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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成平旧事
　　作者：常文钟
　　文案：
　　这天，裴医工和小成公差来茶楼巡逻，小成公差和掌柜聊茶楼近来治安状况与经营情况，裴医工百无聊赖，干脆趴栏杆上听了几耳朵正被大堂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的故事。
　　出茶楼时，夕阳灿烂，漫天金光，裴医工手搭眉上做挡，问：“为何说书先生口中那些爱恨情仇故事，都发生在王侯将相皇亲国戚身上？”
　　彼时小成公差正停在路边炊饼摊前买炊饼，闻言把手心摊开到裴医工面前，粗糙的掌心中赫然躺着十个铜板，风吹过，公差小臂上被划破的公服布料在风中不住颤抖：“那你觉着我配？”
　　裴医工后退半步，将笼罩在灿灿夕阳下的女公差上下打量，片刻，忽就笑了起来：“我觉着你配，你觉着呢？”
　　每日19点更新——如果作者没有被拉去剥削剩余劳动力的话，稳稳的19点更新，这也是很短一篇的。
　　内容标签：因缘邂逅 种田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成平；裴夏┃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日久生情
　　立意：我想和你，从朝阳万丈，走到迟暮依依。


第1章 
　　皇历前元二十五年初冬悄无声息结束，日子跌进冬月将一旬，歆阳公府进入一年中最忙碌的时期。
　　公府缉安司都捕房差役成平结束整日当差回到差舍，下职时还算光色朦胧的天此刻已经彻底黑下来。
　　顺路买回来的吃食随手仍在桌边，卸下腰间横刀、折翼弩、缚索及烟丸等几件公差必备物品，成平一头栽倒在炕上，良久不愿意动。
　　进入冬月，百姓开始着手备年货过年，歆阳最大的商街五花儿街及前后几条街道几乎时时刻刻人满为患，为维护日常治安，维持商行正常运作，缉安司依照旧例增派武侯都捕日夜不断巡街。
　　都捕与武侯不同，都捕虽吃公粮却非公门，而属差役，曰之“公差”，寻常差事繁巨，既苦且累，唯胜在管吃住，可谓衣食住三方面公府全包，连生活所用都按需发放，重点是俸禄薪水高。
　　这不，冬月前公府增派都捕人手协助武侯巡街，一日补助五十钱辛苦费，十钱饭食费，巡夜班时另外还有二十钱取暖费，在公府当差役，挣得钱真真是纯落。
　　增派巡街时一天下来最少能多挣六十钱，成平想也不想就向自己的总都头楼正兴报名参加增派巡街。
　　倘若巡街是件轻松差事，公府如何都不会给公差们这样优厚的补助。
　　自增派巡街以来不过才十天，成平跑破冬制官靴一双，和同务们共出班百余次，处理吵架百余起，打架四十七起，偷窃九十三起，还不带算上那些零零碎碎或者报假案错案的。
　　成平日日都累得跟斗败的公鸡一样，哦不，还不能用公鸡形容，成平是女子，第三都捕房里的唯二女都捕，这是个值得一提的事，毕竟整个缉安司里不事文职的女公差统共也就才不到十人。
　　大晋虽是女帝当朝，弘扬男女平等，疏议律法亦允准女子入仕，但实际上女子居官者实属凤毛麟角，各地一线军伍里更没有女性执牛耳。
　　大晋天下虽行男女平等，可无论军队还是朝堂，乃至民间农工商各个阶级里，女子更多只从事文职，写写算算保障后勤，这是整个国家可谓不成文的规矩。
　　在普通人认知里，女子最好在家相夫教子，倘非要出来谋生，那么从事教书或者考入公门才是最稳妥且体面的选择，那些愿意来公府当差役的，基本都是没啥大本事也没门路，却有颗想要不愁吃穿心的穷苦人。
　　这种人缺钱，而且能吃苦肯干活，受得住差役胥吏的苦累，是公府招收人员时的绝对首选，尤其是那些念过书院的年轻穷苦人。
　　成平正是这种人。
　　成平么，非歆阳书院那种国朝高级学府出身，无官宦家族豪右或父母荫庇，勤勤恳恳念完国立普通二等书院，却又因十八年寒窗苦读使得身无长技而难谋活计糊口，无奈投身差役听凭公府差遣。
　　差役这碗饭，并不容易吃。
　　近日太累些，吃不好睡的少，加上冬来北风起，吹散碧林江湿气，天气尽显干燥，成平上火，嘴角被裂出个小口子，不说话时还好些，不然稍微一动就疼得紧。
　　此刻分明饥肠辘辘，她都如何没有爬起来吃饭的心思，她连喝水都会把嘴角的口子再扯破。
　　今日里无星无月，屋里本该一片漆黑，外头路旁的石灯透过门窗纱纸将屋里照出个朦胧影子，成平脸贴褥子盯着桌上烧饼盯了一会儿，觉得前途茫茫，人生凄凉。
　　俄而，腹中实在饥得不行，小公差两手撑炕长叹起身，准备对付几口烧饼裹腹。
　　巧的是，她才浑身乏力地站起来，外头有人邦邦邦大力拍响她屋门：“小成你在吗？小成？楼总找你！”
　　闻令则动是当上都捕公差以来养成的第一习惯，成平二话不说就冲出屋门，还顺路拿上了烧饼，公差的差务说来就来，每日只有上差时间没有下差时间，忙起来时没空吃饭更是常有的事，成平有胃病，到饭点不吃饭准会闹胃疼。
　　至于进食，她从来都不挑剔，随便几口馍馍就着凉水吃了都能当做一顿饭。
　　都捕日常办公在都捕房，离都捕们居住的差舍并不是太远，来到第三都捕房，成平穿过空无一人的都捕房大厅，行至第三都捕房总都头楼正兴的总都头室门外。
　　且见屋门敞开着，楼正兴趴在公文案卷堆积如山的桌子后奋笔疾书，桌角的酥油灯和平时一样又昏又暗。
　　“怎么来的这么快？”听罢成平敲门，楼正兴不抬头就知道来者谁，直接问：“黑来饭吃了吗？”
　　“黑来饭”是珑川当地方言，意为晚饭，歆阳为珑川陪府，语言上基本相同，这边说午饭是“晌午饭”，早饭是“清起饭”，和成平家乡话中“朝食午食暮食”的三餐表达方式迥然不同，虽然两地相距只有两百多里。
　　成平也是硬学了两年，才把珑川方言学个勉强。
　　“是不是要调夜班？”待楼正兴音落，成平靠在门框上，开门见山问。
　　楼正兴写字的手不由停下，抬眼看成平，“嘿！”一声笑出声来：“我找你就不能有别的事？挎包里鼓鼓囊囊揣的是什么？”
　　都捕公差标准装备里有个牛皮斜挎包，用来装些零碎东西。
　　“烧饼呗，”成平把包裹着烧饼的纸袋子拿出来给楼正兴看，又宝贝似地装回去：“除了调班的公事，您这个点找我还能干啥？”
　　成平对自己在第三班都捕房的地位很是清楚，除却公务事宜，总都头兼师父楼正兴找她从不会有别的事。
　　成平在歆阳公府供职两年，吃苦肯干，任劳任怨，几乎缉安司每桩大案里都有她的身影，更别提寻常小事情，整个缉安司对成平的评价基本都是好的。
　　对于第三班都捕房总都头楼正兴来说，他在日常公务中不会忽略成平的作用，却也很是不会重用成平。
　　比如，在日常公务时候，他出决策行新规前会想到要向成平这个深入基层的心腹咨询一二意见，安排事宜时也会提前和成平通气，让成平有个准备。
　　成平是他用起来最顺手的属下，成平也不止一次在公务上给他带来过荣耀和面子，但他不会像栽培另一个徒弟张敦一样，花太多心思培养这个徒弟成平。
　　原因有二。
　　其一，成平是女子，公差都捕许多活计女子做不来或者做不好，并且女子将来必是要嫁人生子的，成家后必又是以家庭为重，可能说辞职就辞职了，没有哪个上官会花心思培养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下属。
　　二来，成平大多时候只愿意当个喽啰，挣点辛苦钱，不大愿意当上官，去操管事人的那份辛苦心，公差辛苦，管事者尤甚，这两年成平本人可是亲眼目睹。
　　所以同期入公门的张敦如今已是副都头之职，成平还是普通小喽啰。
　　楼正兴从抽屉里拿出串铜钥匙，给成平解释突然决定调夜班的原因：“体谅一下简方和喜冬，喜冬支援十渠县刚回来，人家两口子都小半年没见了。”
　　今夜当大夜差的人，本是第三都捕房里另一位女都捕，三十多岁的简方简大姐。
　　成平咂了下嘴，摇头晃脑上前来接驻街都捕铺子的钥匙，一时间感慨良多：“那是得成全人家一下子，谁让咱是孤家寡人呢，唉，长夜漫漫难度，还需找点事做啊！”
　　“嘁，”楼正兴要笑不笑勾勾嘴角：“你倒是敢嚷嚷自己急着寻婆家，嚷嚷两年了也没见你有啥动静，要是哪日你说要陪对象，哥二话不说立马给你排假休！”
　　成平把钥匙往腰间缚索旁边的牛皮纳盒里装，嘟嘟哝哝的转身朝外走：“找对象又不是买烧饼，到烧饼店里就能买得到，我跟这里干急也没用啊……”
　　待成平迈出屋门后，须臾，楼正兴忽想起什么，扬声冲门外道：“食柜里还有几个肉包子和煮鸡蛋，你带去吃！”
　　“……知道啦！”成平的声音从都头室外面的办公区传进来，听着漫不经心，其中透着乖巧。
　　俄而有柜门开合声响，楼正兴知道是成平拿了肉包子和煮鸡蛋去，摇摇头无声一笑，总都头继续伏案处理面前这些没完没了令人头大的公务。
　　肉包子和煮鸡蛋，是今日下午饭棚加餐时他特意给成平留下来的。
　　公府对缉安司在职人员管吃管住，饭棚加餐原则是在者有份，下午时候成平在外头巡街，送来第三都捕房的加餐本没有成平的份，楼正兴特意借口自己没吃晌午饭，叫饭棚多送了两份加餐过来。
　　今日上午从书吏房知道喜冬今日下午就将从十渠县回来时，楼正兴便猜喜冬媳妇简方会向他申请调夜班。
　　夜值名单上，简方后面排的就是成平。
　　成平是个难得一见的节俭小丫头，值大夜铁定是啃烧饼喝热水，顺顺手就能给徒弟留点好吃食的事，楼正兴不会不干。
　　他不是哪种粗心大意，不知道谁踏实干活谁偷奸耍滑的上官。
　　夜里意外有包子和鸡蛋吃，成平一扫疲惫，挎着包满心高兴地往外走，大步流星行至缉安司门口时，迎面碰见一队武侯押着个衣服蒙头的人回来。
　　缉安司里，武侯负责侦缉逮捕，都捕负责辅助维安，两部公务互相牵扯，人员也都基本认识。
　　成平叉起手，未语笑先扬。
　　见成平这个时辰点全副武装出门，为首的武侯叉手回礼，问：“不日前才见你当过夜班，怎今日又轮到你，你们三班人这么少？”
　　在都捕房的五个班房里，第三都捕房人员配备总被楼正兴压在标准乃至标准之下，这是整个缉安司都知道的事。
　　成平一副笑相，眼睛眯成条缝，露出两颗兔子牙似般整整齐齐的白门牙：“哪里啊，是我同人调班了，你们这是抓的哪路神仙？”
　　成平朝那位被武侯五花大绑押在中间的人努了下嘴。
　　为首的武侯道：“就那沽售假酒杀人案，日他嘚儿，这位可不简单，都能劳温少司亲自过问。”
　　“嘿，他再不简单，不还是照样进了咱们缉安司来？”成平自豪。
　　虽然抓捕此犯人她未参与丝毫，可这自豪却不是委婉恭维，这自豪实实在在，来自她歆阳公差的身份，来自她供职的歆阳缉安司。
　　“说的好像有道理！”武侯哈哈笑。
　　打罢照面，一两句寒暄结束，武侯与都捕各行其路。
　　走出几步路后，武侯忽然又回身唤了成平一声，扬声问：“听说你们班的驻班医工又跑了？”
　　第三班人员配置不多，要干的活却一点又不比其他班少，加上楼正兴又是个执行力极强且心思细腻的上官，第三班繁重的公务曾劝退过一批又一批医工房派下来的驻班医工。
　　“哎呀，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们班确实是又成功逼退一位小医工。”成平耸耸肩膀，两手习惯性地抓着身前的挎包带子，而非像其他人那样习惯把手搭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为首的武侯热心道：“我上午刚听书吏房的人说，公府给医工所招收了新医工，让你们楼总抓紧时间要人，年前年后能把人忙死，班里可缺不得医工。”
　　第三班的人干活大都给劲又实在，鲜少偷懒耍滑头，缉安司五间都捕班房，武侯们最喜欢同第三班的人来往，有什么好事自然也是紧着第三班。
　　“行嘞，我一会儿就给我们楼总送消息，”成平再叉手：“多谢老兄！”
　　“自己人，甭客气。”武侯摆摆手，转身离开。
　　别过武侯，成平亦转身，独自踏进缉安司门外的寒凉夜色中。
　　公府张榜招差役胥吏是随着招收公职在每年春秋二季举行，差役胥吏招人无太多硬性要求，公职招人却要通过报名、考试、筛选、身份户籍审核等一系列步骤方有结果，时间颇久，是有春招者秋入职，秋招则来年春入职的规律，医工正是属公职。
　　眼下年关，此时能走书吏房手续进公府当差的人，不用想都知道不是一般人家子弟。
　　各地公府都有这样情况。
　　一些未能通过科举考试进公府的关系户，会先被安排在公府最底层部所中，以胥吏差役身份攒经历，然后再通过什么案子事件“立点功”，最终擢拔成公职。
　　这种人，第三班可不欢迎。
　　奈何第三班是缉安司下最为兵强马壮的都捕房，是上头往下安排人时的首选部所。
　　那些攒经历的关系户来这里，踏实干活的第三班从未有过任何刻意为难，若是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基本熬不过两个月就会自己离开。
　　这一来因为是公差们的俸禄取决于所办公务：公事办得越好拿钱越多，同一件事，参与的人数越少参与者分钱越多，这就导致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在班房里极其不受欢迎。
　　至于这第二个原因，楼正兴这人虽不过才堪堪三十岁的年纪，既能坐到一房总都头的位置，纵使平时与人随和，却终究也是有几分上位者的手段和城府在身上，第三班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他也不愿意让一颗老鼠屎坏去他这颇好的一锅汤。
　　做为楼正兴还算信赖的人，成平坦坦荡荡真心对待身边人，纵然因此伤的也多，但却从来都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城府心计，她只是惯不愿意让那些弯弯曲曲的心思打扰自己挣钱罢了。
　　当夜差要巡街，第三班里平常时候男人女人干活一视同仁，并没有说因为你是女人就可以不用值夜巡夜，当然，特殊情况除外。
　　只是，上夜差巡街没有五十次也有三十回的成平如何都没想到，这次当大夜巡街，自己会有这样难以置信的遭遇。
　　她被只大白鹅攻击，还被咬伤了小臂，伤的不偏不倚，正是不日前西市抓捕窃贼时被匕首划伤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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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
　　“哈哈哈哈哈！”
　　五花儿街缉安司驻街铺子里有张矮脚方桌，桌前趴着位和成平年纪相仿的男公差，因为憋笑失败，男公差此刻正把脸埋在双臂里笑得浑身发抖。
　　男公差对面，刚从医馆回来的成平单手给自己倒杯水，一大口喝进去，那冰凉直从舌头尖窜到脚底板。
　　得，她今早去看病，不在驻街铺子，没来得及烧热水，旁无人会管这种闲事，那大家便没有热水喝，在这驻街铺子里，喝热水的有，烧热水的却没有。
　　五花儿街昼夜两市轮替属于无缝衔接，那厢夜市铺子的店门尚还没关，这边早市的包子铺前就已排起长长队，此时才过卯时三刻，驻街铺子里武侯公差已都来来往往开始了整日的忙碌。
　　成平没搭理笑得抬不起脑袋的公差张劲勉，单手端起水壶挪步门口将水壶里的凉水泼掉，将身来到小火炉前烧热水。
　　张劲勉待笑够，捧腹凑至前来，扯袖擦眼角问：“都伤成这样了，你不赶紧回去休息，还要做什么？咦呀，不就是被只大白鹅咬了，瞧你板的黑脸，下职兄弟请你老全家酒馆吃酒！”
　　“近来想是不得空，”成平兀自往铜壶里舀水，极快掀眼皮瞅了下张劲勉：“值大夜累甚，你知道的，待会回去打个盹便得继续上职当差，司里也快到聚餐时，何妨那日再吃酒。”
　　听闻成平还要上职，张劲勉只能悻悻作罢，摆摆手转回到桌子前，背对成平：“你赶紧回去歇歇罢，还以为你今日休息嘞。”
　　他依稀记得，按照旬休计划，今日该是轮到成平休班的。
　　把铜壶挂到炉子上，成平拎起桌上的药，临走前又不放心地叮嘱张劲勉道：“铜壶挂在炉子上，你上心看着些，莫再叫它烧干，回头又烧坏了铜壶，书吏房又要把成本算到三班来。”
　　成本费用算进三班，这钱便是要从三班公差们的薪水里扣，民生多艰，挣钱那么难。
　　成平声落，张劲勉正要开口，不远处一位原姓公差卷着烟卷接嘴道：“嘿！破铜壶罢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它爱坏就坏呗，人又管不住它。”
　　成平眉心微拧。
　　她不是个浪费的人，无论是自己的东西还是公家的东西，她使用皆珍惜，原公差的话让她觉得有点气愤和无奈。
　　成平一笑，算是回应那原公差，继续对张劲勉道：“自己班的东西都这样没人管没人珍惜，俸禄少拿了倒是谁也不愿意，这世上哪里能有这样好的事呢，今日就任那铜壶在炉子上烧坏罢，不过也就是下个月书吏房扣除三班俸禄人均一两个钱，要是俸禄等级没有从甲级掉到乙级的话！我回司里，午食前后过来。”
　　“嗯知道了，你赶紧回去罢，你不操心这些琐碎，这间铺子里的人想来也都渴不死饿不死。”张劲勉拿出自己的折翼弩细细擦着，扭脸看了眼那边窗户下的小炉子。
　　成平话里话外的讽刺劲，但凡要点脸有点责任心的都听得懂，张劲勉也不喜欢那得过且过混日子的原公差，但毕竟他是男的，有些话不能像成平一样想说就说，只能是实在看不过去时给成平帮两句腔。
　　都捕房里当差，公务各有其职，有的公务需要五人一队，有的公务则是单人成行，三班共有三队人，一队二队都是集体行动，三队领单独公务。
　　一队二队公务内容相同，统归副都头张敦管辖指挥，三队另有任务，由两位职位是都头的人负责。
　　张劲勉目前是三班二队的带队人，成平则是单独公务的普通公差，归三队管辖，张劲勉比成平官高一级，这年纪相同的两人相处却和普通同僚一样自然。
　　张劲勉比成平晚来缉安司一年，曾在三队当差，被成平带教过，后来调去二队，并在总都头楼正兴培养下很快成为二队带队，张劲勉为人很好，成平……成平曾经向张劲勉提过处一处的想法。
　　当然啦，张劲勉拒绝了成平，那之后没多久，成平就听人说，张劲勉有了对象，是他念书时候的同窗。
　　成平么，拿得起放得下，转头就和张劲勉处成了一个碗里抢肉吃的兄弟。
　　昨日傍晚司里杀了头猪，今日中午饭棚炖肉炖大骨头，成平记着张劲勉的交代，盛饭时特意给兄弟抢了碗带着肉的大骨头。
　　把肉送回差舍，成平折回饭棚继续吃饭，正好遇见老大楼正兴端着碗过来。
　　吃饭的时候，师徒俩坐在了对面。
　　“吃肉不？”楼正兴埋头问。
　　“吃！”成平往嘴里扒饭，狼吞虎咽。
　　楼正兴近些日子因病戒肉，豆角炒肉里的肉块被他一块块往成平菜碗里挑，顺便提了一嘴：“新来个人，给三队，你先带着？”
　　成平嘴里鼓鼓囊囊，没功夫说话，点头表示答应，又得得瑟瑟般冲楼正兴示意了下自己左小臂上新旧叠加的伤。
　　“我知道你这个伤，大鹅咬的嘛，”楼正兴不是太饿，往嘴里扒拉一口米，忍去笑意，将饭慢慢咀嚼咽下：“新人你权且先带着，我准备把你从外面撤到后面来，我带着老张那家伙出去。”
　　埋头扒饭的成平蓦地抬头看过来，嘴角粘着粒米，一双眼睛里惊骇不已。
　　“没错，”楼正兴点头，闭了闭眼，笑容两分勉强：“冬血热，城南刚报上来三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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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常文钟
　　小成公差和裴医工的故事。
　　故事不必有因由，也不必桩桩件件讲清楚，这仅仅只是故事……我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谢谢阅读。


第2章 
　　冬血热爆发，带新人的事扭头就被成平丢到九霄云外。
　　冬血热是珑川地区传统病疫，逢寒冬而发，作时救治则晚，按照以前处理的方法，便是直接拉了发病者荒野焚烧。
　　此举有效却然无道，引来民怨沸腾，经各方各界数年摸索，歆阳公府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防治措施，如今冬血热对歆阳来说，并不再是如当初那样一过十室九空，令人闻之色变的疫病了。
　　只是防控艰难，异常艰难。
　　去岁发此病，成平和同僚被封在发病区里辅助医官郎中做事。
　　公差主要负责消杀打杂等事务，与患病者属于密切接触，也正是因冒着生命危险，去岁过年前后，单单是正月一个月，成平就挣了一万钱，折合五十两白银，另补两石白米，一石小米，半扇猪肉。
　　这样丰厚的俸禄，是成平干了半条命进去。
　　缉安司副司正汪公寿曾这样评价成平：倘非小成公差是女身，温少监后继有人矣。汪公寿口中所言温少监，是缉安司现任巡检少司温离楼。
　　温少司此人因为公务起来不要命，被送绰号温疯狗，温离楼，也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凭一己之力打遍歆阳黑白两道，让歆阳当地各方势力、各种地头蛇都不敢招惹的公门人。
　　成平自知不及温离楼万分之一，汪公寿拿成平与温离楼作比较，一方面算是比较看重成平，一方面也是为成平感到惋惜。
　　成平，这样一个有能力、有责任心、头脑清晰做事可靠的公差，如果是个男人，绝对非是池中物——这是去年冬血热过去后，汪公寿向珑川做公务报书时总结出的情况，副司正通过下属报告及各部工作反馈得出的结论，身为第三班总都头的楼正兴更比汪公寿看的清楚。
　　去年成平在前线豁了命干，累得差点搭进去半条命，今年冬血热又发，他担心成平还会像去年那样不要命地干，遂只能咬牙把成平调下一线，到后方做勤事总务之类相对安全些的活。
　　勤事主要负责本班所有勤务事宜，就是负责简化版的第三班勤事库，比如负责药材申请接收、物资统筹收放、公差人员吃住、衣物用品消杀，哦，有时还要煎药。
　　第三班负责城南教化坊疫区，第三班的帐篷就搭在离疫区两射之距的地方。
　　下午成平跟着楼正兴过来教化坊时，事先接到命令的第三班众人已从东南西北赶来，正排排坐在帐篷里的马扎上，等着老大过来分派任务。
　　“人都到齐没？”楼正兴手拿记事簿，拉过来个马扎坐到长桌首。
　　公差朱见鹏回禀：“劲勉和厚敦刚出去给医工帮忙了，其他都到。”张敦全名张厚敦，亦唤张敦。
　　“如此，下面开始安排公务。”楼正兴翻开手中记事簿，开始安排工作。
　　楼正兴做事严谨细致并十分讲求效率，记事簿上所书内容，是他上午在收到上司汪公寿的命令后就立马梳理出来的内容，如今逐个安排下去，再向几位老把式征求过意见后，众人散议，开始做工。
　　好一阵闹哄哄吵嚷嚷，拿物资的拿物资，带人手的带人手，做防护的做防护，罢，最后离开的人戴口鼻巾提石灰桶，倒退着洒医用石灰消毒往疫区去，帐篷里这才安静下来。
　　疫区是特意划分出来集中病患所用，普通百姓居民离此极远，众公差离开，议事的大帐篷里安静得有些过分，甚至隐约能听见那便疫区病患痛苦的呻//吟。
　　成平曲腿坐在马扎上，巴掌大的记事簿按在膝盖处，一手捏着个炭笔头，想一下，写几个字，再想想，再写写，小成公差有条不紊，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按照轻重缓急逐个做出排序。
　　原则是优先疫区人员需求，目标是做好勤事本职工作，现下疫区那边并未传来消息说要什么，成平打算先把帐篷里外消毒，这也是楼正兴安排给成平的首要任务。
　　冬血热防控，消杀尤其重要。
　　起身之时顺手把记事簿倒扣到长桌上，成平从挎包里抽出来时现从勤事库领的口鼻巾，边朝门口走，边抬手把带子往后脑勺系，猛然看见角落里竟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鸦青色圆领束袖公差袍的年轻女子。
　　“你是？”成平打量对方。
　　只见女子柳叶黑眉下一双桃花目，墨瞳若水盈盈，颧骨微高，口鼻端正还算倩巧，肤略黑，身微胖，瞧着似略高出成平一二。
　　在缉安司待几年，见过各式各样的男女，成平这一眼扫过去，却没能对这女子的身份得出一二判断。
　　“楼总都说，让我跟着你，成平成公差？”女子往前一步，走出帐篷角落的隐形，微向成平颔首。
　　成平眉心轻压，她不喜欢带新人，尤其是在这种地区发病的特殊时候，尤其新人还是个姑娘家。不是成平身为女子反而看扁女子，委实是都捕房做工辛苦，很多男人都受不住选择跑路，姑娘家来这里，只巡一趟街就被累跑的大有人在。
　　来前楼正兴交代，让成平悠着点带新人，别干不了一天就把人姑娘给累跑，目下城南发疫病，缉安司正是用人时候。顿了顿，成平道：“我是成平，负责勤务之事，”
　　说着，她抬手一指门口的平底小木桶，以及旁边架子上一摞全新的巾布，半句废话没有：“桶里是配好的消杀水，你戴上软皮手套，先将帐篷里所有用具都擦一遍吧。”
　　给新人安排好工作，成平戴上自己的软皮手套到外面配比消杀水，帐篷里所有能浸泡的东西，都要浸泡到消杀水里半个时辰。帐篷旁边二十来步远有口井，成平要先打水过来，把帐篷外的两个及腰高大木桶灌满，然后再用从医工所领来的小秤杆子，按照医工交代的比例兑比消杀水。
　　单单是打水一项，就要耗去成平不少时间和体力。成平个头不高，但也算不得矮，唯坏在清瘦，成平母亲用“人小力单”四个字把女儿形容得非常贴切。
　　从井中打水将井边六个水桶接满，把水桶提上轱轮只有一拃高的轱轮推车，拉到帐篷外，再将水一桶一桶倒进大木桶，直到把每个大木桶里都倒够两百八十斤水，一共是五百九十斤水要打要倒。
　　两百八十斤水兑七两消杀药，这是医工所老大检行指挥翟道石给出的硬性要求，容不得丝毫差错懈怠。
　　消杀水配比中，消杀药放少则达不到消杀效果，放多则会腐蚀器物，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只是每次配比都需要配比者耐心将消杀药称重，原本负责第三班勤事的老张平时干活没问题，但此人滑头，遇上疫情时，楼正兴用他并不放心，由是特意将成平调来后方。
　　疫情之下，勤事总务任务尤其繁重，楼正兴对成平说，第三班里除了成平，他不信任其他可以调来做勤事的人。
　　其实成平心里再清楚不过，不是其他人做事无法让老大楼正兴信任，而是成平干活太实诚，不偷奸耍滑，能实打实完成上官下达的任务。
　　成平能干，若不安排成平一个人在后面干勤务之事，楼正兴则需要从疫情前线调回来至少两个男人来做勤事，而且还无法保证做工质量，那些干活让他不放心的人，他得亲眼盯着些才行。
　　他们做的事关乎人命，容不得丝毫差池，偏偏对有些公差来说，这些救人性命的事，仅仅只是一份糊口的差事，活儿干了就行，干没干好就不关人家的事了。
　　楼正兴想把这种人从第三班全部踢出去，然而千百万个无可奈何，缉安司目下正缺人手，十分缺人手，尤其缺有处理冬血热疫情经验的人手。
　　此前经历原缉安司司正曹季冶被调走，新任司正文首钊打压异己、作为不切实际，以至于第三班现有的这些人鱼龙混杂，他还暂时动不得，公务里只能让张敦、张劲勉等他信得过的人受些累。
　　有句话叫“秋后算账”，楼正兴有自己的安排，只是目下委实苦了成平。
　　五百六十斤水打好，折折腾腾全部倒进大木桶，体重方才九十斤出头的成平累得手脚发软，蹲在大木桶旁边上气不接下气，却是片刻休息不得，还要抓紧时间一刻不停地继续称重消杀药。
　　后头还有一堆事等着做，她可歇不得。
　　刚兑好一个大木桶，新人擦完帐篷里的东西，拿着巾布出来向成平征询意见：“那些马扎、毛笔、砚台，还有柜子里那些碗筷该如何处理？”
　　消杀药呛鼻呛眼睛，七两粉末小心翼翼倒进水里，成平急忙躲闪，仍旧被那升腾起来的尘粒呛得连声咳嗽，甚至红了眼眶：“拿咳！咳咳咳咳……拿出来丢这桶里，泡着，半个时辰。”
　　呛得厉害，成平扯起衣领，用衣领内侧干净的地方擦了擦眼睛，又咳嗽几声，道：“你把那些东西拿出来泡上吧，我去烧火，还有很多东西要蒸。”
　　比如大家晚上睡觉用的被褥，以及……“啊对了，”成平捂住火辣辣热的眼睛，闷声补充：“碗筷就别泡消杀水了，我一会儿拿去蒸。”
　　说着，打水时衣服湿了大片的人再度向水井走去，她要继续打水，把蒸笼蒸上。
　　大蒸笼是为防控冬血热而特意定制的，不是寻常食肆铺子蒸馒头包子的那种蒸锅，它摞的高，一锅能蒸五床被褥，需要成平踩椅子上去方能够着最上层。
　　打来水把灶台上的大铁锅倒大半满，成平去平车上卸被褥，才搬下来四五床，泡好东西的新人过来帮忙。
　　成平心想，这人目前看来不仅做事手脚利索，而且还挺有眼色，知道帮忙干活，不像她前几次带的几那个新人，干完安排的活后就坐到哪里歇息玩耍，即便看见成平在忙碌，只要成平不开口喊帮忙，人家就绝对不会主动过来干活。
　　偏偏成平是头犟驴，遇见这种没点眼色的人从来都不吭声，只是在带教结束后，楼正兴询问“谁带某某某？”时，平平淡淡告诉上官：“这个人我不要。”
　　也不知何时起，成平的选人标准竟然成了三队的择人标准，通常情况下，但凡是成平明确表示过“我不要”的人，三队的两位领队都头也不会要。
　　这厢里，两个人干活就是比一个人干活快，二十床被褥很快搬下来完，可天上的日头也已经明显往西边偏去，冬天昼短夜长，留给人干活的时间委实不多。
　　两人配合着把要蒸的被褥用大油纸细细包裹，防止弄湿，架上去先蒸起一锅被褥，成平让姑娘守着灶台烧火，自己去卸来时用板车拉过来的床板。
　　武侯公差们在疫区做活，食宿都在疫区外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今日刚过来，疫区里的人估计要忙碌到很晚，成平准备物资的时间也就相对多一些，只是日落之后寒风呼啸，她俩在露天干活，冷甚。
　　新人听话地守着灶台烧火，成平扛床板路过这边，看见另一个用来蒸饭灶台暂时空闲，下意识想让新人再抓紧时间蒸一锅被褥，可她又想了几想，最后作罢。
　　“还是等我搬完床板，自己过来蒸罢。”成平心里这样想，又一趟扛着床板过来时，竟然看见那新人自己在架笼屉包被褥，很明显，新人要把另一锅也蒸上。
　　搭好这张床板，成平两手叉腰过来帮忙，气喘吁吁：“怎么不喊我过来帮忙？一个人干这些不方便。”
　　新人“唔”了一声，慢半拍一样，先把手里的油纸掖好，方沉稳道：“我瞧见你往这个锅台看了一眼，你不怪我擅自乱动就好。”
　　“怎么会！”成平扬起笑脸，两颗小兔子牙白净又可爱，两颊微红，也不知是干活热的还是被冷风皴的：“你帮了我大忙，我又怎会怪你什么，感谢都来不及呢。”
　　新人莞尔一笑：“柴禾不够了，还得劳烦你再去抱些来。”
　　“好，这些弄好我就去抱。”正在裹油纸的成平用力把绳子系好，转身去包裹下一床被褥。
　　成平做事利索不拖沓，三下五除二把蒸笼架上，新人继续去烧火，成平过来这边墙根抡起斧头劈柴。
　　这些柴禾是下午紧急拉过来的，最多用到明天早上，成平从挎包里摸出小记事簿和炭笔，在明日要回缉安司拉的物资单下添上“柴禾”两个字。
　　柴禾不一定要大老远从位于中城的缉安司拉来城南教化坊，或许附近的武侯铺子里囤有，勤事库开单子就近给他们调，那样的话成平明日拉物资会省力很多。
　　抱完柴禾继续去扛床板，二十余张床板尚未全部在公差住宿的帐篷里搭好，戒线之外，附近驻街铺子的公差前来送饭。
　　为防止救援之人染病，郎中医官和公差们是不同病患一起吃饭的，医者在疫区不出来。
　　送来的暮食是馎饦和馒头，成平用这边的饭桶去接饭时大致点了点馒头数，感觉不够吃，向戒线外的送饭公差追加馒头。
　　约莫过去三刻钟，灶台上的两锅被褥蒸好，送饭公差拉着车又送来一桶馒头，顺带把成平从头数落到脚：
　　“叫你们报饭的时候为何不点清人数按需求一下报够？且不说还要给这片坊街其他百姓分发食物，我们人手紧缺，今次你们第三班报了四十个馒头，我们按照你们的需求来蒸馒头，幸亏这是厨公今日多蒸有，万一不够，你们的人吃不饱，届时怨我们还是怨你们自己？……”
　　成平满脸赔笑，不敢有丝毫顶撞。今日暮食不是她所报，只是她现下负责勤事，这黑锅背也就背了，以往经验摆在那里，外勤事同袍寻常不能得罪。
　　为将疫区与公差帐篷所在的二等区、以及戒线之外的安全区尽全力区分开，三个区域间设立两道关口，入则不得走回路，出则必洗澡换衣。
　　待两锅被褥高温蒸够两刻钟，一锅把暮食再蒸上加热带消杀，一锅继续蒸被褥，成平把床板都搭好时，副都头张敦扯着嗓子在红布条拉成的疫区戒线里面喊成平送饭。
　　和新人将暮食打好抬送过来，成平问：“约莫干到啥时候？”
　　张敦和一个公差把饭接过去，他让那公差先推着轱轮车回去，自己留下来和成平说话，戴着口鼻巾，声音沉闷，慢条斯理：
　　“第一轮消杀水才洒完，那些污染物还待焚烧，食盒就先不送出来了，免得再传染，你们先吃饭，吃饱了再干活，洗澡水晚些时候烧也不迟，我和劲勉留在里面过夜，其他人出去，楼总吃完饭先出来，要回司里议事，你来接楼总时候顺便给我和劲勉送两套衣服，都被消杀水湿透了，冷得很。”
　　“好，我知道了。”成平把张敦说的一一记下，转身离开。
　　暮食送罢，灶台上最后两锅被褥也即将蒸好，灶台下火焰旺盛，成平站在议事帐门口招呼新人进来吃饭。
　　这边只有成平和新人两个，盛出来的馎饦是两人的量，馒头却有五个。
　　新人干了不少活，瞧着也不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娇弱人，哪成想胃口也就一碗馎饦一个馒头。
　　“这就吃饱了？”第二个馒头被成平两口吃下去一半，腮帮子一鼓一鼓：“夜里还要起来巡逻，不妨多吃半个。”
　　新人双手捧着碗，利用碗中热汤暖手，满目疑惑：“巡逻？我们封在疫区还要巡逻？”
　　成平喝口热汤，咽下去口中食物，解释道：“不是平时维安巡逻，是疫区巡逻。”
　　疫区封闭后，夜里所有公差都得排着顺序，两人一组，起来巡逻一个小时，目的是防止疫区有人逃跑出去，造成更大面积污染，这种事以前发生过。白天时疫区内的公差会在里面巡逻，负责勤事的人在二等区留心，安全区里也会有公门来回交叉巡逻。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新人听话地又掰来半个馒头，掰成小块泡进馎饦汤中，慢条斯理吃起来。俄而，新人问：“那我是何你一块么？”
　　“应该不会，毕竟女子力量小，上边可能会把女公差和男公差搭开。”成平以前就一直和男公差搭伙巡逻，第三班里另外一位女公差简方每次公务都会要求和她男人一组，落单的成平别无选择。
　　可能是因为成平饭量比普通姑娘饭量大，已经吃两个馒头的人伸手去拿第三个馒头吃时，意外发现坐在对面的姑娘正在看自己。
　　“那个……”成平不由尴尬，方向一转，拿起了新人掰剩下的半个馒头，话语里难掩局促：“下午干活多，我，我有些饿。”
　　新人目光撤开，竟是落在成平拿馒头的手上，再往上，袖子挽起露出的小臂被医用细布包扎着，细布因为下午忙碌被弄脏，与此同时，细布上还有淡淡血红色晕染。
　　感受到新人的视线后，成平拿着半个馒头赶紧收回手，把被水打湿的袖子放了下来。
