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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称：傲娇影后她独独宠我一人
　　作者：春溟
　　文案：三金影后水萦鱼是外界公认的黄金单身o，出道十年单身十年从没有过绯闻。
　　娱记报导别人：xx与xx深夜出入酒店疑似热恋中。
　　娱记报导水萦鱼：水影后常年不近a色疑似性冷淡。
　　某次采访。
　　记者：水小姐未来在爱情这方面有什么打算？
　　水萦鱼：没有打算。
　　记者：没有打算，是等待缘定之人的意思吗？
　　水萦鱼：是不打算谈恋爱的意思。
　　记者：啊？
　　-
　　水萦鱼不婚不恋的态度深入人心。
　　大家很艰难地表示，美女的每一个决定都应该理解。
　　等他们都接受得差不多了，新春夜晚，漂亮的不婚美女发了一条微博。
　　红灿灿的结婚证上两张照片，一张是她，一张是另一个面容冷峻的美女。
　　吃瓜群众：啊？不是说不结婚吗？
　　水萦鱼给出的回应是半年后一张孕检单，白纸黑字写着妊娠20周。
　　吃瓜群众：啊？奉子成婚？
　　这时另一个当事人首次站出来表示：是我死乞白赖追求的水小姐。
　　该名当事人用的是私人微博，没有认证，粉丝数量不过百，反响平平。
　　然后水萦鱼转了一下，没配文字。
　　吃瓜群众：原来是鲜花与牛粪啊。
　　之后明光官媒也跟着转了一下。
　　配字：老板牛逼。
　　明光是众所周知的影视界巨头，流量明星的孵化场，自然也是水萦鱼这类实力派影后所深恶痛绝的捞钱企业。
　　吃瓜群众：啊？
　　后来有娱记回忆那日混乱的场景，他的语调无比沧桑。
　　“我从来没见过，这如梦如幻叫人无法下笔描述的，真香现场。”
　　he
　　内容标签： 生子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娱乐圈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世间佳丽千千，她独独宠我一人
　　立意：积极乐观生活


第1章 初遇
　　水萦鱼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黎微的场景。
　　她那天穿着紧身的礼裙走在酒店长长的走廊上，光洁的灿金色地砖倒映出对方黑亮的皮靴。
　　她当时正低着头想一些可有可无的事情，不知为何追着那双稳步往前的靴子抬起了头。
　　黎微留着及肩的短发，恰好在她看过来时回头，于是她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黎微朝她轻轻笑了笑，水萦鱼躲着她的笑挪开目光，冷淡中藏着几分说不出的慌张。
　　“水小姐。”黎微走进无人的电梯，站在门口为她开着电梯门，“要进来吗？”
　　作为家喻户晓的影后，她知道自己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水萦鱼不慌不忙地走过去，而她也不慌不忙地微笑着等待。
　　电梯门缓缓合上，水萦鱼看向十三楼的电梯按钮，亮着的，她们在同一层楼。
　　“水小姐今天穿的很漂亮。”黎微率先打破封闭空间里奇怪的沉默。
　　水萦鱼回她一个得体的微笑，“谢谢。”
　　气氛又归于沉寂。
　　叮——
　　电梯门打开，黎微侧身让水萦鱼先出去。
　　踢踏的脚步声规整轻快，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她们走到同一个包厢门口，黎微快步上前替她把沉重的双开门拉开。
　　“水小姐，我们是一起的。”她解释道，“我是明光总裁任严的助理，我叫黎微。”
　　她们已经走进了包厢，因此她稍微压低了声音，有点说悄悄话的幼稚感觉。
　　水萦鱼同她点点头，又觉得有些不够，便加上个标准的微笑。
　　“我叫水萦鱼。”
　　黎微认真地看着她，在认真地听她说话，甚至给人一点乖顺的错觉。
　　鬼使神差地，她又多说了句：“不用叫我水小姐，随便叫什么都行。”
　　“好的水小姐。”黎微顺从笑道。
　　她跟在水萦鱼身边，两人一同走到餐桌前。
　　十二个人的餐桌已经坐了十个人，见两人走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包括等待已久的任严。
　　任严隐晦地朝黎微递去意有所指的目光。
　　然而此时水萦鱼正巧扭头同黎微说了点什么，他连个回应的眼神都没捞着。
　　黎微轻笑着回答水萦鱼的话，笑容如春风般和煦有礼，心情愉悦极了。
　　等到水萦鱼重新转回去应付旁人的寒暄，她才向等在一旁的任严点点头。
　　那架势比起任严微微颔首的谦逊姿态，她反而更像个总裁，而任严更像总裁的助理。
　　无趣乏味的寒暄后，众人在餐桌前坐定，水萦鱼坐在黎微对面，和她的经纪人张娅坐在一起。
　　黎微总是忍不住抬头去看她，在她转身同布菜员说话时，在她扭头与经纪人交谈时。
　　就像个青涩稚嫩的小孩，小心翼翼地藏敛住满腔的喜爱，却又总是忍不住偷偷望向她。
　　“水老师。”
　　任严站起来端着酒杯，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认真地等他讲话。
　　黎微也装模做样地做出小助理听领导发言的认真模样。
　　“今年圈里的光景您也是知道的。”他说，”近几年多少老师，多少实力演员都折在了膨胀的流量上。“
　　“比起精湛的演技，精心打磨的剧本，行云流水的演绎，大多数观众更偏向于选择他们所熟知且喜爱的明星。”
　　“当然，这并不是对您的否定。”
　　他举着酒杯谦逊地朝坐着的水萦鱼欠欠身，“只是在如今这个流量当道的时代，您需要更多的改变，用以谋求更好的发展。”
　　“在这点上，您可以放心地相信明光。”
　　明光是一家依靠流量运营的娱乐公司，正如任严所说，如果她愿意改变现状，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把一切交给明光。
　　但问题症结并不在此。
　　大多数人，几乎所有人都希望水萦鱼转型，至少沾点流量，顺应一下当下风向。
　　几年前经纪人就和她说过这样的想法，一直说到现在她依旧一点没松口。
　　“抱歉。”她淡淡道，“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任严抿着唇点点头，爽快地说了声“好”。
　　“尊重水老师的想法。”
　　他举着酒敬了敬水萦鱼，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如果将来在这方面有什么想法，您可以放心地相信明光。”
　　他说：“水老师是大家都尊重的艺术家。”
　　艺术家这个名号对于水萦鱼现在这个年纪的omega未免太大，她轻皱起眉，“艺术家不敢当。”
　　“不过是个普通演员而已。”
　　她不喜欢任严的恭维，这让她感觉到某种说不清楚的冒犯。
　　任严刚坐下就被身边的黎微似有似无地横了一眼，弄得他一头雾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
　　他说完后水萦鱼情绪明显低落了许多，就连一向得体的微笑也显得有些兴致缺缺，再应付了几个人之后就起身说要去一下洗手间。
　　她走出包厢，黎微瞥了任严一眼。
　　任严见状立刻说道：“啊——小黎，好像还有几个菜没上呢啊？你去催催。”
　　黎微顺势站起来往外走，落几步跟着进了洗手间。
　　因此水萦鱼整理好情绪走出来时，正好撞见黎微站在盥洗台前洗手，也不知道洗了多久，那双原本白皙的手被洗得有些泛红，而手的主人见她看过来，还挺乐呵地露出个微笑。
　　“真巧呀，水小姐。”
　　黎微长了张极具攻击性的脸，中性的短发和眼尾上挑的瑞凤眼中和了女性五官的柔和，再加上alpha惯有的健朗气质和她这么个乖巧的微笑，扑面而来的违和感逗得水萦鱼没忍住笑起来。
　　当然不会是什么明朗的笑容，只是一点点笑，有一点勉强，乍看起来有种被强迫的不情愿。
　　然而这才是她最真实的笑容，即使不够真挚、不够开朗。
　　她总是为自己本来的笑容感到自卑，所以笑得越来越收敛，甚至不敢真正地笑出来，因为笑容的丑陋。
　　“水小姐笑起来也很漂亮。”黎微终于洗完手，抽了张纸慢条斯理擦拭着。
　　水萦鱼抬起头看她一眼，深深的眼神里带了点探究意味。
　　“黎微，你说身为明光这种公司的总裁，他的生活，他的内心，都该是什么样的？”
　　她俯下身让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盖住整个手背，因此错过黎微眼中闪过的怔愣。
　　“你说任严心里想的会是些什么？”
　　黎微心下一松，抿出一个轻快的笑。
　　“任总只是个商人，商人大多不会在意旁人的感受，他们眼里只有利益。”
　　她不急不缓说着，就像搂住后猎物逐渐收起的网，没有一丝急躁。
　　“水小姐不必在意他们说的，做你想做的就好了。”
　　她抿着唇露出一个乖顺的笑。
　　“可人无法永远坚持自我。”水萦鱼用这样一句消极的话反驳她的鼓励。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并不是坚持自我。”黎微也反驳她。
　　水萦鱼微微挑眉用疑惑的表情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生命的意义在于自我取悦，除去生存的必须，我们最应该做的是如何让自己开心，而不是如何让他人开心。”
　　“人总是要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取悦他人不自觉变成痛苦的悲剧。”
　　她说得一本正经，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水萦鱼直直望着她，望了一会儿“噗嗤”一下笑起来，笑得很好看，黎微第一次见她这样笑出声，莫名有些叫人心慌的不真实感。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和人在洗手间门口讨论与生命意义有关的哲学问题。”她笑着说。
　　黎微愣了一下，而后试探问道：“那感觉怎么样？”
　　“挺不错的。”
　　于是黎微也跟着她笑起来，气氛一时间好像很轻松，却又不完全是这样的。
　　“水小姐，任总让我来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接受一些轻松一点的综艺剧本。”
　　黎微问起时，两人正在回去的路上，又是长长的走廊，亮堂的灯光照得瓷切的纯白地砖也有了金碧辉煌的感觉。
　　水萦鱼根据内心想法如实拒绝道：“我没接过综艺，也对这种事情没兴趣。”
　　因为眼前的人是她，所以才这么直白地说出心里的想法。
　　“一点也不喜欢，一点也不愿意吗？”
　　“嗯。”水萦鱼语气淡漠，“一点也不喜欢。”
　　黎微微笑道：“那就不去。”
　　她的笑顺从乖巧，与她这个人本身的气质格格不入。
　　她们一起回到了包厢，收起脸上的笑，强装出不合年纪的成熟，忙碌于暗流涌动的博弈场。
　　水萦鱼拒绝了明光的邀请，拒绝了黎微的邀请，但还有很多别的虎视眈眈着的，隐在暗处伺机而动。


第2章 忐忑
　　半个月后，经纪人张娅敲门进入水萦鱼办公室，给了她一份综艺剧本。
　　“上面下了死命令，必须参加。”
　　水萦鱼直直地看着她，很有耐心地等待她的解释。
　　“是我们公司和明光的合作。”张娅说，“明光指定要你参加。”
　　“只是作为第一期的特邀嘉宾，在乡下录制节目。”
　　水萦鱼随手翻了翻剧本，薄薄的一本印着综艺的基本规则与流程。
　　“三天，休闲娱乐型综艺，明星与素人搭档生活。”张娅解释道。
　　“搭档？”
　　“与您搭的是名素人。”
　　“已经定下来了？”
　　“还没有，搭档在节目的第一个环节定下，目前并不知道结果。”
　　水萦鱼合上剧本，往后仰靠在椅子上。
　　“你们怎么笃定我一定会参加？”
　　张娅回答：“您已经有半年没接到合适的本子了。”
　　因为不管电影还是电视剧，现下流量明星都要比她这样一心只顾着演戏其他什么都不做的戏痴要吃香许多。
　　他们性价比高，自带话题流量，即使出片质量一般，但盈利更胜一筹。
　　商人不看重质量，他们眼里只有利益。
　　更何况浮躁的圈子逼得优质剧本与剧组逐渐消失，水萦鱼本身也遇不上让自己满意的本子。
　　这些正是她半年没开工，平日里就接点广告混混日子的原因。
　　甚至就连广告也不多，流量抢占太多市场，就连她这个两金影后也被挤得不知道该作何抉择。
　　她还差一座金河马奖晋级三金影后。
　　三金影后与两金单金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那时候她将不用面临转型危机，她将在国际方面拥有更多的机会。
　　然而她目前的作品，两金足够，三金还有点悬。
　　不过她才二十三岁，是迄今以来最年轻的两金影后。
　　她还有机会按照原本预想的路线继续发展，但公司却在变换迅速的新市场中为她更换了方向。
　　高层火急火燎地把她安排到流量市场中，忽视本人的意愿，想要榨干她作为棋子的价值。
　　“如果我不参加呢？”水萦鱼问。
　　张娅说：“您将面临高额违约金。”
　　水萦鱼轻哼一声，像是在笑，但其中除了轻蔑听不出来任何笑意。
　　“再高的违约金我也能付。”
　　她缺的从来不是钱。
　　“您还会失去名誉，失去夺得三金桂冠的机会。”
　　这倒是个不错的威胁理由。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水萦鱼淡淡道，“我拒绝。”
　　她从办公椅上站起身，递给经纪人一张名片。
　　“找我的律师，家族律师团，里面随便挑一个，走个流程，违约金照付。”
　　在此之前，张娅并不知道她背后的势力。
　　“如果你们想用这种方式逼我妥协。”她轻笑一声，终于有了点轻蔑的笑意。
　　“我也能用同样的方式逼你们放弃。”
　　她缺的从来不是钱。
　　张娅有些呆滞，“水小姐您........”
　　水萦鱼朝她一笑，得体的微笑。
　　“不过，如果你们能给出让我动心的条件，我并不是不能参加。”
　　“必须是让我非常动心的条件。”她补充道。
　　张娅绞尽脑汁地想。
　　“片酬翻倍？”
　　“和新晋影帝搭戏流量剧？”
　　“新年晚会参与名额？”
　　“.........”
　　张娅说了很多，全部被水萦鱼一一否定。
　　否定到最后，她干脆破罐破摔道：“和上次那小助理一起上综艺？我看你上次和她聊得挺开心，她叫黎什么来着.......”
　　不等张娅想起来，水萦鱼接道：“黎微。”
　　“她也参加这部综艺？”
　　她晃晃手里的剧本。
　　“是，明光塞进来的人，作为素人，和你一样，只参加第一期。”
　　张娅看她反应感觉有戏，再接再厉劝道：“她还正好是个alpha，既然有想法，那就大胆去试，不用担心，你身后有咱们整个公司的公关力量，出了问题肯定给你兜得住。”
　　说得倒是义薄云天。
　　不过黎微........
　　她想起半个月前遇见的那个乖巧的alpha，和对方脸上满是违和感的顺从微笑。
　　“这个条件——”
　　她故意卖关子似的沉吟片刻。
　　“——条件还可以，但得和她搭档。”
　　张娅立马信誓旦旦地保证，即使搭档靠嘉宾自己选择，但为了水老师的幸福，暗箱操作也不是不能搞。
　　“肯定能把您和黎微分到一起。”她比出个发誓的手势。
　　—
　　水萦鱼常年住在城中心一栋七百平别墅里，偌大的房子只有她一个人。
　　综艺开始拍摄的那天，公司的车从住处将她接走，接到嘉宾集合地点，说是先集合再一起乘车前往拍摄地点。
　　她就是在这里第二次见到黎微的。
　　当时她坐在树荫下躲避盛夏的酷暑，远远便看见身形挺拔的alpha一身黑色，戴了个酷酷的墨镜朝人群走来。
　　对方似乎并没有看见她，正与场地上其他人相互问候，一本正经的，还挺严肃。
　　她心中升起几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失落，却仍然固执地强迫自己保持漫不经心的姿态，而不是主动同对方打招呼。
　　她偏开脑袋，目光落在光晕渲染的黑灰色水泥地上。
　　“水小姐。”清朗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水萦鱼抬头，看见原本还在人群中间的黎微，忽然变到了自己面前。
　　她说不清楚当时内心的感觉。
　　“嗯？”
　　黎微弯着眼睛问她：“水小姐还记得我是谁吗？”
　　水萦鱼看着她坐到自己身边，保持了个礼貌的距离，比疏远近一点，比亲密远一点。
　　“黎微。”
　　“对。”
　　她脸上笑意更甚，开心道：“水小姐还记得我。”
　　水萦鱼淡淡笑了笑，故意表现得兴致不高。
　　“你是来参加综艺，还是负责幕后？”
　　她明明知道，却偏要问。
　　黎微回答：“公司说综艺缺个素人，要形象好一点的，然后就把我叫去了。”
　　水萦鱼抬眼瞥她一眼，“你形象是挺好的。”
　　因为独特冷冽的气质加成，甚至要圈子里大部分艺人还要好一些。
　　只不过黎微的冷没能在水萦鱼面前维持住半分。
　　在她俩短暂的相处中，黎微总是热情的那一个，而冷的往往是刻意冷淡的水萦鱼。
　　“谢谢水小姐的夸奖。”黎微笑着说，看样子好像很开心，像个得了奖励的小孩。
　　水萦鱼刚想说“谢我干什么，脸长在你自己身上”，却被小跑着过来的漂亮女孩抢了话。
　　“黎微姐姐。”女孩嗲里嗲气地说，“导演说搭档是互相选择的，等下我们两个搭档好不好。”
　　她伸出手想要撒娇地拉拉黎微的衣角，被黎微侧身躲开。
　　水萦鱼循着声音望过去，淡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一张精致有余气质不足的巴掌脸，扎个青春活力的双马尾，每一根发丝都像是经过了精心打扮，服服帖帖地保持着它们最漂亮的状态。
　　眼前的女孩叫肖飒，挺潇洒的名字，却对不上她那张漂亮得刻意的脸。
　　肖飒是现下最当红的流量小花，虽说没什么演技，也没什么别的实力，却偏能凭着姣好的容貌博得粉丝爱怜，又因这铺天盖地的爱怜迅速成为市场宠儿。
　　当然，每个人的活法不同，如果单是这样水萦鱼并不会对她产生什么厌恶情绪。
　　“水老师。”
　　肖飒和她一般年纪，却还要咬着牙敬称她为“老师”。
　　水萦鱼很有“老师”风貌地沉稳颔首，“好久不见。”
　　肖飒强压着情绪回她句语调甜软的“好久不见呀”。
　　“抱歉水老师，我得和黎微说点重要的事情。”她抱歉地甜甜一笑，拽着黎微衣袖把人拉走。
　　黎微被她拉到另一棵树下，其间没有一次回头。
　　水萦鱼没说什么，无所事事地重新垂下眼眸，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想什么，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轻轻的风带着盛夏的炎热拂过耳畔，她努力去辨别风里的声音，想在风中寻到谁的声音。
　　这是一种不同往常的行为，她不愿意将此称为忐忑。


第3章 吃醋
　　黎微和肖飒站在另一棵树树荫下说话，隔了些距离，水萦鱼听不到她们的谈话。
　　黎微背对着她站着，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没说多久，肖飒脸上露出点不满的娇嗔，娇滴滴地跺跺脚，满脸不开心地跑开。
　　黎微转身的同时，悄悄关注着她们的水萦鱼赶紧别开脑袋，放空目光佯装出无聊发呆的样子。
　　她听见黎微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这次穿的是比较休闲的鞋子，鞋底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如羽毛的响动。
　　黎微轻手轻脚在她身边坐下，还是刚才那个位置。
　　“水小姐？”她轻声唤道。
　　水萦鱼其实等她这声轻唤已经等了挺长时间了。
　　“嗯？”她不紧不慢地转回目光，“怎么不和搭档一起去那边？”
　　这话说得别扭，用的却是极为平淡普通的语气。
　　“水小姐有没有想要搭档的人选？”
　　她避开水萦鱼的别扭话，反问出这么个一看就有所目的的问题。
　　“没有。”水萦鱼顺着她的有所目的回答，“怎么？”
　　“没什么。”
　　黎微抿着唇，笑容一如既往地乖巧，但如果仔细去看那眼眸深处，又能发现许多被深深隐藏的复杂。
　　反倒是冷冷站在一旁的水萦鱼，浑身都是一尘不染的清冷滋味，远要比她努力表现出来的样子单纯许多。
　　两人站在同一处，除了颜值上带来的赏心悦目，还有极端与极端相撞催生出的艺术性。
　　“肖飒是明光旗下的艺人。”黎微忽然解释道，“平时任总带她出去应酬总会产生点没办法避免的交集，但我们不熟的。”
　　这种解释似乎并不适合对着只见过两次的陌生人说。
　　水萦鱼轻笑出声，漫不经心地说：“你和她关系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走吧。”她先迈一步走出去，再停下回头望向黎微，“导演让我们过去集合了。”
　　黎微对着她展颜一笑，笑得像条小狗，乐颠颠地追上去跟着。
　　“水小姐参加过类似的综艺吗？”
　　“没有。”
　　“那可真巧，我也是第一次参加。”她轻快道。
　　水萦鱼慢了慢脚步，回眸静静地注视着她满眼的愉悦。
　　“你现在这样，和你外貌一点不符合。”
　　黎微闻言还是笑，笑得眼睛弯起来。
　　“都说人不可貌相。”她悄悄凑近一点，悄悄把声音放低一点，“水小姐以为，依我的样貌，我该是什么样的性格？”
　　水萦鱼并没发现她的靠近。
　　“至少不总笑得这么开心。”
　　按照她的样貌，她应该更严肃，更高傲，更疏远。
　　“可我对别人本来就不怎么笑的呀。”黎微半开玩笑地说，“只有对水小姐是这样的。”
　　才第二次见面，竟然就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话。
　　水萦鱼轻哼一声，“我只看出来你是个挺轻浮的人。”
　　她们走到了人群边，工作人员为她们戴上拍摄用的麦克风。
　　黎微有些受伤地皱起眉，忽视身边一众陌生人对着水萦鱼说：“为什么水小姐会这么认为？”
　　水萦鱼原本还在帮着工作人员安装麦克风，听到她的声音奇怪地扭头望了一眼，差点被她脸上可怜巴巴的表情逗笑。
　　出于某种少有的搞怪心思，她忍住笑一本正经道：“可能是omega与生俱来的直觉吧。”
　　“喔。”黎微语气也变得可怜兮兮的，“原来是omega的直觉。”
　　她说：“我还以为是水小姐对我有什么偏见。”
　　偏见与偏爱只有一个字的差别。
　　—
　　剧组安排了辆大巴车，完全足够容纳五个艺人和五个素人。
　　不过一条走廊分开车厢内部空间，一边只有两个座位。
　　黎微跟在水萦鱼身后上车。
　　肖飒跟在黎微身后上车。
　　“水老师。”有人大老远招呼道，“来一起坐？”
　　询问的人是个男性omega，拿过许多奖，算得上实力演员，和她合作过几次，关系还不错。
　　水萦鱼察觉身后某人的脚步一顿，嘴角不自觉翘了翘。
　　“不用了。”她婉拒道，“我有点晕车，想坐后面去。”
　　那人见状提出一同搬去后排。
　　黎微没稳住，着急地挪了挪脚。
　　水萦鱼压着笑再次拒绝，态度更坚决了些。
　　她找了个后排靠窗的空位，边上靠走廊的座位也是空的。
　　黎微快步走过来，略显活泼的步调满是愉悦。
　　“黎微姐姐，我们坐一起吧。”
　　跟在她身后的肖飒拉住她衣角。
　　水萦鱼拿出手机划开消息栏，目光定在屏幕上，注意却全放在一旁两人的交谈中。
　　黎微飞快把肖飒的手挥开，颇有些撇清关系的急切。
　　“不。”
　　“我一个人坐。”
　　肖飒悻悻地扁扁嘴，本还想再争取一下，抬眼却看到对方眉头紧皱的不耐烦神色，心里莫名一阵发虚。
　　“那，那好吧。”
　　她收回手，往前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只剩下黎微站在已经坐下的水萦鱼旁边。
　　“水小姐。”她微微俯身礼貌问道，“请问这里有人吗？”
　　“有。”
　　黎微一愣，眼中渐渐浮起含有委屈意味的失落。
　　见她这副愣愣的傻样，水萦鱼忍俊不禁解释道：“给你留的。”
　　“坐。”
　　言简意赅的一个字，黎微乖乖照做。
　　并排的座椅中间只有个窄窄的扶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她们认识以来靠得最近的一次。
　　近得即使贴了抑制贴，水萦鱼仍然能够黎微的信息素气味。
　　淡淡的松香味，又冷又清，像初冬山间清澈的泉水，是霜雾弥漫的深山中最沁人心脾的存在。
　　黎微其实也能闻到水萦鱼的信息素气味，但她没怎么敢闻。
　　她觉得这样的行为太轻浮，更会让水萦鱼觉得她轻浮，所以一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坐到终点。
　　他们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最终到达距离城郊不远的一个小村庄。
　　刚上大巴录制就已经开始，不过黎微和水萦鱼都没什么刻意的改变，还是原来的举止投足。
　　不像坐前面那朵叫做肖飒的小花，摄影师刚上来脸上立马换上甜甜的笑，说话声音也不知道变轻变细了多少倍。
　　水萦鱼先下的车，黎微在后面磨蹭了会儿下来，还是站在她身边，稍微靠后一点。
　　两人站一块听导演讲解第一个活动的规则。
　　正如剧本所说，第一个活动关乎搭档选择。
　　第一名可以优先选择搭档，次序依次顺延，并且排名高的选定排名低的，低排名的人不能拒绝。
　　活动内容是两百米障碍跑，场地就在几十米远的农田里。
　　坑洼泥泞的路，倒确实符合障碍这两个字。
　　听完更详细的规则后，黎微凑过来问道：“水小姐运动细胞怎么样？”
　　水萦鱼：“几近于无。”
　　黎微认真地想了想，“没关系，我还可以。”
　　水萦鱼用晦涩不明的目光注视着她。
　　“那正好，拿个第一，就没人能和你抢搭档了，反正都和肖飒约定好了对吧？”
　　又是这种别扭的语气。
　　黎微笑道：“如果水小姐不喜欢她的话，那我就选她搭档。”
　　“这样水小姐就不会有被迫与她搭在一起的可能了。”
　　说完她故意把笑容扩得更大，生出了些顽皮的感觉。
　　水萦鱼无所谓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但她内心远没有她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无所谓。


第4章 竞赛
　　两百米障碍跑，黎微拿了第一名，水萦鱼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柔弱甜妹肖飒。
　　但其实肖飒远没有她表现的那样柔弱，如果她认真对待，至少能拿前五名中的某一个。
　　按照规矩，第一个选的人是黎微，被她选到的人没有反对的余地，被选到了就只能应下。
　　“那么请问我们的黎小姐，想选在场哪一位帅哥美女作为搭档呢？”
　　摄影师将镜头对准黎微。
　　她对着镜头很淡很淡地笑了笑，“我对搭档没有什么想法。”
　　水萦鱼按照排名站在她的最左边，中间隔了七个人。
　　黎微往左边看了一眼，主持人便笑着说：“看来黎小姐已经做出选择了。”
　　水萦鱼不知道她看的是谁，自己身边还站了个肖飒。
　　肖飒羞怯地低着脑袋。
　　水萦鱼听到身边熟悉的脚步声，节奏整齐，步伐轻快。
　　她克制住扭头去看的冲动，直直盯着前方空气装出满不在意的样子。
　　“水小姐。”
　　黎微走到她面前，乖顺地笑着问：“水小姐现在有心仪的搭档了吗？”
　　之前路上水萦鱼遇上好几个嘉宾主动询问要不要一起搭档，她拒绝的理由都是：“抱歉，我已经有搭档对象了。”
　　然而换到黎微问，她回答的却是：“没有。”
　　旁边站着的几个嘉宾人都愣了，好半天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纷纷脸色尴尬地挪开目光。
　　“那水小姐愿意和我搭档吗？”黎微笑着问道。
　　水萦鱼挑挑眉问道：“和我？”
　　她强装出冷静淡然的表面，心脏却在砰砰砰地跳，仿佛青涩暗恋被撞破后的小鹿乱撞。
　　上一次这样紧张激动，在凭借处女作夺得第一座影后金奖的颁奖台上。
　　那时候她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在所有人不看好的境况下跻身而出，猛然绽放出足以盖过群星的耀眼光芒。
　　“是呀。”黎微迎着她疑问的目光同她对视，“水小姐愿意吗？”
　　她的目光落在水萦鱼身上，甚至有几分含情脉脉，像是求婚说的深情誓词。
　　对准两人的摄像机沉默地记录着。
　　“可以。”水萦鱼回她一个浅浅的笑，“可以的，我的搭档。”
　　水萦鱼伸出手，本来只是想和她握个手。
　　结果黎微彬彬有礼地双手捧住她的手，微微屈膝俯身，做出一个简易的骑士礼。
　　“感谢水小姐的信任。”她抬眸笑道。
　　水萦鱼收回手，“没什么好谢的，搭档客气。”
　　黎微舒展开笑容，像一条得了奖励的快乐小狗，顺理成章站到她身边来。
　　“水小姐真好。”
　　当大家注意力都放在剩下的搭档寻找上时，黎微幼稚地凑到水萦鱼耳边很开心地这么说。
　　水萦鱼疑惑地看她一眼，“这有什么好的？”
　　黎微上扬的眼角往下弯，弯出一个乖巧愉悦的幅度。
　　“水小姐是大明星，而我只是个小助理。”她说。
　　“水小姐一点也不嫌弃我，愿意和我搭档。”
　　水萦鱼侧过脸，故意藏住忍不住上翘的嘴角，像一只被顺毛还要保持傲娇的小猫。
　　“遵守规则而已。”
　　—
　　节目组设计的综艺主题是自然，让明星与素人两类完全不同的人在相处间的矛盾与相互适应中，感受到乡村自然的美好风光。
　　简单来说就是明星与素人两两组合，通过完成任务来获取生活物资。
　　一众人五个小组面临的第一个任务是选择住处。
　　说是选择，其实用争夺形容更贴切些。
　　乡下的房屋质朴，节目组安排的五所住处中，勉强看得过去的只有两处。
　　一处是自建的小洋房，修得金碧辉煌的，家具装饰一类走的也是奢华昂贵的风格。
　　但因为长时间没人住，就算开满所有的灯，亮堂堂的屋子里依旧冷冷清清。
　　另一处是间青石砌的小屋子，虽然外貌看起来不怎么样，里面的装修却极尽用心，暖色调搭配现代化轻奢风格，温馨的生活气息给人带来家的感觉。
　　按照规则，搭档得和搭档同住。
　　当黎微问到更想要哪种时，水萦鱼满不在乎地回了个“随便，都可以”。
　　她说：“又不是想赢就能赢，既然是娱乐节目，玩得开心就行了。”
　　“玩儿得开心”“玩儿得尽兴”，这一类话大概是成年人世界中最为虚伪的假话。
　　无伤大雅，但大家都对其真实性心知肚明。
　　黎微很懂成年人虚与委蛇的那一套。
　　“我知道水小姐会喜欢哪一种。”她越过无谓的询问擅作主张起来，“就选水小姐喜欢的那一种。”
　　水萦鱼问：“我喜欢哪一种？”
　　她维持住淡然的态度，努力不让别的情绪表露在脸上。
　　黎微顽皮笑道：“水小姐知道的。”
　　“行。”水萦鱼无所谓道，“那就交给你，我不行。”
　　她对综艺效果没什么兴趣，当其他人有意识争抢镜头时，她也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像一个等待检阅任务完成进度的机器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淡漠。
　　而黎微与她恰巧相反，面容冷峻的女人总在她未曾料想到的某些时刻向她展现出意料之外的热情。
　　就和偏爱一样，不管是谁，都无法避免多余情愫的产生。
　　水萦鱼固执地把这在心里命名为好奇，而不是隐晦爱慕的倾向。
　　她以为人与人之间的情爱是无能之人错误的精神寄托，就像她的两个母亲，匆匆忙忙在一起，等时间冲淡了冲动的情绪，她们便像泥水聚起的黄沙，到了枯燥的极限，风一吹就散在风里，寻不到一丝补救的机会。
　　因此，幼时的水萦鱼将爱情看成一件危险事物，并且这番认知一直持续到现在尚且没有任何转变。
　　曾经的她与爱情保持着绝对遥远的距离，直到黎微出现。
　　在黎微一次次微笑的靠近中，她逐渐往情爱的深渊倾倒，并在此时的某一瞬间幡然醒悟。
　　她正在接近被自己视为绝对危险的东西。
　　她将目光聚拢，认真地注视着身边的黎微，扭着脖子一动不动，莫名看得人心里发怵。
　　然而黎微脸上的笑没有丝毫退散，甚至找不到一丝僵硬。
　　“水小姐已经足够优秀了。”
　　她长了一张omega梦中情人的脸，说话用的语调也是梦中才会出现的温柔语调。
　　正巧是水萦鱼盼望的那种温柔。
　　她在梦里想象了千千万万次，可真在现实中遇上了，她又变得慌忙起来。
　　她慌张地挪开目光，强自稳住表面的冷静，胸口剧烈的心跳声顺着血液传输到浑身每一个循环中，耳边是黎微温柔语调的残余。
　　“水小姐已经足够优秀了。”
　　“不必为此自责。”
　　这时候的水萦鱼心里想的已经是，如果这样的人早一点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她现在的人生或许能够少许多悲哀，或许就不会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水萦鱼认知里关于情爱的色彩，因为黎微的出现第一次发生改变，是从根本意义上往外延伸的巨大改变。


