魇神外，迫不及待出来打头阵的就是祂。
　　祂们这些神明残魂如今不能说强到哪里去，但攻击仍存有特殊性，能无视绝大多数的防御。方才绪以灼若是用灵力支起屏障，被咬下一块的就将是她的脖颈，不料此人倒是敏锐，直接举起神器来挡。
　　虽然一击未中，但那一下足以让破妄镜废个大半。
　　随便再来上一下，就能够将它废了。
　　绪以灼：“……”
　　你猜她手头那么多法器，为什么独独用破妄镜？
　　已经坏了大半，绪以灼随手就将破妄镜扔在地上，还未等対面神明残魂嘲笑她主动缴械，另一面熟悉的镜子就出现在她的手中。
　　镜面朝下，绪以灼一把将反应不及的面具拍在了地上。镜光大盛，啪的一声就将面具囫囵吞入镜中。
　　这一下足以将面具关上一段时间，绪以灼没有再看地上因残魂反抗不断震颤的镜子一眼，看了看两头毫无区别的曲折长廊一眼，哪边都没有走，一脚踹开了边上的房门。
　　裂作两截的门后是与她原来休息房间一模一样的卧房。
　　唯一区别是房中横亘着一扇屏风，一只面具挂在屏风正中央，在绪以灼踏入的那一刻，丝织屏风上的绣线一齐涌动，眼看着屏上花鸟就要化作活物，尽数向绪以灼袭来——
　　嘶拉一声裂响。
　　绪以灼并指抵住剑身，一手发力，将面具连同屏风一齐洞穿。
　　屏风的变化戛然而止。
　　绪以灼将剑身插入地面，俯身拾起裂成两半的面具，用力将其中一半甩出房去，逼问另一半道：“你们要做什么？”
　　这只面具的攻击力显然不如方才直接上嘴咬的那只，那一只绪以灼谈都不打算谈，直接关起来就是。而这一面像企图以梦困住她的那位一样，必须要接住外物才能发起攻击。
　　绪以灼不等祂复原，先将屏风划了稀碎。
　　“今时果真是不同往日了。”面具无奈笑道，“我们不过是想留下你而已。”
　　“说得倒是轻轻松松，”绪以灼冷笑一声，“怎么留下来？和你们一样把躯体融入船身，把魂魄化作你们这样的面具？”
　　面具道：“也没什么不好吧，融入登墟之船，便可超脱尘世之外，不受此间规则的束缚。更何况玄女，你本就该同我们一起。”
　　绪以灼皱了皱眉：“我不是玄女。”
　　面具哈哈笑道：“你上船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没办法，绪以灼把面具随手一扔后，在心里想到，她的身份就是可以这么弹性操作的。
　　这面具说话虽然神神叨叨的，一听就精神不太正常的意思，但倒是将祂们的用意讲清楚了。这些面具认定了她这个来自另一世界的玄女対应之人，那到了明虚域就是玄女。它们被束缚在登墟之船上，说得好听点是游离明虚域之外，说得难听点就是不死不活地绑在这艘船上坐牢，自然不甘心看到绪以灼这位“玄女”竟是自由之身。
　　祂们都变成这样了，凭什么玄女能独善其身？
　　这登墟之船是没法待了。
　　绪以灼找到薄弱处，强行破开墙体，缺口外俨然是另一条走廊。
　　原先的登墟之船并非如此，就如同绝大多数船只一样，无数房间位列走廊两侧，一眼便能将其全貌收入眼中。此时此刻船内空间在神力下产生了扭曲，走廊与走廊平行交错，房间七零八碎散落各处。
　　绪以灼不知船内的空间被拓展到了多大，只知她现在毫无疑问身处迷宫之中，这些神明残魂是要将她困死在这里！
　　藏身在房间里的面具，在拐角处会突然扑上来的面具，还有不时在半空中嗖嗖飞过的那些……处处皆是杀机。
　　绪以灼没有停下来半刻。
　　杀伤力强的就先拿破妄镜关着，弱小些的直接就可以劈成两半。这些神明残魂的攻击没有续航一说，所化身的面具无法容纳足够的力量，绝大多数面具一击就是极限。
　　残缺的破妄镜洒了一地。
　　“她手中的镜子到底是什么东西！”有面具被关进去之前大吼道，“黄泉镜有这么多块吗？！”
　　自然没有人能给祂答案。
　　绪以灼没有回头看过一眼，面具才被破妄镜吞下一半，她人已经跳到了另一条走廊。
　　这个迷宫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是因为此刻操纵着登墟之船的神明残魂在不断往外叠加着空间。但就像祂们想将绪以灼拖到极限再给予最后一击一样，祂们的力量同样有着极限。
　　面具上浮现出蛛网一般的裂痕，与每一截走廊每一个房间相连的无形丝线在某一刻骤然断裂！
　　“不行！”面具张口，只见白色的面具碎屑不断从祂身上脱落，“她走的每一条路都是対的，这样只会让我们的力量先一步耗尽！”
　　叠加空间不是单纯为了让绪以灼多走几步路给她添堵，更是想要让她在寻找正确道路的同时消耗完灵力。
　　可绪以灼从未走进任何一条错误的道路，好像她眼前的每一个路口都被添上了标注。
　　心魔看见她不断取出新的破妄镜，顿时明白了：“她体内也融入了一块破妄镜。”
　　破妄镜虽说现在被绪以灼拿来当武器当盾牌，但它最大的作用永远是勘破虚妄。
　　绪以灼拿它来发挥一项功能的同时，注定要牺牲它的其他功能，可这是在破妄镜只有一面的情况下。
　　心魔能看出绪以灼拿出的这些破妄镜上流转的天道法则无比奇怪，它们就像先前被分裂为两半的往世镜一样。但无论如何，这些镜子发挥出的功能已经足以应対当下。
　　眼见着绪以灼已经突破至登墟之船的边界，她若再打破一面墙，外面不会再是叠加的空间。心魔心念一动，转瞬间就来到了绪以灼的面前。
　　“心魔。”绪以灼叫出祂的神名，语气不善。
　　虽说留下她是绝大多数神明残魂的共识，但心魔这个毫无疑问在里头扮演了牵头人角色的残魂显而易见最为可恨。
　　“你不是想要知道登墟之船是怎样的存在吗？”心魔蛊惑道，“这个机会现在来了，你只要来到我们中间，就能分享登墟之船全部的秘密。”
　　上古时代的心魔，人们光是听见祂的声音，就会滑向堕落的深渊。
　　而此刻绪以灼神识无比清明，不为所动道：“我是好奇，不是想死。”
　　她没有与心魔废话，举剑就要斩开眼前的墙。在破妄镜的加持下，她能够感觉到过了这面墙自己就离开了登墟之船的范围。
　　心魔不紧不慢道：“你最好不要这么做，你可知晓外面是什么？”
　　绪以灼剑势稍稍停了停，她确实不知道。
　　“外面正是虚无之地，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也知晓其中利害。”心魔道，“一旦进入了那里，你便无法死，也不算生，只能永无至今地在虚无之中游荡，就算幸运掉进了某个时间的缝隙里，你也不可能回到属于你的时间，甚至连虚无都再也回不去，到头来还是得求助我们。”
　　心魔叹息道：“何必多此一举呢。同我们在一起吧，神明早就被这个世界抛弃，只有同为神明的我们才是家人。”
　　“听你这么说，我好像是没有选择了，横竖是个死呗。”绪以灼道。
　　虚无是一个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概念的地方，它包裹着包括明虚域在内的无数大小世界。以心魔的说法，她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脱离虚无回到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而现在看来她似乎在与神明残魂的战斗中占据了上风，但绪以灼自己心里清楚，她本来就没愈合的伤势因为方才交战开始恶化，体内灵力亦是所剩无几，那些被她暂时困住的恶神凶神再过一会儿就能脱离破妄镜的束缚，占据无需多时就能逆转。
　　哪怕她能一直压着这些神明残魂打，实际上落于下风的依旧是她。她消灭不了这些残魂，也无法操纵登墟之船，神明残魂们大可同她在虚无中无限耗下去，反正先疯的不会是早已习惯了这件事的祂们。
　　“与登墟之船融为一体，你会获得永生。”心魔循循善诱。
　　“我突然好奇一件事。”绪以灼突兀道。
　　“嗯？”
　　绪以灼笑了笑：“你说如果将你们也暴露在虚无之中，会发生什么？”
　　面具上的笑脸顿时僵住。
　　绪以灼抬手抹过剑身，以血为引，只见一道简单但范围足够广泛的阵法在她的脚下浮现。绪以灼一路抛掷下的都是坏了一半的破妄镜，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绪以灼一个亿的存量浪费得起，更是因为绪以灼早早就做好了必要时刻拖一整艘登墟之船下水的准备。
　　此行果然不会那么顺利。绪以灼在心里叹气。
　　可以的话她自然也想一帆风顺地回到正确的时间，但出发时心中就笼罩着的不好预感到底是应验了。
　　穿梭时间会产生的变数实在无法预料。只是登墟之船发难，已然是绪以灼预估的变数中比较好的一个。
　　半坏不坏的破妄镜就是最好的阵法节点。以绪以灼的水准自然也画不出什么高明的阵法，她画的阵法足够简单，用处足够粗暴，但效果也足够有效。
　　她画了一个无限套娃范围铺满整座登墟之船的爆裂阵。阵如齐名，唯一效果就是引起大爆炸。
　　“等等！”终于意识到不対劲的心魔急切开口道，然而祂这个时候出声已经晚了，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登墟之船表面的楼阁在刹那间被引爆的阵法炸得四分五裂！
　　作为阵法的中心，绪以灼所站的位置已经是受到冲击力最小的地方，饶是如此她也被一股巨力狠狠甩了出去。
　　绪以灼没有抵抗这股力量，甚至加了一道力让自己被掀得更远一点，只在周身支了一道屏障，免得撞上那些神明残魂。她曾有一段短暂地进入虚无的经验，在虚无中的体验犹如大多人想象中身处太空的感受，失重，无声，不见边际，难以控制躯体。
　　唯一能在这里正常生活的生灵唯有鲲鹏，它们庞大无比的身躯能在虚无之地灵活地转动方向，它们的叫声就是虚无中唯一的声音。
　　……対了，鲲鹏。
　　绪以灼忽然想起，虚无之中是鲲鹏的。
　　某种直觉忽地让绪以灼寒毛倒竖，她似有所感，仰头就対上一双仿佛盛着皑皑霜雪的眼眸。
　　绪以灼：“……”
　　一只鹏鸟不知何时飞到了她的头顶，霜雪之瞳怀着无穷无尽的杀意。绪以灼不懂鸟类的生活习性，但対危险与生俱来的直觉足以让她感觉到这只鹏鸟正在预备发动攻击。只见它羽翼大展，脊背似是弓起，尖锐的喙直指绪以灼。
　　鹏鸟此刻离她极远，如一支离弦之箭俯冲飞来时，好像天上离大谱开始下山。在虚无之中，绪以灼发不出任何声音，过往的被鲲鹏攻击的阴影一瞬间涌上心头。
　　远处破碎的登墟之船正在虚无之中挣扎飘荡，绪以灼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摆脱登墟之船松一口气，眼下就来了这么一遭。
　　悬在腰间的空间法器又在发烫，绪以灼怎么也想不到这块她从鲲鹏尸体上找到的石碑竟然还能坑她第二次！
　　眼看着从天而降的“山”越来越近，绪以灼内心无语到快麻木了。
　　有事说事，能不能不要一上来就打打杀杀——倒是给她个解释的机会啊！虽然不知道你们这和石碑有什么恩怨，但这破石碑真的是她随手捡的！
　　绪以灼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不远处似乎张开了一道裂缝。
　　虚无之内充斥这无穷无穷的白茫茫云雾，云雾缓慢游走，乍一看上去四面八方都是一模一样的场景，但绪以灼此时突然发现，有些雾气交接之处产生了诡异的波纹，那道波纹颤动片刻后宛如一只眼睛缓缓张开。
　　绪以灼立时联想到了心魔口中的时间缝隙。
　　心中某个念头一瞬间坚定。
　　这次可不像她上回短暂进入虚无一样，转瞬就会被排斥出去。被鲲鹏逮住可能是个死字，掉进时间缝隙可能也是个死，区别就在于后者她可以把鲲鹏一起拉下水！
　　要死一起死！
　　绪以灼自暴自弃地想到。
　　她张开手臂，灵力化作细密的网，将整只鹏鸟兜入网中。绪以灼脸色发白，她的灵力已然快要告罄，绪以灼索性撤下了屏障，维持灵力网的力量却半点都没偷工减料。
　　巨网只出现了一瞬。
　　但只要一瞬就好。
　　在时间缝隙张到最大的那一刹，绪以灼仰面坠入其中，被她强行绑在一处的鲲鹏也被缝隙一口吞了下去！
　　缝隙在裂到极致后闭合，好似一只潜伏虚无之中，捕食到足够猎物后满意闭口的巨兽。
　　*
　　若不是四下正巧无人，只怕明日此地就要流传开天上掉人的传说。
　　掉下来的那个人就是绪以灼。
　　毫无天上掉下个绪妹妹的唯美，绪以灼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秤砣，狠狠砸进了荷塘里，不仅激起丈高的水花，还吓跑了方圆一里的青蛙鲤鱼等等无辜小动物。
　　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水的绪以灼还没缓过来，就被从天而降的另一个秤砣砸回了水里。
　　“咳咳咳——”再度呛了无数口水的绪以灼成功咳了个死去活来，咳得喉咙里血腥味不住往上泛。绪以灼怒火中烧地逮住了那个砸她脑袋上的罪魁祸首，也不顾上看那是个什么玩意儿，直到凫水游到附近一艘小船上才来得及秋后算账。
　　然而在看清那只“秤砣”的模样后，绪以灼沉默了。
　　虽然这个体型……是那么有点难和足以遮天蔽日的鲲鹏联系起来，但这条黑鲤鱼上还有着绪以灼未散去的灵力丝，而且这対仿佛霜雪堆积的眼睛，绪以灼只在鲲鹏身上见过。
　　“把这条……嗯这条鲤鱼去鳞不知道可不可行。”绪以灼小声嘀咕道。
　　被她抓在手里的黑鲤鱼僵硬了一瞬，紧接着拼命扑腾起来。
　　绪以灼刚才其实就是随口一说，她还记得鲲鹏鳞必须由鲲鹏自愿给予才有用，就算这些鱼鳞剔下来能变成鲲鹏鳞她也用不了。
　　不过在瞧见鲲鹏挣扎后，绪以灼忽地恶向胆边生，决心一雪前耻。手指在鱼身上画来画去，一边画一边恶狠狠道：“这块清蒸，这块红烧，这块腌制，这块麻辣！”
　　鲲鹏被恐吓得咸鱼乱蹦。
　　虽然不知道鲲鹏被卷进时间缝隙后发生了什么，现在的它除却能听懂绪以灼的话和眼睛比较独特外，委实瞧不出它和寻常鲤鱼有什么不同，只能任绪以灼拿捏，同在虚无里它和绪以灼的关系完全颠倒。
　　绪以灼狠狠出了口恶气后，才观察起周边的环境来。
　　所处的荷塘一眼望不到头，不管往哪个方向上看都是无穷无穷的莲叶荷花，不过绪以灼认为附近一定是岸的。她现下坐着的这艘小船船头拖着半截麻绳，观其断裂处是由于经年累月的日常磨损磨断的。这艘船的主人一定很懒，懒到拖了这么久也没去换根新绳，以至于某一日它终于坚持不住断裂，不知过了多久飘荡到这荷塘深处。
　　绪以灼试着外放了下神识。她的身体现在已经不便动用灵力，好在离生门本就是更专注于修炼魂魄的门派，她的神识不会被枯竭的灵力拖累。绪以灼放出去一定距离后，就感觉到了明显的阻碍。
　　这阻碍并不来自于常见的禁制，更像是天道対某一处特别定下的规则——比如说东大陆。
　　虚无包裹着的世界不止明虚域一个，很难说会不会有其他世界的规则与东大陆相似，不过绪以灼趋向于认为自己就在明虚域东大陆。
　　不是进入了虚无就可以畅通无阻地去往任何地方，至少在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典籍里，探索过虚无的神明们都说虚无也有着范围划分，明虚域与其下属的小世界划在同一片区域里，想要到别的区域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一件事，绪以灼不觉得登墟之船有漂到其他区域去的能力。
　　是以绪以灼现在担心的不是自己究竟在不在明虚域，而是自己来到了明虚域的什么时候。
　　绪以灼从包裹里找出一只水桶，舀了半桶水后将鲲鹏养在里头，提着鲲鹏踏莲而行。四肢百骸传来的隐痛在警告她不要再用灵力了，绪以灼勉强撑到岸边，立刻停止対灵力的抽调，面无血色地摸出丹药咽了下去。
　　丹药的效果立竿见影，感觉好上一些好，绪以灼调出面板看了下自己的情况，好在没有伤了根本，只是血条跌了一半蓝条见底，数值上限受到的影响很小，多加休息就能养回来。
　　绪以灼换了身干衣服后，沿着河岸走了许久，终于见着人影。从那钓鱼翁口中问得今夕何夕后，绪以灼心中不由五味杂陈。
　　好消息是她确实在明虚域，此地正位于东大陆的大衍王朝。坏消息是她没有回到正确的时间，虽然此事绪以灼早有预料，毕竟哪有那么巧，随便钻进一个时间缝隙就把她送回去了，但得知此事时，绪以灼心中仍然无比茫然。
　　她该怎么回去呢？
　　登墟之船是指望不上了，不说神明残魂们现在只怕恨她恨得牙痒痒，就算残魂们个个圣父圣母再世，绪以灼知晓她先前那一下炸得有多狠，这会儿登墟之船自身难保，恐怕自己都在想该怎么从虚无里出来呢。
　　绪以灼一时间实在想不出办法，她来到的这个时间点委实有点微妙，距离正确的时间也就一百多年两百不到，不能算短，但也没有长到想都不用去想。
　　她总不能说在这里待到正确的时间吧……要是世界上同时出现两个她会不出有问题啊？
　　绪以灼头疼片刻，没再去想。
　　她干想也想不出法子，不如去试着查查有没有倒霉蛋遇到过和她类似的情况，好让她参考参考。在东大陆自然是查不出什么东西的，绪以灼拎着装鲲鹏的水桶就打算去西大陆。
　　大衍王朝本来就是挨着离断江的国家，虽然绪以灼现在所处的镇子更靠近内陆，但想要去往渡口也就花个十来日，这还是在充分休息的情况下。她到镇上的客栈歇了一夜后，天一亮就去车马行雇了马车，往最近的渡口赶去。
　　就算行驶在平坦的官道上，马车也难免有些颠簸，绪以灼看着水桶里水摇来晃去，顺手添了个只露出一道小缝的盖子。
　　鲲鹏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无法脱离绪以灼的魔爪，自今早起就蔫蔫的，以至于看到它的车夫都忍不住対绪以灼道：“姑娘最好早些将它杀来吃了，这鱼看上去活不了多久，等死了再杀肉就老了！”
　　鲲鹏：“……”
　　鲲鹏立刻拼命甩起了尾巴，证明自己活蹦乱跳的。
　　绪以灼干笑了两声：“呃，这其实是我的宠物。”
　　顶着车夫奇怪的目光，绪以灼拎着水桶上了马车。
　　上车后，绪以灼除了偶尔対鲲鹏念叨两句她俩前途担忧，就是躺在榻上休息。先打郎迟谙再打登墟之船，最后还拖了条鲲鹏走，她能留得半条命在都是万幸。这些时日绪以灼老老实实没用过半点灵力，好在大衍王朝的治安不是东大陆其余小国能比的，只要老老实实走官道一路上就不会遇到半点危险，绪以灼不必像当年护着棠声班那样担心哪个犄角旮旯忽地冒出一队山贼来。
　　天快黑的时候绪以灼就会到附近驿站休息，天亮才再度离开。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第十三日的中午到达叶城。
　　马车驶进城门后，绪以灼掀开车窗的布帘往外看，眼前景象与记忆中大差不差，不由有些恍惚。她第一次来到这儿还是和老李一起来的，来时正是秋天，如今的叶城，也步入夏末秋初之时了。
　　之后往返东西大陆之间，她再也没有途径过这座城池。
　　车夫将绪以灼送到客栈后，就自行去车马行交还马车。绪以灼没有久待，秋天的离断江多半不在雾期，她这会儿前往西大陆正正好。在雅间吃了顿饭后，绪以灼戴上一顶幕篱，照例装鲲鹏的水桶不离手，一边问路一边慢慢走向渡口。
　　绪以灼将自己的面容挡得严严实实，一百多年前可不是郎迟谙所在的两千年前，绝対遇不上认识的人。绪以灼唯恐担心遇见熟人会影响到未来，小心翼翼隐藏着自己的身份。
　　既然如此，她自然没法去搭平洲阁的船，不过她也早就不是那个対修真界一无所知的绪以灼了，足以分辨出哪些船有修士参与。绪以灼找出其中一艘买了船票，她来得也赶巧了，加上她后这艘船就凑够了预期的人数，不用在渡口多等一夜，一到黄昏便出发，驶向离断江深处。
　　绪以灼一进到房间就把自己关了起来，她特地订的天字房免得被人打扰，饭菜也会有人送到门口。
　　在绪以灼原先的打算里，她一路都不打算出去，毕竟船上人多眼杂，绪以灼不想在这个时间点留下太多有关她的痕迹。
　　然而可能是由于伤重的缘故，她対环境的适应能力也变差了。没待多久绪以灼就觉得憋闷，脑袋也昏昏沉沉，连带着心烦意乱，迫切地想要出去透口气。坚持半晌，绪以灼掀开盖子対水桶里的鲲鹏严肃道：“我这次就不带你了，你不要偷跑哦！”
　　鲲鹏吐泡泡。
　　这段时间鲲鹏没少吐泡泡，绪以灼怀疑鲲鹏这是在和她说话，可惜她委实听不懂鱼语。
　　“你就不能用神识和我沟通吗？”绪以灼头疼。
　　鲲鹏继续吐泡泡。
　　绪以灼管不了它了，盖好盖子后戴上面纱便离开房间。来到甲板上江风迎面一吹，心中郁气消散许多，可算好受了些。
　　吹了小半宿的风，绪以灼才决定打道回府。
　　这会儿甲板上除了船员早就没有人了，都知道晚上的离断江要比白日危险，一入夜大多客人都老老实实回到了房里。対此绪以灼倒是觉得刚好，她也能少遇见些人。
　　天字号客房都安置在走廊深处，主要为了避免船客来来往往太过吵闹。绪以灼回去的时候没看到其他客人，倒看见船长和几个船员凑在一块正在说什么话。
　　不会吧？绪以灼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她不会这么倒霉，随便找了艘船偏偏它就出事了吧？
　　绪以灼走近些许，听到他们正在说杂货间里好像有动静。
　　“会不会是有人偷渡？”绪以灼道。
　　绪以灼突然出声，船长等人倒也没有异议。绪以灼本来就没藏着掖着，船长等人认出她是客人后，也没有特地压低声音。
　　“是凡人倒还好了，”船长道，“就怕是修士躲进来。”
　　虽然很难想出修士会有什么躲躲藏藏的理由，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船长是个金丹初期的修士，已然是这些人中修为最高的，他方才已经从船员那儿了解够了情况，这会儿就要动身去杂货间检查。
　　杂货间离这儿不远，绪以灼神识先一步探了出去，在船长打开杂货间门的那一刻，她的神识已然看清了藏在杂货间里的人。
　　“等等。”绪以灼忽地抬手拉住船长。
　　在场没有一个人看见她是如何出现在船长身边的，这意味着此人修为远高于他们。
　　“劳烦您一件事，”绪以灼抿了抿唇，低声道，“您便当做什么事都不知道吧，也同其他人说说，莫要再管杂货间的事。”
　　一只锦袋被塞到船长手中，船长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十来颗极品灵石，眼皮顿时被惊得跳了一下。
　　极品灵石唯有大灵矿才有产出，而世间掌握有大灵矿的势力屈指可数，其背后蕴藏的意义远超其价值。
　　绪以灼能拿出这袋灵石来，不单单是用它来收买船长，也告诉了他自己的背景船长得罪不起。
　　“明白了，晚辈会通知下去的，断然不让前辈费心。”船长收好锦袋，傻子才不送出这个顺水人情。
　　船长作为修士，在打开杂货间门的那一瞬间就发现躲在里面的是一个凡人。一个凡人能掀起什么风浪？把她揪出来他也不会有什么好处，不如卖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一个好。
　　绪以灼道了声谢，默默又看了杂货间紧闭的房门几眼，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当夜她躺在床上，却辗转无法入眠。
　　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神识看到的一幕：瘦得好似只剩一把骨头的女孩将自己藏在两只货架的缝隙之中，她已经听见了房门打开的声音，也知道自己被抓出来的话可能会面临什么。但她没有发抖，脸上也瞧不见丝毫恐惧，黑沉沉的眼睛像是浓得化不开的夜，将一切情绪都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那一张脸……是君虞。
　　哪怕她现在还这么小，因为绪以灼所不知的经历瘦得不成样子，但绪以灼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绪以灼想过自己可能会在这个时间遇到熟人，最可能见到的莫过于傀儡遍布明虚域的禹先生，但她没有想到，自己最先遇到的竟然是君虞。
　　在亲眼目睹家破人亡后，不知如何孤身穿越阳属沙漠，辗转来到大衍王朝边境，要偷渡去往西大陆的君虞。
　　绪以灼当时脑子里甚至没有任何想法，下意识就动用已经十几日没用过的灵力，闪身到船长身边，将躲在杂货间里的君虞护下。
　　対了……她刚刚把君虞护下了。
　　绪以灼瞳孔微缩，猛地自床上弹跳而起，飞扑到了水桶边上，惊恐道：“完了完了，我不会改变过去了吧？！”
　　鲲鹏：“……”
　　鲲鹏无语地吐泡泡。