　　姑娘家十有八九不敢见伤，以前司里来过一位姑娘，训练场上看见别人流血直接被吓晕过去，成平当时就在那姑娘身边，现在想起姑娘晕倒时的样子还觉得心有余悸。
　　“怎么伤的？”没想到今次来的这位新人是个胆大的。
　　成平微微一笑，满不在乎：“日常伤，见怪不怪，待我吃罢这点饭，咱们去把剩下的三张床板抬去小帐篷吧，咱们住那间小帐篷。”
　　新人指指小帐篷的方向，诧异到笑起来：“原来那是给咱们住的啊，我见里面堆放许多物资，以为是临时库房。”
　　“女公差人少，就仨，咱们住小的。”成平大口大口把碗里剩下的馎饦扒拉干净，抹抹嘴拿上碗起身。
　　只是才走到帐篷，那边传来楼正兴的声音：“……成平！……成！照！池！”
　　“到到到！来了！”碗放地上，成平抄起事先准备好的防护衣物就冲了过去。
　　是楼正兴要出来，得外面的人前来接应，一路引他去临时搭建的澡棚，他进去洗澡时，成平则需要把他走过的路洒一层医工房特制的石灰进行消杀，目的是防止出来的人把病带出来。
　　楼正兴进去洗澡，成平把他走过的路洒上石灰，做完过来，刚把随手放在地上的碗筷已经被洗干净放进碗筷柜子，成平看见新人独自在收拾女公差睡的小帐篷。
　　小帐篷呈人字形，是行军帐篷，可供五人睡觉，新人在里面铺了三张床板，下午拉过来没用完的物资暂时被堆放在角落里。
　　“你过来一下。”新人坐在没铺被褥的床板上冲成平招手，酥油灯在她身边，弱弱灯火只有黄豆大小。
　　成平弯腰进来，不疑有他：“怎么了？”
　　“你坐过来，”新人把手边小木匣打开，里面竟然装都是医工用品：“胳膊伸出来，你伤口需要处理一下。”
　　方才成平进大帐篷里提石灰桶时，明亮灯光下，她看见有血迹顺着成平小臂渗洇到成平手腕上，又被成平扯起袖子随手擦掉，那样不在乎。
　　必定是用力提木桶时伤口裂开了。
　　成平依言坐过来，挽起袖子伸出胳膊，任这位新人给自己处理伤口，另一只手拨了拨那木匣里的瓶瓶罐罐：“从哪里弄来的这玩意？装的东西还挺齐全。”
　　“这是我自己所有，家里带来，我可是第三班驻班医工呀……”新人用小剪刀把脏掉的细布剪开，慢慢揭去，露出小臂上的伤口，一愣：“你这伤，怎么弄的？”
　　“大鹅咬的，”成平抽抽鼻子，收回视线看向对面之人：“有问题？”
　　新人：“昨日夜里，在五花儿街后西段、鸿昌巷被咬的？”
　　成平又抽了下鼻子，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黏糊。
　　新人叹了口气，托着成平小臂手动作轻柔，手掌温暖：“伤你的那只大鹅，不出意外，应该是我所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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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常文钟，谢谢阅读，谢谢评论，多多评论^_^


第3章 
　　何为冤家路窄？成平此刻诚然没功夫去瞎琢磨。
　　听了新人的话，她第一反应是庆幸当时拦下张劲勉拔刀将那大鹅杀死，带回驻街铺子炖了吃。
　　毕竟与新人不熟，成平垂眸看着新人给自己处理重新裂开的伤口，放轻声音解释：“我们没动你的大鹅，它当时看起来很生气，我，我们就跑了，后来劲勉担心大鹅反常是因为有异样，我俩又绕路拐回附近巡查了一圈，最后看见大鹅在一家民舍院子里转圈。”
　　而那户人家好像起了争执，是两位女性，其中一人年轻，隐约像二十来岁，另一人年长，在四十岁到四十五岁之间。
　　既然新人说那大鹅是她的，那么当时成平所见争吵必定和新人有关。
　　说不定就是新人本人在和人争执，只是成平只字未提，毕竟她和这位新人并不熟，不适合提起这种熟人之间才会聊的话题。
　　新人处理伤口动作甚为熟稔，待成平有些心虚地解释完，小臂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好。
　　新人将用具收拾回木匣，顺手把酥油灯灯芯往上挑了挑，小帐篷里登时明亮很多，顿了顿，新人道：“我姓裴，唤裴夏，家就住在鸿昌巷，方才听楼总都头喊你成照池，那是你的表字？”
　　成平摇头，国朝不兴女子表字：“我官名唤做成照池，成平是大名。”
　　官名是写在户籍册及身份文碟上，朝廷认可你这个人的名字，大名一般是家中人在正式场合称呼的、记录在家族族谱上的名字。
　　“官名大名都有了，你应当还有小名吧？”裴夏歪头笑，她只有“裴夏”这一个名，生在夏天便唤了个“夏”字，是母亲随意取的，她从小就对拥有很多名字的人感兴趣，她羡慕那些被亲人疼爱着的人。
　　成平脸上挂起笑容，放下挽起的袖子，顺手将包扎伤口的脏旧细布团到手里：“小名说来有些好笑，那个啥，澡棚的灶火该添柴了，我去一下。”
　　说完人就跑了。
　　开玩笑，她成平的小名岂能轻易给人知道！
　　楼正兴洗完澡出来时，下午匆匆忙忙带过来的物资已经被成平和裴夏整理好放在了合适的地方，离开时乱糟糟几乎没处下脚的议事帐篷里此刻干净整齐，楼正兴十分满意，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点欣慰。
　　随意擦了几下水珠的头发在出澡棚后很快结出碎冰，楼正兴也不在乎，脑袋冒着白雾，翻开记事簿给成平交代明日一早的工作安排。
　　第一件事：“安排郑毅，明日早他同你一道回司里拉物资，那些常见常用的物资让勤事库给咱们就近调，拉来物资后郑毅留在外围帮你，处理完物资他再进疫区。”
　　第二件事：“夜里巡逻你和你的小徒弟不必参与，你二人要早起消杀，在大家起来之前，要保证这边区域都用消杀水和石灰先后消杀一遍。”
　　第三件事：“告诉劲勉，明日半午温少司会过来一队替下简方，届时一队所有公务统一听温少司安排，简方则撤下来这边，和你一起在二区干活。”
　　第四件事：“琚少贤新改消杀水配比，由二百之一改为一百之一，明日晨议时你记得让郑毅通知大家，啊还有，”
　　楼正兴看了眼成平身上湿了一下午的公服：“井里打水不方便，明日温少司来之后请他补签个条子，你们先到打火队借一个地水龙过来。”
　　楼正兴语速飞快交代事宜，成平手捧巴掌大记事簿埋头狂记，基本是楼正兴吩咐一件事，成平同时记录完，罢，成平再简单重复一遍作以确认。
　　楼正兴要在明日的物资单里添加两架水龙车，用来大面积喷洒消杀水，这玩意需要去打火队领，打火队与都捕房建制并列，因此物资单上除了楼正兴签名外，还需要两部所共同上官温离楼签字同意。
　　楼正兴急匆匆地安排事宜，成平手速飞快记录下来，罢，楼正兴步履匆忙离开，要回缉安司参与代任司正文首钊召集的议事，成平一刻不停去澡棚洒消杀水。
　　消杀水还没洒罢，裴夏跑了过来：“他们全都出来关口了，要怎么接引才好，和接楼总都一样？”
　　“是的。”成平没回头地答应，待把此处洒匀消杀水，她大步跑来这边，同裴夏一起接大家出关口，毕竟裴夏是新人，成平不放心她独自干活。
　　清净一下午的关口因为众人下职而变得热闹起来。
　　干一下午活，虽然人人都被消杀水弄得一身湿，但实际上是有人筋疲力尽，有人得过且过，有人浑水摸鱼，毫无疑问，每个人脸上也都挂着一副“日他娘的，累死老子了”疲惫以及“终于搞完”的轻松。
　　关口架子上有鞋子，他们出来时要把在疫区穿的靴子脱在红戒线里面，出来后穿二等区备下的鞋子，裴夏引路过去给他们开关澡棚门，风吹过，成平差点被脚臭味熏吐。
　　捏住鼻子赶忙跑开，却发现还要提着石灰桶过来，把布条拉围出来的关口到澡棚的这条路再次进行消杀，顿时感觉好绝望。
　　“你去烧水吧，我来撒石灰。”裴夏跑过来接下石灰桶，把成平往澡棚那边的灶台方向推。
　　成平没有拒绝，不干这个就要干那个，活儿还多着，谁也偷不得懒。
　　“平啊，成——平呐！”毫无征兆，关口那边传来一道女子声音，高亢嘹亮，吓得裴夏一激灵，惊得成平缩脖子。
　　是女公差简方。
　　裴夏和成平齐齐循声望去，关口那边，未见简方，先闻其声：“快快快快给姐准备套干净衣服，要冻死了要冻死人了，干他娘了逼的这点破烂活，俸禄没有几个大子儿，却要活活把人冻死累死了……”
　　典型的泼妇骂街。自幼接受良好教育的裴夏不知所措，成平折回来接人，嘿嘿笑笑，什么都没说。
　　女公差洗澡的地方也在澡棚，和男公差所用区域划分开，不共用同一道门，送罢简方去洗澡，成平过来和裴夏一起烧热水。
　　待大家洗完澡，那些脱下来泡在消杀水里的衣物，还要用沸水煮一刻钟才能捞出来送到安全区的关口，等明日司里安排的勤事库人员过来拉去浆洗烤干。
　　眼看一锅水就要煮沸，那边澡棚已零零星星开始出来人，成平拍了下裴夏肩膀，靠近些，有几分难以启齿：“夜里睡觉时候，你若听见什么的动静，不要害怕，也不要管，实在不行就捂住耳朵。”
　　“为什么？会发生……”裴夏下意识想要刨根问底。
　　被洗完澡出来的简方大嗓门打断，话像爆竹一样炸在耳边：“哎呀我的娘，可给我累毁了呦我的娘，平呐，还有吃的没？他娘了个逼，送进去的饭一下就被那帮男的抢光了，我都没吃饱！”
　　“我们俩还留有几个馍馍放做巡夜吃，在咱们小帐篷里放，赶紧去吃吧，藤壶里有热水能喝。”成平回应的话热情且温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和简方关系有多么好。
　　简方夸张地谢天谢地谢成平，一路小跑回小帐篷，未几，又鬼鬼祟祟从小帐篷出来，去了一片漆黑的帐篷区后面。
　　成平收回视线，无声一笑，纯良，又似带几分轻蔑。
　　“她这是做什么？”裴夏揉揉耳朵，感觉那聒噪仍未散去，这位大姐，忒开朗些。
　　班里众人看不惯那两口子为人做事日久，成平也不例外：“她和公差喜冬是夫妻，方才她说没吃饱是假话，他们出关口时我问饭够否吃，老朱说馍馍没吃完，还剩十来个。”
　　裴夏眼睛微微瞪大，有些不敢相信：“她为何骗人？不过是个馍馍罢了。”
　　成平手里拿着被当成烧火棍的小树棍子，烧黑的一头在碎石地上一戳一戳，“非礼勿言”四个字早就埋在了以前吃过的许多亏里：“约莫是她男人出来后又饿了，她给她男人找吃的。”
　　“那直说就好，何必骗人？”裴夏竟是第一次见这种事情，有些无法理解：“难道她是怕大家知道，会和她抢馍馍吃？”
　　“她就那德行，市井得甚。”那两口，无论什么东西，都想沾些光去，无论什么事情，唯恐自己吃亏。
　　成平又往灶台下扔进几根柴禾，喃喃自语一般：“你以后和他两口接触，千万要多留几个心眼，记住，那公母俩嘴里没一句实话。”
　　“唔，知道了。”
　　到底还是记着楼正兴之前吩咐的话，成平千万没敢让裴夏多干活，男公差们洗了澡片刻不停跑回帐篷睡觉，成平煮了三锅才把他们的衣物煮完，送到安全区的戒线处，罢，两手叉腰走回小帐篷。
　　掀开挡风帘进来，简方正拉着裴夏说热络话，原本并列在一起的三张床板此时已经变成左一右二模式，人字形小帐篷被一块挡布从正中间隔开，分成左右两半。
　　“我睡觉打呼噜打把势，怕吓着咱们可爱乖巧的小裴妹妹！”简方聒噪地解释着，生怕别人不相信她，也生怕别人看出她此举之后隐藏的真正意图。
　　成平回应温温一笑，过来铺床睡觉，相处这么久，她要是连简方这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都看不出来，可就真真是辜负了自己那颗什么都懂的心。
　　简方和裴夏聊天，说到裴夏被分派来暂时跟着成平，简方大嗓门隔着挡布冲这边嚷话，热情得比亲姊妹还亲：“妹妹你别看咱们小成话少，她做人做事可有担当啦，我前两天还跟第五班那个女的聊天，说小成其实不适合嫁人，小成适合娶一个回家，嘿，谁要是跟我们小成过了一家子，那简直就是上辈子救了皇帝积下的厚德呢！”
　　“方姐这是打算把我夸上天，然后让我找不到婆家吧。”成平应景地开着顽笑，人往被子里一趟，眼睛像压了巨石那样，再睁不开。
　　昨日夜里当大夜差，今日上午没怎么睡，下午又那样干活，她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丁点力气，又困又累，简直呼吸都没力气。
　　裴夏已经躺下，酥油灯不知何时被简方拉去她那边，成平甫躺好，简方就灭了酥油灯：“好啦好啦，都累一天，赶紧睡吧，夜里还要起来巡逻。”
　　之前在灶台前说的那些神秘兮兮话，被成平刻意一带话题，裴夏忘了追问夜里会听见什么。
　　深夜，当睡梦中的裴夏被嘀嘀咕咕的说话声吵醒时，她有些后悔当时没追问成平。
　　分辨出那声音来自挡布另一侧，裴夏无法形容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如果她早一日见到巡检少司温离楼，她想，她也一定会用温少司常挂在嘴边的这句话来形容——
　　“当街日狗了！”
　　和成平一样疲惫不堪的裴夏想不明白，怎么会有男人在半夜里跑来女子帐篷这边说话？！两口子就可以不用避讳其他人，就可以不怕打扰其他人？
　　待后来和他们接触多，了解之后，裴夏才明白次日晨做消杀时成照池给她说的话。
　　“人与人之间的观点因为所处环境不同而存在很大差异，读书是使得这些观点从根本上产生区别的有效手段，以至于一些在你看来无法接受的事情，对他人而言其实就像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正常……”
　　“说人话。”被裴夏蔫蔫打断，一夜过去，她脑子里还是嗡嗡嗡的，夜里被吵醒之后，同样干一下午活疲惫劳累的她很久很久都没能再入睡。
　　成平戴着口鼻巾，弯下腰均匀撒着石灰，话语平和：“对商贾而言天大的事无非生意兴隆，皇帝天大事乃海晏河清，武侯公差天大事是缉捕维安，医工天大事是治病救人，而有的人，天大事无非就是有口饭吃。”
　　“他俩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你们也不管管？你们不管也不让我吭声，没道理！”未出阁的大姑娘面皮薄，一想起有个男人半夜站在自己帐篷外就觉怒火中烧。
　　成平在缉安司这两年里混得皮糙肉厚不知脸皮为何物，一耸肩，理直气壮：“人家当事人都不觉得这事有何不妥，我们只能劝说、提醒最后警告，拦人前途犹如杀人父母，我们终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昨日夜里，简方喜冬夫妇在商量日后的谋生打算，简方嫌公务累，欲辞，喜冬觉年下发疫病外面不好找活计，不想辞此职务，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险些当场吵起来，简方又是个粗鲁的大嗓门，不经意间声音就会提高。
　　成平不出声，也拦住裴夏不出声，最后还是他二人说话声惊动隔壁帐篷里的男公差，有人怒吼了一声，那两口这才作罢。
　　他夫妻二人的行为，其实可以理解。每年都捕房人员变动最频繁的时候，就是发冬血热的时候，发冬血热时武侯公差事务繁巨，女的当男的用男的当牲口用，很多人吃不下这个苦，熬不这个关。
　　“那总不能女子睡觉的地方被一个男人夜里打扰罢！”裴夏生气了：“楼总也不管管？”
　　“他不知道，”成平拍拍裴夏后背作以安慰：“不生气哈，以前来新人他俩是不会这样的，如今城南又发疫病，往后几个月活计必定很是不好干，他们两口半夜见面商量来日的打算，情有可原，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裴夏不知道，成平这句带着笑意的“以后不会了”到底意味着什么，她习医，甚至见过裸身男子，但简方两口子的事，还是给她带来颇大冲击。
　　没想到，上午时候，成平和那位名唤郑毅的都头回缉安司拉物资，裴夏在做成平离开前给安排的事务，洗完碗筷和饭桶的简方竟然主动找了过来。
　　“妹妹，”简方用围裙擦着手上水渍，将身坐到裴夏旁边，抱住裴夏手肘：“昨日夜里你喜冬哥过来找我商量点事，吵着你睡觉了吧？”
　　既然简方主动提起，裴夏自然想要把原本的意见表达出来，又念起成平每每提起就都有些语焉不详的态度，到嘴边的话硬生咽回去：“还好。”
　　“妹子啊，昨日夜里大姐扰你休息，实在是不好意思，可你不知道，大姐家里难啊，不是普通人能想到的难！”简方一声长叹，拉开她向裴夏解释和诉苦的序幕。
　　对于才学成出师尚未经历过这世道的裴夏而言，简方给她说的那些苦，真真叫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裴夏自幼习书，很是知道民生多艰，可当一个活生生的人当着自己的面，给自己说着那些人家正在面临、或者曾经经历过的苦难时，裴夏不由心生同情。
　　看罢简方内手腕上那道自戕未遂留下的歪扭的褐色疤痕，裴夏放下手中烧火棍，轻轻拥抱了面前这个被世事和风霜摧打地提前衰老了容颜的妇人：“方姐，你当真是不容易。”
　　一句安慰罢，简方眼泪流得更凶，抱住裴夏一口一句“妹妹你是个好人”，被感动得无以言复，裴夏的拥抱和温柔安慰，让简方想起了那些曾经独自面临过的绝望与痛苦：
　　失去母亲时，生产孩子时，被婆母苛待打骂时，被朋友坑去钱财时……
　　她这一辈子，好苦，好苦。
　　可是，这世上，又哪里会有人能真正看到或者懂得他人的难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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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常文钟，谢谢阅读。鼓励留言哦^_^


第4章 
　　缉安司到教化坊距离不近，成平协同直属上官第三队都头郑毅将此后三日内疫区所需物资用骡车拉回封闭区，彼时简方已经絮絮叨叨向裴夏讲完自己和丈夫家中境况，以及家庭面临的问题，甚至中间还穿插不少她年轻时的经历。
　　罢闻简方言，裴夏心中哀，哀民生之艰难若此。
　　把骡车在关口停好，成平根本没给裴夏发慈悲心宽慰简方的机会，招呼她道：“过来搭把手，拉来物资颇有些多。”
　　裴夏被唤搬物资，简方擦擦眼睛随后过来帮忙，成平则在安全区关口这边与郑毅把东西往下抬。
　　物资繁多，不停歇抬下小半车便令人胳膊酸疼，待咬牙与简方将整卷的油布从关口那边接过来，坚持走出五六步距离后，连手指都是酸疼酸疼的裴夏坚持不住，眼看着就要使得油布从手中滑掉，正在此时，侧后方有人一个箭步迈过来，稳稳妥妥将油布从裴夏手中接了过去。
　　裴夏微愣，因对方比寻常人都要高大，故而没能直视对方，只是用余光极快扫了人家一下。
　　且见此人身高突出，约莫六尺二三寸，身着藏蓝色武侯制式公服，人高马大，站到裴夏身边时，让人感觉像是一座山靠近过来。
　　裴夏听吩咐干活，即便此刻腾出双手却也丁点不敢闲着，立马倒腾着碎步跑去油布卷对面，和简方一起抬着油布那头。
　　待跑过来这头这才发现，她和简方对面，那位独自抬着油布卷另一头的武侯人高马大，还有一副好皮相。
　　这位官爷容貌昳丽，眉目带几分积威锋利，神奇的是瞧着竟给人平易近人之感。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前来支援的歆阳缉安司巡检少司温离楼。
　　“你这不行啊我说郑毅，怎么净整些姑娘家在二区干，二区活儿既繁且重，干不动可如何是好，嘿，我都没看见，小成竟也在二区，这也是你家小楼特意安排的？”平易近人的官爷叨叨着郑毅，眼底挂两团青黑，脸上却是神色轻松，大有几分调侃楼正兴的意味在其中。
　　对于上官楼正兴安排的事务，郑毅不好背后多言，连讲两句玩笑话都不敢，遂点点头回应了，再努力去岔话题：“这种节骨眼儿上咱们能有人用已然很是不错了的，少司可要进疫区？且唤她们为少司准备衣物。”
　　“来——走！”温离楼用力抬臂，将手中所抬油布扔上已经堆高的物资架，拍拍手折回来继续抬物资：“那可得给我准备特大号的哈，日他嘚儿，夜隔儿在第一班疫区帮忙，那边小丫头给我准备的公袄，码号小到根本没法穿，简直了，我盖住肚脐眼就得露后腰，遮后腰又必露肚脐眼，一天下来差点没给我冻死。”
　　这寒冬腊月，露天干活的人哪经得起这般衣不蔽体？！何况还是一整天都穿着被消杀水弄湿的衣服！
　　也就是温离楼这皮糙肉厚的野家伙抗造，郑毅想，若换作自己，经昨日那么一整日冻，今日怕是要病得根本起不了床的。
　　郑毅把物资往关口里面递，边粗声讲顽笑道：“温少司来咱们三班还怕受那个罪？有咱们小成负责二区，保管您想穿什么有什么！”
　　“要么说我就喜欢来第三班呢……”温离楼滴里嘟噜和郑毅说话，手上的活计丝毫没耽误。
　　堂堂缉安司巡检少司温离楼，朝廷在册正六品武官，浑身上下不仅没有半点身为官爷的骄矜，干起活来竟还很是对得起自己那鹤立鸡群的个头，那一大卷的油布扛起来就走，连个磕绊都不带顿。
　　看呆了裴夏和简方。
　　原本预估要半个时辰才能卸罢的物资，在温离楼加入后两刻钟便迅速卸完，郑毅收拾好这边关口外的东西，和温离楼一起将两辆水龙推进疫区关口，他便换双靴子先进了疫区干活，顺带先拉一辆水龙进去，另一辆留给温离楼拉。
　　物资归纳好，裴夏洗了手去继续去烧火，简方倒碗热水给温离楼送来，殷勤道：“温少司，您喝口热水歇一歇！”
　　“呀嘿，多谢多谢！多谢方姐！”刚走到议事帐篷门口的温离楼似乎有些受宠若惊，双手接下简方端来的热水，脸上笑容和煦，平易近人。
　　简方用力摆摆手，大嗓门回道：“温少司不用客气，能给您端水是我的荣幸呢！您来三班帮忙，我们不能亏待您，您说是吧？我们家喜冬还说……”
　　端着碗喝了几大口热水，温离楼笑着点头算作回应简方，扬声冲物资棚这边唤道：“小成，有六尺五号的棉衣么？”
　　物资棚里，成平没听清楚温离楼带着歆阳口音的话，从里面伸出头：“温司说什么？”
　　“里棉衣裤，外袍，六尺五号的。”温离楼换用官话耐心重复，又补充道：“冬靴十寸号，可有？”
　　“有的，给您找。”像温离楼这种身长的，整个缉安司上下几百号人里找不齐五个来，第三班昨日申领有六套大号衣物，除了大胖子胖王和大高个朱见鹏二人别无他者穿。
　　听成平说有，温离楼更是喜笑颜开，两大口喝净碗中水，拿着空碗乐颠颠跑去物资棚。
　　简方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悻悻往灶台这边走，再来到裴夏身旁坐下。
　　未消多久，温离楼向成平打听清楚疫区里面的基本情况，抱着合身的全套衣物进男公差睡觉的帐篷里换上，喜眉笑眼进了疫区干活。
　　待温离楼拉着水龙车走远，裴夏不禁笑出声。
　　“妹妹笑什么？”简方搂着膝盖烤火，满脸好奇问。
　　裴夏沉吟片刻，又是微微笑：“一套衣物罢了，竟能让温少司这样高兴。”
　　“嘁，”简方嗤笑，下巴搁到膝盖上：“妹妹你还小，没经历过世道的苦，不知道只有像他那种不愁吃穿的公门官爷，才会有那样轻松的笑容，才能那样容易满足！人家毕竟是官爷，咱们一个月的俸禄都比不上人家零头的一半嘞，人家不愁吃不愁穿，那可不就轻松么！”
　　“轻个球的松，”成平不知何时从后面过来，手里拎着从安全区关口找到的登记册，为温离楼辩护，态度语气都不像平时那样平和：
　　“从一班辖坊发病至今，汪司被架空，文首钊新官上任三把火，把把火烧得司里司外人仰马翻，人困马乏，你且看这缉安司上下，大大小小哪件事不是温少司一人在扛着在操持？今早楼总赶过来时大家都在场，楼总说，昨日夜里温少司在一班带队干了通宵，要咱们今天多拉副床铺过来，方姐你不还应是了么。”
　　成平很是看不起这种用他人之长比已之劣，而后还要阴阳怪气发表态度的人，这种人话里话外表达的宗旨无非是别人过的好就是对不起她！
　　成平同样也想不明白，明明大家活的都不容易，为何总有人只盯着他人的好发牢骚，而不愿去看见别人的辛酸不易？
　　将心比心四个字，仅是说起来容易。
　　没成想简方立马附和成平，仿佛自己一直都是和成平一样的观点：“是呀是呀，大家出门在外讨生活，温少司很是不容易呢！唉，这烂逼世道，银钱可真鸡儿不好挣！”
　　裴夏惊讶于简方这如翻书一样快的态度，扭过头来看成平，不期然竟和成平四目相对。
　　“衣物也已经蒸得差不多，方姐且先管着两台灶火，裴夏你过来，帮我整理登记下物资入库吧。”成平招呼裴夏过来帮忙。
　　简方不识字，甚至连那些常用物资的名字都说不上来，成平只能找裴夏过来帮忙。
　　物资棚简易，由四根木柱支撑，油布封裹，固定绳栓固后绳末端拴在地钉上，里面同样凉飕飕不暖和，唯胜在避风。
　　登记物资时，裴夏神色探究地看了成平好几回。最后直看得成平有些不自在：“有事？”
　　裴夏道：“我没来之前，第三班里只有你和方姐两个女公差，我以为你们俩相处得挺好，可方才我听你那些话，你好像对方姐有意见？”
　　“……没有，”成平点完手边物资数量，登记在册，道：“都是出来讨生活的，没必要对这个有意见对那个没意见。”
　　“我才不信呢，”裴夏撇撇嘴：“方才你为温少司辩护的样子，看起来分明有些生气。”
　　成平：“方姐大嗓门，同她说话时，想来我的声音也无意间大了些，不好意思哈。”
　　不想承认那就不承认呗，裴夏挑挑眉，道：“一会还有什么活？”
　　成平：“接地水龙，给疫区关口送东西。”
　　“哦。”看成平冷着一张脸兴致缺缺，裴夏干脆不再多言。
　　物资登册不是重活，却也不算小活计，其种类、名称、数量、来源等信息皆要一一汇总而后记录，做起来繁琐且容易出错，成平和裴夏两人一起做，进展也还算顺利。
　　待处理罢物资棚里的事情，成平裴夏一前一后走出棚子，外头的灶台火已熄灭，灶台前不见简方身影。
　　“走吧，咱俩去把地水龙接上去。”成平眉心微拧，几不可察叹出口气。
　　俗话说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众人干活，不怕苦，不怕累，怕就怕忙的忙死闲的闲死，成平自认为不是什么格局远大心怀天下的伟人，自己累死累活时看到别人在休息，她也会生出不平心来。
　　裴夏却不是那种肯吃闷亏的人，伸手拉了一把成平：“喊上方姐一起装吧，她回睡棚了，大家都在二区，凭什么我们俩干活她休息？喊她——方姐！方姐？！”
　　说着，裴夏两手分别遮到嘴角两边做喇叭，冲女公差帐篷的方向大声呼唤：“方姐，帮忙装地龙啦！方、姐！”
　　成平先行迈步朝地水龙走，嘀嘀咕咕着劝说：“走吧，肯定回去睡了，倘能被你轻易喊出来，我请你去吃老阮家的大煎饼果子！跟她一起当差一年了还不知道那种人啥德行？不到吃午食不出来的。”
　　“那也不能这样，而且经过短暂相处，我觉得方姐也不是那样的人，你等着，今儿我非得给她弄起来干活不可！你等着！”裴夏改换方向，雄赳赳气昂昂朝女帐篷走去。
　　没撞过南墙的傻丫头自告奋勇去喊简方，成平也不阻拦，先来这边连接地水龙行水的竹管子。
　　她蹲在那里一节一节地拧，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只差把地水龙一头固定到井台上，并把抽水管子下进井中时，裴夏果然铩羽而归。
　　在裴夏来到井台边帮忙下水管时，成平没忍住，笑起来：“方才忘记问，若是你输，要准备请我吃什么？”
　　裴夏一声长叹，恨不能叹得九曲十八弯，叨叨咕咕回道：“请你吃马婆婆家的水煮肉片吧，还有毛血旺，我可是很大方的，哪像有的人，第一次请我吃东西就打算请我吃煎饼果子。”
　　成平脸上笑意愈深，两脚分别撑在井台两边，膝盖内侧抵住井台青砖，在裴夏拽好绳子后，吃着力一点点放管子下去，促狭道：“死活不肯出来吧，怎么说的？”
　　安全绳尾端系在那边的柱子上，裴夏随着成平放管而一点点松绳，颇为无奈：“说是昨日干活时被消杀水弄湿衣服，吃了太多冷风，这会儿头疼肚疼，需要休息。”
　　见裴夏情绪渐渐低落下去，成平故意逗这丫头道：“不说她了，晚上饭棚做红烧肉，暮食时候你就有口福喽，咱就让她睡，到时候吃午饭晚饭不喊她，咱们把红烧肉吃够了再喊她！”
　　“咦，原来你心眼也可以这样坏呢……缉安司饭棚做红烧肉很好吃么？可能与丰乐楼的有一比？”在成平的刻意转移话题下，裴夏自然而然顺着话茬聊起吃食，也渐渐将让人不快的事情抛诸脑后。
　　到底都是在一起公务颇长时间的人，有一点成平没有说错，简方的确是在午食送来后闻声而起，一进议事帐篷就直冲碗筷柜子来，拿两只碗一双筷，到外面洗干净后复进来。
　　议事帐篷里，裴夏跟成平正在分饭。疫区里的几队人不在同一个地方干活，打饭送饭也要分成三拨。
　　简方在长桌旁静看片刻，不插手，直接坐在旁边等待。“方姐去打几水囊热水吧，一会儿一起送去关口。”成平说道，大家伙儿在里头干一上午活，不会不渴，就算不渴，喝点热水也能暖暖身子。
　　简方托腮坐着等，闻言手指拨了下面前的食盒盖子：“这不是有甜面汤么，喏，里头还打有鸡蛋，够他们喝了。”
　　“打吧，”成平往食盒里装着白面馒头，道：“方才过去关口送镰刀，我喜冬哥过来拿的，他说送饭时顺便给他们送点热水喝。”
　　“……行行行，我去打热水。”简方起身，不情不愿拎了三个水囊出去。
　　给疫区的十几个人装好食盒，裴夏忽然想起什么，从放饭桶的柜子拿出两个口对口扣在一起的碗，掀开，里面是朝食所剩没剥皮的白水煮蛋，足足有七个。
　　第一队集体六个人，第二队集体五个人，第三队七人，分散公务，七个人都是一人负责一小户民舍，二等区有他们仨人，裴夏不由犯起难：“我是不吃的，要给哪一队送？”
　　煮鸡蛋这种东西，虽然缉安司朝食天天煮，且一人一个，但它对于寻常人来说，到底还是颇为值钱的营养品，很多百姓家里，只有生病的病人才会吃这种奢侈的补品，市中鸡蛋五个大钱一斤，委实不算便宜。
　　“唔……”成平瞧眼鸡蛋，沉吟道：“我也不吃，那就送六个给一队，剩一个给方姐，晚上我再给驻街饭棚多报几个鸡蛋，明日给第二队吃，后日给第三队，大家都有的吃。”
　　“吃什么？”简方拎着三个鼓鼓囊囊的水囊进来，一眼看见碗里的煮鸡蛋，眼睛里几乎要放光：“哎呀有煮鸡蛋！这么多！咱们一人俩！多一个给你冬哥！”
　　成平裴夏面面相觑。
　　“先给一队送过去吧，”成平商量道：“我晚上再多报几个，明日所剩给二队，后日给三队，大家都有。”
　　简方拿出来一个鸡蛋放到自己碗边，摆着手言之凿凿道：“早上吃饭时你估计没看见，一队的人没人吃鸡蛋，不然怎么会剩下这么多？他们不爱吃鸡蛋，还是给你冬哥送过去吧！”
　　闻此言，成平扭头看裴夏，便正是这个档口上，简方将剩余六个鸡蛋全放进了一个小食盒：“我去给三队送饭哈，辛苦你们俩给一队二队送啦。”
　　妇人说着，拿来特制的食盒架子，将三队的七份饭装起来，和水囊一同提走。
　　须臾，裴夏拎起一队的大食盒和水囊先走一步：“鸡蛋吃多了会突发疾病，搞不好还要命。”
　　“可以理解，”成平拎起二队的大食盒与水囊随后跟上：“谁的男人谁心疼不是？倘换作我男人在里面，或许我也会把好东西紧着他吃呢。”
　　……
　　白日要干活，午食送的很简单，一道红烧茄子肉菜，馒头以及甜面汤，送罢饭，三人回来议事帐篷，忙活一上午饥肠辘辘，一刻钟不到就吃罢饭。
　　率先吃完的是简方，洗了碗筷一抹嘴就回帐篷睡午觉去。
　　“方姐！”被裴夏追到议事帐篷门口给喊住：“洗饭桶，三个饭桶，我们一人一个。”
　　简方用力揉眼睛，十分疲惫的样子：“睡起来再洗吧，我实在是太累了，你都不知道昨天一下午我们在里面干了多少活！大冷的天，衣服里外湿透了啊……”
　　裴夏手里还端着碗，没多说，只道：“行，你睡起来记得洗就行。”
　　搪塞完初来乍到啥都不懂的小毛丫头，简方急匆匆回了帐篷，那边成平洗罢碗筷，甩着手上水渍回来，与裴夏一道进议事帐篷：“方才在说什么记得洗，饭桶么？”
　　“饭桶，”裴夏朝矮木架上的三个空饭桶努嘴：“我们三个人一人洗一个，方姐说她太累，睡起来再洗。”
　　成平过去把碗筷放碗筷柜子，看了眼刻漏的时间，笑道：“我们下午未时二刻上工，现在是午时五刻，不到两刻钟后，外面驻街铺子的武侯公差巡逻过来，就要顺便捎走饭桶，这些方姐都知道的。”
　　说罢，成平两手一摊，无奈总结：“今日这饭桶，最后还是得你我洗，不洗就人家不收，那晚饭咱们就没的用。”
　　以前一起干活，成平见过简方太多这种套路。
　　与成平温软吃闷亏的性格截然不同，裴夏纵使经历过上午喊简方起来干活的失败，此刻仍旧斗志昂扬，说话思路清晰，一点也不像个初来乍到畏首畏尾的新人：
　　“那就不洗，洗饭桶这事我已经清清楚楚给方姐说过，她也同意这种安排，届时她负责的饭桶送不出去，上官怪罪下来，轮不到你我担责！走，我们洗饭桶去！”
　　这丫头原则之强，委实令成平刮目相看。
　　不出二人所料，下午简方睡起来后，洗好放到安全区关口的饭桶已经被拉走，简方提着刚被她洗好的饭桶过去安全区那边，看见放饭桶的架子上没了饭桶，大声问成平：“你们洗的饭桶呢？”
　　物资棚前，成平如实回答：“吃罢饭已洗好放在关口，约莫是铺子拉走了。”
　　“哦，拉走了，”简方放下饭桶折身回来，脸又黑又臭，是责怪成平她们不等她洗桶的意思，须臾，又恐是担心此事没干好而被楼正兴追究责任，阴阳怪气问：“那他们下午还过来么？”
　　成平摇头，不冷不热：“不清楚，按司里规定流程，铺子的人不会多余往这边往来，怕将疫病传染。”
　　不识字没读过书的妇人即便经历再多世事，到底也不会像大部分念过书的人那样会控制一二自己的心思和情绪，妇人黑黄粗糙的脸立马垮得更厉害，把饭桶往旁边咕咚一丢：“他娘了个逼不早说，那我也不管了，他不取桶就不取罢，不关我事。”
　　“也是。”成平委实不知该如何接话，笑笑带过。
　　“下午有什么活？”简方撸起袖子走过来，豪气干云：“给姐说，姐帮你干！”
　　别说，活儿还真有。成平一指疫区关口处放的两排食盒：“那些食盒以及食盒里的碗筷是疫区里面送出来的，都得放蒸锅上蒸两刻钟，你拿的时候戴布手套，蒸的时候把布手套也一并扔蒸锅里蒸。”
　　“那你呢？”简方痛快答应，蒸东西的活好干，还能烤火。
　　成平扬扬手中记事簿：“整理疫区明日所用物资，整理装好了也得再蒸呢，一会儿过去同你一起烤火呀。”
　　几句话轻松幽默，逗笑简方：“行吧，你个小妮子，姐等你一起过来烤火……你那小徒弟呢？”知道成平有事要做，那也决不能让那个新人平白歇着！
　　“关口送物资去了。”疫区关口出来是一排双向门的澡棚，正好遮挡视线。简单一提裴夏去向，成平钻进物资棚去，半句话不想和简方多说。
　　疫病初发，七日内是控制扑杀的关键时期，下午亦是忙碌不停，时间几乎眨眼又到暮食。
　　经过昨日下午的兵荒马乱，疫区公务此刻已按部就班，到下职时候，被分在二队的张劲勉在关口大呼小叫，口哨吹得特别响：“成平，下职啦！成平啊～下～职～了！”
　　“来了来了别嚎了！”正和裴夏一起揭蒸锅的人立马应声，稳稳将大笼屉放到架子上，成平提上石灰桶就朝疫区关口冲去。
　　灶台这边，简方摇头失笑：“看把小成给忙的，得了，大家都下班了，我也干完活啦！走，吃饭！”
　　“卸完这最后一锅吧。”裴夏建议道：“吃完饭还要煮衣服呢，尽快把蒸锅腾出来的好。”
　　简方翻个白眼，勉为其难接过成平方才干的活，她怕红烧肉被吃完，即便刚饭送来时她就已经提前打出一碗藏了起来。
　　疫区的人不同时间下职，诚然是谁的活干完了谁下职，张劲勉带领的二队先出来，而后是三队，同样饥肠辘辘的成平怕饭菜不够吃，尤其是红烧肉，遂在干啃了个馒头垫肚后，等着一队出来一起吃。