第5章 同居
　　黎微为水萦鱼赢下了所有比赛，以压倒性的优势拿到了第一次挑选住所的机会。
　　到了选择的时候，节目组租了辆露天的观光小车，载着所有人从村头到村尾一户一户地看。
　　此时天空下起了毛毛的雨，风中因此带上些细丝丝凉，轻轻地吹起水萦鱼细软的发丝。
　　这样冷的一个人，竟然也有这样的柔软。
　　黎微的目光追着飘扬的青丝上下翻飞，杂乱的心绪也如雨点四处零落。
　　“水小姐。”
　　她忍不住凑到水萦鱼身边，脑袋挨着对方的肩，懒洋洋地问道：“如果我选错了，水小姐会不会生气。”
　　水萦鱼回过头看她一眼，又浅又淡的目光。
　　“不过是几个晚上，没这么娇气。”
　　她并没奢望黎微能为自己带来任何惊喜。
　　黎微伸手偷偷摸摸她的头发，和看起来的一样，又软又细。
　　“水小姐真好。”
　　她轻松笑道：“不过放心好了。”
　　她说：“不会选错的。”
　　水萦鱼收回目光，应付似的回道：“这么肯定？”
　　“就这么肯定。”
　　她很有分寸地将脑袋挨在水萦鱼的肩膀上，漫无目的地直直看着前方，注意却在余光里的水萦鱼身上。
　　她嘴角嗫着浅浅的笑，心里满是期待与丝丝的甜。
　　_
　　所有人都以为黎微和水萦鱼会选择较为豪华的那栋小洋房。
　　大家都将豪华的小洋房看做最合适的第一选择。
　　黎微却在主持人问到时，态度坚定地选择了那间毫不起眼的小屋。
　　出人意料的选择，主持人敏锐地嗅出综艺娱乐效果，立马顺着往下问。
　　“怎么黎微小姐不选择第三个房子呢？”
　　第三个房子就是大家都喜欢的豪华小洋房。
　　“这难道是水影后的想法吗？”
　　水萦鱼听到自己的名字，淡淡地望了眼过来。
　　黎微下意识打直脊背，像个接受上级巡视的稚嫩新兵。
　　“不。”她感受着水萦鱼的注视，“是我的想法。”
　　“水小姐让我随意选。”
　　“哦——”主持人幽默道：“原来这是随意选择的原因。”
　　大家全都笑起来，只有水萦鱼没笑，黎微也没笑。
　　等所有人都选完以后，节目组将房间钥匙一一分给每一位嘉宾。
　　只有一把，由两个搭档共用。
　　领钥匙时水萦鱼站在不远处的松树下，等着黎微把钥匙领回来。
　　她低头盯着脚下树荫漏出来的光斑。
　　金色的斑点，仿若迷雾中星星点点的希望，平白让人感到未来充满生机。
　　没来得及细究这类想法的根本由来，她听见身后黎微的脚步声。
　　随脚步声一同到来的还有她那声乖顺的轻唤。
　　“水小姐。”
　　水萦鱼回过头去。
　　“水小姐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水萦鱼向她笑笑没说话。
　　浅浅的笑，有些因疲惫造成的脆弱感，别有一番叫人见了呼吸一滞的美。
　　黎微强压住悸动，晃晃手里的钥匙。
　　“拿到了。”她说，“下午剩下的安排就只有收拾房间。”
　　她率先往前走，语气轻快道：“走吧，先回去休息休息。”
　　她看得出来，一早上加半个下午的活动对于水萦鱼来说有点超负荷，只是因为参加节目没办法中止。
　　按照节目组给取好的名字，她们住的叫二号房。
　　她们向二号房所在的北方走去，两双脚一前一后踩在乡间小路上，盛夏炎炎烈日烤得泥土干硬，一块一块裂成枯黄色的碎片。
　　水萦鱼走在前面，黎微跟在她身后。
　　她有些轻微的头晕，不算很剧烈，和胸口隐约的恶心程度相似，四肢也愈发酸软沉重，步伐逐渐慢了下来。
　　刺眼的阳光挂在头顶，一刻不停地往下分发灼人的炽热，她感觉到不真切的烦躁，从闷闷的胸口往外散到浑身四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明显，视野却是模糊的。
　　像人这样的温血动物，不比冷血冷心肠的蛇蝎，人在遇到无法克服的困境时，首先想到的总是心中最为依赖的人。
　　混乱的思绪中，水萦鱼在脑袋里搜寻能够依赖的人。
　　她想到了母亲，omega母亲，母亲给她的永远是责备，还有许许多多无法满足的要求。
　　alpha母亲几乎与陌生人没有什么差别。
　　除了两位血亲，她人际关系网里只剩下无法避免的虚假友谊。
　　她悲哀地发觉自己似乎并没有可以依赖的人。
　　她收回思绪混混沌沌地闷头往前走，努力忽视身体的不适，可太阳晒个不停，仿佛有着无限充沛的精力，热烈得招人厌烦。
　　不过这样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黎微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快步走上来。
　　一开始她没敢伸手搀扶，担心自己忽然的举动对方感到不适。
　　“水小姐？”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好吗？”
　　水萦鱼没能给出回应，睫毛轻轻颤了颤，合上眼之前身体往她的方向倒去。
　　意识散去的最后一秒，水萦鱼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落进了个稳稳的怀抱里。
　　耳边响起黎微略显慌乱的“水小姐”，在她本人听来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傻傻的，像条被抛弃的可怜小狗，又乖又可爱。
　　-
　　再度睁开眼睛，入目一片蒙蒙的灰色，在炎热的盛夏反倒让人感到解渴一般的舒适。
　　黎微将她横抱在怀里，甚至贴心地脱下为了造型穿在身上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为她遮挡阳光。
　　水萦鱼试着动了动身体，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她顺势放弃这个想法，老实依靠在黎微怀里。
　　她的脑袋与黎微胸口隔得很近，近得能够轻易听见对方心脏砰砰砰地跳，跳动不算平稳，甚至可以说是剧烈。
　　为什么心跳剧烈。
　　心跳剧烈简单说来便是心动。
　　为什么心动。
　　水萦鱼闭着眼睛，并未发觉自己在意识到此事后心中燃起的愉悦。
　　她轻轻哼了一声，哼声浅浅落在黎微耳畔。
　　“水小姐。”她急忙看过来，“还好吗？”
　　水萦鱼恢复了些力气，示意她把自己放下来。
　　“别。”黎微拒绝道，“你中暑了，不用急。”
　　水萦鱼略微皱起眉，她便笑着说：“水小姐很轻的，不影响。”
　　她抱着水萦鱼，一路稳稳当当地走到二号房门口。
　　水萦鱼借着她的搀扶站到地上。
　　两人并肩站着观察眼前的小屋。
　　“水小姐有没有感觉遗憾。”黎微问道，“我擅作主张选了这样一间普通的小屋。”
　　“明明三号房更好的，两层的小洋房，水小姐平日也住的是那种大房子吧？”
　　水萦鱼住的是市中心四层高的别墅。
　　水萦鱼偏头去看她，她直直望着前方，轮廓分明的侧脸更偏于骨感美。
　　“没有。”水萦鱼说，她闻声回头看来。
　　“我很喜欢这里。”
　　不管黎微会不会以为这是口是心非的安慰，她总要这么说。
　　“已经足够好了。”
　　黎微向她望过来，又用的是那种乖顺听话的眼神。
　　水萦鱼勉强地向她弯弯眼睛。
　　“可以进去了吗。”
　　黎微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扶着她往屋子里走。
　　为了节目效果，每一处住所都许久没人住过，需要嘉宾自己收拾打扫。
　　黎微以水萦鱼身体不适为由拒绝让她加入清扫，自己撸起袖子打扫得热火朝天。
　　小屋只是普通的一室一厅，面积不大，但家具家电一类丝毫不含糊，因此长久无人居住积起的灰清扫起来并不轻松。
　　水萦鱼被她押着坐在最先打扫出来的沙发上，手上端着一杯由她调好的消暑草药水，好整以暇地看她动作娴熟地打扫。
　　“在家经常做家务？”水萦鱼试着与她闲聊。
　　“嗯。”黎微拿着抹布拭去电视机顶的灰尘，“一个人住，怎么也逃不过家务事。”
　　“水小姐是和家人一起住的吗？”她问道。
　　水萦鱼没给出明确回答，只问她：“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水小姐看起来怎么也不像个做家务的人。”
　　水萦鱼摇摇头，“我一个人住。”
　　不过正如黎微猜的那样，她很少做家务活，家里请了家政服务的阿姨，早上来晚上走，尽量与她避开见面，倒还算轻松自在。
　　黎微问：“总是一个人吗？”
　　“总是一个人。”水萦鱼说，“家里人每年都有需要忙的事情，脚不沾地全国各地、国内国外地跑。”
　　没等黎微接话，她自顾自说起来，“一个人住与一家人一起住其实没什么区别。”
　　“小时候时不时还会为此感到难过，长大以后反倒没了任何感觉。”
　　她抬眼望过来，黎微急忙端正站姿。
　　“你说，这样算不算无情无义？”


第6章 闲聊
　　水萦鱼平日里表现得正经严肃，年纪轻轻就有了老干部的气势。
　　她闲聊一样的询问，落在旁人眼里甚至有几分审问的架势。
　　黎微急忙正色认真回答道：“感情不过是每个人独立的想法，不管怎样都算不上无情无义。”
　　她说：“无情无义这个词本就与人这种感性动物沾不上边。”
　　“感性？”水萦鱼重复这个词，“怎样确定人是感性动物？”
　　黎微认真道：“人本来就是感性动物。”
　　就像太阳从东方升起，从西方落下，人本来就是感性动物，这是自古以来毋庸置疑的事实。
　　水萦鱼点点头姑且认同这个观点，“照你的说法，这不算无情无义。”
　　肯定的陈述语气，黎微却从中听出了隐藏的不确定。
　　“不算。”她为对方补上肯定的语气，“怎么也算不上无情无义。”
　　她以为水萦鱼会对此做出什么反应，不管是了结心结后舒心畅快地大谈一通，还是略带娇羞的轻声感谢，按照正常走向，应该发生点与众不同的事情。
　　然而水萦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既没有认同，也没有反驳。
　　仿佛她刚才说的只是“楼下面馆新出的口味还有点好吃”这一类无所谓的话。
　　很有些反常的感觉。
　　“累了？”黎微关心道，“卧室的床已经收拾出来了，先去睡一觉？晚上集合的事我一个人去就行。”
　　今天的活动对于水萦鱼来说是挺累的，不过就这么让她一个人去未免太有些无情无义。
　　“不用。”她强撑着站起来，手脚依旧残留无法忽视的无力感。
　　“一起去。”
　　她用的是不容拒绝的语调，黎微没敢再次出言阻止。
　　-
　　两人出发前往集合地点时，室外的空气闷热得不像话，走在路上就好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蒸笼中，腾腾的热气烤得人愈发难受。
　　路两边及腰的杂草胡乱生长，风一吹胡乱发出沙沙的声响，竟另有一种别致的葳蕤萧索。
　　“夏天夜里这样的天气恐怕不是常态。”黎微说。
　　水萦鱼接她的话，淡淡道：“这是暴雨前的景象。”
　　“水小姐对天气预兆这类知识也有过了解？”
　　“并没有。”水萦鱼回答，“只是有类似经历而已。”
　　而且那些经历并不美好，因此印象格外深刻。
　　“暴雨前兆。”黎微无所谓道，“无论是暴雨还是晴朗夜晚，这些对于现在的人类来说并不重要。”
　　她邀功一般说：“出门前我带了雨伞，没问题的。”
　　“嗯。”水萦鱼心不在焉地回答，“现如今怎么也不会再有问题了。”
　　这话像是她说给自己听，接下来没有多余的解释，似乎根本不在意黎微能不能听明白。
　　集合之后大家互相见了面，由主持人领导着坐在亮堂堂的灯光下聊了会儿天，结束时已经十点多了。
　　水萦鱼累得整个人恹恹的，一言不发地走在最前面。
　　此时闷热的空气中已经混入了微凉的雨点，撞到人身上立马消失不见。
　　她没撑伞，忽视微微的小雨只顾着往前走。
　　黎微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摸出一把雨伞。
　　她只带了一把雨伞，虽然节目组准备了两把，但她故意只带一把。
　　她撑开伞，小跑着追上去将水萦鱼护在伞下。
　　水萦鱼扭头看她一眼。
　　“不撑伞淋着雨是会感冒的。”她说，“我替水小姐撑伞。”
　　“行吗？”
　　如果没有最后那两个询问的“行吗”，水萦鱼可能会拒绝。
　　以前下雨她也从来不撑伞，她从没有过撑伞的习惯。
　　“嗯。”她轻声应下。
　　一把不大不小的纯白色雨伞立在两人头顶，她们行走在烟雨蒙蒙的夜晚，暴雨的趋势愈发明显，她们正走在回去的路上，即将回到那间温馨的小屋。
　　“水小姐喜欢下雨天吗？”
　　“不喜欢。”
　　“喜欢阳光、干燥、还有温暖？”
　　“也不喜欢。”
　　黎微说：“可是人总是要喜欢点什么的。”
　　水萦鱼定定注视着她的眼睛。
　　“既然人总该喜欢点什么。”她问道，“你有喜欢的吗？”
　　黎微轻快笑道：“当然有。”
　　她们在四目相对的沉默中试探对方的心思。
　　“如果非要说。”水萦鱼妥协似的说道，“我更偏向于潮湿但没有积水的小雨初霁。”
　　年幼的她喜欢雨后黎明的到来，母亲拉开紧闭的家门终于允许她回去。
　　她能在很大很豪华的家里躲避雨后轻薄的寒冷，也因此对雨后潮湿的天地有了奇异的好感。
　　“水小姐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黎微说。
　　水萦鱼回头疑惑地看她一眼。
　　“我喜欢的正好与水小姐相似。”她解释道，“潮湿的雨后初霁。”
　　“每一口呼吸都能捕捉到撒满天地的生机。”
　　她偏着脑袋在伞下与水萦鱼对视。
　　“怎么？”
　　水萦鱼先没忍住出声询问。
　　“水小姐真漂亮。”
　　这话在她们第一次见面就已经说过了。
　　“恭维的话说一次就够了。”
　　她忽然轻轻笑起来，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
　　“你知道吗，从我有记忆开始，在还是小孩的时候，每次与人见面，大家都只会夸，这小孩真漂亮。”
　　“好像世界上所有夸奖的话都被禁用了一样，所有人都只会说，这小姑娘真好看，长大以后就是，这女孩真漂亮，这演员真漂亮。”
　　“后来我拿到了奖，成了众人所说的影后，影后算什么，再到见面时说的还不是，不愧是影后，长得可真漂亮，多漂亮的Omega啊，难怪能成为影后。”
　　她像是魔怔了似的，脸上笑容逐渐讽刺，但依旧很好看，就像她说的那样，笑得很漂亮。
　　“他们总是这么夸奖我的外貌，然后顺理成章地忽视别的东西，我本该是个演员，作为影后最引人注意的本该是演技、实力。”
　　“可是所有人都只在意那么一点样貌上的长处，我站在他们跟前，听到他们对我的夸奖，说什么什么真漂亮，总感觉自己只是个没什么用处的漂亮花瓶，好像以前的努力都是假的，我还是以前那个总是被夸奖好看的小孩，一点改变也没有。”
　　她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和你说起了这些。”
　　黎微贴心地左右张望，“没关系，摄影师下班了，没有被录下来。”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水萦鱼听了只是笑。
　　“我说的不是有没有被录下来的问题。”她说，“我以前从没和别人抱怨过这种事情。”
　　“你知道的，这样的抱怨在普通人眼里其实并不切实际，他们又会认为这是虚伪的——嗯，该用什么来形容——无病呻吟？”
　　“就算做无病呻吟吧。”她无所谓道，“天赐的美貌被说为累赘，你也觉得这是无病呻吟吗？”
　　被她主动问到，黎微受宠若惊地正色认真道：“当然不是。”
　　“每个人都有资格追求不同，我们都只是习惯了样貌上的优秀，不满其他长处被遮挡。”
　　她用了“我们”这个词。
　　水萦鱼望着她，她淡淡一笑，带了点安抚的性质。
　　“我也总是遇见这样的夸奖，长得多漂亮的一个小孩。”
　　他们还会说，真可惜是个没爹妈的，白浪费这么好的皮囊，将来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
　　她没将后半句描述出来，只轻描淡写地说：“但大家这么夸我是因为他们只能看到这一点值得夸赞的地方。”
　　“这么一想感觉自己活得还挺失败的。”
　　她眼里似乎有一些失落，是那种从小积累到现在，从没有被安慰过的失落。
　　水萦鱼感觉自己此时应该说点什么。
　　“人并不靠他人赞扬过活。”
　　“他们的看法对于我们来说，只不过是，是一种......”她斟酌着字句。
　　“无伤大雅的否认？”黎微接道。
　　她点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但水小姐还是很漂亮。”黎微说，“不管旁人怎么看，水小姐很漂亮，不仅仅在于外表。”
　　水萦鱼并没有因为她这样一句明知道不合适的话生气，反而饶有兴趣地重复道：“不仅仅在于外表？”
　　“漂亮不就只是个形容外表的词语吗？”
　　“当然不是。”黎微说，“只要我们想，那就不只是这样的。”
　　只要我们想。
　　“该怎么想？”
　　“就——”黎微想了想，轻松绽放出一个愉悦的笑，“开心一点，水小姐，不要总是愁眉苦脸的。”


第7章 最后一晚
　　淅淅沥沥的小雨持续了三天，黎微与水萦鱼的相处和谐，但太过浮于表面。
　　她们之间的关系比陌生人亲近些，可也只是亲近了一些。
　　节目录制还剩下一个晚上，今晚过了第二天一早就是分别。
　　黎微穿着节目组准备的睡衣，与水萦鱼同款，规规矩矩，露出该露出来的，遮住该遮住的。
　　水萦鱼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来这里的第二天，不知道是因为中暑还是夜里受凉，她断断续续发了两天低烧，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好，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又因此多出几分迷人的慵懒。
　　黎微手上端着杯调好的感冒药，温温的水也是特意调好的。
　　“水小姐。”她走过来坐到水萦鱼身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明天要提前两小时起床，喝了药就去睡觉，好吗？”
　　水萦鱼接过杯子，没急着喝。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她说。
　　“嗯。”黎微哄小孩似的附和，“下了这么多天的小雨，空气还是闷热，忽然下雷阵雨也不奇怪。”
　　“只是大雨和雷电，不会有事的。”
　　水萦鱼没对此多说什么，只忽然问道：“你害怕吗？”
　　“害怕什么？”
　　“雷电和大雨。”
　　黎微很奇怪地轻皱起眉，“小时候会怕，毕竟是小孩，但是现在，既然安安稳稳待在室内，只要不是在外面实在没办法的情况，应该不会害怕。”
　　“现在夜晚已经能够保持灯火通明，对比之下渺茫的闪电也不过如此。”
　　“水小姐害怕吗？”她问。
　　“嗯，没有。”水萦鱼闷闷地否认，别开脑袋直直地看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无聊广告。
　　打扮成饮料瓶样子的演员状似疯癫地在绿茶田里奔跑，荒诞得辣眼睛。
　　“只是问问而已，雷阵雨，有什么好怕的。”
　　黎微没多追问，与她一起看着电视里的广告，两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这个广告拍得算好吗？”她问，“水小姐很喜欢？”
　　“狗屁不通。”水萦鱼嫌弃道，“只会让人感到悲哀。”
　　“那如果是现在的影视剧呢？”黎微继续问。
　　“也是如此。”
　　“电影呢？电影会不会好一点？”
　　“大部分达不到正常水平。”
　　水萦鱼说：“时代便是如此，正如你们任总所说，这是时代的悲哀。”
　　“所以水小姐厌恶明光？”
　　“谈不上。”她轻轻摇头，“顺应市场罢了。”
　　“观众代表市场，市场决定方向，方向选择质量，如今市场便是如此，没人有资格苛刻地要求商人为艺术放弃利益。”
　　黎微看着她，怔怔地仿佛入了迷。
　　“是明光改变了市场。”她说，“水小姐有没有想过。”
　　“从明光推出第一批偶像演员以后，大众的口味逐渐跟着发生了改变，流量偶像挤压正经演员生存空间，整体水平逐渐开始下滑。”
　　她说：“就像杯子里溢出的水，总是从高处向下滑落。”
　　“所以水小姐是否厌恶明光？”她补充道，“不用顾忌我是明光的人。”
　　水萦鱼扭头望着她，眼里多是沉静的理智，语气也没什么波澜，“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圈子里的人大多无暇自保，更谈不上牵强的怪罪。”
　　“这就算是生不逢时？”黎微问道。
　　水萦鱼摇头道：“如果可以当然愿意早生十几年。但如果真要说生不逢时倒也不至于，现在还没到那么绝望的地步。”
　　黎微往后沉进沙发，感叹什么似的仰起脑袋。
　　“我倒不愿意水小姐早上十几年。”
　　“为什么？”水萦鱼问道。
　　黎微偏着脑袋望过来，眼里满是乖巧又依赖的神色，干净得仿佛阳光照射下的透明玻璃。
　　“因为那样的话，现在的水小姐将站在更高的位置，而我还在这里，离你更远了。”
　　出人意料的回答，但水萦鱼并没有太惊讶，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没关系，反正没有如果，我们现在就这样，坐在一起，看着滑稽的绿茶饮料广告，对可悲的现状指手画脚大谈特谈。”水萦鱼说，“然而明天依旧是迷茫的新一天，什么都不会变。”
　　“金河马奖还有半年就要开始选拔了。”黎微忽然说。
　　“是，还有半年，半年怎么够。”水萦鱼也说，说出来的内容接不上对方说的话。
　　“媒体说水小姐很需要这座奖，金河马奖。”
　　“就算很想要，但目前也没有办法了。”水萦鱼懒懒地伸展身体，感受着轻微低烧带来的浑身酸疼，“甚至都参加了综艺，早就没办法了。”
　　“可水小姐还很年轻。”
　　“没办法了。”水萦鱼固执道。
　　“为什么？”
　　“金鸭奖和金水牛奖早在几年前被新晋的偶像演员包揽了大部分。他们说这是市场方向，是大众爱好做出的选择。”
　　“金河马奖同样撑不了多久，而我还太年轻，大家都在争夺这座奖杯。”
　　“因为没有合适的新作品？”黎微问。
　　“当然也有这个原因。”水萦鱼无奈地合了合眼，“大概就这样了，慢慢开始尝试一些综艺，开始炒作流量，开始频繁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刻意摆弄吸引人的特点。”
　　“水小姐不喜欢？”
　　“当然不喜欢。”她说，“这次综艺我的表现并不好，没有兴趣。”
　　黎微安慰道：“那是因为生病了。身体不舒服，怎么都发挥不好的。”
　　“不。”水萦鱼摇摇头，“发高烧我也能坚持拍戏，能发挥出正常水平，现在就是我的正常水平，只是兴趣不在此而已。”
　　“兴趣是个很奇怪的东西。”黎微直直地看着她。
　　“嗯。”水萦鱼附和道，“没有办法摆脱。”
　　“水小姐将来准备怎么办？”
　　“如果实在没有办法，那就只能放弃了。”
　　“放弃？”
　　她点点头，“对于我来说，放弃的物质成本很低，向家里人认个错，老老实实接受家族安排，然后度过一个富裕平稳的余生。”
　　“这么说这么想倒没什么，只是心里不甘心而已。”她闭上眼睛。
　　“怎么不甘心，富裕的余生是大多数人的追求。”
　　“可人不是每一个决定都能贴合大多数。”她说，“我只是想证明自己。”
　　“或者说，想要推翻他们为我下的定义。”
　　“什么定义？”黎微问轻声道。
　　水萦鱼依旧闭着眼睛，声音里藏着脆弱的哽咽，但并不明显。
　　“我也不知道。”她听起来很疑惑，“我也不知道他们为我下的定义是什么。”
　　她猜测地说：“平庸的富家小姐，一辈子活在长辈的余荫之下？”
　　黎微若有所思道：“所以对于水小姐来说，放弃演员这条道路就意味着向他们的定义妥协？”
　　“嗯。”水萦鱼承认道，顺势自嘲一笑，“很幼稚对不对。”
　　“没有没有。”黎微急忙否认，“本来就是这样，这正是梦想的意义。”
　　“梦想倒谈不上，只是不服气而已。”她仰着脑袋往后完全靠在沙发椅背上，抬头轻轻盖住眼睛。
　　“说起来倒有些不知好歹了，生在那样的家庭，有钱有权，明明能少很多烦恼，却偏要自找烦恼。”
　　黎微也往后仰，侧头偷偷注视着她的脸，她脸色苍白，因为发烧带来的不适而冰冷地皱着眉，但依旧是很美的。
　　像白玉一般，皎洁无暇，清冷如璧
　　“怎么会是不识好歹。”黎微安慰道，“只是志向不同而已。”
　　水萦鱼轻轻一笑，嘴角翘起好看的幅度，像是薄冰初化的树梢头，悄无声息地冒出朵小小的粉色花苞。
　　“我以为你会认为这是不识好歹。会想多少人上赶着没争到这样的机会，怎么到我这里就成了毒药一样巴不得抛掉的负担。”
　　“处在不同高度的人，各自对各自的人生有不同的看法。”黎微说，“想要做到开心都很难。”
　　“嗯。”
　　水萦鱼没多少继续往下说的兴趣，或许是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也或许是因为身体的不适随着夜晚深入逐渐被放大。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她把黎微端来的药喝了。
　　“对不起。”她忽然说。
　　黎微被吓了一跳，急忙扭头看过来。
　　“怎么了？”
　　“和你说了这么多，都是些负面的情绪。”水萦鱼抱歉道，“肯定会影响到你的心情，抱歉了。”
　　“没有没有。”黎微急忙道，“能与水小姐分享烦恼是我的荣幸。”
　　她露出一个很乖很乖的笑，“我很开心，如果水小姐能感到轻松一点的话。”
　　水萦鱼浅笑着点头，笑容有些疲惫无力，也有一些依赖的感觉。
　　“当然是有的。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很放心和你说这种事情。”
　　“明明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抱怨，毫无分享的意义。”
　　“可是我很开心。”黎微看着她说，“水小姐能同我敞开心扉。”
　　“这算是敞开心扉吗？”
　　“当然算了。”她说，“水小姐感觉怎么样？”
　　“挺不错的。只是让你听了这么多废话，对于你来说或许还不如看一会儿荒唐无聊的广告。”
　　绿茶的广告已经演完了，又换了个别的广告，滑稽怪异的人物与道具，愚笨拙劣的演技动作。
　　“水小姐是我一直很仰慕的人。”黎微认真道，“不管水小姐做什么，我都乐意接受。”
　　“如果还有以后，我也愿意接受水小姐的分享。”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黎微没说出来的是，她正努力把设想的以后变成她们的未来。


第8章 绯闻
　　水萦鱼喝了药早早躺上了床。
　　不知道节目组是不是故意的，一a一o两个不同属性的人搭档在一起，晚上过夜却只提供一张床，剩下还能睡的只有客厅的沙发。
　　水萦鱼最先提议一人睡一天床睡一天沙发轮换着来。
　　黎微态度坚定地拒绝了她的提议，并且以她还在发烧为由，强势地霸占了客厅的沙发，将房间里的双人床让了出来。
　　水萦鱼当时烧得正厉害，没什么力气与她争辩，于是想着第二晚再让出来，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晚。
　　然而到了第二晚第三晚，不管她怎么说怎么威胁，黎微就是不愿意将沙发让出来，还说什么，她就是喜欢睡沙发，窄窄的沙发给她自由的感觉。
　　每当水萦鱼不相信地看着她，她便搬出一些歪门邪道的道理，说得头头是道的。
　　后来关于床位这事不了了之，黎微一直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最后一晚凌晨两三点的样子，正如猜测的那样果然下起了倾盆的大雨，噼里啪啦地猛烈撞击着靠床的玻璃窗。
　　震耳的第一声轰鸣将水萦鱼惊醒。
　　满身的冷汗，她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浑身疲软得厉害，像是记错冬眠季节提早醒来的蠢笨小动物。
　　噼啪的雨点一下一下敲在心口，头晕目眩之隙她的呼吸跟着逐渐发紧。
　　耳边又响起母亲的哭泣，还有责备。
　　母亲责问她，为什么不够优秀，不够优秀到能够系住alpha母亲的心。
　　以前的水萦鱼觉得很奇怪，两个大人之前的感情，为什么需要孩子来维系。
　　后来等她长大了才明白，冲动的婚姻根本不配谈感情。
　　她只是维系这错误婚姻的一个意外。
　　所以母亲总是责备她，总是厌恶她，总是咬牙切齿地问，为什么她还不去死。
　　母亲红肿的眼睛与嘶哑的嗓音深深刻在记忆里。
　　那时候她还很小，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懵懂地将这番画面刻进脑袋里，即使是被动的记忆，却依旧深刻，如同冰冷的相纸，机械地记录下各种作为一张纸无法理解的色彩。
　　而随着年龄增长，生活中的各种遭遇不断丰富认知与意识，她逐渐明白其中含义，无数次恍然大悟中伴随着失落。
　　她试着说服自己泰然处之，借以代替大动干戈的悲哀情绪，可惜母亲愤恨的目光如刀一般刺在年幼的记忆里，她的尝试效果稀微。
　　后来她开始自我怀疑，从大量的记忆碎片中源源不断汲取灵感，她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再到时机成熟，自我怀疑又转换成自我厌弃，与母亲如出一辙的嫌恶。
　　她想，她或许根本不应该到这世上来。
　　她平躺在床上怔怔地注视着天花板，脑袋一片空白。
　　雨打在玻璃床上，撕碎天地的声响同时也撕碎了她的思绪。
　　她胡乱想着，想到小时候暴雨天被母亲关在门外，因为学不好母亲试图让她学习的小提琴。
　　那时候的雨也是这么大，家门关上时“砰”的一声正好与天空炸响的惊雷重合。
　　她还记得那时的剧烈心跳，伴随着与此时相同的浑身颤抖，响亮地在耳畔响起，如同暴雨夜慌张敲门的流浪者，咚咚咚咚，急促又无助。
　　她哭着同门里的母亲说，她知道错了，她会努力学习，会努力完成母亲的任务，会长成母亲想要的样子，能不能让她回去。
　　天边惊雷不断，她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听到她的请求。
　　雨点砸在身上很疼，她靠着墙缩在角落，时间慢慢地走，风雨交加的夜晚格外漫长。
　　第二天是怎样的她已经忘了，只记得后来生了一场很重很重的病，身体变得很差，开始害怕雷雨天，母亲再没把她关在门外。
　　可是已经晚了。
　　天色已经很晚，黎明的鱼肚白还有一段时间，大雨滂沱，雷电轰鸣没有一丝停歇。
　　天边每炸响一道雷，她便跟着颤抖不已，她先是期盼雨过天晴，以为自己能够熬到那时候。
　　可是长夜漫漫，她止不住地往回想幼时的记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又大又沉。
　　小孩的视角总会将事物放大，那时候她觉得门就是阻碍一切的庞然大物。
　　后来发现钥匙能够很轻松打开门，却依旧于事无补。
　　她咬着左手手腕，疼痛早随着第一道闪电熄灭时湮灭在极度的恐惧中。
　　她似乎想要放声大喊，却只发出了类似于小兽无助的呜咽。
　　与曾经相似，她被抛弃在陌生的境地，没人能够帮助她。
　　深沉的黑暗堕落一切光亮，她在黑暗中下坠，头晕目眩地感受意识的流逝，恐惧占据理智上风。
　　某次雷鸣落下，身后传来嘎吱一声轻响，或许是风把门吹开了，顺势呼啦啦灌进一通刺骨的冷气。
　　她听见谁蹑手蹑脚地接近，暖呼呼的某个人隔着被子将她轻轻抱住。
　　“水小姐。”那人说，“不要害怕。”
　　她用的是很温柔的语调，轻轻的，像是害怕惊扰了谁浅睡的美梦。
　　水萦鱼迷迷糊糊听见对方叫自己“鱼鱼”，用的是很乖很乖的语气。
　　没人用“鱼鱼”这样可爱的昵称称呼过她。
　　那人说：“我会陪着你的，不用害怕。”
　　-
　　两个小时后，雨终于完全停了下来。
　　窗沿嗒嗒嗒不停有水珠滴落，单调的声音衬出此时气氛的格外静谧。
　　黎微与水萦鱼并排坐在床头。
　　黎微伸手替水萦鱼整理被子，仔仔细细地全部掖好。
　　水萦鱼很叛逆地把被子分一大半给她，正好把掖好的部分全部打乱。
　　黎微动作一顿，然后无奈笑起来。
　　水萦鱼用通红的眼睛瞪她一眼。
　　她一点不害怕，反而迎着她嗔怪的怒意笑道：“水小姐说过不怕的。”
　　水萦鱼不肯承认，倔强的反问道：“说过不怕什么？”
　　“不怕雷电和大雨，不怕雷阵雨。”
　　黎微耐心地把被打乱的被子重新掖好。
　　“我在门外听到哭声，还以为是水小姐在看恐怖电影。”
　　“哭得有那么难听？”水萦鱼不满问道。
　　“那倒没有，只是毕竟水小姐说过不怕，就没往那方面想。”
　　“这次只是意外。”水萦鱼澄清道，“并不是真的害怕，只是意外而已。”
　　“因为事业压力与外界舆论？”
　　她顺着给出的台阶往下走，“对。因为事业压力和外界，外界什么？”
　　黎微重复道：“外界舆论。”
　　“什么舆论？”
　　“关于水小姐与张影帝的舆论，水小姐你不知道吗？”
　　水萦鱼皱起眉，“张康？”
　　“是他，这几天媒体炒得很厉害，说他和水小姐即将确认恋爱关系。”
　　“你喜欢他吗？”
　　黎微偏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她。


第9章 梦想
　　“我只和他见过两面，在颁奖会上，谁会喜欢上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她理所当然地说。
　　黎微忽然道：“可是我与水小姐也只见过两面。”
　　“我们也是陌生人吗？”
　　说着她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自己给自己取暖。
　　“没有。”水萦鱼说，“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出来，但就是感觉不一样。”
　　黎微闻言露出一个乖顺满足的笑。
　　“水小姐真好。”她很开心地说。
　　“怎么又好了？”水萦鱼懒懒地问道。
　　“就是很好。”她不清不楚地说，“比旁人都要好。”
　　水萦鱼沉默了几秒。
　　“娱乐媒体说我与张康即将确认恋爱关系？”
　　“媒体是这么说的。”黎微问道，“是真的吗？”
　　水萦鱼轻蔑哼道：“无稽之谈。”
　　黎微悄悄松了一口气。
　　“水小姐打算怎么办。”
　　正常演员明星都拿这些毫无底线的媒体没办法，打官司一类的耗时耗力，所以一般只是发一段略显潦草的警告声明，含糊不清的说法还能顺势炒一波热度。
　　然而相同的情况到了水萦鱼这里，她只轻描淡写道：“还能怎么办？我有很多律师。”
　　两人并排坐到天亮，随意收拾了一下就前去集合。
　　录制到现在就算结束，两人简单道了别自此分道扬镳。
　　半小时后水萦鱼坐在保姆车里回想与黎微的最后一段对话。
　　对方问她，如果有机会获得金河马奖，她愿不愿意试一试。
　　她当时给出的回答是，这种问题还用问？
　　黎微闻言笑起来，像是得了什么应允，开心地说，水小姐今年一定能够得奖。
　　水萦鱼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笃定，但也愿意回她一句借你吉言。
　　之后电影剧本《承诺》被递到她手上时，她看着这一本完美的剧本，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起了与黎微这段最后的交流。
　　这甚至比她一到下雨夜晚就想起对方温暖拥抱还要来得莫名其妙。
　　张娅兴奋地说：“这部电影一定能拿到大奖。”
　　作为浸淫娱乐圈多年的资深经纪人，她对这类风向有着相当敏锐的嗅觉。
　　她的语气无比笃定，比前两次拿到金鸭金水牛还要笃定。
　　“接吗？”她问水萦鱼。
　　当然是要接的。
　　但水萦鱼没记着答应，先保持住冷静开口问道：“投资方有哪些，制作人是谁，哪个公司的？”
　　张娅面露难色，“这次投资方有要求，电影制作出来之前不能泄露出来。”
　　“我签合同我还不能知道？”水萦鱼不满地皱眉。
　　张娅欠身道：“合同这些由我代理，您只管拍戏。”
　　水萦鱼盯着她狐疑道：“明光投资的？”
　　“这部电影水平有目共睹。”张娅说。
　　更深一层的意思就是流量娱乐公司明光从不屑花费多余时间精力打造这样一部虽然质量不错，但收益显然不如流量剧的电影。
　　其实水萦鱼也管不了这么多，这部剧她只能接下来，而她正好也想接。
　　一部现代背景的悬疑电影，其中不乏关于情感与伦理的讨论。
　　单看逻辑与场景安排，它拥有顶尖的水准，必定是耗费不断时间磨出来的精品。
　　她没有再错过的机会。
　　-
　　开机的那天她见到了黎微，这次见面距离上次分别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黎微站在摄影棚投下的阴影里，一半在灰黑色阴影里，一半在淡金色浅浅的阳光下，面容与身影光暗分明，水萦鱼看着她，莫名挪不开眼睛。
　　她正与导演说什么事情，导演拿着场记板乖乖站得端正。
　　被外界称为老艺术家的六十多岁小老头乖巧站着，乍一看来甚至还有几分滑稽。
　　黎微的面容偏向骨感美人冷峻的那一类，狭长的眼角如刀尖上翘的利器冰冷锋利，她不笑时给人危险的感觉，一笑起来却又只是像条乖顺的小狗。
　　她与导演交谈时脸上一丝笑意也无，表情严肃地拧起眉，整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一丝不苟的正经。
　　原本将她与乖顺小狗连接起来以供联想的桥梁已然坍塌，导演唯唯诺诺地回答她的问题。
　　水萦鱼没打扰他们，静静站在不远处等候。
　　明明交谈还没有结束，黎微却像是感觉到了她的存在，漫不经心往她的方向望来一眼，正好与一直注视着她的水萦鱼对上了目光。
　　她忽的笑起来，像是见到主人的小狗，急忙收起对陌生人的狂吠不止，乖巧地露出一个顺从讨好的笑。
　　“等一下。”她对导演说，而后拔腿向水萦鱼走来。
　　“水小姐。”她笑着唤道，“水小姐怎么来得这么早？”
　　联系上刚才的冷冰冰，现在的黎微笑起来温和可爱，却多出几分不真实。
　　“今天开机，早一点到。”
　　水萦鱼问她：“怎么在这里？”
　　“明光是隔壁剧组的投资方，原定的制作人临时有了别的事情，任总叫我来顶一下。”
　　“听说今天是水小姐剧组的开机日，所以顺道来祝贺，也来看看水小姐。”
　　“看我做什么？”水萦鱼心里生出愉悦，面上依旧冷淡。
　　黎微乖乖地笑，“看看水小姐身体有没有好一些，像水小姐这样糟糕的身体我其实第一次见。”
　　“小感冒而已，哪能半个月不见好。”
　　水萦鱼哼哼着认同她的解释，状似不经意地邀请道：“晚上的开机宴，是正经聚餐，有兴趣来吗？”
　　没等黎微回答，她又说道：“只是凑巧大家都带同伴，而我的助理什么的今晚都有事。”
　　黎微笑着了然点头，“当然，当然，水小姐当然不是为了我特意腾出空闲的。”
　　水萦鱼心虚地偏了偏眸光。
　　“今晚六点半，西海酒店，我来接你？”
　　黎微抿着嘴唇露出一个乖顺无害的笑，“好呀。”
　　“今天一整个下午都要签署合同，我就在隔壁剧组等着水小姐。”
　　“嗯。”水萦鱼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好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黎微依旧站在原地没动，没有熟悉的脚步声。
　　她迟疑地回头，正巧对上黎微的目光，就像不久前黎微的回头，四目相对的默契让人心中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情愫。
　　“不回去？”水萦鱼问道。
　　颇有些不解风情的意味。
　　黎微依旧耐心地笑。
　　“今天天气很好。”她微微仰起脸，让细细的阳光一粒一粒倾洒到脸上，“想晒一会儿太阳。”
　　水萦鱼定定望着她，沉默几秒后妥协地“嗯”了一声。
　　“晒太阳长高，晒吧。”