第286章 
　　绪以灼满心纠结，骚扰了鲲鹏一整宿，直到天蒙蒙亮，一人一鱼都精疲力尽，才落了个清静。
　　一觉睡醒后，绪以灼的理智总算回来了。已经发生的事情无可挽回，绪以灼最后的倔强就是不让君虞看到自己。
　　虽然不知道君虞当年来到西大陆的具体过程，但结果是十分明了的，过程上出现一点小小的改变，应该没有问题……吧？
　　绪以灼无比心虚地想，舱室里就是再憋闷她也不跑出来了。
　　她不出门，却挡不住别人上门找她。收了绪以灼的好处，又在心里断定她是哪个大宗门修为高深的前辈后，船长可谓将绪以灼此行上上下里里外外打点得体贴周到，恨不得早中晚各来嘘寒问暖一次。
　　偏偏船长颇会做人，每回上门也不白来，都会带上些君虞的消息。绪以灼表面没什么大恙，实际可是个重伤之人，确实顾不太到君虞，便默许了船长的拜访。
　　船上的前两日风平浪静，在第三日夜，船长告诉绪以灼君虞引气入体了。
　　绪以灼微怔，惊讶之余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君虞不愧是君虞。君虞娘亲既然隐藏身份与家人定居东大陆，知道东大陆对修士限制的她必然没教过君虞修炼。这世间能在无人引导的情况下自行引气入体者可谓凤毛麟角，然而想起君虞身上种种超乎常理的事，又觉得她能做到也不值得奇怪了。
　　而船长只以为君虞以前被人教过修炼，不过在无人看顾的情况下能够成功入道也已证明这个小孩天资极高。船长不由得更加好奇杂货间里的那小孩与他面前这位前辈是何等关系，前些日子他识趣地没问，今日总算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绪以灼迟疑许久，才说出模棱两可的两个字：“故人。”
　　她总不能说这是我未来道侣吧。
　　今日在前辈面前刷脸已经刷够了，船长起身行礼告退。离开的时候他瞥见水桶里那条追着自己尾巴玩的黑鲤鱼，见缝插针地夸耀道：“前辈这只灵宠颇为聪慧。”
　　也不知一个成天不是在吐泡泡就是在追尾巴的鲤鱼那里能看得出来聪慧来，船长毫无疑问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过绪以灼听后忽地心念一动，问道：“我这灵宠灵智未开，道友可知如何能让它口吐人言，或者叫我听懂它说的话？”
　　被污蔑灵智未开的鲲鹏甩了绪以灼一袖子的水。
　　修真界豢养灵宠者是少数，绪以灼本也没指望能从船长那得到答案，不曾想船长立即答道：“前辈若是苦恼此事，为何不去御兽门问问？”
　　绪以灼愣住。
　　是了，她怎么没有想到御兽门？
　　由于祖妖秘境内所见，绪以灼对御兽门这个由御兽宗残部建立起来的宗门没什么好感。但若说这世间谁最有可能听懂鲲鹏的话，御兽门门人绝对在可能的人选里。原先的御兽宗就是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门派，他们御使的不单单是妖兽，私下里别说妖族了，就是妖魔都有门人敢去尝试，想来对鲲鹏等特殊的生灵也有所研究。
　　绪以灼从船长那要来一张地图，确定这个时间点御兽门位于何处后，规划好了下船之后的路线。
　　将画好路线的地图收起，绪以灼垂眸看向水桶中难得消停的鲲鹏。当发现被自己一同拖入时间裂缝的鲲鹏变成这个模样后，她几乎一直将鲲鹏安置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绪以灼不敢赌时间要是拖到世界上同时存在两个她会产生的后果，于她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事无疑就是回到正确的时间点。
　　当登墟之船指望不上后，生存于虚无之中的鲲鹏就是她握在手里的唯一突破口。
　　只是这个突破口究竟有没有用，在绪以灼与鲲鹏真正沟通上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
　　船只在离断江上航行了半月。
　　第三日，君虞引气入体，第五日，君虞在意料之中进入了基本上每个第一次进入离断江的人，都要遭遇的削弱版心魔幻境。
　　也是在那一夜，绪以灼此行第二次离开了舱房。
　　杂货间周边被船长有意清空，不会有人过来打扰。房门打开了半扇，绪以灼倚在门边，沉默地看着角落里发抖的女孩。
　　乍一看上去，她好像是因为恐惧而颤抖。但只要看清女孩的神情，就不会有人产生这种误解。
　　她脸上愤怒与恨意无穷无尽。君虞太小就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当她作为正道第一人被无数人仰望注视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能从那张惯常温和笑着的面容下看出她究竟在想着什么。
　　唯有此时陷入心魔劫中，年岁还小的她才会毫无遮掩地宣泄着心底的仇恨。
　　“她恐怕是危险了，”船长道，“虽然不知道她这个年纪为什么会有这般跌宕的经历，但对这类人而言，世间最可怕的就是心魔。”
　　船长和绪以灼都没有隐藏自己的存在和声音，沉浸在心魔幻境里的君虞已然察觉不到外界的任何变化。
　　眼见着君虞放在胳膊上的手已经将自己掐出了血，绪以灼仍不为所动，船长忍不住道：“如果没有人进幻境中拉她一把，她只怕是要栽在这里了。”
　　一个前途无量的修士眼看着才入道就要折在心魔劫里，船长难免感到可惜。要不是自己水平有限，他这会儿已然忍不住出手了。
　　“没事的，”在船长眼中，一直不动声色关照着这个小孩的绪以灼却说道，“她能自己过去的。”
　　船长心下怀疑，可是在仙门前辈面前船长没敢说。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恰如绪以灼所言。每每船长觉得这个小孩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她愣是没有越过入魔崩溃的边界。到后来君虞面上情绪依旧外露，可周身溢出的灵力却陡然一变，自混沌转向清明，正是要从幻境中醒来的征兆。
　　绪以灼一直守到了清晨。
　　当君虞神情逐渐转向疲惫，呼吸也变得平稳，绪以灼知晓心魔劫应当是过去了。然而她依旧抽出丝丝缕缕的神识将君虞缠绕，感受到一小团笼罩着她的中正平和灵力时，才彻底放下心来。
　　绪以灼没有靠近，也未发一言，确认无事后便转身离去。
　　她这一动，船长才敢活动一下手脚。这一整夜绪以灼的姿势就没有变动过，弄得船长也一动都不敢动。
　　整晚过去，他只觉得身体快僵成了根木头。
　　船长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将杂货间的门给带上。看着藏身黑暗之中的小孩缓缓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船长忍不住在心里嘟囔道，也不知这人和那位仙门的大前辈究竟是什么关系。故人，到底是哪种故人？
　　若说前辈关心这小孩关心得紧，可昨夜看上去又不像，当真关心能忍得住袖手旁观？虽说这小孩不仅天资过人，心性也远超常人，还当真靠自己挺了过来，但要是哪儿出了差错，她真陷进心魔里头，那就是神明再世也救不回来了。
　　这些话，船长也就在心里想想，明面上是不敢说什么的。
　　关好门后，感到身心俱疲的船长揉了揉肩膀，打算回去好好歇一个白天。然而就是这么一回头，他看见还没有走出走廊的绪以灼，忽地发现她手肘处的衣裳似乎破了几处。
　　前辈所着俱是寻常修士见都见不到的法衣，一般法术别想撕出口子来。船长记得来时绪以灼衣服还好好的，一直回到自己的卧房，船长都怀着满腹疑惑。
　　就在开门的那一刻，房门推移的细微声响好像打通了什么，船长忽地明白过来。
　　在杂货间那小孩由于陷入心魔幻境，将自己的胳膊抓出道道血口的时候，前辈的手同样握在自己的小臂上。
　　那些破口，是她自己抓出来的。


第287章 
　　半月后，船只顺利到达对岸。
　　绪以灼只觉心中好似卸下重担，连步子都轻快了不少，可能她第一次渡过离断江都没这回这么紧张。她没有在第一时间下船，等看着君虞混在拥挤的人群中偷偷跑下去后，她才提起装有鲲鹏的水桶跟上。
　　这时候的君虞也就四五岁，矮矮小小的一只，还够不到绪以灼的腰，一进人群就被淹没得无影无踪。寻常孩子在这个年纪还是不知事的时候，君虞却已然被迫成长起来，绪以灼所能看见的唯有她在通往西大陆的船上吃的苦，她在上船之前经受的心酸苦楚却是连想象都想象不出。
　　等到了西大陆，她的日子应该能好过些吧。
　　绪以灼已然看见有人找上了君虞。过去的景象倒是和未来没有什么不同，渡口处守着不少想要捡漏的末流宗门修士。毕竟西大陆天资好的小孩早早就被大宗门捡了去，下头的宗门只能收上流宗门挑剩下的，在这些初来乍到的东大陆人中捡漏，可行性可比在大宗门手底下捡漏高多了。
　　这些小宗门问题很多，资源匮乏，功法欠缺，人情网络盘根错节，在西大陆但凡有得选的都不会加入他们。但对现在的君虞来说，头顶有片瓦遮身就已不错。
　　绪以灼想着，以君虞极品单灵根的天赋，虽说这些小宗门必然会死抓着她不肯松手，事后脱离极其困难，但至少是不会亏待她的。
　　而且无论如何，君虞最后总会来到世外楼。
　　等君虞找到安身之处，她就可以放心地去御兽门了。
　　在船上将养了段日子，绪以灼难得奢侈一把，又用灵力藏住自身气息，又放出神识去听君虞和围上来的修士说话。眼看着有人已经取出测试灵根的黑石，眼看着事情却要成了，却听君虞坚定说道：“对不起，我没有拜师的打算，我只想问一问空胧山在哪。”
　　绪以灼和那些觉得小孩更好忽悠的小宗门修士一齐愣住。
　　绪以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君虞一定从她娘亲那里听说过她的师门。君虞既然能顺利来到西大陆，警惕性一定极强，不可能相信这些闻所未闻的小宗门。她不会想着先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只会直奔空胧山。
　　而围在她身边的小宗门修士则一脸茫然地互相询问：“空胧山在哪？”
　　也不奇怪他们不知道，毕竟空胧山是一个传到老李这一辈只剩下两个弟子的隐世宗门，宗门又用迷阵隐藏在深山之中，外界极少有人得知。
　　君虞见他们都不知晓，行了个礼后便安安静静离开了。
　　一路上不断有人围上来，可塑性更强的小孩远比那些已成年的东大陆人更受欢迎。有些眼力更好的瞧出君虞已然引气入体，连灵根都没测试就许下了一大堆加入他们宗门的好处。但不管这些人说什么，君虞都不为所动，只问去往空胧山的路。
　　空胧山是宗门的名字也是山名，它隐藏在群山之间，单把空胧山拿出来委实没什么名气。后来的人与最早那批一样，基本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好不容易才有一位想起这个宗门似乎与某届叩仙门的魁首有点关系，但细想又半点都想起来。
　　君虞暗暗记下，找个角落用公用的井水清理一下自己后，就往一家书肆走去。
　　君虞确实聪慧得不像话。
　　哪怕没有修行的天赋，光论学习能力她就是个考科举的好料子。她在这个年纪已经读过不少书，认得大部分字，写出来的字也很是漂亮，而绪以灼……绪以灼想起她四五岁的时候好像只会在花园里采花扑蝶玩泥巴。
　　书肆里摆出来的书都可以在店内翻阅，君虞找到正确的分区后就开始寻觅起来。对她来说读懂书里的内容不困难，难的是书籍摆放的位置于她而言太高了。明虚域的书又不像绪以灼那个世界一样，可以在书脊上看到书名，非得取下来看见封面才知道这是一本什么书。
　　君虞自己够不着，就只能求助身边的大人。方才正好走到她边上的是一个容貌儒雅俊秀的男人，唇角带笑，瞧着一副老好人的模样。
　　他不仅一口答应帮君虞取书，还特地问了君虞要找什么书。
　　“阿叔，我想找一找有没有记录了空胧山的书。”君虞脸上没有什么大表情，看着很是乖巧。但绪以灼知道她只是学会了把情绪都藏在心底，把单纯无害的外貌展现给别人。
　　不同时候的君虞，知道在相应的年纪与地位做出什么样子是最让人放心的。
　　“空胧山啊，”男人没有第一时间找书，而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知道空胧山的人这世上可不多，小孩，你和空胧山有什么关系？”
　　君虞脸上适时流露出惊喜的表情，连眼睛似乎都亮了一亮。
　　之所以说是“适时”……君虞能将别人骗过去，绪以灼可不会分辨不出她的表情是不是装的。
　　她看着君虞维持类似的表情，将她要去空胧山寻找亲人的事尽数说了出来。君虞自然不是一开始就全盘交代了，而是男人透露一点他和空胧山有故，君虞也说一点，男人翻出记录有空胧山的典籍，君虞再说一点，等男人后来在地图上画出了通往空胧山的路，以及怎样才能过去，君虞才交代个干净。
　　就好像是让一个有一定警惕性的小孩慢慢放下戒心的全过程。
　　“刚好我要去空胧山附近的一个镇子办点事，路上一个人也挺无聊，你就同我一起过去吧。”男人最后道。
　　君虞看上去很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许久后还是答应了。
　　绪以灼皱了皱眉。
　　“不对劲。”绪以灼忽然道。
　　在匿踪法器的范围内，能听到她说话的唯有鲲鹏。鲲鹏撞了撞水桶壁，好似是在捧哏。
　　“这个男人……之前我在人群里见过。”绪以灼努力回忆，“没错，就是同一个人！”
　　明明先前那些小宗门的修士将君虞围在中间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动声色看着，将她们的对话尽数收入耳中。他分明早就得知君虞要去空胧山，却在书肆装作第一次见到君虞似的，问出那些多余的问题。
　　这人有问题！
　　绪以灼直接探出神识，不再是先前那样随随便便探察，一下就破开男人身上隐匿气息的法器，探得法器之下浑浊血腥的灵力。
　　“魔修。”绪以灼喃喃道。
　　一个魔修主动提出送君虞去空胧山，肯定不是善心大发想要做好事。
　　绪以灼面无表情地将心中前往御兽门的计划划掉了。
　　本还想着君虞寻到个去处她就能放心了……这叫她如何放心得下！
　　*
　　虽然绪以灼在西大陆但凡距离远一些，只要没有禁空令就会用飞舟出行，但在修真界能如她这般财大气粗的是极少数。绝大多数修士长途跋涉都得御剑和马车交替着来，不过只要去的地方不太偏僻，大部分路程都可以在仙令府的云外飞舟上度过。
　　仙令府的云外飞舟就像是修真界的民航飞机，一次可以搭载大量乘客，路线固定，只在大城停靠。绪以灼发现这个时候的云外飞舟没有她那个时代管理严格，老李带她上飞舟前还得带她先去仙令府办个身份证明，而此时男人买了票就直接带君虞上去了，云外飞舟的船员只检查船票真伪，压根不核验乘客的身份。
　　倒是省得绪以灼再弄个假身份了。
　　她在君虞二人上船不久后也买票上去，被分配到的房间甚至离君虞不远，全程绪以灼都把君虞放在自己的神识感知之下，没有丝毫松懈。绪以灼一边不敢干涉过去，一边又担心君虞出事，一路上好险没将她愁死。
　　虽然不知道魔修具体想要做什么的，但无疑是采补一类的事。像君虞这等天资绝佳的童女，在绝大多数魔修功法里都是大补之物。不过这魔修到底是没有胆大到在云外飞舟上动手，等在空胧山附近的旭城下船后，魔修竟然当真带着君虞往边上的一座镇子走去。
　　绪以灼远远跟在后头。
　　她的空间法器里后世的地图，绪以灼下船后突然想起，特地取出来看了看。只见魔修所说的那个镇子在地图上并不存在，而绪以灼探出去的神识，却又真真切切看到了他口中的小镇。
　　绪以灼手中这份地图是平洲阁特制的，极尽详细，绝不可能说因为那镇子规模太小就没把它记录进去。
　　要么这是一个只在特定情况下出现的鬼镇，要么，它在绪以灼那个时代已经不复存在。
　　在得知男人是个魔修的前提下，绪以灼发现藏在镇子四处的隐秘魔气。
　　看来她原来的猜想并不全对，魔修确实对君虞有所图谋，但并不是为了诱骗君虞随便说了个位置，他确实要回到这里……这个小镇，恐怕是某个藏在仙门地界的魔修的大本营。
　　“天色太晚了，你先来我家休息一夜，明天我再带你去空胧山吧。”魔修的笑容无比温和。
　　“好，谢谢叔叔。”君虞乖巧应答。
　　无论是谁，都没有表现出一丝异常。


第288章 
　　望亭镇坐落在群山脚下，相邻的山山坡陡峭，视觉上带给人的感觉远要比它本身的高度更高。月下的山投下黑沉沉的影子，将整座小镇笼罩其中。
　　穿过镇口的牌楼，便踏入幽深狭窄的街道。深灰色的石板路许久没有修补，坑坑洼洼处不少盛了积水，时不时踩上石板的一边就会让另一边翘起来，传来拔出泥土的钝响，街道两侧不少建筑的檐下都挂了红灯笼，灯笼表面似乎积着厚厚的灰尘，连带着它投下的灯光也显得浑浊黯淡，为石板路蒙上一层透着死灰的红纱。
　　戌时放过，街上已经没了人影，两边的民居大多也黑咕隆咚的。只有少数几间屋舍还亮着灯，窗户纸上偶然映出走过的人影。
　　魔修一边带着小君虞往镇子深处走，一边叮嘱道：“镇子中央有一个水塘，水有十多个你那么深，没过几年就有人不小心淹死里头，最多的就是你这个年纪不会水的小孩子，你可莫要去那边耍。”
　　君虞点头道：“阿叔放心，我就待在屋里哪儿也不去。”
　　魔修满意了，指着前方一座挂有四盏红灯笼的宅邸道：“叔叔家就在那里，我的妹妹同我一起住，待会儿我让她给你收拾个房间出来——你是不是饿了？我让家里厨子做点饭给你送过去。”
　　君虞依旧乖巧懂礼貌地回应道：“谢谢阿叔。”
　　跟着后头将一切看在眼中的绪以灼越看越是心焦。
　　这魔修答应明日就带君虞去空胧山，虽然有可能他明日又会拿出别的留下君虞的理由来，但更大的可能还是他今夜就要动手。眼见着宅邸大门敞开，君虞跟在魔修身后走入其中，在绪以灼眼中她好似是自己走进了某个吃人的怪物嘴里。
　　君虞小时候的事，绪以灼知道的实在不多。
　　她只知君虞在很小的时候就拜入老楼主门下，却不知她在进入世外楼之前还有什么曲折的经历。绪以灼不知君虞此回是她命中注定有这一劫，还是她原先压根不会遭遇这件事，完全是因为绪以灼这个穿越者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改变了过去，将君虞连累了。
　　她现在是该出面将君虞救下，还是袖手旁观不干涉过去的事？绪以灼粗略看出这魔修的修为在元婴大圆满左右，镇子里还有几个魔修，修为最低在元婴初期，最高也没有高过这个男人去。若绪以灼在全盛时期，自然不会将这几个小魔修放在眼里，但现下她重伤未愈，虽说就算这些人一起上她依旧打得过，但想要不在君虞面前暴露自己却是不可能了。
　　绪以灼心中犹豫来犹豫去，顾忌这顾忌那，但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将装鲲鹏的水桶换作一只可以挂在腰上的竹篓，毕竟拎着一只桶可不好打架。
　　骤然被换到一个狭小的地方，鲲鹏不适应地撞了撞水团边际。这一竹篓模样的物件是个小法器，孔洞虽大但一滴水也漏不出来，鲲鹏被包裹在了一个圆滚滚的水团中。
　　绪以灼踩着围墙潜入了魔修的宅邸，一丝气息也没有泄露，熟练得她不禁在心里唉声叹气，尾随过郎迟谙几年后这活她是越做越熟练了。
　　魔修带着君虞进屋没多久，就有一个女子出来迎接，他们二人面容确有五分相似，看来兄妹一说魔修倒是没作假。女子同他哥哥一样带着隐匿气息的法器，但绪以灼一眼就看出这也是个魔修。
　　女子瞧见君虞，明知故问道：“哥哥，这位是？”
　　“路上遇到的一个小妹妹，要往空胧山去，我见她孤身一人不太安全，就顺带捎了她一成。”本身就是最大危险的魔修装好人道，“今天天色太晚了，不方便继续赶路。阿缨你姑娘家的方便一点，带这小妹妹去找间客房歇下吧。”
　　“好。”被叫做阿缨的魔修蹲下身，让君虞能够直视自己，如一个知心姐姐般温声细语地问君虞叫什么名字。
　　“李鱼，木子李，小鱼的鱼。”君虞报假名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小鱼妹妹还识字呢。跟姐姐来吧，姐姐带你去休息。”阿缨一边牵着君虞往偏院走，一边柔声说道，“对了，院里还住有一个个小姐姐，是哥哥的养女，你和她可要好好相处。她比你大个三四岁，如果屋里有什么东西缺了少了，一时找不到我们的话，也可以找那位姐姐要。”
　　君虞点点头，动作和其他这个年纪的小孩一样总是很认真很明显，透出一股天真单纯来。
　　绪以灼盯着阿缨将君虞送到住处，她的隔壁果然也住着一个小姑娘。到了绪以灼这个修为，不借助外物就能大致看出人的根骨，一下就瞧出这个小姑娘的天赋也非常不错。
　　这个女孩的出现顿时启发了绪以灼，她一瞬间扩大神识，在镇中发现了许多童男童女的身影。这些魔修搜集这么多根骨绝佳的童男童女想要做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这些童男童女明显是被镇子上的魔修联手从天南海北用各种理由骗过来的。有些小孩显然发现不对劲，想要逃跑但哪跑得出这些有修为的修士手掌心，失败后半死不活地被锁在各种隐秘角落。而更多小孩就如这个被魔修收养的小姑娘一样，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是什么。
　　小姑娘对同龄人的到来很是高兴，此刻正自告奋勇要帮妹妹打扫房间。
　　阿缨面上虽装出一副好姐姐模样，但实际里全无照顾这些小孩的耐心，乐得小孩们自己动手。假模假样关心了她们几句后，随便找了个借口就离开院子去找她的兄长。
　　将君虞带回来的那个魔修此时正在厨房监督厨子做饭，厨师是个普通人，在绪以灼的神识中他四肢百骸都穿插着丝丝缕缕的魔气，显然已经被抹去神智，只能在魔修的操控下如提线木偶一般做事。
　　在一具行尸走肉旁边，阿缨自然不用遮遮掩掩地说话。
　　“哥哥，今晚就动手是不是太早了？”阿缨开门见山道，“怎么说也该多养一阵子，直接拿去填阵未免太浪费了！”
　　魔修皱眉道：“你当我愿意这么做？都怪那些眼皮子浅的，没忍住开了阵法，这阵法一开我们的魔气可就藏不住了，再拖几日，那些正道修士就要找上门来。唉，效果差一点就差一点吧，那小孩可是极品单灵根，足以补上差距了。”
　　阿缨眼睛顿时一亮：“此话当真？”
　　几万人里头才有可能出一个单灵根，更别是极品单灵根了，这样的天资一拿出来，就是玄玉仙宗那等大宗门都要忍不住抢人！
　　“自然当真，难道你忘了我修的功法是什么了？”一个千载难逢的修仙苗子折在自己手里，魔修不觉遗憾，反而自傲道，“若是没瞧出，她这灵根还是水灵根变异而来的冰灵根！”
　　阿缨先是一喜，很快又不甘道：“若是早些寻到她就好了，一个极品单灵根足以抵上百童男童女。要是我们一早就把她捏在手里，也不用找那些人来分一杯羹。”
　　魔修同样不甘心，只是当时哪能预见未来的事，事已至此，再去多想于己无异。
　　这时，厨子放下锅铲，麻木道：“做好了。”
　　阿缨盛了两碗放在托盘上，展颜笑道：“我这就给她们送过去。”
　　魔修叮嘱道：“你平日怎么对待如兰的，就怎么对待李鱼。不要盯得太紧，这小孩紧惕性挺高，你老是看她反而要让她觉察出不对来。”
　　“我晓得了。”阿缨点头离开。
　　此刻绪以灼已经弄明白了碗里是什么东西，于身体倒是无害，反而都是大补之物，唯一特殊的就是里面有一道阵引。魔修设下采补的阵法时，往往会在被采补者体内埋下阵引，让他们与阵法更加贴合。只要不入阵，这阵引就不会对人造成影响，放一段时间就会自行消散。
　　绪以灼大致明白了阿缨为什么说要多养一阵，阵引会被人体自然排斥，得经年累月地喂才能让它趋于完整，但魔修显然已经没有时间等到把君虞养出来。
　　阵引生效需要一段时间，君虞现在服下，魔修最快动手也要等到天亮。
　　想到此处，绪以灼没有继续跟着阿缨，掉头离开了宅邸，她要去看看魔修布下的阵法。
　　如果她没有感知错的话，这阵法就设在镇子的中央——在魔修特地叮嘱了君虞不要过去的水塘下。
　　*
　　两碗掺了许多炖得软烂的肉块的浓粥，一碗给君虞，一碗则是给那位名叫如兰的小姑娘。
　　如兰一拿到手就美滋滋地开吃，她原先是个四处流浪的小乞丐，被这家人收留之前哪敢想自己还有肉吃，能有菜叶啃都已经不错了。刚开始吃到一般是肉粥的夜宵时她心里还无比忐忑，一边被肉味勾得直冒口水，一边又害怕自己吃得太多被人赶出去。但当被这样好生喂养了几个月后，她已然完全卸下心里的包袱，每天一到晚上就期待起夜宵来。
　　没过一会儿，一整碗肉粥就被如兰吃进了肚子里。
　　而坐在她身边的，那位被阿缨姐姐叫做“小鱼”的妹妹，却在阿缨姐姐离开房间后喝粥的速度瞬间慢下来，等她吃完了小鱼才吃了小半碗。
　　“你快些吃呀，”如兰显然误会了君虞，催促道，“不用舍不得吃，每天晚上都会有的。”
　　君虞道：“如果我是你，就会能不吃他们的东西就不吃。”
　　如兰一脸疑惑：“为什么？”
　　君虞面无表情，没有再说，于她而言对待不相干的人，提醒到这份上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第289章 
　　如兰喝了肉粥就开始犯困，刷完牙后回了自己的屋里睡觉。阿缨才不想做这些伺候小孩的事，但想到将“李鱼”拿去填阵后，她的修为能比预计的再上几个台阶，难得耐心地亲自带着君虞去洗漱。
　　君虞同样是一脸困倦的模样。
　　毕竟夜深，小孩子又觉多，这时候不觉得困反而稀奇。阿缨亲手给君虞盖上被子后吹熄了烛火离开，房间骤然暗下前，她看见君虞紧闭着眼睛。
　　他们这些魔修将整座望亭镇布置成采补大阵已经有十余年的时间，十余年未生事端已然消磨了阿缨的戒心。
　　她没有发现在房门闭上的那一刻，君虞就睁开了双眼。
　　君虞静静等待了许久。
　　她数着自己的脉搏计时，当半个时辰过去院外还没有动静，她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
　　君虞没有点燃烛火，甚至都不需要打开窗户借着月光照明就能将屋内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不是真对修真界一无所知的普通稚子，虽然娘亲确实没有教过她修炼，却和她说过许多她与师尊师兄在空胧山上的往事，娘亲也说过修士会将天地间一种目不可视，却又无处不在的气吸进体内，转化为自己的力量。君虞从小就能感觉到周身环绕着什么，在离断江上更是误打误撞地触及到了它们，当它们进入体内，化为丝丝缕缕几乎与身体融为一体的东西后，君虞想这应该就是修士的灵力。
　　她在没有人引导的情况，自行跨过了从凡人到修士的门槛。
　　将灵力凝聚于双眼，君虞就能在黑夜清晰视物。她先是打开衣柜抱出叠好的被子，将它团成一团后塞进被子里，营造出她还在睡觉的假象，然后小心检查了整间屋子。
　　君虞从来没有相信过那个将她带到此处，自称段奎的男人。
　　在房间四处，尤其是门缝窗缝这些地方，君虞果然发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她并不知道像她这样一个入道没多久的小孩子能发现魔修外放的灵力拿出去会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她用自己的灵力小心翼翼将魔修的灵力分开，并不像是用一把刀割断一根绳子，更像是用一块石子短暂阻断了水流，等将石子拿开水流立刻会恢复原状。
　　只是分开一个容她通过的缺口，就花掉了君虞体内小半灵力。君虞冷静地擦了擦额上的汗，动作丝毫不显慌乱地翻过窗户，又不慌不忙地将一切恢复为原样。
　　君虞在来的路上就规划好了逃跑路线。
　　大门上了锁，可能有后门与偏门，但她不知道在哪。院墙于她而言太高了，她虽然可以用灵力翻过去，但君虞不想将宝贵的灵力浪费在这点小事上。她很早就看准了挨着墙生长的一棵树，三两下爬到树上后，踩着树枝往外一跃，恰好越过魔修附着在墙上的灵力。
　　小孩子骨头本来就软，君虞又用翻滚卸了力，掉下去一点事情都没有，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就站了起来。
　　到这个时候宅邸里还没有传来动静，恰好验证了君虞先前的猜测，魔修确实没有在她身上下什么监督她的东西。君虞深知自己这不会让人防备的年纪就是她最大的倚仗。
　　君虞记得离开镇子的路，她全程都将自己藏匿在阴影中，警惕着魔修散落在镇中各处戒备的灵力，悄悄往镇外溜去。
　　*
　　对于君虞那边的动静，此时的绪以灼一无所知。
　　她已经来到了望亭镇的中心，只见一片圆形水塘坐落其中，水面有两座八角亭与将水塘一分为二的蜿蜒浮桥，三者合一恰好形成了一幅太极图。水塘岸边栽有聚阴鬼树数株，枝上系有红绸红灯，将水面映作红彤彤的一片。别说会不会有小孩来这里玩水了，晚上光是见着这一幕就能吓哭不少小朋友。
　　成年人看见，也难免觉得遍体生寒。
　　绪以灼都不必用神识去探，光是站在这里就能感觉到浓郁的鬼气。她没有踏上浮桥，免得触及魔修们的布置被他们察觉，而是悬于空中掠至水面三尺处。魔修对水深的描述并未夸张，暗红水面下深达六七丈，中央浮桥投锚固定，绪以灼目光穿透潭水，看见所谓的锚乃是被锁链束缚住的童男童女尸身。
　　他们皆着红衣，遍体呈青白之色，因在阵法之中尸身并未腐烂，但皮肤仍给人一种浮尸的软烂之感。水塘中的尸体并不止浮桥下绑着的这些，水底还埋了不少童男童女，被埋在淤泥之中的尸身皆是头下脚上，一半在土里，一半则暴露与水中。
　　太极图一阴一阳，这片水塘恰好一半用来填童女，一半用来填童男。
　　童男童女的精血与怨气，正源源不断地为阵法提供能量。
　　随便埋在土里的那些根骨显然不如垂在浮桥下，而浮桥下的那些根骨也不是最好的，天资最好的小孩在两端八角亭中，他们同样构成了采补大阵的两道主阵眼。坐落于水面的八角亭设计出来就不是让人登上去歇息的，石栏将整个亭子为主，没有留出入口，亭中看上去倒是摆了石桌石凳，但实际上乃是障眼法，法术之下真正摆在亭中的两只血红棺材。
　　其中一只棺材已用镇魂钉钉死，而另一只棺材则棺盖大敞，露出里面烂了一半的女童尸体来。绪以灼只消稍稍回忆一下她以前学过的阵法知识，就知道为何如此。这个采补大阵并不完整，土里的尸体，浮桥下的尸体缺了一些都不要紧，但作为两个主阵眼的童男童女却缺一不可。可能是因为魔修等得再也按捺不住，也可能是因为仙门的人就要查到这边来，总之他们在没有找到合适女童的情况下提前开了阵，可这个女孩的资质却不足以作为主阵眼，阵法也不出意外地失败了，那不该腐烂却腐烂了的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绪以灼眉头至始至终都皱得死紧。
　　只是为了提升修为就叫百来个孩子枉送性命，这些魔修当真是千刀万剐都死不足惜！
　　这个阵法已然处在崩溃的边缘，如今望亭镇内还养着的孩子只怕都是迫不得已时刻拿去填阵的备用选项，而现在有了君虞，等阵引生效，天一亮他们必然会动手！
　　绪以灼看了看天空，今夜是下弦月，看月亮现下的位置，距离天亮也就一个时辰。
　　她竟是不知不觉在这儿待了这般久。
　　绪以灼当下就要赶回宅邸，然而她一动，身体便猛然一僵。绪以灼短促地屏住呼吸，当她将注意力都放在采补阵法上时，全然没有注意到外界的变化，然而她一动便发觉不知何时细微却坚韧的灵力丝已然锁住她周身。
　　这边绪以灼面色一变，那边藏在暗处的人就知道绪以灼已经发现了她。
　　灵力丝骤然绷紧，绪以灼一挥袖便将它们击散。
　　对方这一下主要还是出于试探，饶是如此，绪以灼法衣上依旧出现了道道裂痕。绪以灼的心顿时一凉，难不成这破镇子里还藏着她没发现的大魔修？
　　敌明我暗，绪以灼祭出八角宫灯将自己也隐进暗处，一把短箭被她用直觉射向了她觉得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绪以灼射了空，短箭穿过了空气齐齐飞向水面。
　　然而她这一下，却歪打正着让人现了身。
　　原先无人处忽地出现一个白衣人影，衣袖将短箭尽数卷起收拢怀中。广袖翻飞间，露出了袖内细密的金纹，而这世间只有一个宗门的人会将纹饰绣在衣服内侧。
　　绪以灼盯着那金纹，停下来后续的攻击。
　　这衣服甚至她空间法器里都有一件——毕竟她和君虞身量相当，她的衣服许多太过活泼不显稳重君虞倒是不会拿去穿，但她随手从衣柜里取走身君虞的衣服却是常有的事，一不小心就留了一件在空间法器里没有放回去。
　　现身的修士笑道：“误会误会，这位道友，在下并非魔修，与道友一样皆是为了剿灭此间魔修而来。”
　　绪以灼心道，世外楼的楼主，自然不可能和魔修是一伙的。
　　绪以灼默默地看着眼前满头霜发，容貌同样苍老无比的老妇人，她只在君虞的描述中想象过对方的模样，这一眼，倒是将她与君虞的话都对应上了。
　　老妇人没看出绪以灼目光中的复杂究竟为何，只当她是认出自己，笑吟吟地一边将短箭还给绪以灼，一边说道：“看来道友是认出我了，在下世外楼宣鹤。道友一手流影幻无灯，一手毕朱箭，可是檀庵府佘家的人？”
　　绪以灼摇了摇头，法器都是她随便拿的，刚好拿到出自同一家的不过是巧合罢了。
　　“晚辈不过一介散修。”
　　对待一个辈分绝对小于自己的晚辈，宣鹤散人却以道友相称，言语中自己用的又都是谦称，果然如君虞所言，她的师尊是一个平易近人，无论和谁相处都平等相待的人。
　　绪以灼没有想到宣鹤散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世外楼的前任楼主宣鹤，世人只知她姓宣，俗家的名字早已掩埋在历史的长河中。她豢养了许多仙鹤，本人也极爱这种生灵，是以有人就叫她宣鹤，她本人也满意地认下了这个称呼，从此世人皆称她为宣鹤散人。
　　绪以灼想，看来一切早已注定。那艘船的船长是一个好人，哪怕当夜将君虞揪了出来，也不可能在离断江上将君虞扔下船，多半会将她平安送到对岸，有没有她都一样。
　　此时也是如此。
　　宣鹤散人既然出现在了这里，想来，这就是君虞加入世外楼的契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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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在修前文了，修的是错别字、病句和一些前后不通的细节，不会改变剧情，不用特地回去看。