　　一队负责的地区正是发病者的家，他们还要配合医工作业，活计很是有些多，待温离楼最后压队出来时，时间已是戌时一刻。
　　疫病既发，各部所负责人在前线忙碌一整天后，还要应暂代缉安司司正文首钊之要求，快马加鞭赶回缉安司议事，温离楼来来回回跑得疲惫不堪，暮食的红烧肉他都来不及吃，拿两个馍馍夹点豆芽菜，就着碗烫嘴的小米南瓜粥，囫囵吃完就走。
　　哦，少司即便再匆忙，也是自己刷了碗筷的，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小成，明日记得给留两套大号衣袍！”
　　“知道了！”
　　入夜后寒风呼啸，温离楼走后，这里没了上官，无有束缚的公差们吃完饭便都回了睡觉的帐篷玩耍，议事帐篷里只剩下二队和成平，以及三队几位出来迟的公差。
　　红烧肉按人头报的，被人藏起来满满一碗，此刻果然不够吃。
　　迟出来的郑毅只有凉了的豆芽菜吃，他拿铁勺子敲着饭桶边边粗声道：“他娘的，后面还有三四个人没吃，这可就没了，一会儿驻街铺子的人来拉饭桶，定得给他们反应一下，给这么一点点肉够谁吃，不行我们就直接去找府台公反应！小成，他们给的量和你报的相差如何？”
　　成平犹豫片刻，如实回道：“等量，按人头供给。”
　　“那为何会少四五个人的量？”郑毅不由追问，他知道的成平从来不会撒谎，成平么，要么不说话，开口必是实话。
　　这些话，方才郑毅来之前别人已经问过，三队另一位都头宝应压低声音，看好戏一样替成平说道：“驻街铺子给的正好够，你方姐趁小成不注意，提前打走一碗藏起来了，吃饭时没事人一样又打了两人份的吃，倘非小成那徒弟回睡帐时无意间发现这个，方才老朱早就质问来拉饭桶的公差了！”
　　说着，都头宝应“呵！”一声冷笑：“鸡蛋他们公母俩吃个够，红烧肉他们也要吃个够，没理由好事都是他们的吧！”
　　鸡蛋的事，是成平方才和大家聊天时说漏了嘴。
　　方才，红烧肉不够吃，有人追问早上剩下的鸡蛋去向，成平不会撒谎，只能和盘托出，而且，她本是三队人，以前也在一队二队当过差，跟大家关系都不错，闲聊时也不会虚与委蛇。
　　直脾气的三队都头郑毅当场拍桌子：“待忙过这阵子，三队不缺人，喜冬谁爱要谁要吧！娘的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无怪乎郑毅说这样的话，疫区事务繁重，人人忙碌疲惫，再遇上点这种闹心事，脾气那可不就是说来就来。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简方是什么人，她男人很是好不到哪里去，虽然这男人干活的确手脚利索，但他满嘴谎话，自命不凡，欺上瞒下眼高手低，油滑得简直无以加复。
　　就连在楼正兴和温离楼面前，喜冬这人也是惯会耍心眼的。
　　说着，简方延迟洗饭桶导致饭桶不够用，以至于送饭人不得不把暮食的馒头和豆芽菜放在一个桶里，结果馒头被菜汤泡了的事，也被大家说道起来。
　　一时之间，真真是触犯众怒。
　　直到这个时候，裴夏偷偷瞄一眼坐在那里笑得满脸温纯和煦的成平，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想到这里，裴夏后背一凉——公差成平，绝非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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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常文钟，谢谢阅读。
　　注：
　　文中六尺五寸折合现代单位是一米九五，十寸约莫30公分，温狗个子高，但也没195那么高。


第5章 
　　又过几日，本就人手紧张的班里有三个人休假离开，一队和三队岗上缺出三个口子，三人的活分压下来，几乎人人苦不堪言，不由开始抱怨活多人少，众请楼正兴像其他班一样向司部要人手支援。
　　可楼正兴咬紧牙关，愣是没有开口向司部请求支援。
　　手下人看的是支援，楼正兴作为一班总都头，考虑的东西要比手下多，那些来支援的人多为文首钊旧部，水平实在参差不齐，倘要那些人过来，说不准是来支援还是来坏事。
　　疫病防控，最大一个忌讳就是任用毫不了解的陌生人。
　　那些支援者，都是暂代司正文首钊从别处调来，干活水平如何实在有待商榷。
　　第一班疫区因支援者操作不当导致大面积传染的例子就放在眼前，楼正兴拒绝要支援，紧急重新部署，将简方调一队补缺，裴夏调三队补缺，成平和郑毅负责二区勤事，同时也要进疫区补缺。
　　裴夏是新人，没有单独处理发病者所居屋舍消杀的经验，又实实在在是个劳动力，是以安排她进疫区单独负责十号屋舍做一些基础工作，十号屋舍仍旧主要由郑毅负责。
　　至于成平，因有颇为丰富的独立处理经验，则接手完全没有处理过的一号屋舍。
　　这下可好，原本有三个人负责的二区，不仅一下子变成了两个人，两个人还是轮班制在二区盯着。
　　人少了，要干的活可是半点都没少。
　　工作进行到第四天，疫区又爆新点，一夜之间死亡九人。这九具尸体要小心地从死亡的地方集中到某处，做集体焚烧处理。
　　按照缉安司现行要求，处理尸体的人由缉安司司部组织指派，由司本部武侯组成，负责来这里处理。
　　要用的物资整车整车处理了送进疫区，草药煎熬量也多到需要二区帮里面分担，二区成为扭转中枢，里里外外的活计，一时之间竟然全部压在了成平和正义两人身上。
　　两人很快商议好公务顺序——
　　每日清早开始当差，由郑毅在二区干活，接出送入，熬药消杀，成平则进一号屋舍进行第一遍全覆盖消杀。
　　待成平做完第一遍全覆盖消杀，时间差不多就在巳时四刻左右，成平出来洗澡换衣，接替郑毅公务，郑毅则进疫区十号屋舍，检查裴夏的公务，并带教裴夏。
　　因为郑毅是都头，身上还压着不少其他活要干，比如疫区产生的垃圾要集中焚烧之类的事，由是下午时候，郑毅还在疫区干活，成平就待在二区保证勤务。
　　连干三日，疫区里接连三天死人，里里外外的公务量已经多到无法用“令人忙碌”四字来做形容。
　　这一日下午，疫区又死人了，成平既要从安全区往二区接物资，又得不停气地给疫区送物资，落日之后，来支援的武侯们带着处理好的物资进了疫区，半刻钟没停下过的成平把最后一床裹尸席蒸好，拖过来摞放到库棚，一头倒在裹尸席上，累得动弹不了。
　　夜里，班众吃罢饭都会去歇息了，成平还要准备各队报过来的次日要带进疫区的物资，东西很多，裴夏拉着简方过来帮忙，张劲勉见她三人都在忙，一声不吭把三个饭桶刷洗了，又一声不吭地去煮脏衣服。
　　隔着挑开半个的库棚门帘看一会儿张劲勉干活，简方忍不住叹道：“其实我觉得，成平和劲勉挺般配的。”
　　“啊？”趴在小方桌前登记册子的成平猛然抬头，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害怕曾经和张劲勉说过处一处的事情被人知道！
　　站在货架前装东西的裴夏也扭头来，无声看向成平。
　　“……怎么忽然这样说？”成平脸上浮起疑惑笑容，尽量不露心中端倪。
　　简方抬手朝库棚外张劲勉所在方向指指，笃定道：“就是觉得你们俩很般配，都那样踏实肯干，要是能结成两口子，再生个龙凤胎，将来日子定能过的红红火火！”
　　“……”成平微愣，再次展颜露笑，又因太过疲惫，表情看起来些许懒散，嘴角轻轻扬起，竟显几分自嘲色：“方姐你可别拿我开涮了，就我这样的，别说成人家过日子，我不把自己砸手里就谢天谢地喽！”
　　简方认真瞧成平那张脸，宽慰鼓励人的话张口就来：“我看你分明挺顺眼的，鼻子眼睛都长在正地方，没差啊，不要看轻自己。”
　　“多谢方姐夸奖！”成平咧嘴笑开：“那就待我成家日，定头一个请方姐吃喜糖！”
　　裴夏转过头去继续干活，嘴角浮起淡淡笑意，心想，成平这个家伙，混不吝的劲头犯起来时，竟是连自己都不放过的。
　　又过两日，下午第三班疫区一连几日发病死伤，整日忙于参与议事的文首钊终于亲自“下地”，呼呼喝喝来到第三班疫区巡查。
　　文首钊是下午时候来的，上午时众人听闻他要来，无一不抓紧时间把自己辖区内公务处理好，至少明面上过得去，时成平负责二区勤务，重心自然放在二区。
　　早上已向楼正兴反应过，一号屋舍本应全部用木板钉死的八扇窗户并一扇天窗，因内外忙碌无有时间故只才钉一扇半，因这这不是件什么不得了的事，每天忙得晕头转向的楼正兴也没放在心上。
　　下午，三队众人各自忙碌，文首钊还没来时，郑毅便从裴夏那里回来，洗过澡后领上一个姓原的公差，抓紧时间去一号屋舍钉窗户。
　　按照医工房现行疫病处理方案，医工们建议将发病屋子的窗户全部做钉死处理，可防止虫鸟猫狗进来，将病带出去传播，尽管在一线防控者看来，这种规定对于疫病防控来说属于六个指头挠痒——多一道。
　　成平忙碌，八个窗户一个天窗此前只钉了一个半。
　　按照楼正兴的打算，文首钊进来后，他将会按照风险从低到高，即从十号到一号这样的顺序引导文首钊进疫区巡查，为一号屋舍钉窗户争取来时间。
　　按照郑毅估计，待文首钊巡倒着查完十到二号，一号屋舍窗户能钉完。
　　文首钊一行还带着一位医工，他们进二区后，先在议事帐篷和楼正兴说了几句话，然后就由楼正兴安排人手，引导那二人进疫区巡查去了。
　　可是郑毅没有想到，那原公差竟是个如此会拖后腿的——郑毅扛了木板先进去，让原公差带锤子和铁钉，谁知道那姓原的就只随便拿了十几颗钉子，导致二人进去后钉没几个板子就没了铁钉，郑毅让姓原的来前面找成平要钉子，他则在附近寻寻有否钉子，谁知道姓原的会半路跑去抽烟区，坐下抽烟歇息去！
　　外头，成平跑里跑外忙碌，并没有将最高官长文首钊下来巡查的事太放在心上，待一股脑儿忙到酉时二刻左右，成平绕远路给二队送物资回来，才一现身，就被两位武侯唤住，带进议事帐篷。
　　“成平，一号屋舍是你在负责？”甫进议事帐篷，医工房检行指挥翟道石站在长桌前，一手背在身后，一手食指点在桌面，神色阴沉到极致。
　　成平顿知不好，拧眉，口中有些发干：“是。”
　　“啪！”一声响，一本公差们随身携带的口袋册扔拍在成平面前的长桌上，翟道石的怒吼接踵而至：“看看这上面记录的一号屋舍是什么情况？！你领着公府发的薪水，整天在这里头干什么？接手屋舍这么多天，连个窗户都没有给我钉死，你整天在里面吃屎吗？……”
　　成平垂手而立，头微低，沉默着任眼前这位官阶和文首钊一样高，而且还不受缉安司管理的医工房最高官长检行指挥翟道石破口大骂。
　　也不知被骂了多少不带重复的话，始终沉默的成平终于等来她的救兵楼正兴。
　　毕竟楼正兴和翟道石打交道多，知道如何平息这位医官爷的怒火，三言两语将怒火引上自己身，将责任全部揽下的楼正兴暗暗疯狂摆手，叫成平退出了议事帐篷。
　　活没干好，即便已经竭尽全力了，那些当大官的没人在乎，他们只看结果。成平心里固然难受，甚至担心因此被公府除名，毕竟自疫病发生以来，文首钊借此除退好几位公差，并安排了自己人进来。
　　如今这个时候，成平还不想丢这个饭碗。
　　楼正兴一力处理这件事去了，落黑，入夜，翟道石骂成平时顺带把整个第三队从上骂到下的事情，不知被谁传到郑毅耳朵里。
　　疫病发生，基层所有人拼着性命扑上来参与防控，结果因为窗户没钉，被上头人否定得啥也不是。
　　犯了错，我们承认，我们改正，可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人做的所有事都否认，那么，大家那些没日没夜的辛苦，算什么？
　　当夜，郑毅拦住准备离开的翟道石，二人发生了几句口角，旁边又有几个公差说了几句翟道石不是，要翟道石道歉，众人和翟道石发生口角争执，甚至险些动手。
　　下了职的第三班众，有人参与和翟道石争执，有人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看热闹，抱着胳膊隔岸观火。
　　翟道石最终还是顺利离开。
　　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的成平，在翟道石走后长长松口气，非但没有被痛骂的沮丧，反而和大家玩闹起来。
　　议事帐篷里，大家对此事议论纷纷，个个义愤填膺，气氛压抑，成平跳出来调侃自己。
　　她学着文首钊骂人的样子，一手叉腰，一手在虚空中用力一挥，说话时嘴往一边歪，语速快得像扔飞镖：“什么狗逼东西，这个叫成平的家伙，啊，猪干活都比她干的漂亮，这种人缉安司留着做什么？当年画娃娃讨吉祥吗？辞退辞退辞退，我歆阳缉安司不缺人！不想干的趁早给我滚蛋！”
　　这模仿可谓惟妙惟肖，极其精准地抓住了文首钊说话时的神态和气质，终于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同样被骂的狗血淋头的楼正兴送走瘟神，此刻也黑着脸坐在旁边，看罢成平模仿，他跟着勉强笑了笑。
　　毕竟是一手把成平带出来的人，他一眼看出了成平那深藏在嘻嘻哈哈之下的忐忑心情，于是冲成平摆摆手，风轻云淡道：“不碍事，没事的，如何都不会除名，是我给你这样安排的这些公务，有事也是楼哥在前面给你顶着，没事啊，没事……”
　　成平知道不会有事，有楼正兴在，那些追究责怪落不到她头上，她就是担心自己因此给楼正兴带来麻烦。
　　毕竟疫病之下，每个人的压力都那样的大。
　　而且成平之所以这样看起来没心没肺，有楼正兴兜底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在亥初时候，这件事情传到了缉安司副司，所有人的老官长汪公寿耳朵里。
　　公府很重视这件事，书吏房的人甚至连夜过来对成平进行询问，直到这个时候，成平才确定，此事即便惊动了司本部，惊动汪司，惊动书吏房，其结果也无非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的公务之错已然不再是重点，”大家都睡觉去了，成平坐在库棚的小马扎上，低低对裴夏说。
　　“那重点是什么？”裴夏拉住成平手腕：“你会不会被除名？”
　　成平摇了下头，神色态度和平时一样稳，理智得好像是局外之人：“郑毅是通过科举考试入仕，是司里的重点培养人才，他因被骂而向书吏房提出辞官时，我的事就已经不再重要。”
　　说到这里，成平忍不住又一次觉得心寒：“与翟道石的争执里，有人站在弱者的角度上仗义执言，以道德逼迫翟道石道歉，翟道石固然有不对，可别忘了，他乃当朝在册五品大员，五品！”
　　“咱们不如打个赌，”成平动动被裴夏拉着的手腕：“翟道石不会道歉，司里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公府不会，公府会趁机除名一个人，或者两人，借此杀鸡儆猴。”
　　疫情发展到这个集中爆发的关键时期，人人疲惫不堪，人人牢骚满腹，第一班疫区几乎没保住，第三班短短几日便有赶超第一班的势头，大家伙疲疲沓沓，上头是时候出手敲打敲打这帮不知好歹的家伙了。
　　“除名……”裴夏秀而黑的双眉微微拧起，思量几息，忽而抬眼，与成平四目相对：“你是说，他们会除名原公差？”
　　成平没说话，点头的时候用力闭了闭眼睛。
　　让裴夏佩服的是，这件事的结果，真的是像成平所料，几日后原公差离开了缉安司，但公府并未除名他，而是让他“主动”辞离的。
　　在疫病不断带走人性命的恐惧威胁下，这件事像风过虚空，很快就被人遗忘。
　　疫情接连爆发，人人忙得自顾不暇。
　　十日后，第十一日傍晚时分，教化坊疫区里外终于未再爆发新病患，第三班封锁区没公务内容日趋轻松，公务量日趋减少，纵使有一两个人得过且过，大家整体上却未敢有丝毫懈怠，唯怕功亏一篑。
　　下午，被上官点名喊回缉安司议事的温离楼姗姗来迟，眼睛下的两团青色比昨日见时更黑更大，走起路时脚步都有些飘虚，说话更是鼻音浓重：“小成，今日里面活不多，我且先去睡一会儿去，有事便喊我。”
　　“得嘞。”正在往疫区关口搬物资的成平应声作答，兀自忙碌不休。
　　疫情到这个时间，根据医工房负责人琚少贤的新要求，公差们也开始喝大锅药，裴夏和简方在熬药。
　　经过几日朝夕相处，裴夏和成平简方慢慢熟络起来，熬好大锅药并分装好，裴夏来物资棚找成平。
　　彼时，物资棚里，登记册亦按在地上，成平亦蹲在地上，正认真补录方才出库送进疫区的物资，忽然后背一沉。
　　“成平，我好累啊……”裴夏拖长声音，趴在了成平背上。
　　毫无防备的人差点没稳住身子被掀翻，成平拉住环在自己脖子下方的小臂，无声笑起来：“这会儿也没啥要干的活了，回帐篷歇着吧，那里有炭盆，暖和。”
　　女公差睡觉的帐篷里放有个炭盆，是简方掏灶台时特意弄来取暖的。
　　“我不去，”裴夏下巴搁在成平肩头，有些硌得慌，故意晃着成平，调子懒散：“你怎这般瘦？”
　　成平被背上人晃来晃去，写字的手跟着不稳，笑出声来：“还行，也不是很瘦，先别晃，就差几行字了。”
　　“不瘦么？”裴夏不相信，食指指腹戳戳成平紧致的脸颊：“除了骨头就剩皮，小成公差，你吃进去的肉都长去哪里啦？哎呀！”裴夏忽然轻呼一声。
　　是成平被晃得写不成字，干脆背着这丫头站起身来。
　　那边有个高脚方凳，成平将人背过去放到凳上，似嗔非嗔戳了下裴夏脑门：“我到底也不是瘦的甚，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你且先在这里坐着歇会儿，待我把登记册补上，就……”
　　“成平！成平！”外头疫区关口方向隐约传来呼喊声，是张劲勉。
　　“来了！”成平应声就冲了出去，大跑小跑来关口：“要什么？”
　　张劲勉戴着口鼻巾，修长有力的大手一摆，重新叉回腰上：“不是要物资，是找温司，琚少贤找温司，解除隔离的几个病患要转移到黄色区域，说是需要温司过去现场！”
　　事关疫情，成平不敢大意：“行，我去问问温司，你将等我下。”
　　男公差帐篷外，甫靠进，就闻见男人扎堆时产生的那种特有的无法形容的味道，像是脚臭味屁味汗臭味的混合，又像是猪圈清洗过后的味道，成平犹豫片刻，隔着帐篷门布喊温离楼：“温司？温司？”
　　唤罢，侧耳，里面没有丝毫动静。成平不得不掀开门布，顿住呼吸往里瞧去，一眼就看见枕得颇高且正裹着被子睡觉的温离楼。
　　床板按照正常人身高定制，温离楼个头有些超标，无法平躺，睡觉要么曲起腿要么枕靠高一些，特意给他本人拉的床板上，现在躺着昨夜巡了大夜现下在补觉的公差，少司公只能将就在不合适的床上。
　　大个头躺在短床上，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憋屈，甚至还有那么几分可爱。
　　成平又唤：“温司！”
　　“嗯，咋了？”和衣而睡的人醒过来，掀开被子下床，捞起皂靴往脚上蹬，迷迷糊糊半晌才蹬进去。
　　“没有大事，就是琚医官找。”成平把张劲勉转述的事情再转述给温离楼，罢，温离楼已经起身来到门口，长长伸了个懒腰。
　　才睡醒的官爷睡眼惺忪，眼里布着血丝，鼻音颇重。眯起眼睛看成平，少司话语却是含笑：“日他嘚儿，转移病人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他上司官，他要转就转呗。”
　　“是……那边的意思是让您进去。”成平仰起头看温离楼，充满敬畏。
　　温离楼揉眼，困得直打哈欠：“车马人手皆给他们备齐全了，我进去有何用？都已经平稳走到这一步了，他们医工可真会分担责任，回复，我在前面忙着，抽不开身，疫区病患之事就请琚先生一力定夺。”
　　“管。”成平领吩咐，哒哒哒跑过去回话。
　　再回来时，温离楼已重新折回帐篷睡觉，成平也回物资棚继续写方才没写完的登记册，时间未需多久，疫区内众人下职，嘻嘻哈哈说说笑笑出来。
　　裴夏拉着简方去关口接引众人并做路面消杀，众人洗了澡，见才送过来的饭菜还在灶台上蒸着，洗完澡出来的人零零星星回了睡觉的帐篷，或者钻进议事帐篷取暖。
　　待饭蒸好，裴夏唤简方一起抬饭桶去议事帐篷，里面坐着不少人，除了正在忙公务人，其余见状无动于衷，只有张劲勉放下手中毛笔，跟着裴夏出来，帮忙把剩下的几个饭桶搬进去。
　　开饭了，成平还在物资棚里准备疫区明日要带进去的物资，有楼正兴在，成平不担心自己晚过去的话会没饭吃。
　　以前常有这种情况，到了吃饭时候，下职的人呼啦一下拥过去打饭，碗里饭菜满满当当，只顾自己吃饱，吃不完倒掉，全然不管后面是否有人还没有吃饭。
　　楼正兴在时，众人吃饭会有所顾忌，除了体重两百多斤的公差胖王。
　　待成平准备好物资，过来议事帐篷吃饭，部分公差已经吃完饭回去休息，还有一些人坐在角落里抽烟休息。
　　楼正兴坐在长桌那头整理记事簿安排明日公务，出来晚的张敦边吃饭边指导张劲勉写什么文书报告，成平准备去碗筷柜子拿碗筷，坐在长桌前张敦对面的裴夏冲她招手，低声唤：“这边，饭菜在这里！”
　　裴夏已经帮成平把饭菜提前盛好了。
　　“可能会有点冷了，你看够吃不？”裴夏自己也没吃完饭，眼睛落在成平身上，随着成平入座而移动。
　　“够吃，足够吃的，谢谢你。”成平拿起筷子和白面馒头，颇为感谢。
　　成平深知裴夏并没有责任帮自己盛饭，人家既然做了，一份好心成平就要稳稳当当接着，不能觉着受之理所当然。
　　这世上的事，人与人之间的事，从没有谁必须帮谁干什么，别人赠予的善良，成平双手捧接。
　　忙碌整个下午，公差饥肠辘辘，两口吃下大半个馒头，直到第二个馒头咬下一口，成平才觉腹中饥饿有所缓解，吃饭速度放慢下来，难得点评：“今日这道麻辣鸡胗不错，你觉得呢？”
　　旁边，裴夏双手捧饭碗慢慢喝粥，轻“唔”一声道：“挺好吃，就是有点硬，嚼得腮帮子疼。”
　　“许是没煮透，司里饭棚做的比这个味更好些，待解封，你可回去尝尝司里做的。”成平道。
　　“还有人吃饭吗？”负责刷洗饭桶的简方从外面进来，拿起饭勺搅了搅饭桶里剩下的黑米粥。
　　帐篷里没人出声，大家各忙各的，浑似没听见简方说话。
　　不都是这样么，集体相处中，事情只要没有牵扯到自身利益，多数人秉承的态度都是冷漠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简方大嗓门挨个问过来：“成平？”
　　“不吃了。”成平应声看过来，笑着摆了摆手。
　　“敦都头？”
　　“……”张敦一手中还剩余半块馒头，一手拿笔在册子上标注，罢，摇了下头：“不吃了。”
　　“没人吃就倒了。”简方似乎被大家冷漠的态度伤到，拉下原本热情洋溢的脸，叮叮咚咚去洗刷饭桶饭勺。
　　楼正兴、张敦张劲勉郑毅等人有重要文书工作处理，成平也还有些文书公务要做，吃罢饭再度回来议事帐篷加班。
　　医工房下派的驻班医工虽在班房公务，却然听从医工房上官安排，医工房检行指挥少使琚少贤是裴夏直属上司，同样给裴夏派下些文书公务。
　　由是可以看到这样一幕，众公差在忙碌整日后，一些人回睡觉帐篷里玩耍睡觉，一些人坐在议事帐篷里加班加点。
　　公差胖王上罢茅厕，从外面一头扎进来，裹挟满身旱烟味和茅臭味，直奔暖壶而来：“日他娘累死老子了！”
　　三队都头宝应猥琐笑问：“嘿，你是日他娘快累死，还是日他娘的被这不是人干的活累的要死？”
　　三队都头郑毅正在整理物资单，大喝一声开腔道：“当然是第二个原因，你何时见过咱们胖王在炕上输风头？”
　　宝应拿笔头戳郑毅胳膊，眼睛彻底眯成一条缝，越看越猥琐：“你怎么知道，你见过还是试过？”
　　那厢胖王已喝罢水，呼一声扑过来，扑到宝应背上，将宝应按在了桌边：“我日你，老子这就让你见识见识……”
　　胖王足足两百多斤重，后背偷袭直扑得宝应无力还手，笑哈哈骂咧咧被胖王趴在背上用力顶撞。
　　一时间，有起哄宝应起来揍胖王的，有吹口哨凑热闹的，帐篷里顿时闹哄做一团。
　　胖王趴在宝应背上所做，当真是男女交////媾动作，来拎第二个饭桶的简方听见里面闹哄哄，湿着手冲进来凑热闹，结果进来就看见这一幕。
　　“狗逼玩意们都真出息。”妇人低声骂出声，提起饭桶转身出去。
　　长桌这边，侧靠在椅子里看书的裴夏瞬间面红耳赤，好像呼吸都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不知所措中，裴夏抬眼去看成平，只见这厮老神在在埋头写公书，众人的玩闹好像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夜里，简方一人躺在搁挡布那边，很快呼吸平稳，裴夏嫌冷，向成平这边挤了又挤。就要睡着的成平被挤清醒过来，扯起自己上层的被子往裴夏身上盖些。
　　“我想和你睡一起。”裴夏往被子里缩了缩，气声道：“我暖不热被窝，冷得睡不着。”
　　成平闭着嘴长叹一声气，怕吵醒简方，压低声音笑回：“跟我睡一个被窝，你就不怕我放臭屁？”
　　“不怕不怕，”裴夏掀掀被子，泥鳅一样滑进成平被里，舒展手脚，不由感叹：“真暖和……”
　　成平这家伙火力旺盛，就算在天寒地冻的外面把手冻得通红，不一会儿就能再暖热，成平的手，总是暖暖的。“暖暖手。”裴夏在被子里摸索成平的手，想要给自己暖暖手。
　　结果被成平主动找过来，抓住那两只乱摸的手捂进手里暖着：“脚冷不冷？你泡脚了么？”睡前泡泡脚，睡时脚不冷。
　　“成平。”裴夏凑近过来，耳语般唤出声。
　　“嗯？”
　　顿了顿，裴夏问：“方才在议事厅里，他们那样玩闹，连方姐都看不下去，你却好像是见怪不怪。”
　　“他们就那样，一帮糙老爷们儿，你别在意。”成平的确经常听大家讲荤段子。男人们凑到一块好像就离不了讲黄段子，可以体谅。
　　公差基本都吃住在缉安司里，按排序轮番休假，十几二十天休息一个昼夜，本地人还能回家搂搂媳妇，外地人很是没有这个福气，外地人连家都回不去。
　　“我觉得你反应这样稳如泰山，不是见怪不怪，”裴夏狐疑，声音压得更低，成平得贴近了才能听到：“你是不是，同他们一起去过花窑子？”
　　“啊，”成平把口鼻往被子里遮，蛮不好意思的样子：“平日巡逻偶会去花楼，至于土窑子，你若好奇，下回扫土窑子带你去见识见识。”
　　裴夏又往成平这边挤了挤，离热源更近些，甚至一不留神，小臂碰到成平肚子：“你果然逛过土窑子。那领家妈为降低损失，就没有给你们送过好？我可不信这歆阳公府的差爷有多清高……我听说，土窑子里男女都有呢。”
　　“自然是不清高的，自然是，送过的，”屋子外，寒风呼啸着肆意妄为，成平忽起了逗耍裴夏的心思，凑过来搂住了裴夏腰，顽笑道：“我还见过他们怎么快活呢，要不要给你学一学？”
　　“成平你！”裴夏顿时噎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击，须臾，不轻不重在成平腰间软肉上捏了一下：“你果然跟他们学坏了！”
　　“唉！”熟睡中的简方忽然长叹一声，接着好像翻了个身。成平捉住裴夏掐自己的手，没敢再出声，只是掖了掖被子，示意裴夏赶紧睡觉。
　　成平这家伙约莫是属猪的，上一刻还有心戏耍别人，这会儿闭上眼躺平身子，只消片刻便睡过去。
　　外头点着火把，帐篷里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可尽管两人紧挨而卧，裴夏依旧看不见成平脸部轮廓。
　　身边人呼吸平稳且轻盈，裴夏蓦觉耳朵有些痒，心也有些痒痒。“都怪成平！”裴夏平躺回去，心想，都怪刚才说话靠的近，被成平的气息打到了耳朵上，又痒又麻，扰得人没法睡！
　　辛苦劳累的人睡觉颇沉，一觉到天亮连个梦都没有。
　　床边矮脚凳上，醒时器的铜珠叮当掉进铜碗里，成平立马从觉中醒过来。她伸手将醒时器的小木板放下，阻拦了后续小铜珠掉落进铜碗，没有吵醒帐篷里另外两人。消杀工作必须要在众人起床前做完，成平准备掀被子起身，却发现被人像八爪鱼一样从后背抱了个牢固。
　　裴夏还在睡着，一条腿搭在成平腿上，胳膊环着成平，人贴在成平后背，脸也埋在成平肩胛骨中间。好吧，成平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裴夏把腿压麻了……
　　显而易见，熟睡整宿的裴夏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睡成了八爪鱼还是大螃蟹，她醒时正是众公差的起床时间，身边早已没了成平。
　　“方姐，起床。”裴夏起身穿衣，顺带喊那边的简方。
　　简方应声，疲惫地抻着懒腰。外头渐起嘈杂声，好像听见说下雪了。下雪给公务添麻烦，还得清扫了才可消杀。
　　昨日夜里不知何时下起鹅毛大雪，众公差洗漱后围坐议事帐篷等吃朝食，外围武侯来报，第二班封区再爆疫病患者，城南再度警戒。
　　疫情又爆新点，医工房第一时间再颁下新的操作要求和公务规矩，诚然比公差们原本的操作步骤更加繁杂。
　　才睡醒的温离楼即刻离开去往第二班疫区，楼正兴同样等不及吃饭，安排今日公务内容后匆匆进了疫区去找琚少贤，昨日运转痊愈者，第三班和第二班共用了车辆和道路，交叉传染存在极大可能！
　　见楼正兴心急如焚离开，原公差噙着刚卷好的烟卷，开玩笑道：“这医工房的新规矩，真他娘的是老母猪戴奶罩，一套接一套。”
　　公差胖王借原公差的烟卷点火：“扯蛋，人家老母猪才不戴奶罩。”
　　被原公差满脸认真反问：“你怎知老母猪不戴奶罩？”
　　胖王点着烟，把烟卷递还过来：“我见过啊！”
　　公差朱见鹏促狭道：“温少司一直强调，在缉安司当差，眼见不一定为实，公差武侯说话要讲证据，老母猪戴没戴奶罩，你看见的可不算。”
　　胖王狠狠抽一口烟提神，眯起肉肉的小眼睛，语气和神态下流得让人隔应：“看见的不算，摸过的算不算？”
　　坐在朱见鹏身后的宝应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指过来：“你果然还是对老母猪下手了，胖王，你丧尽天良！”
　　成平在外面接饭，简方还没过来，帐篷里只有裴夏一个人在，她实在听不下去这些腌臜话，红着脸起身离开，可便是她走出了议事帐篷，胖王的声音还是伴着哄堂大笑随后传来：“老母猪，十八个奶，走一步，甩三甩……”
　　这些没有真本事只会过嘴瘾的男人，裴夏讨厌透了，即便她知道他们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仅仅只是为了给枯燥的公务和死水一样的日子增添点乐趣。
　　低俗，但真实。真实，但低俗。
　　且说第二班疫区再爆病点，楼正兴的担心不无道理，万幸的是转运康复者后第三班将道路消杀做得彻底，高度紧张十日后，眼瞅着到了年底，第三班管辖疫区正式解除封锁。
　　三班凯旋！
　　二十号人呼呼腾腾回缉安司倒头就睡，文首钊传令楼正兴去公府向府台述职，温离楼用一句“我的人需要休息”结结实实拦下文首钊这扯蛋的命令，最后任文首钊在公府大议上把胆敢顶撞他的温离楼骂了个狗血淋头。
　　经此一役，身心俱疲，这一觉，成平睡了整整十个时辰，将近一天一夜，倘非得起来继续当差，成平应该能睡够十二个时辰。
　　西市，封邑街，今日成平与其他班几人随驻街武侯出来巡街。
　　今日小年，西市热闹得无法形容，公差往来其间都困难，成平落在巡逻队伍最后，摩肩接踵中，竟被人摸去了吃午食的钱。
　　一趟巡逻，街两旁尽是摆摊的，商贩与客将宽街堵得寸步难行，老百姓都想趁着年下再挣点钱，此时莫说无视武侯公差，怕是披坚执锐趁火打劫的守城军士来了，想来也无法扑灭人们挣钱的心思。
　　当然，没有发生暴动斗殴等大型事件，城里用不上出动守城兵。武侯公差一路过来，监督摆摊的将摊位挪回街道司所画区域内，疏通堵塞的车马道恢复通行，吵吵嚷嚷乱乱糟糟，还顺手捡了个与父母走散的小丫头。
　　一帮男人不会带孩子，或者说是不愿意带，纷纷以“没经验”为借口，将小丫头丢给成平带。
　　最扯淡的是此间驻街铺子的队长，他是这样劝成平带孩子的：“你是女人，女人天生就会带孩子，我们男人笨手笨脚的，都没带过孩子，再伤着饿着这小丫头就不划算了。”
　　歇息片刻，一队人又出去巡逻，独成平留在铺子里照看孩子。
　　很显然，她并不同意那位武侯队长的话，什么叫“女人天生就会带孩子”？没有人天生就会某种技能的，男人之所以这样说，十有八九只是因为他们嫌带孩子麻烦，不想干。
　　这小丫头年纪太小，瞧着也就一个生日出头，不说话，不吃不喝也不拉不尿，只知道哭。成平焦头烂额，束手无策，正欲哭无泪时，张敦推门从外面进来。
　　“我的哥，你怎么来了！”成平宛如看到大救星，不由分说将这烫手山芋丢给张敦：“街上拣的，哭个不停，你且帮忙先看一下，我出去一趟！”
　　张敦把涕泪横流的奶娃娃抱在怀里，摸出个汗巾给娃娃擦眼泪，在嘹亮中渐渐沙哑的哭声中问：“你去哪里，不巡街了？”
　　“我去给她买点吃的，很快回来！”成平抓上暖帽就跑了出去，俄而，又跑回来，直冲到正在温声细语哄孩子的张敦面前，手伸得自然而然：“我钱丢了，借几个子儿呗。”
　　管张敦借来钱，成平再次撒腿就跑，她被奶娃娃哭得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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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常文钟，谢谢阅读。鼓励留言评论哦^_^
　　其实职场上，大约是没有苦劳只有功劳的。一心一意踏实干活的人可能是上司青睐并喜欢的，但升职加薪时这种人不是领导的首选。


第6章 
　　以前也曾几次来这边联合巡逻，成平依稀记得，驻街铺子附近有家专门售卖孩童幼儿吃食用具的铺头，出了驻街铺子，她寻记忆沿街找过来。
　　找到铺头，进铺头，身边往来客多妇人带孩子，成平看看这里瞧瞧那里，被铺子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搞得无从下手，最终在店伙计的热烈推荐下，她花几百钱买来一大袋幼儿食品，甚至还有耍货和衣物。
　　怀抱袋子出来，未走出去多远，竟遇见从另一条街巡逻过来的公差胖王。
　　两人一道穿梭人群中，慢慢往驻街铺子去。
　　“买的啥，年货？”胖王打量大大的牛皮纸袋，笑眯眯问。
　　成平客气道：“巡街捡了个小丫头，给她买的。”
　　“咦，真善良，成平是个善良的女人呢。”不知是被人群挤的还是如何，胖王有意无意总往成平身上靠。
　　被成平刻意拉开距离，客气语气中带上几分疏离与不悦：“还行，左右不算是坏人。”
　　胖王哈哈大笑，走路挺着肚子，前后甩动两只手，活像画本子里不务正业的纨绔猪头：“成平真幽默，对了，上午发的这个月薪水，你发多少？”
　　“不多不少，够过年花，”成平很少与人讨论具体钱财，含糊带过，反问一声：“你呢？”
　　谁知胖王得此一句反而来了劲，笑得两颊上的肉几乎要被堆挤得从脸上飞出去：“这么想知道我发多少薪水啊？！给我当媳妇吧，我挣的钱全给你！怎么样？”
　　“咳咳……”成平尴尬地咳嗽两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没接话，快步往前走。
　　“咦，害羞啦？”见成平这个反应，胖王胆子愈发大起来，抖着浑身肉追上成平，兀自喋喋不休：“别害羞嘛，你单身我单身，情投意合就能成呀，怎么，你觉得我哪里配不上你了？”
　　成平：“……”