第10章 小甜a
　　水萦鱼的小助理汪竹火急火燎追上来正好听到自家老板说了这么句没由来的话，哄小孩似的，与老板平日里清冷严肃的形象大相径庭。
　　她“扑哧”一下没忍住笑出声，老板和老板哄的小孩一起扭头向她望来。
　　“哈，哈喽？”她迟疑地抬手，迟疑地向她们招招手，“你们好？”
　　“怎么才来。”水萦鱼轻轻皱起眉责怪道，但话里责怪的语气并不重，反倒更像是独具特色的打招呼。
　　汪竹调皮地吐吐舌头，小声道：“准备醒酒汤去了，没来得及赶上地铁。”
　　她娇娇地皱起鼻子不高兴地说：“都怪统筹，大下午的才和我说晚上开机宴。”
　　黎微站在一旁没打扰两人的交谈，眼底悄无声息地蓄起浅浅的笑意。
　　“几天前就定下了开机的时间。”水萦鱼说，“今晚不用来，下班了你就回去。”
　　“啊？”汪竹慌忙问道，“小鱼姐你一个人去啊？咱不是说好了一起去我给你挡挡酒吗？”
　　水萦鱼不动声色地往边上瞄了一眼，看见黎微眼里笑意更深。
　　“不用。”她感觉脸上有些发烫，急忙别过脸往前走。
　　汪竹拎着沉甸甸的保温桶慌里慌张地往前追，黎微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满眼都是愉悦与倾慕。
　　“小鱼姐。”汪竹跟在水萦鱼身后做贼似的小声问道，“刚才那个alpha是谁呀？长得可真好看呀。”
　　她啧舌惋惜道：“可惜长了一张冰山美人的脸，表情怎么看怎么都像乖乖小甜a。”
　　“小甜a？”
　　“对呀。”汪竹说，“小鱼姐你用的2g网？现在多少流量明星立的是小甜a人设，就专门骗那些Omega姐姐妹妹的，哗啦啦迷倒一片，哎呀那场面。”
　　水萦鱼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不清楚。”
　　“算了小鱼姐和你这个村网通也说不清楚的。”
　　汪竹胆大包天地八卦道：“小鱼姐是想和刚才那个alpha一起出去参加开机宴喔？”
　　水萦鱼没说话，目不斜视往前走。
　　“是喔是喔？”汪竹兴奋道，“是这样的对吧对吧。”
　　她像是见了什么从没见过的场面，格外激动地“哇哦”几声，“小鱼姐你这是铁树开花啊！”
　　“吃个饭而已。”水萦鱼冷冷淡淡地说，“正好缺个伴，正好她在隔壁。”
　　“她还在隔壁呢！”小助理关注点很偏，“近水楼台先得月！小鱼姐冲哇！”
　　“凑巧而已。”
　　汪竹蹦蹦跳跳像个小孩一样叽叽喳喳地闹，水萦鱼始终身姿笔直如松，一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黎微站在她们后面默默注视许久，弯弯的眼里映出水萦鱼一人身影。
　　此时约莫到了盛夏尾巴，青翠的树上小鸟发出两声啾啾的清脆啼叫，她与她逐渐靠近，似乎最是青春的光景。
　　-
　　黎微早早等在隔壁剧组划定的门口，简陋的塑料棚，身后是战火纷飞的古代街景。
　　她笔直站着，在无聊等待中不自禁猜想起今晚水萦鱼的打扮。
　　不管怎么打扮都是迷人的。她得出这么个结论。
　　汽车引擎声猝不及防地靠近，她抬头望去，看见刚还只在想象里的Omega，穿着淡雅白色的修身长裙，慵懒地靠在往后调过的车椅里，一手把着方向盘，细细的长发在风中轻晃，如同水岸边温柔的柳条。
　　水萦鱼朝她抬抬下巴，“上车。”
　　深灰色的跑车，本该敞篷的车顶被拉上盖得严严实实。
　　“这几天有点感冒，来的时候把车顶盖上了，不碍事吧？”
　　黎微注意到车里的空调开的温度偏高，大概二十七八度的样子，而她面容略显疲倦，隐隐约约看得出几分脆弱的病态。
　　“没事。”黎微关切道，“之前节目受的凉还没完全好吗？”
　　“那倒不是。”水萦鱼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最近本就到了秋凉接近的季节，穿着短衣短袖猝不及防遇上降温容易感冒。”
　　“当然也有身体原因。”她无所谓地笑笑，“不爱运动，自然不够健康。”
　　她懒懒倚在座椅里，面上几分生病带来的绯红，与苍白的肤色两相衬托，倒比平日更多些西子情态。
　　“要不要回去休息？今晚就不去了？”
　　“那怎么行。”
　　水萦鱼扭头望着窗外，正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五点多小学生刚放学，一群矮矮的小孩嬉闹着跑过斑马线，她定定望着，似乎也在羡慕他们的无忧无虑。
　　“既然已经答应了，再忽然说什么因为身体不适没办法参加，大家又会认为这演员未免太不识好歹，什么身体不适，只是不把他们放眼里罢了。”
　　“感冒这种事熬一熬就过去了。”
　　她依旧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以前是在这种公立小学上的学吗？”
　　黎微愣了愣，乖乖回答说是，“很普通的一所小学，被看重教育的家长认为是最不能让小孩上的学校之一。”
　　“水小姐呢？是在国外上的学？”
　　水萦鱼摇摇头，“不是国外，小时候母亲不愿意总是让我到国外去，她认为国外自由的风气不适合小孩的成长。”
　　“大学之前我没接受过常规的教育，都是家里请来老师，让我按部就班跟着学。”
　　她说：“学的东西自然也不仅仅只是普通教育提供的那几样。”
　　“以前的我忙得甚至没时间体会天空的色彩，一直到现在也没法理解像他们这样玩闹着走在路上的快乐。”
　　她将脑袋靠在车窗边，眼睛追着小孩欢笑的步伐往前，“你说他们究竟在为什么感到开心。”
　　“世上值得开心的事情很多。”黎微规规矩矩地说，“或许是课堂上老师的赞扬，或许是回到家餐桌上母亲做好的美味饭菜，没人说得清楚。”
　　水萦鱼说：“我母亲不会做饭。”
　　“当然不是只有这件事，还有别的许多。”黎微拧开矿泉水瓶盖，乖巧笑着将水递给她，“人总是要多想着开心的事。”
　　水萦鱼下意识接过她递来的水浅浅地抿了一口，温温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滑。
　　“到现在不管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她说，“已经长大了。”
　　黎微望着她，痴痴的目光。
　　“绿灯了。”水萦鱼说，“算上堵车的时间大概需要半小时。”
　　她的声音如清泉一般清冽微冷，一下将黎微唤回现实。
　　“嗯。”她急忙坐直身体，有些慌张地摸摸鼻子。
　　“不用着急。”


第11章 假扮
　　到达酒店包厢门口正好六点半，又如第一次见面那般，黎微替水萦鱼拉开双开门，微微侧身让她先进去。
　　见两人走进来，所有人站起来一个挨一个地寒暄。
　　水萦鱼向旁人介绍黎微，说她是自己的朋友。
　　“好年轻的朋友，长得和水影后一样漂亮。”
　　“这叫优秀的人都扎堆一块儿玩。”
　　“这位小姐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黎微刷的转头朝说眼熟的那人看去。
　　水萦鱼此时正背对着他俩同旁人交谈。
　　那人正是这部电影的投资人蒋方，是每天都在公司与黎微打照面的下属。
　　“老，老板？”
　　他压低声音问：“老板怎么在这里？”
　　黎微冷冷地横他一眼，“不行？”
　　“没，没，没有没有。”他慌不择言道，“怎么可能不行，老板在哪里都行。”
　　黎微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唬得那人情不自禁缩缩肩膀。
　　“忘了这次是你。”
　　“什么？”
　　“没什么。”她说，“别在别人面前提起我的身份，我现在只是任总的助理。”
　　“任总？”
　　他似乎觉得“任总”这么个略带恭敬的称呼从黎微嘴里说出来有点奇妙。
　　“就是任严。”黎微说，“现在我扮演的身份是他的助理，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总裁秘书。”
　　蒋方：.......？
　　“扮演？”
　　“你别管。”黎微不耐烦地把他推边上去，生怕两人交谈被水萦鱼发现。
　　“老板春心荡漾了。”蒋方一边朝水萦鱼走去一边说，“真不错呢。”
　　不等黎微反应，他远远朝水萦鱼招手，“水影后！”
　　水萦鱼回头望过来，黎微赶紧收回脸上冷冰冰凶巴巴的表情。
　　“感谢水影后赏光。”蒋方迎上去说漂亮话。
　　黎微没办法，只得作罢。
　　交流结束后的饭桌上，蒋方作为制片人说起这部影片的大致计划。
　　“大家都知道，金河马奖的评定就在半年后。”
　　饭桌交谈甚欢的人们全都安静下来。
　　“我们的目标自然是金河马奖。”
　　他说：“这是咱们纯粹艺术的最后一次机会。”
　　纯粹艺术，大概是几十年前一群搞艺术的文艺青年提出来的概念，正如其名指的就是那些无关利益的艺术行为。
　　“我上头的老板说了，赚不赚钱无所谓，大家玩得开心就好。”他说。
　　黎微敛了敛眸，安安静静坐在水萦鱼身边。
　　蒋方状似无意地朝黎微和水萦鱼这边瞟了一眼，忽然想起来似的说：“老板还说了，金河马奖咱们志在必得的，大家尽管放心。”
　　这话说得就有些奇怪了。
　　水萦鱼皱了皱眉，黎微注意到了便跟着问：“水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
　　“他的语气，他的神色。”
　　黎微有些发愣地问：“他怎么了？”
　　“圈内有一些奖，还没开始评选就已经出了获奖名单。”她说，“这你应该也知道。”
　　“圈内丑闻，多少听说过。”
　　水萦鱼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
　　“说起来巧，这丑闻正出自你们明光。”
　　黎微面色一哽，有些尴尬地眨眨眼睛，“这也算是人尽皆知地公司丑闻了。不过在现在的时代潮流下，各种奖的评定本来就有失公正，预定与否也差不多的。”
　　“不一样。”水萦鱼在这一点上表现出格外的固执。
　　“殊途同归而已，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做法。”黎微说。
　　“你是这么认为的？”水萦鱼直直看着她的眼睛，静静等待她的回答，像是在质问她的灵魂。
　　黎微莫名感觉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很重要，需要她慎重回答。
　　“当然不是。”她撒了个自认为无伤大雅的谎，“这是公司会议上给出的说法，我当然是不认同的。”
　　“但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水萦鱼语调里有些失落，“就像明光认为的那样。”
　　黎微一时间不敢接她的话，只怕态度稍有偏颇就会毁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印象。
　　“这部电影与明光有关系吗？”水萦鱼忽然问。
　　“什么？”
　　“他是不是明光的人。”她看着兴致高昂侃侃而谈的蒋方，“这部电影是不是明光投资的。”
　　她扭头望着黎微，“你为明光工作。”
　　如果用爱屋及乌的方式说，她可能因此厌恶为明光工作的黎微。
　　“水小姐很讨厌明光吗？”
　　水萦鱼沉默了一瞬，故意放轻程度安慰一样说道：“谈不上厌恶，不喜欢而已。”
　　厌恶和不喜欢是两个含义相似的词语。
　　“水小姐会因为我是明光的人而讨厌我吗？”
　　“不至于。”
　　“真的？”
　　她认真地注视着水萦鱼。
　　“想听实话？”
　　黎微点头。
　　“如果不是明光的人，当然最好。”水萦鱼轻轻吸进一口气，“但既然已经染上关系了，那就只能尽量忽视。”
　　“我只是不喜欢明光而已。”
　　明光太过功利的方式与她的追求相悖，飞速膨胀的势力甚至正逐步挤压她所追求的理想未来。
　　黎微问：“明光应该怎么改变才能得到水小姐的喜欢？”
　　她紧张地捏着筷子，紧张地等待水萦鱼的回答。
　　“你我都知道，明光不可能做出取悦于我的改变。”水萦鱼沉静地说，“它永远不会变成我愿意接受的样子。”
　　黎微不甘心地问道：“为什么这么笃定。”
　　水萦鱼低头看着盘子里清蒸的半片鱼肉，轻声回答：“我也不知道。”
　　“也许是直觉。”
　　她重复道：“直觉使然。”


第12章 梦想
　　世界上最滑稽的事莫过于在一场成年人的聚会上，听到关于梦想的谈论。
　　水萦鱼是这么认为的，并凑巧在这场《承诺》开机宴中遇上了。
　　最先提出与梦想相关话题的是负责剧本的资深编剧。
　　欧洲古典风格的水晶吊灯在他头顶光芒鲜亮。
　　他说《承诺》就是他毕生梦想的凝聚。
　　虚伪又客套的假话，几乎每一场开机宴上都会听一次。
　　这时事情走向还是正常的，直到蒋方问她：“水小姐有没有什么梦想？都说年轻人的梦想最是天马行空，最是壮志千里。”
　　水萦鱼正低着头与黎微说话，黎微同她聊得笑容灿烂，被打断以后特别不满地背着水萦鱼瞪了他一眼。
　　蒋方也趁水萦鱼看不见的时候回她呲牙咧嘴一个得意的笑。
　　大家都瞧着水萦鱼，很给她的“梦想”面子。
　　“现在的梦想是.......”她思索着回答，“拍好每一部片子，扮演好每一个角色的人生。”
　　中规中矩的答案。冠有常用的礼貌色彩。
　　“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水影后。”不知道是哪个没分寸的趁着酒劲嚷嚷，“大家都知道这种漂亮得体的话肯定不是心里话。”
　　“您这么搪塞我们，多见外呐。”
　　哄堂大笑，震得头顶水晶吊灯也跟着晃了晃。
　　黎微紧紧皱起眉，正要站起来，被水萦鱼从桌下握住手。
　　冰凉的一双手，沁人的温度忽然将她的理智唤了回来。
　　她愣愣地看向手的主人。
　　包厢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水萦鱼即使多穿了件外套，此时也掩不住满脸的苍白与脆弱的病色。
　　见她望来，水萦鱼安抚似的朝她笑笑，看样子似乎在说“没事”。
　　“当然梦想不只是这些。”水萦鱼强打起精神接话道，“还有俗气的金钱，还有俗气的权力，这些当然也是另一种梦想。”
　　又是哄堂大笑，大家似乎为她所表现出来的俗感到真切的开心。
　　就像是月食逼迫皎皎无瑕的月染上晦杂的血红，他们得意洋洋地附和水萦鱼这番落入尘埃的自诉。
　　无聊的晚宴在九点结束。
　　水萦鱼与黎微一同坐在车里，空调送出暖和的热空气。
　　水萦鱼已经开始发烧了，裹着被子懒懒躺在副驾驶座里。
　　“今天晚上挺无趣的对吧。”她闭着眼睛同黎微搭话。
　　“还好，只是后面关于梦想的那些话题让人感觉冒犯。”
　　“总会这样的。无礼的那些alpha，都是你现在惹不起的。”她说，“你现在还太年轻，要珍惜羽毛，不要太意气用事。对于你未来的发展，他们至少都还是有些作用的。”
　　黎微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水小姐是在为我考虑，是在担心我吗？”
　　她语气里甚至还有些满是孩子气的、亮晶晶的期待。
　　“没有。”水萦鱼飞快否认道，“只是想着既然你是我带来的，怎么也不好让你因此在这场晚宴上招致怨恨。”
　　“怨恨？有这么夸张？”
　　水萦鱼听到她语气里的不可思议，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轻轻笑起来。
　　“嗯，怨恨，不夸张。”她轻声道，“我也有过你这样的冲动，但那时候我还年轻，很年轻，大概只有十七八岁。”
　　“刚出道做演员，有些天分，认为可以靠这些天分避免低下脑袋。”
　　“然而事实却是，闷头乱撞的我为自己招惹了许多不必要的怨恨，真真正正的怨恨，并不夸张，只是因为无数意气用事的举动。”
　　黎微说：“可是水小姐现在依旧发展得很好。”
　　水萦鱼放松浑身的力气沉在椅子里。
　　“那是因为当初有些事情闹得太大，闹到了我母亲跟前，她出面为我摆平了这些麻烦。”
　　她说：“就算是她送给我的成年礼物，意味着将来都得靠我自己。虽然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不会做饭的那个母亲？”
　　水萦鱼依旧闭着眼，摇摇头否认道：“另一个，alpha母亲。”
　　“我很少见到她，就算是那次，也只是在十八岁生日当晚，和她在酒店楼下匆匆谈了半小时，然后剩下一切都是秘书代理。”
　　“她很忙？”
　　“非常忙。忙到身为她的小孩，面对她的感受只有陌生和紧张。”
　　“这样不好。”黎微说。
　　“非常不好。”水萦鱼说。
　　“但是没有办法。家族一大堆人等着她养活。”
　　“家族企业？”
　　“非常大的家族企业，不是自夸，其实这很大程度上给我带来了数不清的困扰。”
　　“因为家族企业需要继承？”
　　“因为身为享有名誉的家族后辈，我必须足够优秀。”
　　“水小姐已经足够优秀了。”
　　水萦鱼克制地笑笑，“还不够优秀。”
　　“不是谦虚，是大家都这么认为。”她补充道，“身为继承人我还不够优秀。”
　　“莫名其妙生在那种家庭，成为继承人也不是自己的选择。族里的人也认为我还不够优秀，而我也没那些想法。”
　　“所以还不如直接放弃。”她说，“现在也挺不错的。”
　　“所以演戏、做一个好演员是水小姐的梦想？”
　　“不是。”水萦鱼否认得很干脆，“那只是糊弄人的说法。”
　　“啊？”
　　“当初选择做演员，其实理由很好笑。”
　　她抬手压住太阳穴，忍过忽然袭来的头疼继续说道：“因为我母亲，不会做饭的那个，她认为演员这一类在以前被称为戏子的人最下贱。”
　　“所以做演员？”
　　水萦鱼轻轻“嗯”了一声，“所以做演员。”
　　“水小姐以前挺叛逆的。”黎微说。
　　“被积压太久忽然爆发的叛逆，稀里糊涂地决定了后半生。”水萦鱼说。
　　“但现在也不错。”黎微安慰道，“多少人仰慕水小姐，将水小姐视为榜样，视为心中皎皎的白月光。”
　　“那又有什么用。”水萦鱼淡淡道，“与我的梦想毫不相关。”
　　“水小姐的梦想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缓缓睁开眼睛，眼中没有聚焦，目光发散地落在前方挡风玻璃上。
　　“小时候的梦想是取悦母亲，两个母亲，努力优秀努力乖巧，不管怎么样，几乎到了不择手段、不顾一切的程度。”
　　她嘲讽地挑挑嘴角，“可惜这个梦想就像吞噬努力的无底洞，怎么也看不见成功的希望。”
　　“后来就没有梦想了。”
　　“从成为演员开始？”黎微问。
　　“从成为演员开始。”水萦鱼说。
　　“一直到现在，演戏对于我来说充其量不过是一种坚持。”
　　澄澈的声音在车内回响。
　　“一种能够勉强证明自己的坚持。”
　　黎微顺从地点头，“水小姐已经很棒了。”
　　水萦鱼无力地笑笑，“得麻烦你开车把我送回去了，现在这样肯定没办法独自开车回去。”
　　她仰起脑袋闭上眼 ，“总是在生病，发烧感冒感冒发烧。”
　　“对不起。”她又道歉道，“今晚说的依旧是些抱怨的话。”
　　黎微尝试着将车钥匙插进钥匙孔，一边摸索一边安抚道：“没事的，我很乐意接受水小姐的分享。”
　　她将引擎点燃，双手把上方向盘，一想到此时紧紧握住的方向盘曾经被水萦鱼握在手心里许多次，懵懂的一颗心就忍不住一通没规律地砰砰直跳。
　　身体深处传来钝钝的微疼，而引来这阵疼痛的水萦鱼正坐在她身边，以一种极其脆弱的姿态蜷缩在副驾驶座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难得的安全环境中享受短暂的浅寐。
　　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收回落在水萦鱼身上的目光，将汽车启动，点亮车灯，沉默地奔走在茫茫的黑夜中，只剩下导航冰冷的机械女声作为寂静中唯一的声响。
　　于是夜晚更加寂静。


第13章 被迫借宿
　　水萦鱼的住处确实要比普通房屋豪华一些。
　　黎微顺着她给出的导航开到市中心难得的疏松静谧之处时，心中就隐约生出了几分迟疑。
　　但水萦鱼皱着眉睡得很不舒服，她没舍得把人叫醒确认位置。
　　她硬着头皮往下开，开进一片住宅区，寸土寸金的市中心黄金地段，在这里就和不要钱一样，大片的绿化和装饰占据主体。
　　目的地在最中间，是周边最大的一栋别墅。
　　别墅的主人没回家，周边黑漆漆一片，倒更像是荒无人烟的郊外。
　　黎微先熄火，准备好所有事情之后才探身轻轻摇摇浅睡中的水萦鱼。
　　“水小姐，水小姐。”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我们到了，醒一醒。”
　　水萦鱼被她唤醒，没急着睁开眼睛，先是闭着眼睛无意识地发出两声撒娇一般嘤嘤的哼唧，然后才慢吞吞地撑开眼皮。
　　“到了吗——”她的语调软软的，是意识清醒时从来不会表现出来的那种柔软，有一股奶奶的甜味。
　　黎微忍住快要忍不住的悸动，为了防止冲动刻意保持了个安全的距离。
　　“不好意思。”水萦鱼慢吞吞地坐起身，抱着被子，整个人还是懵懵的。
　　“路上睡着了，对不起。”
　　“没必要道歉的。”黎微一边说一边拉开门。
　　天空下起了蒙蒙的小雨，站出去扑面都是秋意满满的寒冷。
　　她于是又往回叮嘱道：“现在外面有点冷，水小姐要不就这么出来，裹着被子，别着凉了。”
　　水萦鱼望着她傻乎乎地“嗯”了一声，还是睡眼惺忪的样子，应该还没反应过来。
　　“好。”omega乖乖照做，抱着被子往外钻，黎微急忙赶过去替她拉开车门。
　　“小心头。”她将手护在对方头顶，耐心地等着对方笨笨地迈出来才收回手。
　　“我把水小姐送到门口就离开，可以吗？”
　　水萦鱼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遮掩。
　　“不要。”她娇娇地说，“下雨了。”
　　“下雨了也不碍事的，水小姐注意脚下，这里有个台阶。”
　　水萦鱼任由她拉着往前走，哼哼唧唧地说：“淋雨就会生病，不能生病。”
　　“淋雨不一定会生病。”黎微说，“至少不是绝对的，还有侥幸的空余。”
　　“淋雨就会生病。”水萦鱼固执道，“一定会生病。”
　　她因为鲜少遇到的反驳不满地扁起嘴，迷迷糊糊地哼唧：“肯定要生病的，每次都会很难受。”
　　“好好好。”黎微被她的撒娇缠得浑身都软了，“淋雨就会生病，所以不要淋到雨了呀。”
　　她用哄小孩的语调哄着水萦鱼往前走，徒劳地抬手试图为对方挡住飘飘落下的雨丝。
　　“所以你也不要急着走呀。”水萦鱼迷迷糊糊地说，“和我回家吧。”
　　和我回家吧。
　　还没有谁同黎微说过这种话，意义相近的也一句都没有。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也是第一次体会到“家”这个字眼下藏着的温馨含义。
　　她舍不得拒绝。
　　她和水萦鱼一起回了家。
　　水萦鱼的主卧在二楼，三楼有三间客房，剩下的楼层安排的都是些功能性房间。
　　水萦鱼一进门就倒在客厅沙发上睡了过去，整张脸烧出几分不正常的绯红，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黎微摸索着找到二楼主卧，隔着被子将人抱到房间床上。
　　她全程小心谨慎地屏住呼吸，每一个动作都轻到了极点，生怕吵醒了怀里的omega，也怕惊醒了自己内心沉睡至今的野兽。
　　野兽在醒来的边缘岌岌可危，她也在失控的悬崖边险险勒着马。
　　她为水萦鱼整理被子，很潦草的局面，甚至不敢帮对方把身上的礼裙脱下来。
　　她本来就对人抱有那样的想法，因此现在的情况对于她来说更是困难绝顶。
　　好不容易将人安顿好，她身上已经出了薄薄一层细汗，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黎微。”
　　她走到门口时似乎听到水萦鱼在叫她的名字。
　　她几乎在同一瞬间就回了头。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忽然清醒的水萦鱼，或是依旧迷糊的水萦鱼，不管怎么样，她期待对方拿出足够的强硬姿态，强硬地扯下她正人君子的伪装，对她说，不用装了，我知道你的心思。
　　如果再能说一句，我也是这样想的，那就更好不过了。
　　她还没关灯，回头看到白炽灯光照得水萦鱼睡颜安静，没有一丝醒来的迹象。
　　黎微松了一口气，赶紧趁着这时的决心把灯关上，逃一般关上门不敢再回头。
　　她在三楼随便找了间客房，简单收拾洗漱一番也上了床，决意让今晚的许许多多复杂心思沉入梦乡不必再想。
　　但她闭上眼，满脑袋都是水萦鱼各种各样迷人心魄的模样。
　　甚至就连梦里都是对方撒起娇来软软的甜。
　　第二天水萦鱼醒来时倒对自己昨晚的行为没什么印象。
　　她洗漱完站在楼梯上，闻到青菜粥翠翠的香味，和平时阿姨做的味道不太一样。
　　正纳闷着，一串滋滋滋的呛菜声从一楼的厨房传来，黎微在声源处倚着门框冒出个脑袋说粥马上就好，还有两个菜，很快开饭。
　　这时水萦鱼才想起去看客厅墙上的挂钟，指针指着数字十二，中午十二点。
　　“水小姐。”黎微端着煲粥的锅走出来，一边收拾餐厅的餐桌一边说，“早上有个电话，说自己是李阿姨，因为孩子生病今天来不了。”
　　她有些紧张地放下碗筷乖乖站定，“我擅作主张留下来借用了厨房，还有冰箱里的两把蔬菜和一块猪肉。”
　　水萦鱼脑袋有些懵，因为没好完全的感冒连带发烧，只站了一会儿就感觉到累，也到餐桌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怎么在这儿？”她懵懵地问，然而刚问完就想起了自己昨晚做的那些事，包括无意识的撒娇。
　　“不好意思。”没等黎微解释她又道起歉来，“昨晚有些失态。”
　　“没事没事。”黎微赶紧说，“没有失态，水小姐很可爱。”
　　可爱这个词水萦鱼很少听到别人用来形容自己，上一次或许还是小时候，不到十岁的小姑娘，怎么也是可爱的。
　　黎微依旧站着，水萦鱼反应过来后招呼她坐才坐下。
　　“在三楼睡的？”
　　“嗯。”黎微乖乖回答。
　　“总算没睡沙发了，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这里安静，床很软。”黎微笑道，“软得早上起来腰酸背痛的。”
　　“多睡睡习惯了很舒服的。”水萦鱼说。
　　“可能习惯不了。”黎微说，“一直睡不惯太软的床，不管是乳胶垫还是别的什么垫，从小到现在睡的都是硬梆梆的木板床，以前试着改过，但怎么也睡不着。”
　　“说来奇怪，昨晚虽然睡得不怎么舒服，但好歹是实实在在睡着了的。”
　　睡眠质量甚至出人意料地好，她许久没睡过这样踏实的觉。
　　水萦鱼问道：“不认床？”
　　黎微思索着回答：“按理说认床很严重，睡不习惯的床几乎可以失眠一整晚。”
　　“不过昨晚没有。”
　　水萦鱼点点头，“睡得不错就好，如果再耽误了你的睡眠，感觉自己真要成罪人了。”
　　“哪里哪里，是我不放心水小姐强说着要留下来的。”
　　“是么？”水萦鱼记得不太清楚，拧着眉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最后依旧想不起来。
　　“是这样的。”黎微一本正经地说，“感谢水小姐愿意收留我，所以做了一顿饭表示聊表心意。”
　　“可能比不上阿姨们做的饭菜，希望水小姐不要介意。”
　　“怎么会介意。”水萦鱼本准备起身帮着一起摆好饭菜，却被黎微态度格外坚定地阻止了下来。
　　“怎么能劳烦生病的小可怜做这种事情。”她玩笑似的说，“水小姐只用坐在这儿，剩下的都有我。”
　　水萦鱼被她顽皮的语调神色逗笑，甚至忘了两人相对陌生的关系。
　　不过过了昨晚，再加上个阳光正好的今朝，她们的关系或许完全与陌生沾不上边了。


第14章 寻回
　　黎微的饭格外好吃，一碗熬得碎碎的青菜粥浓密香甜，甚至比高级餐厅各种精细的菜品还要美味得多。
　　水萦鱼胃一直不怎么好，暖暖糯糯的热粥温和养胃，喝一口浑身都暖融融的，正好驱散前一晚受的寒。
　　黎微见她吃得开心，自己跟着心里也开心，原本等待检验一般的忐忑落回心底，满心都是被认可的愉悦。
　　水萦鱼吃饭不爱说话，两人相对静静坐着，陶烧的筷子敲在瓷制的碗边缘，清脆的响声如同击玉一般悦耳动听。
　　因为是她发出来的响动，在她优雅的举止投足间。
　　黎微心口砰砰砰剧烈地跳个不停。
　　她保持住平静的表面，艰难地捱到饭后。
　　两人坐在沙发上消食，水萦鱼懒懒蜷在被子里，只露出脑袋与白皙修长的脖颈。
　　电视里放着随机选的电影频道，最先放的是三十年前的经典影片，结束后换上了一部由水萦鱼主演的感情电影。
　　电影里正演到劲爆环节，黎微躲着目光一眼不敢多看，而水萦鱼本人倒是面色如常，甚至还能以旁观者的语气说一句：“当时十八岁的身材状态现在确实比不上了。”
　　“还是年轻健康的身体最充满魅力。”
　　她扭头看到黎微不敢抬眼的羞怯模样，“这么纯情？怎么，没尝试过？”
　　“普通的电影倒是看过。”黎微小声说，“只是现实中从没有过尝试，更何况水小姐就坐在这里。”
　　水萦鱼慵懒地朝她抬抬眸，轻笑着说：“两个截然不同的水小姐，这么一想确实让人害羞，特别是你这种纯情小......甜a？”
　　她不知道怎么想起这个刚学不久的词语，一边说一边把电影频道调成正放着小动物动画片的少儿频道。
　　“这样没问题了吧？”
　　黎微正为水萦鱼刚才那句半是调笑半是难得宠溺语调的“小甜a”悸动不已，遇上询问也只会连连点头像个傻子。
　　水萦鱼饶有趣味地瞧着她脸上薄薄的红晕，懒懒的眼神中蕴含的意味就像是在瞧着独属于自己的美妙战利品。
　　黎微被她注视着，甚至不敢抬眼与她对视。
　　“这么纯情？”水萦鱼好玩地继续笑，“嗯？”
　　笑意满满的轻声询问就像春天的第一缕春风，带着春天才会有的轻快情绪轻轻拂过脸颊。
　　黎微脸红得更厉害。
　　水萦鱼见她红彤彤一张脸快要爆炸的样子，终于收起了逗弄的心思，连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来看小朋友都爱看的动画片。”
　　她说：“正好里面那只粉红色的小羊也是我配的音。”
　　她如果没这么说黎微看着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她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又让那粉红小羊在黎微眼里耳里脑袋里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渐渐的，水萦鱼发现坐在自己身边的alpha，不仅脸是红的，就连耳朵和脖子都跟着红了个遍。
　　她好玩地“哟”了一声，“小可爱，你怎么了？”
　　这句话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黎微耳边轰地炸响乱七八糟的思绪，视线开始逐渐变得模糊，满脑袋都是水萦鱼不同语调的轻声调笑。
　　还有那一句轻笑着的“小可爱”。
　　“对不起。”她“腾”地一下站起来，语无伦次道，“我，我，我那个什么，忽然想起来，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情没有处理，感谢昨晚水小姐的收留但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了。对不起。”
　　她慌手慌脚地把自己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一类的东西收起来，也不敢再回头去看水萦鱼哪怕一眼，只顾低着脑袋落荒而逃。
　　水萦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抬起头再望过去时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她的背影挺拔，就像历经岁寒不屈的青涩小松，细瘦笔直，并有不断成长为苍天大树的趋势。
　　“黎微。”她忽然唤道。
　　黎微因此回过头来。
　　“没什么。”水萦鱼说，“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黎微朝她露出一个青涩乖巧的笑。
　　“水小姐保重身体，不要太劳累。”
　　她轻轻地说，很轻很轻的语调，似乎并不奢望水萦鱼能听见。
　　“再见。”
　　轻轻的关门声从缝隙钻进水萦鱼耳朵里，世界一瞬间沉寂下来，头顶的白色灯光明亮刺眼，照射在她浑身各处，眼眶酸酸地疼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泣的冲动突然冒出来，占据了脑袋里所有的想法。
　　置身寂静的天地，她将脑袋埋在蜷起的臂弯里，额头抵着膝盖，耳边是穿梭不断的电流声，头疼突突地重新醒来，她开始怀念黎微，在对方·离开后的第一分钟。
　　手机就在身边，半个月前综艺结束后就存了联系方式，一次都没使用过，但她同别人联系时总会不小心划到那一串电话号码，然后控制不住地点进去，怔愣着失神望上好半天，最后克制自己放下想法，
　　她直视内心的欲望，伸手将手机拿在手里，用指纹解开界面，打开电话，往下划到收藏那一栏，最下面一个名字，简单的“黎微”两个字，她的心狂跳不已。
　　最后过程怎样并不重要，之后的水萦鱼只迷迷糊糊记得一些大概的、如同少女怀春的奇怪情绪。
　　在她下定决心将要按下去的同时，母亲的电话打了进来。
　　原本想要按在拨号上面的手指，阴差阳错按在了接听上，母亲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是omega母亲，不会做饭的那个。
　　“小鱼，最近怎么样？”
　　母亲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是水泥墙糊了一层厚厚的白漆，即使表面光鲜亮丽起来了，但内里依旧是一堵灰扑扑的普通水泥墙。
　　“妈妈。”水萦鱼强打起精神应付道，“最近还不错，接了新戏，接下来会很忙。”
　　言下之意就是即使很长一段时间不与你联系，那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母亲听不出她言语里满满的倦意，兴致勃勃地说起最近在旅行途中有趣的见闻。
　　说是哪个阿姨又喜欢上了个小鲜肉，她在路上碰到两人甜蜜旅游觉得他俩母子情深的既视感可搞笑了。
　　水萦鱼干干笑两声表示附和。
　　“哎对，那小鲜肉听说也是拍戏的，叫什么李瑾，好像还是个影帝呢。”
　　“你和他一起拍过戏吗？”
　　李瑾，刚才电影频道里放的劲爆片段男主角就是他。
　　“没有。”水萦鱼说。
　　“哦。”母亲兴致低了一些，但情绪依旧高昂，“那也是，世上演员这么多也不可能每一个都和咱们小鱼一起拍过戏。”
　　她说着又絮絮叨叨讲起别的事情来，说什么哪家的子公司上市了母公司竟然受到了负面的刺激，董事会吓坏了资金链也出了问题。
　　她说现在还在观望要不要出手管一下，虽然这点东西对于水家来说脸蚊子腿都算不上。
　　她一直说一直说，抑扬顿挫的声音化成刺耳的噪音钻进耳朵里，引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头疼。
　　“妈妈，有什么重要的事吗。”水萦鱼按着太阳穴，疲惫地打断母亲的话，“我很累，今天没有工作安排，想稍微休息一下。”
　　电话另一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水浅快要回国了。”对方说，语调低了许多，“这事你知道吗？”
　　“嗯。”水萦鱼换了一只手拿着手机，将替换下来的手缩进被子里试图暖和一下。
　　“小鱼。”她忽然换上语重心长的语气，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气与水萦鱼记忆里的无数次苦痛前兆重合，忽然唤起她的恐惧。
　　她沉默着没说话。
　　母亲便继续说：“我知道你很累，但是妈妈只有你了。咱们这个家也只能靠你了。”
　　她将语气放得很低很轻，一副慈爱家长做派。
　　水萦鱼依旧沉默着没搭话。
　　“小鱼。”母亲的声音里带上哀求与期待，“小鱼，妈妈只有你了。”
　　依照曾经的记忆，水萦鱼甚至能够想象出来此时远在大洋彼岸的母亲，在潇洒环球旅行的间隙打来这么一个轻轻松松的电话，随意假装出脆肉的表象，轻轻松松将一切推到她身上来。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水浅也是小鱼的妈妈，我们还是一家人。”她说，“别怕，小鱼，妈妈现在能依靠的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水萦鱼总是被这短短一句话击溃，涌到嘴边的拒绝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嗯。”
　　空洞的心跳声在死寂的沉默中无限放大，她听见自己说：“我知道了。”
　　“很累，挂了。”
　　泛白的指尖按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突兀地激起一圈白雾。
　　她无力地松下浑身的力气，因为疲惫呼吸也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事情很复杂。
　　Omega母亲慕念与alpha母亲水浅在二十三年前闪婚，水萦鱼 也是那一夜匆忙催出的悲哀产物。
　　很快她们相互发现对方的不合适，可是两方家族已经因为她们之间仓促的婚姻做出了许多决策改变。
　　她们被迫在一起，长长久久共享折磨。
　　后来水浅夺得家族掌控权主动淡出这段关系，与之同时慕念却没能争到慕家分毫权力。
　　于是局势发生变化，慕念为了维持锦衣玉食的生活与安逸无忧的未来，想尽各种办法维护两人的婚姻。
　　所有人都在等两人决裂，然后一拥而上将她分食殆尽。
　　但慕念还有水萦鱼，正如她所说，她只有这个女儿能够利用，她利用水萦鱼艰难地系住早已凉下来的婚姻，却从没考虑过水萦鱼的感受。
　　畸形的婚姻酿成了后代的苦痛，水萦鱼一人苦苦支撑着，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对象。
　　她坐在空旷的客厅里，早被关掉的电视沉默地注视着一切，不久前还是欢声笑语不断的客厅，现在只剩下死一般的寂寞。
　　眼眶酸酸的却干涩得发疼，她哭不出来，却莫名想到了黎微。
　　一种难以形容的思念，在对方离开短短十分钟后，在默然的哀伤里与无以言说的委屈一同悄然生出。
　　手机屏幕依旧亮着，系统设置的五分钟熄屏还有不短的一段时间。
　　她重新点开通话界面，划进收藏联系人，翻到最下面，黎微两个字，黑色正楷，静静地立在那里，之后将要发生的一切都只在于她的选择。
　　她心里清楚冲动的后果怎样。
　　无非就像两个母亲那般，这便是最坏的结果。
　　她这样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趁着混乱的纠结拨开迟疑，在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按在了拨号的按钮上，浑身因为紧张微微回暖，就连手指也泛起了淡淡的粉。
　　她在出奇的冷静中等待时间辨析此时决定的正确与否。
　　“喂。”
　　拨出去的电话很快被接起，她听见黎微的声音，视野忽然模糊得看不清四周环境的冷清。
　　“你在哪里。”她问道。