第290章 
　　不管怎么说，她不用改变过去到底是一件好事。
　　绪以灼压下心里很不讲道理的微微失落感，往后退了一步道：“既然前辈在此，此地也无需晚辈操心了……前辈可瞧出这片水塘所藏的玄机？只消将另一处阵眼填上，这个采补大阵便算是成了。可用来填阵的童女今夜已被带来此处，如今就关在镇西南方，临街的第二幢三进宅院。”
　　君虞既然今夜必会获救，绪以灼也不将自己知道的信息藏着掖着，看宣鹤散人的模样来到望亭镇的时间应该要晚上她许多，如此也给前辈省点力气。
　　宣鹤散人果然不知此事，神情稍稍凝重：“在下这边动身，道友可要一同前往？”
　　绪以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应了。
　　虽说有宣鹤散人在，魔修们的下场显而易见，镇中孩童她也定然能一力护住，但绪以灼还是得亲眼见过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她只拜托了一件事：“劳烦前辈对外只当做我从未来过。”
　　这一要求虽然奇怪，但答应下来于人于己皆无碍，宣鹤散人愣了一下便点头应下。
　　绪以灼没有熄灭手中的八角宫灯，只是让宣鹤散人能够看见她，跟在她身后来到关有君虞的宅邸。
　　宅邸有两处点灯，分别是两位魔修的卧房，大阵将要重新启动，想必他们这个时候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而君虞和另一个小姑娘所在的小院则是漆黑一片，绪以灼自然不会如魔修那般掉以轻心，直接神识探去，脸色骤然一遍，房中已经没有君虞的身影。
　　宣鹤散人同样察觉，低声道：“房内无人。”
　　隔壁的如兰睡得正熟，君虞的床榻虽然鼓起，下面却没有传出任何动静。绪以灼压根没想到君虞这么小一个孩子能够自己跑掉，立时以为魔修提前将君虞带走了。
　　她不该去镇中央，应该一直在君虞身边待着的……
　　宣鹤散人见绪以灼呼吸骤然急促，伸手按在她的肩上：“莫慌，此刻情况未明，我们进屋中看看有什么痕迹。”
　　绪以灼稳下心神，点了点头，避开魔修用来警戒的灵力踏入房中。
　　她一上前就摸了摸床榻，褥子冰凉，显然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人。紧接着绪以灼又掀开被子，只见被子下头是另一条卷成卷的棉被。
　　“这可不像是魔修干的。”宣鹤散人若有所思道，“难不成，是那女童自己跑了出去？”
　　绪以灼细细查验了门窗：“魔修灵力完好无损，若她有过开门开窗的动作，魔修应当已被惊动。”
　　宣鹤散人道：“我们不就好端端地进来了吗？”
　　她们能不惊动魔修，是因为实力摆在这里，但是……
　　绪以灼道：“她如今才四五岁。”
　　这伙魔修实在是在望亭镇安逸太久了，门窗处布下的小陷阱极其简陋。理论上来说，但凡是个修士只要足够细心足够谨慎都能越过这一陷阱，可一个小孩能做到这等程度，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
　　但在想不出其他可能的情况下，这就是唯一可能。
　　对此时的宣鹤散人而言，君虞还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以至于此时很能笑得出声：“这女童不但根骨过人，心性也非比寻常，是可造之材啊。”
　　她未来能做到的事，可不单单是一个“可造之材”可以囊括的。
　　绪以灼正要找找君虞留下的痕迹，毕竟越过魔修的布置简单，在没有经过教导的情况下扫干净自己留下来的灵力残余是不可能的。绪以灼目光才从窗户上移开，回头便看见叫她心脏险些停跳一拍的一幕——
　　她遥遥看见了阿缨的人影。
　　谁能料到她竟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出门！阿缨虽然没有朝这间院子来，但她们的院落本就相连，经过院门的时候随意一瞥就能将隔壁院落的景象收入眼底。
　　“糟了！”绪以灼出声的时候，宣鹤散人已然一道如练的灵力打了过去！
　　在绪以灼神色变化的那一刻，宣鹤散人顿时意识到方才留下了多大的漏洞！
　　她们确实用各自的方式藏住了自己的气息与身形，绪以灼开门时与进屋后也确实小心避开了魔修的布置，宣鹤散人后一步踏入房间，也没有将那些布置触发，但她犯了一个要命的错误——
　　她忘了关上门。
　　随便换哪一个凡人来都不会做出的蠢事，她却因为对自己隐匿气息的自信忽略了这最简单的一件事！
　　宣鹤散人懊恼无比，同一时刻已然在补救。如她这等修为的修士，离体的灵力在一定范围内皆可化作武器，她来时特地留在镇中四处的灵力此刻就派上了用场。
　　它们没有用来攻击，而是化作保护范围内无辜孩童的屏障。
　　覆在身上的伪装还在，阿缨此刻仍未看到她们，但在瞧见敞开房门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出了事。
　　她躲得已然算及时，但化作白练的灵力仍然削下了她的半个肩头。阿缨口中发出一声尖啸，只见肩上创口血肉翻涌，忽地无数血丝从中抽出，织作一张血网，将想要包裹住她的白练切割成道道碎片。
　　君虞是剑修，但她的师尊宣鹤散人却不是。宣鹤散人一击未能斩杀魔修后，她袖中就划出一柄玉尺，通身莹白，色如牛乳。这即是宣鹤散人的本命法器，可刚可柔，刚直时为玉尺，柔韧时化白绫。
　　一个照面足以让阿缨意识到她和宣鹤散人的差距，立时用出了短时间拔高实力的禁术。她压根没指望自己能和宣鹤散人一战，只求禁术能让自己逃掉。
　　宣鹤散人正欲追上前去，却被绪以灼拦住，只听绪以灼飞速说道：“魔修不止她一人，她的兄长已然去追那女童！镇里还活着的孩子都已被喂下阵引，若是叫那人得手强行开阵，这些孩子也会被他拖着一起死！”
　　宣鹤散人点头：“那你去追！”
　　绪以灼斩钉截铁道：“你去！”
　　她甚至直接把宣鹤散人推往魔修兄长离开的方向。
　　绪以灼可不能出现在君虞面前，宣鹤散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她推了出去。等她已经踏上追赶魔修的路，心里还迷迷糊糊的，不明白谁去追能有什么分别，解决一个人不比解决一镇子的魔修省事？
　　随着她与魔修的距离不断拉近，宣鹤散人心中疑惑更盛。
　　她明明是个大乘期修士啊，对付这些化神都不到的小魔修就是放出道身外化身都够对付了，一个人就能做完的事现在硬生生分给了两个人，需要她本体去追吗？
　　不过现在也没必要再想下去，她已经到地方了。
　　只见前方一个小豆丁正迈开两条小短腿撒腿狂奔，眼见着前方已然出现临近镇子的轮廓，可她的速度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身后御风追上来的魔修。
　　好在宣鹤散人的动作更快。
　　玉尺斩下，有如一把利刃削下了魔修的头颅。
　　身后可怖的气息骤然消散，君虞腿一软往前跌去，却没有落在结实的地面上，而是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宣鹤散人抬起一只手捂住君虞的眼睛，不让她看见骨碌碌滚过来的人头，温声道：“小姑娘，没事了。”
　　君虞剧烈喘着气，她一路狂奔跑得肺部与喉咙火烧火燎地疼，呼吸时都能尝到喉咙深处上涌的血腥味。宣鹤散人轻柔地抚着她的背部，耐心等她平复。
　　顺带，不动声色地把滚到脚边的魔修头颅踢远了，抱着君虞走到看不见无头尸体的地方。
　　等君虞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她拉下宣鹤散人挡住她眼睛的手，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妇人问：“你是谁？”
　　虽说刚才斩杀魔修的动作干脆狠辣，但宣鹤散人真的是个好脾气的人，对待小孩时说话声音更是温柔：“我为仙门修士，偶然发现有魔修于望亭镇中通过献祭童男童女提升修为。方才不小心打草惊蛇，好在及时救下了你。”
　　听到她的话，君虞神色微变：“他不是因为发现我失踪才找过来的，而是因为你惊动了他？”
　　宣鹤散人：“呃……没错。不过他们献祭会在天亮举行，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了。”
　　就算她没有不小心惊动魔修，再过个两三刻钟魔修也能发现这小孩不见了。
　　君虞道：“前方就是青染镇，我再跑一刻钟就能跑到，镇中正好有一个有化神修士坐镇的家族。”
　　这些可都是她在云外飞舟上避着魔修好不容易打听到的。
　　按她原来的计划，这个时候魔修不会出现，等他发觉自己不见了的时候，她早就跑到青染镇求得仙道世家的庇护了。
　　君虞面无表情地看着宣鹤散人。
　　她不想说得太直白，但希望这个人能够领略她的意思。
　　她刚刚差点被杀，都是你害的。
　　宣鹤散人：“……”
　　为什么现在的情况和她预想之中，自己有如天神下凡从魔修手下救得无辜稚子，无辜稚子扑到她怀里嘤嘤嘤寻求安慰的景象完全不一样？
　　而且她说得都对，宣鹤散人竟是一时间无言以对。
　　她只能满心挫败地、抱着君虞慢慢往回走。
　　明明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为什么做事和想法却和她的同龄人完全不一样呢……这世间哪有什么天生成熟的人，年纪小小就成熟起来，无非是被世事所迫。
　　宣鹤散人低头问到：“你既然知道这些人有问题，为什么要跟着他去望亭镇，这一去说不定就再也出不来了。”
　　“有他带着，我才能到空胧山。”君虞没有隐瞒，她在魔修手底下就如同那魔修在这个老妇人手底下，连反抗的心都难以生起，她没有在宣鹤散人面前说谎的必要。
　　西大陆比东大陆辽阔太多，出行的工具也大有不同。在君虞好不容易来到西大陆的时候，她已然身无分文，在这等情况下想要独自去往空胧山不知途中要面临多上危险，君虞在看到魔修的那一刻，决定豪赌一把。
　　她当然知道那个叫段奎的男人不怀好心，后来感受到段奎不小心泄露出来的浑浊灵力时，她就猜出了段奎应该就是所谓的魔修，可君虞仍然没有想办法走，或是找人求救。
　　段奎想要利用她增进修为，她也想要利用他来到空胧山附近。
　　这途中有许多环节都能要了命，最后也确实出现了完全在君虞预料之中的变故，但不管怎么说，她赌赢了。
　　她已经知道空胧山在哪里，也已来到它的周边。等她确定自己安全，只需一日就能上山。
　　“你真是……”宣鹤散人欲言又止。
　　她本想斥责君虞怎么能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地，可又想起这个年岁的孩子谁不是在父母的疼爱中无忧无虑成长着，若不是迫不得已，君虞何至如此？
　　心中百转千回，几多惆怅，最后只余一声长叹。
　　宣鹤散人道：“上山途中也非全无危险，待你休息好，我亲自带你上去。”
　　她没有再问君虞为什么要去空胧山。
　　君虞没有答应，但也无法拒绝。宣鹤散人给她的感觉是一个好人，她只是下意识对所有陌生人怀有戒心……可是，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她耍不了任何小聪明，戒心也没有意义。
　　过了许久，她问：“我们现在要去哪？”
　　宣鹤散人答道：“回镇子上去，那里还有许多小孩被魔修关着。”
　　君虞没有再说什么，乖乖让宣鹤散人抱着她回到了望亭镇。宣鹤散人踏入镇中后，才发现一切已然尘埃落定，在她离开那会儿那位不知名姓的道友已然将此地魔修尽数斩杀，小孩都救了出来，自己也不知去向。
　　宣鹤散人甚至发现了镇中央的采补大阵有被破坏过的痕迹，但那人发现一时间破坏不了后就放弃了。估摸是不想和回来的她撞上，扔下这个烂摊子留给她后自己直接离开。
　　绪以灼走时担心这些醒着的小孩无人照看会出事，干脆用入梦香使他们全部睡着。宣鹤散人将君虞放下，守着这些昏睡中的小孩，放出一道道纸鹤召集附近的仙门修士来此善后。
　　君虞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边上。
　　等宣鹤散人放完纸鹤，停下动作后，君虞忽地说道：“我总觉得……我身边还出现过其他人。”
　　宣鹤散人一愣，随即神色复杂地看着君虞。
　　绪以灼对自身气息隐匿之好，若是当时绪以灼在暗她在明，只怕她都无法发觉绪以灼的存在，君虞一个刚引气入体不久的修士又如何能察觉？这已不是修道的天赋可以解释。
　　对外界如此敏锐又特殊的感知，恐怕她在某个神秘的领域也有着旁人望尘莫及的天资。
　　“小姑娘，你有祝师的天赋呢。”


第291章 
　　祝师严格来说不能算是修士。
　　虽然祝师群体中大部分是修士，但祝师的能力不与其修为挂钩，即使是一个一生都未入道的人，只要他拥有着对应的天赋，就能被称为祝师。
　　这一天赋，是其对外界变化远超常人的感知，是其与生俱来的预知未来的能力。
　　此时的君虞并不知晓祝师的能力会对她此生带来多大的改变，她只迫切地想要去往空胧山，一见被宣鹤散人召集而来的仙门修士前来收拾残局，便仰头问宣鹤散人她们什么时候能出发。
　　君虞对西大陆最深的印象，皆来自娘亲口中的师门。那座只有师徒三人的山在娘亲回忆里好似没有孤独的时候，每一日都被满载着充实的日常塞满。君虞未见过李漱问与李悬剑一面，但自有记忆起她就听着娘亲讲述他们，在她心中这二人早就是她外公与舅舅一样的存在。
　　当君虞找遍了空胧山，最后回到废弃了的山门，她不知心里究竟是怎样一种感受，只觉空空荡荡，好像只剩下一个摇摇欲裂的壳子。
　　清平镇焚毁了君家的那一场大火，好似在今日终于将她的世界焚烧至一干二净。
　　那些支撑着她历经千难万险来到此地的希望，原来并不存在。原来她在这个世间，早已无依无靠。
　　君虞并不知道李悬剑在发现师妹的魂灯熄灭后，这个时候已然赶赴东大陆，也不知道他在发现师妹一门被灭后，不日就会杀上天雪阁，更不会知道此时李悬剑还不知晓她的存在，在报仇未果后，他会心灰意冷地抛下修真界的一切，自封修为去往东大陆，又在辗转百年后回到清平镇这个伤心地。
　　她只知道有一些仇恨，今后她要一力肩负起来。
　　宣鹤散人遥遥看了山门前那个萧瑟瘦小的身影许久，终是叹了一口气，俯身将君虞抱在怀中：“你的亲人既已不知去向，不若到我门下修炼吧。”
　　*
　　御兽门的位置离御兽宗旧址颇远。
　　可以说御兽宗的幸存弟子们就是简单粗暴地在明虚域挑了一个离原宗门最远的地方，要不是条件所限，他们恨不得渡过离断江去。绪以灼看了地图许久，不自觉和当初弟子们选址的思路对上了。
　　就是担心灭了御兽宗的那位大能又杀回来呗。
　　此时的御兽门，可怜巴巴地缩在距离断江不远的几个村落间，从一流宗门沦为末流后，他们也没那个财力复现御兽宗的宏伟建筑，甚至连一座气派些的山也寻不到了，宗门就建在从当地百姓那儿买来的山坡上，一旦超出宗门范围，不是果林就是梯田。
　　山路未修，约摸现在的御兽门还不太想和外界交流。绪以灼走着田间小径上山，沿途见到许多农民田里劳作，此地的水稻一年能收三次，这会儿正好是收割最后一茬的时候。农忙时节看见农民并不奇怪，奇的是里头还混了个修士。
　　各个仙门的门人制服大同小异，没几个会像离生门穿得那么歪门邪道，其余门派不是一身白就是一身青，只在细节上有所不同，主打的就是一个要从穿着上就看出仙风道骨来。农民们在地里头忙活对衣着的要求唯有轻便耐脏，于是站在他们中间的，穿了一身白衣的御兽门弟子就如鹤立鸡群般显眼。
　　不过这位弟子显而易见已被周身场景同化了，只见她宽大的衣袖卷起绑好，衣裙下摆同样绑在腰间，白裤溅上了许多泥点子，她一手甚至拿着镰刀。
　　绪以灼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不住道着歉，原来这姑娘见村民们在田间劳作得太辛苦，偷偷跑出宗门帮他们收稻。修士先是在镰刀上贴了符，想试试御物，收稻的范围又大又便捷。不料稻子割是确实割了，可她学艺不精镰刀控制得不行，险些把站在稻子边上的人也割了去。修士吓得比被险些割着的人还厉害，老老实实收了神通，返璞归真地亲身上场充当劳动力。
　　她和这些村民显而易见颇为熟稔，谁路过都能搭上两句话，绪以灼走到她身后的时候，修士刚送走一位来地里送饭的大婶，还从大婶的竹篮里分享到了一块烧饼。
　　“这位道友，你可是御兽门的修士？”
　　身后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修士看去，只见问话的是一位穿着碧色罗裙**披帛的女子。她虽如寻常凡间女子一样抬起团扇稍稍挡住正午的太阳，但隐隐外溢的灵力却显示着这是一位修士。
　　“在下御兽门陈九思，”修士拱手道，“道友可是要往御兽门去？”
　　绪以灼颔首道：“正是。在下聊琴，有一些事情想来御兽门求教，不知道友可否引荐一番？”
　　绪以灼自然可以直接寻上御兽门去，只是由御兽宗残部建立起来的御兽门，出于避祸的需要偏安一隅，外界流传的有关他们的消息甚少。这个时间点的绪以灼也没法去平洲阁问问消息，不太清楚御兽门如今是何情况的她有机会自然想先从门内弟子那了解一下。
　　陈九思流露出为难的神色：“自然可以，只是我才答应了乡亲们收完这片田地的稻子。”
　　绪以灼浅笑道：“我等一等就好。”
　　此地距离御兽门的山门不远，若是陈九思直接带她过去，路上反而说不了几句话。
　　陈九思也不是扭捏的人，闻言便埋头收稻子，只不过动作更麻利了下些。
　　绪以灼跟在她身后慢慢走着，看着两边稻子不住倒下，问道：“陈道友来到这儿帮忙，可是门内的要求？”
　　陈九思摇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乡亲们平日里送了不少谷米果子上山，正巧我听师兄说再过几日就要下雨，我也是农户出来的，自然知道淋了雨谷子容易坏，又得了他们的好，就过来帮帮忙。”
　　“陈道友有心了，”绪以灼道，“不知御兽门其余弟子是否也这般好心肠。”
　　绪以灼会突然想到可以找陈九思问问话，也是因为她看见陈九思能同这些乡亲打成一片，瞧上去就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他们……他们自然也是好人。”陈九思含糊应答。
　　听她这般说，绪以灼就对御兽门其余弟子的情况大致有了了解，另起话头将这件事带过，没在这件事上多问。
　　不用面对让自己为难的问题，陈九思显然松了口气。
　　绪以灼一点一点地从陈九思那里套话，等陈九思忙完手里的活带她走到御兽门山门前的时候，绪以灼差不多拼凑了御兽门的现状。
　　御兽门现今门人的大多数都是当年幸运活下来的那一批，他们不舍得放弃先前所学另拜山头，而是选择再起宗门。这些人还记得御兽宗辉煌的时候，巨大的落差总是让人难以适应与承认，担心灭门之祸重演不是他们不愿意与外界交流的唯一原因，另一重要原因就是他们还沉浸在身为一流宗门门人的往事里，不愿意面对自己已经沦为末流的现实。
　　绪以灼很怀疑御兽宗的底蕴这些人继承了多少。
　　自傲又自卑，只会将自己关在宗门里固步自封。别人不出山门是为了摒弃杂念潜心修炼，而御兽门的这些人纯粹是在逃避现实。
　　御兽不是关起门来可以独自修出成果的法术，修御兽之道的修士必须在与兽类的不断接触中精进修为。绪以灼来的路上就发觉此地别说妖族寻不见，就是妖兽都看不到一只，御兽门的选址条件可以说与当初的御兽宗是完全反着来的。而当她站在山门，强大的神识覆盖全宗，发现御兽门内竟然没有几只妖兽后，心顿时沉了下来。
　　按陈九思所说在山门值守的当有两名弟子，但绪以灼只看到了一位，另一位不知去向。勉强坚守岗位的那个弟子也没精打采地坐在一边，一副没睡够的样子。
　　这算是御兽门的常态了，陈九思对此已经许久没有想法，但现在身边站着前来拜访的陌生修士，第一次发现门人如此懒散时的震惊又重归心头。陈九思跑上前问道：“于师兄，今日不是轮到你和何师兄值班吗，他人去哪了？”
　　于师兄抬抬眼皮扫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道：“昨日打牌打红了眼，这会儿劲下去熬不住去睡了吧。正巧师妹你来了，师兄这会儿也困得很，你帮师兄值完剩下的班吧。”
　　他说罢也不等陈九思应话，自顾自就要离去。
　　这一出叫陈九思都懵了，她虽然早就知道自己的同门们不怎么样，但每隔一段时间同门的堕落程度就会让她再开一次眼界。陈九思哪能真把无人看守的山门扔在这，看了看绪以灼后，咬咬牙追上于师兄道：“这位聊道友是前来拜访的修士，你至少得把她带到前殿去。”
　　于师兄这才发现陈九思身后还有一个人，诧异地回头看了绪以灼一眼。
　　绪以灼把方才犹如闹剧般的一幕看在眼底，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神情平静地奉上自己的拜帖。
　　于师兄懒得送绪以灼这一程，但陈九思这话意味着她会帮他值班，想到这里于师兄才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他接过绪以灼的拜帖后，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带着绪以灼往宗门里走，等将绪以灼扔在前殿，拜帖随意塞给一个弟子，就迫不及待地跑了。
　　连杯茶水也没有，绪以灼在空无一人的前殿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来一个御兽门的长老。
　　这位于姓长老眼神浑浊，脚步虚浮，根基不稳。绪以灼对外表现出来的修为在元婴初期，这位长老不过金丹大圆满，还不知道是磕了多少丹药堆上来的，却觉得自己作为“大宗修士”，怎么说都要比绪以灼这一介散修高上一头，言辞中一股傲气，对于绪以灼这个来客很是不耐烦。
　　绪以灼心中虽然极其失望，已然不觉得自己此行能收获什么成果，但还是好声好气地讲明了自己的来意。
　　结果也不出她所料。
　　这些连御兽手艺都要丢得差不多的修士，哪还知晓如何与鲲鹏这一类特殊生灵对话的辅助知识。看在绪以灼给的灵石的奉上，于长老勉强没有直接赶客，给她引荐了包括门主在内的其他御兽门高层，可惜没有一个能解决绪以灼的问题。
　　在绪以灼提出想要进御兽门藏书阁一阅后，这些不学无术的修士却脸色大变，话里话外都是绪以灼是不是想要偷学御兽门的绝技，她是不是带着什么宗门世家的任务过来的。
　　绪以灼忍不住在心中腹诽，就你们这样可劲儿糟蹋前人传下来的东西，还不如让别人偷学去算了。
　　最后在绪以灼的灵石攻势下，她还是成功进入了藏书阁。
　　连藏书阁这般重要的地方都无人看守，绪以灼没有直接偷偷进去，而是选择交钱已然很给这些修士面子了。出乎意料的是，藏书阁里头竟然很是干净，没有绪以灼想象中遍地积灰的情况。
　　绪以灼随口问了一下领她进来的御兽宗弟子。
　　那弟子挠了挠头，显然先前一次都没踏进来过，还是听见绪以灼这么说才意识此间不寻常之处。他想了许久道：“陈师妹经常会来看书，可能是她顺手打扫了吧。”
　　听见这个姓氏，绪以灼心念稍动：“你说的这位陈师妹是？”
　　“就是陈九思师妹。”弟子道，提起她时语气很是随意，甚至带了一丝看不起的意味，“她是五年前入门的，当时还在山门前跪了五天五夜呢，险些就直接跪死过去。要不是看她心足够诚，像她这样的四灵根，要是在御兽宗连杂役都当不了，哪像现在能当个正经弟子。”
　　他撇了撇嘴又道：“入门后看书看得倒是勤，不过像她这样的天赋，看再多书也没用。”
　　绪以灼不置可否。
　　这位弟子压根不知道藏书阁什么书放在什么位置，绪以灼想看什么书只能自己去找。好在各类书籍都被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区域，绪以灼找起来不至于太过困难。
　　她翻找的时候不由得想到，分类是否也是陈九思做的呢？
　　绪以灼在浩如烟海的典籍里待了三天四夜，负责带她进来的那个弟子照理来说是要在一旁监督她的，不过半日后那弟子就嫌弃太无聊溜了，之后竟然也没有一个御兽门的高层发现这件事。
　　绪以灼简直怀疑整个御兽门的知情人都把藏书阁里有个她这件事情忘了。
　　在第四日的清晨，藏书阁里终于来了个人。陈九思看见倚靠着书架翻阅书籍的绪以灼时，惊得一下子呆住，下意识怀疑自己这是没睡够眼花了，揉了好久的眼睛。
　　直到绪以灼出声问了个好，陈九思才相信了这位“聊道友”是真实存在的。
　　“聊道友，你竟是还在御兽门。”陈九思不敢置信道，“我还以为你早就下山了。”
　　绪以灼点点头道：“毕竟你是这三天里第一个踏进藏书阁的，这消息没传开来属实正常。”
　　绪以灼这话里难免带了些挖苦意味，但陈九思完全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上次没看完的书，继续看下去，一看就是半日。当她打算休息一会儿的时候，发现绪以灼正巧也在休息，目光落在穿透半透明窗纸的阳光上。
　　“聊道友，”陈九思出声问道，“你来藏书阁是想看什么书？”
　　绪以灼也没隐瞒：“你可知有哪本书里记录了如何与鲲鹏等生物对话的办法？”
　　陈九思摇了摇头，鲲鹏可是生活在虚无中的生物，就是上古的神明都没法自由往来于虚无之中，修士又如何能与这一生灵对话，就是原先御兽宗的历代修士里，恐怕也没有接触过鲲鹏的。
　　虽然心中这么想着，陈九思却没有把话说得太满：“藏书阁内典籍我还未全部翻阅过，也许在我没看过的书里有记载。”
　　绪以灼心里头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她这些时日里其实已经把有可能有相关记载的书翻了个遍，然而一无所获。那些看上去不相干的典籍里确实有着有她需要的东西的可能，只是这可能性实在太过微小。
　　绪以灼已经准备去妖族那边看看，虽说妖族和鲲鹏是完全没关系的生物。
　　但是这时候，她听见陈九思说道：“其实不同兽类的语言往往是不同的，也就是说想要听懂它们说的话，所用的法术也是不同的。御兽宗的前辈们在研究与它们沟通的法术时，发现这些不同的法术有着相同之处。如果聊道友不介意等很久的话，我可以试着研究一下与鲲鹏对话的法术……”
　　陈九思话说到半截，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个最大的漏洞，声音顿时轻下去。
　　她拍了拍脑门，不好意思道：“对不住，我都忘了自己哪里找得到鲲鹏。”
　　这法术研究出来的前提，自然是要有对应生灵的配合的。
　　绪以灼定定看了陈九思一会儿。
　　陈九思目光飘忽，结结巴巴道：“那个，我可以再想想办法……”
　　一个装着一条黑鲤鱼的竹篓法器，忽地扔进了她的怀里。
　　陈九思抱着那条正在吐泡泡的鱼，一脸茫然地看着绪以灼。
　　绪以灼道：“陈道友，那这件事情就麻烦你了。”
　　陈九思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绪以灼的意思。
　　她看着怀里的黑鲤鱼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发着颤：“你是说这就是……”
　　“是，我可就指着你了。”绪以灼干脆利落地点头，“陈道友，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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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想日个六的但是挺晚了，就先这样吧，也算把昨天的补上来了。
　　这几天应该都是日五及以上，争取十五号前连正文带番外完结。