　　成平知自己，一非盐絮之才，二不温柔贤淑，三无殷实家境，四来……四来相貌平平，甚至属于中下之姿，长这么大，成平从未奢望过什么情投意合。
　　此前她相中张劲勉，其实也并非是动了心，而是相中了张劲勉的条件。
　　张劲勉和她是同乡，为人踏实，做事可靠，年纪轻轻就知道挣钱养家，家中高堂康健，有两位姐姐，且都已成家，成平相中张劲勉，想来并无心动，不然如何转脸又能处成兄弟？
　　自来当真动过心用过情的人，该是如何释怀于时光终究都无法坦然面对的吧。
　　诚然，能相中张劲勉那种男人的，绝对看不上公差胖王——这样一个好吃懒做，毫无责任心且自私自利的男人。
　　到成平这个年纪，已然过了向往爱情许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懵懂阶段，这个年纪的成平，并不会因为谈及婚姻和男人而羞涩。
　　成平眼睛平视前方，不时躲过一两个匆匆行人。语气中隐约不屑：“你倒是有自信，你又觉得自己哪里配得上我？”
　　非是成平自我感觉良好，她被胖王的话问得想笑，委实没见过这种往自己脸上贴金的男人。
　　在国子监听过两年课的胖王拍拍胸脯，自豪且骄矜：“我，你王哥，要学识有学识，要相貌有相貌，你还想要啥？”
　　成平心说，我想要找有责任有担当，眼里有活心里有家人的人，你是么？嘴上道：“别扯淡。”
　　“伤心了。”胖王两手无助胸口，仰脸看天泫然欲泣。
　　成平把怀里沉重的东西往上托托，抿嘴一笑：“别伤心，学会面对事实就好。”
　　胖王眼珠子骨碌一转，好奇问：“那你想找个啥样的？”
　　“不是你这样的。”成平头也不回。
　　胖王错半步紧跟到成平身侧：“你这样说，我都想打击打击你了。”
　　这话听得成平又是一笑：“说说吧，我看看怎么打击。”
　　胖王将成平上下打量一番：“你说你有相貌么？”
　　“没有，然后呢？”果不其然是拿相貌说嘴。
　　胖王单侧嘴角往上一挑：“今日出缉安司分车来城西时，人家赶车的大爷还以为你是男人呢。”
　　成平本就有几分女生男相，又到底干的公差，穿着不分男女制式的公服，时常被人误会成男人，可是：“那又如何？”
　　“以后你对象或者你相公出门肯定不愿意带上你。”言下之意，成平长的不好看，又这样雌雄莫辨，带出去只会丢人现眼。
　　成平短促一笑，坦然的很：“成亲太麻烦，不如拜个把子，除了你说的这些，别的还有啥？”
　　“那要不咱俩拜个把子！”胖王继续追往上贴。
　　成平加快脚步，再次和胖王拉开距离：“破锅配烂盖么，诚然我不配。”
　　“那，那要是哪天我挂刀离职，不吃这碗饭，你会不会想我？”胖王追上来，喘着粗气。
　　成平毫不犹豫道：“从我来第三班当差到现在两年时间，三班来来往往者很多。”
　　“去球！”胖王笑，哀嚎：“告辞！”
　　眼看走到驻街铺子，成平三步并两步迈上台阶，推门进去，入目是张敦抱着那个奶娃娃在踱步。
　　张敦怀里，那个不久前还哭得昏天黑地六亲不认的小丫头，此刻正闭着眼睛睡得安然。
　　“睡啦啊！”成平不由放低声音。
　　张敦点头，努嘴示意了下成平买回来的一大袋东西。
　　“哎呀我去！”胖王随后冲进来，一个没刹住脚步，撞到停步门口的成平身上，乐呵道：“原来成平这么喜欢我，喜欢到直接投怀送抱……”
　　“闭嘴！”张敦低声轻斥胖王，示意了一下自己怀里熟睡的小可爱。
　　“呦我日，”胖王一看有个孩子，立马凑过来，伸手在小丫头脸上戳了一下，软乎乎的：“啥时候整出来的？”
　　被张敦毫不客气拍开脏手：“滚你娘，街上捡的，弄醒了你负责哄啊？”他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这哭累了的小阎王哄睡！
　　“我哄就我哄，瞧这衣着打扮也不像是哪家的千金贵女，不是碰不得的，再者说，”胖王不以为意，趁张敦不注意，手指再度戳过来：“别看我是男人，我可会哄小孩子了，啧，我可真是个好男人！”
　　这一戳来的突然，张敦没能及时阻拦，得，小丫头眉头一皱，果然被胖王戳醒，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慢慢睁开，先看见张敦，眨了眨，随后看见笑眯眯凑过来的胖王，下一刻，嘹亮哭声响彻驻街铺子。
　　“我日，真醒了！”胖王后退一步，哈哈笑着撒腿就颠儿：“我找老宁头修折翼弩，他在后头哈？我去找他了！……”
　　独留张敦耐心十足哄孩子。
　　“哎呀哎呀，乖乖不哭了好不好？”
　　人高马大的男人收起脸上那副平视看起来俨肃凌厉的表情，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住小孩子既软且暖的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可爱起来：“胖叔叔把咱们吵醒啦，他很坏是不是？我们不搭理他呢……哎？快看小成给乖乖买什么东西吃啦？”
　　张敦抱着孩子过来，成平忙把袋子中东西取出，逐个摆放到桌上。
　　从一堆东西里翻翻找找，张敦捡起个拨浪鼓拿在手里摇了摇，鼓豆击得鼓面咚咚响，吸引起小孩子注意，伸手来拿。
　　“嘿嘿，喜欢这个呀！好好好，给你玩。”张敦笑出声来，抱着小丫头在桌前坐下，在成平帮助下打开一盒奶糕，掰下一点碎末往小丫头嘴里蹭了点：“尝一尝这是什么呀？好不好吃？”
　　“……好。”小丫头晃着拨浪鼓，开始张嘴吃东西。
　　瞧着张敦无师自通带孩子，成平坐到旁边，难按一颗八卦心：“打算何时跟你对象成亲？”
　　张敦已处有对象，好几年了，该当谈婚论嫁：“怎么着，你要随份子？”
　　“那当然，”成平笑，两手比出个大圈子：“还得是个大份子呢，这么大如何？”
　　张敦无声笑起来，原本就小的眼睛这下完全眯成条缝：“可得了吧，你赶紧先把自己的事解决再说别人。”
　　说着，他又捏起一块奶糕给小丫头。
　　“唔，”成平被小丫头的吃香惹得嘴馋，也捏了点奶糕碎块尝，甜得直笑到露出两颗兔子牙来：“我的事好办，搞不好说嫁就嫁了呢。”
　　张敦笑得促狭，还未来得及开口，成平身后突然传来道女子声音，竟是裴夏：“你，处有对象了？”
　　转身看见裴夏，成平笑道：“你怎也来这边了？过来坐。”
　　当你提出问题而别人答非所问，你便无需再问，因为对方已经给出答案，裴夏眼皮垂了垂，缓步过来坐，音容沉静：“隔壁区有马车五辆连撞，我正好在附近，便随医工房众人过来支援……这孩子？”
　　他们是第一时间赶过来参与事故的，目下现场伤亡事宜已由医工房检行指挥少使琚少贤接手，新人裴夏被打发开，听闻成平在这边，遂带着第一手消息寻过来。
　　没成想，进门就听见成平说搞不好说嫁就嫁了。
　　成平很是不知道裴夏有如何心思，热络解释道：“孩子是街上捡的，已经着人去寻找她父母亲人，家住……住哪里来着？”说着转头问向张敦。
　　方才成平出去买东西，张敦抱孩子哄时，不知用的什么办法，竟从小孩口中问出她家宅位置，张敦已安排人去寻其父母，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送回来。
　　“力得巷。”张敦提醒。
　　“对，力得巷，”成平接口。
　　桌上放有守铺人老宁头烧好的两茶壶热水，成平挑拣一番，捡着热的给裴夏倒来碗水，又好奇问：“近来无有道路结冰，又非拥堵时候，怎会发生几车连撞事？”
　　自温离楼接手巡检部司，对里外上下进行有力整改后，歆阳几条主要车马道再没怎么出过大事，最近一件也不过是三车相撞，这回突发五车连撞，事缉安日久的成平与张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把事情往案件上靠。
　　事出如此，许有蹊跷。
　　裴夏抿口热水，摇摇头平淡道：“不过是豪右公子醉酒驰车。”
　　“谁家公子？”张敦抱着孩子问。
　　裴夏再摇头：“不清楚，我过去时，只允许为普通伤者诊治，听在场武侯说，肇事人已被缉安司带走。”
　　“哦，这样……”成平低低应声，三人一时别无他言，吃零嘴的小丫头也颇安静。
　　后院的吵闹声突显出来，是胖王在同什么人寒暄说笑，罢，拎着折翼弩从角门那边过来。
　　“你们坐，我出去转转。”成平不想再在铺子待下去，提上水火棍离开。
　　“成平，一起呀！”身后传来胖王带几分急切的声音，成平顿时脚底生起风：“不用！”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去铺子好远。
　　人生碌碌，日子平稳时所事不过日复一日，在街上巡逻整天，落黑收队，回到缉安司已是戌时二刻左右。
　　司里饭棚准时酉时二刻开饭，成平饥肠辘辘风尘仆仆赶回来，打饭的长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
　　一只正在偷吃的野花狸听见有人进来，身手矫健跃下长桌，顺沿墙角一溜烟逃离，从头到尾悄无声息。
　　饭棚里，墙上亮着两盏油灯昏昏惨惨，只能将棚中陈设照个模糊轮廓，成平到碗筷柜子前取来碗筷，再至长桌这边打饭盛粥。
　　数九寒天，残羹冷炙。
　　成平解下横刀搁在旁边，一手拿冷馍馍，一手拿筷子，坐下来就埋头往嘴里扒饭。
　　临近年关里，又是辛苦一整日，同行的同僚去外头下馆子，人均下来要七十个钱，成平舍不得，遂有此时独自回来缉安司饭棚吃饭。
　　这免费的饭菜吃着吃着，不知怎么，成平就始眼眶发胀，眼泪悄没声的就掉下来，无声砸进饭碗里。
　　她有些想家了，想娘，想爹，想家中那只十来年的大胖猫，想饭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和厨房烟囱上的袅袅炊烟。
　　今岁过年，她和去年一样不回家。
　　成平说不清自己是否真的缺钱，她父母身体康健，家中平顺，日子安稳，没有需要花大钱的地方，可成平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就一门心思想着挣钱，倘追究原因，无非一句“穷怕了”。
　　去年过年留司当职，薪水福利还算可观，只是今年司里换了操蛋的领头人，不能保证俸禄是否能和去年相比，又经过一场十分考验人的疫病，司里许多人选择回家过年，成平心中留下过年的想法有点动摇。
　　回家与否，成平有些纠结。想家诚不假，可她也害怕回家过年。
　　成平害怕在家里过的每一个节，打有记忆起，家中所过得每一个节，都伴着父母的争吵，以及母亲和外祖父的争吵，对于那因为某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争吵不休，家人之间从来不能好好说话的家，成平打心眼里不喜欢。
　　可……那是家啊。
　　临近年关，连作奸犯科的人似乎都因为要好好过个年而收了手，往日热闹的缉安司陡然清净下来，路上灯笼都少掌许多，成平快速吃罢饭，裹紧衣裳回差舍。
　　收拾洗漱好，再接回来一壶开水备用，成平疲惫地躺到炕上，听着不知何处起的阵阵爆竹声，未消多久便有困意来袭。
　　却正值将睡未睡之际，未插闩的单开屋门被轻轻推开，只凭感觉，成平只是裴夏回来。
　　外头寒风透骨，屋里燃有地龙，裴夏提着灯笼蹑手蹑脚进来，往里走几步，甫刚看见刀架上成平的刀，这厢里冷热一激，她忙忙捂住口鼻，尽可能将突如其来的喷嚏声音降低，怕打扰到成平。
　　以往这个时间，成平只要在屋，一般都已睡下，成平的生活规律很容易摸清楚。
　　相处短短不满期月，裴夏发现成平是个很无趣的人，除了当差就是吃饭睡觉，这人的生活可谓无欲无求，枯燥单调到让人不敢相信。
　　“成平，睡了么？”裴夏来到小小的方桌前，掌亮油灯，灭了灯笼，放低声音。
　　炕上的人动了动，由侧躺改为仰卧，疲惫地舒出口气，声音沙哑，带着懒懒睡意：“还没睡着，这么晚回来，你可曾吃了？饭棚……”
　　话到一半，成平停下来。
　　这阵子和裴夏相处，粗略知裴夏不是哪种会苦自己的性格，今夜这般晚归，想来已是在外下馆子吃过。
　　一阵窸窸窣窣声罢，裴夏坐到桌前，道：“我刚从医工房过来。下午下职时候班级发水果，一人俩苹果仨橘子，我已帮你从都捕房领回来，老朱哥分的，给你留了仨苹果俩橘子，放在你柜里。”
　　“多谢。”成平道谢，一时别无他言。
　　原想问问五车相撞事件进展如何，忽想起下午时候听人说，温离楼被那醉酒的肇事公子用酒瓶子砸破脑袋。
　　依照朝廷现行律法，巡检司最高官长牵扯案件之中，巡检司上下则需避嫌不得接理此案，想来，案子当是转了街道司受理。
　　片刻，裴夏全身上下渐渐暖和过来，起身过去洗漱，本想趁着时间还早再翻翻医书，温故以求新，转头忽发现炕上成平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遂作罢，过来铺床睡觉。
　　灭灯，躺下，屋里寂静可闻呼吸，离窗户近的成平忽然说了声：“下雪了。”拥被起身靠近窗户，她听见外面有雪落下的簌簌声。
　　“是吗？我看看……”裴夏回来时还没有见下雪，闻言满心好奇挤过来，光着脚挪来成平身边，将窗户推开巴掌宽的大缝隙。
　　西北风卷着冰粒状的小雪粒扑面而来，裴夏没待看见窗户外头是何景象，下一刻啪一声将窗户重重关上。
　　“……”停顿须臾，在成平满是探究的目光中，屏住呼吸的裴夏缓慢而深地吐纳两次，由衷喟叹：“这大风大雪，我的娘耶！”
　　方才窗户瞬间开合，成平判断出风雪方向，沿顺风向将另一扇窗户推开些，手撑在窗沿，笑着朝外努了努嘴：“你看，对面屋顶已经隐约能瞅见积雪，照此态势下去，明日我们上职，任务怕是更重。”
　　顺风时虽不像方才那样有疾风劲雪进来，冷风依旧漏入，裴夏有些冷，抓起手边棉被左摇右摇地裹到身上，肩膀一撞成平，兴致勃勃问：“听说你过年不回家，可给上官报过备？”
　　“嗯，不回，已报。”成平被撞得一晃，脸上笑意渐渐淡下去。
　　耳边是裴夏带着笑意的声音，沉稳中带几分轻松：“我也不回家，听说过年司里聚餐，吃的菜肴都可好可好，提供酒也都是好酒呢！唔，据说去年有道菜，名叫‘霸王别姬’，可贵可贵，一份就要五百多钱！你去年也在司里，那是道什么菜？我在外头的几座酒楼都不曾听说过呢。”
　　“哦，”成平掖了掖被抢走一半的被子，调子平淡：“就是道乌鸡炖王八。”
　　裴夏：“……”
　　小裴医工暗嘬牙花子，恨成平这个木头果然一句话把天儿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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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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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像成平养成今日这般质朴且无趣的性格，想来跟家庭也有几分关系。
　　成平父母都是穷人家出身，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可谓十分节俭。
　　寻常人交友往来，或邀请朋友来家中做客，做上一桌菜沽来几斤酒，饭桌前围坐，吃吃喝喝，叙叙旧，谈谈事；或共友人到外面酒楼下馆子，点上一桌菜要来两坛酒，推杯换盏，你来我往……都是与人交往常见之事，成平家却截然不同。
　　成平父亲为人虽勤快踏实，做工吃苦耐劳，确然抠门善妒，心胸狭窄，不准成母与友人有所往来，不论男女，成平父亲更是没什么朋友，只是偶尔有工友来家里坐坐，三四年难得一两次。
　　没有什么亲戚的成家也就没怎么招待过客人。
　　成家贫，在成平的二十多年人生中，成家一家人从来没有一起下过馆子，或者出门游玩过。
　　初入世道的成平第一次领俸禄，兴致勃勃请家人下馆子吃饭，被父母推辞，理由是他们忙于活计，没空。第二次请，请在晚饭，被推辞，理由是从村里到镇上吃饭距离远，家里没有往来车辆，步行太远。第三次再请，再被推辞，理由是下馆子吃的不一定干净，那些饭菜也都太贵，不如在家里做来的划算……
　　后来，成平再没提过请家人出去吃饭，偶尔成父会开玩笑：“发俸禄了，不请爹吃个饭，喝两杯酒？”
　　“不请，没有钱。”后来，不管家里谁问，成平都是做这般回答。
　　都说成平内敛，其实她很是羡慕那些外向的人，比如公差胖王，
　　胖王外向，虽然这人德行不算太好，但饭桌上酒桌上，无论是吃酒还是敬酒，面对同僚面对上官，他都游刃有余。
　　反观成平，她以前没上过酒桌，不知道如何向人敬酒，不知道怎么与人陪酒，更不知道酒桌上饭桌上都有哪些规矩。
　　司里每次聚餐，她怕哪里不留神说错话得罪同僚，都是捡个安静角落坐下埋头吃饭，大家举杯她就一起喝，有人来敬酒她就量力喝，轮到给上官敬酒，她也是木讷不会言辞，一张脸俨肃得如临大敌，口中来来回回无非是感谢上官信任和栽培。
　　很多时候，成平也知道，自己入司两年俸禄未涨一文，其实和这方面也有关系，她也曾去学那些世俗规矩，好让自己圆滑些，更融入大家些，最终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她学那些，活像鸭子学打鸣，奇奇怪怪。
　　也是因为不善表达，成平做过而未被上官看见，甚至是被人顶替去功劳的事，两年来可谓不胜枚举，起初时候成平被他人领去功劳，也会心有不平，遂做罢事积极向上官反馈表达。
　　次数多了，她被上部司官暗里定义为争强好胜爱表现，久而久之，成平变得不在乎这些鸡零狗碎的事，也很少再多余去做那些非分内之事的事，尤其是经过这次冬血热疫情。
　　这日上午，第三班昨日刚配合街道司清完街道积雪，众人今日难得没有外出任务，都在都捕厅里待着。
　　被调回来做勤事的成平把屋里地面用墩布拖两遍拖干净，又领顶头上官吩咐把一些卷宗送往卷棚封档，回来路上遇见从珑川府述职回来的总都头楼正兴，以及疫情时从别处缉安司调来第三班支援的陈司。
　　这位陈公是珑川府下另一座城的缉安司副司正，因故调来歆阳支援，与成平是同乡，见面会问声好。
　　不知为何，见楼正兴和陈司一起出现，成平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楼正兴请陈司迈进第三班都捕厅，且见平素灰扑扑的厅里此刻窗明几亮，文吏各司其职，楼正兴颇感欣慰，不禁冲正在那边擦书架的简方抱拳：“勤务之事有方姐在，果然令人安心，瞧连这地砖都拖得一尘不染！”
　　成平随后进来，闻言抿了抿嘴角。
　　那边的简方突然受了夸奖，握着抹布大嗓门道：“嗨呀，都是分内之事，顺带手都能干的活，看着地上脏咱也不能放着不管不是，咱也都不是那偷奸耍滑的人，勤务交给我，楼总您放心就是！”
　　这话说的特别顺耳，听得楼正兴和旁边陈司连连点头。“简方大姐手脚麻利，可能干了。”楼正兴这样向陈司介绍。
　　陈司点头赞许，脸上笑意融融。
　　“来来，给大家说一下。”接着，楼正兴拍手引来厅内众人注意。
　　一阵椅子腿拖擦地面与纸张哗啦声罢，在场所有人起身正立，目光投来，像平时一样做出领总都头命令的准备。
　　楼正兴神情微顿，眼前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场景，这个过去两年里几乎每天都要在第三班上演几次的场景，此刻让这个高眉深目的男人看得鼻子一酸。
　　“啊……”楼正兴开口，故意拖长一声，好让声音听起来与平时一样沉稳：“给你们介绍一下，”抬手示意身边陈司：“陈司，大家都不陌生，此后就和大家一起共事了，大家问礼吧。”
　　自原缉安司正曹季冶被调走，歆阳缉安司这半年来操蛋事比比皆是，疫情时前来支援的人，十个里面九个半都他娘是只指挥不干活的官爷，此刻宣布一位副司级官员来都捕房当差，众公差也算见怪不怪了，遂齐齐抱拳问礼：“问陈司好！”
　　“好好好，大家也好。”陈司抱拳回礼，笑眯乎乎，随和又亲切。
　　随后，楼正兴请陈司移步，并点了张敦、张劲勉、郑毅以及宝应四人去总都头室议事。
　　总都头室门一关，厅里即刻低低切切讨论起来。
　　“啥情况啊，副司级来都捕房，疫情过去了还支援？”公差于换海斜起屁股坐到公务长桌边上，抱起胳膊八卦十足。
　　这帮公差公务辛苦日子无趣，最大的消遣，无非是挖点什么新鲜事拿来与大家探讨。
　　“嘿，这个谁知道。”当过军的公差老岳从那边过来，并不是特别关心那些事：“小成啊，可还有护刀油？”
　　“有，给您拿。”成平点头，迈步走到屋子那边靠墙的一排两层柜前，帮老岳找护刀油。
　　老岳跟着过来，蹲下来和成平一起找。
　　那边的八卦还在继续，一名文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听说因为第三班辖区疫情防控不力，因病死亡人数严重超标，珑川府把小楼给撸下来了！”
　　“死那么多人能怪我们？我们都是按照上部吩咐办事，怎么，有功劳了归上头，挨处罚就给下面人？日他娘的王八蛋！”
　　“莫气莫气，那些个没下过地的官老爷不都是这德行么，现在的缉安司，不是咱们那时候的缉安司喽！”
　　另一个公差愤愤不平接口：“就是，去年冬发疫病时，曹司下到前线来和大家一起出生入死，除夕年夜饭都是和咱们一起在疫区吃的，现在呢？娘老子的，今年自从发了病，上头那些头头脑脑的人里，除去咱们温少司和咱们一起拼命，其他谁下过前线？！”
　　说起这个，厅中几乎人人不平。
　　“那几个官老爷，整天派头拿的十足，只会在屋里坐着骂这个骂那个，复盘议会不是复盘议会，就跟那里挑病找茬，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在复盘疫病情况还是在找不同，呵，说到底不还是隔应我们姓曹不姓晋！”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前歆阳缉安司在经历石城之乱而被毁后，新建制的缉安司由原司正曹季冶一手拉起来。
　　曹季冶被调离开后，珑川府派珑川总缉安司副司正晋鸿远兼领歆阳缉安司，晋鸿远统管整个珑川地区事务，无暇分身具体管顾歆阳，遂调派心腹文首钊前来接手。
　　虽然既无有珑川府任命书，亦无有歆阳府邀请书，文首钊到任后，名不正言不顺，但他背靠晋副总司，第一件事就是在歆阳缉安司大搞人员换血。
　　疫病发生后，歆阳缉安司里原本那套由曹季冶和大家一起摸索出来的，行之有效但成本很高的运作流程，自然而然也被全盘否认，大家被要求，疫病防控一切按照文首钊颁布的命令进行。
　　至于结果，死亡人数严重超标，第一班疫区甚至整条巷子的百姓染病死了个干净，万幸这波疫病在大家努力控制下已暂时告一段落，但死亡人数实实在在放在那里，缉安司这次防控以失败告终。
　　现在的歆阳缉安司众人，或惶惶不安，或独善其身，实实在在一盘散沙，听说就连高功扬名珑川公府的巡检少司温离楼，这回带伤去珑川述职，也同样被晋鸿远骂了个狗血淋头。
　　整个歆阳缉安司，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为防控疫病而做的努力付出与牺牲，就这样被上部司晋鸿远毫不犹豫的全盘否认了。
　　这个委屈，武侯公差们该去给谁说？
　　“……小成，你说是不是？”义愤填膺的简方把说了一半的话扔过来，满是期待等着成平开口。
　　给老岳找出护刀油后，成平就拉来凳子坐在一边向老岳学习护刀，冷不防被人点名，抬起头，满脸茫然：“啊？你说什么？”
　　成平眼睛不大，猛然抬起头时，一双眼睛瞪得大大，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满疑惑，这模样逗笑了大家，也逗笑了简方。
　　简方改变话题，促狭道：“没什么，在夸你那小徒弟勤劳能干呢！话说你小徒弟人呢，一上午怎么没见她？”
　　“跟医工房出任务去了，医工房近来也挺忙的。”成平帮裴夏打了个掩护，今日第四班接了个大型打架斗殴的差事，裴夏跟着第四班驻班医工到现场长见识去了。
　　“咦，啧啧啧啧……”简方不知从哪里得到裴夏的消息，嘴里啧得大声响：“偷学本事还能得你这个师父这样护着，我看那裴丫头没白跟着你！”
　　成平没什么表情的脸顿时微微沉下来，说话语调还算平淡：“方姐你别这样说，今日我们班不出任务，我才打发她出去见识见识，总不能日后哪天咱们班接了控制械斗的任务，驻班医工到场后见不得那些断胳膊断腿的血///腥场面吧。”
　　“那谁也没有说不让去呀，我又没拦着你们，用得着跟我甩脸子，连句玩笑都讲不得了……”简方叽叽歪歪着，成平起身去刀架前拿自己的佩刀。
　　简方下意识去拉自己男人喜冬，“哎？！”一声警惕的惊呼才发出一半音，就见成平拿了刀返回远处，坐下和老岳一起护刀。
　　厅里众人暗中疯狂眼神交流，简方的男人喜冬慢慢松开握上刀柄的手，什么都没说。
　　“我日，难得见成平拔刀啊！”公差胖王搂着放在肚子上的糕点盘子，把糕点吃得碎渣子掉满衣襟：“早就听说成平刀剑功夫不错，如何，抽空跟哥比试比试？”
　　“不比，”成平埋头擦刀，在众人嬉闹笑声中摇头认怂：“打不过你。”
　　公差老朱放声大笑，“嘁”胖王道：“瞧你那点熊德行，欺负到我们小成头上来，有本事，你提刀单挑劲勉去？！”
　　公差张劲勉曾入军役两载，身上那些个拳脚兵器本事，据说颇有几分温离楼当年英姿。
　　以前玩闹时，胖王曾不止一次被张劲勉打趴在地，此刻认怂认得比成平更快：“不打，打不过，”转过头来看成平，笑得五官挤在一处：“我还是挑成平吧，小成不敢应战，是怕王哥必胜将你压倒？别担心，哥哥可是很会怜香惜玉的，保准压不疼——！！”
　　胖王本想说“保准压不疼你”，最后的“你”字音尚未来得及出口，两脚之间“铛！”一声钉来一把公制匕首。
　　匕首尖堪堪钉进地板中，所有人原地一愣。
　　气氛微妙起来。
　　“哎呀，”公差老岳率先笑起来，打破这份微妙，似嗔非嗔：“这差点就给人家招呼裆上，小成，你怎么这般不小心？！”
　　成平也是一件诧异与茫然，俄而反应过来，手足无措看胖王：“哎呀，真是很抱歉，正擦匕首呢，手滑了。”
　　老岳歪歪身子，从后腰处拿出自己的匕首来，重新教成平如何护刀：“就给你说刀不能这样用蛮力擦吧，你得这样拿着擦刀布，从这里下手，你看，这一下不就……”
　　胖王抬手在鼻子下揉几揉，讪讪起身远离，都捕厅里，众人不再聚起闲聊，各忙各的去了。
　　吃午食时候，裴夏收工回来，进门就听说了“成平一怒甩匕首，胖王捂裆瑟瑟走”的英雄事迹，端着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粗瓷碗，坐到第三班聚堆的地方，成平对面。
　　“听说你难得发次脾气，我竟无缘见到，”裴夏拨些菜到米饭碗里，小心着和米饭拌两下，摇头一叹：“真是可惜了。”往嘴里扒两口，又忍不住抬头：“成平，你发火是什么样？”
　　裴夏旁边依次坐着简方喜冬，简方饶有趣味接下裴夏话口，玩笑中笑话道：“小丫头脑子里成天装的什么，哪里有好奇旁人生气什么样的？”
　　裴夏“唔！”出声，又往嘴里扒拉两口米，竟还能做到不耽误说话：“好奇一下自个儿师父生气什么样，我也好提前有点准备，万一哪日招惹师父不快，我也能知道，师父什么表情是代表生气呀。”
　　听听，言之凿凿，说的多有理。
　　“那你可算是问对人了，”简方与成平接触时间不短，虽不记得上次见成平当真生气动怒具体是何时候，她却很清楚记得那时成平的样子：“一张小瘦脸黑得判官样，拧着眉抿着嘴，一言不发，然后气鼓鼓转头就走。”
　　“走？”裴夏停下扒饭，忍不住想象成平气鼓鼓的样子，憋笑问：“为何要走？”
　　听罢此问，简方咯咯直乐，笑得险些拿不稳筷子：“你小成师父嘴笨，与人争执不出三句就绝对输，又不愿和人动手，便干脆转身离开，自己寻个地方冷静冷静去哈哈哈哈……”
　　裴夏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看向成平的眼睛里趣味盎然。
　　“哪有的事……”成平低声嘀咕。忽然被人这样近距离关注，她有些不大自在，只好埋下头认真扒饭。
　　“咦，小成害羞了！”简方瞅着成平那反应，打趣打地更起劲：“今天实在是不得了，我们小成竟然还有害羞的一面呢！”
　　“没有，没有没有。”成平把头摇成拨浪鼓，把简方的饭碗往她跟前推近些：“方姐快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成平哪里是害羞，分明是有些不高兴。自己不会吵架的事怎么能给裴夏知道呢，万一日后这丫头同自己拌嘴吵架，那可不就一下子抓住了自己的软肋所在？那还有甚可吵？只有输的份儿了……
　　身旁众人跟着笑笑，随口再聊起其他话题，埋头吃饭心思乱飞的成平却再没说过一句话，好像曾经那个脸皮厚得对男公差们讲荤话无动于衷的人，并不是她。
　　饭罢有半个时辰休息时间，回差舍路上，裴夏用肩膀撞撞成平，忍笑问：“吃饭时候，你真被方姐说害羞了？”
　　“没有。”成平左手搭在刀柄上，微笑否认。
　　真的没有害羞，真的只是，不习惯。
　　国人崇拜英雄，崇敬天才，崇尚忠义，乐此不疲地歌颂着一代又一代不平凡的伟人，可我们也要接受这样一个事实——
　　有的人，一生平平，平平到被别人稍微一关注都会有些不自在，不习惯。
　　这种人有着平平无奇的出身，平平无奇的家庭，平平无奇的相貌，平平无奇的人生经历。
　　念书时老实巴交，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成绩不出头，做人不冒尖，没有翻墙逃过课，没被先生罚过站，没有结伙打过架，更没有在先生后背上画过小王八。
　　情窦初开时老实巴交，没有相中或调戏过谁家姑娘或儿郎，便也没有在父母反对下来场轰轰烈烈的为爱私奔或逃亡，清楚地知道自己将来会听从父母安排，与个条件相近的人成家，平平无奇地把日子过下去。
　　这种人平平无奇地长大，平平无奇地活着，从不曾被众人过多注意过，更不曾被人夸奖过，甚至也不曾成为过其他人口中了不得的人物。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平平无奇，至少成平便是这样平平无奇，所以面对简方的促狭与玩笑，她会有些不适应，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小成公差。”左手肘处的袖子忽然被人拽了一下，微有些怔忡的成平回神应声：“嗯？怎么。”
　　裴夏走近一些，拽成平袖子的手改为挽进成平臂弯，一摇一晃，保持两人步伐一致：“今年咱们一起过年呀？”
　　“好。”成平扶一把摇摇晃晃的裴夏，下意识想把胳膊抽回来：“好好走路，摔了怎么办？”
　　此前积雪未消尽，地面上结起层冰，又经中午的日头照射，有的地方融化，有的地方仍旧滑溜的甚。
　　“你拉着我，不怕摔。”裴夏抓成平手臂抓得更紧几分。
　　成平张张嘴，没出声，心想算了，爱抱就给她抱去，总比摔个屁墩或者狗啃泥要好。
　　午歇本可让人缓解一上午公务带来的疲劳，冬季午休有多令人欢喜，起卧就有多令人难过。
　　这一睡醒来，浑身疲软，不想动弹，裴夏躺在暖烘烘的被子里，手抬不起来，眼睛睁不开，愣是被成平喊了两次才不情不愿从炕上爬起。
　　想起还有一下午时间的差要当，心里就有些淡淡的哀伤。成平喊裴夏按时起身，自己却在第不知多少次暗中思量辞职不干这件事。
　　差役这份差事，太过累人。
　　短暂的午休罢，按班房规矩，班众未时二刻在第三班都捕厅集中议，听总都头楼正兴吩咐下午任务。
　　第三班是楼正兴一手拉起来的，他在管理上很不是位宽松好说话的上官，有集议迟到一次罚钱十的规定，然班众始历病疫，一个个疲疲沓沓，又经历老三班成员陆陆续续辞职、新成员来了又走的不断更迭，往日那些第三班班众严格恪守的规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懒散随意喜滋滋代替掉。
　　原本那个团结一致的第三班，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人心涣散、各自为营的地方。
　　成平疲惫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头微往后仰靠在墙上，半耷眼皮盯着厅门，看同僚们以不同面孔带着统一的疲惫神色零零散散进门。
　　午后的人，似乎都很疲惫，未时二刻整，一位比成平小一岁的刘姓男公差拖着鞋子迈进门槛，众算到齐，一屋子十□□号人散漫地各自找地方坐了，或哈欠连天，或面无表情，悉数沉默着等待楼正兴出现。
　　“胖，借个火儿。”睡得满眼血丝的刘公差拿脚尖踢踢胖王的鞋子，后者直起腰艰难地从怀里寻摸打火石，二人坐在那里吞云吐雾起来。
　　都说抽烟可以提神，成平没试过，不知这说法是真是假，确然班中同僚都喜欢抽烟，刘公差开了个头，不多时便有七八个人围坐过去抽烟。
　　成平本就疲惫，此刻被烟味一呛，开始头疼。她闻不习惯抽烟的味道，即便家中父亲也是几十年的老烟民。
　　又等些时候，烟枪们制造的烟雾已经成功弥漫整个都捕厅，楼正兴却还是没有出现。
　　“小楼呢？还议事不？”公差于换海叼着烟，冲这边坐在一起的几位直属上官抬下巴。
　　张敦坐在离成平两步远的木头墩上，抱着膝盖，睡眼惺忪，闻言正准备开口，被旁边郑毅粗声抢先一步：“不知道！”
　　于换海神色现出几分捉摸不定，似乎有些不满意郑毅的语气，还是尽量保持着脸上微笑，道：“不议事就散了啊，下午还有一堆事等着干。”
　　“就是，”胖王掀起眼睛附和道：“我们这在此多耽误一刻，下职就晚一刻，本来活儿就多，到时候干不完又要晚下职又要挨叼，日他嘚儿这都是什么破事！”
　　“加时加点干活还不给补助，爷又不是卖给它缉安司了。”胖王的话引起刘公差共鸣，甚至引起所有人共鸣，厅里登时低低切切议论开。
　　这边，张敦单手揉着右边膝盖，淡淡道：“再等等吧。”
　　张敦声音不大，语调平缓，语速平稳，淡淡响起，却神奇地止住了这满厅的嘈杂牢骚。
　　成平扭过头来看张敦。
　　张敦虽年轻，前几日病疫结束后，公府那边委任下来，已擢拔副都头张敦为正都头，此刻楼正兴不在，后加入第三班不满一年的正都头郑毅和宝应显然都不如张敦在第三班说话有份量。
　　张敦，是楼正兴作为接班人培养的徒弟。从近半年来楼正兴对张敦的重视程度，以及平日里一些言语和态度间，成平已隐约察觉出来，楼正兴要走，要离开第三班，离开歆阳缉安司甚至是歆阳公府，不是年前就是年后。
　　想来定是上午时候通了气，约莫过去一盏茶的功夫，楼正兴和陈司齐现身。
　　班众列两队，除却第三班老班底的几人身正立手握拳而背后，其他人无一不各站各相，随意散漫。
　　这一刻，楼正兴被心底涌起的无力感深深包围，默了默，他开始大体吩咐下午要干的事，复听取张敦、张劲勉、郑毅及宝应四人对各自队伍的公务安排。
　　罢，散议前，他道：“目前公务暂时这样安排，我家中有点事，需要回去几日，我不在时班内诸务由陈司做主，大家再问个礼吧。”
　　礼多人不怪，楼正兴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是放心不下第三班这一摊子，明明已经决定不再操心这个被某几个人带得开始走下坡路，并且一发不可收拾的第三班，可真到这一刻，他果然还是担心。