第15章 永远
　　“水小姐？你怎么了？”黎微听出她语气的不对劲，慌忙地关切问道。
　　“你在哪里。”水萦鱼重复道。
　　她低着脑袋看着手机屏幕，灰色的通话界面，眼泪落在字符间隙上，溅起啪嗒的声响。
　　“我现在在小区门口，保安让我填一个什么表，填完才能离开。”黎微温声不急不躁地说，“现在还在门口，怎么了水小姐？”
　　“我有点想你。”
　　这是水萦鱼此时能够说出来的最露骨的话。
　　“啊？”黎微迷茫地愣了愣，“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水萦鱼说，“就是忽然........”
　　她哽咽得说不出剩下的话。
　　黎微慌张道：“你现在在哪里，还在家里吗？我马上过来。”
　　水萦鱼听见她同保安说了点什么，语速很快，然后是忽然响起的风声。
　　不久之后，黎微气喘吁吁地叫她，“水小姐。”
　　水萦鱼“嗯”了一声，闷闷的。
　　“我在门口了。”
　　手机里传来水萦鱼磨磨蹭蹭站起来的声响，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无精打采的脚步声。
　　嘎吱——
　　唯一隔开两人的门被水萦鱼从里面拉开。
　　晶莹的眼泪挂在她缺少血色的脸上。
　　“水小姐。”黎微怔怔道。
　　水萦鱼没搭腔，沉默地往前迈了一步，两人距离更近，几乎算得上很近很近。
　　她听见黎微胸口砰砰的声音。
　　“对不起。”水萦鱼道歉道。
　　黎微正迷茫着，怀里忽然撞进一个暖融融的拥抱，对方冰冰的手环抱住她的腰，甜甜的信息素细丝丝地钻进鼻腔。
　　是奶味的，甜甜的奶香味，与她这个人表现出来的性格完全相反。
　　水萦鱼说：“好累啊。”
　　黎微抱着她一动不敢动。
　　她埋在黎微怀里呼吸轻微起伏，呼出的气息浅浅落在黎微颈间。
　　她安静地呼吸。
　　黎微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
　　于是她慢慢哭起来。
　　先是小声的抽泣，再后来哭声渐起，如同秋天第一场蒙蒙小雨敲在窗沿，让人不自禁心生怜惜。
　　因为担心她受凉，让尚未痊愈的身体雪上加霜，黎微手忙脚乱说一些安慰的话，好不容易把人哄回室内。
　　“如果可以，我能相信你吗？”
　　这是水萦鱼缩在沙发上忍住哭泣后说的第一句话。
　　黎微当时并没意识到这话的真正含义，她没多思考，哄小孩一样连声道：“当然，当然可以，水小姐当然可以相信我。”
　　她甚至还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水萦鱼抬起脸深深地望着她。
　　她想朝她露出一个与往常相同的乖顺微笑，却在半路上被微怔的惊讶完全取代。
　　一双软软的唇挨上她的唇，带着点如履薄冰的颤抖，也有一些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定神往下看，对上水萦鱼那双水盈盈的眼睛，看到对方眼里沉甸甸的悲伤，被缄默的牢笼锁在内心深深某处。
　　瘦弱的omega微颤着紧紧抱住她，像是想要从她这里找到足以面对未来的勇气与力量。
　　冰凉的手伸进来，此时一切完全由水萦鱼主动。
　　她甚至主动放出信息素，萦绕在两人身周，如同尽兴乐曲迈向完美的最终伴奏。
　　黎微知道理论上应该怎么做，却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做。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水萦鱼颤抖着声音问她，“对吗？”
　　她说：“是的。”
　　“永远永远，对吗？”
　　“永远永远。”黎微给出这样的回答时，心里升起一阵乱鼓一般的慌乱。
　　然后她听见水萦鱼笑着说：“那就足够了。”
　　后来水萦鱼让她抱着自己去二楼主卧。
　　黎微将她抱到主卧床上，将空调调高两度，让温度升上来。
　　水萦鱼躺在床上，让她先去洗个澡。
　　她于是去洗了个澡，抱着某些并不知道对与错的决心，她很快洗完澡，拉开门闷头便说：“水小姐，我刚才想了一下，我们现在这样不足够了解忽然——”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水萦鱼安静的睡颜上，原先悄悄在浴室里练习许多次的话忽然失去了它们的意义。
　　水萦鱼睡着了，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很乖很乖的、在爱呵护下长大的小猫咪。
　　因为无忧无虑，可以毫无防备地露出软软的肚子，可以在旁人靠近时发出撒娇的呼噜声。
　　黎微总是向往这样的宁静美满，溢于言表的向往，以至于真正面临这样的画面时，她只是傻傻站着，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她替水萦鱼盖好被子，转身出了房间，收拾好散落在沙发上的衣物，什么都没发生，她离开别墅，慢吞吞走到门口，填好之前没填完的信息表，走了许久走到主干道上，叫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问她到哪儿，她稀里糊涂说，到清河乡。
　　清河乡听起来明朗清静，其实是本地有名的贫民区。
　　黎微是从这里出来的，曾经她在这里拥有一间破破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不过是一间地下室，潮湿黑暗，在老旧筒子楼的最下层。
　　即使生活已经好到这辈子不比再为生计担忧，但她依旧没能完全放下这里。
　　阴暗地下室和没人要的小孩。
　　她走进地下室，抬手摸索着打开唯一的等，一盏低功率的节能灯，昏黄的光颤颤巍巍照亮狭小破落的空间。
　　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一切都在熟悉的位置，环顾四周，她想起许许多多细碎的记忆。
　　关于曾经，本该用无数字句描述的曾经，到现在，对于黎微来说，只剩下短短一段对话。
　　哭泣的omega神色依赖，紧紧环抱着她问她会不会一直陪着她。
　　她回答会的。
　　omega确认地问：“永远永远？”
　　她确认地回答：“永远永远。”
　　如同击溃黑暗的第一抹黎明光芒，她站在熟悉的地下室里，头一次感觉到足够盼望未来的轻松。
　　她关上灯，退出去关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她的动作亮起来，她静静站在昏黄灯光中，等到这让人绝望的光熄灭，她才像小孩一样，格外孩子气地蹑手蹑脚走出去。
　　她回头去望破烂的楼房，无数细小窗口透出深深的黑暗，与头顶的天空截然相反，也与她眼中的世界截然相反。
　　她吸进一口自由的空气，站在幼时视为牢笼的土地上。
　　此时的心情愉悦与否，其实黎微本人也说不清楚。
　　但她感觉到许多不同，就在被水萦鱼抱住的那一瞬间，就在她忐忑走出浴室看到水萦鱼乖巧睡颜的那一瞬间。
　　天色青青，碧漾如洗。


第16章 水浅
　　自从上次情绪失控，水萦鱼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到过黎微。
　　她知道两人什么都没发生，但她宁愿发生了点什么，至少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尴尬地不知道接下来如何主动。
　　她从来不是一个主动的人。
　　但以现在的情况，应该由她主动。
　　因此事情一直拖到三个月后，《承诺》中关于她的戏份杀青，她的alpha母亲水浅回国。
　　两件事情赶在了一起，她将在下午与水浅在国家大剧院欣赏国际钢琴师难得的演出，演出结束后半小时又得到酒店参加杀青宴。
　　水浅与她的感情不深，一年甚至几年才见一次，每次看到alpha母亲那张脸，她最先感到的真实感受都是陌生。
　　她等在剧院门口，深秋快要到初冬的风吹得人头晕脑胀，浑身都泛起粘腻的冰凉。
　　水浅到时，剧院里忽然冒出来一群人，乌泱泱把水萦鱼挤到门口最角落，远远望着，她甚至找不到自己母亲的身影。
　　因为受寒的缘故，她已经能够感觉到生病的前兆，直接越过程度较轻的小感冒，浑身的不适逐渐剧烈起来。
　　水浅总是随身带一大堆保镖，甚至比她这个身为明星的女儿还要夸张许多。
　　保镖尽职尽责地将人群挥开，辟出一条宽敞的路，水浅从人群那边走过来，在水萦鱼身前驻足。
　　她只淡淡看水萦鱼一眼。
　　水萦鱼轻声唤她一声“母亲”。
　　气势凌人的alpha点点头，伸出一只手让她挽住。
　　很不像母女的两人，磕磕碰碰地试图表现得亲近一些。
　　她们在私人音乐厅落座，只有她两人，和台上一架钢琴一位大师。
　　大师恭敬感谢水浅的赞助，水浅笑着点点头，脸上神色比之前还要淡漠几分。
　　规规矩矩的优雅乐曲填充接下来两个小时的无话可说。
　　两个小时之后，演奏结束，大师鞠躬下台，水浅与水萦鱼坐着都没动。
　　“你妈让你来的？”水浅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别的情绪。
　　“嗯。”水萦鱼如实回答。
　　“还是想继续演戏？”
　　“嗯。”水萦鱼说，“还是想再试试。”
　　水浅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们之间相处太少，对于我来说，你甚至不如我刚上岗半年的秘书熟悉。”她说，“虽然你是我的女儿。”
　　太直白的一番话。
　　水萦鱼点头，逃避一般低着脑袋，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微红的眼睛。
　　“既然如此，免去虚假的套话，我直接往下说了。”
　　水浅说：“我身体出了一些问题，我自己能够察觉出来，但现在并不明显，所以不适合让任何人知道。”
　　“我给自己设置了两年剩余时间。”
　　“这两年之内，你得做出决定。”
　　“是继续做演员，还是顺从你妈的意思，接过我现在手上的一切，如果你有这个本事的话。”
　　水浅手上的一切，几乎就是水家的一切财富，也是所有人虎视眈眈想要谋取的。
　　“所以两年内做出决定，能做到吗？”
　　水浅问时稍微放柔了语调，这让她终于有了一些作为母亲的温柔。
　　不管怎样，水萦鱼只能回答“能”。
　　两年时间，对于一个四十来岁将要五十的alpha，一个保养得当脸上甚至看不出几丝皱纹的女人来说，当然是无比短暂的。
　　说完正事，水浅先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水萦鱼还坐在座位上，犹豫着开口把人叫住。
　　“母亲。”
　　水浅回头看着她，自上而下看着，忽然笑起来，意外明朗灿烂的一个笑容。
　　“这么多年，别人对于我的各种称呼我都能坦然接受，唯独这个。”
　　她说：“母亲这个词，用在我身上，感觉挺奇怪的。”
　　水萦鱼也看着她，耐心地看着。
　　“没关系，母亲，我们是一样的感受。”
　　水浅无奈地点头。
　　水萦鱼站起来，往前走两步靠近她。
　　“母亲的身体怎么样，很严重？为什么不叫医生治疗？”
　　毫不遮掩的关心，甚至还有几分着急。
　　关乎生命与死亡的问题，血缘相关的人总会是这样的反应。
　　水浅心情似乎愉悦了几分，笑容也更温柔。
　　她笑着摇摇头，“没必要治疗，这世上巴不得我死的人多得数不清。”
　　所以她不能垮下来，不能表现出一丝脆弱，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就现在这样继续下去，还有两年。”
　　她朝水萦鱼招招手，水萦鱼便再往前两步与她挨得更近。
　　她抬手揉揉水萦鱼的脑袋。
　　“小鱼，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这你我都知道。”
　　水萦鱼先是附和的点头，反应过来以后急忙摇头。
　　“不用否认，我自己也清楚。”水浅说，“我没有履行身为一个母亲应该履行的责任，让小鱼吃了许多苦。”
　　“那种不知道该同谁诉说的委屈，我也经历过。”
　　“所以作为过来人，作为母亲，我想同你说的只有一件事。”
　　“生命的意义在于自我取悦，让自己开心才是除了生存之外最重要的事情。”水浅说，“不管外界评定的对错与否，试着让自己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类似的话水萦鱼听黎微说过，但那时她们并不熟悉。
　　再次听到这番言论，水萦鱼心中五味杂陈，控制不住地眼眶泛酸，咬着唇点头应下。
　　“我知道。”
　　水浅看她一眼，敏锐地察觉出不同，“有喜欢的人了？”
　　水萦鱼不知道算不算，犹豫了一下才点头。
　　“感情之类的经验我没办法交给你，唯一一件想要叮嘱的事情，就在这里说了吧。”
　　“在爱情这一方面，千万别听从你妈的看法。”水浅用一种回忆的口吻说，“她什么都不懂，做出的决定也只会是错的。”
　　就像她俩最初匆忙结婚的决定，一直到现在都被证明是相当错误的。
　　“当然，我也什么都不懂。”水浅笑着自嘲道。
　　“所以听从内心的想法，至少能换个不后悔。”
　　她们一边说话一边走到剧院门口一起上车，水浅将她送到杀青宴的酒店停车场，两人在停车库电梯门口分别。
　　水萦鱼在包厢门口遇到了黎微。
　　母亲的话还在耳边尚未完全消散，对方一见她便笑着迎上来。
　　水萦鱼站在原地没动，等着她的靠近。
　　“水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水萦鱼问，“怎么在这儿？”
　　“剧组聚餐，作为制片人当然得参加，只是临时发现水小姐的剧组正好在隔壁，去问了说水小姐还没到，所以就在这里等着。”
　　“等着做什么？”水萦鱼明知故问道。
　　“好久不久，想水小姐了。”
　　“一起进去吃饭？”水萦鱼顺势问道。
　　“啊？”黎微愣了愣，“可以吗？可是隔壁——”
　　“有什么不可以的。”水萦鱼打断她的顾虑，“多一副碗筷而已，正好今天我没带伴。”
　　她神色自然地伸手拉住黎微的手，不由分说地把人往里带，卯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
　　正如刚才所说，好久不见，她不知道此时自己的举动算什么，不过肯定与矜持沾不上边。
　　因为这次晚宴的主角是水萦鱼，所以大家地绕着她来展开话题。
　　一开始说的都还是一些正常的东西，后来气氛逐渐活跃起来，有人失了分寸，叫起水萦鱼三金影后。
　　他当时举着酒杯，清澈的酒液在杯子里轻晃，水萦鱼也举酒，每次都只是敷衍地抿一小口，并不会喝醉。
　　“祝三金影后，咱们水影后，上映大卖，前途无量。”
　　调笑一般的语气，又有几分不同寻常的笃定。
　　水萦鱼含蓄地笑笑，嘴唇浅浅挨了挨杯沿。
　　“哎，你怎么知道这次金河马稳了？”身边的人笑着与那人说笑，“虽然咱们水平在线，但万一到时候有人超常发挥，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肯定。”
　　那人豪迈一笑，“评审组名单都公布了，里面有我老同学，他亲口和我说的，金河马，咱们的，跑不掉，怎么样？信不信？”
　　“老同学谁没有啊，吹牛谁不会啊。”另外一人不屑道。
　　“来来来来来，赌不赌赌不赌，我赌下部剧的分镜，要是你赢了，分你两个分镜，随便怎么安排，我都给你拍出来，怎么样？敢不敢？”
　　几人吵吵着嚷嚷开，水萦鱼用餐巾擦擦嘴唇。
　　“水小姐不开心吗？”黎微观察到她脸上的神色。
　　“没有。”水萦鱼否认道。
　　“因为什么不开心？”黎微问道。
　　“没有不开心。”
　　黎微放低声音，不满地拉长语调，长长地唤她一声“水小姐”。
　　“因为奇怪。”水萦鱼回答她的问题。
　　“奇怪什么？”
　　“奇怪这部电影到底背靠怎样的利益集团，奇怪它将来的奖项真实性。”
　　黎微心虚地垂垂眼眸，安慰道：“自然都是真实的。”
　　水萦鱼挑眉看向她，“真的？”
　　“真的。”她点点头。
　　“为什么这么肯定。”
　　黎微一时语塞，慢半拍想起来该怎么回答。
　　“因为水小姐足够优秀。”
　　“假话。”水萦鱼说，“你也会说假话。”
　　“每个人都会说一些假话，这是生存必不可少的技能。”黎微注视着她认真道，“但水小姐足够优秀，这可不是假话。”
　　水萦鱼因为她这句话笑起来，“就算这样，但我一人也还不够。”
　　“大家都很优秀。”黎微勉强夸奖道。
　　“还是不够。”
　　黎微顿了顿，“或许奖项评定公正性也提供了一些底气。”
　　言下之意就是，奖项内定获得者就是水萦鱼。
　　“就算这样，大家都更注重结果与结果带来的更多机会，和滚雪球一样，没人在意过程，都只在乎最后雪球滚出来的大小。”
　　她宽慰道：“没什么好过意不去的。”
　　无所谓的语气与酒桌上的那些荒唐论调相似。
　　水萦鱼定定望着她，“你是这么想的？”


第17章 关于爱
　　水萦鱼的询问带有几分逼问的强势，黎微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便放轻音调重复了一次。
　　“你是这么想的吗？”
　　黎微察觉出此番提问中凝重的严肃。
　　她斟酌着回答。
　　“不是。”
　　明确的否定，再跟一句，“只是环境如此，我们总得适应此类风向。”
　　水萦鱼面色稍有缓和，但并不完全。
　　她单手捏着酒杯，又有人站起来祝酒，她便也跟着站起来，黎微坐在座位上微微仰头，看到的是她挺得笔直的后背。
　　她笑着说：“承蒙各位关照。”
　　还有许多漂亮的话，也是恭维的假话，其实不过在于程度的差别。
　　她坐下来，第一时间向黎微看去，扭头就对上对方那双深邃的墨色眼眸，看不懂的许多黑色，掩盖在不自觉展现出来的乖巧顺从之下。
　　水萦鱼很快挪开眼，佯装什么都没发生，黎微若有所思地偏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她。
　　旁边的蒋方看着不理解，以局外人的身份干着急。
　　新消息弹出手机嗡嗡振动两下。
　　黎微偏着脑袋没搭理。
　　新消息继续弹出手机再嗡嗡振动两下。
　　黎微还是舍不得挪开眼。
　　手机一直振动。
　　她不耐地皱起眉，拿起来看了看，转头恶狠狠地瞪来一眼。
　　蒋方着急地指指手机让她继续看。
　　她低头继续看，看到对方火急火燎扔来的一大堆链接。
　　第一个链接：如何讨omega欢心？这份恋爱速成指南你一定要收下。
　　看着标题最前面那句“如何讨omega欢心”，黎微心头一跳，手控制不住一滑，页面跳转，是个批皮流氓软件下载界面，她急忙收回手，但已经晚了。
　　另一边蒋方还在等她的反馈，夸奖没等到，反而招了个白眼。
　　黎微解气后往下继续看。
　　第二个链接：omega总是莫名不开心？直脑筋alpha该如何自救？这份潜台词解读攻略你一定不能错过。
　　黎微偏头偷瞄正在与旁人交谈的水萦鱼，此时正是满脸疲惫与不开心。
　　她手指轻巧一点，又顺着链接点进个涩|情网站广告。
　　另一边毫不知情还在乖巧等夸的蒋方，看到手机上特别关心的老板发来新消息，心下一喜揣着激动的心赶紧点进去。
　　威武霸气的老板：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蒋方：呜，老板，这么正式的吗（猫猫受宠若惊）
　　威武霸气的老板：？
　　蒋方：哎呀哎呀其实也不用这样老板夸我两句就足够了还专门面对面讲怪叫人害羞的。
　　威武霸气的老板：？
　　蒋方：啊，不是夸夸吗（猫猫呆滞）
　　威武霸气的老板：？
　　威武霸气的老板：我是看你皮痒了准备给你松松。
　　蒋方：呜（猫猫落泪）
　　黎微黑着脸安排好蒋方明早的命运，放下手机抬头就对上水萦鱼主动望过来的目光。
　　“和谁聊天气成这样？”水萦鱼好奇地瞧着她。
　　蒋方听到她的询问，悄悄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委屈巴巴地撇撇嘴。
　　黎微没分给他一点眼神，专注地只把水萦鱼装进眼里。
　　“工作上的事情，遇上让人头疼的同事，笨得要命。”
　　手机嗡嗡振动两下。
　　蒋方：老板你小声一点我能听到（猫猫大哭）
　　水萦鱼安抚地拍拍她的肩，“都是这样的，总有一些让人感到无奈的同事或是别的什么。习惯就好。”
　　黎微乖乖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聊着，哪里是需要恋爱攻略的样子。
　　宴席散场，水萦鱼与黎微坐在冷清的餐桌边，作为最后离开的两人。
　　“水小姐。”
　　“嗯？”
　　“水小姐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
　　“没有吗？”
　　“也许。”水萦鱼朝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膝盖上，冰冰凉凉的，“靠近一点，可以吗？”
　　黎微挪挪椅子与她挨得更近。
　　“将来打算怎么办。”水萦鱼问道。
　　“不知道。”黎微如实回答，“前路茫然，每一个方面都没有明确的打算。”
　　“感情方面呢？”
　　“感情方面倒是有确定的方向，但是同样前路渺然。”
　　“怎样的方向？”水萦鱼直直看着她，眼里若有若无藏了几分笑意。
　　黎微也望着她，先于她明朗笑出声，弯弯的眼睛，像一条乖乖小狗。
　　“水小姐将来会知道的。”她说。
　　“可我现在就想知道。”水萦鱼跟着她轻笑起来，笑容里除了愉悦剩下全是孩子气的顽皮。
　　“能告诉我吗？”
　　黎微说：“如果水小姐愿意听的话。”
　　如果水萦鱼愿意听，那她也愿意讲，将一切隐晦爱意宣之于口，尽早结束暧昧的蹉跎。
　　“你说过，人总是为了自我取悦而活的。”水萦鱼做出思索的样子，“我想了想，这会让我感到愉悦，所以愿意听。”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仰着脸朝黎微抬抬下巴，比跟前乖巧的某人更像个alpha。
　　“说吧。”
　　和她挨得很近的黎微站起来。
　　她站起来又俯下身，轻轻凑到水萦鱼耳边。
　　还没来得及说话，只是正常的呼吸吐息，毛茸茸的风扑到脸颊边，惹得水萦鱼耳根悄悄红了一大半。
　　耳边又只剩下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她听见黎微：“和水小姐有关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自我取悦的方向。”
　　含蓄的表白。
　　水萦鱼轻轻哼笑一声。
　　“借助取悦他人来达到取悦自我的目的，这算什么？”
　　黎微乖顺地笑笑，“可是这样的愉悦是真实的，真实存在的方式。”
　　“该用什么称呼这种方式？”水萦鱼问。
　　“如果可以。”黎微说，“或许可以用向往，或是仰慕，甚至爱。”
　　短暂的沉默。
　　黎微在等水萦鱼做出反应，水萦鱼在等她的解释。
　　总该有谁先打破沉默。
　　“爱。”水萦鱼重复她最后一个字，借用这样复杂的一个字眼打破现下的默然气氛。
　　“爱是什么样的。爱该拥有什么样的含义，爱从何而起，又会将我们引到怎样的未来。”
　　她直勾勾地盯着黎微的脸。
　　黎微感觉到嗓子干涩，直觉告诉她此时应该说点什么，但理智又告诉她，她现在说不出来任何与爱相关的漂亮的话。
　　好在水萦鱼并没奢望她的回答。
　　“如果这些我们都不清楚。”水萦鱼语调平淡地问，“我们还有资格谈爱吗？”
　　黎微没有摇头，在她眼里便是认可。
　　“所以爱究竟是什么？”
　　这是她们分别前，水萦鱼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们都不清楚爱该是怎样的。
　　“如果可以，我也愿意尝试。”水萦鱼这么向黎微承诺。
　　“但还没到合适的时间。”她说，“如果你愿意等待，我们可以一起尝试。”


第18章 动物
　　就连水萦鱼也不清楚自己当时究竟给出了一个怎样的承诺。
　　电影杀青后她又加入了同城另一个剧组，作为客串友情出演一段时间。
　　剧组特意为她排出档期，大概耗时半个月。
　　这半个月间，黎微忽然开窍了一样，以隔壁剧组制作人时不时会来这附近逛逛为理由，几乎每天都要来找水萦鱼。
　　各种乱七八糟的借口，到后来甚至懒得再去找借口。
　　水萦鱼并没有拒绝她刻意制造出来的相遇。
　　她们似乎已经相熟，却又依旧存在陌生。
　　僵硬的暧昧关系亟待某种契机，正如击碎蛋壳的雌鸟尖喙，她们需要一些称得上意外的事件打破僵局。
　　即使大家都已经知道，水萦鱼影后深陷恋情，对象貌似是个平平无奇的总裁小助理。
　　又有人在传，小助理是明光董事会看定的接班人，这是流量向纯粹艺术的进一步渗透。
　　甚至不惜使出美人计这一类说起来就很有浪漫气味的手段。
　　闲暇的星期一，黎微在剧组找到水萦鱼。
　　今天水萦鱼其实并没有拍摄任务，完全不用特意来剧组坐着没事干。
　　但她很早就到了，黎微也很早到，刚吃过早饭，八/九点的样子。
　　大概已经快到深秋了，水萦鱼穿得很暖和，白色的羊粒绒外套和一条看着就暖和的灰色毛裤。
　　黎微穿得不多，薄薄一件外套，里面搭件简单的白色T恤。
　　明明是很凉快的穿着，脖子上却围了条毛绒绒的围巾，奶白色的，与她这人冷淡高级的穿衣风格严重不符。
　　她隔着剧组拉起的围栏朝水萦鱼挥挥手。
　　及腰的矮围栏，只起了个象征性的作用，黎微长腿一迈轻松跨过，目标明确地朝她跑来。
　　水萦鱼也笑，这样的笑似乎已经成了习惯，一种由内心升起并逐渐将其视作理所当然的习惯。
　　“水小姐。”黎微跑到她面前站定，调整着呼吸微微喘气。
　　两人挨得不远，早已不再保持原本陌生礼貌的距离。
　　黎微抬手就能摸到水萦鱼的脸。
　　她解下脖子上被她捂得暖呼呼的围巾，“水小姐的围巾。”
　　水萦鱼没伸手去接。
　　她便顺势将解下来的围巾一圈一圈耐心细致地围到水萦鱼脖子上去。
　　白皙修长的脖颈如同清晨花圃里那朵最艳丽的玫瑰，初绽的花瓣上仍然挂着未干的露珠，牵连着摇摇欲坠的幅度，显出几番格外诱人的脆弱。
　　围巾是水萦鱼昨晚为她围上的，她们在地铁站门口分别，即使没有明声的约定，但明天再见已经成为两人默认的共识。
　　“今天是星期一，水小姐。”
　　黎微和她并排坐在剧组空闲的小马扎上，有的没的聊着，顺道看戏似的看主演们补拍前几天拉下来的任务。
　　“嗯。”水萦鱼说，“忙碌的星期一。”
　　“只有我们两个闲人。”
　　她用上“我们”两个字，这样带上包含意义的亲密词语，不管听多少次心口都忍不住泛甜。
　　黎微开心地笑起来，像一条得到主人夸奖的小狗。
　　“附近有个动物园，星期一免费参观，不过需要捐一些钱用来帮助救助动物的资金。”她说，“当然也不是强制性的，数额也没有限定，只是约定俗成，好像星期一圈养动物们的免费服务，怎么也该为它们那些依旧流浪着的同胞换来点什么。”
　　“奇怪的约定俗成。”水萦鱼若有所思道，“可惜不是动物们定下的规矩。”
　　“大概算是动物们借人类之手定下的规矩。至少它们应该乐意这么做。”黎微说。
　　“另类的慈悲。”水萦鱼淡淡道，“人类一贯作风。”
　　“可是比起星期一照常收费，这样的规则更能让人感觉到小动物们的温柔。”黎微说。
　　水萦鱼用手撑着脑袋，手肘抵在膝盖上，长手长脚蜷起坐在小马扎上，就这么歪着脑袋清清冷冷地看着她。
　　“去看看？”她问黎微，“正好今天星期一。”
　　黎微站起来，亮晶晶的眼神抢先回答了她的提议。
　　说走就走，两人很快坐到水萦鱼车上，另一辆商务车，深黑色样貌稳重低调。
　　“水小姐真好。”黎微坐在副驾驶座上开心地说。
　　“有什么好的？”
　　“就是很好。”
　　水萦鱼淡淡笑一声，像是在笑为帮助流浪同胞周一免费受人参观的小动物们。
　　“是你总这样认为。”
　　就像那些被关在笼子里任人参观的小动物，明明自己才是最可悲的，却还乐意为自由的同伴担忧生计。
　　“我喜欢这样的认为。”黎微的语气里大有一番任打任罚的心甘情愿，“水小姐本来就是很好的。”
　　水萦鱼没多与她争辩，轻笑着妥协，“如果你执意这么想的话。”
　　黎微像赢了什么似的幼稚地笑起来。
　　动物园就在不算太远的主干道边，正常车速开一会儿就到达了目的地。
　　正如黎微所说，星期一售票处挂上了暂停服务的小牌子，检票通过的小门敞开着毫无遮拦 。
　　黎微带着她往边上走，走到侧门的小角落，孤零零立着个红色的收信筒。
　　鲜红的漆有些部分已经剥落，还有一些挂在冰冷铁质表面上和着红褐色的铁锈将落未落。
　　“现金？”
　　“上个世纪就有的老古董，只能接受现金了。”
　　“门票多少钱一张。”水萦鱼一边问一边往售票处看去，但因为离得太远没能看清。
　　“八十。”
　　“嗯。”她淡声应下，从包里摸出钱夹。
　　“没带多少现金。”
　　黎微急忙道：“不用水小姐，我带了足够的现金。”
　　“况且也是我的提议，我是这里的常客，怎么都该由我来。”
　　水萦鱼将钱夹里整的现金一整叠全塞了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样做完以后才说，“单纯想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她想了想说，“某种意义上牵强的共情？”
　　黎微有些愣，还没怎么反应过来。
　　“走吗？”水萦鱼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像她。
　　她赶紧点点头，加快步子追上去。
　　黎微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秉着一贯的作风，傻乎乎笑起来。
　　“水小姐真好。”她说。
　　“没什么好的。”
　　“有没有感到很开心？”黎微问道。
　　“什么开心？”
　　黎微回忆着详细描述道：“不知道该怎么具体形容，但就是很开心的那种开心，好像拯救了生命那样的开心。”
　　“这说法听起来像是在演偶像剧。”水萦鱼犀利点评道。
　　黎微绞尽脑汁换了种说法。
　　“救赎了自己，与过往悲痛的经历？”
　　她自嘲般笑笑，“这样说倒更像偶像剧了。”
　　走在前面的水萦鱼回头去看她。
　　如水的浅淡目光，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把安慰的话都用温柔的语调说了个完全。
　　她的眸子如玉一般，初初触见的感觉只有冰凉，而后在长久的注视中缓缓回暖，最终展现出原本掩藏在最深处的温柔。
　　“把手伸出来。”她对黎微说。
　　黎微乖乖照做。
　　她也伸出一只细细长长的手，指端的冰凉最先碰到手掌。
　　她摸索着张开手掌将黎微的手整个握住。
　　她转头继续直直往前走，黎微跟在她的身后，被她这样牵着手。
　　水萦鱼印象里的动物园肮脏混乱，人来人往的周末不宽的路上挤满熙熙攘攘的人。
　　倦懒的春日动物们藏在看不到的某处休憩。
　　炎热的夏日动物们藏在凉爽的阴影里避暑。
　　舒适的秋日动物们依旧躲在游客看不到的地方，据说是在为将要到来的冬日做准备。
　　到了真正的冬日，动物们齐齐失去了踪影，据说有些是冬眠，有些是被借给了其他动物园展出。
　　空荡荡的笼子毫无观赏意义，游客们嚷嚷着无趣，第二年再来时，发现不同种类的动物都换上了新的面孔。
　　“正规动物园的死亡率并不高。”黎微说。
　　水萦鱼靠着栏杆上看趴在脏水沟边洗脸的小浣熊，“但愿如此。”
　　“喜欢动物园？”她问黎微。
　　黎微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如果别人这么问。”她说，“回答肯定是喜欢。”
　　“但如果问的人是水小姐，答案就会复杂很多了。”
　　水萦鱼抓着她的手，轻轻回头。
　　“我和别人不同？”
　　黎微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不同，水小姐是水小姐，普通人是普通人。”
　　水萦鱼反驳道：“我也是普通人。”
　　“就算普通，我也只愿意和水小姐分享。”黎微乖乖地说，“对于我来说，水小姐很特别。”
　　“油腔滑调。”即使这么说，水萦鱼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愠怒。
　　“所以为什么喜欢动物园。”
　　黎微仰头望天上望了望，似乎是在观察今天的天气怎样。
　　“我从很小，几乎有意识开始就是一个人生活。用寻常的话来形容，应该能叫做孤儿。”
　　她的语气很平淡，“这还是第一次与水小姐说起，但这些事情的坦白都是迟早的，倒不如现在就说。。”
　　她曾经设想过无数次此时的场景，包括水萦鱼听到此事后的各种反应。
　　惊讶的疼惜的好奇的，偏就没有此时这般淡然的表现。
　　她感觉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似乎正试图传递一些安慰的意思。
　　她继续说下去：“上小学之前，我由一家又破又小的动物园园长帮扶着生活。大概就是早上她把我带去动物园，扔来一把扫帚或是抹布一类的工具，我从早到晚一直打扫卫生，动物园中午晚上管饭，早餐一直到小学毕业都是夜宵摊卖剩下的吃的，由好心的摊主免费提供。虽然那些东西除了给我剩下的也是喂狗。”
　　但毕竟是陌生的善意，长大后的黎微帮着他开了全城十几家连锁夜宵城，现在已经成了大老板。
　　“因为年幼的经历，动物园在我心里的形象很复杂。”
　　“我无比厌恶这里混浊的空气，满是野兽腥臊的味道。”
　　“却又总是怀念曾经与我一同忍受折磨的动物们。”
　　莫名其妙的慈悲之心。