第292章 
　　事后绪以灼数次想起当时所做的决定，都对自己充满了怀疑。将鲲鹏交付给陈九思，不管怎么想都不是一件理智的事情，绪以灼只能归结于是因为其他御兽门弟子太不像话了，才让其中唯一一个正常人陈九思显得无比靠谱，让她头脑一发昏就将如此重要的事告诉了她。
　　说出口的话不好收回，绪以灼只能将希望暂且寄托在陈九思身上。
　　几日后她离开御兽门，在附近的村子暂时住了下来。她倒也不需要定时上山去找陈九思，反正陈九思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来村里做好事，这时候恰好能问询一下进度。
　　即便前人已然打好基础，后人想要再创一门法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绪以灼并不心急，早就准备好了在这儿待上十年几十年的准备。不知不觉就是几个寒暑过去，让绪以灼对御兽门的无语更上一层的是，她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也没有隐藏过自己的踪迹，御兽门的弟子愣是不知道她还在这儿。
　　对自己宗门周边的情况都一无所知，要不是因为现今修真界已被数百年前的帝襄杀得十分太平，凰宜妖王这会儿还在沉睡中，苏醒后也一门心思放在怜姑娘身上懒得搭理他们，御兽门都能灭个几十次了。
　　绪以灼并非一直待在村子里，御兽门的藏书还没做到尽善尽美，当陈九思需要一些她无法取得的资料时，绪以灼就会外出替她寻来。最远的时候，她甚至一直寻到了涂云洲去。
　　那一次绪以灼离开了很久，走过了许多地方。
　　她尽量不让自己留下任何痕迹，但她不可能一直避着人走，行走在人群中时，难免会听到一些修真界时下为人称道的事。
　　他们说世外楼楼主终于收了一位亲传弟子，此弟子天赋卓绝，不仅有着变异的极品单灵根，其修行之刻苦也罕有人能与其相较，是不世出的天才。
　　宣鹤散人与在她之前的历代楼主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她是在暮年之时入的世外楼，并且直接继承了楼主之位，在之前已经做了近千年的散修。进入世外楼后她也很少居于孤川，继续过着先前闲云野鹤的日子，在西大陆各处游历。君虞这一她唯一的亲传弟子自然要跟随左右，是以她小小年纪，就在修真界大放异彩。
　　君虞的名字，甚至在短短一段时间内传到了涂云洲去，也传到了御兽门里。
　　绪以灼归时是一个下着细雪的冬夜，雪花落在白狐斗篷上久久未化，直接融为一体。绪以灼来到点了一盏孤灯的门外，敲了两下门后，直接推开未锁的房门。
　　她脱下斗篷抖了抖，抖落一地霜雪。
　　陈九思正坐在炭盆边取暖，看见绪以灼进门，跑去小厨房为她端来一杯红糖姜茶。绪以灼身上虽带寒意，不过有修为护体并不感觉冷，但她还是接了过来，小口小口慢饮着。
　　她一手把着茶盏，一手在空间法器上一抹，将一卷刻录好的玉简放在陈九思面前。
　　“这就是《新辞异语》？”陈九思小心翼翼将它捧起，“可是在涂云洲找到的？我还以为聊道友一去要好些日子不见。”
　　“母本就在你所说的涂云洲罗悟城的那间书肆里，我让老板另外刻录了一份。”此书不可不带到，绪以灼又不想因为她《新辞异语》的原本出现在其他地方，复刻自然成了唯一的选择，“我走时还是春日，一去九个月，已是好些时日了。”
　　陈九思道：“涂云洲可不是寻常人不到一载就能走个来回的。”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知晓绪以灼修为远比表现出来的要高。
　　绪以灼心道，你说的那家书肆，我可不是第一次去了。
　　不过这个时候《连理录》还不在那里，它会在未来的某个日子兜兜转转，最后流入琅嬛书坊中。
　　陈九思没有急着翻看绪以灼为她找来的书，而是又跑去厨房热了些小菜端上来。绪以灼也不推拒，她来回为了节省点时间，已经好几日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绪以灼随口问道：“鲲鹏呢？”
　　“在这儿呢。”陈九思指了指角落，绪以灼才知道她原先拿来装水的大缸里头现在游着一条鲲鹏。
　　陈九思平时主要还是住在御兽门内，作为一个穷修士，她在村里没有另外购置住处，若是下山住的都是绪以灼家，绪以灼直接将钥匙给了她一把。绪以灼在时她来得不多，绪以灼走了就会自觉下山看家。
　　“那个竹篓法器方便倒是方便，不过鲲鹏不喜欢太小的地方，扔湖里我又怕它一下子就游没影了，还是放在水缸里好。”陈九思道，“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又找到一些有关鲲鹏的记载，鲲鹏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为了避免来自天地法则的伤害。照理来说它们是只能生存于虚无之中的生物，若以原本的身躯进入明虚域就会被此间法则重创，如不能及时回到虚无之中，不日就会被天道抹杀。唯一避祸的办法就是缩小身躯，且不能动用任何原本的能力。”
　　绪以灼又看了水缸一眼：“也就是说它现在是没法自己逃掉的。”
　　“对。”陈九思点了点头，停顿好一会儿后继续道，“鲲鹏此身任何一处对修士而言都是宝藏，且不说那个食下鲲鹏血肉可修为大增的传言是真是假，所有与空间有关的法器中都融入了鲲鹏鳞这件事，是验证过无数次的。古时候就有修士想方设法自虚无中抓来一条鲲鹏，为了不让它缩小成鲤鱼形，还用上了一种被称为镇压石的法器……”
　　“镇压石。”绪以灼若有所思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陈九思接着说道：“未能缩小身形的鲲鹏无法在此间生存，没过多少时日就被天道抹杀。等它死后，那个修士开始试着扒鳞取血，但取鳞不久那个修士就全身溃烂、经脉尽断而死，也是这个时候世人才知鲲鹏鳞若非鲲鹏主动献出，无论多强大的修士都会受其诅咒而死。目睹此事的修士不敢再动鲲鹏身体，据说将它的尸身连带镇压石一齐封存在了极深的地下，只不过究竟在哪儿那就不得而知了。”
　　陈九思说完以后，才听见不知响了多久的水声。
　　“哎？”陈九思循着声音看去，只见装有鲲鹏的水缸边被甩了一地的水，“怎么突然闹腾起来了？”
　　绪以灼道：“我们虽然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它应该是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的。”
　　镇压石是何物，绪以灼心中已然可以确定下来，连着两回都被鲲鹏攻击的原因此刻也终于明了。
　　陈九思的进展目前只有这些，说完后她没有再提鲲鹏，而是一边吃饭一边和绪以灼聊起近些时候修真界发生的大事来。
　　绪以灼也是这时在她口中听到了君虞的名字。
　　“这事儿都传到御兽门来了啊。”绪以灼不由感慨，连御兽门这些成日混吃等死与修真界脱节的修士都能知晓，那君虞的名字在仙门地界只怕是人尽皆知了。
　　鉴于绪以灼早知御兽门门人都是什么货色，陈九思也不客气地如实说道：“师兄师姐们提起这位君少楼主时都极为不屑，认为她能在十岁出头的年纪突破金丹，不过是占了极品单灵根的便宜，加之走了大运被宣鹤散人收入门下。”
　　这些人口中说出这些话，倒是不值得稀奇。
　　绪以灼淡淡道：“极品单灵根者世间还有几人，可未有一位在年少时能与君虞相较。”
　　只不过他们是不可能承认君虞有此成就是因为她远超常人刻苦的，只会将一切归结为是她运气好，然后继续麻痹自己，他们一事无成只是因为亲妈没给他们生一副好根骨。
　　对于同门的言论，陈九思显然极为不齿。
　　“陈道友为什么会选择留在御兽门？”绪以灼终于忍不住问出这个在她心中徘徊许久的问题，“陈道友虽因天资所限，在修道一路上难以走得长远，但道友心性与悟性皆为上等，若是离开御兽门另投他处，绝不会止于此步。”
　　不过九月未见，陈九思脸上就已经呈现出老态。这变化极其细微，不过是眼角添了一道细纹，放在凡人身上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但放在修士身上，便显出了一些不好的征兆来。
　　陈九思的修为已然停滞原地太久，她根骨本就不好，又被御兽门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宗门拖累，不仅现在还没有从练气突破到筑基，甚至隐隐有了会在练气期停留一辈子的趋势。
　　练气期修士的寿命，与凡人相较多不了几年。
　　毕竟一直在麻烦陈九思帮自己做事，绪以灼提过好几次帮陈九思修炼，但陈九思每一回都拒绝了，只让绪以灼有空的时候多帮她带一些感兴趣的典籍就好，也没有说过其中缘由。
　　直到今夜，陈九思给绪以灼煮了红糖姜茶，自己却是温了一壶酒。她慢慢啜饮着，脸上因酒意浮出两团薄红，那些藏在心底的原因也终于冒了一个头。
　　“聊道友有所不知，我当初执意拜入御兽门门下，不是向往长生之道，只不过……”陈九思笑了笑，大概自己也觉得她的理由是在稀奇，“只不过是为了我的那只猫儿。”
　　“猫儿？”绪以灼不可思议。
　　“是，与我相依为命的一只猫儿。”陈九思缓缓道来，“在下家中原是一户富农，虽也免不了要在田地间操劳，但日子比寻常百姓要好上太多。我从没向往过修士飞天遁地的神通，只消继承祖辈传下来的田产，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好。”
　　陈九思垂了垂眼眸，很是无奈地笑了笑。
　　“可是几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一家人总不能把生计全寄托在老天爷开恩上，我爹就想着到最近的城里去讨个活计。说是去最近的城里，那最近以我们所在的位置来说也已经很远……就是在这段路上，拉板车的老马受了惊，将我爹甩了出去。板车上待着的不止我爹一人，其他人顶多擦破了皮，我爹却恰好一脑门磕在石头上，死了。”
　　“一个月后我爹的尸身被送了回来，那时候烂都烂透了。我闻到味道，连看都没敢看上一眼，娘亲却扑上去抱着他哭了一宿……她本就因为连年旱灾心力交瘁，我爹走后她一时想不开，上吊自尽了。”
　　陈九思怅然道：“明明也没有谁被逼到绝路，可偏偏突然间就这么死了。”
　　“我没守住家里的地，大部分地产都被那些狼狗一样的亲戚抢了去，自己只保下一片薄田。那段日子该是很难熬的，但我好端端撑了下来，现在回想，也想不出遇见过什么难事了。我没觉得自己从此无依无靠，十来岁时捡着的猫儿还在呢，我到底是还有一个亲人在世的。”
　　“我没打算成亲，那些平时不闻不问，出事后跑来落进下石的亲戚我也从未把他们当做亲人，只想和我的猫相依为命过一辈子，但猫又哪能像人一样活那么久呢？它老得很快，后来又生了一场大病，眼看着就要死了。我从路过的行商那里听说几座山外有一个叫御兽门的仙门，是专门和动物打交道的。我想着他们有可能能救我的猫，便扔下爹娘留下的房子和那片田，带着猫儿特地赶来了这里，求了很久，才终于求得他们让我入门。”
　　绪以灼轻声道：“你的猫，我还没有见过。”
　　“在我入门的第三年去世了。”陈九思说道，语气倒也不显低落，“御兽门的功法主要还是针对妖兽的，对于这些未开灵智没有灵力的普通动物，也就了解它们的习性，勉强能听懂它们在说什么话。我不后悔当年拜入御兽门下，虽然他们确实没教我什么东西，几乎全是我在藏书阁自学的，但如果当初我没来这里，我的猫儿挺不过那一年，直到它走到那一刻，我也不会知道它每天喵喵叫是想要和我说些什么。”
　　“它说了什么？”绪以灼好奇道。
　　“其实像小猫这样的动物，它们是没法像人这样复杂思考的啦，说的话表达的也都是很简单的意思。”陈九思的声音里没有悲伤，她笑道，“我家猫儿说话就像小孩子一样，在知道它和我待在一起过得很开心后，我总算是能安下心来。”
　　“我总是很担心它和我待在一起是在吃苦，当初我是和几个女伴一起捡到的一窝小猫，一眼我就将它挑走了。家里败落后，我老是想它跟着别人会不会更好，好在我能听到它亲口说，我将它照顾得很好……虽然只又过了三年，但人间得以相伴几载，就已是此生大幸。”
　　陈九思倒了倒酒壶，发现已经一滴都没有了，随手一扔后道：“我呀，是真的没打算修炼到什么程度，一开始这就不是我来御兽门的目的啊。修炼对于我来说，远没有听懂这些相伴左右的生灵在说什么有意思。我知道聊道友一直怕耽误了我，想要帮我修炼，但有机会听懂鲲鹏这样传说中的生物在说什么，对我来说就是值当的报酬了。”
　　绪以灼听着陈九思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说她利用御兽门的藏书阁学了多少，说她们身边常见的动物每天都在讲着什么话。最后陈九思不胜酒力，在某次脑袋点到桌面的时候直接醉死过去，绪以灼将她带到了卧房里安顿下。
　　滴酒未沾的绪以灼自是十分清醒。
　　她路过水缸执起水瓢，顺手将鲲鹏捞了出来，带着它坐到门槛上。房门被她开了半晌，借着灯光能看到屋外一片雪色。
　　绪以灼静静看了落雪半晌，忽地从空间法器里取出那块在褚苍山脉内的那片水潭，鲲鹏尸体之上取到的石碑。
　　鲲鹏顿时紧张得尾巴都摆了。
　　“果然，这就是镇压石吧。”绪以灼道。
　　鲲鹏正因不知绪以灼这个时候拿出镇压石是要干什么而满心不安，随即便见绪以灼骤然爆发的灵力将镇压石震成了碎末。
　　“硬度倒是不怎么样。”绪以灼说道。
　　一地粉末，很快就被落雪掩埋。
　　鲲鹏与雪色一般无二的眼眸抬起奇怪地看着她。
　　绪以灼没有再说什么，将鲲鹏送回水缸里后，回到自己的那间卧房歇下。第二日一早，酒醒后的陈九思就接走鲲鹏带回了御兽门，绪以灼带回的典籍正好能解开她先前的许多疑惑，陈九思忙着回到御兽门的藏书阁让这些典籍互相佐证。
　　自那夜后，绪以灼再见到鲲鹏，鲲鹏显而易见乖巧了很多，不再老是把水甩到她身上了。每次绪以灼到来它都会悄悄钻出水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绪以灼。
　　绪以灼平心静气地又等待了十载。
　　终于在十年后某一天，她正沿着田垄慢慢散步，看头顶群星一颗一颗陆续冒出，前方背着装有鲲鹏的竹篓的陈九思忽然披着满肩暮色奔来。
　　“聊道友！”不等跑到跟前，在看见绪以灼身影的那一刻，陈九思就忍不住高喊道，“我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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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万字！
　　天呐这是我写过最长的东西！


第293章 
　　创造一门法术无比艰难，学习一门法术却不是多费劲的事。等月亮攀至头顶，坐于明月星河之下，不出两个时辰绪以灼就掌握了陈九思教她的法术。
　　而鲲鹏则在这段时间被她放到了水田里，它平时置身最宽敞的地方也不过水缸，此时此刻正欢快地游来游去。
　　“不用担心它跑掉吗？”陈九思有些担忧地问。
　　绪以灼很放心地说道：“它不会走的。”
　　在她毁掉镇压石之后，鲲鹏就变得无比老实，有事没事甚至还会往她身边凑。绪以灼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她和鲲鹏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暂时还找不到回到正确时间点的办法，而鲲鹏也由于她暂且不知的原因无法回到虚无之中。
　　绪以灼有一种预感，等她成功和鲲鹏沟通上，距离她离开的时间也就不远了。
　　耳边蛙鸣阵阵，月色下的水田泛着粼粼微光。时值盛夏，就是在深夜气温依旧是热的，好在有徐徐吹来的夜风能驱散几分暑气。夜间时有人外出散步纳凉，但也只有绪以灼和陈九思敢直接坐在田垄上，将裙摆挽至膝盖，脚尖一点一点时不时就会触碰到水面。
　　狭长的叶片被风吹动，扫过小腿带来丝丝缕缕的痒意。蚊虫险些撞入此处，又慌不择路地四散逃逸，绪以灼随手插入土中的一截香正散发着人类无法看到，却可以驱走虫蚁的烟。
　　绪以灼习得法术后，离开招呼鲲鹏过来。她只简单喊了一声，神识范围之内便看见那条游远了的黑鲤鱼一甩尾巴，慢慢悠悠分开水流朝她游来。
　　等待鲲鹏的游到的间隙里，陈九思悄悄找绪以灼告小状：“这几年鲲鹏都没怎么说话，但我记下了它说话最密那会儿的口型，如果没记错的话，它那时候应该是在骂人。”
　　听到这话，绪以灼竟然不怎么觉得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在镇压石被毁以前，鲲鹏见到她没完没了地吐泡泡原来都是在说骂她的话。
　　敢情这还是条祖安鱼。
　　好不容易游到的鲲鹏一来就听到这些话，圆脑袋探出水面，不清不中地撞了陈九思的脚踝一下。
　　绪以灼俯身将鲲鹏捞了出来。
　　她的掌心凝聚出一团水团，鲲鹏在里头摇头晃尾，撞悠了两圈才停下来。
　　“鲲鹏？”绪以灼试探着叫了一声，按她原先的猜想和陈九思后来证实，鲲鹏是能听懂人言的。
　　算算时间，距离她来到这个时间点都快过去二十年了，绪以灼时至今日才第一次听到鲲鹏说话。
　　就好像她在脑内装了一个翻译器，鲲鹏所言是什么意思自动呈现在她的脑中。
　　【嗯。】鲲鹏应了一声。
　　看见绪以灼神色的变化，陈九思就知道这事成了，笑了笑站起来，说道：“接下来应该是没我什么事了，聊道友，就此别过，我这便回山上去了。”
　　绪以灼微怔：“陈道友不多留一会儿吗？”
　　“不啦。”陈九思摇了摇头，“道友应该还有许多事情要跟鲲鹏说。”
　　而这些事情多半不方便为旁人知晓，陈九思玲珑心肠，知情识趣地就要自己离开。毕竟是夜间，即使今夜月辉皎洁如水，盈盈地落在人身上，陈九思仍觉得绪以灼脸上好像覆了一层朦胧的纱，显得模糊不清。
　　陈九思想，这一面，应当就是最后一面。
　　聊道友是突然闯到她世界里的一团迷雾，直到现在陈九思仍不知晓绪以灼的来历，也从未想过去窥探她的秘密。人间际会，萍水一逢，于陈九思而言这些日子已然值当。
　　她向绪以灼招了招手后，背身往御兽门的山门小跑而去。发丝在月下微晃，被月光添了一分雪色，但绪以灼知晓她的发间确已掺了霜发。
　　【她的寿命也就剩几十年了。】鲲鹏忽然说道。
　　绪以灼看着陈九思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视线中，问它：“你还知道这个？”
　　【我既生活在时间之外，看穿一个普通人寿命的长短自然不是难事。】鲲鹏道，【像你这样的才看不太出来，只能知道你不是这个时间的人，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绪以灼又问它：“那你知不知道，我该怎么回到这两个地方。”
　　【后者，你要找到此间空间最为薄弱之处，可将空间相连的媒介，与足以支撑你去往另一个世界的力量。此地天道能将你带来这里都已是机缘巧合，天时已过，你想要回去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听到鲲鹏所言，绪以灼心想这听起来确实是一件与奇迹无异的事。
　　然而此时此刻，她已然基本上抓住了奇迹发生需要的所有条件。
　　鲲鹏没有停顿，随即就继续说道：【只是想要回到原来的时间就没有那么困难，你因为虚无里的缝隙掉进了错误的时间，回到虚无之中找到那个正确的缝隙就是了。】
　　“这可不是单我一个人着急的事啊。”绪以灼道，“你同样迫切地需要回到虚无之中吧——甚至比我还要着急。我修为放在这里，就是去到上古时期也能过得很好，但你一旦离开虚无就不得不变成这幅毫无力量的形态。这些年我也没将你看管得多严实，但你一次也没试过逃跑，看来光凭你自己是无法回到虚无之中的，而且确实没有任何反抗之力，所以才会宁愿留在好歹知些底细的我身边，总比去往全然未知的外界要好。”
　　绪以灼说得很不客气，几乎把鲲鹏心里想着的那点事尽数抖落出来。
　　过了很久，鲲鹏才不情不愿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
　　绪以灼也不和它分析这分析那，直截了当地问道：“该怎么做才能回到虚无之中，你能不能将我带回正确的时间？”
　　【可以，】鲲鹏道，【但我需要你的力量。】
　　它这话，倒是在绪以灼的猜想之中。
　　【如你所言，光凭我自己是无法回到虚无之中的，我一旦动用足以回到虚无的力量就会立刻被此间天道发现，说不好会被直接抹杀。】于鲲鹏而言，用自己的力量无疑是在走投无路之下才会做出的最糟糕选择，【但是，我可以借用你的力量撕开明虚域的屏障，回归虚无。】
　　“合作吧，”绪以灼道，“我借你力量回到虚无，你将我带回我的时间。”
　　一人一鲲鹏完全没有你来我往讨价还价的必要，摊开来讲清楚后当下就敲定了合作。
　　当绪以灼毁掉镇压石，她和鲲鹏之间那点勉强算得上数的隔阂就此消失。在这个时间这个世界她们是最合适的盟友，可以说很久以前她们的合作关系就已经建立了，这么多年都是在等待那个沟通时刻的到来。
　　“我该如何做？”绪以灼这么问着，然后便按照鲲鹏的指示，抽出几缕温和无害的灵力丝与鲲鹏相连。
　　绪以灼的灵力并没有通过灵力丝流到鲲鹏体内，这些自她体内涌出的丝线更像是形成了将她与鲲鹏连接的桥梁，绪以灼又一种诡异地与鲲鹏合为了一体的感觉，鲲鹏直接在共享她的灵力。
　　这种感觉实在是过于怪异，现在的鲲鹏于她，就好像是绪以灼服下化妖珠后那一会儿，她的尾巴带给她感受——感觉是一体的，又感觉是两个毫无关联的个体。
　　绪以灼忍不住问道：“就这样吗……！”
　　后半截话骤然拔高，变作惊呼声，陡然变得尖锐的尾音又转瞬消弭于无尽云雾之中！
　　绪以灼：“！”
　　她用力抓住鲲鹏的鳞片以稳住身形，只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了一辆过山车上，忽地爬高又以更快的速度猝然落下。
　　鲲鹏压根没和她打过一声招呼，在绪以灼还在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的时候，鲲鹏直接带着她冲开屏障一脑门撞进了虚无里！
　　回到阔别许久的虚无，可算又能化为原型自由活动，鲲鹏顿时撒了欢地在虚无里游上游下。绪以灼被迫绑在这辆过山车上升高俯冲四处，制止的话又压根不能响在虚无里，好一会儿后才想方设法构建出了与鲲鹏以神识传音的通道。
　　【停停停停！】传音里绪以灼大声叫停。
　　鲲鹏赶忙来了个急刹。
　　绪以灼：【……】
　　绪以灼深吸一口气。
　　不要生气，你还能拿条脑子缺根筋的鱼怎么样吗？
　　绪以灼咬牙切齿道：【下一回动手之前，可以提前说一声吗？】
　　鲲鹏心虚地摆了摆尾巴。
　　绪以灼勉强平复好心情后，问它：【这里这么多裂缝，你能找到准确的哪一个吗？】
　　鲲鹏道：【完全准确是不可能的，最好多进几个缝隙，一点一点调整到正确的那个时间。】
　　绪以灼对穿越时空这一业务一窍不通，自然全听鲲鹏安排，只是有一个问题：【如果时间有误差怎么办？比如说晚了正确的时间几年。我有一个朋友，她缺了这么一段时间后，天道直接算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连无命格之人都算不上，除了意识一切都会随时间溃散。】
　　想到长生跳过时间带来的恶果，绪以灼不禁满腹担忧。
　　鲲鹏疑惑道：【可你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
　　绪以灼：【……】
　　这么说，好像也是哦。
　　鲲鹏想了想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是因为天道对你有所求，特地被召来这个世界的人，不需要担心这件事。回去的时间不管怎么样都会有误差的，晚个几年不是问题，早了才可能出事。】
　　绪以灼一愣：【会怎么样？】
　　【同一个时间点是不能出现两个你的，这种事情的发生是会影响整个世界存续的重大错误。即使天道对你再宽容，你也不会比世界的正常运转更加重要，天道一定会直接抹消错误。】
　　至于怎么抹消？
　　当然是将错误本身的存在直接清除掉。
　　【我可以看到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我会在保证你不重合的前提下多跳一次，取一个折中的时间，这样你回去后距离原来的时间也不会过去太多年。】鲲鹏说罢，瞅准一个时间裂缝，一头钻进其中。
　　绪以灼还没有反应过来，猝不及防之下就被裂缝吞了进去！
　　绪以灼：【……】
　　刚说过动手之前告诉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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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得有点少……明天会补回来哒。