　　他担心张敦能否能顺利地挑起第三班大梁，他走之后，要是张敦这个有事总往心里憋的孩子再遇上过不去的困难事，该怎么办？
　　他担心成平是否能适应陈司这位新来的上官，他走之后，要是成平这个喜欢埋头做实事而讷于言辞表达的孩子受委屈了，该去向谁讨一个公道？
　　楼正兴心里酸胀酸胀，实在有些难过，脸上仍旧挂着微微笑意，叫人看不出丝毫端倪：“我们请陈司来讲两句。”
　　“啊，大家都已经认识了，别的客套话我也就不多讲……”陈司向前一步，以新主人的姿态再次亮相，慈眉善目，态度和之前时一样随和。
　　罢，班众散去干活，陈司送楼正兴出门，成平抱着街道司刚送来的厚厚几摞册子，坐到文书卷宗一摞挨着一摞高高堆起的大书桌后，将自己埋进纸张中，再没抬过头……
　　走了，还是都走了。成平早就猜到楼正兴要离开，心中早已做了很久预期，当这一刻真正到来，她还是会难过，很难过很难过的那种。
　　上午临吃午食时候，她隐约从郑毅口中听出楼正兴离开的原因：珑川府追责歆阳公府疫病控治失败，公府问缉安司责，缉安司司部追究第三班疫区控制不力，故问罪楼正兴，免去他第三班总都头之职，降为司部副总都头，调离第三班，暂回缉安司司部听任。
　　小蚂蚁背大锅无外乎如此，还好，许念着第三班往日功劳，司部没有直接把楼正兴贬为普通公差，或者变相逼楼正兴辞官离开，可降职调离这种事，又和直接贬为公差有何不同呢？
　　歆阳公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是因故被贬职调离的人，就几乎不会再被重新启用，除非立下什么震惊都城朝歌的大功劳。
　　整个下午，未出外派任务的第三班众人和平时一样领了任务，一队在公府东边清理杂草，二队在缉安司校场维护设备，三队在本部厅里忙文书工作。
　　所有人各司其职，各有所忙，与平时无有不同，可认真去看，第三班都捕厅里，却像笼罩着一层阴云，或者说有几个人心头笼罩了一层阴云。
　　这层阴云，名曰“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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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正如那次成平对公差胖王所言，在班房这个按理说人员应该十分固定，但实际上变动非常频繁的地方，无论是来一个人还是走一个人，都不会对班房的公务进行造成什么影响。
　　年节下，不到短短五日时间，楼正兴被调走，张劲勉辞职——真真正正踏实干活的，都是最先被逼走的，楼正兴的离开让成平心里难过了好久，而张劲勉离开前却对成平说过一句话：“平呐，以后干活，不要那么老实。”
　　随张劲勉之后，胖王和刘姓公差也相继辞职。
　　越近年，陆陆续续又有宝应、郑毅、张敦及老张头老李头等几人休假回家，第三班过年留司的当差人统共只剩下七个，结果聚餐时连一张桌子都坐不满！
　　现下代第三班总都头的陈司本定也是要回家过年的，因班房里人手极度缺乏，他被缉安司暂代司正文首钊勒令留司过年——落毛的凤凰不如鸡，陈司乃堂堂珑川公府司正级别的人物，如今被打发到缉安司来，被一个级别资历远低于自己的人勒令办事而不敢怒不敢言，不会玩弄权力的陈司也是有苦说不出。
　　经过这个把月不要命的死干活干，冬血热疫病大体上控制下来，城南秩序渐渐恢复，转眼腊月廿七，成平手上的公务也进行到最后阶段。
　　她要在腊月廿八辰时一刻之前，统计整理完辖下所有家户过年采购的烟花及所扎爆竹数量，并请家户签署承诺书，以策安全。
　　烟花爆竹这种东西，到底是牵扯到火药。
　　廿七夜，大家都回差舍歇息去了，第三班都捕厅还孤单单亮着盏大红蜡烛，是成平还在干活。
　　文书工作不像上街巡查维护那样劳形，确然费神，寻常男女公务时，女性十之八九都会被安排做文书。
　　成平刚来第三班时，第三班也是才刚刚成立三个月，各种人手都缺少，成平每日需要一边要出公当差，下职回来再兼职文书之事，后来，细心又负责的成平，把第三班的文书工作做得闻名缉安司本部，副司正汪公寿提及都赞口不绝。
　　时间久了，成平却厌倦。
　　日日大家一起出去上职，谁也不比谁干活少，都是累得两腿两脚肿胀，回到班房，别人休息的休息玩耍的玩耍，吃酒的吃酒，听曲儿的听曲儿，只有成平一个人每日下职后还要趴到书桌后头埋头处理文书整理公文等等一大堆文书活儿。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一次两次加班干活倒是还可以接受，天天只有自己加班就让人难过了，渐渐的，成平心有不平。
　　尤其是，有一次，文书事宜实在太多，成平一人难以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楼正兴点来本就该做这些文书活的一名副都头接手，那位副都头不过才干一项内容，便扔下笔抱头痛呼：“这他娘是人干的活儿吗？！这是要我死啊！我下职了为何还要在这里加班？我卖身给这缉安司了吗？！”
　　成平心中挤压日久的难过，终于如洪水漫堤。
　　她找楼正兴，申请不要再负责第三班文书事宜，楼正兴先以无人接手为由驳回成平申请，后成平休沐，文书工作交给位姓任的男公差做。
　　却然短短几日时间，楼正兴因第三班文书工作出差错而被书吏房罚钱，共计三百钱。成平休沐回班，楼正兴宛如看见救命恩人，文书工作重回成平手，楼正兴的说法如下：
　　“男公差都太粗心大意，干不好文书工作，还是交给你好，你办事，我放心。”
　　听话听音，成平深知，不是自己的工作能力突出深得上官信赖，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区区文书工作，不值当抽出一个男公差来干。公府的公务事宜中，男人要比女人顶用。
　　成平从来不否认这些，毕竟公务里那些冲在危险最前的，都是男公差。
　　可她也不想被人小看，她不是那种娇滴滴软乎乎的小姑娘，不认为女人的人生目标就是嫁个好婆家，她一直觉得女性能被人讨论的，不该只有婚姻和长相，她胸中有自己的沟壑。
　　她更想拼一拼，想爬出那个父母亲挣扎了一辈子的，泥潭。
　　为此，成平出公当差时拼命表现。
　　既没机会冲前线与穷凶极恶之徒交手，拿不得贼匪寇乱，那么别的她可以干的事，就拼命去干，去干好！
　　调解邻里邻居吵架，抓捕普通偷盗窃贼，赤手空拳缉拿大街上持刀砍人的发疯男人，仲夏午后毫不犹豫跳进肮脏恶臭的地下水道营救失足掉入的孩子……
　　第三班里，成平拼命学本事，得了个“十三平”的绰号。
　　脏活累活抢着干，各种处理事情的门道勤学且深究，经过半年不要命一样的努力，皇天不负，成平终于把自己变成一块能够哪里需要哪里搬的砖，哪个岗都能顶上，谁的活儿她都会干。
　　这个家伙把自己一百零八斤的体重硬生生累得掉到九十斤，楼正兴在全力培养和成平同期入第三班的任公差，结果发现这人烂泥扶不上墙后，终于把目光放在了成平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身上。
　　成平花去半年时间学习努力，把自己从一个可有可无的新人，成长为第三班第三队的砥柱中流，再不是可有可无。
　　那些鸡毛蒜皮鸡零狗碎、男人做浪费人手所以都扔给女人做的文书事宜，被成平硬着腰杆儿扔回给楼正兴。
　　从此，楼正兴对自己这个文书事宜做得一流的女徒弟，刮目相看。
　　只是而今无可奈何，楼正兴走了，新来的陈司和绝大多数上官一样，言行中皆认为女子就该做些写写算算的轻巧活计，遂在都头副都头们都离开后，将大多数文书事宜扔给成平。
　　二十个人在班其中十八人在职才能维持正常运转的第三班，此时只剩下八个人，成平无法眼睁睁看着不管，只能再接手文书事宜。
　　不知司部哪个脑子里缺根弦的家伙给定下的要求，要各班房在腊月廿八辰时一刻前将家户火药拥有量及家户承诺书整理统计好上交。
　　呵，脑子进水又被门夹的辰时一刻。
　　文书事宜耗脑子，夜里点灯费眼睛，夜渐深，人沉睡，忽不知谁家起爆竹，遥遥传来，便有了年的味道。
　　眼睛猛疼得厉害，面前这份核对书又有几处数量对不上，成平搁笔，用力按住眉心鼻梁处，有些烦躁。
　　“……嘿！”屋门口传进来一道声音，谈不上非常活泼，比起此刻的成平来说却然很是轻快：“还要多久能忙完？”
　　是裴夏。
　　“快了，”成平用掌根用力按眼眶，眼睛疼，头也隐隐疼：“怎么这个时候跑来这里，你们医工房的事忙完了？”
　　今日下午时候，医工房派人来第三班将裴夏喊了回去，说是有事，从头到尾神神秘秘的，似生怕别人知道去。
　　“我才从医工房回来，那边能有什么事？他就是有事那也轮不到我头上来，哈哈。”裴夏闪身进来，再将屋门关严实，没了呼啸的寒风，她顿时觉得身上暖和不少：“我陪你坐会儿，忙完一起回去。”
　　说着，来到成平身边，拉把椅子坐下。
　　“唔……行呀。”成平忙重新拾笔，逼自己耐下心抓紧时间干活。
　　她知道，裴夏有些怕黑，也怕独自走夜路，年下的缉安司留守只剩廖廖四五十人，处处空荡荡一片寂静，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成平继续埋头公务，裴夏不知从哪里寻摸来个鲁班锁，独自歪在椅子里玩着，每次成平抬眼瞧过来时，都可见裴夏满脸认真在玩那怎么都解不开的鲁班锁……
　　刻钟轨迹悄无声息下行，似重复着昨日路径，又分明在走向未知的下一刻，不知火去多久，成平终于做完活计搁下笔时。
　　屋里静得呼吸可闻，那拧转鲁班锁的咯咯哒哒声也消失了，扭头来看，管椅里，此前还兴致勃勃耍鲁班锁耍得认真的人，不知何时已歪在管椅里入了黑沉乡，又因着睡姿别扭，靠近细听时……成平无声笑起来，是有有轻微鼾声绵柔且平缓传入耳朵。
　　“裴夏？醒醒。”成平拿手背碰碰那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肘，声音放低，似有无尽耐心：“醒醒呐，回去睡了。”
　　“唔……”裴夏被唤醒，下意识抬手去摸嘴角，睁眼看见成平正看着自己，那摸嘴角的手顺势改为遮住口，恹恹打了个哈欠：“你要回哪里？”
　　瞧这样子，人是醒了，灵台却尚未清明，成平再度失笑：“当然是回差舍，回差舍再睡，”起身，将搭在那边的外罩御寒披风拿过来：“喏，穿上再出去，仔细给你凉着。”
　　“唔……”裴夏应声，却没接那披风，揉着眼睛起身，罢，水汪汪的眼睛看向成平，满是无辜。
　　成平没忍住，披风搭在臂弯，双手捧住裴夏的脸不轻不重揉了两下：“瞧给你困的，”然后把披风给裴夏穿上，转身往外走，边忍着笑促狭道：“回去还看话本子不看？”
　　裴夏反应片刻，又被深冬里的夜风一吹，终于听明白成平话中揶揄，小碎步跟上成平，她嘀嘀咕咕为自己辩驳：“我下午是被喊回医工房干活了，搬药材，整器材，很累的好不好，手都被磨破了，不信你看嘛！”
　　“我看看？”说着，成平接住裴夏递过来的手，就向路边石灯：“哎呀，真的磨破了，磨破一层油皮呢，这要是再晚会儿给我看，它是不是就要长好了呢？哈哈哈哈……”
　　无情的开怀笑声响在信长的青砖路上，裴夏气得抬手就要捶这讨人厌的家伙，奈何被姓成的撒腿就跑，叫裴夏生生追了一路都没能追上。
　　裴夏不服输，憋着劲直追成平追到她们住的差舍门口，眼看差一步就能一把抓住这家伙，迈上屋门一级台阶的成平却毫无征兆停下步子。
　　不出意外，裴夏没能及时反应过来，一头撞上成平后背，撞了鼻子，眼里顿时起水雾。她捂住鼻子，终于如愿捶了成平后背一拳，只是声音闷闷的：“你做什么突然停下！疼死我了……”
　　“裴，裴夏。”掀开棉门帘的成平没回头，唤了声身后人。
　　裴夏捂着鼻子，那股酸楚还没过去：“干嘛！”
　　“有人找你。”成平一手掀着棉门帘，侧过身子给裴夏让出道路。
　　裴夏被撞得泪眼汪汪，捂着鼻子一副要跟成平拼命的表情，在成平让出路后，她顺着成平让开的路往屋里看，玩闹的神色顿时不见。
　　脸沉下来，声音一同，是成平从没听过的冷硬：“你来这里干什么？！”
　　此刻，她二人的差舍里，唯一的那张小桌前，正坐着位气度不俗的妇人，徐娘半老，迟暮难掩曾经顾盼生辉容，小臂微抬，如削葱根指遥遥一点成平，音容和善：“这位，便是小成公差了罢？”
　　“我说，你来干什么？！”裴夏的语气带上火药味，上前一步将成平挡在身后。
　　“……”成平长这么大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不大通人事的脑子竟然转得飞快：“我去打些热水来，你们聊。”手掌在裴夏后背轻轻拍了拍，转身离开。
　　屋子留给裴夏，成平打热水回来，在差舍这边找了个空屋子，和衣躺在光秃秃的炕上，本是想暂时休息休息，因着太过疲惫，不留神竟然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被裴夏一脚踢醒。
　　睁开眼看见熟悉的身影，成平把搭在炕边没脱靴子的脚缩回炕上。
　　两腿伸直，右脚腕搭在左脚腕，头底下还枕着不知道从哪里寻摸来的枕头，成平两胳膊抱在胸前，声音微哑：“忙完了？”
　　“我就知道你在这个屋里。”裴夏爬上炕来，把成平往里一挤，在旁边躺下来，冷不丁问：“你喜欢张劲勉？”
　　厚云已被风吹远，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华如水，成平彻底睁开眼，却怎么都瞧不清楚屋顶，声音带了笑，似是在掩盖心虚：“怎的突然这样问。”
　　“我不会看错的，”裴夏道：“差舍目下有那么多空屋子，你为何偏偏来张劲勉曾经住过的屋？”
　　成平失笑：“就凭这个说法？”
　　裴夏学着成平的样子，抱起胳膊道：“第三班里能让你留心的人不多，张劲勉是一个，你给他留饭，留煮鸡蛋——虽然他根本没吃过，甚至对那煮鸡蛋毫不在意，你会替他干活，会担心他累着。”
　　“劲勉确实是个不错的男人，”成平低低笑出声，笑罢，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两下眼角：“……我也不是个什么有格局有胸怀的人，却也不想看到好人受欺负，你知道他为何离开么？”
　　“为何？”裴夏将靠外的胳膊枕到头下面，扭过脸来看成平，月光从窗入，她却看不清楚这人的侧脸。
　　“他是被逼走的，”成平轻轻叹息：“因为他干活不会偷奸耍滑，公务不会欺上瞒下，做人不会左右逢源，做事不会损人利己，所以，他被逼走了，被这恶心人的地方逼走了，你知道他离开前给我说什么么？”
　　“什么？”
　　“‘成平呐，干活不要太老实，在这世道上活着，你的善良好心多是旁人欺负你的依凭，还有，小楼那人心思太深，你太好骗，日后当差，多长俩心眼。’”
　　平心而论，张劲勉交代成平的话，还是比较符合成平的，裴夏微蹙的眉心小有一松，脸上浮起浅浅笑意，却难掩疑惑和好奇：“他为何要给你说这些，楼总不是你的师父么，他骗你了？”
　　“没有，”成平摇一下头，须臾，又低低喃道：“我不知道……”
　　裴夏察觉不对，手肘撞了下成平：“你今夜，怎么会突然感叹起这个？自我认识你以来，你不是个爱伤感的人。”
　　“白日里，楼总来信了，”成平重新闭上眼，疲惫萦绕周身：“信上说，他又新找了个缉安司，出年后会离开歆阳缉安司，他先去那边干几个月试试，如果待遇什么都可以，会让我也转过去。”
　　“转过去”，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说明楼正兴新找的缉安司还是在珑川，还是归珑川府管辖，是以发生人事变动时，只是将关系转过去即可。
　　“新找的地方可能离家近点，至少比这里离家近。”成平屈起一条腿，左右晃晃活动了活动，又伸直放下。
　　去年秋，她参加一场坍塌救援，不慎被砸伤膝盖，留下点后遗，伸直久了会疼，弯曲久了会疼，站久了会疼，坐久了也会疼。
　　“你也要离开了？”裴夏翻身坐起来，手掌撑在炕上，低头看成平。
　　成平“嗯”出声：“过完年我二十六岁，年纪已很是不小，况父母也春秋渐高，我该回家去了，”
　　说着，她长长叹了口气，还似乎笑了一下，几分自嘲，几分无奈，藏在心宇深处，万不敢叫人知去丝毫：“以后不想不这么下力气了，太累，回家去找个能糊口的活计干，再就近寻个婆家，以后的日子，便以赡养父母、生育子女为主了，老这样离家百里，终究不是个事儿。”
　　“可是……”裴夏拽住成平腰带附近的衣物，一些话分明呼之欲出，到嘴边又被生生咽回去，拽着公服的手有些颤抖：“是啊，年纪到了，就该成家的，男婚女嫁，自古的道理。”
　　冥冥之中，裴夏觉得成平知道点什么，不然这人为何无缘无故跟她说这些？她本来不是想和成平说这些的，她被成平带跑了话题！
　　别看成平平时沉默少言，而且说话大多时候非常委婉，实际上，裴夏清楚，除了寻常与同僚开玩笑，成平说出的几乎每一句话听起来都那样简单，同时又那样别有深意。
　　成平确实不撒谎有一说一，班里人都说成平年轻，没经历过世道，心思单纯，可只有裴夏知道，不是成平心思单纯，而是那些人脑子不够用，根本听不懂成平真正在说什么。
　　成平的心思之深，是楼正兴都愿意护着七分的。
　　还记得此前文首钊巡查疫区，翟道石痛骂成平吃屎么？
　　楼正兴此人年纪轻轻便做到总都头之位，其特点之一就是做事认真甚至较真，眼看着新上官文首钊要下来巡查，他当真会把成平没多余精力收拾好的一号屋舍扔着不管？
　　他早就和郑毅安排好了的，那日，他一边让文首钊从十号屋舍倒着开始检查，一边派人抓紧时间把一号屋舍收拾好，时间来得及。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才来第三班当差不到一个月的原公差，因为干活拖沓而曾经被成平说过两句的原公差，竟会趁此机会给成平使绊子！
　　第三班班众公务当差向来光明磊落，公私分明，从没出过公报私仇的事情，楼正兴措手不及。
　　可即便没钉窗户的事足够气头上的文首钊当场把成平辞退，楼正兴还是把徒弟成平给保了下来，不惜动用和巡检少司温离楼的兄弟情份，也把成平完好无损给护了下来。
　　最后，离开第三班离开歆阳缉安司的人，不是成平，反而是那姓原的公差，大家都以为原公差是不想干了自己主动辞职的，其实不然，是拿有原公差错处的书吏房找到原公差，让他自己主动辞职的。
　　缉安司人事之事归歆阳公府书吏房管，公府书吏房这样做，可保两方都体面。
　　这件事里，成平不曾用过丝毫心思诡计，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险些被文首钊当场辞退，但从后来有关这件事的只言片语中，成平知道了是楼正兴保下的自己，。
　　只言片语便能推测出事情一二原貌，这样的人何其聪明，而这样聪明的人，又怎屑于用什么阴谋诡计，这样坦荡的人，此刻又怎会无缘无故和裴夏聊家长里短？
　　成平必定是……知道了什么！
　　这一刻，沮丧，迷惘，忐忑，紧张，以及期待等每一项都能让人顿时大起大浮的情绪瞬间搅成一处，在裴夏胸腔里横冲直撞。
　　“我娘已经走了，”裴夏压低声音，松开了拽着成平衣袍的手：“回去睡吧。”
　　成平起身下炕，随便拍拍衣袍，道：“不了，忘记告诉你，我还要去铺子顶老朱的后半夜，时候不早，先走了。”
　　有些东西，不说开时，兴许总还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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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有人在看请留个言或扣1，我需要点坚持下去的动力（捂脸）


第9章 
　　又两日，腊月廿九——今岁无年三十，廿九即除夕，卯时四刻，城西边铜锣声大作，西市今年最后一次开市，各地商贩大批涌入，异域商队往来其中，歆阳城内做生意的人似乎全都来赶市了。
　　都捕房男公差们都被巡检少司温离楼调去西市支援武侯维持秩序，别处许多驻街铺子公务相对清闲，裴夏被暂时调到驻街铺子当差。
　　第三班三队负责的十间驻街铺子里，裴夏来的这间驻街铺子在一座民坊。铺子位于坊门附近，与打火队在此的巡铺屋子比肩而邻。
　　公差驻街铺子布局简单，一间屋子用隔板分隔三个空间，中间是这间驻街铺子的门面，谓之公室，左手边那间用来处理纠纷或者暂时羁押什么人，谓之问询室，最右边那间公差室是公差们的地方。
　　公差室角落里两块帘子隔出一小块地方，摆着张单人床，是值夜人睡觉的地方。裴夏进来时，半边隔帘未放下的角落里，可见躺在床上和衣睡觉的人，正是前天夜里后半宿顶替公差老朱巡逻的成平，值夜巡警两人一组，一次巡两个夜。
　　成平认床，可能在这里睡得不安生，身子缩在角落里，背靠墙壁，面朝这边，身上棉被掉下一半在地上。裴夏走过来，弯腰将被子拾起，还没来得及给成平盖到身上，呼吸均匀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这是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底因缺乏睡眠而布着血丝，眼黑澄澈，无有沉睡初醒的惺忪，里头倒映出裴夏的脸庞，以及脸上有些疏冷的神色。
　　“你被子掉了。”裴夏把被子放上床。
　　“……哦，”不说话时还好，这一开口，睡梦中忽然醒来的沙哑和迟钝一样都不少：“你怎么来这边了？”她记得裴夏今日排司里坐班。
　　“温少司调众人去西市支援，陈司让我来这里。”说着，裴夏不再在床前逗留，卸下腰间沉甸甸的佩刀来到靠窗户的黄桃木方桌前坐下，给自己到了杯热水——成平习惯喝热水，有成平在的地方，茶壶里基本都有热水能喝。
　　喝口热水暖暖身子，裴夏问：“你今日都在这里当差？”
　　“不一定，”成平翻身躺平，抬起手臂将脸埋进肘弯，闷闷道：“今日廿九，各坊市集会最后一日开营，指不定哪里需要支援，出动与否听着卓望楼的鼓声就好。”
　　歆阳城内设卓望楼，又曰望火楼，楼上有缉安司武侯公差卓望，有望报火警之责，亦领鼓音传讯之事，驻街铺子夜间巡警，收领公事，所奉命令皆由卓望楼以鼓传达。
　　听鼓音而动，是巡防在外的武侯公差接受司中最新命令的常用途径。
　　两厢一时无话。
　　后半宿巡警，查私下聚赌甚严，宵禁后，赌徒多取道两旁排水暗道往来聚赌，成平和其他几位同僚在某个水道出口蹲半宿，前前后后抓获赌博回来的人共计二十四个。
　　其中还有三四个人拒捕，有撒腿就跑的，有喝了酒跟公差们动手的，成平又是追捕又是跟人动手，累的不行，胧明时才躺下睡觉，便到了白昼当差的人来上职。此刻腹中饥饿，又睡不成，只好起身找吃的。
　　凡武侯公差出司驻街，都会有公府督稽所派人下来按时点查，以防止有人吃空饷，成平怕错过督稽所点查，需得提前起来去吃饭。所幸出坊不远有食肆，成平风卷残云一样吃饭，罢，回来正赶上督稽公差至此点查。
　　寒暄时听他们说，今年缉安司留司者不足四成，司中正常运作都难以维持，文首钊为此大发雷霆，勒令休假者按时回来，未休假者位在副都头及以上者通通取消休假。
　　“会有人搭理他才怪。”送走点查的人，成平把打包回来的炊饼随手放到桌上：“这便到点巡街了，可要一起？”
　　裴夏坐在小炉子前烤火，若有所思，闻言点了下头，心不在焉。成平默了默，觉得自己不该多话，便什么都没说。
　　公差巡警时身上必带的东西不少，横刀一把，水火棍一根，折翼弩一把，并十五只□□，再有缚索烟丸等物，大大小小加起来重量不轻，寻常姑娘家全副佩戴时，走路都走不到一百步，何谈上街巡警！
　　这些装备对成平来说，却然早已习惯，她正把折翼弩往后腰上挂，无意间看见裴夏艰难地把横刀往腰上挂，又忍不住道：“就是去坊门外的街上转一转，不带水火棍和横刀也可。”
　　“哦，好。”裴夏放下横刀和水火棍，跟在成平后面出了铺子，仍旧有些心不在焉。
　　和以前无数个当差日一样，身穿缉安司制式公服的人一露面，街上那些鸡毛蒜皮鸡零狗碎的事情纷至沓来。韩家成衣铺报案，有人偷他家铺子里的衣物，折合钱财一千多钱，贼被铺子东家和店中伙计逮住，人赃俱获，暂扣在成衣铺，请公差过去主持公道。
　　“是偷东西，偷窃？”裴夏跟在成平身旁，那心不在焉的情绪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兴奋，不知是否刻意为之。
　　若是说她入都捕房便赶上城南疫病兴，疫病过后那阵子又被安排去做些别的事情，直到现在才有机会体验上街巡警，心中难免小有激动，这也解释得通，可成平就是觉得裴夏是在试图掩盖两人之间无法形容的气氛。
　　不过，这样也好。
　　成平看眼裴夏，抿嘴一笑，吐着哈气道：“虽然报案人报案偷窃，我们未到现场且未将事情了解彻底之前，只奉行疑罪从无，走吧，先过去看看再说。”
　　二人大步流星赶到现场，店面不算大的成衣铺子里买客往来如常，一个有点丰腴的娘子上前礼道：“二位官差受理我家铺子被窃案？”
　　“是。”成平从牛皮挎包里拿出受案册，哗哗哗翻到铺子东家报案留的记录，将上面报案人留下的私印亮给伙计看。
　　被女伙计绕过门面，将二人引到铺子的后头。
　　一间看起来像仓室的屋子里摆满货架，架子上全是各种布匹成衣，只进门左手边留有小小一方空地，成平和裴夏走进，这方小空间立马变得逼仄起来。
　　“求差爷做主！”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从椅子里站起身，上前一礼，又回身指向被一男一女两个伙计紧紧按在凳子上的女人，咬牙切齿道：“就是这个女人偷的我家衣裳，被抓了就装疯卖傻，她进我铺子里和伙计交谈时明明是正常的，一被逮住就开始装疯卖傻，求差爷给妇人做主啊！”
　　“不着急，你且慢慢说。”成平翻开另一本录事册，拿着公府特制炭笔，开始对案件进行正常询问。
　　约莫花去两盏茶时间，铺子女老板终于在骂骂咧咧中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其实就是件很简单的事情，若是老板省去中间那些东拉西扯骂骂咧咧，事情其实也就几句话便能说明白。
　　裴夏也在旁听供，罢，铺子老板还拉着成平在愤愤不平，诉苦她大年下遇到这种倒霉事，裴夏先一步来到小毛贼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呀？”裴夏蹲下来，耐心和坐在马扎上低着头的女子说话，这女子此刻只穿着中衣，脚上青色棉布鞋，鞋帮颇为干净，整体看起来年纪不大。
　　女子和她们刚进来时见到的状态一样，低着头，不吭声，只用鞋尖在地上搓来搓去。
　　“不说话的，”旁边看守的伙计道：“被逮住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无论问什么，她都只指着自己肚子！想靠装疯卖傻逃过律法惩治，呸！”
　　裴夏听罢伙计话，有些为难地顿了一下。“你知道自己家在哪里吗？”裴夏歪头又问，试图换个角度看清楚这女子的脸。
　　女子果然还是沉默，此时，一只手从后面落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是成平。裴夏会意，起身往后退一步。
　　“小娘子？”成平上前一步，装起笔和本，开始摸索挂在右后腰的缚索，语气不冷不热，甚至带几分敷衍和不耐烦：“店家告你偷窃，证据确凿，跟我们走吧，大过年的，缉安司免费管你几天牢饭，我们伙食不错的。”
　　说着，拿出缚索要将女子拿下。这是公差们面对这种不说话的非惯犯疑犯时惯用的伎俩，旨在吓唬吓唬，成平不笑时本就仪容俨肃，此刻刻意板起脸，语气再一冷，当真还挺唬人。倘这女子胆子小些，很是能被吓唬住的，
　　“等等！”始终沉默不语的女人忽然抬起头，不知何时披散下来的头发盖住大半张苍白的脸，猛一看，女鬼一样。
　　“有事？”成平停下锁拿女子的动作。唬人这招果然有效果。
　　“我知道你的名字。”女子抬手扒拉开贴在脸上挡住视线的头发，终于露出真面容，另一只手食指指住成平左胸前挂着的小木牌，面带笑容，瞧着还挺像寻常的邻家大妹妹，这时候瞧女子的模样，并不像个痴傻儿。
　　女子指的小木牌，正是象征成平公差身份的身份牌。歆阳公服制式如此，无论着甲胄亦或制袍，左胸口都挂着木底铁皮包边的当差人身份牌，牌子正面写名字，背面写隶属，木牌经特殊工艺制作，可谓水火不侵。
　　“哦，我叫啥名？”成平低头看自己的身份牌，并主动将上面的字指给女子看。
　　“成……成什么池！”中间那个字不认识，女子伸长胳膊过来够木牌，因着成平站的直，她得起身才能够到。
　　两旁伙计十分防备，欲出手把女子重新按回马扎上，被成平摇头阻拦。女子彻底站起身来，终于够着木牌，喜滋滋将木牌攥到手里。成平趁机又问道：“我叫什么？”
　　女子握住小木牌，逐个指着上面的阴文刻字，若孩童学话：“成、什么、池。”
　　不错，还是个会认字的。
　　“成照池。”成平念出自己名字，又问：“听过这个名字没？”第三班辖区下，班众姓名百姓差不多都知道，或者说至少听说过。
　　女子摇头，看着木牌忽然就笑起来，成平不解，正准备再问，女子忽然拉着小木牌撅嘴凑近过来，竟是要亲它。
　　“哎哎哎哎！”成平急忙护住木牌往后推，裴夏眼疾手快，一把抵住女子肩膀，将身拦到女子和成平之间。而那两名负责看押的铺子伙计，傻了眼还没反应过来。
　　女子被阻拦，嘴一撇，拿样子就要哭。
　　“好了好了好了，不要哭，”成平把缚索装回去，掏出半个炊饼，越过裴夏递给女子，有些哭笑不得：“牌牌不能给你亲，这个给你吃，你同我一起走，如何？”
　　“你是个好人。”女子放过木牌，接过饼埋头吃起来。
　　“那行，就跟我走吧。”成平点点头，让裴夏和铺子老板将案子后续对接，确保失物归还。
　　罢，二人带女子回驻街铺子。
　　“你是个好人，你是个好人……”回到铺子，女子一手抓着没啃完的第二块饼，一手搂住成平胳膊，嘀嘀咕咕着紧紧贴成平，东瞅西顾怯怯行，嘴里嘀嘀咕咕，生怕被抛弃的样子。
　　一进铺子，迎面遇上来当差的公差老董。
　　见一个披着成平外袍，里头只穿着藕色中衣的年轻女子紧紧抓着成平胳膊，老董顽笑道：“好啊小成，我不过是晚过来半刻钟，你竟从哪里捡回来个媳妇？”
　　裴夏拎着成平的水火棍跟在后面，听了老董的话，嘴角抿的更紧。
　　“去你的，”成平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整齐又白净的兔牙：“给你捡的儿媳妇，要不要？”
　　老董已经有五个女儿了，他媳妇肚子里现下正揣着个大小子，已经妊娠八个月，眼瞅着就要出生了，老董宝贝的不得了，天天将未出世的儿子挂在嘴边，最近他正好打算到未来给儿子娶媳妇的事。
　　“我去你娘的小王八蛋，”老董作势就要往成平脑袋上拍，但到底成平是姑娘家，老董没有真拍，只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荤段子随口就来，好像这个时候又忘记了成平是个女儿家：“老子巡街去，铺子让给你，和小媳妇想怎么玩怎么玩，别教坏了我们小裴医工就好哈哈哈哈哈……”
　　男人豪爽又揶揄的笑声渐渐远去，裴夏迈步进门，把水火棍往门后的棍架上狠狠一惯：“我去喝口水！”
　　听见这边有动静，有人从公差室里探出头，是小公差顺子：“成差，有案子？”问着，他往旁边一躲，给进屋的裴夏让出路。
　　“走失，来帮忙查一查这两日有否接到失踪报案，”成平带着女子往那边问询室去，吩咐小公差顺子帮忙干点活。
　　顺子去那边架子前翻找两日以来的报案备份，成平出来给疯女子倒水，看了顺子一眼：“不是说班里人都被调去西市支援了么，你和老董怎么过来了。”
　　顺子在架子前颇有些生疏地查找着，道：“不清楚，只听说是上头觉着没必要给西市多加人手，西市只留武侯，公差全部撤出，为此温少司还和上头起了争执，但没用，我们还是被打发回来铺子了。”
　　“这不是胡闹么……”成平倒好水，一转身，吓一跳，竟然是女子悄无声息跟了出来。
　　成平干脆把水递给女子，示意女子坐到椅子里吃饼喝水，自己也过来查阅记录，边和顺子聊天：“上头这不是胡闹么，司里人手再怎么缺，也不当拿西市开玩笑，他不知道往年西市都……”
　　“小成，小成！”隔壁打火队公差火烧眉毛一样冲进来：“西市出事了！”
　　成平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嘴，交代道：“小裴！你看着点这女子！顺子你忙你的！”话音没落，人就同打火队公差一起，奔外面卓望楼去了。
　　裴夏即刻冲出来，所见只剩神志不清的女子好好坐在那里吃东西，顺子满脸迷茫。裴夏来到屋门口，朝斜对面五十步远的卓望楼看去，侧耳听，远近不闻卓望楼鼓声。
　　不是说西市出事了？那卓望楼为何没有鼓声响起？难道他们动用了不可声张的旗语？或者说西市不需要调人支援？……
　　待疯女子把手中剩余的一点点饼吃完，成平从卓望楼下来，回到铺子。
　　“什么情况？”裴夏拉了把成平，忧心忡忡。
　　“守城军进城了。”成平摇下头，放低声音简洁评价道：“文首钊这是在作死。”
　　歆阳城西市年关械斗以前几十年年年都有，回回死伤惨重，这才平静几年，怎么可以掉以轻心？文首钊以为他是珑川下来的强龙，可以压得住歆阳的地头蛇么？！殊不知连巡检少司温离楼那种背景强大的人，都从不和那些人整体硬碰硬的……
　　“竟然是西市械斗！”裴夏松口气的同时，一颗心又高高悬起来。
　　西市的年关械斗几乎已经成为歆阳地方的经年恶习，是当地一些带着“黑色”势力的商贾帮派，和前来歆阳捞金的异域商队、或者外邦商人间发生的大规模斗殴。
　　“利”字摆中间，人心贪欲多，上一个歆阳缉安司的覆灭，细说来就和那些地方势力脱不了干系。
　　裴夏知道械斗意味着什么。只是前缉安司司正曹季冶在职的几年时间里，年关下的西市都只是些小打小闹，从没到过使用旗语调守城军队进来镇压的地步。守城军队进城，公府绝对请神容易送神难！
　　“不管了，我们都是些小喽啰，断然无法左右上面人的决定，”成平看向裴夏，顿了顿，转头问顺子道：“可查到什么？”
　　“没有。”顺子摇头，有些失落，神色中又有些担忧。
　　成平点点头，指了指堆放在墙角的一摞礼品，道：“司里昨日发放的年节礼品，你抓紧时间送回家去吧，搁在这里碍地方，今早累得我被督稽骂的不轻，日他嘚，督稽吃饱撑的，连铺子规不规整他都要管……”
　　顺子给成平一抱拳，拎上礼品就冲了出去，连官帽都忘记戴。
　　“顺子……”裴夏收回视线，看向成平：“顺子在怕什么？”
　　“守城军入城没有白干活的，办完事无非要抢点东西，干点坏事。”成平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竟然是冷漠的。她扭头问带回来的女子：“还饿不饿？给你去食肆里买点饭。”
　　“好呀。”女子点头，笑眯眯地看着成平。
　　成平两手叉腰道：“那你得告诉我，你家住在哪里，你爹娘叫什么，你叫什么。”
　　“我叫舒红，”女子两手捧着空水杯，看着成平嗤嗤笑：“我不记得住在哪里了，我想吃肉丝面。”
　　“成，吃肉丝面，”成平从荷包里摸钱，和女子商量道：“我给你买肉丝面，吃完你必须要告诉我你家住在哪里，爹娘叫什么。”