第19章 告白
　　她们站在狮山顶部观赏台，金黄色的雄狮趴在石台下懒洋洋地吐着舌头，像一只毫无威慑力的病猫。
　　“以前动物园里的狮子也这样？”水萦鱼问。
　　黎微摇摇头，“以前我在的那家动物园里没有狮子，多是一些小体型的常见动物。”
　　“以前的生活怎么样？”
　　“灰沉黯淡，但此时想来反倒有许多苦尽甘来的自得。”
　　“确实是苦尽甘来。”水萦鱼打量她一番，“漂亮的alpha。”
　　黎微说：“最让人感到庆幸的是当初选择了往上爬，这样才正好遇见了水小姐。”
　　“我们的起点是截然不同的高度。原本的我们隔着九天九地的距离。”
　　这话也正是水萦鱼的想法。
　　“我出生在极其富裕的家族中，作为最中心权力的继承人。”她直言不讳道，“在成长环境的浅略表象上，我们没有互相理解的可能。”
　　“还有更深入的本质。”黎微说。
　　狮山下的雄狮伸了个懒腰，惊起一片飞鸟。
　　“是。”水萦鱼说，“还有更深入的本质。”
　　“我们有更本质的相似。”她说，“比如我也不喜欢动物园，明明是包揽众生万象的自然场，却死气沉沉的更像禁止自由的大铁笼。”
　　人们买票进入，也只有买了票的人类能够完整离开。
　　黎微说她进动物园从来不会买票，但她并不确定这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我们为自由的延续做出了捐献。”水萦鱼这么说，或许目的是安慰她。
　　这话指的是周一的流浪动物捐款。
　　“可有可无的东西。”黎微说。
　　水萦鱼依旧握紧她的手，“但对于我们来说并非无关紧要。”
　　“这让我们在回溯的追忆中寻到解脱。”
　　她们离开动物园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又绕到大门口，路过红漆斑驳的捐款箱。
　　“为什么要放这么多钱。”黎微忽然问道。
　　水萦鱼扭头看着捐款箱，若有所思地回答：“直觉。”
　　“直觉告诉我应该这么做。”
　　她放了几千甚至上万的现金进去，足够一个年龄七岁一下的小孩游玩许多次。
　　她们继续往外走，路过卖棉花糖的小摊时黎微忽然停了下来，直勾勾地望着拉棉花糖的机器。
　　细细的糖丝在上扬的微风中翻飞，只一瞬就被迫融进了风里，如同昙花一现的美人惊鸿影。
　　水萦鱼以为她是想吃棉花糖了，便用钱夹里剩下的零钞买了两根棉花糖。
　　一根给她，一根给自己。
　　“动物园游乐园一类的场所，棉花糖似乎已经成了固定的景点。”
　　“这是我第一次尝。”黎微说。
　　“感觉怎么样？”
　　“很甜，很好吃。”
　　“喜欢？”
　　“喜欢到开始后悔为什么不早点尝试。”
　　水萦鱼挑起一团棉花糖塞进嘴里，“为什么不？”
　　“动物园园长说，收留我已经做出了很大的牺牲，像棉花糖这种寻常小孩才能有的东西，我只能看着他们拥有。”
　　“小时候被严令禁止的东西，长大后就算拥有了独立的能力也不敢轻易尝试，即使只是这样小小的一个物件。”
　　“一根棉花糖而已。”水萦鱼说。
　　“一根棉花糖而已。”黎微重复道。
　　魔幻迷离的童年经历。
　　“以前进动物园也不会买票？”水萦鱼一边问一边把吃剩下的竹签扔进路边垃圾桶。
　　竹签碰到垃圾桶边缘，很不凑巧地落在了地上。
　　不等她俯身去捡，身边的黎微找已将竹签捡起来扔到了垃圾桶里。
　　“毫不夸张地说，长到现在，我还从没有为进出动物园买过票。”
　　“门口的箱子你一次扔多少钱进去。”
　　水萦鱼的思绪一向随心所欲，到现在黎微已经习惯了她的忽然转变话题。
　　“每次八百，如果现金足够的话。”
　　“相当于成人十张门票，和不到一米四的小孩二十张儿童票。”水萦鱼说。
　　她直勾勾地看着黎微的脸，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黎微将她的思索说出来，“一般都是儿童票，小学之后再没进去过了。”
　　“所以长大以后来这里会感到自在一点。”水萦鱼说，“不过自在，用这个词来形容现在的感受好像不是很准确。”
　　黎微点点头，“虽然不完全准确，但意思大概相同。”
　　她笑了一下，短暂又落寞的笑，只起了个分割语气的作用，就像文章里常用的逗号，孤独地立在句与句之间，可怜巴巴的。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水萦鱼看着她，直直的目光，没有一点偏移。
　　“抱一下？”
　　“啊？”黎微有些慌张地往左右看了看。
　　“不，不好吧，水小姐是公众人物。”
　　“星期一清晨携年轻alpha同游动物园，这个标题已经在今天的热搜上了。”她说。
　　她一边说，一边靠过来，淡淡的奶香味信息素从早上新换的抑制贴下溢出来，软软地将木木的黎微包裹住。
　　水萦鱼伸出一只手臂环绕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地将她的脑袋抵在自己肩颈处。
　　衣服上淡淡的馨香钻进鼻腔，她从这清清的香，想到对方身上这件衣服被懒懒的阳光照射的模样。
　　向阳的角落，一排颜色各异的衣服随风摇晃，听见风声，衣服的主人懒懒睁开眼，细碎的阳光撒在她的脸上，多出许多柔和的美。
　　“不怎么会说安慰的话。”水萦鱼说。
　　声音很轻，听不出来抱歉的意思。
　　“没有关系。”黎微也用很轻的声音说，“已经过去很久了。”
　　“只是想起来还会感到难受？”水萦鱼问。
　　“还会感到.......不自在。”黎微说，“成长的记忆纵然难忘，即使环境中所有相关的事物都已经不同了。”
　　“以前总是被骂？”
　　“嗯。”
　　“会因此难过吗？”
　　“不会。”黎微确定地说，“不会难过，因为心里肯定自己所做一切的意义，所以难过从没有过。”
　　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兽鸣，水萦鱼松开她的拥抱。
　　“但是刚才是有点难过的。”黎微忽然说，在感受到拥抱的温暖消失之后。
　　“为什么难过？”水萦鱼神色如常。
　　“不知道。”她说，“第一次和别人说起这种事情，明明已经掩饰得很好了，目前身边所有人都以为我也是个拥有普通童年记忆的普通小孩，在爱和包容的幸福环境下长大。”
　　“以前我也这么认为。”水萦鱼说，“第一次看到你，忽然就想到了四季都是雪的山，很高很高的山。”
　　黎微无奈地笑着说：“我以为会是热情一点的东西。”
　　“当然热情，你一露出笑，雪山顶就升起了红红的太阳。”
　　“全身泛起暖意，暖融融地勾起疲倦，甚至让人想要放下各种保暖的设备，躺在阳光下肆意地睡一觉，再做一个美美的梦，美满到不醒过来也无所谓。”
　　水萦鱼说：“就和别人对你的印象一样，热烈灿烂，只有在爱和包容的幸福环境下长大的小孩才会表现出这样的性质。”
　　黎微接过话题，“无能的人喜欢把自己幻想成他们想要成为的人，并努力向此类形象做出模仿。”
　　她说：“我只是比他们要稍微强一点，让除了我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相信了我的伪装。可惜梦永远只会是梦，并没有美满的童年。”
　　水萦鱼不解风情地挑挑眉，“所以和我说起，然后自找不快一样感到久违的难过？”
　　奇怪的分享欲。
　　黎微轻轻笑起来，一如既往的乖巧笑容。
　　“不想对水小姐有所隐瞒。”
　　“怎么？”
　　“很早以前就在考虑坦白，既然今天凑巧，不如一鼓作气全揭开。”
　　水萦鱼说：“没必要。”
　　黎微说：“对于我来说很有必要。”
　　她们走到路边，主干道边上，稀疏的车辆一辆接一辆飞速穿过，耳边是嘈杂的风声，风打在脸上能感觉出明显的灰粒，顺便带来一些勉强能够忍受的呼吸不畅。
　　黎微停下脚步，水萦鱼跟着停下来。
　　头顶的天空时明时暗，趋近正午的太阳在层云间游荡。
　　“不想对水小姐有所隐瞒。”黎微认真地说。
　　“一点也不能有？”水萦鱼问。
　　“一点也不能有。”
　　水萦鱼被她郑重的话逗笑，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发笑的原因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为什么不能有？”她问。
　　黎微沿袭刚才地郑重神色，毫不敷衍地说：“因为想和水小姐发展进一步的关系，alpha对omega不应该有所隐瞒。”
　　“听起来像告白。”水萦鱼说，顺道向她解释告白的含义，“就是偶像剧里演的那种，年轻有为的alpha，挑一个合适的时机，深情说一些让人感到害羞的话，然后表露自己的爱慕之心。”
　　“可惜我算不上年轻有为。”黎微说。
　　水萦鱼笑道：“在我这里，年轻有为这一类的东西比起别的倒更可有可无一些。”
　　轻松的语气，像是黎微所说的“年轻有为”的回应。
　　“水小姐更看重别的什么？”
　　水萦鱼抿着唇想了想。
　　“不清楚，以前从没考虑过，但有大概的轮廓。”
　　黎微专注地倾听。
　　“如果用语言概括，灵魂的契合程度，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灵魂的契合程度。
　　黎微试着把自己往上套，但给出的条件太过抽象，没有任何头绪。


第20章 相亲
　　黎微的那次告别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
　　水萦鱼说：“再等等。”
　　“我也不清楚应该怎么做。”
　　不算拒绝，但还没到同意的程度。
　　水萦鱼提出一起回剧组，黎微以下午有客户要见面为由拒绝了她。
　　但两人一起到了停车场，说是送一送水小姐，舍不得太快分别。
　　一路的沉默在水萦鱼拉开车门时结束。
　　黎微乖乖跟在她身后，傻乎乎的乖巧神色在她回头时撞进眼里。
　　“怎么了？”水萦鱼问道。
　　黎微抬起眼望着她。
　　“没什么。”
　　兴致缺缺的语调，似乎不想多说。
　　“再见也不说一个？”水萦鱼坐进车里问她。
　　她这才慌慌张张地小声说一句再见。
　　“心神不宁的。”水萦鱼说，“上车，去哪儿我送你。”
　　淡淡的一句话，意思却是，去哪里我都送你去。
　　这样就有些强势了。
　　黎微摇头说不用，水萦鱼俯身将副驾驶那一侧车门打开。
　　“进来。”
　　黎微还是摇头，难得固执了一会。
　　“门开着风吹进来我冷。”
　　她的脸色已经因为冷苍白了一些。
　　黎微闻言赶紧钻进车里。
　　“在想什么？”水萦鱼一边开车一边问。
　　“没什么。”黎微转移注意一般上下拨弄空调出风口。
　　“连我都不能说的事情？”
　　“没有。”黎微不敢扭头去看她。
　　她也没扭头，认真看着前方的路。
　　两人的目光没有交汇，这样的交流似乎更轻松简单一点。
　　终究是黎微忍不住主动坦白。
　　“在想如果是别人，刚才水小姐的态度会不会不一样。”
　　直直的路，水萦鱼分出神看她一眼，故作轻松的神态，比普通的紧张还要紧张。
　　“当然不一样。”她说，“这还用问。”
　　“因为是你才那么说。”
　　黎微听到了让她心花怒放的回答。
　　“真是这样吗？”
　　“嗯。”水萦鱼认真开着车，“因为这个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黎微嘴硬地否认道。
　　“当然没有不开心。”水萦鱼说，“或许用委屈来形容更准确一些。”
　　“因为这个委屈？”
　　只是因为一件不确定的小事就感到委屈，像条幼稚的小狗一样，满心满眼都只有主人的看法。
　　黎微没有说话，但水萦鱼依旧能听到她拨弄空调出风口导风塑料片的声音。
　　她们放任这沉默蔓延，都试图在这样的沉默中让某些冲动冷静下来。
　　“其实我也想答应下来。”
　　水萦鱼在黎微准备下车时这么说。
　　黎微猛地回头望着她，亮亮的一双眼里满满都是小狗才会有的欣喜。
　　“但是没办法下决定。”她遗憾地说，“是我的问题。”
　　黎微乖顺地摇头，“不是水小姐的问题。是我操之过急。”
　　“如果我们都足够普通，事情能够简单直白不少。”
　　这是她们一致认同的说法。
　　“到了。”水萦鱼朝坐在副驾驶座上傻乐的黎微说，“中集国际酒店。”
　　黎微还没反应过来，像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快下去，等会扣我分了。”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俯身凑过来，整个身体都凑过来，越过黎微整个人将车门替她打开。
　　抬手开门时，她的后颈正好挨在黎微脸边，挨得很近很近，甚至能够很清楚地看到藏在抑制贴下的腺体隆起幅度。
　　水萦鱼坐回去之后，发现身边的人脸红得像只被蒸熟的螃蟹，品质上好的新鲜螃蟹，鲜美可口。
　　“怎么了？”水萦鱼疑惑问道。
　　黎微连连摇头，逃一般下了车。
　　她急急忙忙道了别就要离开。
　　“等等。”水萦鱼问道，“穿成这样去谈合作？”
　　黎微今天穿的很休闲，淡灰色的休闲裤上甚至还印了个小熊图标。
　　那小熊图标是水萦鱼用了十年的头像，被粉丝们做成周边私底下相互赠送。
　　黎微解释道：“不是很重要的合作，算是对方一昧的请求，甚至不惜用搬出更高层次的人施压，只是去走走过场。”
　　水萦鱼饶有兴趣地问道：“相亲？”
　　黎微一愣。
　　“好像可以这么说，陌生alpha和陌生omega由家长催促着匆忙见面，可能对方正是相亲的意思。”
　　她恍然大悟地皱起眉，“原来是相亲，亏她搬出项目策划书说得那么认真。”
　　水萦鱼被她这迟钝的反应逗笑，靠在椅子里笑个不停。
　　“水小姐。”黎微拉长语调唤她，听起来还有点委屈的感觉。
　　“嗯？”水萦鱼依旧在笑。
　　“等会儿就拒绝她。”黎微急忙证明自己，“相信我，水小姐。”
　　“相信你什么？”水萦鱼脸上残有浅浅的笑意，窝在窝在椅子里望着她餍足地笑。
　　“我不知道这是相亲，如果早知道是相亲，肯定不会答应。”她解释道。
　　“但你已经答应了。”水萦鱼忽然起了玩心，笑着说，“答应了就得赴约。”
　　“嗯。”黎微沉吟着点头，“但我会拒绝的。”
　　她用一种近乎于乞求的眼神望着水萦鱼。
　　水萦鱼也回望着她，脸上是无所谓的笑。
　　“水小姐。”
　　“嗯？”
　　“你生气了吗？”
　　“没有。”
　　“真的吗？”
　　“真的。”
　　“真的没有生气吗？”
　　“嗯。”
　　“真的真的？”
　　“再问我就生气了。”水萦鱼把她往外推，“赶紧出去，等会儿扣分了。”
　　很轻的力气，黎微被她推得脚步踉跄，脸上两团淡淡的粉。
　　看起来很纯情的样子。
　　“再见。”水萦鱼摇下车窗与她分别。
　　“再见水小姐。”黎微朝她挥手，傻乎乎地站在马路黄线上，“明天见。”
　　—
　　水萦鱼送黎微到酒店之后，本想回家休息一下，开车开在半路上，撞上中午高峰期，又正好在最拥挤的路段上，停停走走堵得人心情烦躁。
　　身后的车主脾气暴躁，一停下来就滴滴滴一个劲按喇叭，价格低廉的厢式汽车喇叭声音比普通轿车刺耳许多，纵使水萦鱼将车窗完全关上也没办法隔绝这样尖锐的噪音。
　　她被吵得有点想吐，想下去制止又不想暴露在冷风中，被冻得许久无法回暖。
　　她戴上降噪的耳机，将降噪程度开到最高，放了首轻缓的歌单曲循环。
　　然而前奏刚结束，手机铃声忽然充斥整对耳机。
　　她对手机铃声一向没什么好感，响起时总因为糟糕的事，要么是母亲，要么是别的烦心事。
　　她下意识的反应是把耳机摘下，然后身后骤然响起的汽车鸣笛又逼得她把耳机戴上。
　　胸口闷得发疼，浑身的不适在她接下电话听到omega母亲声音时到达顶点。
　　“喂？小鱼？”
　　“我在。”水萦鱼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扯得嗓子都有点发疼。
　　“小鱼现在在h市吗？”
　　“最近一直都在，忙着拍戏，没什么时间，很累。”
　　“哦，是这样呀。”慕念将声音放得很轻很软，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听起来温柔一点。
　　但在水萦鱼耳里，她这样的语调只有刻意的生涩。
　　“妈妈，什么事？”
　　“哎呀没什么事就不能来找小鱼聊聊天吗。”
　　水萦鱼按住发疼的额头，努力用平静的声音说：“妈妈，我很忙，有什么事情直说好吗？”
　　慕念在电话那头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小鱼今天有空没有？”
　　“没有。”水萦鱼说。
　　虽然下午和晚上都没有什么必须参加的安排，但她还是这么回答。
　　而慕念也不在意她的回答是什么。
　　“小鱼等会儿能不能来陪妈妈参加一场聚餐？”
　　水萦鱼单手揉揉太阳穴，试图缓解愈发浓烈的不适感。
　　“妈妈，我很累，想休息一下。”
　　慕念终于听出了她的疲惫，“怎么很累了？累了就要多休息呀。”
　　她接着说：“来和妈妈一起吃个饭休息一下，人不多，就你和我，还有另外一个年轻人。”
　　说到这里她来了劲，“嗳小鱼我和你说，这年轻人可厉害，年纪轻轻收购了头号娱乐公司，最牛的那个，叫明光还是什么，年轻有为。”
　　“还是我让你水浅妈妈帮着说了一句，人家才愿意抽出星期一这样忙的一个中午来和咱们见一面。”
　　离了慕家水家的背景，慕念在圈里不过是个普普通通只知道挥霍的富太太，有几家象征性的公司，但其实更像是被流放到家庭边缘自生自灭的失败者。
　　其实慕念曾经也有过一段辉煌，在遇见水浅之前，甚至还有很大一部分人认为她能够争到慕家的继承权。
　　可惜后来与水浅来了那么一出闪婚，紧跟着又是离婚和怀孕，她为了生下水萦鱼放弃了争夺，最后失去了一切。
　　她总是与水萦鱼说“妈妈只有小鱼了”，水萦鱼也知道是自己让她失去了本该拥有的一切。
　　即使是无意的无法选择的，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依旧变成了压在心里让她不断向母亲妥协的阴影。
　　“这不就是相亲吗。”水萦鱼说。
　　慕念听出她语气里的松动，赶紧说：“只是见一面吃个饭看看合不合适而已。”
　　肯定不合适。水萦鱼心想。
　　母亲能看上的所有alpha对于她来说都是不合适的。
　　“当我感觉到不合适的时候就马上离开。”
　　慕念犹豫道：“这样会不会有些失礼？”
　　“既然相亲了，那就只能这样，同意等会儿发我位置，不同意我就回家睡觉了。”
　　慕念连声回答同意同意，马上就把地址发了过来。
　　“中集国际酒店”几个熟悉的字闯进眼里。
　　正是刚才送黎微下车的位置。
　　或许是个家长们都爱用来相亲的地方。
　　她一边这么想，一边为刚从那边过来，还没回家休息一会又要堵着车开回去感到烦躁。
　　但凡早半个小时和她说这事，她或许还能和黎微一起进去。
　　说起来倒是凑巧，两人竟然撞上同一天相亲。
　　水萦鱼想到黎微心情才稍微好一点，一路借着往前回忆才勉强赶到酒店，在慕念给出的约定时间之前。
　　她到停车库里找了个位置，因为坐太久走出来站起身时一阵头晕目眩，衣服也被挤得皱巴巴的，头发乱蓬蓬地胡乱支着。
　　头顶裸露的水泥与管道电路不时发出滋滋的声响，混着电流声与通风口出气声。
　　车库里温度更冷一些，她加快步伐走进电梯里，用手机照出自己的面容整理妆容。
　　上到八楼，八零八号房，富人都喜欢的门牌号。
　　水萦鱼在门口站定，自我安慰一般轻轻呼出一口气。
　　身边走过一对情侣，omega挽着alpha娇滴滴地撒娇。
　　alpha一个劲笑，憨憨的。
　　她想起了黎微。
　　黎微此时也在这栋大楼某处，或许也和她一样不自在，一边应付着假笑，一边想尽办法拒绝。
　　水萦鱼将手放在门把手上，隔着门听见母亲的声音，明明很是温柔，在她耳里却呈现出咄咄逼人的尖锐刺耳。
　　“小微你先等一会儿，她人马上就到，路上堵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第21章 熟人
　　“小微”这个称呼让站在门外的水萦鱼心头莫名一慌，甚至生出许多不愿推门进去的恐惧。
　　她看着漆黑的门板，原本大写的八零八门牌号刻在与双眼齐平的位置，在扭曲的视野里失去了原本的规整。
　　世界天旋地转地发生许多无法克服的改变。
　　她怔愣地收回手，顺应着本能往后撤了两步，正要转身离开。
　　嘎吱一声。
　　门从里面被人拉开。
　　扑面的热气裹挟着高端香薰的典雅香味，扑了个满身，引起胸口发闷的恶心和烦躁，没有任何安逸闲适的感觉。
　　慕念站在门后，穿得很郑重，看到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语气里满满的嫌弃。
　　水萦鱼转身的动作停住，但也没往前，只定定地站在原地。
　　“快进来快进来。”慕念伸手去拉她，埋怨地瞪她一眼，“都等你多久了。”
　　“里面是谁。”水萦鱼问道，语气生疏得让慕念下意识一愣。
　　4
　　“是明光的董事长。”慕念回答道，“很年轻的一个alpha，长得也好看，人也礼貌，很不错的。”
　　“多少岁？”
　　“听说是二十三，和小鱼你一样 。”
　　“和我一样。”
　　慕念拉着她的手，趁机又道：“如果你愿意，很快也能到达这样的高度，你有整个水家，还有慕家也能帮扶一下，小鱼，这只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
　　水萦鱼强硬地把手抽回去，“我不想谈这事。”
　　慕念脸上浮现出几分落寞，故作落寞的失望。
　　没有小孩会喜欢母亲对自己露出这样失望的神色。
　　水萦鱼从她脸上别开眼，却没有要跟随她进去的意思。
　　“小鱼？”
　　“不想进去。”
　　慕念着急地又伸手去拉她，她往后躲，因为身体不适膝盖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险险站稳。
　　但慕念并没发现，又往前一步将她的手抓进手里，很用力，抓得手掌生疼。
　　水萦鱼被她拉着往前，忽然的一阵头晕让慕念乘虚而入，一鼓作气把人拉进了套间。
　　慕念拉着她在玄关站定，温温柔柔抬手为她整理衣服，为她理顺散在四处的发丝。
　　她定定站着，定定望着红木屏风后 2隐隐约约漏出的身影，任由母亲的各种摆弄。
　　似乎是一幅母慈子孝的画面。
　　“明光的董事长？”水萦鱼冷静问道
　　“嘘。”慕念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噤声，“别让人家听见，免得以为我们势利。”
　　水萦鱼静静地望着她，一双水一般的眸子里神色平淡，对她回以同样落寞的失望。
　　慕念从来不会在意，女儿的想法她是无论无何都看不到的，她在乎的似乎只有她自己。
　　“妈妈，我不想去。”水萦鱼冷静地说。
　　“都这时候站到这里了，还说这种话做什么！”慕念终于没绷住，被她固执的拒绝点燃脾气。
　　为了防止包厢里里另一人听到自己的训斥声音，她用气音责备道：“不过就是见一次面看看合适不合适，这么矫情干什么，你当演员这么多年，这种事情做得还少吗。”
　　“不过就是个戏子，怎么好意思朝别人摆姿态，我身边玩得好的太太们女儿儿子最差都是跨国公司高层，就你，大家以前都知道你聪慧，多少人寄予厚望，结果到最后落个这样的地位，omega出来当演员，不是白给人玩的是什么？别的太太第多少个小情人你这种空有皮囊的演员才排得上，我给你介绍个这么好的alpha，人家不嫌弃你，你还在矫情什么。”
　　还在矫情什么。
　　水萦鱼只听到了这句话，但也能顺着猜出前面那些话的大概。
　　但她没心思去猜，餐厅里的alpha听到玄关的争吵声，为了做做样子便做出友好的表情绕过屏风往这边走来。
　　水萦鱼被慕念推得后背撞在墙上，抬眼却与屏风边上站着的alpha对上目光。
　　她现在很狼狈，头疼得厉害，母亲的责备涌到耳边变成刺耳的嗡鸣，忽然的水汽涌上眼眶，模糊了视野，却无法模糊前方alpha的脸。
　　熟悉的一张脸，褪下了原本乖巧的伪装，冷冷地站在水晶吊灯射出的亮光正下方，宛如初初登临下界的神，至高无上的神，以冷漠的睥睨目光，冷冰冰地扫过四周景象。
　　然后在看见水萦鱼时傻傻愣住，露出叫人熟悉的呆愣表情。
　　“水小姐？”
　　她往前迈一步。
　　水萦鱼别开眼，挣脱慕念的手，一言不发地转身朝外面走去。
　　沉默的背影乍一看来委屈的意味尤为明显。
　　慕念与黎微一齐往前追。
　　黎微稍快半步抢先抓住水萦鱼的手，很轻很轻的力度，松松垮垮牵着，莫名自信自己不会被挣开，有一点小情侣才会有的默契和信任。
　　“水小姐。”她用一种委屈巴巴的语气哀求道，“别走。”
　　alpha的直觉告诉她这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水萦鱼离开，不管怎么样，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
　　水萦鱼转身冷静地看着她，状似冷静，眸子里安安静静的神色将汹涌的委屈与失落掩住。
　　慢半拍追上来的慕念在这时闯入两人的对峙。
　　“小鱼，你们认识？”
　　没人搭话。
　　水萦鱼不愿意最先说话，黎微便主动低下脑袋承认错误。
　　“我错了。”
　　水萦鱼不接话。
　　黎微抬起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又变回了熟悉的乖巧狗狗模样。
　　但是不久前的那副模样，对方冷冷的目光审视地落在自己身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森冷，以及不寒而栗的恐惧。
　　她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就像在陷阱笼边缘徘徊的小鸟，笼子里是美味的食物，她以为自己是觅食者，实际上只是觅食者眼里的猎物。
　　可笑的作弄。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说点什么，抬眼与黎微对视，这已经成了无法克服的习惯，即使她正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更加冷漠。
　　虚假的乖巧表情，原本给人的可爱感受，到此时全都变成了深深的讽刺。
　　她以为黎微只是个普通的alpha，与自己有许多普通的相似，包括灵魂上的契合。
　　她以为这些都是对方真实的表现。
　　她并不是不能接受欺骗。
　　可是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黎微与母亲站在同一方向，她们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慌神色。
　　事情因此变得无法轻易挽回。
　　黎微因为她的默不作声逐渐恐慌起来。
　　“水小姐。”她的语调愈发可怜，哀求的意味愈发浓烈。
　　水萦鱼不想搭理，冷冷地别开脸。
　　至于慕念，她倒是迫切地想要两人立马握手言和，立马凑成开开心心一对天作之合，为她永远解除后顾之忧。
　　然而当前局势她看不明白，却能隐约感觉出来不对劲。
　　如同干柴遇烈火的不对劲，就像二十多年前，她与水浅的相遇。
　　此时的感觉与那次几乎一模一样。
　　她私心想要两人在一起，出于利益，出于争权夺利的想法。
　　但理性与身为母亲的责任感却无时无刻不在告诫她，此事将要酿成与曾经相似的悲剧。
　　深深的矛盾致使她保持沉默。
　　她安静地站在一旁，从面前两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从前自己与水浅的影子。
　　长久的对峙，水萦鱼扭头看向黎微，黎微反倒不敢与她对视，心虚地垂下目光。
　　“明光的董事长？”
　　“毫无用处的虚名，只是个头衔。”黎微说。
　　水萦鱼冷冷哼一声，“这话说的可真够谦逊。”
　　“当我不知道董事长什么意思？”
　　她眼眶渐渐红起来，粉粉的红，孤独地晕出一圈水迹，出人意料地显露出几分落魄可怜，像是马戏团里总被人嘲笑的小丑，正如她此时对自己曾经那些举动的第一感受。
　　黎微埋着脑袋不敢反驳。
　　“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水萦鱼说，“但是，但是我们不一样，你骗我。”
　　她说到后面哽咽得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于是干脆放弃。
　　“放开我。”她说，即使黎微用的力度很轻，只需要轻轻一挣就能挣开。
　　她这话反而提醒黎微赶紧收紧力气。
　　“不要走。”明光的董事长哀求道，“不要走好吗。”
　　她像个无助的小孩，在最后的时刻鼓起勇气抬起眼，用那双一贯善于伪装的狗狗眼，让水萦鱼分不出真实与虚假。
　　她以为水萦鱼会妥协，她以为对方愿意妥协，就像以前的许许多多次，看起来委曲求全的是黎微，其实妥协的总是表现得很强势的水萦鱼。
　　黎微从她那双眸色宁静的眼里看出妥协的趋势。
　　可是她说的却是：“不可以。”
　　哄小孩一样。
　　“黎微，我要走了。”
　　突兀的两句话，她的语调很平静，像是无波的古井，像是凛冬的湖面，死一般的寂静，找不到任何生机。
　　她沉静地抽回手，仿佛收回了属于自己的某些东西。
　　因为她的反应，黎微对自己生出浓浓的失望。
　　意气风发的新锐alpha，垂头丧气地站在灰白的地毯上，像个认错的小孩，不敢对她的决定做出任何反抗。
　　黎微听见开门的声音，急急忙忙抬头去看，匆忙的目光只捕捉到一片衣角，被风吹起，又慢慢落下，而后完全消失在眼里。
　　她怔怔地望着，反应过来后急忙冲到门口，拉开缓缓合上的门，空荡荡的走廊，面前走过穿着小西装的服务员。
　　那服务员推着个小推车，挡住了黎微望向走廊尽头的目光。
　　橡胶的车轮滚过光洁的地板，轰隆的声响如同暴雨中第一声猝不及防的惊雷。
　　后背渗出薄薄的冷汗，她纵目往前张望，被遮挡住的光景慢慢显露，依旧是空无一人的寂寥。
　　她好像把什么东西弄丢了。
　　明明想找到对方还有很多办法。
　　她有很多办法继续与水萦鱼的关系。
　　但是好像都不一样了。
　　从水萦鱼用深深的目光望着她，意味深深地说“我们不一样”以后，事态的发展开始出现偏移。
　　黎微站在八零八的套房门口，奢华昂贵的装饰包裹在灰色的水泥墙外，她茫然地站在原地，疲惫与无力将浑身的斗志淹没。