第294章 
　　两次被时间缝隙吐出，落地时的感受都不太美妙。
　　第一回绪以灼整个儿砸进了荷塘里，湖水瞬间没过头顶。第二次她又掉进水中，但这回水的高度也就能漫过她脚踝，绪以灼只觉自己好像陷进了什么软和的淤泥之中，好处是并不疼，但依旧溅起了高高的水花。
　　溅起的水，就这么在半空中化作圆润的水珠。它们悬浮在包裹着绪以灼的一片奇异白雾中，久久不曾落下。
　　水滴之中，还混杂了许多宛如泡泡的轮回之境，这些由逝者记忆，或是从时间长河掉下来的碎末形成的泡影内，无数影像闪过。但绪以灼没有多留意它们一眼，只怔怔看着与她隔了一层朦胧雾气，就在不远处的少女。
　　上一回见到她小小一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穿越过一次时空后，她们间隔了更多的年月。她们一站一坐，绪以灼要仰头才能看清她的面容，少女还未完全长开，眉眼间尚存几分青涩，又好像再过几日就能脱胎换骨为青年。修道之人容貌经年不变，骨肉纤秾有度，但内绣繁复金纹的衣袖下露出的手腕却显出几分瘦骨嶙峋，被腰带束住的腰也纤细得不堪一握，若不是修炼得实在太苦，何至于将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
　　那双如枯井般黑沉沉的眼睛，忽地点上几分亮色。
　　对面的白衣少女同样怔住。
　　有泡沫自她们眼前掠过，绪以灼恍然间发现这些泡影好似将她们也框入了其中，明明身处在同一位面，她们却好似隔着不可逾越的屏障对视。
　　啪的一声，变回黑鲤鱼的鲲鹏从天而降砸进了绪以灼怀里。
　　绪以灼如梦初醒，条件反射地抱住鲲鹏，背身就往茫茫白雾跑去，转瞬就没了身影。
　　“等……”君虞下意识抬起手，后半截话却最终没有说出来，消散于浓雾之中。
　　那是她真实所见，还是存在于轮回之境里的一个幻影？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还是只是她从离断江尽头扭曲的时空中看见的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绪以灼不知道此时还是世外楼少楼主的君虞因为她站在原地出了多久的神，她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完了完了完了……
　　她真的已经尽力避开后世认识的人了，谁能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被君虞看见自己的脸？
　　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从时间的缝隙出来就掉到了君虞眼前。
　　“你找的都是什么地方啊！”跑出老远的绪以灼终于忍无可忍地去掐鲲鹏的脖子——如果一条胖鲤鱼也能有脖子的话。
　　【我怎么可能知道裂缝的另一头具体会有什么？】鲲鹏委屈，它要是有那个能耐的话带绪以灼回去还至于有误差么？直接定点定时投放。
　　“我完了。”绪以灼绝望地半蹲下来，抓自己的头发。
　　鲲鹏不理解：【至于吗，不就是被别人看到一眼？】
　　绪以灼幽幽道：“你知道什么，刚刚见到我的那位是我未来道侣。”
　　这关系让鲲鹏着实呆了一会儿，不过它很快就道：【不小心接触一下问题不大，这些细微的影响天道都是能够抹平的。】
　　还有这个说法？绪以灼悄悄竖起了耳朵。
　　【不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只要回到过去就会造成一定的改变。甚至哪怕没有人穿越时间，虚无中的时间裂缝若是接触，不同时间的东西也可能会掉进另一个地方——这个地方的时间扭曲非常严重，我在这里能感觉到一些不属于这个时间点的东西。】鲲鹏说道，【虚无里是不存在时间的，明虚域的时间你可以将其视作一条固定从一头流到另一头的笔直长河，河道有一些细微的改变没关系，天道可以慢慢将它调整回正确的位置，但是——】
　　鲲鹏语气严肃地说道：【如果你做出了什么会导致这条河枯竭的事情，那天道就只能将你的存在抹除掉了。你现在有被天道排斥的感觉吗？没有就没有关系。】
　　闻言，绪以灼总算松了口气。
　　好歹是不用担心未来会被她改变了。
　　但是她很快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我先前回到过去杀了一个人……”
　　绪以灼将与长生有关的事情尽数告诉了鲲鹏。
　　【你说的这个人，其实就是被天道排斥了。她想通过这个办法脱离她既定的命数，却扰乱了正常的时间，她的存在死劫那日就被抹消，后续的她是寄生于此间的一个错误。】鲲鹏道，【你回到过去可以看作是修正了这个错误，天道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至于她后续做出来的事情，天道会想办法让它们变得合理的。】
　　绪以灼彻底放心了。
　　按鲲鹏的说法，长生就是明虚域的一个bug，修bug的她自然不用承担改变过去的责任。
　　鲲鹏继续道：【这个地方的时空重叠，有着许多肉眼看不到的乱流。我们最好不要从这里回到虚无，走到稳定一点的地方再说。】
　　“恐怕没有这么容易。”绪以灼起身环顾四周一望无际的白雾。
　　冷静下来的第一时刻，绪以灼就意识到了自己正身处什么地方。能和周身场景与出现在这里的君虞对上号的，无疑只有寻方之变时的离断江尽头。
　　漫涨的离断江水与随之一同前来的无边白雾一齐包围了整座寻方府，将寻方府内的十来万百姓与前来调停的各方大能尽数困于其中。不过几日作为当时北域中心的寻方府就沦为死城，城中的强大修士在联手的情况下几度未能突围，在迫不得已之下才深入离断江以寻得一线生机。
　　光绪以灼知道的，来的人里除了君虞还有宣鹤散人和禹先生，这些人联手都走不出去的地方绪以灼觉得自己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
　　至于最后要怎么离开……
　　那当然是等离断江水自己退去了，绪以灼一个从未来来的人，自然知道这潮水是有退去的一日的。
　　不过这个时间点被困于其中的人就不知道了，现在定然在为这件事焦头烂额呢。
　　绪以灼前方蓦地出现了一个行动间显出焦虑之态的身影。
　　周身白雾实在是太过阻碍视线，直到那人快要撞上来绪以灼才发现，躲闪不及，不得不和她打了一个照面。
　　绪以灼没有想到自己在离断江尽头见到的第二个人，竟然也是一位熟人。
　　“道友？”宣鹤散人看见绪以灼，惊讶得微微睁大了眼，“昔日一别，许多年不曾见了，没想到这个时候你也来了寻方府。”
　　绪以灼的出现到底是改变了过去。
　　这个时候本不该知道绪以灼的宣鹤散人，却在此时认出了她的面容。
　　“……好久不见。”没打算和过去的人有太多接触的绪以灼已然准备好了开溜。
　　宣鹤散人从她脸上看出了一丝心不在焉，这位多年不见的道友同上回一样神秘莫测，就在诸位同道苦于如何离开寻方府的时候，同样困在其中的绪以灼却显得不慌不忙，丝毫不担忧自己的处境。
　　绪以灼没表露出半点想要同行的意思，宣鹤散人拱了拱手便准备离开，只在离去前问道：“不知道友可有见过我的弟子？”
　　绪以灼表情茫然了一瞬，她其实是在想君虞现在在哪儿，但宣鹤散人误会了她的意思，解释道：“就是当年我在望亭镇救下的那个逃掉了的孩子，那会儿你还特意叮嘱过我，不要对旁人将其你曾经来过，那孩子现在还不知道她能得救你也帮了忙。”
　　这种感觉极其奇怪，好似她和君虞已经既定的缘分忽地因为人为原因向前延展。
　　绪以灼道：“我见过她，但是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毕竟离断江尽头除了雾就是雾，时空的重叠又对感知造成了极大影响，绪以灼早就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跑过来的了。
　　“我不久前见她时，她挺好的，前辈不必担忧。”绪以灼补充道，“劳烦还是和上次一样，莫对任何人提起曾经见过我。”
　　宣鹤散人同样和上次一样没有问她缘由，直接应下。
　　绪以灼随便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宣鹤散人则走向与她相反的方向，继续寻找与她分散的弟子。走出很远后，宣鹤散人的身影依旧久久无法从绪以灼脑海里散去。
　　宣鹤散人的面容，比她上回所见又苍老了几分。哪怕是如她这般修为的大能，身上也不可避免地流露出迟暮之时的腐朽气息。
　　宣鹤散人的修为在修真界还未站在最顶点，虽然在历代楼主里，她的修为已经算得上前列了。绪以灼接触较多的都是君虞帝襄之流，以至于给了她来到大乘期大圆满好像也不是很困难的错觉，可实际上这是绝大多数顶尖修士永远也无法度过的鬼门关。
　　宣鹤散人的修为已然停留在大乘后期许多年，待这回离开寻方府不久，寿数只剩寥寥几年的她就会最后一次冲击大乘期大圆满……并且，陨落那一次的劫雷之下。
　　在她过世后，年岁尚小的君虞自然而然接替了世外楼楼主之位。旁人觉得以她的天赋她就是继任楼主的最好人选，却没想过这个年纪的她在修真界还太小，更不会知道她心底还藏着怎样驱使她不要命地修炼的仇恨。
　　君虞也从未说过，只平静地接受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
　　绪以灼没有再想。
　　于她而言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多想没有必要。
　　离断江的尽头不是那么好离开的，此地不乏修为高于绪以灼者，但第一个出去的反而是绪以灼。天生就可以穿梭于不同时间与空间之中的鲲鹏在这里可谓是一个外挂，鲲鹏怎么说绪以灼就怎么走，没一会儿就离开了离断江尽头，甚至在它的指引下干脆离开了寻方府。
　　寻方府的外围现今已然聚拢了无数修士，焦急地等待着被困在寻方府内的人出来，自己就是再过心焦也无法上前一步。
　　进去的人肯定是有的，毕竟这么多人不可能人人都能按捺住，只不过那些想要进去的寻人的修士，一踏入白雾就是一去不回。
　　绪以灼绕了个远路，低调地混入等待的人群之中，一点也没表现出她是从寻方府里走出的修士。
　　等待也不可能干站着等，修士们都是在附近的酒楼找好了坐下的地方，不过也没几个人还有心情吃得下去，除了绪以灼。
　　绪以灼吃得非常香。
　　她面前桌上一盘红烧鱼，一盘水煮鱼，一盘番茄鱼，小二上菜的时候忍不住看了绪以灼怀里那条胖头黑鲤鱼好几眼，总觉得她下一句话说不准就是把我这条黑鲤鱼也烤了。
　　鲲鹏又不是真的鱼，压根不觉得绪以灼在它面前吃鱼有什么残忍的，只觉得人类做的饭真的好香。
　　吸溜。
　　绪以灼一边慢慢吞吞地吃菜，一边隔着屏风听酒楼里的人说话。
　　“都说寻方府是被离断江所害，我却觉得在离断江涨潮以前寻方府就不太对劲。我有一个好友定居寻方府，约摸半年前他和我的通信就断了，我出关以后才发现。看他传来的最后一封信，他说话的调调都和以前不太一样，要不是有些小细节还是相同的，我都快怀疑信被人调包了！”
　　“寻方府建立在赤地边上本就不太安全，黄泉会侵蚀土地，说不好也会侵蚀人……”
　　坐在她附近的这几个修士，不仅修为高深，还颇有见底。
　　这个时候的明虚域确实已在崩坏，与赤地相接的寻方府首当其冲，离断江涨潮不过是加快了寻方府沦陷的进程。
　　绪以灼听了一会儿就不再关注，而是传音问鲲鹏：【咳，那什么……我们也挺熟了是吧？】
　　【？】绪以灼说话突然这么迂回，鲲鹏心里顿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绪以灼扭捏了有一会儿，才道：【你的那个鳞片，送我一枚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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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有一章，不确定什么时候更，大家早点睡明天再看吧。


第295章 
　　古往今来，鲲鹏一族送出的鳞片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这些鳞片的背后无一不是代表了鲲鹏一族与另一方大能或势力的友好交流。
　　总的来说，就是一整个赠予的过程总是包含了类似反复暗示、三辞三让等又繁琐又没必要但又不得不做的步骤，像绪以灼这么简单直白的，鲲鹏还是第一次见到。
　　绪以灼眼巴巴地看着鲲鹏。
　　鲲鹏：【……倒也不是不能给。】
　　毕竟鳞片它有的是，拔下来也不怎么疼。
　　绪以灼跃跃欲试，看上去很想立刻上手拔一枚下来。
　　【但是！】鲲鹏加重了语气强调，【我的鳞片是不能从一个时空带到另一个时空的！】
　　绪以灼一愣：【还有此事？】
　　【鲲鹏鳞本来就具有作为穿梭时空的媒介的作用，但它是只能使用一次的媒介。一旦它从我的身上脱落，在穿过世界的屏障时就会自动消融。】鲲鹏道，【也就说，你是没法带着我的鳞片，从这个时空离开，又进到另一个时空里的。】
　　才得知鲲鹏鳞竟然还有着这样的特性的绪以灼只思考了短短一会儿，就说道：【这好办，等你把我送到正确的时间点再把鳞片给我，然后自己游回去不就好了。】
　　【你想太多了，我不可能再进去这个世界一次的。】鲲鹏语气顿时变得冷酷无情，【为了让你回去时的时间误差不要太大，我中途再跳一次时空裂缝已经是极限了。我现在能缩小到这个程度不是不用付出代价的，没缩小一次我就要消耗体内的大部分力量，我暂时是没法进到这个世界第三次了。】
　　绪以灼：【……】
　　绪以灼：【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
　　约摸半年以后，正在明虚域四处考察的绪以灼又偶遇了宣鹤散人。
　　此次的宣鹤散人依旧是孤身一人，君虞没有跟随她的身侧。绪以灼刚顺路砍了一批妖魔，自从知道只要没有感觉到天道的排斥，对过去做出的一点小改变不会影响未来的进程后，绪以灼就开始放飞自我。
　　砍完妖魔后，绪以灼将救下的凡人安置在一处草棚下，随即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一路都没有摘下头顶的幕篱，将面容尽数掩藏在黑纱之后。她御剑百里，方在一座小镇外收剑改为步行，彼时恰是黄昏，绪以灼慢悠悠步入小镇，施施然登上一座酒楼，在顶层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确认周边不会遇到未来的熟人后，才摘下幕篱放到一边。
　　等待上菜的时候，绪以灼摘下腰间的竹篓，将鲲鹏放在了桌上。
　　来的路上她顺手买了一串糖葫芦，剔下一颗后丢进水里投喂鲲鹏。
　　鲲鹏：【呜呜呜真好吃。】
　　好吃得它都不想回去了，要不是它长时间维持缩小后的形态对身体有害，它都恨不得绪以灼能一直找下去了。
　　“唉，”绪以灼托着腮，惆怅得出了声，“那个洞窟也不行，都有妖魔滋生了，谁知道此后哪一年会不会又有妖魔冒出来。”
　　绪以灼正在找一个能够让她用来存放鲲鹏鳞的、绝对安全的地方。
　　带着鲲鹏鳞回到未来这件事是绝对行不通了，那她就只能先将鲲鹏鳞放在足够安全的地方，等回到正确的时间点后她再去取，可是半年内她一连找了十几个地方，都没找到一个能让她满意的。
　　绪以灼愁得很，西大陆修士遍地跑，变数太大，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当这回找到那个传说中没有人能来到尽头的洞窟，结果发现里面确实没有人，就是多了几只妖魔后，绪以灼都打算去东大陆那边看看了。
　　绪以灼受了打击，只觉得晚饭都要吃不下了。
　　但是当菜上齐，咬了一口拔丝芋头后，绪以灼顿时真香。
　　鲲鹏尾巴啪啪地拍着竹篓，疯狂表示也给它几个。
　　绪以灼扭头给它喂食的时候，目光透过敞开的窗户，忽地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筷子一抖，拔丝芋头没能落入水中，擦过竹篓的口子滚到了桌上。
　　鲲鹏：【！】
　　它的芋头！
　　绪以灼没来得及理会鲲鹏在她脑海里的控诉，下意识就喊了一声那个将要离开的人：“宣鹤前辈！”
　　戴着一顶斗笠的宣鹤散人闻声抬头看去，满头霜发不似以往那般顺滑，有如失去了生机的枯草，骤然落入绪以灼眼中。
　　绪以灼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想的，约摸什么也没想，只是在看见宣鹤散人的那一刻就不自主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等她在心里骂自己没事找事的时候，宣鹤散人已然步上顶楼，来到了她的面前。
　　以宣鹤散人的修为和阅历，肯定能看出竹篓里的那条黑鲤鱼非同一般，但她一如既往地没有询问绪以灼的事，只是说道：“真巧啊，道友，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
　　绪以灼是不知道宣鹤散人具体死期的，只知道在离断江潮水退去，他们一行人离开寻方府没多久后。
　　也因此，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一时间这一地点再次见到宣鹤散人。
　　绪以灼心情无比复杂：“确实很巧……前辈这会儿怎么不在世外楼？”
　　宣鹤散人笑了笑：“在下活不了多久啦，我四处云游了一辈子，很快就要没有机会了。与其待在孤川浪费时间，不如趁着最后这段日子再将明虚域走一遍。”
　　她的语气轻快，好像在与人谈论的不是自己的死期。分明大限将至，却没有对已然预见的死亡抱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说起来啊，明虚域各处我都已经去过，哪怕是被离断江阻隔的西大陆，哪怕是寻方府北面的赤地，就在不久之前，连离断江的尽头我都已经到过。”宣鹤散人道，“现在，我倒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黄泉是什么模样了。据说古时候炼制出了溯回舟的修士，曾经乘着它下至黄泉，那里是没有一丝光亮的地方，本就不可视物的无目鲛人在其中游曳。但当沉到更深的地方后，眼前会突然出现一条发着光的河流，那就是忘川。被无目鲛人带来的亡魂都会被送入忘川之中，随着忘川之水漂向它的尽头，与凡尘有关的一切就此洗去，凡尘尽忘之时，就是转世投胎的时候。”
　　宣鹤散人目光温柔：“我这一生已无遗憾，不知道下一世的我会是什么模样。”
　　绪以灼喃喃道：“没有遗憾吗……”
　　宣鹤散人忽地想到了什么，笑道：“不对，还是有一些挂念的。我那唯一的弟子年纪还小，我能感觉到她心里装了很多事，可她又不愿意向我提起……”
　　宣鹤散人轻叹了一声：“我现在只担心在我走之后，她能不能过好。”
　　绪以灼给不了宣鹤散人答案。
　　即便她是从未来来的人，也无法回答未来的君虞究竟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也许……还是不开心的时候居多的。
　　“她是一个很坚定的人。”绪以灼道，看向窗外已然洒满了星子的夜空，“不管过得如何，她总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
　　总归是不会浑浑噩噩，被时事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过一辈子的。
　　店小二又上了一壶温酒，绪以灼和宣鹤散人闲聊二三，慢慢分着将一壶酒饮尽，绪以灼还倒给了鲲鹏半杯。绪以灼一个不爱喝酒的人，会买的酒自然也没有几分酒味，自己喝着只觉甜丝丝的，但第一次接触酒精的鲲鹏没一会儿就醉倒过去，翻起了鱼肚皮。
　　月上中天，宣鹤散人起身就要告辞离开，绪以灼顺口问道：“前辈可否知晓世间有什么地方足够安全？我需要寄存一件东西至少百年。”
　　宣鹤散人只略做思索，变道：“道友可曾听说重霄如意塔？”
　　绪以灼很快就从记忆深处将这个名字翻了出来：“云阳镇的重霄如意塔？”
　　“正是。”宣鹤散人道，“重霄如意塔为昔日半仙所铸，非云阳玉鉴不可开。如今哪怕是玄玉仙宗那位挽情仙尊出山，也不可能将其强行打开。”
　　绪以灼无奈道：“重霄如意塔确实安全，只是云阳玉鉴都已遗失千年了吧，我哪有那个能耐找到它……”
　　绪以灼的后半截话，随着看见被宣鹤散人递到她面前的白玉如意消了音。
　　一抹血色玉沁藏于其中，绪以灼曾就着这缕玉沁看过许久，到底没有看出其中特别之处。
　　“此物即是云阳玉鉴，机缘巧合之下流入我手中，不过塔中有半仙遗骸，我无意打扰前辈安眠，便从未打开过。”宣鹤散人道，“我与道友三度相遇，何尝不算有缘。道友既然只是想要寻一存物之处，这玉鉴交由道友，好过在我手中。”
　　绪以灼将其收下了。
　　等宣鹤散人已然走远，酒楼也要打烊，绪以灼才一手装有云阳玉鉴的木盒，一手醉死过去的鲲鹏，慢慢走在月下无人的长街上。
　　“原来，这就是云阳玉鉴。”绪以灼自语道。
　　今夜宣鹤散人将它交到了自己的手里，百余年后，她与她弟子站在一处，云阳玉鉴兜兜转转又来到了她的手中。
　　绪以灼忽地想到鲲鹏所说的话，时间像是一条笔直的河道。
　　河里的一滴水，自然无法看到这条长河的全貌，但那冥冥之中的天道一定能看到吧。也许这条河道本来就是弯曲的，直到她的到来，才将这条河道修正回正确的位置。
　　无形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串联了起来。
　　半月后。
　　这个时候的云阳镇还没有被赤地吞没，去一趟十分方便。由于重霄如意塔久久未能打开，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异想天开打它的主意了，给绪以灼在塔边布下结界行了很大的方便。
　　一开一放一关，整个流程几息就能解决。
　　绪以灼撤掉伪装的结界，她本就在夜间动手，四下无人，又有结界保险，就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鲲鹏鳞存进了重霄如意塔里。
　　“完事了。”绪以灼拍了拍手，“此地时空也稳定，就现在回去吧。”
　　鲲鹏自然没有异议，虽然它很舍不得人间的好吃的，但缩小后的身躯实在太不自在，还是回到虚无中舒坦。
　　一回生二回熟，绪以灼第二次已经不用鲲鹏指导就能将自己的力量借给它了。
　　一入虚无，鲲鹏就变回了自己的原貌，一条岛屿一般庞大的鲲在虚无中飞快游动，寻觅最适合的时间裂缝。
　　很快，鲲鹏就找到了一条刚刚裂开的缝隙。
　　要将绪以灼送入其中的时候，鲲鹏突然说道：【你是想要利用我的鳞片回到自己的世界吧？】
　　绪以灼点头。
　　【那你可要想清楚了，我的鳞片用过一次后就会消失。我不知道你那个世界是怎么样的，不同的世界有着不同的法则，你一身修为可能在回去之后就会消失无踪。一旦你回去，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鲲鹏不是在劝说绪以灼不要回去，它只是将事实摊开在绪以灼的面前，让她考虑清楚。
　　【我知道的。】绪以灼的心声平缓却坚定。
　　鲲鹏晃了晃圆滚滚的脑袋，轻柔地将她送入时间缝隙之中。
　　这大概是鲲鹏动作最温柔的一次。
　　绪以灼没有像头两回那样从天而降，等时空转换的不适过去，她视觉恢复的时候，只见自己正站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赤土上。
　　此地应当就是北域的赤地。
　　只是她暂且还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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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熬大夜终于把这卷写完了。
　　接下来就是最终卷：续前缘。
　　正文完结后还会有几万字的番外卷。