　　女子不知怎么了，用力一点头，羞涩极了。
　　“招的都是什么破桃花……”裴夏把手中东西往柜台后重重一放，没好气乜一眼成平：“我去买饭，你给我老实点！”
　　目送裴夏出门，成平耸耸肩，笑了起来，朝门外一指，问女子道：“那个姐姐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
　　女子乖乖巧巧坐在椅子里，乖乖巧巧摇头：“姐姐也喜欢你，我也喜欢你，你是个好人。”
　　成平微微一笑，耐心道：“她是姑娘，我也是女子，女子是不可以喜欢女子的。”
　　舒红本笑意融融瞧着成平，闻言忽然红起眼眶，怯怯摇头，口中低低笃定重复：“喜欢就是喜欢，喜欢就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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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第10章 
　　对于舒红这样反应，成平委实有些不知所措，寻便身上兜兜袋袋，好不容易方摸出来方巾帕递过来：“行，你说的对，喜欢就是喜欢，不哭了哈，万一给裴夏回来瞅见，误会可不妥。”
　　见成平非但没有反驳自己的观点，并且还点头表示同意，舒红立马收起哭脸，泪痕尚在，嘴角上扬：“看，我就说嘛，你也喜欢那个姐姐。”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成平眼前阵阵发黑，靠住柜台用力掐了把眉心，再抬头看舒红时，疲惫使得双眼皮尤其深刻，眼眸深邃，出口不知真假：“这是我的秘密，而今不慎被你知道了去，不然你也给我说个秘密吧？算作公平交换。”
　　“我的秘密？”舒红挑眉，眼睛瞪的大大的，神情与常人不同，一看就是心智略有障碍：“你想知道什么秘密？我有很多很多秘密呢。”
　　“唔……”成平沉吟片刻，又很是认真地思考片刻，问：“我想知道你父母叫什么。”
　　“哼！”舒红变戏法一样的脸立马撤去笑意，换上气愤，重重哼一声，身子和脸都往旁边转，不再面对成平：“我现在有些不喜欢我娘，也不喜欢哥哥，他们总说我有病，还把我关起来。”
　　“你爹呢？他们把你关起来，你爹爹不出来帮你？”舒红愿意开口和自己聊天，有利于帮她找到家人，成平边说话边拉来把凳子坐下，她没休息好，脑子有些昏沉。
　　舒红垂下眼睛，戚戚焉道：“爹爹死了，娘说是被我气死的，哥哥把我扔进河里要淹死我，说我把家门丢光了，要我死了干净，爹爹把我捞上来，就死了……”
　　“抱歉。”成平摸摸鼻子，心中慢慢勾勒出舒红此人的身世背景，以及后来的遭遇——只轻飘飘一个“情”字，竟教多少人变去原有的人生和家庭。
　　顿了顿，成平问：“那，那个人呢？”
　　舒红闭上眼，长长叹息，将身往后靠进椅子里，那原本有些心智障碍的表情恢复常人模样，是沉重的，不舍的，留恋的，以及悲伤的：“她嫁人了，嫁去了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这辈子可能都再也见不到她了，她……是个好女子。”
　　“……”隐隐约约的，成平心中似乎有某根什么弦被不轻不重拨了一下。
　　恰在此时，裴夏回来了，手中提着食盒，径直走到舒红身边，东西往小桌子上一放：“我买了肉丝面和大排面，还有捞面，你吃哪个？”
　　舒红将面前的四碗面看一遍，仰起脸对着裴夏笑：“我一个人，吃不了三份耶。”
　　“没关系，”裴夏把筷子递给舒红：“顺子正在长身体，两份都不定够他吃，”说着，冲屋里喊：“顺子，出来吃饭！”
　　“顺子有事出去了，不回来吃。”成平拿眼往这边瞧。来回巡街一趟，转眼又到饭点，她也饿，又饿又困。
　　在舒红喜滋滋端走肉丝面后，裴夏将大排面拉到自己跟前：“哦，那这两碗面就给小成公差吃吧，一共十五钱，记得回头钱还我。”
　　“哎，好。”成平起身过来，先端走那碗捞面坐回去吃。
　　面条都是刚出锅，分明烫得不易入嘴，吃饭快的成平却丝毫不受影响，坐在矮凳子上，一手端碗，一手拿筷，一碗捞面很快见底。
　　连捞面汤都喝的干净，第二碗大排面同样很快吃完。空碗往身后柜台上一放，成平随意用手背一抹嘴：“我出去一趟，下午当差前回来，你们午休时将门锁好。”
　　说罢，提了刀快步离开。
　　“你去哪里？！”裴夏在后头追问了一声。
　　守城兵入城，西市那边现在乱哄哄的，男男女女恨不得都憋在家里不出门，生怕在这大年下遭遇飞来横祸，成平即便身为公差，却到底也是女公差，这时候不老老实实守着这间远离西市的驻街铺子，她还要往哪里去？
　　成平只来得及答声“找人”，很快就跑出了坊门。
　　是个土生土长的歆阳人就都知道，裴夏的担忧不无道理，好在成平是个说到做到的，下午，刻漏走到当差点时，成平满头大汗从外面回来。
　　随其后七八步，一位四五十岁的老妇同个干干瘦瘦的青年男人并排进门。
　　“舒红呢？”成平随手抹去头上汗水，耳朵通红，也不是是热的还是被外头数九天的寒风给冻的。
　　裴夏倒杯水递过来：“在里头睡着，这两位是？”
　　“舒红母亲和兄长。”成平两口喝完水，并没有功夫招待舒红亲属入座喝水，空杯子被裴夏接过去，她转身简单对那二人道：“稍等片刻，我去将人唤出来，”又低声吩咐裴夏：“准备笔墨纸张，结了此事入卷宗，叫亲属把人领回去。”
　　“可……”裴夏欲言又止。
　　成平微扬眉：“有事？”
　　裴夏看看旁边那母子俩，又看看成平，没说话。成平点点头，扭头对舒红母亲：“你二位先坐，”收回视线看裴夏：“你跟我过来。”
　　进得问询室，成平将门关上，近前两步，放低声音问：“对这事还有什么看法？不妨说说。”
　　“没有，”裴夏摇一下头，脑袋微垂，眼睛看着成平的官靴：“我对这件事情没有别的看法，只是对你的处理方式有点不解。”
　　成平原地左右转了两步，再次站定，叹气道：“什么，说来听听。”为赶快解决这件事，她火急火燎来回跑那么长时间，不累是假的。
　　“我觉得你不应该就这样轻易让亲属把舒红接回去。”中午时候，成平不在，她和神志恢复几分清醒的舒红聊了许多。
　　原来，舒红是被逼疯的。
　　舒红是个姑娘家，十五岁在城中一家作坊里谋得个小活计，收入平平，却足够糊口，家中父母安康，上头有个哥哥。
　　这样的生活平平静静进行了两三年，眼瞅着到了说个婆家嫁过去的年纪，成了亲，往后再给丈夫生几个孩子，养儿育女，侍奉公婆，这本该是她以后平静的人生。
　　直到她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国朝允许同性成好时间不短，但男婚女嫁阴阳相合的思想也早已根植百姓心中千百年，府城之中情况或许好些，对乡下人而言，倘哪家孩子相中同性，那简直是人神共愤的事情。
　　不光当事人要面对街坊邻里怎样的指手画脚和闲言碎语，就连当事人的父母和家人，都会被沦为笑柄，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
　　舒红在和对方相处两年后，找了个机会和家人坦白，并表示想和那个女人成家过日子。
　　舒红的父母不同意，以死逼她与心爱的女子分离，她兄长原本一桩已经说好了的亲事，也因她的事而被女方悔亲。
　　兄长已经二十六岁大龄，家中又清贫，好不容易说上一门亲事，竟就这样没了，一怒之下的舒兄长在倒春寒的季节里，将舒红五花大绑，扔进了刚刚开冰的某碧林江支流。
　　父亲为救女儿，纵身跳进河里，不幸染病，没多久撒手人寰。
　　母亲指责她，兄长打骂她，是她害死了父亲，她被关起来，她用筷子和手将关她的土屋挖出个洞，可当她用十个手指甲因挖土墙而全部崩掉的手拍开爱人家的大门时，里面的人告诉她，她的爱人，已经嫁去了遥远的南国，再也不会回来。
　　父亲，爱人，死别，生离，舒红病了，疯病。
　　听罢裴夏所言，成平搓把脸，强打起精神：“你想如何？”
　　“至少得和舒红的母亲和兄长聊一聊，”裴夏站在成平面前，道：“他们不该因此打骂舒红，他们不该一味责备舒红，他们应该带舒红去看病，而不是一把铜锁将舒红锁在不见天日的黑屋子里！”
　　“你看他们像是有钱看病的人么？”成平眉心微压，迈一步逼近裴夏，双眼皮被疲惫勾勒得特别深刻，从裴夏的角度看过去，那双平素温和的墨眸，此刻锐利而冷硬。
　　“裴夏，”成平难得一次认真唤出裴夏名字，逆着光的脸上看不清神色，只剩下语气微叹：“安身立命何其艰难，生民都活在深不见底的泥潭子里，日日痛苦挣扎着，片刻不敢停下，没有人有功夫去管顾情情爱爱，那东西它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衣穿，更不值钱。”
　　裴夏挺直腰杆，唇齿相驳：“那舒红就该遭受那样的对待吗？她明明没有错！”
　　“她有没有错重要么？”成平语气和平地反问一声，一手叉腰，一手重重按太阳穴，不待裴夏回答，她又长长叹了口气：“她对错与否不重要，这些事，你我说的不算。”
　　“谁说的算？”裴夏问。
　　成平平静道：“国朝律法说的算，可你还能让舒红一纸诉状，将母亲和兄长告上有司衙门？你觉得舒红会如此？钱财也说的算，钱财不仅能让舒红看好疯病，还能让舒红有更多的方法、更好的途径去处理她的事情，然而你觉得她是个富裕的人么？”
　　“……”裴夏暂时沉默了。
　　她一直都知道成平是个活得现实之人，平时远观并未发现太大不妥，可当这现实真真实实放到她眼前时，她才发现它原来是这样个血淋淋的模样。
　　“好了，”成平伸出手，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后落在裴夏肩膀上，安抚般拍了拍：“叫亲属签下结案书，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目下已到当差时候，街上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过去处理，裴夏。”
　　裴夏的视线抬起又落下，她无法确定成平伸过来的手，最初意图究竟是想摸摸她的头，还是拍拍她肩膀：“好吧，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处理。”
　　话落，她错开步子，与成平擦肩，往外去。“成平。”手拉上门栓，她轻唤身后人。
　　“嗯？”成平转过身来。
　　“有没有人给你说过，其实你是个心性凉薄的人？”
　　成平一默。
　　她自幼便不是个能引人注目的人，儿时长的不乖巧讨喜，少时学业平平，大了普普通通，她一直都是那种不被会人关注到的人，又怎会有人有兴趣来了解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凉薄又怎样，博爱又怎样？她单单为安身立命和赡养父母，便已经扑腾得疲惫不堪了，委实没有心思去琢磨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或许吧，我不是个好人。”成平跟上来，从后面伸出手，拉住被裴夏拉一半在手中的门把手，轻而易举将门拉开：“走吧，干活了。”
　　处理完舒红的事，亲属将人带回家，裴夏跟着成平上街巡警。
　　一趟巡警一个时辰，成平本才感叹过西市闹的动静那样大，这边营生却丝毫不受影响，转头就接到了一起麻将馆接的案，报案抢钱。
　　报案者是位四十来岁的男人，托麻将馆的伙计帮忙报的案，公差受案进来时，报案人正在和另一个男人对招拳脚。
　　公差进来，围观人群自动给公差让路，成平心平气和，水火棍往中间一横，不费吹灰之力把扭打在一起的二人分开。
　　“来，说说吧，怎么回事。”成平把二人带到不影响麻将馆做生意的地方进行问话，但搁不住麻将馆里的客们自己非要围上来看热闹。
　　翻开的录事册又被成平合上，挥手道：“散散散，莫聚堆妨碍公务，散了。”
　　裴夏帮忙散开围观众人，像赶鸭子般挥着手：“大家散了散了……”
　　“叫什么名，多大年纪，家住何处？”成平一手捧着册子，一手拿炭笔，用牙咬开炭笔盖子，又将它装进袋子，问出几个寻常问题。
　　报案者一一作答，只是语言混乱，情绪激动。
　　裴夏横握水火棍立在旁，边学习成平如何处理事情，边分出两分神来维护周边，不让围观。
　　古者诚不欺今人，都说一心不能做二用，裴夏方听到报案人以怒发冲冠之态斥责被报案者抢他碎银二两，被水火棍拦在另侧的被告窜天猴一样冲过这边和报案者理论。
　　被及时反应的成平横刀一拦，被告人只得以单手扯住报案人衣领，沉声痛斥道：“我管你吃喝居住恁久，不说具体花费如何，那些真挚情谊到头来难道都不值这区区二两碎银吗？！”
　　“瞎几把扯！”报案者被揪起的衣领勒住脖子，脸憋得红，边试图掰开扯着自己衣领的手：“我住你处时，哪月没有按时给你银钱，用来购买粮米蔬菜？你我同住时，除却房子是你的，你吃穿用度，又哪样不是我掏钱？！好聚好散也就罢了，如今你抢我钱不说，竟还倒打一耙，诬赖我吃软饭，我呸……”
　　被告人用力抓住对方衣领，手背青筋暴起：“我呸！……”
　　“行了！”眼看着两个男人又要争执动手，成平低喝一声拔刀出鞘，刀身快速离开刀鞘的“呛啷”声尚未落下，两男人齐齐噤声。
　　成平耳朵边终于清净下来，刀背在就近根凉棚木柱上咚咚几碰：“被告者，且先不论你因何而抢报案人银钱，而今既抢了，公差在此，你当将碎银二两物归原主。”
　　被告人身子侧向旁边，悻悻道：“那他欠我那么多，怎么算？我该找谁讨还？我付出的那些感情，五六年的感情，该找谁还？最后不还是得找他还！”
　　此言不差，成平点头表示不反驳，调解道：“可我们接到报案便是你抢他银钱，我也只负责你抢他钱的事，如今此事因由清晰，你理当将钱还他。”
　　顿了顿，补充到：“至于你所说感情偿还，如有必要，你可到民事司立案处理，”还怕人家不知道民事司在何处，指导道：“民事司你知道吧，在布政坊第九街，白日正常时间去都有人坐班。”
　　“……”也不知是因为被说服了，还是因为畏惧了公门手中这把令人胆寒的公刀，被告原地踌躇片刻，从怀里摸出碎银二两，远远砸向对面：“还你！”
　　报案人接住碎银揣进怀里，成平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哎，抢钱的事这不就解决了嘛，”问被告道：“你还要对方对你的感情进行偿还么？给你出个条子，你好去民事司立案。”
　　银子还过去之后，原本斗鸡样斗志昂扬的被告，肩膀头似乎一下子佝偻了下去，连声音都变得有气无力，不知是否是因为方才用力过头，一下子给累着了：“不了，多谢差爷指点，我不告了。”
　　“如此，那此案便算了结，来看一下记录，无有过错便签名画押做结案。”成平不复多言，将手中录事册分别拿与二人看，将案子做了了结。
　　一套流程下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成平单纯只是个处理纠纷的傀儡，情感上不会因此受到丁点影响。
　　离开麻将馆，二公差一前一后沿长街行出些许距离，裴夏在后面唤了一声：“小成。”
　　“唔，”走在前面的人不晓得在做甚，微低着头，闷闷应答出声。
　　成平清瘦，因低头之故使颈骨从后面清晰可见，裴夏一抬眼就看见成平的颈骨，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竟生出几分按它两下的冲动。
　　她遮嘴轻咳，好奇问道：“方才那案子，倘过民事司，会如何处理？”以往她只知道夫妻成亲、离昏或者家庭领养孩子要去民事司办理，从没听说过感情纠纷涉及钱财的民事司也会受案。
　　成平半侧过身，回头看裴夏一眼，放慢脚步，耐心教道：“民事司受理这种纠纷，过程和我们受案基本没什么区别，笼统说无非受理、立案、调查、结案、下判这几个步骤。”
　　“那领养呢？”裴夏闲散状目视前方，随口问。
　　成平和煦一笑：“领养先走收容司，在收容司选定孩子后走民事司程序，由民事司出具相关文书，再拿着文书到籍户所添加户籍册子，”末了，补充到：“这一套流程办下来不算轻巧，”似乎还有些不放心，又问道：“你怎忽然问起这个来？”
　　“唔，”裴夏好像看见右前方什么趣事，踮起脚朝人潮涌动的地方看去，随口敷衍了句：“好奇，随便问问。”迈步凑上前去。
　　成平撅嘴，双眉微微一扬，两手扒拉开堵在前面的人，亦几步跟了上去。
　　方才被围观百姓围堵的严实，而今一头扎进来，成平兜头就被道有如洪钟的声音给吓唬得一愣：“就是老子承认摸了她，你待如何？这娘们儿自己都不承认被摸了，你能奈爷何？”
　　“缉安公差。”裴夏上前一步亮明身份——其实不自报家门也行，身着海蓝色制式织锦圆领缺袴袍，足蹬六合靴，腰配三尺刀，妥妥的公门武职打扮，天下莫有不识者——围观人众即刻让出道路来。
　　裴夏来到掩面低泣的女子跟前，音色柔和：“不知夫人有何需要帮忙？”
　　“我……”这是位二十多岁又不到五的年轻妇人，闻裴夏言，低泣中抬眼看过来，见是公差前来，泣声一顿，再次埋首抽噎起来。
　　裴夏很是耐心，再次询问女子是否需要帮助，试图从女子口中问出一二。成平瞧两眼裴夏，手中水火棍往地上一杵，问那形容斯文的男人道：“吃酒了？”
　　“如何？”斯文男人广袖轻振，上下打量面前公差，蔑道：“你们这些吃皇粮的，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好笑。”
　　“好好说话，”成平态度一如往常不冷不热，水火棍靠进臂弯，别扭地从包里摸出纸笔，向裴夏那边一抬下巴，问男子：“这是个什么情况？”
　　自古以来，国朝天下或许缺砥柱中流，或许缺忠勇义士，却然何时何地都不缺看热闹的，成平才问罢话，当事男子尚未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位磕着瓜子的大爷呸呸呸吐出口中瓜子皮，古道热肠道：“那女人在排队买东西，这书生趁着人多拥挤欺负了那女人，那女人的婆婆当时也在，为此要休了不知廉耻的儿媳妇，这一来二去就闹成了这副样子，差爷打算如何判？”
　　成平点点头表示听见了大爷的话，转而继续对男子：“你说，什么情况。”
　　斯文书生样的男子手臂一挥，鼻子里冷冷哼气，道：“什么什么情况，我和自己女人闹矛盾，碍着你公门什么事？要么说你们这些欺软怕硬的走狗，不敢收拾欺男霸女的真恶人，只会来找我们良民百姓的事儿，呸，王八蛋！”
　　成平的视线从手中册子上抬起，挑起嘴角笑了一下：“辱骂公门，按疏律鞭二十，得嘞，不管你这闹的哪出，同我走一趟缉安司狱吧。”说着就去解挂在右后侧腰间的缚索，忽然又想起什么，边朝裴夏道：“将那女子也带回去一趟，待这边打罢鞭子，再处理她的事。”
　　缚索刚刚拿出来，形容斯文的男人猛地后退两步，指着成平的手抖得活像抽了疯，声音高亢嘹亮：“不得了，青天白日里，公门欺负良民百姓！”
　　拿缚索的人对这些话置若罔闻，熟稔将缚索打成扣，直朝男子手腕套过来。
　　“你起开！”男子猛缩起手，一个侧身用胳臂将公差用力撞开，叫嚷嚎啕恨不能以头抢地：“公门杀人啦！没人管呐，天理何在啊……”
　　“你！”成平相对男子来说委实瘦小，冷不防被大力相撞，踉跄后退数步眼看就要摔倒。
　　人群中爆发出“嚯！”一声看热闹的惊叹，原本站在成平后面的人不约而同往旁边躲去，想来非要看一出“醉酒书生辱公门，差使当街出洋相”的笑话了。
　　极短的时间里公差做不出其他更多反应，水火棍已然掉落在地，成平心想摔就摔吧！以前又不是没摔过。
　　人群极快躲开，成平却没有被推得摔跌一个屁股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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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人群旁撤，成平后摔，正值此时，一只宽厚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成平后背，将人扶得站稳。
　　围观人群交头接耳，议论阵阵中，已休假的都头张敦不知从何处现身，扶稳成平，似打趣道：“大家伙儿都在呢，你卯劲往前冲什么？边儿上等着。”
　　话语中，高大的男人越过成平，将身来到闹事男人面前，打出缚索扣的缚索凭空而来般锁住闹事男人双手腕，又施施然冲随后而来的小公差们一摆手，施施然道：“那女子也带回都捕房，走了。”
　　拴着闹事者的缚索另一端扔给手下小公差，张敦招呼成平撤离，一巴掌轻拍在成平脑门上，饶有趣味道：“你不是也会打缚索结么？怎么还看着我锁人看傻眼了。”
　　公差押上人离开，围观人群被其他公差们驱作鸟兽散，成平愣愣看着方才还嚣张得“老子天下第一”的男子在张敦的威势下乖乖被带走，忍不住长叹一声：“果然，这世道谁横谁说话。”
　　张敦拾起成平掉到地上的水火棍，交给别人拿走，嘿嘿笑问：“如何忽然这样感慨，是哪个不知死的东西惹咱们小成公差了？说说，兄弟给你出气！”
　　“谁敢给我气受，我在咱们班房横着走嘞。”成平提了下被沉重的装备扯得下坠的腰带，抄起手和张敦并排走：“你不休假了？眼看到初一，怎的忽然回来。”
　　张敦家位于珑川最南边，与歆阳之地隔着从南到北几乎整个珑川的距离，坐马车回去一趟就需要整整一个昼夜时间，极其不易。
　　张敦个子高，往下瞥一眼见成平抄起了手，随之也将自己冻的通红的手抄进未来得及束起的袖口中，小眼睛眯起来，脸挂上笑意，好像一直都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样子，语气轻快：“秘密，不能告诉你。”
　　“反了你呢狗玩意，不说就不说，我还不稀罕听，”成平说着，又提了下被坠得直往下掉的腰带：“反正班里很缺人手，回来的正是时候。”
　　公差巡警，腰间那套东西齐整挂着，重量委实不轻，佩戴时间久了甚至会坠得人腰疼腿疼。
　　回到班房，时间已不算早，眼瞅着就要到下职时候，成平偷个懒，没再回铺子，抱着厚厚的问案录颠儿颠儿要随张敦去司狱房审问。
　　张敦做事素来有条不紊，约莫那书生模样的男人挨鞭子需要点时间，他先拉成平来饭棚找点东西吃。
　　“早点来吃饭多好，你看看这热饭热菜，咱们年关当差，有多久没吃过热乎暮食了？”成平端着碗打饭菜，嘴里嘚吧嘚叨叨个不停。
　　张敦跟在后面打饭，一声不吭。
　　二人坐对面吃饭，见成平碗里没有大骨头，张敦冲成平身后打饭的地方努嘴：“有炖大骨头，多吃点，你太瘦了。”
　　“唔，吃……”成平早已腹腔高鸣，急不可耐往嘴里扒拉两口炖菜，咬了个大豁口的白面馍馍放到菜碗上，这才腾出手来去后面打带着骨头的炖肉。
　　今日饭棚宰了一头猪。
　　“养啥不缺吃啥啊！”成平打来两块满是肉的大骨头，闻着香味感叹。
　　张敦也是往嘴里扒拉着饭菜，清瘦的脸上，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冲着自己手中才啃了两口的炖肉道：“叫你乱跑，被宰了吧。”
　　成平准备啃肉的动作微微一僵。张敦忍不住笑道：“没错就是它，今日中午从猪圈里跳出去又倒霉掉进粪坑里，饭棚的人费九牛二虎之力捞出来，完事儿洗干净后就直接给它宰了。”
　　“我们的猪，没了。”成平瘪瘪嘴，香喷喷咬下一大口炖肉：“来小猪苗没？猪圈总不能空着。”
　　为缓解缉安司财政支出压力，司内每个部所班房都养了几头猪，齐刷刷五排猪圈就盖在练武场后面的空地上，很好地保证了武侯公差们日日有肉吃。
　　张敦啃大骨头啃得摇头晃脑：“年底下上哪里买猪苗去，想来怎么也得出年再说了，对，你那小徒弟呢？过会儿审问你主审，不带她好好学习学习？”
　　成平摇头，梗脖子咽下口中食物，道：“她一个姑娘家，不适合去司狱。”
　　司狱那种地方，少不得见血腥刑罚，成平无法想象，像裴夏那样干净又文静的姑娘，踏进经年不见天日、墙皮被血迹浸得脱落数层的缉安司狱会是什么样子。
　　成平觉得，像裴夏那样干净体面的姑娘，不当接触司狱这种肮脏黑暗的地方，带教医工可以，成平却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教裴夏基本审讯。
　　张敦嘴角一咧，小眼睛一翻成平：“还说别人不能去，你不也是姑娘家？而且你审讯的本事也是司里数一数二的呢，司狱之地罢了，如何你去得你小徒弟去不得？”
　　“不是去不得，”成平嘴硬，出口之言终究非是心中所想：“她还要去卷棚归档今日卷宗，时间来不及，下次吧，下次再说……”
　　难得见成平如此生疏地敷衍，张敦咧嘴笑出声来：“嘿，就你那小徒弟宝贝，你看人四班那个跟班医工，叫什么列繁星的，人家都直接参与围剿地下赌庄了！听说表现还特别好。”
　　“你也不看看带教列繁星的是谁——慕本强慕总都头，那可是跟着温少司一路拼出来的人，本事是我这种小喽啰能比？”成平啃着大骨头，对自己几斤几两的本事认识得再清楚不过。
　　张敦撅起嘴，将头一歪，笑眯眯的脸上分明写着“我静静看着你胡咧咧”几个字。
　　成平费劲啃罢一个肉骨头，把光秃秃的骨头杆子往张敦放秃骨头的地儿一扔：“不信拉倒，你也知道我最是怕麻烦，当时倘非翟先生和楼总都开了口，带教徒弟这种事谁爱干谁干去。”
　　此言不假，倘非成平怕麻烦，不想管事，而今她怎么也不会只是缉安司都捕房里一个无衔无职的普通公差。
　　“行吧，你是成阎王，你说的算。”张敦不再多说其他，认真啃起手中大骨头，只是那双总是笑眯眯的小眼睛里，分明闪烁着什么精光。
　　介于真正的暮食是比正常开饭时间推迟半个时辰才开始的聚餐，这二人只是来简单垫垫肚子，吃的东西故也不多，狼吞虎咽罢，成平屁颠屁颠跟张敦来到缉安司暂留押嫌犯罪徒的缉安司狱。
　　司狱看守严密，铁门里面的当职狱差抱拳问张敦好，按规矩核查张敦所示审讯文书，罢，又抱拳一礼，拐进后面门房拿出钥匙，将张敦和成平放进司狱。
　　进铁大门所见眼前堡形建筑便是缉安司狱，行过脚下这条五六十步的版筑路来至建筑前，推开第二道密封铁门，里外骤然相通，潮湿之气裹挟经年久积血腥气味扑面而来，以往有刚入职的小公差来，推门就被这味道呛得呕吐不可立。
　　待这股味道下去，或者说待熟悉这种味道后，迈步入门，脚下有五六级台阶延伸向下，顺阶而下，幽冥道信长，两旁墙壁上每隔五六步有一火把照明，石砖铺就的地面每次来都是湿滑不平，成平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再摔跤。
　　她头次跟着师父楼正兴来这里参与案件审讯时，进门就一个大跟头摔，结结实实把自己摔成了司狱的名人。
　　从那之后，司狱里里外外没有不认识第三班房公差成照池的。
　　“张都头来啦，小成来啦，”老狱差打开最后一道铁栅栏门，先后向两人点头打招呼，将人迎入：“你们班老朱公差已在里头，就等您二位大驾呢。”
　　“老叔好。”成平向老差抱拳回礼，恭敬比初入职时不减丝毫。
　　张敦取下挂在墙上的出入记录册，用炭笔填写着他和成平的信息，边问狱差道：“我们班落黑前送来那男子，犯的辱骂公门罪，二十鞭子可打完？”
　　老狱差不知道，三班公差老朱在这里，并非因为那辱骂公门的斯文男人，而是押送另一个案件疑犯，末了顺带在这里等等张敦，参与一下成平受理的这个案子。
　　“刚打罢不过半盏茶时间，老朱亲自盯着打的，一鞭不多，一鞭不少，整二十。”老狱差独自守此门终日无聊，最喜欢便是同往来的后生们聊天。
　　说起第三班今日送来的这个，老狱差笑道：“稀奇，那个书生身板弱得，挨五鞭子就疼昏过去一次，老头我多句嘴问，他是得罪了哪个公门？有童生功名在身竟也没能保他躲过这顿鞭饭。”
　　成平讪讪摸摸鼻子，眼神避开老狱差，心虚地落向旁边。张敦写好记录，把册子挂回墙上，两手负身后，迈步往里去，清瘦肩膀一耸，满是无奈的声音拖着漫不经心的调子回响在深不见底的幽冥道上，字字清晰：
　　“凡触犯律法者，莫说童生，状元爷也照打不误，他该庆幸小成没摔坏……”
　　“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狱差拱起手，笑呵呵送都头。
　　成平觉得，向来与各班部所关系都不错的张敦，没头没脑说这些话分明是在影射什么，忙怀抱问案录倒着小碎步追上来。
　　腾出手扒拉一下张敦的手肘，成平问：“这几句话说的不对劲呢，没来由给我拉什么仇恨，莫非是哪个倒霉蛋被你给记恨上，你转头要借我的手报复？”
　　“……”话语间二人行至关押疑犯的监舍，张敦推门时，顺便扭过头来，非常不屑地回复了成平两个小白眼。
　　“嘿，你这什么眼……”成平跟着进屋，口中那个眼神的“神”字正要出口，在看清楚屋里人后硬是改了句话：“你怎在此？”
　　面积不大的审问监舍里，一张几案隔开疑犯与公差，见推门而入的是张敦，公差老朱起身抱拳，坐在老朱旁边的裴夏自也跟着起身问礼，只是没有理会成平的话语。
　　张敦闭着嘴“嗯”出声，抬手示意老朱他们坐，自己与成平以主审副审之位坐到案几正后方。坐下后，张敦还扭过头来看了成平一眼，那小眼神分明在说：“傻眼了吧？”
　　成平哪里知道张敦这莫名其妙的反应从何而来，以为他就是在揣着手看好戏，遂将问案录往张敦面前一拍，使唤道：“闲着也是闲着，问案录写写。”
　　张敦：“……”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女人和小人。
　　一张审讯用的桌子将监舍分隔成两方，嫌犯身带枷锁困在对面五步远的椅子里，嫌犯两边分别有两位公差挨墙而坐，为的是时时刻刻警惕疑犯，防止意外发生。
　　桌子后面，威容俨肃的公门差爷冷着脸重复着别人曾问过很多次的问题：“姓名，年龄，籍贯。”
　　案几对面，二十鞭子下的书生伤痕累累，身板挺直坐在椅子里，身体随着呼吸颤抖，眼睛始终闭着，对提问充耳不闻。
　　“呦，不搭理我，”成平打开桌上从书吏房调来的此人卷宗，就着桌边油灯低头细看，咂咂嘴，道：“不搭理我算了，你家中老母亲应当还是耳聪目明的吧。”
　　女公差信手翻阅档案，又叹息着同身边人不赞同道：“来前我就说不至于，只要嫌犯愿意开口，咱们就不至于耽为涉嫌猥亵个妇女，大年节上去惊动童生老爷的亲属，你说万一传话的兄弟没把话说明白，届时再给老人家吓着，没人担这个责任，不划算呢。”
　　张敦没出声，低着头也不知道在问案录上写些什么，片刻，写完，这才抬起头回了句：“管他呢，咱们干完了早下职，夜里还要聚餐喝酒。”
　　“唔，也是，”主意不坚定的主审公差立马点头同意：“既然嫌犯当真不开口，那我也只有听张都建议了——来呀，着人跑一趟，三刻钟后我要见到嫌犯亲属。”
　　公差老朱装模作样领命，刚站起来一半，嫌犯开口骂到：“卑鄙！无耻！”
　　成平抬手示停老朱，不解笑道：“问你话你又不答，便只能请亲属过司，怪谁咯？”
　　“呸！臭娘儿们，”男人吐出口带血的唾沫，睁开眼，恨恨盯成平：“你要是敢惊动我母亲，我保证你死无葬身之地！”
　　成平单手托腮，隐约有些失望：“那来吧，姓名年龄籍贯。”
　　在男子说出威胁之言后，成平难免失望，对付这样的人压根儿没有挑战性。
　　后面不知缘何起来股阴冷寒风，直朝着自己脖子吹，男子艰难往前倾身，试图借此躲开那阴冷风：“毋道思，年二十九，”说着，他剜一眼张敦，又报上居住所在，抽鼻子打出个巨大的打喷嚏。
　　张敦食指中指捏着笔，抱起胳膊向后靠进椅子里，大大方方接受对方充满憎恨的眼神。
　　寻常武侯公差审问，遇见不肯开口的顽固嫌犯时，十有六七会动用刑罚，巡检少司温离楼不主张严刑拷打，温离楼麾下一众自然也鲜少向嫌犯用刑，奈何有时又会遇见那种油盐不进的顽固，这个时候，大家伙想破案，那就只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张敦进来前，让外头的狱差把这间屋子的透风小窗挪了挪透风方向，此刻当是直愣愣照着嫌犯的脖子吹，数九天的落黑夜风，没几个人能受得住。
　　“行，”成平点头，手中卷宗翻一页，抬眼看过来：“二十鞭子抵去辱骂公门罪，那咱聊聊街上那挡子事……”
　　老话道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缉安司乃兵，又占着理，毋道思这书生只能倒豆子般问啥说啥了。
　　心里惦记着夜里聚餐吃酒，书生猥亵妇人的事情也不复杂，成平很快将案子来龙去脉问询清楚，书生在口供上签字画押罢，张敦同时写好问案录，都头印章与主审印章往上一印，案子便完整结束。
　　老朱招呼狱差把嫌犯带走，出了司狱门后长长伸了个懒腰，哈欠打得泪眼朦胧：“年前最后一桩案子，结喽！”扭头招呼成平：“走走走，饭棚吃酒，晚了酒要被别班偷走！敦儿你也走快点，还有小裴！”
　　几人裹紧袍子胡聊瞎侃着一路跑来饭棚，高个子老朱进门时抬起胳膊顺手拨了下挂在门檐下的红灯笼：“小成，要不要，给你摘一个挂差舍门口？”
　　“你得了，我可没钱给书吏房罚。”成平笑呵呵，提了下坠得厉害的腰带，推老朱进饭棚。
　　几人鱼贯而入，方才还清冷的饭棚此刻已聚了许多同僚同袍，饭菜正在一道一道往桌子上摆，已经过来的三班众朝这边招手：“怎么才来？快来坐坐坐！”
　　几人找过来划分给三班的桌子前——两张长桌拼在一起，形成可供十来个人围坐的方桌，张敦解下佩刀随意坐在陈司旁，老朱找到喝酒的人，与他们同坐。
　　公差老岳从桌底下拽出个凳子，放在公差小顺子左边：“小成，坐。”
　　“得嘞，咱几个不吃酒坐一块。”成平把放在顺子旁边地上的长方竹编框子往里一推，撩袍坐下来。
　　坐下的时候，成平余光瞥见右侧边还有个空位，目光刚落到裴夏脸上，老岳的声音响在旁边：“小裴，坐啊，别眼生。”
　　裴夏颔首谢过老岳，拉开凳子坐到桌前唯一空位上，未曾留意到成平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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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饭菜上齐与人员到齐还需要点时间，大家此刻坐下多在嗑瓜子闲聊，见成平和裴夏坐下，公差老董从桌子下拎出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往桌子上一放，大手豪迈一挥：“小成，裴医工，吃零嘴。”
　　“嚯，发这么多？”成平起身，抖开布口袋翻看：“锅巴，糖，干果，大冬枣，嘿，还有蜜饯儿，乖乖……”说着，她把东西扒拉出来几些到桌面上，挨个儿给大家分。
　　老朱捏起个大冬枣，咔嚓咬一口，哈哈笑得眼睛眯成月牙：“喜冬那公母俩不在真好，不然这些东西大家伙儿都见不到个影子！”
　　老朱侧边，暂代第三班总都头的陈司磕着瓜子笑问：“怎么说？莫不是他媳妇一个人能把这些都吃了？”
　　“她吃才吃多少啊！”老董抓起一把瓜子，同样感叹。
　　老朱用力一点头，指了下桌子上被成平拨出来的零嘴：“她不吃，她拿！见什么拿什么，上上次聚餐，菜都没上齐呢，她就把咱们班领的麦子酒，一下装走只剩四五瓶！”