第22章 强吻
　　自从上次水萦鱼在由慕念组起的相亲局上夺门而出之后，黎微几乎与她完全失去了联系。
　　水萦鱼时不时去一趟剧组，不再每天都去等着黎微。
　　黎微也时不时履行一番制片人的职责，但正大光明地用上了明光董事长的身份，虽然也没太大变化。
　　水萦鱼没有刻意躲避，黎微也没有刻意寻找。
　　她们的生活轨迹不再为了对方迁就，但依旧拥有许多次相遇的机会。
　　只是阴差阳错的，她们再没有相遇。
　　这样的状况持续到了金河马奖颁奖当天。
　　水萦鱼作为万众瞩目的女主角，自然要盛装出场。
　　她穿一条大红的鱼尾裙，长长的裙摆与长长的红毯拖出一道艳丽的影迹。
　　所有人追着她的身影，一时恍惚认为自己看到了神女。
　　她站到台上，还没到公布的时候，只是说几句话寒暄两句，作为最有可能获得奖项的演员。
　　此时已经到了冬天，仲冬的天气并不暖和，为了出场效果，所有人进场都得走过一条露天的长廊，照例铺着红毯，要向观众展现出自己最完美的模样。
　　水萦鱼穿的是真皮的十厘米高跟鞋，走起来很滑，没有搀扶的伴，还得顾及着紧跟在脚后跟的裙摆。
　　冷风从后往前一股脑毫不留情地打在她裸露的后背上，白皙光洁的皮肤被冻得微微泛红。
　　这一段路的寒冷直到她站在台上也没能缓过来。
　　别人看到她肤白盛雪，眉目含情似有水光，是个单纯的美人模样。
　　而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最中间的黎微，看到她脸上的苍白，即使是正红色口红都无法掩盖，还有冻得冰冷僵硬的四肢，和满眼的疲倦。
　　她知道水萦鱼一向不喜欢喧闹，置身此时的热闹场面定是浑身不舒服。
　　水萦鱼在台上讲话，目光一次没落在她身上。
　　除了刚上台往下扫的第一眼，目光直直落在她的方向，像是早有预谋，只一瞬就匆匆挪开。
　　熟悉的傲娇滋味，黎微嘴角嗫起浅浅的笑。
　　当时她正与别的公司高层谈论接下来的某些计划，但感受到水萦鱼的目光后，她向身边的人示意一番，兀自将注意完全挪到台上的omega身上。
　　“老板春心萌动。”坐在身边的蒋方说，“可惜水影后并不领情。”
　　黎微没空搭理他，只直直地望着高高站在台上的水萦鱼。
　　肆无忌惮的目光很显眼，水萦鱼却当没看见。
　　她用得体的笑回应大家的热情高涨，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按流程走下台坐到第二排位置上。
　　从第二排开始往后排都是演员。
　　好巧不巧，水萦鱼身边坐的是肖飒，对方也有一部片子在候选名单上，两个女主角挨在一起，就算发生点什么争执也是大家喜闻乐见的。
　　不过水萦鱼显然对这种可以炒热度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坐到座位上以后就闭上了眼安安静静地靠着椅背休息。
　　而她刚才路过黎微时目不斜视，黎微却追着她的身影往后转，直起身撑着椅子扶手。
　　“老板何必呢。”蒋方说，“你不如到后面去换个座位，和人挨一起坐算了。”
　　玩笑一样的话，倒给黎微提供了思路。
　　她忽的站起来，甚至吓到了台上正在讲衔接词的主持人。
　　大家好奇地望过来，见人是明光的黎微之后又都悻悻地挪开了目光。
　　她轻手轻脚走到第二排，肖飒见她就笑，笑得乖巧可爱。
　　“和我换个位置。”黎微小声道，“你去第一排。”
　　很不合规矩的一个举动。
　　肖飒脸上青红一片，又羞又恼地说：“这不合适吧。”
　　很有拒绝的意思。
　　“去前面坐，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黎微用上司命令下属的语气不容拒绝地说，“随便你去哪儿，把这个位置让出来。”
　　肖飒不服气，想借着自己近乎于顶流的身份再与她分辨几句。
　　然而她并没有分清棋子与羿者的差别。
　　黎微见她还要再说，甚至有拔高音量的迹象，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即使肖飒平日敢凭着自己这摇钱树的身份与黎微玩笑两句，但真到了不由分说的时候，面对黎微的不耐烦，她依旧不敢造次。
　　一阵窸窣的小声响动之后，原本坐在第一排的黎微如愿坐到了水萦鱼身边。
　　在水萦鱼闭目养神毫无察觉的时候，在黎微满心欢喜胸口小鹿砰砰乱撞的时候，外面网络各大媒体已经完全闹开了。
　　《明光董事长首次亮相，竟是昔日小助理，蓄谋已久还是无意为之？水黎时隔多日罕见同框。》
　　差不多都是类似的新闻，占领了各大平台头条。
　　而两个当事人，一个比一个迟钝。
　　水萦鱼是被黎微轻轻摇醒的，醒来发现身上盖了件西装外套，刺眼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全场掌声雷动，似乎是在为她鼓掌。
　　但她并不在意，她闻到外套上熟悉的气味，扭头看见身边熟悉的人。
　　黎微跟着她站了起来，乖乖笑着说：“恭喜水小姐。”
　　水萦鱼睡得有些迷糊，“恭喜什么？”
　　刚睡醒嗓子有些嘶哑，在黎微听来却是冷冽的性感，迷人沉醉。
　　特别是在她还抱着自己脱下不久还残有本人温度的外套的情况下。
　　黎微的耳朵悄悄红了，但脸上红晕并不明显。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恭喜水小姐成功晋级三金影后。”她笑着说。
　　水萦鱼皱起眉，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
　　慢吞吞的反应，问得黎微一愣，反应过来后笑道：“水小姐不喜欢我在这里吗？”
　　水萦鱼冷淡地别过脸，“你想多了。”
　　她往后看了一眼，看到被迫坐到后排空位的肖飒。
　　“为了抢座位把自家艺人挤到后排。”她满不在意地说，“黎小姐，您可真是个体贴的董事长。”
　　黎小姐。
　　这是水萦鱼第一次这么叫黎微。
　　生分中甚至带着几分嘲讽，是与黎微那乖巧的“水小姐”截然不同的感觉。
　　“别这么叫我。”黎微露出有些受伤的神色，“不要叫我黎小姐。”
　　水萦鱼看着她，不为所动地问道：“为什么？既然你都这么称呼我，我为什么不行？”
　　“你不行。”黎微固执道，连连摇头，魔怔一般。
　　这时所有人都注视着夺得奖项的水萦鱼，自然都能看到两人的交谈。
　　包括掌握主动的水萦鱼，和表情委屈的黎微。
　　原本理智冷静的影后忽然蛮不讲理，原本沉稳成熟的商圈大佬化身受气小狗。
　　这谁见了不叹一句大开眼界。
　　然而叫人大开眼界的还在后面。
　　黎微像条不服气汪汪直叫的小狗，眼里含着几分脆弱，执拗地对水萦鱼说：“谁都可以这么叫我，只有你不行，只有你不能叫我黎小姐，你不可以。”
　　水萦鱼心里也堵着口气，就是不愿意松口，于是黎微一直颠来复去地反复说，画风逐渐幼稚起来。
　　水萦鱼被她吵得头疼，刚想态度强硬一点制止，抬眼却对上对方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
　　似乎是第一次，看到黎微这样的状况，眼里含着脆弱的水光，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水萦鱼微微一怔，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忽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手抓住了心脏，密密麻麻地痒起来。
　　她心虚地挪开目光，倒霉地选错了方向，她将目光往下挪，正好落在黎微那微微泛红的嘴唇。
　　本该给人威慑感的薄唇，此刻落在水萦鱼眼里却是满满的诱惑。
　　依旧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黎微的唇，目光粘在上面怎么也挪不开。
　　就像久旱逢甘霖的迫切喜悦，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却一切顾虑，凑上前去咬住那双薄薄的嘴唇。
　　这样的举动对于她来说也不过一时的贪欢，与稍后才要考虑的烦恼。
　　她任性地选择这样的做法，不仅黎微惊讶了，大众惊讶了，甚至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了。
　　她在主持人宣布自己获得金河马奖的下一刻，突然吻住了她最为深恶痛绝的明光的董事长 。
　　她在做什么？
　　黎微先她从惊讶中缓过神来，率先伸出手搂住她的腰，小心翼翼地加深这个惊喜一般的吻。
　　会场静悄悄的，许多细微的呼吸声叠起来甚至还大不过细针落在地上的声音。
　　许久后，有谁先胆大包天地按下快门，闪光灯打在两人身上，最先逃离这个吻的人也是水萦鱼。
　　“上台领奖吧水小姐。”黎微乖顺笑着说。
　　水萦鱼匆匆忙忙绕过她往台上走去。
　　黎微浅笑着长长注视水萦鱼的背影，忍不住意犹未尽地咬了咬嘴唇。
　　唇角依旧留有对方奶味的甜香，只一点就叫人心情愉悦。


第23章 占便宜
　　水萦鱼心神不宁地说着获奖感言，观众们心神不宁地听着她的获奖感言。
　　大家心思都不在此，水萦鱼照着写好的稿子念。
　　稿子她原本准备了两份，一份是得了奖在颁奖台上讲的，另一份则是错失金河马后在私下采访中讲的。
　　洋洋洒洒上千字的发言稿被她一句跳两句地三分钟读完，结束后大家急急忙忙地鼓掌，雷动的掌声像是想要把她催下台，好继续看两人接下来的反应。
　　水萦鱼走下台坐回座位上。
　　黎微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水萦鱼偏头看到她被自己亲得红红的唇，差点没绷住脸上的正经，噗嗤一下笑出声。
　　“怎么了？”她故作漫不经心地问。
　　“水小姐刚才的举动代表什么意思，可以告诉我吗？”
　　“什么也不代表。”
　　她看到黎微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于是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硬要说，那就代表惩罚，作为你欺骗我的惩罚，我也逗弄你一次。”
　　“那刚才的吻是不作数的？”黎微有些落寞地问。
　　“不作数。”水萦鱼说，“什么都不代表。”
　　黎微失落地“喔”了一声。
　　“我还以为水小姐愿意原谅我了。”
　　“原谅你什么？”
　　“原谅我的欺骗行为。”
　　“本就没什么怪罪的意思。”水萦鱼淡淡地说。
　　“真的吗？”黎微惊喜问道。
　　“真的。”水萦鱼说，“只不过是发现了我们之间的不合适，所以尽早分开，及时止损。”
　　黎微脸上的笑因为她这话顿时僵住，想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没有机会了吗？”
　　“什么机会？”水萦鱼反问道。
　　“追求水小姐的机会。”黎微巴巴地望着她，“所以不可以了吗？”
　　“如果你要这么想的话，意思差不多。”水萦鱼说，“没有机会了。”
　　“因为明光？”黎微急急忙忙为自己分辨道，“我可以改，明光也可以改，只要水小姐给出方向，我会努力的。”
　　此时的黎微就像一个笨拙的小孩，手忙脚乱地找一些办法证明自己的真心。
　　“不是这样的。”水萦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也有些无奈。
　　“只是不合适而已，你不合适我，我不合适你，没有继续的办法。”
　　“为什么这么说，我可以改的。”
　　“可是这就和我们已经经历过的童年，深深扎在记忆里，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改变。”
　　“我会努力去改变。”黎微依旧不肯放弃。
　　水萦鱼被她缠得没办法，无奈地轻轻一笑，眉目间满是哄小孩一般的温柔。
　　“没办法的，黎微，你也知道。”
　　黎微摇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
　　“为什么？”
　　“我不知道。”黎微意指不明地回答。
　　“为什么喜欢我？”水萦鱼重复问道，加重语气。
　　“忽然就很喜欢，没有理由。”
　　水萦鱼轻轻呼出一口气，心平气和地同她解释道：“黎微，没有理由的喜欢不能叫喜欢，只能叫冲动。”
　　“没有关系。”黎微说。
　　“可是冲动并不长久。”
　　“我能让它变得长久。”
　　水萦鱼深深地看她一眼，反驳道：“你不能。”
　　“为什么不试试。”在这件事上，黎微难得死脑筋了一次。
　　“不想试，没有结果的情爱只会徒增伤心。”
　　“为什么笃定没有结果。”
　　水萦鱼轻轻叹一口气，黎微以为她要生气了，可是她的语气依旧很温柔，温柔到一种让人惶恐的程度。
　　“显而易见的，我不可能喜欢你。”
　　黎微说：“可是你刚才吻了我。”
　　“那是惩罚。”水萦鱼说，“刚才都已经解释过了。”
　　“可是你刚才吻了我。”黎微重复道，仿佛没听见水萦鱼的话。
　　“那又怎样？”水萦鱼轻挑柳眉。
　　“你不能这样的。”黎微委委屈屈皱起眉，“你刚才吻了我，不能这样不负责任。”
　　“黎微，你是个alpha。”
　　“可你刚才吻了我。”
　　“alpha需要自强自立。”
　　“可你刚才吻了我。”
　　“只是一个吻而已。”
　　“这是我的初吻。”黎微说，“初吻很珍贵的。”
　　她试图用这样一个理由让水萦鱼感到愧疚，然后再趁着这愧疚让对方妥协。
　　“那又怎样？”
　　黎微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眼睛，“你不能这样的。”
　　“不能哪样？”水萦鱼好笑地说，“照你的说法，这也是我的初吻，我们抵平了。”
　　这也是我的初吻。
　　从没想过的回答。
　　黎微的话凝在嘴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不相信？”水萦鱼说，“那倒也是，毕竟演员在你们这些商人眼里，全都是污秽不堪的。”
　　话题忽然尖锐了起来。
　　黎微反应很快，立马连连摇头否认道：“没有没有没有，我只是以为像水小姐这样优秀的omega，会有很多人追求。”
　　水萦鱼承认道：“是有很多人追求。”
　　大方的承认一时把黎微接下来的话都憋了回去。
　　她接着说：“不过都没答应而已。”
　　语气淡淡的，很有一种高岭之花的清冷皎洁。
　　“为什么不答应？”黎微傻傻地问。
　　水萦鱼瞥她一眼，“因为就和现在一样，不合适。”
　　“是一模一样的不合适吗？”黎微不服输地追问。
　　“当然不可能一模一样。”水萦鱼的语气依旧像是在和小孩说话，“每一种都有许多不同，高低贵贱的不同，但根本都是相同的。”
　　“怎样的相同？”
　　“看不到未来的相同。”她温声道，“黎微，我看不到我们之间的未来，就算这样，没有未来，永远提心吊胆地一天捱一天地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分开，这样的日子你也愿意吗？”
　　黎微定定地望着她，软软的狗狗眼里看不到一丝急躁。
　　“当然愿意。”她很快回答，语气笃定，神色也很坚决，“我当然是愿意的，水小姐。”
　　她期待地望着水萦鱼。
　　“可是我不愿意。”
　　某只乖巧狗狗眼里亮闪闪的期待稍微淡了淡。
　　但依旧没有任何气馁的意思。
　　“我会努力的。”她斗志满满道。
　　“努力什么？”水萦鱼觉得好笑，“努力让我愿意？”
　　黎微没说话，认真地望着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会努力证明和他们的不同。”
　　水萦鱼冷冷淡淡问道：“本就没有不同，该怎么证明不同？”
　　此时颁奖典礼已经到了散场的时候，按照顺序先由第一排的大佬们先走。
　　黎微是第一排的，安保也主要是围绕着她布置的。
　　负责安保的部门主管恭恭敬敬站到她跟前，胸前别了个对讲机，急促的男声从电流声中传出来。
　　“滋滋........快让他们赶紧下来，人........太多了都挤在........滋.......快拦不住了滋滋.......全是人.......”
　　黎微和水萦鱼都能听到，主管便没再多说，低眉顺眼站在旁边。
　　黎微就着之前的话题，固执地回答水萦鱼消极的看法。
　　“我总会有办法让我们在一起的。”她像个骄傲的小孩，满满的斗志昂扬，“一定能够在一起的。”
　　水萦鱼抿着唇浅浅一笑，没说什么，无所谓地重新倒进椅子里，等待接下来即将到来的轰炸式的采访。
　　她疲乏地闭上眼，让思绪散在漫漫的茫然中。
　　黎微轻轻唤她的名字，在清醒的现实世界。
　　“水小姐。”
　　“嗯？”
　　“我能送送水小姐吗？”
　　“什么？”
　　“如果水小姐也和我一样不愿意接受没完没了的采访的话。”黎微说，“我们可以一起离开。”
　　水萦鱼又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瞧着她。
　　“黎微。”
　　黎微乖乖地等她的回答。
　　“我不想这样。”
　　“为什么？”黎微不解问道。
　　“没有为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水萦鱼难过地皱起眉，脑袋往后靠在椅背上，又重新轻轻闭上眼。
　　“没有什么为什么，大多数原因都是无法详细描述的。”她说，“就像你和我之间的关系。”
　　黎微扭头同身后的主管说了点什么，主管应下后立马离开，而她没有离开，同样难过地皱起眉，挨着水萦鱼坐下，像一条永远忠心的乖乖小狗。
　　“那我也和水小姐一起。”
　　“怎么？”
　　“没有原因。”黎微调皮道，“没有可以详细描述出来的原因作为解释。”
　　“是这样的。”水萦鱼笑道，依旧没睁开眼睛。
　　短暂的沉默。
　　黎微忽然说：“其实是有原因的。”
　　“嗯。”水萦鱼发出一点声音表示自己还在听。
　　“不想水小姐独自面对记者。”
　　水萦鱼睁开眼睛，望过来的神色中看得出几分讶异，像是头一回见她这样好心的人。
　　虽说娱乐圈确实是这样的，即使她已经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娱乐了，但依旧有许多无聊的人，巴不得见她出洋相，这样热心的举动她还是第一次遇上。
　　然而黎微又说：“免得水小姐一个人对着记者们肆意编排我们的关系。”
　　见水萦鱼望过来，她咧嘴露出一个活泼狡黠的笑。
　　“万一水小姐说，我们只是普通的关系，刚才不过是什么真心话大冒险一类的游戏，那我岂不是太亏了吗。”
　　她说：“既被占了便宜，还没落个正名。”
　　水萦鱼轻轻一笑，像是有些不屑。
　　“明光的董事长，还会缺我这么点名分？”
　　明里暗里的讽刺。
　　“当然。”黎微也学着她的动作，仰着脑袋靠着椅背，放松身体闭上眼睛。
　　“明光的董事长最缺的就是在水小姐这里的名分。”
　　她顽皮地说：“明光的董事长做梦都想在水小姐这里谋一个正房太太的名分。”
　　水萦鱼听她这话又笑，只是笑，轻轻的笑声，似乎有些愉悦，但并不完全，还有许多顾虑掺杂其中。


第24章 浓情蜜意
　　黎微和水萦鱼一同接受采访，一大波记者簇拥着挤进来看到坐在一起的两人时，一个个眼睛里几乎都在放光，饿狼一般饥渴的光。
　　他们全都默契地先避开了金河马奖，反而开门见山地问起两人目前的关系。
　　“没什么关系。”水萦鱼最先说。
　　黎微与记者们齐齐望着她。
　　“黎微小姐，是这样的吗？”
　　黎微得体地笑了笑，对着镜头摆出十足十的高冷大佬姿态。
　　“当然不是。”她说，“不过是水小姐一时气话。”
　　“什么气话？”水萦鱼和记者们一起问她。
　　黎微沉着冷静地伸手揽住她的腰，看起来像是揽住了，两人靠得很近，但其实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不仔细看不出来。
　　“能有什么气话。”黎微脸上露出一个宠溺又慵懒的笑，“当然就是那些——”
　　她话说一半不全说完，留下许多遐想连篇的空间。
　　记者们全都恍然大悟地连连点头，脸上写满“原来如此不愧是明光的董事长”的钦佩。
　　水萦鱼嗔怒地瞪她一样，拉着她放轻声音说悄悄话。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呀。”黎微神色语调一派天真。
　　“别瞎说行吗？”
　　“才没有瞎说的，我说什么了，什么都没说，是他们自己脑补。”
　　理直气壮的小模样，幼稚得像个刚放学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回家的小学生。
　　还必须得是标标准准的小学生，年龄稍微大一点到了初中都没她这神韵。
　　记者们开始问第二个问题时，说悄悄话的两人急忙抬头正色目视前方，再来个标准的礼貌微笑。
　　“请问黎小姐对水影后的感情是怎么样的？”
　　他们用“感情”这个词语，在行业中算得上少有的露骨，旁的应该用的是“看法”。
　　但他们用的是“感情”，他们从两人举止投足间的气氛察觉得出来，这时候应该用“感情”，而不是规规矩矩的“看法”。
　　“我喜欢水小姐，很喜欢。”黎微毫不遮掩地说。
　　水萦鱼猛地望过来，黎微对着她乖巧一笑。
　　“是同辈之间的欣赏与崇拜吗？”记者问。
　　“不是哦。”
　　“是。”
　　黎微说的“不是”，水萦鱼说的“是”。
　　“你别瞎说。”水萦鱼皱起眉。
　　黎微抱歉笑笑，伸手轻轻松松揽住水萦鱼的肩膀。
　　“在闹别扭呢。”她笑着和记者解释道。
　　水萦鱼觉得莫名其妙，“谁闹别扭了？”
　　“你们看。”黎微纵容地笑着无奈道，“闹着别扭，得赶紧哄。”
　　记者们发出含有“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不愧是明光的董事长果然厉害”钦佩意味的轻轻吸气声。
　　“别瞎说。”水萦鱼将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摘下来，但并没把她人从自己身边推开。
　　大概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软，不想见她委屈巴巴望着自己的可怜模样。
　　而正是这一时的心，让水萦鱼的举动落旁人眼里多了几分欲拒还迎。
　　黎微趁热打铁对着镜头说道：“我对水小姐的感情自然是alpha对omega——”
　　她没能说完，被一旁的水萦鱼捂住嘴。
　　“还没喝庆功酒怎么就醉了？嗯？董事长？”
　　黎微脸红红地眨眨眼望着她。
　　“赶紧走。”
　　水萦鱼发了个消息叫守在外面的保镖们进来，围出一圈空余的位置，半推半拉地把人赶走。
　　而她自己在做完这些以后，回首对涌上来的记者们笑道：“我们只是朋友。”
　　这种掩饰一样的话，早在颁奖典礼上直播的那一次吻之后就完全失去了它的真实性。
　　就连水萦鱼也说不清楚，她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
　　_
　　应付了采访，水萦鱼离开会场时天已经快黑了，临近春节的晚冬，天黑得越来越早。
　　顺着红毯走到正门口，原本被当做渲染道具的玫瑰花瓣凌乱地散落在地上，花瓣边缘呈现腐烂的枯黄色。
　　工作人员在寂静中打扫残局，竹编的扫帚与粗糙的水泥地反复摩擦，发出唰唰的刺耳声响。
　　入场时的盛大与散场后的寂寥对比分明。
　　水萦鱼不想再应付多的人，于是从消防通道的小门离开。
　　黑漆漆的楼道，声控灯似乎坏了，空调暖气也漫不到这里，四周忽然冷了下来，凉飕飕的风从窗口往外灌。
　　水萦鱼心里发怵，握紧手机往前走。
　　前方楼梯最尽头坐了个黑影。
　　那黑影静静坐在台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水萦鱼的高跟鞋，鞋跟扣在硬质的瓷砖上。
　　叩叩叩。
　　她停下脚步，压住已经弥漫到全身的寒意。
　　黑影转过头来。
　　“黎微？”嗓子有些发涩，恐惧的余韵还没完全散去。
　　不知道具体含义的恐惧，绝不只是光影与寂静。
　　“好早就听到水小姐的脚步声了。”黎微笑着说。
　　“今天水小姐不开心。”她说，“水小姐，坐坐吗？”
　　水萦鱼心里许多顾虑叫嚣着让她逃离。
　　黎微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眸光。
　　“嗯。”她走到黎微身边坐下。
　　长款的羽绒服稍微驱赶了寒冷，鱼尾裙的裙角被她扎起来方便行走。
　　脸上的妆因为长达一整个上午加下午的劳累而稍微晕染开，终于不堪重负地露出了规整面容下的憔悴。
　　“怎么坐在这里？”她放松力气疲惫地靠在墙边。
　　“在等水小姐。”黎微回答。
　　“等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那些记者，总是贪得无厌。”
　　贪得无厌地拉着人采访个没完没了。
　　黎微看着她满面倦容一阵心疼。
　　“互利而已，倒也不能怪他们，公司给出指标，他们也只是为了生计。”水萦鱼表现得很平淡，“说不定没这份工作，人家压根不会把我们这些表面上自称艺术家、文艺工作者的演员们放在眼里，都不过是些哗众取宠的戏子。”
　　“别这么说。”黎微说，“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水小姐很认真地对待演员这份工作。”
　　“无聊而已。”水萦鱼无所谓道。
　　黎微定定地看着她，“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水萦鱼也回敬她直直地注视。
　　“是，我知道，只是谁也不愿意承认，说自己是个从小缺乏认同的自卑小孩，努力对待一切却没有任何认同。”
　　“后来她发现演戏，扮演别人的人生，扮演得好了，就会有观众喜爱，算是这自卑小孩至今接受到的第一份认同。”
　　水萦鱼自嘲地笑，嘴角翘起轻蔑的幅度。
　　“多可笑。”
　　“明明已经过了需要认同赞扬的年纪，明明都已经长成大人了。”她说，“竟然还在意这一类虚无的他人看法。”
　　她用不屑的笑容掩盖趋向于哭泣的脆弱。
　　黎微伸出手，从黑暗的光影里，窗口黯淡的亮光照出她伸出来的那双手，修长的手指与手掌，轻轻盖在水萦鱼手背上。
　　“水小姐很棒。”她认真地夸奖道，“年纪轻轻成为了三金影后，已经很棒很棒了。”
　　水萦鱼轻轻吸吸鼻子，侧照过来的光正好落在她眼角晶莹眼泪上。
　　“你不用安慰我。”
　　“没有意义。”她轻声道，“什么都没有意义，三金影后现在算什么，都是假的，没有意义。”
　　听到她说“假”这个词，黎微心虚地垂垂目光。
　　“至少荣誉是真的。”她说。
　　水萦鱼没去看她，反驳道：“靠资本背景拿到的奖，根本不配谈荣誉。”
　　黎微没再说话。
　　水萦鱼转过脸，审视一般望着她。
　　“其实我知道。”
　　神色淡漠的omega忽然没由来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知道什么？”黎微心里慌慌的，甚至有一种谎言即将败露的不安预感。
　　“金河马奖。最佳女主角这个奖，只会是我的，对吧？”
　　“为什么？”黎微问道。
　　“为什么？”水萦鱼重复她询问的语调与词语，然后回答道：“因为你是明光的董事长。”
　　“这和我无关，是水小姐实至名归。”
　　“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黎微故作坚定道。
　　水萦鱼听到她笃定的回答，忽然冷哼一声。
　　“同年的文艺片，那部公路片，因为投资中断，没及时完成。”
　　“也是今年，江往因身体原因退出新片拍摄。 ”
　　“可她前断时间刚去玩了攀岩，身体会出什么问题？”
　　“黎微。”她冷静地说，“你想解释一下吗？”
　　“世上有很多巧合。”黎微说。
　　“可你是明光的董事长，你可以制造这些巧合，你有这个能力，也有合理的动机。”
　　“什么动机？”她明知故问道。
　　“你想要我得到这个奖项。”
　　“为什么？”
　　“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水萦鱼淡淡道。
　　“这些都没有必要。”她说，“我们还是不合适的。”
　　黎微笑起来，笑得轻松畅快。
　　“水小姐很聪明。”她这么说无异于间接承认了水萦鱼刚才的说法。
　　“直觉而已。”
　　“水小姐生气了吗？”
　　水萦鱼收回一直定在她身上的目光，有些疑惑地皱皱眉。
　　“如果说实话，并没有太多气愤的情绪。”
　　她想了想纠正道：“应该说是一点都没有。”
　　“我以为水小姐会生气的。”
　　“我也以为。”水萦鱼说。
　　可是她没有生气，甚至为此感到某种特定方面上的迷茫。
　　她又向黎微望去。
　　黎微朝她露出一个从没有过改变的乖巧笑容。
　　“因为水小姐需要我。”黎微说，“所以没有生气，因为我正好是水小姐需要的人。”
　　“是吗？”
　　她用笃定的陈述语气说，却在最后加一个询问的“是吗？”
　　水萦鱼不再去看她，抽回被她握住的手。
　　“是吗？”水萦鱼像是问自己一样重复道。
　　她仰起脑袋让初生的月亮把光洒在脸上，若有所思地抿起嘴唇。
　　血色长裙的Omega肤白如雪，浑身沐浴在澄澈的银辉中。
　　黎微从碰不到光的阴暗处偏头静静地注视着她，舍不得出声打破此时的景象。
　　“我需要你吗？”她轻声问道，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
　　黎微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妈曾经和我说过，人总要靠自己，没人能够永远依靠别人。”
　　慕念总是神神叨叨说一些和水浅有关的抱怨的话，说她俩孤母寡女无依无靠，在这庞然的商业圈中沉浮，没有值得信任的人。
　　每到这种时候，水萦鱼总会认为自己和母亲一样是被抛弃的无用之人，逐渐对信赖这一类行为产生了相当的抵触心理。
　　她打定了独自生存的主意，设想与绝对的信赖保持距离。
　　黎微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如果你想，你可以永远相信我。”
　　水萦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玩笑似的随意一笑。
　　“你们明光都喜欢这么和别人承诺？”
　　半年前明光的总裁试图说服她合作，用的也是这种腔调，‘你可以放心地相信明光。’
　　黎微被她忽然的不正经问得神色一愣，“什么？”
　　“没什么。”她敛起笑，“没什么相信不相信的，人总是得靠自己。”
　　隐晦的拒绝。
　　黎微闻言皱起眉，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委屈表情。
　　“可是我不想总是靠自己。”她直直地望着水萦鱼，用一种小狗才有的天真眼神，“我想依靠水小姐，我需要水小姐。”
　　“明光的董事长，会需要我这么一个小小演员？”
　　“为什么不？”黎微直勾勾看着她。
　　“为什么需要我？”
　　“因为我喜欢水小姐。”黎微回答，很快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这种话说一次就足够了。”水萦鱼说，“我给过你答案。”
　　答案是明确的拒绝，这是黎微和水萦鱼都清楚的。
　　“不。”黎微用一种幼稚的语调掩饰固执表现出来的咄咄逼人。
　　“普通的询问一次就够，爱意的表达一辈子都说不完。”
　　“可是我们不会有一辈子。”水萦鱼泼冷水道。
　　“会有的。”黎微依旧固执，这次语调强硬，咄咄逼人。
　　“我们会有一辈子，这决定在我，不在你。”


第25章 新年
　　水萦鱼并没有对那一日黎微的坚决表白做出任何明确的回应。
　　她起身离开，只留下一句“我们还太年轻。”
　　二十三岁的两个年轻人，究竟能不能说清楚爱与一辈子的含义都是个问题。
　　黎微坐在白瓷铺成的冰冷台阶上，自下而上仰着脖子望着她的背影。
　　水萦鱼察觉到她的目光，却不敢稍有回头。
　　因为某些正日渐动摇的决心。
　　说是决心也不算准确。
　　如果按照常人的说法，这该叫恐惧。
　　她恐惧婚姻，恐惧两人的结合，恐惧美满的家庭，她总是患得患失，甚至在得到之前就开始幻想失去的痛苦，于是获得的过程也是痛苦的。
　　“水小姐。”黎微在她走到门口时叫她。
　　水萦鱼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回应。
　　“别害怕。”她说，“别害怕好吗？”
　　她能明白她的想法，包括她的恐惧，和带来这般恐惧的过去。
　　在黎微轻声安慰的这一瞬间，水萦鱼脑袋里突然冒出这么个想法。
　　但她没有给出回应，沉默地往前走，走出阴暗的宁静楼道，走到喧闹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明亮的路灯光驱散了夜晚的黑暗，却也将月光逼得黯淡了许多。
　　划开被调到静音的手机，几十个未接电话，血红的字符让人没由来一顿烦躁。
　　许多人发来祝贺的消息，她从99+的短信里找出最新的一条。
　　黎微：水小姐，今晚早点睡，剩下该做的事情我会安排。
　　夺得影后桂冠，今晚本该是个忙碌的夜晚。
　　她没回黎微的消息，调出拨号界面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喂？”慕念大声道，“谁啊？”
　　她那边很吵，像是谁在开聚会。
　　“妈妈。”
　　“哦哦，小鱼啊？”她急忙挤出点温柔，“小鱼有什么事情呀？”
　　一阵沉默，身边的人不知道凑过来说了点什么，慕念开心地笑起来，一时间忘了正在与她通话的女儿。
　　“没什么。”水萦鱼说。
　　慕念没发现她情绪的不对劲，还在和旁边的人说笑，过了一会儿想起来似的转过来又与她说话。
　　“对了小鱼，还有一个周就到春节了，后天我会回来，正好水浅也还没走，我们一家人聚一起吃个饭？”
　　‘一家人’。
　　这大概是水萦鱼从她嘴里听到的最荒诞的词语。
　　“在哪儿？”
　　“在咱家呀。”慕念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在家里了。”
　　“不去酒店？”
　　“今年就不去酒店了。”慕念说，“把厨师请家里来做一桌子吧。”
　　“只有我们三个？”
　　“不然还能有谁？”慕念嗔怪道，“你这孩子，过年当然是一家人坐一起，还能有谁？”
　　自然还能有她那许许多多的小情人，换衣服似的一天一件没个重样。
　　“说起来我们倒是很久没一起过新年了。”她思索着给出个模糊的数字，没一点在意。
　　“十年。”水萦鱼说，“从我出来演戏那一年开始。”
　　慕念终于想起来，装作什么都还记得的样子说：“对对对，十年了，当初你不听劝偏要出去闯荡，妈妈那时候是有些生气。”
　　何止生气，几乎和她完全断绝了关系，说她丢人，不要在外面说她是慕念的女儿。
　　水萦鱼本身也叛逆，身无分文地离家，住过地下室，吃过三块钱全素的盒饭，硬生生只靠自己一个人撑到了现在。
　　即使是现在，依旧没多少人知道她的家庭背景，都以为最年轻的三金影后是个普通的草根出身，无依无靠的。
　　确实也够无依无靠，直到现在也是无依无靠的。
　　她低头盯着脚下的水泥地，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想到了黎微。
　　她听到慕念身边的人又说了什么话，慕念跟着惊喜地笑起来。
　　“小鱼又得了个金什么奖，已经是三金影后了呀？”
　　她的语气里好像有点引以为傲的欣喜，但仔细听来全然不过毫无意义的虚荣心。
　　“嗯。 ”水萦鱼淡淡地承认。
　　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即使关于她的报导已经占满了所有头条，可不在乎就是不在乎，母亲从来不愿意点进去看看她的现状。
　　“今天刚公布。”
　　她犹豫了一会儿，壮胆一般轻吸一口气，“妈妈——”
　　慕念自顾自地打断她的话，回忆着说：“哎呀之前我也和有个三金影后玩儿过一段时间来着，叫什么，江进，还是江什么？”
　　“人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听。”她说，“性子还算顺从，倒不知道演技什么的怎么样。诶小鱼，三金影后很容易拿到吗？”
　　水萦鱼沉默了一下。
　　“嗯。”她回答，“不算很难。”
　　目前只有她和江进两人拿到了。
　　“哦。”慕念若有所思道，“那小鱼还是可以的。”
　　还是可以的。
　　语气随意得甚至听不出来任何想要表现的情绪。
　　“好吧就这样。”她忙着与情人游戏，自然无心做多的交流，“小鱼你去约一下你水浅妈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没有道别，急促的挂机声作为谈话最后的收尾。
　　新年逼近，生疏的家庭匆忙准备见面。完成任务一般。
　　水萦鱼去给水浅打电话，就站在逼近新春的繁忙街道上，还没走出去几步，或许黎微就在身后望着。
　　漫长的拨号声，很漫长很漫长，她期望对方赶紧接，潜意识却又盼望铃声这就这么长久持续下去，然后自动挂断，作为放弃的正经理由。是对方没有接。
　　可惜，水浅接起了电话，在不同时区的某个遥远地方，似乎还没睡醒，被她的铃声吵醒。
　　“小鱼？”
　　“母亲。”
　　“嗯？”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水浅床头的灯打开，啪嗒一声突兀的响。
　　“小鱼拿到了金河马，是吧？”
　　“嗯。”
　　“恭喜喔。”水浅尽量将声音放得很轻，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听起来温柔一些。
　　酸胀的轻微疼痛随着她这声温柔得笨拙的恭喜泛上水萦鱼眼眶。
　　“嗯。”水萦鱼努力眨眼睛，话语里的哽咽却怎么都掩不住。
　　“谢谢母亲。”
　　“怎么了？”水浅耐心地问道。
　　“没什么。”水萦鱼吸吸鼻子，“过几天是春节，想问问母亲有没有空。”
　　“嗯——”水浅有些遗憾地说，“抱歉。”
　　水萦鱼下意识垂下目光，即使两人并不是面对面交流
　　“昨天的飞机，现在已经在挺远的另一个国家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点抱歉，安慰着说：“不过还有一个周。”
　　她说：“如果小鱼真的很想一起，我可以挤出时间回来。”
　　“抱歉，新年总是很忙。”
　　“以前也一直没陪过小鱼。”
　　因为水萦鱼从来都是乖乖巧巧地一昧顺从，从来不会为受到的冷落哭闹。
　　“不用了。”水萦鱼故作轻松道，“没事的，今年的新年我也会很忙。”
　　“不用赶回来了，母亲好好休息，注意身体，别太累。”
　　“嗯。”水浅应下来。
　　“那我挂了。”水萦鱼说，“又看到冲上来想要采访的记者，母亲我就先挂了，躲一躲这些没完没了的采访。”
　　她匆匆忙忙抢在控制不住哭声之前挂断电话。
　　熙熙攘攘的傍晚街道，没有她所说的记者，没人在意她此时的模样。
　　其实也没有眼泪，她低着头赌气一样往前走，不管方向，没有目的。
　　她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黎微跟在她身后，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叫住她。
　　不知道哪个瞬间，她忽然认为，就现在这样也不错，她一昧往前走，身后还有另外一个人。
　　另一个看不清内心的人，直觉给出奇怪的答案，似乎是有点冒险，但又有值得冒险的诱人之处。