第296章 
　　身处四顾无人，唯有无垠赤土的赤地之中，实在是让人难以弄清当下究竟是什么状况。
　　绪以灼试着感应了一下登墟之船，发现过去只要她身处明虚域的土地上，就会与登墟之船若有似无连接着的联系不见了。想来那艘破船被她一炸，现在还在虚无的哪个犄角旮旯漂着。
　　失去这一联系后，当下于她而言却有着一个很大的坏处——以往登墟之船的位置是确定的，照理说她只要往登墟之船的反方向走，就能够走出赤地，可是现在……
　　绪以灼茫然转了一周。
　　她该往哪里走呢？
　　所有的定位工具在赤地里都失了灵，绪以灼随意选了一个方向，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走到海边去。
　　不过很快，她就不用考虑迷路的问题了。
　　一只由水晶叶片组成的法器鸟忽地闯出远方红色的地平线，振翅落到绪以灼的肩上。绪以灼没有将其挥开，神色在看见这只法器鸟的一瞬间凝重下来。
　　它的名字叫做问归，哪怕放在云宫浩如烟海的奇珍异宝中，它也是最为珍贵的那一档。它与鲲鹏鳞、化妖珠一样，都有着只能使用一次的特性，世间难有两全之物，与这一巨大缺陷相对的是，它的功能被提升到了极致，可以将想要传达的讯息带到任何地方。
　　即便是赤地。
　　绪以灼指尖轻触了一下问归，它便自与绪以灼相接的地方开始溃散，不多时便化作悬于空中的银白晶粉，粉末在绪以灼眼前组成了文字，她先瞅了一眼落款，只见此信出自禹先生之手。
　　是何等的要紧事，才叫禹先生动用了这世间仅此一只的问归。
　　绪以灼目光飞快扫过眼前文字，喃喃念出其中最为关键的几句：“……破妄镜不可用，君楼主赴往玄玉仙宗，众道截杀……挽情仙尊不在其中，疑似前往赤地……速速离开！”
　　只是短短一刹，绪以灼已然明了当下境况。
　　此时距离她回到过去已经又过了十年，在她错过的这十年里西大陆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君虞脱离世外楼站到了众道的对立面，当她以归宗毁掉第一个仙门道统的时候，众道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魔修汇聚的涂云洲已然被她荡平，妖修所在寂梦乡同样被其斩断道法传承。仙门的一些老怪物认出君虞一手风来一族的归宗，一手天雪阁一族的绝神锥，皆是神脉遗族之物后，对君虞百年来一直是个谜团的来历有了些许猜测。然而很快，这些猜测也没有必要了。
　　莲舟西渡，本该死去的人渡过离断江，重临这片大陆。消失已久的云宫又一次出现，仿若一柄从天而降的利剑，刺进了西大陆的最中心，与云雾城遥遥相望。它不似以前那样隐于云雾之中，云海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云宫依旧似乎与天相接，地上凡人抬首不可见。但云宫之下黑石筑就，岩浆奔流的山却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有人认出了这座山是什么，在千年前它有一个名字——离狱。
　　修真界曾有一段仙门式微、妖魔横行的时间，然而这世间势力皆是此消彼长，某一代仙门修士崛起，将这些妖魔尽数关进一座名为重极塔的法器中。塔中妖魔日复一日冲击塔身，终于在千年前重极塔坍塌，眼看着人间又要生灵涂炭，帝襄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将这些妖魔尽数押入离狱之中，隐世多年的神脉遗族又一次出现在世人眼前。
　　有一段时间，这一往事还被称颂为帝女的无上功绩，不过随着帝女血洗世家，仿若攀到顶点的太阳于极盛时坠落，离狱这个地方连同帝女这个称谓被修真界刻意遗忘，已然在历史长河中销声匿迹许久。
　　但在五年前，她们重现世间。
　　绪以灼很久以前就从融青蟒一族口中得知离狱内发生了变故，自下而上妖魔在急剧消失。禹先生特地在信中提了离狱一下，可见离狱目前一定发挥了极其特殊的作用。
　　只是问归能够传递的讯息有限，禹先生没有细写。
　　简单交代了一下当今西大陆风谲云诡的局势后，禹先生便详细写了促使他送出问归的最重要的两件事。第一件，便是绪以灼交给他的破妄镜有点问题。
　　关于此事，绪以灼先前就隐隐有了预感。
　　绪以灼的那一亿枚破妄镜来自于系统包裹，系统说白了就是一个她作为穿越者、被此间天道默许的金手指。她的破妄镜长得和真品一模一样，功能想来也没有差别，但说到底它们不是曾属于黄泉镜一部分的破妄镜，只是一个有着破妄镜模样与功能，却没有其相应历史的东西。
　　绪以灼想过她和其他碎片混一起一并交给禹先生的那枚可能不能用，但一时半会儿她也没有那个能耐弄到真的，就先用假的滥竽充数下，想着到时候要是真不能用再想办法。
　　她没有想到的是由于她迟迟未归，君虞等人已然开始尝试用手头的五枚碎片重铸黄泉镜，也就是在这一过程里，发现了破妄镜不可融入其中。
　　别人或许不清楚绪以灼的破妄镜是怎么来的，但君虞肯定知道。绪以灼没有刻意在君虞面前隐瞒自己有一个系统的事，加之君虞从释恶珠那里看到了绪以灼的过去，虽然她从来没有问过，但心里一定有了猜测。君虞没有在那面破妄镜上死磕，直接去了玄玉仙宗。
　　前后两任修真界第一人的联手无疑是个噩梦，在君虞以一己之力扫平半数仙门后，诸位修士总算对第一人的实力有了认知。如今帝襄由于尚未完全恢复，坐镇云宫，禹先生探察到消息，如今修真界多数大能齐聚玄玉仙宗，想要趁着帝襄还未出关合力截杀君虞，先行扫除一个大患。
　　但是那些大能里头，偏偏少了玄玉仙宗的太上长老，公认君虞之下最强的修士——挽情仙尊。
　　当禹先生捕捉到挽情仙尊正往赤地而来的蛛丝马迹，联想到之前君虞与凌琅算出绪以灼大致会在何时何地出现后，立刻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
　　挽情仙尊已然动身，他不可能先她一步到达，禹先生当机立断请出问归，只是……
　　绪以灼轻叹一声：“来者可是挽情仙尊？”
　　问归到底是来得晚了。
　　上空投下一柄长剑的阴影，即便在赤地这等禁空之地，挽情仙尊依旧仗着自己的强悍修为御剑而行。
　　银红色剑身上，白发女修垂眸看着地面上的绪以灼。她虽然满头霜发，身上却没有如昔日宣鹤散人那般的迟暮之气，容颜仍如双十年华的女子，眉心一道剑痕，显得神情愈发冷峻。
　　绪以灼是第一次见到这张脸，但能有剑上之人这般气势的，非挽情仙尊莫属。
　　她穿了一件收紧袖口与裤腿的修身法袍，一身干脆利落的打扮，一见就是冲着杀人而来。挽情仙尊腰间还系着一把银红色的细剑，如她这般风云人物修真界自然有着诸多的记载，绪以灼顿时想起她同时精通剑术、法术、阵法、符箓四道。剑是双剑，法为雷法，阵为杀阵，符亦是与她单雷灵根相称，可引来九天劫雷的符咒。
　　“绪以灼。”挽情仙尊缓缓道出她的名字，杀气毕现。
　　禹先生的来信于此刻消散，问归所化的晶粉盘旋缠绕于绪以灼腕上。绪以灼直视挽情仙尊的目光，不闪不避：“能得挽情仙尊亲自出手，诸位倒是颇为高看我。”
　　“多说无益。”挽情仙尊没有与她废话，解下腰间另一把细剑，反手执剑，“本尊为杀你而来，或战或逃，你可以选了。”
　　绪以灼不由苦笑。
　　挽情仙尊这样一个能动手就绝对不逼逼的BOSS要是出现在一部电视剧里，一定会让剧情很难走下去。
　　绪以灼……绪以灼转身就跑！
　　都没有犹豫的必要，就她这点斤两，和挽情仙尊正面对上就是找死！
　　早在帝襄横空出世的数百年前挽情仙尊就已经是玄玉仙宗唯一的太上长老，因为她的存在，玄玉仙宗无人再敢领太上长老之职，也因为她的存在，修真界无人敢自称修真界第一人。这么多年来，也只有君虞和帝襄两位越过了她去！
　　绪以灼从未想过自己能独自与挽情仙尊一战。
　　她跑得过于果决，绪以灼甚至听到身后挽情仙尊冷哼了一声。挽情仙尊没有丝毫松懈，立即就追了上来。
　　咔嚓一声裂响。
　　手中铜镜崩开的碎片在绪以灼手上划出道道血痕。
　　破妄镜可以破除虚妄，也可以构筑幻境，但绪以灼没有想到幻境竟然连一息都撑不到，不仅瞬间被破，连带着破妄镜也一并碎裂，还没有挽情仙尊因为看到破妄镜出现此处不由惊讶拖延的时间长。
　　“破妄镜？不对，它能承载的灵力要更多些。”挽情仙尊道。
　　果然和真品有区别啊。
　　绪以灼叹气。
　　只是将黄泉镜碎片尽数交予禹先生，让他带去给帝襄她们之后，绪以灼手上委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她系统包裹里不少标以神器的东西，功能倒是能做到大差不差，可却无法像真品一样将其作用发挥到极致。
　　能阻拦一息也好。
　　不断抛出的法器符箓，到底是不可能填上她与挽情仙尊之间的鸿沟。
　　挽情仙尊心如止水，并不为绪以灼这些只能干扰自己一下的小物件而感到烦躁。
　　多数人面对死亡总是要垂死挣扎一下的，绪以灼这样并不奇怪。
　　只是在她灵力枯竭后，注定要将性命留在赤地里。
　　挽情仙尊心里想的这些，绪以灼同样心知肚明。
　　修真界现今撇开君虞后第一战力站在这里，就是抱着必杀的目的过来的。看到禹先生的信后，绪以灼很快就想明白了晚清仙踪为什么没在玄玉仙宗和其他大能们一起截杀君虞，而是单独过来杀她。
　　君虞没有打算伤仙门这些人的性命，她固然断绝了这些门派的道法传承，听上去十分过分相当严重，但带来的影响更多落在了修真界那些底层修士，和想要求仙问道的凡人身上，君虞断绝了他们依凭道法修炼的可能，但对那些已然习成的大能而言，影响又有多少？他们又有多在乎自己的道法能不能传承下去？
　　在自己的修炼和传承之间，他们中绝大多数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君虞所做之事于他们影响有限，但若是让绪以灼带回往世镜，重铸黄泉镜修补天地屏障，没有足够多的灵力涌入世间，他们的修为将再也无法寸进。
　　挽情仙尊既然出现在这里，想来他们已经知道帝襄是要用黄泉镜来做什么，明虚域的存续与眼下的私利之间，看来他们集体的意志还是选择了后者。
　　疾行半日，绪以灼不仅灵力几近枯竭，身上也多出数道剑伤与雷击的痕迹。
　　她坚持的时间比挽情仙尊想象得要久许多。
　　以至于本不打算与绪以灼多作交谈的挽情仙尊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话：“放弃吧，你不可能从本尊手下逃走的。玄玉仙宗同样已布下天罗地网，仙门的绝大多数的力量都在那儿，君虞也会死在那里。”
　　“不，”绪以灼道，“她不会死，我也不会。”
　　她终于支撑到了转机出现。
　　挽情仙尊一怔。
　　赤地内看似毫无起伏的赤色土壤对视觉起到了极大的欺瞒效果，一座巍峨城池，好似突然间拔地而起，出现在她的眼前。
　　绪以灼逃命当然不会是乱跑的。
　　禹先生送信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如果信到达不及时，绪以灼依旧与挽情仙尊撞上的后手。他能做的十分有限，只是在问归里面嵌入了另一件法器，是他通过亲身深入赤地的经历做出的一个可以在赤地内使用的导航。
　　很难说这玩意儿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但绪以灼把握住了。
　　她用力撞开了寻方府的城门。
　　“明月！”绪以灼大喊。
　　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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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到收尾码字速度就慢了下来qwq


第297章 
　　寻方府被绪以灼撞开的城门在她进去之后转瞬关上。
　　只见被她高声求救的对象出现在屋顶，红衣为衬，白衫翩然，青丝以红绳束在脑后，一手按住系在腰间的天衍金钱剑。明月垂眸看着地面上的绪以灼，无奈道：“绪道友你还真是……唉。”
　　心中万般想法，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
　　“随我来。”明月简短道。
　　虽然还不知道正在追杀绪以灼的是何人，但能让她如此狼狈，明月心知肚明这也不是她对付得了的。
　　才带着绪以灼跑了没多久，明月就听见身后传来的轰然倒塌声，不禁骇然。
　　明月每时每刻与寻方府的联系都更加紧密，如今只消心念一动就能让寻方府进入封城的状态。她虽然没有办法复现过去的护城大阵，但昔年护卫寻方府的城墙亦非凡物，足以抵挡大乘期修士攻击数个时辰。
　　但它竟是在一刻钟内就被破了……
　　用红线串起的金钱支起道道结界，明月一手结界之术早已出神入化，但她不觉得自己这些小手段能强过寻方府的城墙。她难掩心中震惊地询问正在往自己嘴里塞补充灵力丹药的绪以灼：“绪道友，你究竟惹了何人？”
　　绪以灼抽空答道：“挽情仙尊。”
　　明月：“……”
　　明月自然知道挽情仙尊是何人。
　　真要论起来，当了两千多年玄玉仙宗太上长老，这期间里只有两个人被她承认实力超过了自己的挽情仙尊，知名度必现如今的修真界第一人还要高些。
　　明月道：“绪道友啊，寻方府留不得你了，你收拾收拾东西快些走吧。”
　　明月显而易见是在开玩笑，但追杀者是挽情仙尊这一件事确实令她头皮发麻。
　　这世间能有挽情仙尊一战者少之又少，即便明月和绪以灼联手，她们也不会位列其中。若不是现在身处寻方府中，明月甚至觉得她连拖延挽情仙尊一二都做不到。
　　白雾在周身涌动。
　　这自然是明月的手笔。绪以灼有些惊讶，没想到她竟已同寻方府融合到了这等程度，连与黄泉水紧密相连的浓雾都能御使。
　　“只能召出一会儿。”明月及时泼了盆冷水，让绪以灼不要报太大的希望，“哪怕是挽情仙尊，应该也没怎么同黄泉白雾接触过。但以她的实力，此物只能阻拦片刻，仙尊很快就能勘破。”
　　明月瞬间加快了速度，浓雾同样会干扰绪以灼的感知，她抛出一根红线缠住绪以灼手腕，将她往一个方向带去。
　　雾气将她们的交谈声尽数藏于其中。
　　“奇门有一个可以通向城外的暗道，我先前探察过，暗道还未被黄泉水侵蚀，等护城大阵消失后它就又可以通行。”明月飞快说道，“我会尽可能将挽情仙尊拖在这里，你能跑多远跑多远！到时候你披着我的衣服走，上面有我的气息，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欺瞒赤地一会儿——你可识得路？”
　　绪以灼点头。
　　禹先生对她的认路能力很是了解，嵌在问归内的地图就如同登墟之船留下的印记一样，可以直接指引她去赤地内禹先生探索过的任何一个地方。
　　“那就好。”明月感觉更有把握了些。
　　即便强大如挽情仙尊，也会被赤地内的规则所限制，她固然可以在赤地内御剑，但御剑的速度绝对比不上她在其他地方。
　　而明月的气息，至少可以保证绪以灼在以寻方府为中心的一定范围内摆脱赤地的禁制。
　　寻方府占地辽阔，但两个修士一刻钟足以从城门口赶到奇门旧址。十二珍宝楼依旧，与绪以灼上回所见没什么分别。明月先一步踏入一座珍宝楼中，取出天衍金钱剑将其插入塔底绘有十瓣莲花的地砖，只见天衍金钱剑毫无阻碍地深入花心，随着机关启动，一条向下不断延伸的地道出现在绪以灼眼中。
　　“绪道友，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明月一边脱下外衫往绪以灼身上披，一边说道，“这条密道是奇门考虑到他日若逢灭门之祸，为后人留下一线生机所造。可惜当年黄泉水直接充盈了这条密道，最后也没有派上用场。”
　　明月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在圆形方孔的铜钱上绘制了一个复杂的符文，她将铜钱塞进绪以灼的手里，说道：“密道有无数岔路口，特地做成了迷宫模样，每个通道留下的印记应该都已被黄泉水腐蚀殆尽。这枚铜钱你从中间的孔洞看去，可以看见过去修筑密道的修士残魂附着的记忆，你就通过这个来判断正确的路口吧。”
　　说罢，明月退后一步，往珍宝楼外走去：“绪道友，保重。”
　　绪以灼点点头：“有劳了。”
　　只是在进入密道前，她忍不住问道：“你一个人留下……可会有事？”
　　明月摇了摇头：“我与此地早已紧密相连，赤地存在一日，我就不会消失。”
　　明月催促她快点离开，亲眼看着绪以灼的身影消失在密道里。等地面恢复原样后，她顿时凝重了神色，一手红绳缠绕，一手持铜钱剑守在门口。
　　明月都没有考虑过往其他地方走误导挽情仙尊，以挽情仙尊对不同气息的准确把握，一定能发现绪以灼最后出现在这里。修筑密道的特殊石料倒是可以隐瞒挽情仙尊一二，但等绪以灼离开密道，过不了多久挽情仙尊就能再次掌握她的踪迹。
　　明月希望绪以灼能脱险，可是自己实在做不了更多。她能做出的布置仅有这些，绪以灼最后能否逃出生天，便看她的造化了。
　　挽情仙尊找到这里所花费的时间，比明月预计的还要快上许多。
　　明月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她已经做好了防守的架势，不料挽情仙尊走出浓雾，眼尾如刀的眼睛看到她的第一眼，说的竟然是：“玉尘府前些年失踪的那个丫头？”
　　明月一怔：“您认得我？”
　　距离她失踪其实已经过去了好几十年，不过于挽情仙尊长达两千多年的寿数相较，百年也算不了什么。
　　“你父亲曾想过让你拜入本尊门下，”挽情仙尊道，“我前去看了你一眼，你的命数极其怪异，此事便不了了之。原来当初本尊所见的怪异之处，尽数应在赤地。”
　　“想不到晚辈与仙尊差点还能有一段师徒缘分。”明月恭谦道，尽可能放慢了语速，想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挽情仙尊当年会亲自出山赴往玉尘府查看梁明月的情况，哪怕最后此事未成，显然也是动过收徒的念头的。她不是很想对这个差一点儿就成为她徒弟的后辈动手，说道：“你可知你护着的是什么人？那人现在，同样站在了玉尘府的对立面上。”
　　“我自然知道，”明月叹了一口气，“晚辈修为远远不能与前辈相较，承蒙这身特殊的命格，倒是觉察到了一些如您这般大能才能感知到的事。明虚域正在崩溃，是护佑芸芸众生绵延万年，还是袒护仙门得千年之利，晚辈心中已有决断。”
　　明月定定地看着挽情仙尊的眼睛，世间少有人敢与她对视。明月能感觉到挽情仙尊没有特地针对她，饶是如此，她也感觉到了自仙尊身上传来的强大压迫感。
　　饶是如此，明月的声音也没有一丝颤抖，她近乎是在质问：“孰对孰错，仙尊心中难道不知？”
　　挽情仙尊一时未言。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道：“此事非对错可以论断，昔年天雪阁神女猎杀诸神，镜君铸黄泉镜断飞升之路，在后人眼中，她们舍弃一小部分，却保护了大多数人，乃心怀大义。可若是当自己成为被舍弃的那一部分，又有几人甘心如此？”
　　“说到底，也只有明虚域面临第一次大劫的时候，上古神明确实身死才可保全后人。可这一回，只是修士无法再修炼而已。”明月道，“这世间或许再无人有拔山之力，但合万人之力亦可移山填海。至于修士想要飞升成仙，如神明一般与天地共存，可这世间从没有永恒之物，即便是明虚域也会有走向消亡的一天。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修士确实可以暂时保全自身，但最终也会如凡人那般无法选择地死亡，若是世间最后只余寥寥数人，长生又有何意义？”
　　明月看着挽情仙尊神情不为所动，心渐渐冷了下来。
　　其实她们都知道怎样做更好，只是当自己的利益受损，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走向自私的那一端。
　　甚至明月自己都会忍不住扪心自问，她会理所当然地说出这些话，是因为她真的这般大义凛然，还是因为她作为一个身处在黄泉与人间的夹缝，不算死也不算活的人，无论外界如何对她都没有影响？
　　挽情仙尊的手放在了剑柄上。
　　明月神经顿时紧绷到了极点，握住铜钱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然而挽情仙尊手腕一翻，将手中细剑收回了挂在腰上的剑鞘。
　　明月：“……？”
　　明月愣住，甚至呆呆地张大了一点嘴。
　　“那便看看她……她们能否成功吧。”挽情仙尊淡淡道，随意倚靠上周边一截断墙，合上双目。
　　*
　　透过铜钱的方孔，绪以灼看见前方的通道有着许多如鬼魂一般的人影走动着。
　　靠着他们的指引，绪以灼七拐八拐。如今的密道到底是在赤地范围内，头顶又是黑漆漆的石墙，看不见日月更替，绪以灼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日，总之很久很久，她才钻出一截向上的通道重见天日。
　　一出密道，绪以灼踩上剑就一刻不停地往外跑。
　　带有明月气息的衣服确实好用，绪以灼往来赤地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能肆无忌惮地御剑飞行，甚至入了夜黄泉水上涨，只要她不去主动招惹，那些无目鲛人都对她爱搭不理，绪以灼还是头一回享受到这样的待遇。
　　只是这样的待遇体验不了多久，两天两夜后绪以灼就飞出了明月气息能够保护她的范围，直接被赤地当空按了下来。
　　接下来的路程光走路肯定是不行的，挽情仙尊还说不好什么时候会追上来呢，绪以灼只能在极其贴近地面的位置御风而行。
　　绪以灼每时每刻都在紧惕着挽情仙尊会从背后突然杀出来。
　　然而直到她离开赤地，踩在了平乐府的土地上，也没等到挽情仙尊“天降正义”。
　　绪以灼震惊了：“明月这么强？”
　　让她震撼不已的对象这会儿肯定是没法回答她的问题的。
　　绪以灼也顾不上思考几十年没见明月的修为怎就强悍如斯，她连休息都顾不上，登上飞舟就往西大陆的中部飞去。
　　绪以灼本来是打算回到正确的时间点后先回离生门一趟的，毕竟她之前把云阳玉鉴放原璋那里了，取鲲鹏鳞前还得先从师父那拿回来。
　　但是现在多出了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挽情仙尊……
　　绪以灼毫不犹豫地选择将祸水引到帝襄那里去。
　　西大陆被大致划分为东南西北中五个区域，除去占地面积最小的中部外，其他四片区域大小相差不大，原先北域算是最大的一块。但是因为赤地不断向南蔓延，又一边涂云洲一边天雪阁的，北域属于仙门的地界越来越小，哪怕是当前位于最北方的平乐府距离中部也没有多远。
　　飞舟很快就将绪以灼送到了中部，又由于她所乘坐的本就是禹先生送她的飞舟，上面打上了平洲阁的标记，绪以灼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云宫。
　　驻守云宫的人寥寥无几。
　　飞舟降落在通天阁前，绪以灼一眼就看到了通天阁敞开的大门前孑然立着的凌琅。
　　绪以灼跑上前问她：“帝襄呢？”
　　凌琅并不意外绪以灼有此一问。别说绪以灼会震惊于帝襄竟是回到了西大陆，她的同僚们同样如此。在帝襄的下属中，也唯有她知晓帝襄当年的计划。
　　灵力凝成的字迹出现在绪以灼眼前，凌琅无声道：【请随我来。】
　　绪以灼跟着凌琅踏入通天阁，只见通天阁底层那扇隐藏的门竟是打开了，极热与极寒的气息同时从内涌出，相接处空气都产生了诡异的扭曲。
　　这扇门，绪以灼曾经下去过。
　　这是通往离狱的门。
　　但是当时离狱上层的状况还算稳定，完全没有如现在这般，只要站在它的入口就能感觉到它内部的环境已然恶劣到了什么程度。
　　凌琅又用灵力写道：【陛下就在下面。】
　　“我能下去吗？”绪以灼问。
　　【您随意，不过要小心一些，陛下正在……】凌琅犹豫了一下，才继续写道，【与它交战。】
　　“它是谁？”绪以灼问道。
　　凌琅道：【离狱的妖魔。】
　　离狱有妖魔并不奇怪，这里本就是关押妖魔的囚笼。
　　绪以灼尚未发觉凌琅话中的蹊跷之处，得了允许，她直接从入口跳了下去。