　　“是啊，”老董接话道：“她一个妇人家，我们说不得什么，只能给喜冬说，楼总也不好多说，笑着让喜冬管管他媳妇，结果喜冬屁都不放，好多次大家下职回来，闻见喜冬身上酒味，他皆是闭口不提，吃独食，嘿。”
　　老岳剥开个糖，递给半晌都没抠开糖纸的成平吃，道：“以往咱们聚餐剩下的酒水，都是拿去老朱那屋，待哪日遇上饭棚有好菜，老朱就打回去点菜，唤大家再去他那儿小聚一下，那两口，呵。”
　　陈司笑着一拍手：“我嘞去，大家对他两口意见这么大呢！”
　　“是他两口做事太自私，怪不得大家不仁义。”老朱探身把面前的果饮递过来：“小成，你和小裴喝这个。”又叮嘱道：“成，你可千万看护好咱们的酒！”
　　男人极少会在人背后说他人长短，老董老朱今次如此说，不过是因为简方多次将司里分给大家的酒、水果糖果之类占为己有，甚至就连不与人争短论长的老岳都看不过说两句，遑论好吃酒的老朱老董。
　　“可不是，他们做事太过分，只愿意占别人的便宜，丁点亏不吃，谁能受得了。”成平附和着大家的话题，边把唯一的一瓶杜康酒揣好，边把膝盖压在竹筐的盖子上。
　　框子里放着大家这次聚餐的所有酒水，本就一人两瓶麦子酒，少的可怜，万万不能再让谁给偷去。
　　成平说罢，大家又嘻嘻哈哈聊起别的，不一会儿，书吏房的人宣布年夜饭开始，此前要各部所班上报的节目，大家在临时腾出来的小戏台子上表演起来。
　　一道道菜肴有条不紊从大厨师的锅里被送上餐桌，文首钊回家过年去了，坚守在司的副司正汪泓焘象征性地讲了几句话，罢，聚餐开始，大家举杯动筷看节目，觥筹交错，起坐喧哗。
　　饭桌大，放的远的菜成平够不着，新上一道拔丝鸡翅，老岳旁边的老朱边给陈司说话，边给成平碗里夹几个鸡翅，行为自然，成平端起碗吃鸡翅，转过身看人家表演节目。
　　小鸡翅才啃一个，专心看人家唱戏的成平，拿筷子的手冷不防猛按到竹筐盖子上，随后扭回头来，她果然看见有一只手伸进了竹筐里。
　　顺着那手臂往上看，入目是第四班一个男人的脸。第四班坐在第三班旁边，偷酒偷到了成平眼皮子底下。
　　“给两瓶麦子酒呗？”男人的手被卡在竹筐里，笑得几分殷勤：“就两瓶。”
　　班房与班房之间常有合作，大家基本也都认识，都头上官们之间大都是关系不错，而老朱让成平看着酒，目的就是成平乃女子，寻常也不直接和其他班对接公务，不怕得罪那些厚着脸皮来要酒喝的人。
　　果然，成平放下碗筷，紧紧按着竹筐盖子，一张脸上没了丁点看戏时的轻松笑意。
　　她顶不喜欢那些为喝个酒就干这种下做事的人，语气没来由生硬起来：“不给，一瓶都不能给，我们的人都不够喝。”
　　坐在那男人旁边的中年男人也转过身来，拉了拉成平袖子，同样笑得殷勤：“都是都捕房的同僚，借两瓶酒罢了，回头还你们三瓶！”
　　成平摇头，坚定不给。她手按着竹筐盖没松，分明能感觉出来拿酒的人手里还拿着两瓶酒。
　　“怎么个事儿？”和旁人说话的老岳发现不妥，转过头来笑问对方。
　　“没，没事。”对方放下拿到手里的两瓶酒，悻悻笑着。
　　感觉对方松了手，成平亦松手，容对方将手收回去。
　　小戏台子上正一声高调唱到句“撩袍端带下大殿”，博得底下阵阵喝彩，成平继续啃鸡翅看戏，这个小插曲便算是过去了。
　　吃完鸡翅，成平转回身来，就近往碗里夹几块烧腐竹低头吃，碗里忽然被老岳夹进来块红烧肉。
　　红烧肉放的远，成平一直没能够着，遂抬起头，容老岳继续夹红烧肉。
　　罢，成平埋头吃菜，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侃得热闹，好菜吃着吃着，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成平后背一下。
　　成平咬着海蜇菜扭头，竟还是方才那两个借酒失败的四班人。
　　“嘿呦怎么了，”成平嚼叭嚼叭海蜇菜，要笑不笑问：“没借给你们酒，想要找点事儿？”
　　那二人相视笑笑，转回去继续吃饭。
　　成平也没怎么，继续闷声干饭，熟料不到片刻，后背竟又给人拍了一下，她扭头，还是那一中一青年两个人。
　　这回，成平还没开口，老朱酒杯往桌上一磕，笑对那二人道：“干什么？不兴欺负我家小孩子哦，来，这个给你们，拿去玩吧。”
　　老朱探身，把摆在桌子正中间的杜康拿给那两人，二人飞快接过酒，窃窃笑着转回他们四班酒桌。
　　老朱抿着嘴憋笑，四班人的话在阵阵嘈杂中传入成平耳朵：“日他娘，空瓶子啊……”
　　成平扶额笑，笑得耳朵脸颊阵阵发热。
　　又过些时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巡检少司温离楼，自带一副碗筷和凳子挤到三班酒桌。
　　“老温你怎么才来！”陈司朝温离楼晃手中空酒杯，眼睛里闪闪发着明光：“呐呐呐，莫怪兄弟招待不周，没酒了。”
　　老朱也拿起空酒杯晃几晃：“连空酒瓶子都没了呢！”
　　以往酒餐相聚，书吏房分发酒水每班一桌两瓶杜康或仰韶，这回年聚，因受冬血热控制失败影响，珑川缩减歆阳公府开支，只发了一桌一瓶杜康。
　　一桌坐十来个人，就算抛去成平和裴夏，剩下的人堪堪只够一人分一个杯子底儿的量，塞牙缝都不够。
　　“嘿，这好容易聚一回，还能不让兄弟们吃高兴？”及膝高的木凳子往大家挤出来的空位上一放，温离楼坐下身，碗筷往桌上一摆，神秘兮兮从怀里掏出一瓶仰韶彩陶：“兄弟们，干呐！”
　　“哎呀，温司够意思！”脸颊微红的老朱忙忙起身接酒，三两下打开酒挨个儿给大家倒上：“小成，我成，你倒上倒上，六七瓶麦子酒的量嘞，别自个儿枯坐着闷头吃！”
　　一瓶酒一圈下来刚好倒完，老朱将杯子举起，哄气氛道：“来来来，小成也端起杯子，大家伙儿干了这杯！干呐！”
　　“干干干！”班众起身干杯，大干一年，生生死死，分别聚首，所有感情都在酒里了：“干呐！”
　　此一岁，内外无兵，风调雨顺，年大熟，疫无碍，当庆！当大庆！
　　明日初一，缉安公门里没有守岁的规矩，大家吃酒游戏，既要尽兴，又不可耽误明日正常当值，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除夕酒宴这便算结束。
　　按规矩，酒宴所用碗筷碟子以及桌子地面，由各部所班房各自负责，温离楼将没吃完的零嘴一兜，递给成平：“你拿回去吃，果饮还有，也拿去。”
　　又指着才吃几口的大鲤鱼，吩咐顺子：“把食盒拿来，剩饭剩菜都带走，明日中午拿到铺子里吃也妥，扔了着实可惜。”
　　“是嘞是嘞，顺子，提食盒过来吧。”陈司擦着嘴附和。
　　各部所班房所用食盒就挨个儿放在墙边架子上，顺子提食盒过来装剩饭剩菜，其他班房见了，也跟着开始打包剩饭菜。
　　“回去吧。”老朱把剩下的一瓶半果饮给成平装进布袋，指指醉乎乎趴在那里的裴夏：“记得给你小徒弟弄回去，我们收拾这里就好，啊对，你自己弄得了小徒弟？”
　　“没问题。”成平把布袋子口扎紧，挂到身前：“帮忙给她弄我背上就好。”
　　裴夏毕竟是女娃娃，大家伙儿不好乱碰，只能让成平给她背回去。
　　待成平背上裴夏，老岳将二人横刀拿过来，道：“你就背她回去吧，横刀我拿。”
　　“好，多谢岳哥。”成平道了谢，背裴夏离开饭棚。
　　裴夏是姑娘，方才吃酒大家伙并无人劝她酒，最多拉着成平喝一个，却不知道裴夏这丫头怎么个事儿，趁人不备竟自己吃了个迷糊醉。
　　一路把人背回差舍，成平将裴夏妥善安置，打来热水备着用，成平换下满是烟酒饭菜味道的袍子，洗漱后准备出门。
　　“去哪里？”原本安静睡着的人忽然开口问。
　　屋门已拉开巴掌宽，成平扭头看过来：“醒了啊，炕头有热水，自己喝，今夜除夕，陈司顶下值夜同僚，独自去铺子巡警，我不放心，过去看看。”说完，又补充了句：“记得拴好屋门。”
　　这是夜里不打算回来的架势。
　　裴夏翻身坐起来，裹了裹身上棉被：“不是说一起过年么？”
　　一只脚已经迈出屋门，成平顿了顿，却没再停留：“明日铺子见呗。”
　　“……”裴夏沉默片刻，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低呢喃了声：“你果然知道了。”
　　记得有一次在卷棚，成平替她挡下别人扔来的令人厌烦的琐碎事，换来对方阴阳怪气的评价：“哎呦，原来小成公差对徒弟这样好，这样事事为徒弟考虑啊，那小成公差是不是还要替徒弟吃喝拉撒呀？”
　　当时成平是如何回应的来着？面对别班那群爱占小便宜的妇人，成平沉默着带她离开了卷棚。
　　至于那日没归档完毕的卷宗，是成平后来又回去补上的，甚至还因为当日卷宗未归档完毕，被书吏房的人罚了五十个钱。
　　这些事情，以及很多琐琐碎碎的小事，成平从不曾给裴夏说过，但是裴夏却知道，一直都知道，她对别人的善意和好心从来敏感。
　　成平是个好人，是裴夏心向往之的，好人。
　　次日，大年初一，鉴于守城兵还没撤走，外头还是有些乱，成平被陈司安排回缉安司做些勤务事。
　　外头爆竹声声不曾断过，缉安司处处红灯高悬，新桃吉祥，反愈发显得司里冷清。
　　从外面铺子回来时，陈司给成平交代了几件事情，回来缉安司，成平按吩咐将事情逐一处理，往来卷棚和都捕房次数频繁。
　　昨夜巡警两次，没休息好，成平头懵乏力，好不容易捱到午食罢回差舍休息，裴夏随后推门而入。
　　“我回来啦，”佩刀横陈桌面，裴夏倒杯热水仰头喝尽，见成平在炕上躺着，好奇问：“你今日没去铺子？”
　　“没有，”成平疲惫地抻懒腰：“先调回司里来干几天杂活，待外面平静平静，应当就又去铺子了，你呢？一整个上午没见，去铺子了？”
　　裴夏起身过来，亦蹬掉靴子上炕歇息，拥着被子喟叹道：“被医工房喊去干苦力了呗，不是说调我给三班了吗，分发福利不算我们，怎么有出力的活儿时倒是想起来把我们喊回去？”
　　成平咯咯乐：“里外不都这样么，能坑一个是一个，能沾光就沾光……对了，早晨在铺子时听陈司的意思，他现在开始安排正月十五的探亲假了，你准备几时回家休息？”
　　裴夏摇头道：“没想好，暂时不想休，一回家就要面对那些不让人省心的事，烦。”
　　“什么烦心事，”成平打个大哈欠，闭着眼睛打趣问：“莫不也是被家里安排了相亲？”
　　“那倒不是，”裴夏语气带上几分沮丧：“只是和家里人的关系，有些不太和谐。”
　　哦，原来也是家庭琐事。
　　成平侧起身寻一个舒服的睡姿，懒洋洋道：“父母亲长么，基本都是那样。”
　　别人家的家长里短，成平不好接嘴，但是聊天又不能不接话，成平只好这样含糊带了句。
　　没想到裴夏却不忌讳提起家事：“其实我娘是有钱老爷养在外面的，外室，那有钱老爷而今已年过四十，膝下却无有一儿半女，”
　　说到这里，裴夏停顿须臾，沉吟道：“我说这些，你可嫌烦？”
　　“没有，你说。”成平睁开眼看一眼裴夏，示意她继续说。
　　裴夏默了默，似乎在寻找措辞组织语言，片刻，继续道：“有钱老爷无儿无女，如今春秋渐高，就想把偷偷养在外面的家室接回去，他主要是想把儿子接回去，我还有个弟弟。”
　　“那，你和家里的矛盾，现在是在哪里？”成平勉强算是个合格的诉苦对象。
　　裴夏道：“矛盾在有钱老爷的正妻只想让他男人把儿子接回去，不想要外室和外室的女儿进家门，外室以儿子为要挟和有钱老爷谈判，要求有钱老爷把她也领进家门。”
　　“那你呢？”成平终日和案件纠纷打交道，立马明白了裴夏处在一个怎样尴尬的境地，只是不知裴夏具体面临何种境况。
　　“我还好，”
　　成平所问正是自己和母亲唯一的矛盾所在，裴夏心中为此百般痛苦纠结，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这样平静地说给成平听：
　　“我母亲和有钱老爷达成协议，她带弟弟认祖归宗，给我寻个婆家嫁了，从此我与有钱老爷家无有丝毫关系，”
　　言至此处，裴夏不冷不热低低笑出声来：“其实我并不想认那个有钱老爷做爹，更不想和他家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只是气不过母亲的做法，”
　　“你知道么？”她伸长胳膊推了推成平：“我母亲她为快些将我嫁出门去，央媒婆子把我说给个老鳏夫员外做续弦，我自然不愿意，那夜便和母亲大吵一架，逃了出来。”
　　“原来如此，”成平看向裴夏，目光平静：“可这样下去也只是延迟问题，并没有解决问题，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你这人，想法为何总是与他人迥然不同？”裴夏深吸一口气，复长长吐出来，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是没有把话说完。
　　成平刚直不是作假，讷言敏行的本事同样炉火纯青，此刻听罢裴夏所言，即便内心已起滔天骇浪，表现在面上最多不过是双眉轻扬：“你躲在这里，并非长久之计。”
　　“谁说我是躲在这里的？”裴夏简直快要恨得牙痒痒，心里不断给自己说冷静，闭上眼睛冷静须臾，道：“我是来……”
　　我是来……
　　三个字说出口，裴夏再次开始犹豫不决。她要否和成平说点什么？可是说了之后又该如何？倘若成平接受，她下一步该如何？倘成平不接受，她下一步又该如何？
　　这是她自进入缉安司就开始琢磨的问题，却然至而今都未得其解。
　　她好像，走进了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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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第13章 
　　对于裴夏此刻的矛盾纠结，成平竟然生出几分感同身受的慨叹，遂在裴夏犹豫时接话道：“昨日夜里陈司给大家敬酒你还记得不？”
　　“记得。”昨日夜里酒宴，新带三班没多久的陈司捏着酒杯挨个和大家干杯，亲切得没有丁点大官爷的架子，裴夏对此倍感惊诧。
　　成平翻身躺平，问：“那你可有注意到，陈司是如何评价其他人的，又是如何评价我和你的？”
　　“当然记得。”那是裴夏第一次被夸，虽只是被一句话匆匆带过，但她也是为此高兴了好一会儿呢。
　　陈司夸她：“小裴也很不错！”
　　成平却比裴夏心思细腻很多：“陈司对其他人表达的意思，总结起来只有一个——在这里好好干，大家前途不可限量！可轮到我时，就变成了另一句——‘小姑娘能干’，这里面的意思，想来你也听的出来。”
　　成平确实能干，昨夜酒宴上，陈司夸奖小成能干时，就连只和成平接触过没几次的温离楼都忍不住夸道：“三班众提起小成都是竖大拇指，说明什么？说明小成人品一等佳啊！”
　　木讷如成平，面对上官们突如其来的称赞不知所措，她听了只会个笑而不语，甚至连基本的场面话都没有。
　　实际上，成平深知自己在公差这条道路上，再努力也干不出能让上官满意的成绩来，想通一件事，女公差即便付出比男公差多千百倍的努力，把事情做得再尽善尽美，到头来得到的也不过是上官给予的一句肯定，至于升官加钱，那多是男公差的“权利”女公差基本属于想都甭想。
　　她承认，公差这份差事上男女的确差别很大，很多活计需得靠男公差出力气干，冲在最前面跟凶神恶煞的凶徒贼匪拼命的，基本上也都是男公差，可如果说承认不公才是最大的公平，那么努力、心血、汗水、取舍诸如此类的东西，女子要付出多少，才能得到去跨越那些鸿沟，和男子相提并论的资格？
　　看待这些事情不是成平上纲上线，她只是，干到如今，多少有些灰心丧气，她所有努力皆不是为升官，可她的俸禄也没有因为她的能干而涨上去半个钱。
　　所有的不服输和咬牙坚持，甚至公务比男人优秀，到头来不过换得上官一句“真能干”的肯定。
　　这事儿你换到个男公差身上试试？丫立马能给你撂挑子走人，嘿，爷不伺候你了！
　　可是女公差不敢，若非实在迫不得已，女子轻易不会扔下这个饭碗，就像成平。
　　她真心实意在这里干了两年整——这个新的缉安司也才建立两年零七个月，她积累的人脉关系，赖以谋生的本事技巧都依附在歆阳缉安司，倘她从这里离开，去别个新地方谋生，她需要从零开始，需要重新建立人际关系，重新学习谋生技能——或者说这些都不是问题，最难的是离开这里后她若想再寻到个可心的活计，难上加难。
　　世道如此，一朝离开公门，女子再出去谋讨生活时，连是否已成亲是否已生孩子这样的事情，都要被东家严格写进雇佣契约书里加以约束的。
　　倘女子未婚或者已婚有子，东家会考虑你结婚以后会否常因家中琐事或者子女之事而请假，倘女子已婚未生子，东家则要考虑你十月怀胎、产后休养等事情，如此下来，聘个女子远远不如聘个男子来的划算。
　　没哪个东家愿意看见自己花钱雇来干活的人，天天耽为家事孩子而向自己请假，东家花钱培养伙计，唯一目的不过是让伙计给自己创造更大的利益，雇佣女子做工，算下来得不偿失。
　　裴夏听了，似乎能明白成平心中意思，低声道：“我明白，公门用人，重男轻女。”
　　“我也并非是在向你抱怨，”成平沉吟片刻，语速放慢，尽可能清晰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我只是想说，其实很多事情我们是无法改变他前进的方向，就像历史洪流滚滚向前，我们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委实恒河沙数，所以当奋力一搏……”
　　“哎呀！错了。”成平两手搓脸，她似乎又表达错意思了，只好半路改变形容道：“蝼蚁一生微不足道，但纵使逆风爬上半步，想来那也是好的，没有遗憾的……”
　　说到这里，话语稍微顿住，成平自嘲道：“我自个儿的日子尚不曾过明白一二，此刻劝你自然是没有底气，我只是想说，想说……”
　　表达到这里，实在是词穷。
　　“我明白，我明白你想说的是什么，”裴夏把被子拥到下巴上，瞧着成平侧脸：“我正在为自己想要的生活争取着，只是我的时间所剩不多。”
　　这话说的，乍听有几分歧义，成平想了想，基本可以确定裴夏性命无虞，遂问：“你们城里姑娘，若实在觅不见如意郎君，不是也可以抹去花钿做契姐儿？”
　　在歆阳当差两年，小成公差也没少接触过男男女女那些事。
　　“自然可以，”裴夏笑起来，隔着半臂远距离似嗔非嗔拍了成平肩头一下：“相处这么久，你难道就没发现，我额心上从没画过花钿？”
　　“唔，”成平还当真不曾发现这个，食指侧边刮着眼眶道：“女武侯公差们当值按规定不能绘花钿，故而我，我实在不曾留意过，抱歉。”
　　“我母亲那日夜里来司里找我，正是因为知道了我已入契，做了契姐儿。”说到这里，裴夏颇为无奈。
　　“你……”成平正要说什么，炕尾“咣当！”一声清脆响，醒时钟铜珠掉进铜碗里，当差时间到了。
　　“晚上回来再聊吧。”成平用力搓把脸，掀被子起床，往脚上蹬靴子时又问裴夏：“你下午还去医工房干活？”
　　“不去了，”裴夏同样坐在炕边往脚上蹬靴子：“我下午回咱们班，还请师父分派任务！”
　　成平起身穿外袍：“肯定有你活儿干，虽然不多，不过也不算少，今日定能按时下职，暮食还会有酒宴，只是今次不准再偷偷喝多。”
　　裴夏笑得眉眼弯弯：“是，师父！”
　　///
　　托冬血热疫情过后的福，公府要求城南各坊百姓无故不准离开城南，不准走亲串戚，不准聚会起宴，城东、城西及城北原则上亦遵守以上三不准，自然而然，缉安司的事情也少了很多。
　　年后的成平基本清闲下来，就连每日上职当差的时间，都轻松往后推迟两刻钟。
　　然而，当小成公差清瘦的脸颊即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起来时，这般日子戛然而止，准确来说，成平的清闲结束在守城兵撤出歆阳城的第三日，正月十六。
　　上元佳节刚过，次日里的一大早，东天边刚有几缕淡柔红光懒洋洋穿云而出，身手矫健的年轻旗侯持府台节令急吼吼冲进都捕大院提将点兵，成平赫然在列。
　　城东星月妓馆发生人命案子，府台过问，巡检少司温离楼亲自带队赴现场查办。
　　案发的屋子外，血腥味隐约飘出敞开的屋门，几个警戒公差以背对和面对现场的方式，交错站立守在黑布条拉起的戒线外一步远处，妓馆闲杂人等已被安排去一楼进行嫌疑排查，命案侦办有条不紊进行。
　　未几，案发屋子里忽然冲出来位女医工，人捂着嘴巴冲出来，却不及跑远便忍不住，蹲在楼梯口角落反胃呕吐起来。
　　方才成平奉命下到一楼取东西，回来时正巧遇见女医工蹲在楼梯口呕吐，不用猜就知道是因为受不了现场血腥场面，毕竟成平方才进现场时，也是很震惊的。
　　遂见公差一手拎着温离楼要的账簿，一手解下腰间小水囊递过来给女医工，过程中什么都没说。
　　“多谢。”女医工抬头看见是成平，道声谢接下小水囊。
　　成平还是没说话，点点头朝案发屋子去。
　　星月妓馆在歆阳百余家秦楼楚馆中中规中矩，可谓十分不出尖，开张五载不曾有过官司闹到公门，今次可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夜之间死了三名恩客，直接惊动公府最高官长石公府。
　　公府有三司，一曰缉安司，二曰刑法司，三曰三检司，寻常案件处理步骤是先由缉安司受理侦办，出结果后卷宗交刑法司审度核查。
　　刑法司接手案卷会依律法对案件进行复原，若刑法司发现卷宗里有不合章或证据不足之处，则将案卷给回缉安司再审，若无不妥，则注蓝批用印，再呈公府发书下判，三检司监督执行，最后再封案入卷棚归档留存。
　　可这次星月妓馆命案发生后，按理说不该插手过问的石公府竟直接越过刑法司，亲自提缉安司巡检少司温离楼带人办理此案——
　　这般征兆或许只是个开端，不少人都在猜测，珑川还会因为歆阳冬血热疫病防控不力的问题，继续刻意为难歆阳公府，甚至有可能借此机会把整个歆阳缉安司的人全都淘换一遍——不过这些都是茶余饭后闲聊，正事上不多言表它。
　　且说此案，因是石公府亲自下文过问，医工所看人下菜碟，此番随缉安司来出现场勘察的仵作，乃是医工所医工房第二官长，检行副指挥琚少贤。
　　琚少贤，一个年纪轻轻就凭功名与天赋而身居高位，故处处都有些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的家伙——温离楼断人从不需盖棺定论，像琚少贤这等恃才傲物年少成名的天才，温离楼没见过八百也见过七百八，更何况温少司这家伙自个儿就曾是这般的混账玩意。
　　温少司似乎有些看不上琚少贤那种人。于是乎，在场人就免费观了这样“一场戏”。
　　只见琚少贤装备整齐蹲在尸体旁，边指挥着手下人对尸体进行定位画线和初步检查，扭过脸和在查看另一具尸体的温离楼聊天：“大年节上，来此烟花柳巷办命案本就晦气，还得依照珑川医作院新下达的操作规范来验尸，也不知是哪个傻逼脑子一热定下这傻逼流程，温司你给评评理，这他娘是正常人能干得了的？”
　　说着把手上新规矩册子往这边一抻，像是再也懒得多评价半句医作院那帮脑子有病的大医官！
　　“唔……”温离楼单膝跪地，手里还拿着个透镜，刚趴着检查罢死者脖子上的勒痕，闻言礼貌性地扭过头来扫一眼那册子，顿时惊了：“嚯！细化新增如此多条条框框，你们祖师爷知道这活儿还能这样干么？”
　　粗略一瞧，新册子竟把原本那些行之有效的验尸步骤全部改掉，新条条框框写满各种要求，好家伙一眼瞧过去这哪里是医官验尸步骤啊，这分明是在教一个傻逼如何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把有用的事情无用化。
　　总之，看罢那啰哩啰嗦的新要求，温离楼脑子里噼里啪啦就只蹦哒出两个字：绝了。
　　“你就别拿我们兄弟开玩笑了，”琚少贤把册子翻得哗啦啦响，简直气儿不打一处来：“实在懒得说那帮吃人饭不干人事的傻逼，每天坐班房里翻翻各地医工房交上去的记录，就能知道验尸具体要如何操作更能达到准确高效之目的？我日他娘，我干这么久医工仵作，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制定流程下发要求这种事，是不需要下到一线来进行实际操作和反复检验的，大官爷一拍脑门就能把新规矩给定下来，干他娘！”
　　说着说着，被新验尸要求弄得头大的琚副指挥张口就又是一句悦耳动听的脏话，整洁的食指指尖用力反复戳着那破流程册子，恨不能一指头把这破册子戳个大窟窿扔了拉倒：“待哪日上面院官下来，你看我要怎么跟他说，医作院下发文书，所提要求怎能脱离实际？！……”
　　年轻有为的副指挥还在喋喋不休表达着对新规矩的不可思议，温离楼支愣着耳朵左边进右边出，余光瞥见成平已经进门，收起透镜招成平过来。
　　“小成，来来，来绕过来这边来，来我对面，”温离楼还蹲在那个尸体旁，往旁边挪几挪，又忽然扭头故意问文吏仵作：“小裴，死亡时间几时来着？”
　　负责此次仵作文吏工作的裴夏脱口答出个时间，抱着记录册子，看热闹一样瞧着蹲在温离楼对面的小成公差。
　　“别老看人小裴，来来，考考你。”温离楼回过头来，朝成平手中账簿一努嘴，问道：“已知有二，一是仵作所推测死者死亡时间，二是龟奴和酒女所提口供，口供你已看过，时间事件上皆有矛盾，你要如何判断两份口供孰真孰假？”
　　成平：“……”
　　以往出命案现场的经历中，成平最开始是被安排负责外围，后来因为外围干的好，被调近一层负责证物线索寻找，后来这项公务也干的好，楼正兴就一直安排她现场负责这个，从没让她往命案侦查中心点更近一步。
　　嗫嚅片刻，成平低下了头，脸颊有些发热：“回温司，差下从、从未曾参与过命案核心侦办，暂时回答不上来您的考问。”
　　温离楼抬头看过来。
　　只见青年一双黑沉眼眸目光深邃，似乎只一眼就能看透成平来不及隐藏的尴尬与自卑。
　　“那正好，现在不就参与了，”温离楼不甚在意地和煦一笑：“好好学就是，只要肯学，啥时候都不迟。”
　　成平有些惭愧地点了点头，屋子里同时低低响起几声女子的惊呼，因为温离楼不经意的一笑。
　　巡检少司长的好看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巡检少司惯常威容俨肃，今次这一笑不要紧，棱角分明得近乎有些凌厉的五官顿时化出些许柔和，尤其那副深邃眉目，一眼望过去，让人觉得自己仿佛是透过薄薄层寒冰，看见了触不可及的阡陌暖春。
　　在场书吏及医工多为女子，终究是没能顶住温少司这颇有杀伤力的和煦一笑，只是还未待众人如何反应，温少司那张俊脸瞬间恢复平日疏离冷漠，呲一声浇灭在场姑娘们心中的各种火苗，连个火星子都没给剩下：“老琚，若你们现场查完，我派人帮你们把尸体弄回医工房，亲属这边交给我们，尽快争取剖尸详验，当街日狗了，这几个啥时候不能死，偏偏死在这个档口上……”
　　上头下来消息，珑川府总缉安司副司正不日将来歆阳视察。
　　“也管，我们初步检查过了，结果就这么点，欲知详情还需细检，必然越快越好。”琚少贤和温离楼交接公务，旁边隐约传来那几位文吏仵作的低声唏嘘。
　　姑娘们都喜欢温离楼那张脸，可温离楼偏偏还长了一张嘴，成平仿佛听见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碎了满地，心中不免感叹：“不愧是我辈楷模，好样的温司！”
　　这厢正走神，成平忽就听头顶穿来温离楼一声不耐烦的轻叱：“发什么愣？还不快去！”
　　唔，谁能想到，堂堂温少司，竟是被姑娘们给议论害羞了。
　　“管管管，这就去……”成平忍着笑意提衣摆就往外跑，方才温离楼吩咐她去楼下点人，负责帮医工房把尸体运回缉安司医工房。
　　武侯公差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星月妓馆是没法做生意了，成平来到一楼点人，先看到门外探头探脑议论纷纷的围观百姓，后看见边同人说话边从一间屋子出来的张敦。
　　待张敦打发走听吩咐的手下，成平走近道：“给点几个人再分三辆棚车呗，帮医工房跑个活儿。”
　　“没人没人，我哪里有人！”张敦顽笑着同成平假作不耐烦，把手下拿来需要签名的文书签了名递回去，又微微低下头问：“他们医工房自己的人呢？不是来有十来个么，不顶用？”
　　“顶个屁用，十来个里头就琚少贤一个男的，其他都是姑娘，谁有力气抬尸体？”成平抬眼看张敦，眨巴着眼装可怜：“你就给几个人吧，温司把事扔给我了，我也扛不动尸体呀。”
　　张敦嘴角一扬：“叫声哥来听听，给你点人派车。”
　　“还真是有仇就报，迟一天就不算报仇呢。”成平不由嘀咕，公府刚赶来星月妓馆时，张敦央成平帮忙，成平嘚瑟让张敦叫姐姐，张敦叫了，此刻便立马要成平还回来。
　　“叫不叫？”张敦作势威胁：“我让大家去忙别的了啊？”
　　“哥哥哥，敦儿哥，敦子哥，帮忙点几个人用呗，回头请你吃酒。”成平立马喊哥，能屈能伸的优良品德随时随地带在身上。
　　旁边看热闹的人无不叹一声：我成可以，不愧和张敦师出同门！
　　“得，哥大方点你几个人用，”张敦被唤哥唤得高兴了，一双小眼睛眯成缝，大手朝这边一挥：“岳哥，老朱哥，老金还有顺子、李叔，你们和小成一起吧，把尸体运回医工房。”
　　被张敦点名的这几个人不在别处，正是方才看热闹看得起劲的人。公差老朱拍着顺子肩膀哈哈笑，应声领命：“管，交给我们。”
　　老李和顺子到外面拉马车，剩余几人上楼去搬尸体，张敦在楼梯口拉住了落在最后的成平：“这边已经没什么别的事，尸体拉回去就别在跑过来了，搁司里歇着。”
　　“管，”成平第一反应点头应是，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指了指正在上楼的几人：“他们呢？”
　　张敦扬眉，小眼睛睁开了看成平，声音微低：“要你歇着就歇着，管那么多干啥，不然回来给我打杂？”
　　“不了不了不了，多谢都头好意，我去忙了！”成平连连摆手，一步两级楼梯往楼上奔去，生怕慢一步就会被张敦逮去干活。
　　命案侦办程序其实并不难，真正复杂的是寻找线索以及确定证据。此案已定下由温离楼主导办理，点了张敦来负责线索摸排——这是项庞大且琐碎的公务，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成平在这方面本事算得上都捕房数一数二，此刻张敦打发成平回缉安司休息，必是这位年纪轻轻的都头胸中已有成竹，有人顶着事，成平很是乐得休息。
　　拉尸体回医工房后，老朱老岳等人还要去星月妓馆继续当差，成平在仵作专用的医工房外别了众人要回都捕房，结果甫出医工所的门迎面就碰上了才从公府议事回来的医工所检行指挥翟道石。
　　“翟指挥。”成平停步路边，恭恭敬敬给这位正五品官员抱拳问礼。
　　“唔呀，照池，”步履匆匆的翟道石点头受下成平的问礼，刚要和成平擦肩而过，忽一个急刹车停下脚步：“你们陈司没点你去跟星月妓馆的案子去了？”
　　成平行罢礼，一手握回刀柄上，一手垂于身侧，视线微垂，颔首回道：“府台令传至都捕房，温少司点三班四班出公务，差下领温少司命将死者送回来医工房。”
　　“如此，”翟道石点点头，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沉吟道：“小裴在你那里，学习的如何了？”
　　冷不丁经翟道石这样一问，成平才猛然想起楼正兴曾给自己说过的事情，裴夏是翟道石直属手下，嫡亲嫡亲的亲徒弟，虽暂时没有职位在身上，但终归是和琚少贤一个等级的人物，放眼整个医工所，若当真排资论辈起来，裴夏绝对是仅次于琚少贤的人物。
　　即便这位人物如今还混迹在区区都捕房里，给成平这样一个无有职位无有头衔无有地位的三无人员当学徒，但终究掩盖不了人家是大能亲徒弟的事实。
　　不知怎的，成平心中忽生出几分难以形容的滋味来，顿了顿，她捡出几句中规中矩的好听话回给翟道石：“裴医工勤奋好学，做事踏实认真，很是可以，不过因裴医工办差太认真，故而做事效率上有待提高。”
　　翟道石听罢，看着成平语重心长道：“如此固然稳妥，却也莫要囿于已有的小圈子，干咱们这一行，从来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唯有把眼光放远，才能更好地往前走。”
　　“……是，”成平心中一个激灵，直觉翟道石明面上在说裴夏，其实也在暗中提醒自己莫要狂妄自大——她在第三班混得如鱼得水，自省确实有几分自大之嫌，忙不迭再次抱拳行礼：“差下谨记于心，多谢指挥提点。”
　　“当不得一句提点，你好好待小裴就是。”翟道石总是习惯性地把玳瑁眼镜往上推，扔下这句语焉不详的话，人就迈步进了医工所。
　　对于那些不值得上心的事，成平向来懒得动脑子去琢磨，待从医工所回到都捕房，懒得动脑子的人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
　　——翟道石说让自己好好待裴夏，翟道石为何忽然说这样的话？他这话是另有深意，还是仅仅顺嘴一说？好好待裴夏……又是什么意思？
　　命案侦办不是巡警戒备那样简单的武力配置，亦不是疫病防控那种你死我活的直来直去，侦办命案时武侯公差要打交道的是人，更是人心，又因牵扯人心，事情一下子就复杂起来。
　　验尸也不是件简单的事，医工房里能独当一面的仵作本就只有琚少贤一个，此番待检验的尸体还不止一具，温离楼那边在和死者亲属交涉的事情上出了点问题，以至于最后一具尸体剖验完毕，时间已到暮食后。
　　成平回都捕房忙文书公务，叫她百思不得其解的裴夏则在医工房待了一整日。
　　裴夏虽是翟道石收进医工所的徒弟，但资格和经验实在缺乏的甚，奈何医工房缺人手，琚少贤便留她在剖验公务中充当第四助。
　　所谓第四助手，其实也就是在主剖仵作在剖验时给大家打打杂，比如说端个水，照个明，帮文吏仵作研研墨，给门外为死者准备的铜盆里添把黍稷梗，可到底在验尸的地方里里外外跑了整日，身上染上浓重血腥味，即便离开前过了烧醋，又用仵作特制皂几遍沐浴洗漱，却还是觉得没能去掉那身血腥味，饭后下职，她干脆没回差舍。
　　她回了家。
　　母亲年前就已经带着弟弟认祖归宗，搬进了人人向往的朱门大院，裴夏开锁进门，不过两旬余没人住，以往温馨整洁的小院子已显荒芜。
　　角落里靠墙而搭的鹅窝里一片乱糟糟，窝门敞开着，还掉了一个轴，夜风稍微再大点搞不好就能给它彻底吹掉，给鹅喝水吃食的陶瓷饭盆远远滚落，倒扣在地上，沿墙靠着的那排细竹竿也都散落在地，入目所有景象无一不在诉说着，那日的大鹅，是如何被人暴力抓走，暴力杀掉。
　　那些人听从母亲命令，当着她的面，杀死了她从小养到大的大鹅，因为母亲和她发生了争吵，耽为她入契的事。
　　“夏夏？夏夏你回来了啊！”邻居阿婆出来搬柴禾，隔着低矮的土墙看见孤零零站在院子里的裴夏，忙迈步过来，扒着墙招手：“吃黑来饭没？我刚做好饭，快过来，回来家里吃饭了！你真的是，好久都没回来过了！”
　　“阿婆……”阿婆一如既往的热情让裴夏开口就哽咽了声音，忍着眼中酸涩，她走过来与邻居阿婆说话，分明强颜欢笑：“我在公府吃过了的，小羊弟弟还没回来？”
　　提起唯一的孙子，邻居阿婆笑吟吟摆手道：“没呢，他今日当半个夜差，不回来吃黑来饭，就我和你阿翁在家，”
　　说罢，阿婆忽然想起什么，食指点点太阳穴，道：“人老记性不好，险些忘记——你娘和弟弟搬走了，把家里东西卖的卖扔的扔，你弟弟离开前，将一个木箱子托给了小羊，说是你回来的话交给你。”
　　阿婆家，小羊弟弟的屋子里，裴夏打开弟弟留给的箱子，眼泪夺眶而出。
　　没想到弟弟能在母亲的盛怒之下帮她留下这些东西，箱子里有她日常穿的衣物，攒钱买的书籍，玩具等物，还有一封信。