第26章 除夕
　　旧年最后一天，水萦鱼特意起个大清早赶回家。
　　与两个母亲共有的家，加起来其实根本没来过几次。
　　看样子两个母亲也是如此，崭新的器具昭示着冷清与萧索。
　　陌生的管家垂着脑袋迎上来，唯唯诺诺地询问她接下来的计划。
　　“中午单人餐，晚上两人餐，中式，最好精致一些。”
　　“再装饰一下客厅，主题是新年，我的房间不用。”
　　她的房间在主卧旁边，原本正常的房屋设计主卧都是要单独占一楼层的，她的其他住所也是这样，不管怎样，主卧总要单独占一楼层，不管是一楼二楼还是三楼。
　　只有这里，这栋请来国外著名设计师亲自操刀设计出来的大师之作。
　　大师给它取名叫做“温馨”，说客卧挨在主卧边上，家庭成员紧紧挨在一起，很大地缩小了距离。
　　外语词汇中必定也有心间隔阂这类词语，但他在设计这房子时似乎并没有想到。
　　水萦鱼很少回家，水浅和慕念也很少回家，许久不会有一次见面的人，怎么谈得上这样的距离。
　　因此大师的设计在她们眼里都有点滑稽的感觉了，房子里常年走动的是一些白天来晚上走的家政阿姨。
　　现在叫家政阿姨，在以前其实就是佣人，佣人甚至比主人还要了解她们的家多一点，这也是滑稽可笑的。
　　水萦鱼一边打量四周陌生的装潢，一边顺着扶梯往上走到房间门口。
　　回到客卧之前先经过了主卧，主卧门口挂着把小花，新鲜的小花，鲜艳的五颜六色悬在淡灰色的木制门板上，显出几分突兀的生机。
　　“这谁挂的？”水萦鱼问旁边挂红灯笼的阿姨。
　　“是水先生吩咐的。”
　　相比于“小姐”“夫人”“女士”之类的称呼，大多数人更喜欢称呼水浅为先生，意图在每一个方面每一个细节，尽最大可能表现自己的景仰。
　　“什么时候。”
　　“十多年前了。”
　　“那时候水小姐还是个小姑娘。”
　　十多年的房子没住过人，只有请来的佣人还记得以前的事情。
　　水萦鱼小时候是个很漂亮的小孩，很乖很乖，总是在笑，见过的人都说她的笑很甜很可爱，两个母亲一定很爱她，这是被爱呵护着长大的小孩才会有的笑容。
　　可惜当时两个母亲，一个冷漠，一个偏执。
　　对于慕念来说，旁人每一个对水萦鱼的夸奖都是对她变本加厉严苛的激励。
　　她逼着水萦鱼学了很多东西，芭蕾钢琴小提琴，再年幼一点还学过书法，请的都是大师。
　　大师们认真地教，水萦鱼加倍努力地学，飞快的进步速度让众人惊喜过了头。
　　慕念只把她当作维系可怜婚姻的工具，每次与水浅见面，她尴尬地维持着脸上讨好的笑，慕念温声在旁边说——
　　“小鱼今天又新学了个什么什么技巧，什么什么大师说厉害得不得了，小鱼，来，给母亲表演一个。”
　　那时候的水萦鱼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觉得慕念笑得好温柔，傻傻地以为全按着对方的吩咐做就能让这笑一直保持下去。
　　她加倍刻苦，加倍努力，一度成为各领域惊才绝艳的小天才，据说是艺术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天才的天赋由兴趣支持，她的天赋却全是靠着慕念的期待坚持下来的。
　　这样不算天赋，她只是慕念借用期待操纵的提线木偶。
　　逐渐有一些老师发现了不对劲，说这小姑娘创造出来的各种东西，音符啊舞姿啊什么的，美则美矣，全然没有灵气，一丝灵性也无。
　　慕念不懂，但知道这是对自家小孩的否定。
　　水萦鱼站在自己母亲身边仰着脑袋，老师依旧用失望语调说一些断定她未来不会再有大作为的话。
　　慕念挤出一个很假的微笑，在水萦鱼期待的注视下站到老师身边，与对方一起数落起自家不争气的小孩。
　　但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即使到现在水萦鱼依旧记得，那天她牵着母亲的手站在露天的练舞场上，春日慵懒的阳光落在身上，春风轻轻地吹过，从发丝到发梢卷起肆意的飘摇。
　　母亲用厌恶的眼神说她那些子虚乌有的坏习惯，那些寻常小孩都有的坏习惯，其实她是没有的，因为慕念不喜欢，所以她很努力地克服犯错误的顽皮。
　　尖刺一般的话像风一样轻轻落在耳边，招惹起心里一阵叫人忍不住眼眶泛酸的疼。
　　很疼很疼，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失去了所有所有努力博来的希望，心口漏风一样又冷又疼。
　　春风依旧不识时务地吹着，吹得她软软的头发在风里胡乱地晃荡，吹得她满眼的泪，似乎也在风里听到风对她的嘲弄。
　　母亲后来发现站在身边哭得很安静的她，教舞蹈的老师已经走了，慕念便心安理得地卸下温柔的伪装，嗔怪地责备道：“哭什么哭，被老师嫌弃了还好意思哭。”
　　只因为这一句话，水萦鱼嚎啕大哭起来，刚练舞摔倒的手掌笨拙地抬起来擦拭顺着眼眶流下来的眼泪，咸咸的伤口泛起疼来，很疼很疼，她悲恸至极地咬住嘴唇呜咽着哭。
　　慕念以为这是小孩子的任性，随意地拉起她的手，那只被眼泪染上疼痛的手，更多的疼痛传来，她拉着她往前走，一边抱怨着说小鱼今天很不乖喔，一边又用温柔的语调絮絮叨叨说一些安慰的话。
　　到后来走到家里，正是这栋名为“温馨”的别墅，因为慕念逗小宠物一样的随意安慰，水萦鱼已经忘了手掌的疼，又开始努力讨好起来。
　　慕念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以为这只是小孩寻常的哭泣，是小孩时不时就要无理取闹来一场的顽皮。
　　水萦鱼从来都不是一个顽皮的小孩，她的身上几乎看不到小孩该有的顽皮活泼。
　　她像一块死气沉沉的木头，随着慕念的心思沉沉浮浮，到最后也没谋得任何结果。
　　日子磋磨到了现在，再回忆起来又觉得好笑，当初的小孩努力这么多年，最后依旧没有任何能够算作美满的结果。
　　“以后不用再挂了。”水萦鱼伸手把门上的小花摘下来，“没有必要。”
　　既然常年无人欣赏，倒不如彻底放弃这类卑微的讨好。
　　那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阿姨似乎有点不太适应她此时冷冰冰的模样，傻愣着点点头，直到水萦鱼已经把花递过来了才急急忙忙地伸手去接。
　　“水小姐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她说。
　　水萦鱼闻言笑起来，“哪里不一样？”
　　与小时候的乖巧可人比起来，现在的她就是一块冰人的大石头，又冷又硬，没有一点讨人喜欢的地方。
　　“水小姐长大了。”阿姨用一些经过了委婉修饰的词语形容。
　　“嗯。”水萦鱼很喜欢她的这个说法，“我长大了。”
　　“辛苦阿姨整理装饰，我先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不辛苦不辛苦。”阿姨笑着把她送到房间门口，“水小姐长大啦，有大人才有的气质啦。”
　　大人才有的气质，拗口的一个词，说是成熟不完全准确，似乎每一个字都起着它独特的作用。
　　水萦鱼笑着谢过她的话，在她转身离开走下楼梯时关上门。
　　早上提前两小时起来参加了个官方访谈的录制，现在正是下午一两点午睡的时候，困意袭来，她倒进新换的床铺里，裹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沉沉睡去。
　　疲惫的睡眠少有睡梦，她一觉睡到傍晚六七点的样子，天完全黑了下来，旧年最后一个夜晚缓缓拉开帷幕。
　　她起来洗了个澡，换上特意准备的新衣，据说是慕念去意大利玩，参加时装展时请有名的设计师制作的。
　　一式三套的玫红色套装，融合了中国元素，也有与家庭团圆辞旧迎新相关的含义。
　　推门走出去，最后离场的管家特意留着灯，金红色的新年彩灯华丽绚烂，像天空一瞬绽放的烟火，却又时时保持着最完美的样貌，似是梦想中的永恒。
　　空无一人的空旷大别墅。
　　这就是她记忆里的家。
　　小时候的她上完课推门走出房间，疲惫的视线里充斥着空荡荡的寂寥。
　　用寂寥这个词形容自己家似乎不太合适。
　　曾经她搜肠刮肚地为家庭温馨的缺席想了个理由，叫做工作繁忙。
　　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理由。
　　可是现在，慕念完全闲了下来，却依旧没看到她的身影。
　　水萦鱼坐到冰冷的皮质沙发上，翻出手机，没有重要的信息，也没有她想看到的未接电话。
　　没有慕念，也没有黎微。
　　她拨打慕念的电话，拨号声持续许久。
　　“喂？小鱼？”
　　慕念又在某个喧闹的环境，四周都是人，全都是人的欢呼大笑。
　　“在哪儿？”水萦鱼清清冷冷问道。
　　“啊？”
　　“你现在在哪儿。”水萦鱼不带感情地重复了一遍。
　　“哦哦，我啊，我在酒吧呢。”
　　慕念满不在意地问道：“怎么了？”
　　“今晚除夕。”水萦鱼冷静地说，脸上没有别的情绪起伏。
　　“是啊，除夕，酒吧出新活动，a多得挤不下，一个个长得也好。”慕念听起来有些醉了。
　　“今晚除夕，明天就是新年了。”水萦鱼说，试图让对方自己想起来。
　　可惜慕念依旧没能想起来，毫无所谓地接道：“是啊，除夕，新年，又是新一年，孤孤单单，依旧是一个人。”
　　她醉醺醺地抱怨起来，说的多是一些不得志的牢骚。
　　“什么时候能回来？”水萦鱼失去了继续暗示的耐心，开门见山问出问题。
　　“回来？”慕念说话的声音因为醉酒变得含糊不清，“为什么要回来，水浅也不在，谁想回来啊。”
　　她嘀嘀咕咕地说：“谁想养小孩，谁想被困在矮房子里一辈子出不去。”
　　“我不回来。”她借着酒劲任性道，“今年也不回来。”
　　她从来不会考虑身边水萦鱼的感受。
　　“不回来。”水萦鱼沉静地重复道，听不出来询问的意思。
　　反而更像冷漠的陈述，确认自己听到的与对方所说的是否一致。
　　“你也不回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指甲，被修剪得光整圆润的淡粉色指甲。
　　“反正之前那么多年也都过来了，我们三个散在不同的地方过年，不也自由自在这么多年。”慕念继续任性道。
　　“自由自在？”水萦鱼这次语调终于带上了疑问，甚至还有几分藏在质疑之下的气愤。
　　感觉到自由自在的永远只有她的两个母亲。
　　“不是吗？”慕念理所当然道，“没有家庭束缚，我们都感觉到自由自在，不是吗？”
　　“是。”水萦鱼沉吟片刻，轻哼道，“是，我们自由自在，都过得很高兴。”
　　她仰头望着头顶金红色的灯笼。
　　“最后快乐一个晚上，小鱼，好吗，让妈妈最后快乐一个晚上。”慕念在喧闹的酒吧里哄小孩一样哄道。
　　“嗯。”水萦鱼无所谓地应下，“最后一个晚上。”
　　只剩下最后一个晚上，翻过了又是新的一年。


第27章 婚姻
　　水萦鱼在房间休息时慕念给家里打来了电话，管家接的。
　　她直截了当地与管家吩咐，说晚上不会回去了，早点下班回去和家人一起过节。
　　管家遣散了所有人，只给水萦鱼留了一室亮堂堂的灯。
　　明亮寂静的宽敞别墅如同空有其表的虚伪之物，堪堪抵过茫然思索的间隙。
　　而作为思索之后的答案，水萦鱼给黎微拨了个电话，就着刚挂断还没来及熄灭的通话界面。
　　嘀——
　　嘀——
　　嘀——
　　漫长的等待之后电话自动挂断，冰冷的机械女声冷漠地宣告无人接听的事实。
　　水萦鱼把手机放在大腿上，平摊着屏幕向上，目光一动不动地定定盯着。
　　黎微。
　　本人的真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备注。
　　她腾出一只手，用手背抹了抹脸上湿漉漉的水迹。
　　重复的拨号一个接一个，赌气似的不愿意停下来。
　　不知道是第多少次，长长的拨号记录拉不到底，一个标着“黎微”两字的小小弹窗从屏幕顶部忽然跳出来。
　　她挪动冰凉发颤的指尖点在上面，弹窗放大，又划向接听的方向。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她听到黎微又轻又淡的声音，少了一点顺从，多了许多让人心生恐惧的棱角。
　　“喂？”
　　“黎微。”水萦鱼也用同样清冷的语调问，“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黎微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正与自己通话的人身份。
　　“水小姐？”她急忙换上温柔的语调。
　　水萦鱼甚至能想象出她笔直站着手忙脚乱调出界面的慌忙笨拙样子。
　　“嗯。”水萦鱼淡淡应下，“你在家里吗？”
　　一句明确的询问，黎微被问得愣了愣。
　　“怎么了？”
　　“你在哪里。”水萦鱼固执地想问出答案。
　　黎微沉默了一会儿。
　　“在动物园，今天周一，不需要门票。”
　　水萦鱼看了眼手机右上角显示的时间。
　　“晚上九点半，在动物园？”
　　她从沙发上站起身，不知道该做什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等黎微的回答。
　　黎微轻轻笑了一声，倒真像个小甜a一样。
　　“是呀。”她说，“周一晚上九点半，在动物园。”
　　“这里很安静，动物们睁着眼，却不明白今夜对于人类的意义。”
　　“什么意义？”水萦鱼问。
　　“新春是家人团聚的日子。”黎微笑着软声问道，“水小姐和家人在一起吗？”
　　她以为答案是毋庸置疑的“是”，以为这样的问题不过是个毫无意义的寒暄。
　　“没有。”水萦鱼回答，“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灯开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忽然很想和你说话。”她说，“说不出来原因，贸然打来电话，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黎微说，“今晚不管做了什么都不应该受到责备。”
　　水萦鱼问：“因为春节？”
　　黎微原封不动地回答：“因为春节。”
　　“在动物园里过春节，这算什么过法？”水萦鱼问她，“和家人在一起？”
　　黎微又沉默，这一次的沉默要比之前几次长一些。
　　“水小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水萦鱼也用同样轻的声音回了个“嗯”，带一点点疑惑的语调上扬。
　　“我没有家人。”
　　这件事她们曾经讨论过，她甚至直言自己年幼时靠着国家救济和在动物园帮忙才活了下来，是盖了公章的孤儿。
　　黎微以为水萦鱼忘了之前的谈话，好脾气地又解释了一遍。
　　这事水萦鱼其实一直没忘，但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想问。
　　也许是想确认目前黎微身边有没有别的算得上重要的人。
　　“嗯。”水萦鱼说，“没有家人，一个人在动物园里，天上是不是还有很吵的烟花？就和电影里演的一样。”
　　“是。”黎微说，“天上还有很吵的烟花，爆炸一样，隔一段时间炸开一朵。”
　　星火的烟花打破了黑暗，但又不足够照亮夜晚的深沉。
　　“不喜欢烟花？”水萦鱼问道。
　　“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
　　附和相似一般，黎微笑了笑，水萦鱼也跟着笑，轻快的笑声讽刺意味十足地显出两边环境的寂寥。
　　水萦鱼先停下了笑，黎微也很快停下。
　　“水小姐现在和家人在一起吗？”
　　“没有。”水萦鱼回答，“我一个人。”
　　“在哪儿？”
　　“家里。”她说，“一个人在家里，坐在靠着露台游泳池的客厅里，新换的池水一股消毒水味，刺得鼻子发酸。”
　　“冬天也游泳吗？”
　　“恒温的。我妈喜欢。”她说。
　　不过慕念从来没游过，池子里的水照例两天一换。
　　“等会儿准备做什么？”水萦鱼问道。
　　黎微乖乖回答：“不知道，再坐一会儿，回去洗个澡睡觉。”
　　“得赶在新年之前洗澡。”
　　黎微似乎第一次听说这么个说法，奇怪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我妈说的。”
　　“哪个？”
　　“不会做饭那个。”
　　“那我现在就回去洗澡。”黎微顺从道。
　　水萦鱼淡淡嗯了一声。
　　“水小姐。”黎微忽然唤道，轻踩在草地上的脚步声停下。
　　“嗯？”
　　“一个人过节会不会感到孤独。”
　　水萦鱼深呼吸一口，安慰道：“习惯就好。”
　　“很多年了。”黎微像条讨要安慰的小狗，耷拉着尾巴想要主人的抚摸。
　　“总得习惯的。”水萦鱼貌似根本就不擅长安慰人，“习惯就好了。”
　　干巴巴的话成功令气氛再次凝固。
　　黎微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规整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像一只乖巧的小动物。
　　水萦鱼懒洋洋窝在沙发里检阅新收到的消息，两人没有交谈，但电话一直挂着。
　　“为什么向我隐瞒身份。”她突然想起来一般问道。
　　脚步声停止，黎微小心翼翼问道：“水小姐生气了吗？”
　　“很难找到遇上这种事情不生气的人。”水萦鱼回答道。
　　“明光是我遇见水小姐之前创立的，我不清楚水小姐对明光的态度。”
　　“只是因为不清楚我对明光的态度？”
　　“还有别的。”黎微乖乖承认道，“不想用这样的身份给水小姐留下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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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样的身份？”水萦鱼问，漫不经心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什么气愤的情绪，更像是毫无所谓的睥睨。
　　“冰冷的企业家，将金钱奉为至高无上的毕生追求。”黎微说，故意用一些委屈巴巴的落寞语调。
　　“人都是这样的。”水萦鱼甚至安慰起她来。
　　“不是这样的。”她依旧用隐隐约约落寞的委屈语调说，“至少水小姐不是这样的。”
　　水萦鱼自出生便拥有了绝对的财富，很少为这类俗物烦恼。
　　“水小姐这么好。”她说，“我也想像水小姐这么好。 ”
　　“因为崇拜引起的爱慕？”水萦鱼思索着问道，“就像狂热的粉丝？”
　　“不仅仅是崇拜，水小姐。”黎微否认道。
　　“还有什么。”
　　黎微犹豫地默了默，似乎在为其真实原因感到不好意思。
　　“还有更深更深的感情。”
　　“什么感情？”
　　“说不清楚，只是看到水小姐的第一瞬间，直觉便给出了未来的决策。”
　　“未来的决策，听起来像是开会的时候和下属们商量出来的答案。”水萦鱼说。
　　“全是我一人的想法，只靠alpha的直觉。”
　　“alpha的直觉。”水萦鱼重复她的话，“就只是直觉？”
　　“只有直觉，但已经足够了。”
　　水萦鱼没说话，黎微也不再说话，轻踩在草地上的窸窣响动重新占满空旷的寂静。
　　烟花在头上炸响，顺着通着的电话传到水萦鱼耳里。
　　“可怎么也不能只靠直觉维持婚姻。”
　　她忽然说，用的是“婚姻”这个词。
　　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对于婚姻的态度大多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他们认为自己还有大把的青春挥霍，并不愿意早早与旁人系在一起。
　　除非真是遇到了正合心意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与婚姻有关的设想逐渐充满未来的规划。
　　水萦鱼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的偏向，但黎微从她这句话里察觉出令人欣喜的端倪。
　　她已经在考虑她们未来的婚姻了。
　　“不用担心。”黎微发现自己忽然压抑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我会努力的。”
　　“如果水小姐愿意的话。”
　　“愿意什么？”水萦鱼问道。
　　“愿意和我在一起。”
　　水萦鱼避开她的问题，“你现在在哪里？”
　　“在动物园门口，我发定位给你。”
　　黎微笑起来，甜甜地问：“水小姐是要来找我吗？”
　　“在那儿等我。”
　　电话挂断。
　　水萦鱼站起身，被子滑落在地上，她没心思去捡，穿上拖鞋往楼上衣帽间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想到什么，把手伸进衣兜里找了找，没找到手机，又小跑着到楼下去拿。
　　“喂？水小姐？”黎微的声音从她再次拨过去的手机里传出来，“我在原地等着你，别急，路上注意安全。”
　　最后那句注意安全其实有点多余，除夕晚上即使是最拥挤的路段此时也空空如也，一辆车也没有。
　　“去附近找个暖和的地方。”水萦鱼说。
　　顾虑到她可能不愿意，水萦鱼又加了一句：“我能找到你，去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
　　黎微顿了几秒没说话。
　　“黎微？”水萦鱼叫她的名字想确认她有没有在听。
　　黎微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水萦鱼敏锐地发觉她的不对劲，“怎么了？”
　　“水小姐。”她似乎吸了吸鼻子，然后刻意掩饰地清清嗓子。
　　她的声音里多出许多脆弱的意味。
　　水萦鱼拿着手机上楼，一边换衣服一边和她通话。
　　“我还在，说。”
　　不算冰冷也不算温柔的几个字。
　　“我好想你。”黎微说，“好想好想你。”
　　“为什么会这样 ”她困惑地问道，依旧是脆弱小孩的语气，“一想到水小姐心口就酸酸的，酸酸的甜甜的。”
　　“就像小时候最爱的糖果，五毛钱一小块。但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是很贵很贵的天价，我买不起。”
　　“现在买得起了。”水萦鱼说。
　　“嗯。”黎微说，“现在买得起了，可是我不敢去买。”
　　“为什么？”
　　“漫长岁月将无法企及的渴望周边裹上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美好光环，其实他们很可能并没有那么美好。”
　　“所以宁愿放弃？”水萦鱼脱下睡衣，对着全身镜看着自己的身体。
　　脑袋里忽然现出黎微的脸，跟着又现出黎微的身体，与她此时一般，白皙如雪，浑然天成。
　　黎微在电话里回答：“算不上放弃，只是让他们保持原本的美好。”
　　水萦鱼偏开脑袋不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自欺欺人。”她这么评价道。
　　黎微以为她说的是自己，倒也没恼，只无奈地说了一句：“这也是没办法的。”
　　她童年里说得上美好的事物本就少得可怜，宁肯自欺欺人地遮掩也不愿意戳破岁月蒙上的馨然假象。
　　“水小姐吃过那种糖果吗？”黎微问道，“五毛钱才能买到一小块，包装纸很漂亮。”
　　水萦鱼穿好所有衣服，最后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又从里面看到了黎微，此时已经衣装整齐，不再有刚才叫人心神不宁的模样。
　　水萦鱼说：“我不爱吃糖。”
　　其实她没吃过。
　　慕念绝不会允许五毛钱一块的劣质糖果出现在小水萦鱼的世界里。
　　但她不舍得这么回答黎微满是期待的询问，她不舍得用看起来明艳的童年，去与黎微布满阴霾的过去做对比。
　　“其实我也不爱吃糖。”黎微说，“小时候没吃过糖，就以为糖是世界上最好美味的东西。”
　　“之后长大了有钱了，发现糖果的味道也不过如此。”
　　“说起来可笑。”她说，“我人生第一颗糖，是上学兼职打工时老板给的，后来被他拖了半年工资没结。”
　　“没什么经济来源的高中生，拿着国家每个月两百块钱的补贴，辛苦打工赚的钱没有踪影，有段时间穷得几乎快不过下去，差点被饿死，每次一饿就想起那颗甜甜的糖，所以逐渐不喜欢糖的味道。”
　　水萦鱼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已经到了车库，从钥匙架上随便选了辆，坐进去启动引擎，发出一串轰隆声。
　　“没关系的。”她说，“在那里等着我，我很快就到。”


第28章 可以吗
　　水萦鱼照着定位找来时，黎微正坐在动物园门口的破旧桥墩边上，上了年纪的石桥，本身古朴的气质与周遭新春热烈的装饰格格不入。
　　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黎微转过头来。
　　待看清来人的脸，她急急忙忙站起身迎上来，贴心地帮对方关上门，两人一起坐到刚才的石墩上。
　　漆黑的天空绽开两人相遇后共赏到的第一束烟花。
　　“还有两个小时新年。”黎微关心道，“冷吗？”
　　水萦鱼披着黎微脱给她的外套，仰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深沉的眼眸倒映出烟花的绚烂颜色。
　　她摇了摇头，看起来没什么说话的心思。
　　黎微总担心她冷，就像担心花园里漂亮的小花，每天提心吊胆地念想着，只怕某一天忽然的霜寒压垮了小花娇娇的花瓣。
　　“黎微。”
　　“嗯。”黎微被她叫到名字，乖乖地转过头来。
　　水萦鱼没看她，转移注意力一般看着她的脖子，修长漂亮的脖子，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遒劲。
　　许久没说话，黎微温声问道：“怎么了水小姐？”
　　忽然忘了刚才想要说的是什么，或许因为对方那截裸露在空气里、莫名迷人的脖颈。
　　水萦鱼挪开眼，“没什么。”
　　黎微依旧耐心地等着她的不一定会给出的回答。
　　“想靠一下。”水萦鱼别扭地说。
　　“靠什么？”黎微一时间没听明白。
　　“靠一靠肩膀，如果你愿意的话。”
　　黎微向着她挪了挪，两人靠得更近，正好适合她把脑袋靠过来。
　　“当然愿意。”她说，“只不过是靠一靠肩膀而已。”
　　水萦鱼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挨在她肩膀上，安安静静地靠着，像一只睡在柔软毯子上的乖巧小猫。
　　黎微下意识放轻呼吸，生怕扰乱此时的静谧。
　　“黎微。”水萦鱼轻轻唤她的名字。
　　“嗯。”黎微轻轻地回答。
　　“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
　　水萦鱼能闻到，但很淡，不够浓烈。
　　黎微顺从地放出信息素，冷冷的松香味，和她最开始闻到的一样。
　　顾及到alpha的信息素对于omega来说具有不小的刺激性，黎微只小小地放出了一小撮，很快又收了回去。
　　“怎么收回去了？”水萦鱼靠着她，不满足地朝她身边凑近。
　　“天太晚了水小姐。”黎微红着脸躲开她的靠近，“现在还不合适。”
　　“不合适什么？”水萦鱼像是突然清醒了过来，一双静静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不合适做接下来一定会发生的事。”
　　“可是我想和你做。”水萦鱼说。
　　认真的神色，不太认真的话。
　　黎微被她这一句话乱了阵脚，傻愣愣地呆住，微张着嘴，像是忘了该怎么说话一样发不出声音来。
　　“你说你有办法维持永久，关于我们的所有事情。”水萦鱼确认地问道，“真的？”
　　黎微点点头，依旧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巧此时下起了蒙蒙的小雨，两人沉默着，因为黎微的沉默，水萦鱼也沉默起来。
　　不知何时，最后一束烟花燃尽，雨势骤然变大。
　　黎微手忙脚乱地将一向容易生病的水萦鱼护在怀里，试图让雨点全部砸在自己身上。
　　水萦鱼定定坐着，似乎在沉思。
　　“水小姐，下雨了。”黎微小声提醒道，“找个躲雨的地方，别感冒了，好吗？”
　　一点点雨水顺着水萦鱼毫无血色的苍白脸颊往下滑，而她本人却对自己无意间表现出来的脆弱毫无所觉。
　　“黎微。”她轻声道，“现在应该怎么办。”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开手掌心，细细密密的掌纹藏着许许多多难以诉说的心思。
　　她问的是黎微，却又不等黎微回答，自顾自地往下继续说：“今晚是最后一个晚上了，我们应该怎么办。”
　　应该怎么办？
　　黎微也不知道，她的提问范围太广，黎微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会有办法的。”她安慰道，“总会有办法，不管怎样都会有解决的办法。”
　　她站起身，自上而下将水萦鱼抱在怀里。
　　极为罕见的一次由黎微主动的亲密接触。
　　水萦鱼闻到她身上的信息素味道，清清淡淡的松香与雨天湿答答的清新气味混在一起，让人想起下雨天潮湿的陡峭悬崖，因为雨水润湿的土壤而更危险了几分。
　　水萦鱼刻意忽视这些危险的信号，一意孤行地问道：“那你和我回家，行吗？”
　　回家对于黎微来说是个相当陌生的词语，她很少用到这个词。
　　“我们一起过节，这样就不会孤单了，好吗？”
　　她用手臂揽住黎微的脖子，慢腾腾地站起来，整个身体贴上对方的身体，脑袋里顺理成章地浮现出不久前在镜子里看到的画面。
　　她们紧紧靠在一起，相互取暖一般。
　　黎微没有办法拒绝她的邀请，只要是水萦鱼想要的想做的，她都没有任何办法拒绝。
　　“只有今晚，还是很多很多个今晚？”她问道。
　　水萦鱼沉吟片刻道：“有区别吗？”
　　“当然有，很大的区别。”
　　“如果可以。”水萦鱼说，“当然更想要很多很多的今晚。但如果只能有今晚，那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她仰着脑袋，往上咬住黎微的嘴唇，温热的嘴唇，比她高上许多温度。
　　黎微受宠若惊地接受她的吻。
　　她闭上眼睛，搂着黎微脖子的手继续搂着，另一只空着的手臂抬起来按在黎微脑后，轻微用力往前压，尝试着加深这个吻。
　　她们已经不再管雨或者是别的事情了，当时的水萦鱼想的是，就算淋一场雨病死，也不能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放手。
　　黎微被她吻得差点窒息，脸都憋红了还舍不得挣脱。
　　“回家吧。”水萦鱼放开她，抬手为她擦去留在嘴唇上的红色唇膏。
　　“还剩下一个多小时，回去洗个澡，好好休息。”
　　黎微以为她已经冷静了下来，以为她的意思是各自回各自的家，各自在各自床上睡个美美的囫囵觉。
　　她心里生出几分失落，藏在最真实的潜意识深处。
　　水萦鱼往车停的方向走去，她以为自己还得去反方向坐末班的地铁回家，于是只是站在原地。
　　雨声混淆了熟悉的脚步声，水萦鱼以为她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直到站到车旁边，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她回头望去，看到呆呆立在原地的黎微，像个傻子一样。
　　她忍俊不禁唤道：“黎微，傻站着干嘛？”
　　“我看着水小姐，离开以后再走。”黎微乖乖回答。
　　“要走？”水萦鱼靠在车门边，疑惑问道，“不是说好一起回家吗？”
　　黎微忽然反应过来，不确定问道：“和水小姐一起回去，回水小姐的家？”
　　“不愿意？”
　　她急急忙忙摇头，一下连着摇好多下。
　　“那就快上来。”坐进车里的水萦鱼笑着朝她招招手，“快来，我要关车门了。”
　　石桥离车有一小段距离，青石板铺成的小路，黎微欣喜地朝她跑来，像一条得了奖励的小狗。
　　她带着浑身的寒冷钻进车里，前座小小的车灯亮着，水萦鱼转过来看向她，和车里空调吹出来的暖风一起，猝不及防扑到她脸上，痒丝丝暖融融的。
　　见她像个呆子一样愣住，水萦鱼提醒道：“关上车门，我要开车了。”
　　关上车门，关上车门，黎微把这由她温柔语调说出来的四个字闷头闷脑地琢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意思。
　　她赶紧去关车门，刚好水萦鱼俯身凑过来帮她关车门，半个身体挂她身上，和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衣服。
　　可爱的奶香味随着她的靠近愈发明显。
　　雨水濡湿了纸质抑制贴，稍微一动就落了下来，整个完完全全地落了下来，落在两个座位中间。
　　光洁可爱的腺体，黎微不敢多看，只匆忙瞥了一眼。
　　水萦鱼关好门坐回去，转头看到黎微红红的脸。
　　“怎么了？”她关切问道。
　　黎微心虚地低下脑袋，“没什么。”
　　其实原因怎么都能猜到，水萦鱼没再多问，扭头转向前方，启动车辆，身侧光景缓缓向后推行。
　　她们正好路过几家没开张的餐馆，以前水萦鱼刚出来参演网剧，角色杀青那天剧组就在这几家定个大圆桌，露着天开几箱啤酒，就几碟小菜天南地北地聊到凌晨。
　　反倒是水萦鱼接不上他们的话，一个人坐在边上喝没滋没味的白开水。
　　那时候她觉得尴尬，以为自己与普通的世界格格不入，以为这是自己的错，后来才发现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有许多不同。
　　身边一声轱辘的肠鸣声，闷闷的，她扭头看到黎微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一些羞赧。
　　“饿了？”
　　黎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路上应该没有还能吃东西的地方，先回家吧。”
　　她腾出一只手在车里翻找一番，没有任何收获，“车上也没准备吃的，不好意思。”
　　黎微正想说没什么，又听到水萦鱼问：“在里面待了多久？”
　　“啊？”
　　见她露出茫然神色，水萦鱼加了句：“动物园，在动物园里面待了多久？”
　　“早上七点和开门的保安一起进去的。”黎微乖乖回答，“不过五点就等在门口了。”
　　“五点？”
　　“不知道为什么，昨晚上一直心神不宁地睡不着觉。”
　　“所以就去动物园？每年都这样？”
　　“只是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水萦鱼重复道，“现在也是一时兴起？”
　　“坐在陌生omega的车里，马上就要到omega的家里。”
　　“你知不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漫不经心的语气。
　　黎微扭头痴痴地望着她，像一个满心崇拜的狂热粉丝，正如她所说。
　　“水小姐不是陌生omega。”她挑着问题回答，“我知道。”
　　“我们见过几次面，你知道我哪些曾经？”水萦鱼说，“我们足够陌生，不够到现在这一步。”
　　“水小姐在紧张？”
　　“紧张什么？”被她戳中真相，水萦鱼像一只忽然炸毛的小猫，努力做出神色自若的样子。
　　“一个晚上的事情，没什么好紧张的。”
　　“没有做过这种事情。”黎微说，“普通成年人眼里正常的事，圈内人人都有所染指的事，没有做过，却又不想表现出来自己的生涩，是这样吗？”
　　水萦鱼忽然把车停在路边，在一片沉默中转过头来。
　　“黎微。”她认真地叫她的名字。
　　“没必要这样。”
　　“你在不满意什么？”
　　黎微没说话。
　　“不满意和我一起，还是不满意只有一个晚上？”
　　水萦鱼凑过去抵着她的肩膀把她压在椅子里，俯身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到底可以不可以。”她哽咽着艰难地问道，“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黎微怔怔地看着她，一言未发。
　　“你说话。”水萦鱼颤抖着声音，终于撑不住倒在她身上，崩溃地把脑袋靠在她的胸口，“说话啊。”
　　黎微抬手将她抱住，从背后整个环抱住。
　　“鱼鱼。”她又这么叫她，继某次情迷意乱之后，“我想我们永远在一起。”
　　“一个晚上不够，要永远在一起。”黎微说。
　　水萦鱼在她的怀抱里小声地哭，落在心口的眼泪温温的。
　　“哪有那么容易。”她呢喃道。
　　“会有办法的。”黎微回答。