第298章 
　　封锁离狱的冰层早已消融无踪。离狱的最顶层原先镇压着融青蟒一族，后被绪以灼放出。怪石林立，锁链盘虬的地面早已消失无踪，终年燃烧的幽火也不知在何时熄灭。绪以灼轻飘飘落在一块悬浮于空中的石块上，往下可见离狱的每一层都已然被打通。
　　她不知原先离狱在不同的层数是什么模样，只知如今一面寒冰垒结，一面岩浆奔流。极寒与炽烈相对又共存，接触时蒸腾起的水汽充盈了整座离狱，使得人能见度极其有限。绪以灼无论是将灵力凝于双目，或者是放出神识，都无法看见离狱的全貌。
　　绪以灼依凭悬浮于空中的石块，一点一点往下探索。
　　走了没一会儿她就察觉到怪异之处——分明是传说中镇压万千妖魔的离狱，可是一路行来别说活的妖魔了，她就是连尸体都没有看见一具。
　　联想到融青蟒一族所说的，离狱更深处发生了它们这些上层妖族所不知的变故，底层的妖魔飞速减少，很难让人不去猜想帝襄是不是在拿这些离狱妖魔炼蛊。
　　炼蛊。
　　想到这个词，绪以灼只觉得心脏都要停跳一拍。
　　镇压在离狱下层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妖魔，而不是融青蟒一族这等犯了事的妖族。妖魔妖族一字之差，实际上却天差地别，完全不是一种东西。妖族与人族一样同类相食乃是禁忌，可妖魔才不计较这些，同族对它们来说甚至是大补之物，一旦把握住机会，它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吞食对方。吞食得越多，妖魔自身就会愈加强大。
　　过往的重极塔为了避免这种状况，每只关进去的妖魔都会分到一间单人牢房，然而帝襄设置的离狱……
　　恐怕一开始就是冲着养蛊设计的。
　　绪以灼心情无比复杂。
　　她想起了在莲城王宫里，自己的最后一个疑问，与帝襄的回答。
　　——如果有修士不顾流入阳间的灵气减少，强行聚拢灵气修炼又该如何？
　　帝襄说，这就是尘埃落定之后，她需要做的事。
　　绪以灼很想问她，帝襄，你究竟要做什么？
　　向本尊问出这个问题的前提是找到帝襄在哪。
　　绪以灼目光凝视着地底最中心的一点。水雾遮掩，她看不清那里具体的模样，但足够感觉到那里就是离狱灵气最为紊乱之处。
　　帝襄绝对在那儿。
　　绪以灼踩着石块不住下落，早在顶层的时候她就不得不支起屏障，等她落到离狱的中层，环境已然恶劣到化神以下的修士一旦进入就要受到重创，只怕现今离狱的最低下只有大乘修士才可进入。
　　绪以灼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力去维系屏障，下落的速度慢了许多。
　　眼看着她就要看清水雾之下的景象时——
　　她的头顶突然传来了呼喊声：“绪道友！”
　　听见熟悉的声音，绪以灼立时抬头看去。
　　只见禹先生无比仓促地追上了她，甚至顾不上裹挟着纷乱灵力的水雾渗透屏障在他身上留下的如腐蚀一般的创口。禹先生神情凝重无比，以至于还没有落到绪以灼跟前，就着急慌忙地大声道：“绪道友，玄玉仙宗那边出事了！”
　　绪以灼心里顿时一紧。
　　玄玉仙宗，如今乃是众道截杀君虞的战场。
　　绪以灼一时顾不上帝襄那边，匆忙追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君虞如何？”
　　禹先生飞快说道：“君楼主落入了玄玉仙宗的护宗大阵，自此平洲阁的消息就断了，再也看不见内部情况的一分一毫，只能感觉到君楼主的气息逐渐微弱。绪道友，驻守云宫的人有限，我暂时只能通知到你。”
　　君虞是孤身一人去的玄玉仙宗。
　　她自然知晓仙门众道已然在玄玉仙宗布下天罗地网，但只要破妄镜还在玄玉仙宗，这就是一个她不得不踏入的局。
　　绪以灼：“……我明白了，劳烦先生指路。”
　　她才回到这个时间点，对眼下的情况一知半解。如今玄玉仙宗究竟是什么情况，除了这会儿就在玄玉仙宗的人，最清楚的莫过于作为平洲阁阁主的禹先生了。
　　连君虞都会被困住，以至于到了要禹先生来求援的情况，当下状况必然无比险峻。
　　只是……
　　绪以灼一手按在破妄镜的镜背上，脑海一瞬清明。
　　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云宫不是无人了，君虞若是一人不敌，没必要逞强独自前往玄玉仙宗，她素来最是冷静理智。玄玉仙宗会有护宗大阵这事并不稀奇，没有才奇怪，完全是事先可以预料到的事，君虞怎么可能会在这种确定的事上中了招？
　　绪以灼忽地停下脚步。
　　禹先生立刻回过头来：“怎么了？”
　　绪以灼问道：“先生可否同我讲讲，困住了君虞的阵法有何特别之处？”
　　禹先生皱了皱眉：“时间紧迫，在去往玄玉仙宗的路上我再与你详讲。”
　　绪以灼屈指轻轻敲击挂在腰间的铜镜镜背，道：“先生只要告诉我那是什么阵法，什么结构，几个阵眼，如何分布就好。我在过去之前总要做一些准备，现下正在云宫，有什么需要的也方便取用。”
　　禹先生神色一僵。
　　绪以灼的神情也冷了下来。
　　她对阵法的了解至今十分浅薄，但用来问倒眼前这个“禹先生”却是足够了。
　　“到底是在离狱里关了不知多少年的妖魔。”绪以灼脚尖一点石面，后仰放任自己飞快往下坠去，“对阵法一窍不通却偏偏冒充了一个阵法大家，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它但凡冒充的凌琅，说不定绪以灼就立时相信这是凌祝算出来的了。
　　“禹先生”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面皮如同水波一般涌动，在某一刻随躯体一起炸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破妄镜在手，自身又已有提防，妖魔再也没有办法放出幻象，或是将绪以灼拖入幻境。她本来就没跟着那个假货走多远，这会儿离地面依旧很近，下坠没一会儿后绪以灼一个旋身，脚下开出一朵非方生莲镜所化，而是自己灵力凝成的莲花，将自己托了一下，顺利落在了地上。
　　一道劲风打出，稍稍驱散水雾，绪以灼看见盘膝坐在地底最中央的人影。
　　面容十五六岁，头戴莲花金饰，身披雪白羽衣，她仍是一身待在孤阙国时的装饰。
　　此人毫无疑问是帝襄，可又不仅是帝襄。
　　就如同被分割为冰火两重的离狱一般，此时的“帝襄”，一半是少女容颜，一半是森森白骨。
　　属于她本貌的那一半是虚幻的魂体，反而属于白骨的那一半是凝实的实体。
　　绪以灼一下就明白了帝襄这是在做什么。
　　……她在吞噬这只由离狱万千妖魔炼化出来的最强的那一只，在借由妖魔的力量重塑躯体。
　　妖魔显然不敌帝襄，不然方才也不会放出幻象企图诱骗绪以灼，如果绪以灼继续跟着它走，那个假的禹先生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她给帝襄增添障碍。
　　绪以灼在帝襄面前半蹲下。
　　她与帝襄之间，只隔着一朵微微摇曳的墨莲。
　　集万千妖魔之力，确实可以逆转生死。想来帝襄在预见自己死期的时候，就设置好离狱作为自己的后手。
　　只是……复生后的帝襄，也不会再是人类，而是有着人类魂魄的妖魔。
　　她所做之事，本就是站在天下修者的对立面上，哪怕是凡人只怕也有许多不会在乎若是放任明虚域崩坏，首先死的就是他们，毕竟明虚域崩坏的速度对一个凡人的一生而言，实在是太慢太慢了。总有些人不在乎自己百年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只会在意自己活着的时候，再也不会有入道的可能。
　　绪以灼虽然还不清楚现在外界对君虞和帝襄这两个联手了的前后修真界第一人是什么评价，但能够猜到必然都是口诛笔伐。
　　不过帝襄是肯定不会在意这些的，她一直就是一个褒贬不一的人，遭人唾骂的事情没少做，就是绪以灼自己都没法昧着良心说帝襄是一个好人。如今不过是化为妖魔之身，将会多添的那点闲言碎语对帝襄而言根本算不上事。
　　至于君虞……
　　绪以灼眸光微微黯淡。
　　如果她所思所想能够成真，她还是希望君虞能有一些其他在意的事。
　　毕竟，一切已然走向尾声。
　　*
　　绪以灼为帝襄护法了七日。
　　虽说方生莲镜也在护佑帝襄，但毕竟过去的器灵已经随着帝襄身死而消散，新的器灵还未诞生，如今的方生莲镜只有懵懂的意识，总还是有人守着保险些。
　　帝襄手底下人手有限，绝大多数都被派到西大陆各地。虽然君虞一个人确实能挑完一整个修真界，但效率也是得考虑的不是么。
　　如今整座云宫里，最适合给帝襄护法的还真就是绪以灼这个因为归期不确定，没有被放到计划里面的闲人了。
　　一连七日无人打扰，妖魔起先还能弄出一点动静，随着被吞噬得越来越多，大部分力量消散，它渐渐地失去了所有的抵抗能力，连垂死反扑都做不到。属于帝襄的那一部分魂体越来越凝视，眼见着就要化为真正的血肉。
　　日子太安逸了，绪以灼无聊得要打起瞌睡。
　　然而在第七日，离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感受到熟悉气息的那一刹，正支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绪以灼一个激灵，翻身就躲到方生莲镜的背后，手中破妄镜已然化作长剑。她一边用方生莲镜掩护，一边警惕地看着从天而降的白衣仙尊。
　　完犊子了，到底还是被挽情仙尊追上来了。
　　云宫的防御大阵是摆设吗？云宫的其他人都死了吗？为什么她进来之前连一个提醒都没有啊！
　　帝襄，帝襄你醒醒啊——你要是再不醒，那我就只能丢下你跑路了！
　　在场显然无人能听到绪以灼心中的呐喊。
　　在挽情仙尊冷冽如寒霜的一眼瞥过来的时候，绪以灼勉强承认了一下她和帝襄摇摇欲坠的友谊，决定拿起剑来替她挡一下就算是仁至义尽。
　　不过还没等到她出手，身边就响起了一个懒散的声音：“刘挽情，你的表情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跟人人都欠了你钱似的？”
　　诶？
　　绪以灼惊讶地往边上看去。
　　她看见了一双眸色浅淡，宛若琉璃的眼睛，帝襄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挽情仙尊冷淡道：“帝襄，你说话也和以前一样不讨喜。”
　　绪以灼有点懵。
　　她看看帝襄，又看看挽情仙尊，怎么这两人一副……好像很熟的样子？
　　“啧，”帝襄看了一眼绪以灼的站位与她握剑的手，抬了抬下巴问面前的挽情仙尊，“你做什么了把人吓成这样？”
　　“小过几招而已，”挽情仙尊面无表情道，就地盘膝坐下，“已经放了不少水。”
　　眼前的一幕，竟然显出了诡异的融洽。
　　绪以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所以说……这两个人早就认识，甚至帝襄在做的事情，说不好还和挽情仙尊通过气？
　　所以她之前的担惊受怕是为了什么？
　　绪以灼怒从心头起，扑上去就掐帝襄的脖子：“老实交代，你还有什么后手瞒着我！”
　　“没了没了，”帝襄任由绪以灼把她摇来晃去，甚至笑出了声，“仙尊可不是我的后手，不过是我在做的事情，仙尊认同了一部分罢了，只不过……”
　　帝襄看着挽情仙尊，含笑道：“身不由己。”
　　挽情仙尊一双眼中不起波澜，平静地看着这两个毫无稳重可言的人玩闹。
　　“玄玉仙宗的事情，我无法推脱，你的事情，我之后也不可能帮忙。”挽情仙尊淡淡道，“不过黄泉镜六碎片已然归位，君楼主亦选择站在你这边，你想要做的事情，这世间也没有人能阻止你了。”
　　绪以灼迟疑着问道：“君虞……”
　　“她现如今的修为，即便是帝襄全盛之时也不可敌，虽不可飞升却已与真仙无异，又有归宗与绝神锥在手，力可比上古神明，今世再无敌手。”挽情仙尊看着绪以灼说道，“玄玉仙宗众道阻拦不了她，如今应当以取到破妄镜归来，你若仍是担心，可以去看上一眼。”
　　绪以灼摇了摇头：“不必了。”
　　在落桐山既已说好再见即为永别，对方既然平安，那就无需多见。
　　“不见就不见吧。”帝襄拍了拍手，“正好，有些事情还要你去做。”
　　绪以灼取出往世镜扔给了她，有气无力道：“你别太过分啊，该找的我都已经找到了，你还要压榨我什么啊。”
　　“你这话说的，好像黄泉镜你就不用了似的。”帝襄唏嘘道，“好啦，我是要叫你去离生门一趟。”
　　绪以灼微怔，心中已然有了预感。
　　果不其然，只听帝襄道：“在往世镜归位前，我试着重铸了一下黄泉镜，当时请人将离生镜从你师父那借了过来，根据原璋的意思，用后便归还。你这时候去刚好可以将离生镜带归，原璋现如今还在离生门，我想他应该是想与你最后见上一面的。”
　　绪以灼微微垂下眼帘：“我知道了。”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离狱。
　　帝襄目光穿过重重水雾，仰头看着绪以灼的身影消失在离狱入口，笑着道：“君楼主，人已经走啦。”
　　缭绕的水雾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正是君虞。
　　挽情仙尊目光微凛，她先前并未察觉到君虞的到来，帝襄却是发现了。看来即便肉身毁过一次，帝襄此时的实力依旧高于她。
　　这两个人，修为皆已超脱此世。尤其是君虞，挽情仙尊发现相较上次见面，君虞的修为让她更加看不透了。
　　君虞一言不发，只自袖中取出了破妄镜，直接扔给了帝襄。
　　在黄泉镜的所有碎片中，只有这两面是规规矩矩的铜镜模样，帝襄将它们叠在一起，轻叹一声。
　　“一千多年啊……总算是走到了今日。”
　　此世最为强大的三人聚于此处，而在外界，凡间尚能得几分宁静，修真界则早已风雨欲来，大厦将倾。
　　然而离生门，却与绪以灼离开前没什么不同。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写写写写写写写——


第299章 
　　破开迷障，绪以灼落到一片草叶软和的青草地上，前方可见几道山涧淌过。绪以灼踩着溪石往铺陈在谷底的木制建筑群走去，耳边只闻流水淙淙、燕雀啁啾与林叶扑簌声，离生门一如既往的静悄悄，让人只觉没什么活物。
　　实际上也确实没什么活物。
　　绪以灼快要走到的时候，才迎面撞上她的一位师侄。艳阳天，师侄身披黑袍扣上兜帽，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毫无血色的下巴。绪以灼记得自己前一回离开的时候师侄还是生人，这会儿已经变为鬼修了。
　　师侄原先口不能言，转为鬼修后虽然可以说话，但依旧沉默寡言。他看到绪以灼后有点惊讶，但想起师尊交代自己的事，直接带着绪以灼往后山走去。
　　“林师侄，可是二师姐找我？”绪以灼快步跟上他，说道，“师叔有事要先去藏书阁找你师祖一趟，晚些再随你去。”
　　师侄摇了摇头：“师祖就在后山。”
　　绪以灼愣住。
　　原璋魂体虚弱到了何等程度，在离生门不是秘密。世间何来永恒之物，即便是鬼修也会有消散的一天，原璋至今还“活”着，不过是因为离生镜将他强留在了人间。
　　一年内绝大部分时间原璋都待在藏书阁顶层的养魂池里养魂，随着岁月更迭，他需要待在养魂池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可此时，原璋却破天荒的待在后山。
　　绪以灼不觉得是因为他当下状况恰好比较好，只会心生不安。
　　后山有一道悬崖，崖底云遮雾绕，时有山雨，雨后悬崖下时常架起半道彩虹，虹光四溢。通往悬崖的是一条曲折的碎石小径，师侄将绪以灼带到入口处就不再往前。
　　绪以灼一手撑着两侧嶙峋石壁，孤身踩着碎石走到它的末尾，只见原璋坐在悬崖边，身躯已然淡的好似下一息就会消失在空气中，唯一凝实的反而是他膝上犹如一团水墨的离生镜。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原璋回头道：“我昨天还在和你小师兄猜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没想到今日就到了。”
　　绪以灼在他身边坐下，也让两条腿悬在半空中。她道：“我都没在门里待过多少时间，跑这跑那的，待得最久的竟然是孤川，有时候想想还真有点心虚。”
　　原璋憋不住笑：“我都常觉得你就是帝襄寄养在我这的。”
　　山风絮絮吹拂，声音好似也要消散在风里。
　　绪以灼问：“师父知道我在做什么事吗？”
　　“自然知道的。”原璋温声道，“别忘了帝襄早予我看过命图，为师知道这一切的时间要比你还早呢。”
　　“离生门……好像很久没有新人了。”绪以灼轻声道。
　　她一路走来，自然没有忘记放出神识感知离生门的现状，所见具是老面孔，没有一个不曾见过的人。
　　“此世即将改天换日，今后的世界不再需要修士了。”原璋感慨道，“帝襄初初找到我的时候，我对此还半信半疑，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真能目睹此番变局。”
　　绪以灼久久未言。
　　半晌后，她才缓缓问道：“师父……打算怎么处置离生镜？”
　　原璋笑道：“你应该已经知晓了吧。”
　　“……是。”绪以灼点了点头。
　　“离生镜与我已是一体，黄泉镜重铸之日，也就是为师意识消亡之时。”原璋仰头看着蔚蓝如洗的天，云若棉絮堆叠，时有飞鸟掠过，待在不见天日的藏书阁太久，直到要离开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快要想不起来天空是什么模样。
　　原璋没有去看，但能够猜出绪以灼是怎样的神色，类似的神情这些天他已经在他的弟子脸上看过太多太多。原璋语气轻快道：“倒也没什么好难过的，长生很寂寞啊。”
　　绪以灼心微微一动。
　　“如师父这样的人，都是这般认为的吗？”
　　原璋已然厌倦长生，而后来带着这个宛如诅咒一般的名字的郎迟谙，也不堪忍受长生之苦，只求一死。
　　原璋侧目看向她，问了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以灼有爱人，对吗？”
　　绪以灼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若是无人相伴左右，长生便只余折磨。也并非一定要爱人，亲人，友人，甚至敌人都好。当身边人纷纷离去，许多我一手抚养长大的弟子最后也走在了我的前头，这世间一切看在眼中，不知何时心里再无半分悸动。”原璋拍了拍绪以灼的头顶，“为师很早就想过在哪一日强行消散魂体离去，恰时帝襄寻到我，想着死前能再做一些事情也好，便将离生镜守到了今日——好了，说过这些也差不多了。回来一趟不易，去见见你的师兄师姐与师侄们吧。你之前交给我的东西，现在在你小师叔那。”
　　说罢，原璋将离生镜交到了绪以灼手中。
　　绪以灼能感觉到这一刹，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是原璋和离生镜之间的联系。
　　原璋的身形愈发涣散，绪以灼已然起身，却迟迟没有离开。心中酸涩无法按捺住，连声音都带上了些许：“师父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照顾好自己，今后若无人能相伴左右，也当珍重自身。”原璋道，“其余的……就让为师自己静静待一会儿吧。”
　　原璋好似知晓她就要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绪以灼低低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离开。离生镜所化的墨影蹭了蹭她的手腕，然后就搭在上面不再动弹，似乎也伤了心。
　　绪以灼没有再回头看。
　　来时还是下午，走时漫天霞光。
　　绪以灼将离生门的门人一一拜访过去，等天彻底黑下来，她才来到门主住处，也是当下最为热闹的地方。
　　颜晖的屋里挤了好多小弟子，弟子们到这里也不是学习来的，纯粹就是在玩闹。
　　这放在大多数宗门里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但离生门门人之间的关系本就十分融洽，不管什么身份都能玩到一处去。
　　绪以灼刚推开半掩的房门进去，就听见一个师侄郑重其事地问：“门主，离生门就差你还不是鬼修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颜晖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愈发冷酷。
　　绪以灼：“……噗。”
　　她这一笑，屋里的人顿时发现了她，有人喊道：“小师叔回来了。”
　　离得最近的师侄立刻递了把椅子过来，绪以灼含笑接过，颜晖也看着她道：“回来了。”
　　“嗯。”绪以灼点点头。
　　“师尊可曾见过？”
　　绪以灼又点了点头。
　　颜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问道：“何日走？”
　　绪以灼道：“明日一早。”
　　她待不了太多时间，帝襄那点人手禁不起消耗，她需要快点把离生镜带过去，而且……
　　她也是时候离开了。
　　颜晖自空间法器里取出一只木匣交给她，绪以灼打开一看，只见里面在锦帕上安安静静躺着的正是云阳玉鉴。
　　颜晖说道：“师尊翻找了一些典籍，说这个应该是传说中可以开启重霄如意塔的云阳玉鉴。他担心自己可能没法亲手交给你，就先放到了我这。”
　　绪以灼微微颔首，将云阳玉鉴妥善收好。
　　之后他们就再没有多少交谈，倒是小弟子们聊天的时候，会偶然插进几句话。
　　“那我们离生门现在，是不是就像话本里头的大反派？”
　　“大反派是君楼主和帝女吧，我们更像是大反派麾下的狗腿子……”
　　“怎么说话的，我们离生门好歹是几大仙门之一吧，能不能来点有气势的形容！”
　　在众道想要进入离生门守好明面上还在仙门的离生镜后，离生门又是关山门又是开护宗大阵又是持续装死的，就是傻子也能明白过来——好家伙，原来你们早就勾搭在一起了啊！
　　绪以灼听到这些哭笑不得道：“你们接受怎么这么良好？”
　　小弟子们顿时七嘴八舌说道。
　　“感觉很酷诶！”
　　“反正我们在外人眼中本来就不是好人。”
　　“可是我觉得我们现在也是在做好人好事啊……”
　　一直到夜半三更，颜晖屋里的夜聊团体才渐渐散去。
　　绪以灼也回到了自己在离生门的小楼，小楼内的祛尘符至今还在兢兢业业运作着，就好像住在里面的人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绪以灼钻进被窝里，看着窗外寒凉的月色，度过了她在离生门的最后一夜，一宿未眠。
　　第二日一早，她将空间法器里收拾出来的一些离生门今后也许用得上的东西搁在颜晖门前后，就匆匆登上飞舟返回了云宫。
　　一下飞舟，就发现帝襄不知何时离开了离狱，这会儿正坐在通天阁前的玉阶上，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
　　绪以灼未在她身边见到其他人，问道：“挽情仙尊呢？”
　　帝襄道：“回去装装样子了。”
　　绪以灼没再多问，取出离生镜就要递给她。
　　帝襄没收，而是指了指头顶道：“去上面交给君虞吧，其余碎片现在都在她那。我需要保存力量，由她重铸黄泉镜。”
　　绪以灼沉默了会儿，没有收回离生镜，就保持着递给她的姿势。
　　你去送。
　　帝襄同样沉默地与她对视。
　　我不去。
　　最后还是绪以灼先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再逃避，轻身登上通天阁顶。
　　她从阁外御风而上，先来到阁顶的观星台，星月好似坠在周身，伸手便可与其相接。绪以灼背对流转的银河踏入阁中，原先命图铺陈的房间已被清扫一空，重铸黄泉镜的祭坛已然铸好，君虞静静立在祭坛边，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绪以灼没有躲避，迎上她的目光，将离生镜交给她。
　　祭坛之中，其余五面已然归位。
　　君虞问她：“只差黄泉镜了，是吗？”
　　她自是知晓绪以灼离开需要哪些东西的。
　　绪以灼点头。
　　君虞藏好了眼底的落寞，只是将目光移到了祭坛上。
　　“我会铸好它的。”君虞许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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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估计零点后吧，吃完饭先去锻炼个三四小时再继续写。


第300章 
　　绪以灼在墙根坐下，室内清理得比较粗糙，两边是为祭坛让道后堆积起来的命图。天顶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在云宫抬头看去，无论白昼黑夜满目具是流转的星河，绪以灼不懂那些不断改变轨迹的星子，预演了人间怎样的命数。
　　往前方看去，一抬眼就能看见正在祭炼黄泉镜的君虞。修真界最后的力量聚集在了玄玉仙宗，公认仅在君虞之下的第二人挽情仙尊则赴赤地截杀绪以灼，如此安排可谓仙门的背水一战，当这最后一役也宣告失败后，此刻竟是无一人可以突破云宫的结界来阻止君虞。
　　此时此刻，君虞低垂眼眸静静凝视着祭坛，绪以灼恍然间竟是有一种来到她们初遇之时的错觉，好似之后的一切从未发生过，君虞仍是清平镇那个衣上修着兰草，眸光如潺潺溪水一般温柔，会提着纸灯送她一程的白衣仙人。
　　可是当君虞也偏过目光看向她的时候，绪以灼心中就再明了不过，一切早就和最初不一样了。
　　“你在写什么？”君虞问道。
　　祭炼黄泉镜这等紧要关头还能一心二用的，普天之下约摸只有她了。
　　绪以灼低头看见放在膝上的卷轴上满满当当的字，道：“一些要交代的事情，我留下的东西怎么处理，小青到时候放在哪里养……之类的。”
　　“它在孤川待得很好，平日里都和游凰或者九色鹿的崽子们玩到一处，有时候江清渐喂它喂得晚了，找着时发现它早就在游凰它们那吃饱了。”君虞道，“等它再长得大一些，可以让它的族人们把它接走，想要继续待在孤川也可以，随它喜欢。”
　　“哦，”绪以灼低下头，又在卷轴上写了几行，“我养在肇居的那几盆花还好吗？”
　　“都很好，”君虞低声道，“这会儿应该都开了。”
　　“那几只小仙鹤……”
　　“已经长大了，肇居有师尊留下的痕迹，它们的父母辈不愿意远离，小仙鹤们倒是在孤川里四处乱飞，哪儿都去过。”
　　“我当初没有带走的东西……”
　　君虞沉默了片刻，道：“在我这里。”
　　绪以灼一时没有说话，许久后才道：“你留着也好。”
　　过了会儿，她又问道：“你现在还会回去吗？”
　　君虞摇了摇头：“之前与我接近只会有危险，现在则是时局太乱，我传信给江清渐，让他暂且关闭孤川。等一切结束之后，人间也安定下来，我应该会回去看看吧。”
　　绪以灼继续在卷轴上写写画画，想到什么就立刻记下来，不知不觉间竟列出了百十条。也是，她已经在明虚域待了好几十年，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割舍干净的。
　　在她记录的时候，夜空突然暗了下来，也就是室内嵌于墙上的夜明珠无时无刻不发出幽光，待于其中的人才感受不分明。然而当头顶响起沉闷的雷声时，绪以灼顿时发觉星河不知何时被重重乌云遮掩，而乌云间电闪雷鸣，就是在天道阻止郎迟谙继续窥视未来的那一日，就是在绪以灼诛杀大衍国师的那一日，天上也不曾出现过这般密集的劫云。
　　它们并不是来阻止黄泉镜铸成的。
　　相反，它们是来助君虞一臂之力。
　　天雷接二连三落入祭坛之中，君虞在周身布起密密麻麻的结界，不让它们溢出一星半点。
　　绪以灼放飞一片枫叶后，落下最后一笔，卷起卷轴默默站了起来。
　　眼前明暗交替，黄泉镜在劫雷的淬炼下逐渐成型。在君虞的结界范围内，其中蕴含的力量甚至使得空间都产生了扭曲。
　　在绪以灼看不见的地方，云宫原先的结界早已因为黄泉镜初成的影响而溃散，一直在强攻结界的各道修士顿时冲了进来。势不两立数千年的仙魔两道，一直以来置身事外的妖修一道，此刻竟然罕见地开始联手，不过当他们看见坐在通天阁玉阶下，正撕着莲花玩的帝襄后，脸上因闯进云宫而浮现的狂喜就只剩下恐惧了。
　　其中一些不认识帝襄的，在知道这位就是君虞之前被尊为修真界第一人的帝女后也退缩起来。毕竟他们只是不甘心今后无法修炼而来阻止黄泉镜铸成，不是现在就想提前下黄泉。
　　帝女有多强他们还没见识过，但如今的修道第一人有多强他们这些时日可算是有了认知了。
　　帝襄又撕下一片花瓣，莲瓣轻飘飘落在了地上，往常如白玉一般的莲花此刻却布着密密麻麻的血痕。僵持住的修士们起先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当帝襄拈着一朵残莲，站起身来，气息毕露的时候，人群里猝然爆发一声大喊。
　　“她成了妖魔！”
　　已为妖魔之身的帝襄，自然无法完全保有原来的模样。
　　她缓缓扫视过众人，眼瞳里暗含血光，令人望之生惧，不敢与其对视。
　　站在她身后的凌琅已然放飞纸鹤，召集云宫诸位尽数来此，在黄泉镜铸成之前死守此地。
　　虽然完全是多此一举。
　　凌琅想着，已无法视物的双眸对着夜空，想起了当年那幅由她亲手画到最后的命图。
　　而在云宫之外的人间，异象迭起。正在东大陆的人自然完全不知道这世间正在上演哪一桩颠覆此世的壮举，也不知道在他们全然不觉的时候自己的命运在两方博弈之下经历了几番改变，只是惶恐不安地看着天上异象，不知此兆是凶是吉。
　　西大陆的绝大多数普通人同样不知道黄泉镜即将再度显示，少数知道一点东西的修士也只以为世外楼素来光风霁月的楼主突然疯了，与那位在他们看来独断到确实有点疯癫的帝女联手，要学三千年前的镜君颠覆修真界，不过当初镜君只是截断飞升之路，而君虞更是狠绝，要直接斩断后人修炼的可能。
　　更少数的知情人，则是无比复杂地仰望变幻莫测的天。
　　玄玉仙宗的现任宗主司蘅静观天象许久，入神到连挽情仙尊何时来到身边都不曾发觉。
　　“黄泉镜已成。”直至挽情仙尊出声，司蘅才惊得立时往身边看去。
　　不过挽情仙尊并未看着她，而是如她先前一样，仰视混沌一片的天。
　　天空仿佛来到了鸿蒙初开之前，世间一切皆在一团混沌中，静静悬于虚无，等待诞生的那一刻。从某种方面来说，此时的明虚域确实在经历一场重生。
　　司蘅问道：“师尊为什么骗了长老他们，而没有过去阻止。”
　　司蘅是这千年来挽情仙尊收的唯一一个弟子，也是仙尊弟子中目前唯一一个还在世的，挽情仙尊许多事情都不会避着她，她们之间私底下说话也会随意许多。
　　挽情仙尊昨日回到玄玉仙宗，只道截杀绪以灼的路上遇见了已然复生的帝襄，是以未能将绪以灼斩杀带走往世镜，自己也因此受了重伤，未能及时回到玄玉仙宗合力抗击君虞。挽情仙尊的伪装可谓天衣无缝，至少将其余人都骗了过去，但她唯独没有瞒着司蘅。
　　挽情仙尊淡淡道：“你觉得此战，孰对孰错？”
　　被挽情仙尊一手教出来的司蘅，不出意料地答了与她在赤地回应明月时相似的话：“无关对错，只是师尊做出了选择。”
　　挽情仙尊终于将目光从天空移走，放在了自己的弟子身上：“你也同样如此。”
　　她一回到玄玉仙宗，就知道这个弟子绝对没有出力，只怕在其余仙门修士对战君虞之时，司蘅就躲在角落划水摸鱼。
　　这样看来，司蘅不愧是她教出来的，各种做法都如出一辙。
　　眼下战局已定，师徒二人没有离开原位，而是并肩站在断虹峰顶，等待明虚域阴阳两界屏障重塑的那一刻。
　　*
　　绪以灼亲眼看着黄泉镜铸成，又看着其上的熠熠光辉随着人间与黄泉屏障修补完毕而消散大半。
　　黄泉镜的六枚碎片中，有好几片都陪伴过绪以灼一段时日，如今它们被融化铸为了一面镜子，绪以灼心中还有几分不舍。
　　黄泉镜被君虞交到了她的手中。
　　重铸后的黄泉镜说是镜子，不如说是一面玉盘，其上映照不出世间任何一物的倒影。一边摩挲着玉盘边缘，感受着它温润的触感，绪以灼一边忍不住吐槽道：“这东西到底为什么会被命名为镜子啊？”
　　君虞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叫黄泉盘的话不太好听吧。”
　　她的语气一本正经的，绪以灼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送你到天雪阁吧。”君虞轻声道，“现在外界还很乱，你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绪以灼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点了点头：“好。”
　　不放心是假，舍不得才是真。
　　她们心知肚明，但是谁都没有点破。
　　御剑直出云宫，绪以灼已然能感觉到天地间灵气稀薄到足以世间万物生存，但是无法再用其修炼，至于强行聚拢灵力修炼这件事，将以妖魔之躯镇守世间千年的帝襄是不会让它发生的。不仅不能修炼，连通过吸纳灵气加快体内灵力恢复这件事也做不到了，只能让灵力慢慢自己恢复，想来今后的修真界争端发生的频次会骤降，补充灵力的丹药价格也会水涨船高。
　　一直飞到位于赤地边界的平乐府，如今世间的城镇不能说是乱作一团，至少也是人心浮动。绪以灼从空间法器里抽出一身离生门的黑袍递给了君虞一件，自己也穿上同款戴上兜帽遮住了脸：“我们的脸现在要是露在人前，会被人打的吧。”
　　君虞摇摇头：“你可能不会，我就不好说。”
　　绪以灼煞有介事道：“那我是不是得离你远点。”
　　君虞无奈地将她拉近了自己。
　　平乐府城门口检查过往行人身份的守卫今日都离岗了，倒是给绪以灼省了一份伪装的力气。进了平乐府后一路往北走，越过须弥墙，绪以灼用着禹先生提供的赤地专用导航，又借着君虞的修为强行在赤地里御剑，不过一天一夜就到达了云阳镇。
　　飞剑之上，绪以灼远眺不见尽头的茫茫赤地，忍不住道：“赤地……今后会变成什么样？”
　　君虞道：“屏障修补好后，黄泉水将不再上涌，赤地至少不会往南蔓延，离断江的雾期今后也将不复存在，从上古一直到当下，东西大陆终于能有密切的交流。至于已经化为赤地的徒弟……”
　　想了片刻，哪怕是君虞也不确定地说道：“黄泉水加诸赤地之上的影响或许有一日会消散，但那一定是很多年很多年后了。”
　　“那样的话，后人是不是可以自由出入赤地，掩埋在赤地里的城池，是不是有一天也会重现天日？”
　　“也许。”
　　绪以灼喃喃道：“如果真能那样的话就好了。”
　　来到云阳镇后，绪以灼立刻用云阳玉鉴打开了重霄如意塔，未取其中一分一毫，尤其是未惊扰安眠其中的仙人尸骨，只从里面取出了自己寄放其中的鲲鹏鳞。
　　绪以灼看着云阳玉鉴沉思许久。
　　上一回她开启重霄如意塔后随手就将云阳玉鉴扔了，按鲲鹏的说法，既然未来云阳玉鉴会来到她的手中，那么经天道修正后的历史，无论如何都会让她在既定的时间与地点得到云阳玉鉴。事实也确实如此，回到正确的时间点后她顺顺利利地从颜晖那里得到了她放在原璋那儿的玉鉴，历史并没有因为过去她的介入而改变。
　　但这一回，她该如何处置它？
　　绪以灼想了又想，最后拜托君虞将其彻底摧毁。
　　就让这唯一能开启重霄如意塔的法器自此彻底消失在世上吧，反正里面的东西都是修士用的，今后的世界也不会再诞生修士了。
　　当有一天修士与神明一样，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中，这个世界会不会走上和她的世界相似的道路？到了那一天，没准重霄如意塔还能成为一个热门景点呢。
　　绪以灼思维毫无边际地发散着。
　　没有在云阳镇多做停留，取回鲲鹏鳞后，也无需先回到平乐府，只消在赤地里拐道便能前往天雪阁。
　　原先是绪以灼指路，这次则换成了君虞认路。
　　初初发觉此事时，绪以灼还很是惊讶：“你认得路？”
　　君虞点了点头：“当我成为天雪阁最后一人后，便与它冥冥之中有了联系。”
　　对于天雪阁种种，君虞唯有恨意，非要细算的话，那也是在恨意里掺杂了对绪以灼的愧意。
　　但天雪阁的万仞冰雪可不知凡人的爱恨情仇，等君虞成为世间最后一个流有道祭血脉的人后，它就将自己与她联系了起来。
　　人为筑就的结界在那些人俱被君虞手刃后，勉强支撑了几年就消散了，如今还护卫着天雪阁的唯有它天然诞生的结界。君虞牵着绪以灼的手，如若无物地带着她穿过了屏障。
　　不似上回来时，天上降下的是宛若刀刃的雪片，如今天雪阁下着细雪，如同柳絮一般轻巧又温柔。绪以灼抬手去接，雪花转瞬就被手心的温度融化，化为了凉丝丝的雪水。
　　地面的积雪也薄了许多，绪以灼不识得路，君虞就牵着她一直往深处走。
　　指缝间，忽地闪过一抹绿意。
　　绪以灼一怔，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她是不是看错了。然而当她放下手后，发觉自己方才所见都是真的，雪地里真的生出了柔软的细草。
　　雪还未化，但生灭海已然迎来它几十载未有过的早春。
　　越往前走，色彩便越是鲜艳，除却绿草以外，花木也围绕着湖畔生长。绪以灼记忆里同样是一片雪地的位置，已然被一片广阔的湖泊替代。绪以灼突然间觉得上古的人还挺有意思的，像海一样宽广的离断江被称作江，但是只有一片湖泊大小的生灭海却被称为海。
　　绪以灼觉得生灭海的模样有点熟悉，她跑到湖边，只见湖水很浅，绪以灼试着站了进去，发现湖水也就漫到她的小腿，而湖面开着大片大片紫色的睡莲，莲花随着水波飘荡。
　　绪以灼一下子想了起来。
　　这是玄女此生最末来到的那片湖，而在这片湖泊的某一段，存在着为玄女自绝之地的葬神渊，那里同样是天雪阁神女道祭抛弃神明尸骸的地方。
　　绪以灼往两边看去，灵力的加持下她可以看见很远的地方。只见一端的睡莲还是小花苞，一端的睡莲已成枯萎后四散的枯瓣，自己所在的地方，正是莲花开得最盛之时。
　　生灭海的生灭二字，恐怕不是，或者不仅仅是在讲此地的春冬交替，更是在说着这湖上一面生一面死，从一段走到另一端，可以完整地看到一朵莲花生灭的过程。
　　同样的，也可以看一个人，乃至是一个神走向死亡。
　　绪以灼与君虞涉水而行，来到那夹在两侧耸立的山峰之间，散发出浓浓死气的裂缝前后，绪以灼不禁望而却步。
　　“别怕。”君虞握住她的手，安抚道，“鲲鹏鳞与黄泉镜都能保护好你。”
　　绪以灼知道的，她一接近这里，鲲鹏鳞上就出现了将她包裹其中的柔和白光。
　　天雪阁的葬神渊是葬神之地，也是此世空间最为薄弱之处。鲲鹏鳞能带着她穿过这道天裂，再依凭黄泉镜剩余的力量，穿越茫茫虚无回到她的世界。
　　此间天道也会为她指路。
　　绪以灼紧紧握住鲲鹏鳞。
　　那只鲲鹏将它身上最小，也是最结实，蕴含有最多力量的一片给了她，她走到这里，已然万无一失。
　　踏入葬神渊之前，绪以灼回头看去。
　　君虞静静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她背光而站，眼眸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如果我不希望你再来找我，你会照做吗？”绪以灼问她。
　　交握的双手将手心掐出了血。
　　心脏好像被刀锋一遍遍割过，喉咙里好似也涌上了血腥味。可能要别过脸去，不让人看到自己的神情才好显得不那么狼狈，但君虞目光一刻也不舍得从绪以灼身上移开。
　　看一眼就少一眼。
　　她哑着声道：“……会。”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那一切如你所愿。
　　绪以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跳下葬神渊。
　　只是在离开之前，她留下了一句话：“如果你真能找过来的话……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那双好像要彻底黯淡下去的眼睛，忽地焕发了神采。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有，就是熬到天亮我也要把正文写完！
　　emmmm你们还是早点睡吧，不要像作者一样，熬夜是坏习惯。