　　从弟弟的信中得知，母亲已卖掉他们住了二十多年的家，买家是外地人，过完年二三月就会举家搬过来住。
　　箱子暂留阿婆家，裴夏辞别阿婆，浑浑噩噩走在街上，耳边往来尽是歆阳繁华街市的喧嚣热闹，她却不知要往哪里走，更也不知走了多远。
　　直到眼前朦朦胧胧出现一个腰佩横刀的公差，以及公差身后两个亮堂堂的门下灯，裴夏忽然意识到，她无家可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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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珑川公府下发消息说不日要有大人物下来巡视，为将最好一面呈现上官，营造歆阳歌舞升平百姓富足之气，粉饰冬血热疫病给百姓带来的打击，歆阳公府最高官长府台石端朝毫不犹豫将星月妓馆命案压给缉安司巡检少司温离楼。
　　出人意料的是，温离楼不仅只用短短两日时间速破了这桩惊人的命案，还顺带手一举摧毁了盘踞歆阳边界多年的一股黑恶势力。
　　那是股占山为王并为恶周边十几年的黑恶势力，西市年年械斗，年年少不了他们从中作梗，从中获利，更有甚时，这帮人还曾一度威胁歆阳公府，向歆阳公府勒索钱财。
　　那股人马占尽地理优势，在四不管地带的大盘山为恶十几载，其他三所缉安司对其束手无策，歆阳缉安司因经历过一次灭顶之灾而选择对他不管不问，直到温离楼出其不意带人血洗大盘山。
　　歆阳大狱登时人满为患，却高兴得歆阳狱典官长提着两壶酒亲自来缉安司找温离楼庆祝，给公府递过伤亡名目文书的温离楼，刚打发走两家儿子死于围剿的官宦人家，与典官长这位昔日沙场同袍大醉巡检堂。
　　由来一将功成万骨枯。
　　歆阳缉安司以除恶务尽之势雷霆出兵，□□山匪诚然也不吃素，刀枪既动定然有死有伤，剿灭山匪过程中，都捕房第一班付出惨痛代价。
　　三十人建制的班房，一趟围剿公务出，得胜归来时，第一班加上总都头和文书统共只剩三个人。
　　第一班总都头负伤在身，三日后未等赏罚直接离职，最终，第一班只剩下一位女都头和一位女文书。
　　死者中多为来公府混日子的官宦子弟亦或富贵儿女，此事不出所料惊动珑川公府，总缉安司特派下公使前来调查。
　　与此同时，剿灭大盘山山匪之事功扬帝都朝歌，温离楼因功连越两级擢缉安司司正，由朝歌内阁首辅亲自签下钧令，朝廷上下无有不服者。
　　内阁首辅钧令送到温离楼手中，不仅歆阳冬血热疫病控制失败之事被揭篇，甚至连珑川公使调查第一班伤亡惨重的事，也成了大家心知肚明的走过场。
　　温离楼以铁血之势接管缉安司，原来负责歆阳缉安司的文首钊调回珑川，原歆阳缉安司副司正汪公寿调任隔壁清风缉安司司正，歆阳公府府台石端朝因温离楼功而官升半阶，至正四品。
　　温离楼此人向来不太在乎上面官僚要闹什么动静，这位新司正任那些官爷们下来在公府里大搞特搞，慰问的慰问，摆酒的摆酒，自己一声不吭掏钱买酒肉，把歆阳缉安司在册的三百余武侯公差挨个登门看望拜访。
　　围剿中同样受伤的成平因故没有回家，而是住在差舍里休养，这日半午时候，大家当差的当差，吃席的吃席，本司部没什么人，温离楼过来看望成平，没买酒肉，只带了几大袋子姑娘日常用的东西和几张银票，还特意喊了裴夏来作陪。
　　今日天色阴沉，偶有冷风，成平的差舍门却只关着一半，温离楼端坐在离门四五步远的小桌前，外面凡有路过者，皆能看见温离楼挺拔的身影。
　　问过几句成平伤势，温离楼不再拐弯抹角，大而粗糙的手掌拍着膝盖，说着成平能听懂的歆阳官话：“第一班要抓紧时间恢复建制，目下一班无人，其辖下几街坊也是无人治安，我想着把你调过去。”
　　“……但凭温司差遣。”成平抱拳回复。
　　一场突如其来的围剿战打罢，第一班受到毁建制的重创，第三班建制虽在，终究也是走的走散的散，成平心中迷惘，不知该何去何从。
　　温离楼却极快一笑，搓手问：“你倒是答应的痛快，那小裴呢？”
　　“经历一场围剿，裴夏也快速成长。”说着，成平看向裴夏，眉目带笑：“裴医工目下都能独当一面了吧？！”
　　裴夏微笑不语，温离楼挠一下眉毛，眼中闪烁着促狭：“这么说着，你这个小徒弟算是出师咯。”说着啧嘴看裴夏，眉心一皱头一摇，仿佛无限委屈：“怎么办，你小师父不想要你了。”
　　裴夏歪起头，有些无奈的样子：“没办法，但凭温司安排了。”
　　温离楼：“……”热闹没看成，还被这伶牙俐齿的丫头回噎不轻。
　　温离楼敛起惬意笑颜，恢复寻常那不怒自威的模样：“既如此，成平待好些，择日到第一班点卯罢。”
　　送走温离楼，裴夏关上屋门，拐回头来直接脱掉鞋子盘腿坐到成平对面，抱起胳膊质问：“就那么不想再同我一起公务？”
　　“没有，不是，我并非那个意思，”成平一连三个否认，默默往后挪了挪身子，直到彻底靠住墙：“你跟班已有些时间，该学的该见的也都没落下过，想来就快到调回医工所的时候，以后就不用跟着我们这些下地的干粗活了，多好。”
　　公府乃官场，很是有三六九等之分，上面那些大官老爷对下面态度区别不算太大，反而是那些坐班的公差，比如文吏账房等，多喜欢用“下地的”来指代都捕房等那些出派公务的武侯公差，好似这样能显得他们更高人一等。
　　后来武侯公差自嘲反讽，偶尔也会用上“下地的”这种字眼。
　　裴夏睨成平一眼：“我就问你一句，你调去一班，带不带我过去？不带的话我也就不想干了，没意思的很。”
　　“你千万别这样想，”成平下意识开口相劝，却又被裴夏笃定的态度勾起些许不解，习惯性将疑问藏进话语中：“作何想同我去一班？拉新建制绝非容易事，几年前我初来三班时，便正赶上三班起建制，那时日子苦得人不愿回想，倘若可以，我绝不参与拉新建制。”
　　奈何如今都捕房这样一盘散沙的情况，自己又祖坟上冒青烟得温离楼青睐——这的确是个磕头烧香都求不来的好机会，成平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上一班去，去搏一搏前程。
　　不日前第三班几个人坐一起聊天，老岳的分析证实了成平的猜想：
　　温离楼这一招血洗大盘山，为百姓办实事为歆阳立功劳的同时，也很好地将良莠不齐的缉安司人马淘筛了一遍，那些蛀虫赶不走惹不得，叫人无可奈何，温离楼却是个狠人，这淘筛的法子，非生即死。
　　缉安司经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围剿悍匪，原本五百余众的人马死的死辞的辞，减少近半数之量，而如今司中所剩人手，才真正是温离楼想用愿用的人。
　　大浪淘沙莫过于此。
　　经此一事，成平对裴夏的态度中，其实不失敬佩。
　　你看，此前人人提及无不夸赞的第四班跟班医工列繁星，在经历过血洗大盘山后，因承受不住噩梦缠身而离开，这并不是对列繁星有何看法，“血洗大盘山”简简单单五个字，其中又包含了多少血溅三尺断胳膊断腿或者开膛破肚的生生死死，那些体会，绝对非亲身经历者而不可知。
　　医工所随队冲山，所见血腥不亚于与□□悍匪拼杀搏命的武侯公差。
　　裴夏坚守至今，这一点，让成平很是敬佩。
　　“我也没有说非要去第一班不可，”裴夏别过脸去，眼眸低垂，抠着手指头，难得一见的女儿家扭捏姿态：“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公务罢了，你不愿意同我一起公务么？”
　　成平微愣，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自然是愿意同你一起公务的，你干活比我见过的女公差都要厉害，不拖沓，不推诿，有事就上，踏实干活，很是能处的……”
　　“能处是吧，”裴夏忽然打断成平，转过脸来与成平四目相对，神色难掩激动：“那你愿不愿意同我处处看？”
　　一下给成平问懵了。
　　静默片刻，成平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此种情况却然不适合继续沉默，遂不确定问：“你说的这个‘处处看’，是我理解的处处看么？”
　　这话说了，但又好像没说，裴夏一颗激动的心呲地冷静下来，无奈扶额：“那你倒是说说，你理解的处处看是哪个处处看。”
　　装傻充愣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很卑鄙了，成平明知已无法再躲避，遂用没受伤的左手指指自己，复指指裴夏，脸上笑容有几分尴尬，也有几分不可思议：“莫非是处对象？”
　　一次出手就成功逼得成平直视这个事情，小胜一筹的裴夏大方点头，扶额的手改为托腮，手肘撑在膝盖上，一派好整以暇：“诚然。”
　　“啊，这个……”成平下意识相劝，脑子里乱哄哄，根本不知道自己脱口而出的都是什么：
　　“你我皆女子，这样似乎有些不大合适，而且你，你年纪还小，对有些事情的看法，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发生改变，所以谨慎决定为善，再者说，女子互好，纵使得朝廷官府承认，可也终究不是条好走的路，当差这么久，或许你也看得出来，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生活中难免会遇到许多许多事情，到底还有个男人在身边的好……”
　　“我知道，你成家的观点，是合适就好，”面对如此油盐不进的成平，裴夏不免有几分沮丧，但是也不着急，选了一招以退为进：“罢，反正已捅破这层窗户纸，你知道我的心思就行，我去忙了。”
　　说罢，下炕穿鞋，潇洒利落离开差舍，任成平在屋里不知所措。
　　感情的事，成平总是反应迟钝，或者说，她平时对感情的态度大大咧咧，实际上她的情感藏的深，轻易不会表露。
　　裴夏今次诉衷情，其实实在意料之外，话赶话说到处一处，她没想过逼成平立马表明态度，和成平相处，最是得慢慢来。
　　成平，是个慢热的人，也是个长情的人。
　　离家讨生活并非容易事，腊月歆阳发冬血热疫病，正月里发腊月俸禄时，成平拿到手里竟然只有五千余钱，其它福利一概没有。
　　这样的薪水，对不起武侯公差们为公府为百姓日夜卖命，但也抵不过上官们一句：“控疫失败之罪未究，尔等深当知恩图报，何敢以俸禄威胁上官？！”
　　言外之意，能干就干，不想干滚蛋，我堂堂公府，很不缺你们这几个小喽啰。
　　多少人离家百里，所图谋不过钱财，卖命如此不能得相应回报，向上反映反而被一通臭骂，谁不想指着鼻子骂回去，再大手一挥，痛快道句：“爷不侍候了！”？
　　怎奈顶梁之柱上有老下有小，为家中温饱安稳，不少人忍气吞声，选择继续留下当差，成平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好一点的是，成平上有老下无小，压力不是那么大。
　　架不住成平是个思虑深远的。
　　正月里碰上温离楼血洗大盘山，受伤不务到二月中旬，被砸伤脚骨的成平甫能下地，便抓紧时间到第一班报道。
　　公府制度如此，下面这些武侯公差不干活就没有钱，干活不出成绩照样没有钱，尤其是不在朝廷编册内的公差，基本俸禄只有两千钱，拿高薪水全靠各种补贴。
　　公府不敢违背人道，故而很乐意准伤者休假休养，但歆阳城里杂七杂八的事情却并不会因为公差受伤就少几件，司里正是缺人手干活的时候，成平也怕正月末二月里因休养的事导致拿不到满意的俸禄，伤势稍微恢复便赶紧穿上公袍回去当差。
　　天气渐渐回暖，成平走路还没丢腋柺，出不得外差，只能暂时留在都捕房做些文书事宜。
　　成平的到来，让原本领着几位别处调来的女文吏暂理文书之务的某位都头如蒙大赦如见救星，都头将文书公务一股脑全部扔给成平，自己一溜烟跑走去巡街，说是再待下去处理文书公务恐会发愁到秃头。
　　成平接手一班文书，整日下来差点没被逼疯。
　　傍晚下职到饭棚吃饭，成平才拄着单根拐出现在饭棚，原本第三班的几位公差远远看见，便热热闹闹将成平接过去坐。
　　“顺子，给你小成姐去打份饭，粥打一勺，菜各半份，一个馒头，去吧。”老朱把碗碟递给小公差顺子，扶成平在身边坐下，关切道：“怎么这么快就去第一班当值，伤筋动骨一百天，脚上的伤是好了？”
　　楼正兴以前对第三班训练要求严苛，兵强马壮的第三班在围剿中有伤无亡，其中伤的最重莫过于成亲和张敦。
　　他二人合力追拿下□□二把手，过程中成平被机关砸伤脚，张敦被暗箭伤了胳膊，至于和那位二把手交手导致的皮外伤，都算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成平被第一班那些旧烂账烦得见谁都想骂，看见老伙计们顿时觉得阴霾散尽，开心轻松，同老朱插科打诨着：“还行，比前阵子好很多，拄拐走路基本没问题，再说了，大家都已经投身公务，我不能总窝在屋子里养伤躲懒，咱们三班可跟我丢不起这人。”
　　围坐一起吃饭的三班众听了哈哈笑笑，顺子很快将饭菜打来，成平道声谢，拿起筷就往嘴里扒拉，吃的那叫一个得劲儿。
　　老朱早就听说了老一班留下的烂摊子对新建制下的第一班产生了怎样令人疯狂的影响，凑热闹问成平：“今天刚去一班干活，感觉如何？”
　　“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成平鼓着腮帮子，吐槽罢老朱又长长叹口气：“也幸亏他们原总都头主动辞官，给自己留了个体面，若是他还坐到现在，就那一大摊子的烂账，逃不过被温司一脚踹出门，干干净净腾出这个地儿。”
　　老朱快速往嘴里扒拉几口菜，掌根一抹嘴，兴致勃勃道：“老温掌司，那些个尸位素餐，吃人饭不办人事的家伙，嘿，好日子从此到头嘞！平呐，好好干，只要有温司在，咱们吃酒吃肉，绝对没有亏吃！”
　　温离楼新掌缉安司，司中人心大齐，风气大正，司里实心干活的人无不为之振奋。
　　“我朱哥说的，很是对着嘞！”成平嚼叭嚼叭口中饭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头疼整日，只有和同僚坐一起吃罢暮食，回去继续加班的成平才没有那么烦躁。
　　裴夏终究是没能和成平一起去一班当差，她被翟道石调回医工房，干回了医工本行。
　　缉安司急缺人手，虽书吏房已颁布文书广招兵马，但效果并不怎么理想，还是非常缺人，按照规矩，平时里歆阳有打架斗殴事件，医工房得跑去给人家鉴定伤情，需要的话还得给伤者包扎治疗。
　　而今苦于医工房实在缺少人手，外头需要伤情鉴定的人只能被带回缉安司来，排着队挨个儿检查。
　　忙起来时，裴夏没空登东没空吃喝，不过三四日下来，人就显出几分憔悴。
　　这日中午，饭棚做了些红烧肉，和以前一样数量不多，向来不热衷抢红烧肉吃的成平，罕见地提着食盒来找裴夏。
　　“这是刮的什么风，竟然能把咱们小成都头刮来医工所，”琚少贤的徒弟房春喜迎面遇上成平，哑着嗓子寒暄打趣：“唔呀，君带着一班三队，咋还兼跑腿送饭了？”
　　“房医工好，吃饭去？”成平非常不善交际，扬起笑脸老老实实同房春喜打招呼。
　　“好好，小成都头好，下职了，我上饭棚打点饭去。”房春喜点点头，对新任一班三队副都头成平表现出来的恭敬态度颇为满意：“找小裴么？”抬下巴示意那边医工们休息的屋子：“去那屋里等会儿吧，小裴手里还有两个伤者，处理好就能歇着。”
　　“多谢房医工。”成平微欠身，不再和人客套，去房春喜说的屋子等裴夏。
　　约莫等了一盏茶时间，忙完手边事务的裴夏仔仔细细洗干净手，搓着香膏来休息室吃饭，推门却看见成平。
　　“你怎么来啦！”欣喜于成平的忽然出现，裴夏快快搓开手上防止干裂的香膏，来到成平旁边坐下，凑近闻闻三层装的食盒，笑了：“送饭？”
　　“送饭，”成平起身打开食盒，将里面饭菜逐一拿出来，筷子递到裴夏手中：“红烧肉。”你爱吃的。
　　“啊啊啊啊啊红烧肉！”裴夏拿着筷子，激动得两脚来回倒碎步，又馋又有些舍不得吃：“你从哪里弄来的这抢手货？我们琚副指挥亲自跑去饭棚都没抢到呢！”
　　“唔……”成平摸摸鼻子，含糊交代红烧肉的来处：“托别人给捎的。”
　　新接手一班三队，压到身上的公务各式各样，成平今日本没打算能吃到饭棚大师傅最拿手的红烧肉，没成想有人用食盒给她带回来了一份。
　　是一班从书吏房调过来的文书公差，小丫头唤个安然，由成平暂时带着学习班房的文书公务，受过成平几次帮助，心中感念，便想法子帮成平抢了份红烧肉送到第一班房。
　　裴夏喝口水，开始往嘴里扒饭，含糊道：“最近可安排了旬休？”
　　“没有。”成平摇头，不急不忙吃着饭：“有事？”她病休占了旬休，怎么也要到五六月才能有假可安排。
　　“有呀，”裴夏夹块红烧肉给成平，笑意融融道：“我没家可归了，得找个家呢。”
　　从这个距离和这个方向看裴夏的笑脸，成平忽问道：“我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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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我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见过你？
　　“唔，那大概，是多早以前呢？”裴夏歪起头，手里还拿着筷子，好整以暇的样子。
　　成平沉吟片刻，难得脑子转得比处理一班那摊子烂账时还快，只是结果有些可惜：“一时想不起来，只是觉得这样看你，有些眼熟，好似以前在哪里见过，不过现在可以确定，我们以前就是见过。”
　　相处这么久日子，成平已经能从裴夏的一些面部表情与肢体语言中读出裴夏心中所想，具体来说，成平发现裴夏有个习惯，只要这丫头说话心口不一时，便定会刻意用好整以暇的模样来掩饰内心真实情绪。
　　审讯案犯还讲究个攻心为上，师承楼正兴的成平更是青出于蓝，这几个月又经过陈司提点，成平不经意间成为了如今缉安司审讯方面当之无愧的一把好手，她想从裴夏嘴里套话，实在轻而易举。
　　只是套下一半，她放弃了。她总觉得，裴夏来到她身边，有命运冥冥之中的安排，又仿佛她本就该在这个时候和裴夏相识相交。
　　“那你就好好想，想不起来我就不告诉你，可是成平，我还是希望你能想起来……”裴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风轻云淡，可是眼泪怎么就这样不争气？说打湿眼眶它就打湿了眼眶，连视线也变得模糊，都看不清小钧瓷碗里的红烧肉了！
　　在气鼓鼓的姑娘第三次因泪水模糊视线而夹肉失败后，成平乖觉地夹几块红烧肉到裴夏碗里，自我分析道：“你是歆阳本地人，而我来歆阳谋生不过也才两年，更早时候，当是没机会见过你，至于来歆阳这两年里……莫非是我当差时候帮过你？”
　　裴夏放下筷子，满不在乎用袖口一抹眼睛：“是我强人所难了，以前总觉得经历过生死的人必定会记得与那时生死有关的人或事，你也应当记得我，可来缉安司当差至今，我才明白，其实不是武侯公差没有心，而是你们帮人救过的人太多太多，根本记不过来。”
　　这是不知道憋了多久的话，早就想同成平这个木头疙瘩坦白，又不甘心自己这满溢的一腔情意如此轻易被人得去，易得之物难得珍惜，她自己纠结到如今。
　　怎奈何，叫她生出这一腔情意的人，在感情上有着极强烈自我保护意识，她往前走一步，走十步，甚至咬牙走九十步，成平始终都只躲在自己厚厚的茧壳里，静静看着她一点点努力靠近，然后不为所动。
　　值得庆幸的是，当她在适当的时候向成平表明心意后，成平虽未明言回复接受或者拒绝，但从这家伙平日的言行举止都能看出来——
　　裴夏在成平面前，是不同于其他人的。
　　听着裴夏滴里嘟噜颠三倒四和自己说话，说那些深藏于心的在乎，说那些不敢轻易表达的爱意，成平伸手把人揽进了怀里。
　　就，觉得不可思议，有些不敢相信。从小卑微到大的人，有朝一日竟然也会被另一个人这样珍重地放在心上。
　　“你……”成平忍不住摇头：“怎么有些傻呢。”
　　“不是傻，是吃亏，”裴夏脸埋在成平颈窝里，眼泪故意都蹭在她公袍上：“一份红烧肉就被你收买，还是别人特意给你带的，我吃亏吃大发了！你得赔给我。”
　　成平笑了：“赔，都赔给你。”
　　至于为何不刨根问底弄清楚究竟何时见过裴夏，又是如何帮过裴夏，以至于她如今要如此不辞辛苦待在缉安司，并且“处心积虑”接近自己，成平觉得没有必要多问。
　　之前是没有资格——她对裴夏没有那个意思，没有资格去打扰一个姑娘的爱慕思量，至于以后，以后更不用了。
　　成平不会说那些肉麻动听的话，但她会对裴夏好的，只要裴夏愿意接受。
　　“改天一起去看看宅子吧，”成平说：“得有个家才行。”
　　///
　　以前时候曾有人对成平说，挣钱是为了更好地生活，可成平没有生活，只有公务，以至于虽从来没有放弃过能多挣钱的机会，实际上却没怎么真正上心过挣钱。
　　成平没有鸿鹄之志，更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发过读书当官光宗耀祖的宏愿，成平是个务实的人，她打小的愿望，不过就是长大后能凭本事给自己挣口饭吃。
　　在公府当差，虽干的刀尖上舔血营生，但吃住由公府包管，甚至连一年四季衣物用度都有公府提供，成平愿望得以实现，日日过得心满意足，待某天需要用钱时，成平翻出钱庄给的存条，一张张数数清楚后。
　　不得了，自己好像……是个挺有钱的人。
　　成平对面：
　　看着面前整整一千两白银和八十两黄金的存条，以及一张盖着公府红戳还落着自己名字的房契，裴夏不知道自己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才能算是不辜负面前人那腔子里一颗如此赤诚的心。
　　生平没见过这么多钱的裴夏喝一大口水让自己冷静，指着房契上自己的名字再三向成平确认道：“你这样把家底都抖落出来，不怕其实这是一场骗局？我把你骗得血本无归？”
　　“倘这真是你布下的一场骗局，那你赢了。”成平坐在小桌子对面，端着水杯喝水，分明在用玩笑话回应裴夏的玩笑，可那风轻云淡的模样，却让裴夏看得鼻子一酸。
　　她看见成平那风轻云淡之下，是波涛汹涌的深情。
　　怪不得当初温离楼对她说，如果没有下定决心准备好，就不要轻易去招惹成照池。
　　“你看中的这宅子，其实也是我相中已久的，”成平主动坦白，嘴边带着微微笑意：“正好你想住东北方向，也喜欢那座宅子，我拖房主已久，就算没碰上你想置办宅子，到今年七八月份时候，我也是要买下那宅子的。”
　　歆阳城里所居之人，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城南乱，城北横，城西惹不起，故而一直以来，东北方向是公府寻常当差人置办宅院的首选，成平曾在那边当过一段时间的差事，勘察那座宅子日久，无论是从宅子的位置、朝向，还是其建筑风格和布局，她都是喜欢的。
　　恰巧，裴夏建议去那边看房子，也是相中了那座宅子。那宅子已被成平定下，本不会再让别人去看，宅地所的人得成平暗中示意，这才试着带裴夏去看宅子。
　　没成想裴夏也是一眼就相中了那座宅子。
　　宅子好，售价高，之所以能轮到成平来买，是因为它面积不大，一进院，还是窄大门，一点也不气派，只适合小家庭居住，许多武侯公差都来看过，八//九层的人都表示喜欢，但是不适合，他们拖家带口，小宅子满足不了基本的生活需求。
　　大多数人的宅子，父母要一间屋子，自己两口一间屋子，孩子们两间屋子，厨房并库房也要占用半间，吃公家饭的男人多少还有一两房妾小，如此下来，宅子不能小。种种因素叠加，那座小宅子便宜了成平这个不和父母住一块的外地人。
　　成平道：“宅子我本来打算自己住的，用来养老什么的，都好，至于房契上写你名字，人心浮沉，我是怕有朝一日，你我会走上两条路，届时，你好歹有个宅子落脚。”
　　“那你呢？”裴夏满心酸涩，开口却忍不住责备：“你考虑了我，那你自己呢？！人心浮沉，莫非独你一人会变？成照池，你这样，叫我如何是好……”
　　“唔，”听罢裴夏的话，成平还抬起眼认真想了想：“我又不是无处可去，至少老家父母那里，他们还给我留着一张床，再者说，我妹也已经嫁人离家，同我抢不到一起去，将来再不济，我回到老家种地也是饿不死的。”
　　其实，成平还有个亲妹妹，十三岁上结了一桩父母不赞同的婚亲，与男人远走他乡，便与家中断绝了往来，那之后，成平父母不再与人提二女儿，只让成平说自己是家中独女。
　　裴夏被成平这“天塌了都不算事”的态度给逗乐，从荷包里摸出一卷存票放到桌子上，往前推了推：“这是我攒的钱，虽然远远比不上你，但以后家里日常开销我来出。”
　　“你出呗，我又不和你抢，”成平扒拉开被卷起来的存票看了看，掰着指头一算，一叹摇头而再叹：“我的乖乖，你们干医工仵作的，月俸禄竟然这样高嘛？！”
　　“好说，好说，”裴夏把自己的钱拿回来，把成平的也推回去：“你不缺钱，我也不缺，说不定我很快就能和你一样有钱，咱们一起过日子，先各管各账如何？看看我何时能超过你。”
　　“妥。”成平收起自己的钱，知道这是裴夏在适应两人关系，便不见外道：“晚上我想吃黄豆炖猪蹄，饭棚的饭太难吃，你会做黄豆炖猪蹄么？你不会吧，咱们去下馆子吧？”
　　被裴夏大方送来一个白眼：“忍着吧，家里置办家具不需要钱么？下次司里聚餐肯定有黄豆炖猪脚这道菜，到时候你多吃点就是。”
　　成平试图争取：“你不是也喜欢丰乐楼的清蒸鲈鱼？咱们暮食去丰乐楼吃罢，就当庆祝一下。”
　　裴夏眼神示意房契：“庆祝也是我庆祝，你有什么要庆祝的？——你这个没有处理完公务暮食后还要回去加班公务的人。”
　　成平：“……”
　　没处理完公务的小成副都头悻悻地喝了口热水，悻悻地无话可说。
　　女人果然都是善变的。
　　///
　　日子过得终日奔波却又不知为何所忙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脚伤痊愈的小成都头和回到医工房的小裴医工最近都有些忙。
　　五月底，暂代第三班的陈司调回珑川了，张敦不出所料升任第三班总都头，楼正兴离开了歆阳缉安司，成平在温离楼培养下，已经完全挑起第一班三队的都头大梁，虽然还未下发正式任命，但都头该干的事已经全部压在了成平清瘦的肩膀上。
　　至于裴夏，虽然没有升官升职，但经过这阵子的努力，已经成为了房春喜的得力助手，大多数时候还是独当一面的小医工。
　　二人从差舍搬走已有一旬时日，班房同僚们闹着要成平摆酒暖房，情份情面不好耽搁，成平和裴夏商量了商量，挑了个不错的日子，暮食在一家口碑不错的酒楼里摆了三四桌酒。
　　没想到裴夏竟然能请来温离楼。
　　大家伙儿对这位司正公是打心底里敬佩喜欢，温离楼甫现身，就被老朱等人闹哄哄拉过来塞了一杯酒。
　　爽快的温离楼毫不推拒，来迟了就自罚三杯，老朱仗义陪三杯，老岳也跟了三杯，接二连三大家伙儿一块儿举杯喝了个小热闹。
　　罢，温离楼冲成平旁边一招手：“过来，有句话给你说，”见那边一动不动，温司正搁下酒杯，啧道：“过来。”
　　裴夏拗不过，走一步退两步地蹭来温离楼身边。姑娘身量正常，而且稍微有点肉，平时看起来不算瘦小，此刻往人高马大的温离楼身边一站，竟顿时显得弱如小鸡仔。
　　只见小鸡仔在温离楼身边站定，低着头，弱弱唤了一声：“表兄。”
　　成平愣了，在场所有人都愣了。
　　老朱抿抿嘴，搁下手中酒杯：“不过才吃三杯酒，咋还吃出个表妹来？”
　　“给诸位介绍一下，”温离楼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扫过在场诸位：“裴夏，我小妹，同一个外祖的亲表妹，”自己倒了酒举起杯子：“这段时间以来，丫头承蒙大家关照，我敬谢大家！”
　　裴夏是温离楼妹妹，一个外祖的亲表妹，那也就是说，裴夏是歆阳府台石端朝夫人的侄女？！
　　大家被这一则消息震得久久不能回神，但也没有在温离楼举杯后有什么迟疑，热热闹闹举杯与温离楼共饮。
　　后来，温离楼找成平单独说了一会儿话。至于说的是什么，成平如何都不肯透漏给裴夏。
　　没几日，歆阳进了夏前雨季，连阴雨下个不停，城南塌房子，城东撞了车，缉安司又开始数倍忙碌。
　　这天，裴夏跟一班出一起斗殴现场。
　　一高一胖两个小年轻，因为胖子跑过去时踩到水坑，泥水溅到高个子大衣服上，二人发生口角，接着打起来，旁边百姓报了公差，胖子把高个子打的不轻，高个子父母赶来，要写诉状告胖子，便请了公府医工出现场。
　　处理罢这桩事，雨下得又大些，公差请小裴医工到临近的驻街铺子避雨。
　　到十字路口，裴夏看见了在路口当差的成平。
　　大雨噼里啪啦，宽街对面过来位妇人，她一手提着装满菜的菜篮子，一手吃力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眼看着马车道上的马车就要过来，宽街这边的成平忙跑过去，将孩子从妇人手中接过来。
　　有人接孩子，低头急行的妇人第一反应就是抓紧孩子往自己胳膊下夹，抬头见是公差，松一口气般从容松手，任成平把孩子抱过来。
　　这个十字路口是周边几座坊市往来必经之地，更是危险频发地段，大雨连天，成平亲自领着位经验老道的公差当值。
　　大街上，大雨瓢泼而下，泥土路面泥泞不堪，车陷进泥，人堵路，公差们疏通车马人流，成平不知道在泥地里摔了多少跤。
　　夜里下职回到家，成平累得浑身酸痛，洗罢澡回到卧室，往床上一趟，顿时针扎了一样又弹起来，疼得忍不住喊裴夏帮忙看看后肩膀。
　　裴夏闻声从厨房过来，扒拉开成平中衣一看，后肩膀上有很大一片红色淤伤，她知道，那是成平白日里帮百姓推陷入泥中的马车所至。
　　家中常备有药，她拿过来给成平抹，也没有责备的意思，却总也忍不住要唠叨几句：“你这人，干活就干活，怎么都不知道心疼自己一些？”
　　药膏抹上去清清凉凉，颇为舒缓，但搁不住被裴夏警告一般故意用力抹，成平疼得龇牙咧嘴：“这不是穿着这件公袍么，不能愧对百姓的信任，你看，我帮人家抱孩子，人家看见我这身袍子二话不说就撒手把娃娃递给我，这信任，不能辜负嘶……你可不可以轻点，轻点。”
　　裴夏也说不得别的，上了药膏又搓开揉匀，最后还是没忍住在这家伙的伤上又戳了一下：“你就作吧，还有哪里伤了，我看看。”
　　“没了没了，真没了，”成平躲了几下，随口道：“下次旬休，咱们回我老家一趟怎么样？”
　　“你父母……”裴夏有些犹豫。成平的父母，还不知道她们两个的事。
　　成平穿好衣服，转过来看裴夏：“我娘知道了，要我带你回家吃饭。”
　　“真的？”裴夏不是不知道乡下对同性成婚的态度，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成平点头，她从来不骗裴夏，除了逗裴夏耍的时候。
　　裴夏一戳成平膝盖：“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嘶……”成平一口冷气倒吸，抱起膝盖往床里面倒去：“裴夏，你跟我有多大仇啊，膝盖磕肿了的！”
　　“你不是说没伤处了么！骗人鬼！”裴夏颇为愧疚，爬上来要给成平膝盖抹药：“别动了，裤管子撸起来，快点！”
　　“好嘛好嘛，别拽我裤子了。”成平不再闹腾，挽起裤子将被磕肿的膝盖露出来，让裴夏抹药。
　　裴夏低头抹药，嘴里滴里嘟噜，散开的头发遮挡了微红的眼眶：“我和我娘缘分薄，但我也想要有父母疼爱，你不知道，我从小就羡慕父母双全的人，如果你父母愿意接受我，成平，我会侍他们很好的，真的……”
　　“嗯，我知道。”成平看着裴夏，思绪轻飘。
　　几日前，五十岁的老母亲偷偷跑来歆阳找成平，高兴得像个孩子：“我听别人说，你处了个对象。”
　　成平点头：“是。”
　　“那下次旬休你把人带回家吃饭吧！”成母一把拉住女儿，真真是高兴坏了：“谢天谢地，你都快三十了，终于要成家了！”
　　成平有些为难：“可是，她和我一样，是个姑娘。”
　　成母拉着女儿的手顿时僵住。
　　不知过去多久，成母松开女儿，到女儿新家的院子里踱了一圈又一圈的步。
　　最后，成母又进了屋，对成平说：“那，那女孩子也是要吃饭的呀，下个旬休，带她回家吃饭。”
　　那条回家路，在等她们。
　　成平答应了。
　　她和裴夏在外谋生，咬着牙苦苦坚持的时候，拖着伤痛闷头前行的时候，被艰难困顿磋磨得毫无斗志的时候，互相依偎是温暖，互相扶持是动力，而远方父母，是永远的归处。
　　——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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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所谓理想都是丰满的，存稿之初我还给小成和裴医工安排了很多相处时候发生的案件以增进感情，比如盗窃案，娘娘庙坍塌案，南市持刀杀人案……可有一天，我休完假回单位，抽疯一样连写两章后，忽然觉得就结束在这里吧，无论是小成对裴医工不自知的朦胧情愫，还是裴医工有目的的接近……这个故事真正的结局并不好，写到这里停笔，或许才是最合适的，至少我不会太难过。
　　我没有细写两人之间的感情——成平对裴夏接受的太过突然，文章多篇幅反而是在写小成的工作，一些不刻意的职场性别歧视也都隐隐有写到，在我个人看来，爱情并不是生活的主调，日子才是，当爱情走到它的目的地——日子时，鸡毛蒜皮会告诉你，爱情并非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
　　一个人的精力那样有限，为了生活下去，或者为了更好的生活，我们每天都在拼尽全力，每天都是筋疲力竭，我们这样平凡，又这样不甘平凡。
　　小成是个毫不起眼的普通人，能为了生活拼命，也会对未来迷惘，有人会疑惑成平为什么说接受裴夏就接受裴夏，我想说，这就是成平这个扔到人群里立马找不见的普通人的不普通之处：成平的心底深处，藏着对俗世宁死不屈的反抗。
　　小成这样的离经叛道，其实也寄托着我的某些不愿妥协，以及心中一许许不愿就此熄灭的星星火点。日子很难过，但也愿你的心里，也能守住想守的东西。
　　————————————写在最后——————
　　写完这个故事，慢慢的，我开始不想说话，什么都不想说，一个字都不想说，上班时自己干活，下班后自己待着，一个字都不想说，同事要是发微信消息，无关工作的干脆也不回复，每天做什么都有些兴致缺缺……
　　直到这天夜里，刚躺下准备休息，忽然连续打了三四个喷嚏，便起来倒热水喝，拧杯子盖时才明白，还没和小成说再见。
　　小成，我把字停在了我觉得还不错的地方，没去触及后头那天塌地陷的痛苦，所以小裴也没有太多悲伤，那时的小裴，满心欢喜，现在的小裴，也过的还行。你放心，也安心。
　　日子一直都在继续，十年，二十年，你的一切成往日旧事，我把它重提，却又没详叙，我怕忘记，却又怕想起。小成，“再见”二字始终难以对你说出口，思来想去，还是想给你说，你不必再忧心，后来，都挺好。
　　常文钟2022年三月于豫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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