第301章 
　　绪以灼是被眼前过于刺目的灯光晃醒的。
　　刚睁开眼，眼睛就被灯光照得眯了一下，当她看见面前天花板上悬着的节能灯时，第一念头是什么情况，她又落到释恶珠的幻境里去了？
　　反应了有那么几秒钟，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通过合鲲鹏鳞与黄泉镜之力回来了。
　　绪以灼一时呆住，有些难以适应自己就这般回到了原来的世界。不过很快就容不得她不适应，眼前围绕着中心的节能灯，忽地出现无数张大脸，绪以灼这才发觉自己正面朝上仰躺在一张躺椅上，身上还披了一张印满可爱猫爪印的小毯子。
　　至于那些张脸……
　　绪以灼无比艰难地从记忆深处扒拉出能和他们脸对上的岗位。
　　总策划、数值策划、主美、测试员……简而言之，全部都是《黄泉镜》项目组的人。
　　此时他们的脸上，一个个皆是欣喜若狂。
　　被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盯着的绪以灼，感觉心里毛毛的，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你们这是在干吗？”
　　“呜呜呜绪董你可算是醒了，我们都快吓死了！”主美激动地差点哭出来。
　　绪董没在他们这里出事，饭碗保住了！
　　项目组办公室的大门被人用力撞了一下后，撞门的人才想起来他们这门是靠拉的。门才拉开一条缝，外面已然传进来一声大喊：“医生来了！”
　　众人的拱位着的绪以灼微微坐起身，和跟着产品经理火急火燎赶过来的医疗队面面相觑。
　　好家伙，这是把隔壁绪氏大厦坐镇的医生全部都喊来了吧？
　　绪以灼表示：“其实我觉得我挺好的……”所以你们可以回去了，不要搞得我像是突发恶疾一样。
　　为首的医生和绪以灼认识，立刻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这边的事情已经老绪董说过了，您必须先跟我们去医院！”
　　一听到自己晕倒的情况被汇报给了妈妈，绪以灼立刻止了声。
　　她最后的倔强用来拒绝了担架，坚持自己走到楼下，登上已经停在楼底的救护车后，随着它一骑绝尘往医院开去。
　　在救护车上就已经做了不少的检查，绪以灼全程晕乎乎的，任谁几十年没接触过现代医疗设施都会它们无比陌生。绪以灼只觉得自己跟个第一次进医院的小孩子一样，医生叫她干什么她才能顺顺利利做出下一步。等开到私人医院，绪以灼这回终于被按上了担架，马不停蹄地前往于各个诊室之间。
　　最后的检查结果，自然是什么事都没有。
　　绪以灼：“我早就说了我什么事都没有啊！我天天早睡早起，定期体检，现代社会你哪里找得出第二个活得比我健康的人！”
　　绪以灼对自己过去的生活习惯十分自信，除了在周末会小熬一下夜，她平时的作息绝对能打败99%的当代年轻人。
　　医生道：“你平时不运动是吧？”
　　“呃……”绪以灼无言以对。
　　“不运动，天天坐办公室对身体肯定也是有损伤的。”实在检查不出绪以灼有什么毛病，但绪以灼今天又切切实实晕倒了三个小时，医生连这种鬼话都说出来了，她敲了几下键盘，作出决定，“这样吧，你先留院观察几天。”
　　说罢绪以灼又被推去了一直给绪家人预留着的豪华病房。
　　此时已然入了夜，然而因为明天还要做更详细的体检，绪以灼今天的晚饭被毫不留情地剥夺了。
　　她平躺在病床上，只觉得自己像一条再起不能的咸鱼，两手搭在被子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而这个时候，收到消息时正在某个太平洋小岛上度假的绪家夫妻俩，已经坐在了回国的私家飞机上。
　　绪以灼回到自己世界的第一天，兵荒马乱。
　　算是托了这一通折腾的福，绪以灼都没有力气去想东想西，脑袋沾枕头后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
　　绪琴和聊靖是在第二天中午到的。
　　一到医院，他俩就压着绪以灼查完了之后的项目。绪以灼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在绪琴红了的眼眶前败下阵来。
　　绪以灼平白无故晕倒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没来由的晕倒？绪以灼也没法解释其实我晕倒的那三个小时是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修仙去了，她要是这么说了体检项目还得多加几个精神科的……啊不对她后来还真被送去精神科了，总之绪以灼这回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体检花费了足足一个星期，把能想到的项目全部给她安排上了，一些本市做不了的都在最后几天从外地抽调来。
　　绪家夫妻唯恐绪以灼在不知不觉间患上了什么不治之症，两人如临大敌，然而检查到这份上了结果依旧显示绪以灼什么事都没有，顶多有点亚健康，以后还是得运动运动。
　　“你们干脆把我每个细胞都检查一遍吧！”绪以灼两眼泪汪汪，“我想吃点好的。”
　　她实在是吃不下去半点油水都没有的营养餐了！
　　在又被留院观察了一个星期后，绪琴终于勉强放行，不过班是一时半会儿不让绪以灼再上了。绪以灼乐得如此，跑东跑西吃了一圈好吃的，时不时还要接几个电话，绪以灼一点一点将自己掰回原来的生活轨道上。
　　只是想要彻底回到过去，到底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某个晚上，绪以灼抱着一叠文件敲开了绪琴书房的门。
　　她从医院出来后没再回自己坐落在城郊的别墅，这段时间都歇在老宅自己少时居住的那栋临湖小楼里，只让助理带了些东西过来。不过几十年过去，对绪以灼而言也没什么惯用的东西了，一切都是陌生的。
　　同住在老宅的好处是找绪琴方便了许多。
　　听到“请进”的声音后绪以灼推门进去，只见绪琴在灯下处理公务，不用看也知道是因为绪以灼这段时间罢工陡增的集团琐事。绪以灼将文件往绪琴面前一放，说道：“股份移交回你，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绪琴从公务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着绪以灼道：“光我一个人签字可不够。”
　　绪以灼撒娇撒得极为熟练：“之后的事情麻烦你啦，我明天就想走了。”
　　绪琴收好那份文件放在一边，这动作已经意味着她答应了：“想要去哪？”
　　“还没想好，”绪以灼摇了摇头道，“四处走走吧。”
　　绪琴又问道：“要走多久？”
　　“也没想好。”绪以灼不确定地说，“几年，十几年？”
　　“你干脆说你要原地退休好了。”绪琴无奈，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对绪以灼素来没有要求，只要她能随自己心意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就好，于是绪琴只提醒道，“记得去和爸爸道别。”
　　“嗯嗯。”绪以灼来时抱着文件，走时两手空空，卸下重担后她步子都轻快了不少，又跑去和聊靖道了别。
　　聊靖不出意料地也没有多说什么。
　　绪以灼知道的，她的妈妈和爸爸很爱她，会为她安排好前路，阻挡掉风雨，当她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后，他们也会为她清理掉一切阻碍。
　　认认真真听完聊靖让她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的叮嘱后，绪以灼回到湖边小楼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来到车站。这还是绪以灼第一次主动尝试这样的出行方式，她在售票口看了各个指示牌上的步骤良久，才随便买了张票登上一辆开往一个陌生城市的大巴车。
　　绪以灼没有在那里久留。
　　就如她对绪琴所说的，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多久，一路走走停停，很少能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个月的时间。
　　她没有去那些热门的城市，那些地方她年少时基本都去过了，绪以灼专挑那些闻所未闻的地方旅行。在明虚域的那几十年，她许多时间里也在天南海北地四处走，绪以灼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锻炼出来，无论到哪里都能飞快地融入进去。
　　但总是没过多少时日，她就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宛如一只飞鸟偶然在一截枝头停留，转瞬便振翅飞走。
　　直到三年后。
　　某个叫石重的小县城，老城区隔着石重实验中学一条街的地方突然开了一家书店。书店原址是一家馄饨店，因为老板随她闺女出国就转手了出去。从馄饨店到书店的跨度委实有点大，不过小县城嘛，也不需要多精致的店门，然而这家书店愣是请装修队来装修了一个月。
　　五十平米的店面照理来说是不该装修这么久的，但新店家是个极其有公德心的好人，装修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下午十四点到十七点，周末与节假日停工，绝不多扰民一分钟，就这样一个月后才完工。
　　装完后又整整散了两个月的甲醛，书店才正是营业。
　　照理来说这年头开书店无疑是想给自己的人生来一点挑战，但毕竟这是一家离得和中学很近的书店，离开校门口穿过小巷到另一条街还不要十分钟，开书店买教辅资料未尝不是一条生财之道。书店开起来没多久就有家人领着孩子去看了，然后就看到书店里全是各类小说，勉勉强强夹带了几本名著。
　　学生心里蠢蠢欲动，家长极其无语，一出书店就勒令孩子有事没事别往这边来，里头都是些玩物丧志的东西。
　　书店一时间门口罗雀。
　　小绪店长对此毫不介意，乐得自己减轻了工作量，每天捧着本玄幻小说坐在柜台后看。时不时给自己点单外卖，边和奶茶边看小说，人生一大乐事，要是书看腻了还有手机电脑，想要返璞归真一下的话她在书店里头还装了台老式电视机。
　　偷偷溜到她店里来看小说的初中生很是羡慕，忍不住问道：“小绪姐，你是怎么做到每天亏钱还这么开心的啊？”
　　虽然说整个店面都被绪以灼买下来了，但绪以灼每天在这里不干正事也是会消耗水电的啊！初中生家里是不管事的，她一有空就溜来绪以灼这看小说，敢打包票绪以灼就没卖出过几本书。
　　绪以灼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我家里有矿吧。”
　　初中生：“……”
　　初中生羡慕嫉妒恨地吸溜了一口绪以灼为了凑起送费而多买一杯分享给她的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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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今天必写完！


第302章 
　　今天是星期四，照理来说学校还在上课，然而受台风影响，石重县连日暴雨，教育局为免学生在上学路上出意外，勒令县内中小学停课三日，直到台风过去，今日正好是停课的最后一天。
　　就住在这条街北面居民区的初中生才不管什么暴雨不暴雨的，手机没有，家里电脑又被设上了密码，她穿好雨靴披上雨衣就跑来了绪以灼的书店。
　　她也算是店里的熟客了，绪以灼这家书店本就是开着玩的，开起来的时候就没打算赚钱。小县城里的学生多半没什么零花钱，家长也未必允许他们看这些情情爱爱妖魔鬼怪的小说，他们来店里基本上只看不买，绪以灼也不介意，还会拿自己的小零食分给他们吃。
　　暴雨天，店里这会儿只有她和初中生。
　　相比最开始又是狂风大作，又是仿佛老天拿着盆在往人间倒水的暴雨，现在雨已然小了许多，外卖平台上都开始有骑士接单。绪以灼和初中生分享完奶茶后又下了一单炸鸡，边吃炸鸡边看书显然是不合适的，绪以灼就打开了店里的老式电视机，和初中生看着电视屏幕里的新闻解闷。
　　绪以灼这台电视机虽是拖着大屁股，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的款式，但用起来还是正常的，不需要她时不时去拍一拍。不过点播就做不到了，这个时间点也不是黄金时段，放的电视剧都没什么意思，她俩干脆就看起了新闻。
　　屏幕后的女主持正在报导台风带来的灾情。
　　看着电视里快要把人吹走的大风，又想起自己这三日来每天都往绪以灼这儿跑，初中生心有余悸：“原来风能这么大的啊。”
　　绪以灼叼着半截年糕，含糊不清道：“那是沿海城市，我们这儿是盆地，风不会那么大的。”
　　吃完年糕后她又补充道：“不过出门还是要小心一点，说不好那根树枝被风挂断就往脑袋上掉了。”
　　初中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报导完灾情，主持人又开始报导台风期间发生的某个突发事件。
　　“……受连日暴雨影响，江淮省裕安县莲华山突发泥石流灾害，幸运的是未造成人员死亡，唯一一名失联者也在今日上午被当地消防救援人员救出，已紧急送往医院就医。此次莲华山泥石流，意外冲出一座千年古墓，根据墓口碑文，考古专家推测此墓极有可能是梁朝昭慈镇国长公主之墓，而裕安县古时恰在昭慈长公主封地范围内。受泥石流冲击，墓门有损毁迹象，江淮省已紧急组织考古队伍，等到雨势放缓即刻进山进行抢救挖掘工作……”
　　初中生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手里的炸鸡拿到冷了都没吃。
　　绪以灼早就把历史全还给老师了，哪怕是在课本上出现过的人物，绪以灼也只记得这是一位梁朝开国前后南征北战二十载，立下赫赫战功的长公主。她见初中生看得这般投入，随口问道：“你对她很感兴趣？”
　　初中生摇了摇头：“我这几天看了好几本盗墓小说。”
　　绪以灼：“……”
　　初中生看着电视屏幕的眼睛都要冒光：“好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的哦。”
　　绪以灼无言片刻，很快就和初中生加入了讨论。
　　“真实的墓室才没有小说里写的那么大啦，不管是墓室还是墓道都特别小，不过棺材确实挺大的，许多棺材比我都要高。”
　　“诶，真的吗？”
　　“长安那边很多古墓都已经成了景点，你有机会的话可以去旅游亲身体验一下。”
　　“始皇帝的地宫也在那里吧，他的墓也很小吗？”
　　“那个墓应该是挺大的，不过我们也进不去就是了……”
　　初中生一直在绪以灼的书店待到傍晚，才同她告别离开。
　　穿戴好雨衣，她刚要踏出门口就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提醒绪以灼道：“小绪姐，我邻居阿婆说小区里有个姐姐下晚班回来的路上被变态猥亵了，现在警察还没有抓到人。书店离我们小区这么近，你可一定要小心啊！”
　　“知道啦。”绪以灼自柜台后探出半截身子，给初中生理了理雨衣，“你回去的路上也要小心。”
　　“好哦。”初中生摆摆手就跑进已经小了许多的雨里。
　　绪以灼收拾完垃圾后伸了个懒腰，这个天气除了初中生也没有谁会过来，她干脆直接打了烊，赔本做生意的人就是这么随便！
　　拉上卷帘门后又锁好店门，绪以灼顺着藏在书架后头的木楼梯登上阁楼。这是一家带有阁楼的店门，原先馄饨店的老板娘就住在这里，每天开店关店也方便，绪以灼干脆也没有另寻住处，将阁楼重新装修一番后就住了进去。
　　当把卫生间分出去后，阁楼留给卧室的空间就很少了，家具挤在一处，乍一看都没什么落脚的地方，不过这样的布局很是能给人带来安全感。转角书桌和床头靠在一处，绪以灼打开电脑看了会儿股市，虽然绪琴每个月给她打的钱都不是小数目，不过绪以灼也不好意思完全啃老。
　　她家毕竟世代从商，绪以灼从小耳濡目染，她东买一点西买一点，这投一点那投一点，总的来说还是赚的。
　　两个小时后，绪以灼关了电脑。
　　为了避免暴雨斜进来，就在书桌前头的窗户一直紧闭着，绪以灼隔着玻璃看了会儿窗外漆黑一片的县城，不由得想起初中生和她说的猥亵犯来。
　　嗯……反正是祸害不到她身上的。
　　毕竟她成日待在店里，这家原先的馄饨店经她改造后连厨房都没了，她吃饭叫的都是外卖，连出去买菜都不需要。
　　绪以灼很快就将此事抛之脑后，当洗完澡躺上软乎乎的床后，更是将这件事彻底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
　　台风天后，绪以灼一成不变又波澜不惊的生活如往常一般继续着。
　　石重实验中学丧心病狂地开始补课，上学路上路过绪以灼书店的学生个个哭丧着脸，绪以灼捧着热牛奶笑盈盈地看着他们被赶向知识的怀抱。
　　看小孩痛苦地去上学，不知何时成为了广大早已毕业的成年人心照不宣的乐趣。
　　补完课后学校倒是给学生们放了一天，但这会儿初中生也没空再来绪以灼的书店。假期回来以后就进入紧锣密鼓的期末周，学生们个个读得焦头烂额。
　　学生们虽然不来了，但周边靠学生吃饭的店主们时不时会来找绪以灼聊天。学生上课的时候店家们个个闲得要死，起初还因为绪以灼是陌生面孔不好意思找她，发现绪以灼其实很好说话后找她聊天的人顿时多了起来。
　　这一日，绪以灼的书店里又来了三个找她聊天的人，都是附近的店家，一个是卖早餐的，一个是洗剪吹的，一个是承接校服制作的。
　　美发店Lucy皱着眉道：“边上小区里出没的变态还没抓到，我这几天晚上关店回家都提心吊胆的……”
　　绪以灼惊讶，这都过去快一周了吧：“有这么难抓吗？”
　　“说是警惕性很强，我们那老小区监控又基本都是坏的。”校服店家叹气道，“我这几天都提前关店了，要么就让我老公过来接。”
　　早餐店李阿姨的关注点与众不同：“小绪啊，我记得你好像还没男朋友吧？我有个老同学她老公办厂的，儿子前段时间刚回国，他有钱你漂亮，要不我给你介绍介绍你们搭个线？”
　　绪以灼：“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书店角落一直开着的电视机里，一如既往报导着今日新闻。
　　前段时间颇受瞩目的莲华山千年古墓已然挖掘到了主墓室，今日开了棺。
　　然而棺材里，是空的。
　　*
　　深更半夜，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绪以灼又一次询问自己，这个烧烤她就非吃不可吗？
　　她其实也不想这样的，但是晚上做梦梦到了烧烤，绪以灼硬生生被自己馋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外卖软件，然而石重县这个小地方晚上三点后居然就没人送外卖！
　　约摸人刚醒来都不太清醒，反正绪以灼觉得自己绝对是睡糊涂了，反正入了夏，她睡裙也没换披上一件薄外套就出门去买烧烤。
　　印象里那家营业到次日五点的烧烤店果然还开着门，绪以灼在石重县没安置代步车，腿着去腿着回，来回除去等烧烤的时间花了一个小时，绪以灼回来的路上一直对自己说凌晨三点多走一个小时买烧烤，吃死你得了。
　　可是烧烤真的好香啊。
　　吸溜。
　　绪以灼想着冰箱里的冰可乐，步子又快了几分。
　　路灯下，只有她一个人影。
　　但是当绪以灼走进一排建筑投下的阴影后，身后不知何时想起了重叠的脚步声。
　　几乎在脚步声响起的那一刻绪以灼就发现了，她出乎自己意料的冷静，只假装自己嘴馋了想提前吃烧烤，三两下吃掉一根粗木签上的鱿鱼。
　　木签没有被她扔掉，而是悄悄握在了手中。
　　在修真界经历过太多，此刻她心中没有丝毫慌乱。虽然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什么系统啊修为啊明虚域赠予她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但绪以灼在孤川是实打实跟着君虞练过几招剑术的，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
　　绪以灼：感谢前妻。
　　她甚至能通过脚步的细微差别判断出身后是一个什么人：男人，十分谨慎，身材瘦小，步子有点虚浮，身体素质显然不怎么样。
　　不用多想就是那猥亵犯没跑。
　　当感觉到身后之人的步伐里多了几分急促，马上就要动手的时候，绪以灼攥紧木签，正要回身反击——
　　身后响起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男人的惨叫顿时撕开了深夜的宁静，周围的居民不少都被这一声吵醒，有人已经要打开窗户往下看。
　　绪以灼被惊得瞪大了眼，一时间忘记动作，直到她被一个人拉到附近的小巷子里。
　　路灯投下的灯光只照亮了巷口的一小块，她和突然出现的人站在与光明只隔了几厘米的阴影中。
　　绪以灼紧握着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木签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她呆住了，一时间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
　　她还没有看见来人的脸，先闻见了好似什么木香的清浅香味。
　　她被那人拥进了怀中，腰与后脑勺皆被扣住，不容逃离。
　　“以灼。”那人轻叹一声，这一声不知道暗藏了多少年。
　　经过让人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后，她终于来到了这里。
　　“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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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正文就完结啦，后续会放在番外里交代。
　　除却肯定要写的君楼主是怎么过来的啊，以灼和君楼主在现代的生活以外，还打算写一下帝襄和双月一共两章三个配角的番外，配角就写这一些了，会放在最末尾，篇幅也不长，同时会在标题注明，大家视情况购买。
　　感谢一直看到这里，呜呜我坑品是真的很差，断更的时候你们居然没有骂我，太感动了！可以的话看一看我已经放出文案的预收《背着主角卷生卷死》，百合快穿，九月份开，下本我和主角一起当卷狗，绝对不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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