第29章 做吧
　　水萦鱼领着黎微回到家，依旧是原本那栋只有她一人居住的别墅。
　　她打开门先走进去，黎微跟在后面乖乖关上门，裸露的脖子上多出块突兀的红色咬痕，鲜红艳丽，点缀在白皙的皮肤上，如同挂着露珠的玫瑰花瓣。
　　水萦鱼在厨房煮速冻的水饺，这栋房子几个月没主人，家政阿姨也没准备食材，只剩了点速冻水饺冻在冰箱里，正好煮来垫垫肚子。
　　黎微坐在沙发上，远远听到厨房传来咕噜咕噜的开水声，暖色调的灯光把视野里的一切照得暖融融的，一向冷清的家里忽然多出一些家的温馨。
　　水萦鱼端了两盘水饺上来，两人就在客厅坐着吃。
　　家里没有别的喝的东西，她随便开了瓶酒柜上的红酒，也没去醒，少了点红酒该有的香味，就这么装在普通的玻璃杯里当饮料一样喝。
　　用水萦鱼的话来说，家里就这个条件，只能随便凑合凑合。
　　黎微满心虔诚地夹起水萦鱼亲手煮的水饺，虽然是速冻的，不知道是哪个牌子，馅料肉质绵柔，味道很不错，或许也有饥饿为之增色。
　　水萦鱼也饿，只吃了顿午饭，晚上同样什么都没吃，于是也跟着吃了点，两人并肩挨着坐一起，平白吃出点温馨的滋味。
　　“水小姐会做饭吗？”黎微偏头问道。
　　“一点也不会。”水萦鱼回答，“只会煮速冻产品，所以家里除了阿姨买的菜，就只有速冻产品，饺子汤圆什么的，总是一个人吃。”
　　她觉得好笑一样笑笑，“倒是第一次像现在这样，两个人坐在一起，先一起吃一盘速冻水饺，一盘吃完以后再吃剩下那盘。”
　　“你说我们为什么不一人一盘地吃，就像法餐那样。”
　　她仰着脸这么问，总是冷漠淡然的脸上显出几分小孩子才有的期待好奇。
　　黎微被她问得一愣，然后笑起来,“饺子就得这么吃，大家围坐在一起，先吃一大盘，然后等着吃完再从锅里捞一大盘起来，热气腾腾的。”
　　“以前水小姐都是怎么吃水饺的？”
　　水萦鱼想了想，“和法餐一样，一大家子人坐在尊卑分明的长方桌上，先喝开胃酒，再吃开胃菜，一个挨一个地从盘子里取自己的分量，用筷子夹着自己碗里的饺子吃。”
　　“不过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很多亲戚，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聚在客厅里走廊里，端出优雅的姿态，像一群被眷养在温室的长毛狗，既没人样，也没狗样。”
　　黎微跟着她的描述想象出熟悉的画面。
　　“后面就没有再聚了吗？”
　　“我妈带着我离开了家族，不算完全割裂，只是两边家族关系都淡了许多，算是边缘化，后来也就不乐意参加家族核心成员才能参加的聚会了。”
　　“另一个母亲呢？”
　　“另一个到现在都还在主持家庭聚会，坐在长桌最尊贵的位置上，作为大家争相讨好的掌权人。”
　　“挺可笑的。”水萦鱼说，“可这就是她们的婚姻，由冲动驱使，匆匆忙忙没了下文。”
　　“而这也是我们将要面临的。”她收起漫不经心，认真地看着黎微。
　　黎微问：“我们将要面临的？婚姻吗？”
　　她故意这么问，抱着某种明知道不可能的幻想。
　　“嗯。”水萦鱼点头，“婚姻。”
　　“你愿意吗？”
　　她愿意吗？
　　答案是显然的。
　　“怎么会不愿意。”黎微回答，忍不住傻笑起来，“当然愿意了，和水小姐在一起一直都是我的梦想。”
　　“梦想？”水萦鱼挑挑眉，“这个词的程度会不会太重了点。”
　　“不会严重。”黎微神色正经，“就是梦想，虔诚的梦想。”
　　“为什么？”水萦鱼说，“现实不比童话，喜欢不会无缘无故地冒出来。”
　　“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喜欢？”
　　“总有原因。”黎微说，“但原因并不重要。”
　　“那就不管它。”水萦鱼站起身来，逆着客厅最亮的那束灯光，“快要到新年了。”
　　“嗯。”
　　“你还没洗澡。”
　　忽然的话题转变，黎微懵了懵。
　　“快去洗澡，我在二楼等你。”
　　因为刚才那一场猝不及防的雨，水萦鱼也重新洗了个澡，穿着睡衣坐在床边上等洗完澡的黎微进来。
　　黎微挺早就洗完了澡，甚至比水萦鱼还要早一点。
　　她站在门口紧张忐忑，犹豫着不敢推门进去。
　　从最开始站到后来，穿着件薄薄的睡衣，站得手脚发凉，当然也有紧张的原因。
　　还是最后水萦鱼见她半天没进来，主动拉开门想来看看情况，然后两人忽然来个双目相对。
　　“不进来？”水萦鱼最先反应过来，“后悔了？”
　　黎微急忙摇头，“没有没有。”
　　“只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状态面对这样的事情。”
　　“怎样的事情？”水萦鱼恶趣味地追问道。
　　“你知道的。”黎微不好意思直说，“你和我都知道的。”
　　“没做过？”水萦鱼问。
　　“嗯。”
　　“没关系。”水萦鱼安慰一般把门向她敞开，“别害怕，我也没做过。”
　　“别害怕”和“我也没做过”这两句看起来没有任何可以用作承接因果的关联。
　　她伸出手抓住黎微的手，两双冰冰凉凉的手，这次水萦鱼的手甚至还要暖和一点。
　　“快进来。”她把人往里拉，“别怕，我都不怕。”
　　“别怕”和“我都不怕”似乎也没有任何可以用作承接因果的关联。
　　黎微晕乎乎地被她拉了进去，一直到站在床边，水萦鱼躺在床上仰着头自下而上望着她。
　　“黎微。还在想什么？”
　　黎微像是被课堂上被老师叫到名字的小学生，立马集中注意回过神来。
　　“没什么。”她的目光落在床角白色的床单上。
　　“上来。脱下鞋。”
　　黎微乖乖照做。
　　“抱住我。”
　　“这么快吗？”
　　“抱住我。”
　　“哦。”
　　“我们得赶在新年之前。”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水萦鱼闭上眼，用没有疑惑的平淡语调说：“是不是应该关上灯。”
　　“太亮了。”
　　她偏头看着僵硬地躺在旁边的黎微，“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不是很清楚。”黎微红着脸小声说，“我以为水小姐知道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依旧穿着睡衣，“我去关灯。”
　　啪嗒。
　　仰躺着的黎微眼前一黑，身边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丝丝的凉意钻进被子里。
　　“我把衣服脱了。你脱了吗。”
　　“还没有。”黎微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她听见耳边一声轻轻的笑，清脆叮咛，“肯定是要脱衣服的呀，黎微，你好笨。”
　　这声音离她很近，仔细地听进每一个细节，又觉听出许多温柔的意味。
　　黎微脑袋发麻，木木地脱下衣服。
　　“水小姐。”
　　“嗯？”
　　“我脱好了。”
　　“嗯。”
　　“然后呢。”
　　“你问我？”水萦鱼说，“那我也不知道。”
　　“啊？”
　　水萦鱼又笑起来，很轻很轻的笑声，像是黎明最浅最浅的那束淡金色光芒，温柔又坚定。
　　就着耳边的轻笑，黎微认为自己可能是有些感觉了。
　　她浑身渐渐暖起来，四肢渗出细细的汗。
　　水萦鱼笑着说：“那你把我手机拿过来，就在你那边的床头柜上。”
　　“右边，充着电的，把线拔下来，别开灯。”
　　黎微乖乖照做，亮起的手机屏幕照亮天花板，她不好意思去看水萦鱼，闭着眼睛把手机递给对方。
　　“水小姐拿手机做什么？”
　　“百度。”
　　“百度什么？”
　　“百度接下来该怎么做。”她理所当然道，“既然我们都不知道。”
　　其实黎微的不清楚并没有那么绝对，她只是不知道细节该怎么处理，因为没有过亲身经历，但大概的流程还是有所了解的。
　　不过没等她斟酌出自告奋勇的字句，另一边水萦鱼已经借用现代人类智慧成果找到了答案。
　　“这上面说.......”她照着手机念，亮着的屏幕照亮她的脸，灿白的光为之添上几分清清冷冷的晶莹剔透。
　　“先放出信息素。”她说，“把你的信息素放出来。”
　　“哦。”黎微听话地放出一丝丝信息素，“需要多少？”
　　“反正不可能就你这么点儿。”水萦鱼说，“多一点。”
　　她于是又挤出一点点。
　　水萦鱼无奈笑道：“你的信息素祖传的还是要收费啊？小黎微，多放点出来。”
　　黎微脸上发烫，又听到水萦鱼那声满是宠溺的“小黎微”，一个没忍住，汹涌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地涌出来。
　　啪嗒。
　　手机屏幕发出的光亮熄灭。
　　手机落在地上，地上铺了层柔软的地毯，发出一声不算刺耳的响声。
　　水萦鱼忽然沉默起来，许久没有发出声音。
　　“怎么了？”黎微茫然问道，“不用百度了吗？”
　　“不用了。”水萦鱼忽然欺身压近，整个人压在黎微身上。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的肌肤带有几分玉质的冰凉，凉沁沁地唤起黎微胸口积压的某些妄想。
　　“就这样了吗。”黎微问道。
　　“就这样了，好吗。”水萦鱼说。
　　“我没有问题的。”黎微回答。
　　“我也没有问题。”
　　水萦鱼咬住她的唇，心口贴着她的心口，两颗有力跳动的心脏相互碰撞，撞出一室的旖旎。


第30章 民政局
　　事情并没有在新年之前完成。
　　或者准确地说，新年之前完成了一次，但还有许多次是在新年之后完成的。
　　黎微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人，房间里依旧留有清冷的松香与奶奶的甜香交错的气味。
　　那冷冷的松像是被香甜的奶味完全霸占了似的，顺从地收起全部的棱角，可怜巴巴地跟着凶凶的奶香味身后，小心翼翼地放出自己的气味，试图引起奶味的注意，试图逗奶味开心。
　　就和她俩一样。
　　水萦鱼站在房间阳台上打电话，穿着整齐的睡衣，上下两套都穿了，笔直笔直站在阳台上，不知道在和谁说话，从侧面看过去眉头紧紧皱着。
　　阳台的门关得严实，一点声音也没漏进来，黎微坐在床上望过去，窗帘拉了一半没完全拉上，她看到水萦鱼的背影，看着水萦鱼的眼眶渐渐红起来。
　　鬼使神差地，她披上床边的睡袍，走近阳台，从门缝隙听见水萦鱼与打来电话的母亲的对话。
　　“我们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是来和你商量的。”
　　“户口本在我这里。”
　　“我想怎么做你管不着。”
　　“当初你也是这样的。”
　　“你也从来没考虑过我的感受。我该怎么去考虑你的。”
　　“我也想要幸福。你给过我任何幸福的感觉吗？”
　　“是啊，她能给我啊。”
　　“我们已经做了。”
　　“嗯。”
　　“就算有小孩了也和你没关系。”
　　“不需要你管。”
　　“别和我说这些事情。你们从来就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除夕晚上把我一个人扔家里，一个人都没有，那是家吗，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爱，我怎么能从里面翻出幸福？”
　　“我不想听你说。”
　　“狡辩，你和你的情人在一起，多美好的除夕夜晚。”
　　“我说了，有小孩了我能养，一个人养或者和她一起养，我都可以，不需要你操心。”
　　“至少敢保证做得比你好。”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不想和你吵架。挂了，新年快乐，再见。”
　　水萦鱼挂断电话，呼出一口浊气，吸进清晨冷冷的厚重空气，疲惫地转身，看到靠在阳台门口的黎微。
　　她拉开门，径直走进来，无力地倒在床上，黎微在她身边坐下。
　　“鱼鱼。”
　　这是昨晚不知道第几次，黎微哭着用起来的称呼。
　　当时黎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垃圾，是没人要的烦人小孩，是社会的渣滓，没有存在的必要，自然也不配拥有真正的幸福。
　　可是昨晚，昨晚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幸福，并为之落下了眼泪。
　　水萦鱼轻轻地为她抹去眼泪，温柔地安慰她不用害怕。
　　她们其实都很害怕，却都装出无所畏惧的样子安慰对方不用害怕。
　　黎微握住水萦鱼的手，“不用害怕。”
　　“我会一直陪着鱼鱼的。”
　　水萦鱼没说话，抬起另一只手，手臂挡在眼睛上，除此之外别的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许久之后，她忽然问道：“你喜欢小孩吗？”
　　黎微被她问得一愣，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很少考虑这种问题。
　　“不算讨厌，但也说不上喜欢。”
　　“那我们生个小孩，怎么样。”水萦鱼猝不及防问道。
　　“啊？”黎微茫然地扭头看过来。
　　“开玩笑的。”
　　“我等会儿就去吃药。”水萦鱼依旧用手臂挡着眼睛，但只听声音都能听出许多脆弱的感觉。
　　“不会有小孩的。”
　　“本来就不适合。”她说，“没必要再折磨无辜的生命。”
　　“鱼鱼？”黎微确认似的唤道。
　　水萦鱼没给出正常的回应，依旧自顾自地说：“既然没办法给出正常的爱。就该在最开始决定放弃。”
　　“不要互相折磨。”
　　“你觉得这是互相折磨吗？”她突然挪开挡着眼睛的手臂，红红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黎微。
　　“不是。”黎微下意识回答道，“不是互相折磨，只是没办法做到普通人都能做到的标准而已。”
　　水萦鱼依旧看着她。
　　黎微大胆地伸手摸摸她的脸，冰凉的脸，被冷风吹得透出几分娇柔的粉。
　　“鱼鱼。”她说，“不用再害怕。以后都有我。”
　　她也躺下来，翻身抱住平躺着的水萦鱼。
　　被她抱住的水萦鱼依旧平躺着，没有任何动作。
　　“那我们结婚吧。”水萦鱼对她说，“就今天，就现在，收拾一下，吃个早饭。”
　　“可是今天是节假日，民政局不上班。”黎微没有明确拒绝。
　　“我有办法，这不是问题。”水萦鱼说，“唯一的问题，我们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你，愿不愿意今天和我结婚。”
　　匆忙的一个夜晚，匆忙的一个询问，omega向alpha求婚，两人平躺在床上，身下的床单皱巴巴的还有昨晚的痕迹。
　　匆忙的求婚，答案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匆忙的。
　　“愿意。”黎微说，“当然愿意。既然是鱼鱼的想法，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她们因此踏上前往民政局的路。
　　水萦鱼昨晚上累得腰酸背痛的，所以车由黎微来开，她坐在副驾驶上联系民政局的工作人员。
　　“当初我妈，我那两个妈，也是这样。”
　　“新年的第一天，稀里糊涂结了婚，然后有了我，然后又离婚，我还没出生，她们倒先耗完了短暂的热情。”
　　“我们会不会也这样？”
　　“可我还是想要个小孩。不管怎么样，我想把自己一直没能得到的爱全部在她身上弥补回来。”
　　“这算什么想法？”
　　黎微不知道该怎么接腔。
　　“这算不算自私，或许小孩本来不想来到这世界上来。”
　　“她不想被卷入混乱的家庭关系，不想一生都过着惨淡的生活，与悲哀的两个母亲一起。”
　　黎微打断她的忧虑，肯定道：“我们不会像她们那样。”
　　“这不是你我能决定的。”水萦鱼说。
　　“但我可以努力。”黎微认真道，“我会努力。”
　　水萦鱼转过头来，深深的眼眸映出冷静与淡漠，“希望你的努力有用。”
　　“我已经孤注一掷，全押在你身上了。”
　　她把这场爱看作一场赌局，并为之押上所有的赌注。
　　黎微开着车，分神用余光看水萦鱼一眼。
　　她疲乏地蜷在椅子里，细瘦的手腕脚腕因为衣服款式裸露在外面，显出易折的脆弱感，就像初春染上了病气的竹节。
　　这样的身体似乎很难成功孕育生命，她本身就太过脆弱，需要旁人小心的呵护。
　　“鱼鱼冷吗？”她问道。
　　水萦鱼恹恹地摇摇头，撑着身体从后座拿了床毯子盖上。
　　“不知道昨晚是不是力用的不对。”她闷闷地说，一边说一边揉腰，“腰酸得厉害。”
　　黎微听了关心地望过来，看见她脸色苍白，一弯柳眉浅浅地皱着，心疼地腾出一只手想要为她揉揉。
　　黎微碰到对方腰肢时，很明显能够感受到水萦鱼身体的僵硬，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配合着alpha轻轻的动作。
　　“揉也没有用。”她说，“又酸又胀，像是被针扎一样。”
　　“认真开车，不用管我。”
　　她紧紧身上的被子，捉着黎微的手给重新放回到方向盘上。
　　“我们早一点弄完，回去补觉。”
　　她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紧张。
　　但黎微清楚这不过是强装出来的假象。
　　她闭上眼睛缩在椅子里休息，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无助地蜷缩在洞穴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不长不短一段距离，她们到达民政局，门是开着的，但里面没有人。
　　黎微有些迟疑地慢下脚步，回头去看身后的omega。
　　水萦鱼走上来牵住她的手，以为她是在紧张。
　　“别害怕。”她柔声安慰道，“我们已经到最后一步了。”
　　她苦苦支撑着走到这最后一步，她自己其实也很累，但她不知道这种来自于心理的疲惫该如何纾解，于是只能把一切憋在心里。
　　黎微任由她牵住手，与她一同走进去。
　　“明光董事长与新晋三金影后相携走进民政局。”
　　她们懒得去管如果这会儿两人的样子被拍下来，等会儿出来外面又该出现怎样的报道。
　　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
　　水萦鱼感觉很累很累，衣兜里的手机振动个不停，即使没看她也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
　　她懒得去接，也不想接。
　　慕念无非又是那一套说辞，让她乖，让她听话，说妈妈只有她这么一个宝贝了，她做什么事都得为妈妈想一想。
　　她明明还有那么多富太太小姐妹，还有那么多贴心的情人。
　　水萦鱼拉着黎微脚步坚定地往前走，走出几分上战场一般视死如归的将军架势。
　　领证的过程很快，因为只有她们俩，签好字拍完照，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等一会儿，工作人员发给她们一人一颗红色的喜糖，笑眯眯地道一声恭喜，然后递来一人一本小红本。
　　就和梦一样，一直到走到门口，黎微都还有些飘忽忽的不真实感觉。
　　水萦鱼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拉着她的手指，低头琢磨着两人的结婚证。
　　“我把它发微博上去。”她拿出手机找拍照的角度。
　　“别。”黎微赶紧阻止她，“不要急，这种大事还没和经纪公司商量，没有合适的应对方案，贸然发出来对现在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你没有好处。”
　　水萦鱼被她按住手机，于是抬着一双冷静的眼静静地望着她。
　　“我想发出来。”
　　“只是结婚而已。”
　　“并不是什么有罪的事情。”
　　黎微难得一次没有纵容她的想法。
　　“鱼鱼。”她轻轻摇摇头，“别任性。这是关乎未来的大事。”
　　水萦鱼望着她，心里涌上一阵委屈。
　　莫名其妙的委屈，事件的性质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但她就是忽然特别特别委屈。
　　“结婚这件事就不是大事了吗？”她问道，“黎微，我不想用你们行业那一套来约束自己。”
　　“演艺对于我来说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有可无的东西。”
　　“我不需要人设流量这一类东西为我为我的经纪公司谋利。”
　　“或许我的经纪公司是想这样的，但我不需要。”
　　黎微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她好像已经说服了黎微。
　　但她只是把黎微的手甩开，闷闷不乐地说：“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就这样吧。”
　　“上车，回家。”


第31章 怀孕
　　黎微与水萦鱼回到家, 水萦鱼说很‌累上楼去睡觉了，临到进门之前还站门口回头问她要不要一起来补个觉。
　　“不用了。”黎微说，“我‌不困。”
　　“电视遥控器在茶几右边数第三个柜子里，四楼有放映室和健身房, 一楼阳台外面的‌游泳池昨天下雨没换水暂时还不能用。”
　　“你随意就好‌。”
　　她把门关上, 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出‌奇的‌安静, 更偏向于‌冷清。
　　冷冷清清的‌客厅, 如果只是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就好像囚笼一样‌，看不到非实质性的‌光明, 四周弥漫着令人绝望的寂寥。
　　这是与普通孤独不同的另一种绝望。
　　她在沙发上坐下，脑袋里有的‌没的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关于‌她们的‌曾经，关于‌她们的‌未来。
　　水萦鱼对于‌她来说, 除了公‌众都了解的‌那些东西，其实两人相互之间的了解并不多。
　　即使物质生活上的相互了解弥补不算困难, 但她对水萦鱼的‌不了解，更多的‌在于‌另一方面。
　　她无法从对方平常的‌举动与言语中看出对方的想法。
　　水萦鱼几‌乎每一个举动对于她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 就像对毫无涉猎的‌某些领域，不管仔细揣度多少次都依旧毫无头绪。
　　混迹商界黎微最‌会‌的‌就是推测人心，她能根据旁人眼里闪过‌的一小片光芒推测出对方此时心中所想。
　　这样的技能在现代社会几‌乎战无不胜，唯独在水萦鱼这里失了势。
　　虽说黎微没有为此感到难以接受, 但她也想通过推测水萦鱼的想法去讨她的‌欢心。
　　就像两人交谈时，她猜测对方更偏向的那一方观点, 见风使舵地附和她的‌偏向。
　　然而对于‌水萦鱼，黎微猜不出‌她的‌偏向, 她那双静静的眼睛里情绪太少，仔细去分辨又总会发现汹涌的‌各种‌心情，翻涌着搅在一起，混成痛苦的‌纠缠。
　　这样‌匆忙的‌婚姻，其实她们都没准备好。
　　-
　　水萦鱼被一阵心悸惊扰醒来，胸口闷得厉害，呼吸不过‌来一样‌，缓了好‌一会‌儿才好‌一点。
　　她缓过来以后匆匆忙忙穿上鞋，拉开门往楼下看，楼下没有人，于‌是又上楼去看，一层一层地找，三楼四楼也没人。
　　与往常相同的‌宁静，黎微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刚领到的小红本还放在桌上，两本挨在一起，格外讽刺。
　　她不想打电话去问原因，于‌是就着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桌上两张结婚证，大红色的‌外皮典雅端庄，烫金的文字多出几分郑重。
　　但这些到了现在似乎都不重要了。
　　她感觉很‌累，却‌又不知道这样疲惫的原因。
　　她在这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选择。
　　她还不够了解黎微，不知道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这样的怀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从民政局走出来的时候，新年早晨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她拿出‌手机说要拍个照发微博，却‌被‌黎微阻止，说这样对她不好。
　　慕念也总是说，这样‌对小鱼不好‌，小鱼不能这样‌做，小鱼应该听妈妈的话，应该照妈妈说的‌做。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她不喜欢旁人强硬的约束，不给她一点为自己辩驳的‌机会‌，就像豢养在身边的可怜小宠物，不能为自己决定任何事情。
　　她以为黎微是不一样的‌。
　　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又错了。
　　可是她们已经建立了永久标记，办理结婚证也要永久标记，所以昨晚她们做的‌是永久标记。
　　这样‌的‌冲动，她忽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了。
　　她出‌门到附近的‌药店去买药，新年第一天开业的药店寥寥无几。
　　她开着车挂着导航一家接一家地找，渐渐离家越来越远，最‌后在开着急诊的‌医院里拿到了药。
　　她戴着口罩，医生一直盯着她的脸，似乎把她认出‌来了，但她没放在心上，认不认出‌来无所谓，她不在乎这些事情。
　　她拎着印着医院名字的塑料袋回到家，刚走到家门口，看到门口站了个瘦瘦高高的‌人，不知道站了多久，被‌冷风吹得哆哆嗦嗦，手里还提了个外卖袋。
　　“黎微？”
　　她走过‌去把人叫住，黎微转过‌头来，眼里露出‌可怜巴巴的‌神色，又有些小狗见到主人时才会有的亮晶晶的‌欣喜。
　　“鱼鱼。”她哆哆嗦嗦地抖抖冻僵了的‌腿，“你终于‌回来了。我‌没钥匙。”
　　她露出一个委屈兮兮的表情。
　　水萦鱼把手里轻飘飘的药袋子扔她怀里，腾出‌手摸出‌钥匙开门。
　　“等在门口干什么？”某个omega别扭地问，“不是回去了吗？”
　　“回哪里去？”黎微懵懵地问，“鱼鱼是要赶我‌走了吗？”
　　水萦鱼最‌受不了她这副软软的‌样‌子，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柔软深陷的触感让人忍不住想要再打一拳。
　　“不是你自己要走？”水萦鱼把门打开，接过‌她手里一堆袋子，再用手背把她往里轻轻一推。
　　黎微顺着她这股推纸片都推不倒的力气笑着往前倒进门里，顺理成章地进到屋子里。
　　“怎么舍得走。”她顽皮地笑着，“新婚燕尔，怎么舍得这么早离开。”
　　新婚燕尔。
　　如果不是她这么说，水萦鱼甚至不会‌想到，如此一个象征着甜蜜美满的词语，竟然也能用到她们身上。
　　两人换鞋走进客厅，水萦鱼把外卖盒摆在桌上，药袋子随意地扔沙发上。
　　“鱼鱼买了什么药？”黎微探头问道，“生病了吗？”
　　“避孕药。”水萦鱼给她倒了杯红酒，昨晚没喝完的‌，剩了一般，香味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生涩的‌酒味。
　　“你说你不喜欢小孩。”
　　“嗯。”黎微思忖道，“现在考虑这些太早了，我‌们自己都还没安定下来，就像被‌风扬起的‌尘埃，怎么能再带上无辜的生命一同颠沛流离。”
　　“颠沛流离。”水萦鱼觉得这词用得有趣。
　　“就是颠沛流离。”黎微说，“我‌们没办法确定生活的‌稳定，总要为生活来回奔波。”
　　“只是颠沛流离而已。小孩需要的是爱，不是安定的‌生活。”
　　“我‌们能给她足够的爱吗？”黎微问。
　　“我不知道。”水萦鱼说，“但是像你说的‌那样‌，我‌可以努力。”
　　“鱼鱼喜欢小孩？”
　　“不知道，应该会喜欢。”
　　“嗯。”黎微思索着说，“如果是鱼鱼喜欢的‌，那我‌也喜欢。”
　　“爱屋及乌？”
　　“嗯。”黎微认真地说，“爱屋及乌。”
　　“以前一直不理解这个词。”
　　“现在理解了？”水萦鱼问。
　　“见到鱼鱼之后忽然就理解了。”
　　“因为我‌？”
　　“因为爱。”黎微说，“因为爱你。”
　　她为水萦鱼表现出来的神秘感到茫然，却‌又深深为这神秘沉迷，她能确定这辈子未来的‌方向，不像水萦鱼依旧在茫然。
　　“因为爱我。”水萦鱼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靠在沙发椅背上，微微仰起脑袋，看着头顶天花板。
　　“这么肯定，你能肯定那是爱？”
　　黎微笃定地点点头。
　　水萦鱼盯着她瞧，没多久轻笑一声移开目光，无所谓道：“没关系，反正买了药，不会‌有小孩。”
　　所以爱或者不爱都没有太大关系。
　　“吃饭吧。”她随手打开外卖盒，里面的‌菜都已经凉透了。
　　“在外面站了多久？”她一边端起饭菜准备去厨房热一下，一边问道。
　　“没多久。”黎微说，“只站了一小会‌儿。”
　　水萦鱼又不是傻子，她出去买药至少用了两个多小时，就算买饭用了不少时间，那怎么也不可能买两个小时。
　　“冷吗？”她不顾黎微的回答，自作主张地问。
　　“不冷。”
　　“说实话。”
　　“有一点点。”
　　“等会‌儿，我拿件衣服给你。”
　　她把吃的东西放微波炉里面热着，噔噔噔跑上楼去衣帽间拿衣服。
　　“喏。”她跑得微微喘气，离得近近地扔过‌来一件厚厚的毛绒长袍，“我‌的‌衣服，委屈你将就一下了。”
　　黎微满心欢喜地捧着衣服，一股奶奶的‌淡香，和水萦鱼本人一样‌，又乖又凶。
　　黎微见她跑快了累得厉害，略带疑惑地问道：“楼梯旁边有电梯，鱼鱼为什么不坐电梯？”
　　“不爱等电梯，慢吞吞地下，慢吞吞地上。”
　　“别喝酒了，这酒凉的。”她把黎微手里装着红酒的‌玻璃杯夺过‌来，“我‌去给你找点喝的‌，不许喝酒。”
　　黎微乖乖点头，像个听话的‌小朋友，不敢反抗家长的命令。
　　水萦鱼去厨房给她热了杯牛奶，也给自己热了杯，没喝酒，两人就着牛奶吃起新年的第一顿午餐。
　　“这其实是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在大年初一。”黎微忽然坦白道。
　　“吃饭吗？”
　　“以前都是一个人过。”
　　“每一次？”
　　“嗯。”黎微回答，“每一次都一个人过。”
　　“以前怎么不想着找一个能陪着吃饭的omega或者beta。”
　　“因为以前运气不好。”黎微说。
　　“没遇到合适的？”水萦鱼问。
　　“嗯。”黎微说，“没遇到鱼鱼。”
　　水萦鱼不太相信地轻笑一声，带点轻视的‌感觉。
　　“只喜欢过我一个人？”
　　“嗯。”黎微乖顺地点点头。
　　“以前就没喜欢过‌别的人？以前没喜欢的人？”
　　“有。”黎微坦诚道，“以前就有喜欢的人。”
　　水萦鱼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以前就一直喜欢鱼鱼，特‌别特‌别喜欢鱼鱼。”
　　“一直喜欢到现在？”
　　“一直喜欢到现在，还是特别特别喜欢。”
　　“可我‌们以前不认识。”水萦鱼怎么也想不起来任何与黎微有关的‌幼时记忆。
　　“以前我们是不认识的。”她确认地重复道。
　　“嗯，以前鱼鱼不认识我‌，以前我‌还很‌普通。”黎微承认道，“但我很早以前就认识鱼鱼了。”
　　“通过‌电视？”
　　“差不多，是一本杂志，摆在学校门口报刊最显眼的位置，白色的‌硬质封面，上面是你的‌照片。”
　　那是一个冬天，她读书读得头晕脑胀，白天两顿饭一顿大白饭就免费汤，另一顿还是大白饭就免费汤。
　　晚上放了学饥肠辘辘地路过‌报刊，看到水萦鱼那么年轻稚嫩的‌灿烂笑脸，她却‌一眼笃定这是个与她一样的女孩。
　　满心满腔的烦恼不知道该向谁诉说，满心满腔的‌孤独不知道该与谁分担。
　　她买下了那份杂志，每天背在包里，放在桌上。
　　班里的同学说她在做白日梦，那可是大明星诶，大明星都只是活在电视里的‌，和普通人不一样‌。
　　她从来不爱搭理旁人的挖苦，她的‌身边充斥着各种‌挖苦。
　　水萦鱼拍过的杂志封面多得连她自己都数不清楚，她不知道黎微说的‌是哪一个。
　　“后来知道我‌们是一样‌的‌年纪。忽然觉得特别不可思议。”
　　黎微说，用的‌是隐隐约约有些落寞的‌语调，“原来这世上人与人真有这么大的差别。”
　　“我们没有差别。”水萦鱼说，“抛开旁人加予的‌评论，我‌们阴差阳错地碰到一起，因为从未有过‌的‌惺惺相惜相互吸引。”
　　她以为她们是这样的。
　　“说不上阴差阳错。”黎微说，“是我‌刻意追求。”
　　水萦鱼停下筷子，饶有趣味地问：“怎么刻意？”
　　“该怎么解释。”黎微深吸一口气，停下手里的‌筷子，“如果要解释清楚，就只能坦白。”
　　“坦白？”
　　“坦白所有事情。”
　　“做好了准备？”水萦鱼问。
　　“还没有。”黎微说，“不堪到难以启齿的‌命运，还没做好说出来的准备。”
　　“那就不说。”
　　-
　　水萦鱼没去强迫黎微坦白，但即使她尽力做出无所谓的释然模样‌，心里依旧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些隔阂。
　　就像自己的‌所有物，忽然某天发现其上面有些属于‌别人的‌痕迹，她主动去问，对方却‌遮遮掩掩地不愿意说。
　　她其实能够接受结果，也能接受隐瞒，但她说不清楚自己的偏好，她大概是不喜欢忤逆的‌，就和她的母亲慕念一样，她不愿意受到忤逆，任何程度，任何性质。
　　水萦鱼让黎微留下来一起过完这个新年，黎微红着脸说还有公‌务要处理，今晚过‌不了。
　　又是忤逆。
　　可是新婚燕尔是她说的‌，拒绝omega主动邀请的也是她。
　　“今晚就要走？”
　　“现在就得走了。”黎微帮着把碗筷餐盘收进厨房洗干净。
　　“然后呢。”
　　“我会很快回来的。”
　　“多快。”
　　“是不能说的秘密。”她顽皮地笑笑。
　　秘密，水萦鱼不喜欢她这样的秘密。
　　“黎微。”她轻轻深呼吸调整情绪，“如果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别想太多，别太担心，尽管告诉我，好‌吗。”
　　黎微还是笑，笑得乖顺，但水萦鱼看着又感觉今日的乖顺比平常多了几分虚伪。
　　“我‌知道。”她说，“我‌们已经是不可分割的命运共同体了。”
　　不可分割的命运共同体。
　　水萦鱼被她这个词逗得笑了笑，抬手为她理了理衣领。
　　“黎微，希望你能够和他们不一样。”
　　她用的‌是极温柔的‌语调，“希望你能给我带来不同的感受。”
　　“可以吗？”
　　黎微没有说话。
　　水萦鱼走两步向她靠近，默不作声地把双手环在她的腰间，脑袋疲惫地埋进她的‌胸口，她倚靠着黎微，曾经笔直的‌腰杆像是被‌风折断了一般无力的弯着。
　　她沉默了许久，黎微也跟着沉默了许久，始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黎微。”她的声音变了情绪，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为什么不说话。”
　　“可以吗？”她哽咽着问道，“可以吗。”
　　黎微垂着脑袋，慢吞吞抬手，手掌轻轻盖在她的后脑勺上，因此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还有从咬紧的牙齿间隙漏出的呜咽。
　　她的‌情绪总是这样‌难以猜测，黎微永远猜不出来她下一秒的情绪变化，也猜不出‌来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两天她问了许多关于小孩的‌事情，昨晚上她们第一次完成永久标记，她压在黎微身上，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问她这里是不是已经有一个小孩了。
　　当时水萦鱼用的是很害怕很‌担忧的‌语气，像是生怕怀上小孩一样‌。
　　“没有这么快。”黎微当时这么回答，“这种‌事情没办法肯定。”
　　然后她道歉说没有事前吃alpha该吃的‌药，完全标记可以由‌alpha或omega两方两种‌方式避孕。
　　一般都该由alpha事前吃药，这样‌的‌身体伤害没这么大。
　　但昨晚完全是事出‌紧急，黎微说这次先临时标记，提了几次都被水萦鱼很坚决地拒绝了。
　　她说就要完全标记，她们之间只能完全标记。
　　黎微猜不透她的‌想法，这由‌灵魂根本决定，她似乎生来就不具有这样的本事，只对于‌水萦鱼一个人。
　　“鱼鱼。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黎微说，“但我‌会‌努力的‌。”
　　又是这样‌的‌一句话，轻飘飘地说一句我‌会‌努力，没有足够给人心安的保证。
　　“黎微。”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能只靠努力，努力不是万能的‌。”
　　水萦鱼仰起头看着她，“这你我都是知道的。”
　　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像是一只受伤的‌幼兽，虽然将会长成最凶猛的野兽，即使眼神中已经有了锐利的‌形色，但依旧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孤独地攀在绝望边缘，试图相信眼前不知友善与否的alpha。
　　她原本是没有必要借助黎微的帮助的‌，像她这样‌的‌人，不管在哪里都总会‌脱颖而出‌，成为人群众多中最为卓越的那一个。
　　如果不是她的‌母亲，如果不是伤痕累累的‌那些曾经，家喻户晓的‌三金影后，二十三岁本该有前途无量的未来。
　　黎微不过‌是一个小小商人，她一整个家族多的是这种有一点钱，普通平凡的‌商人。
　　商人对于‌崇尚艺术的‌人来说是没有任何吸引力的‌，黎微对水萦鱼的‌吸引力几‌乎全都来自于两人之间那点少得可怜的‌相似。
　　她们都拿不准这点相似带来的吸引力能够维持多久。
　　水萦鱼仰视着黎微，黎微脸上是顺从的表情。
　　“黎微，我‌们应该怎么办，你准备怎么办？”
　　黎微认真地思考，抬起手小心地把人揽在怀里，用一点点安慰的力度轻轻拍她的后背。
　　“会有办法的。”她宽慰道。
　　又是这样一套说辞。
　　“黎微。”水萦鱼拉长‌语调，用一种‌很脆弱很受伤的素淡语调唤她。
　　“鱼鱼。”黎微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婚姻不应该是这样‌的‌。爱情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似乎有一些幡然醒悟的澄澈体会‌。
　　“不需要办法，我‌们没那么需要这些办法。”
　　她说：“别害怕。不用害怕的‌。”
　　“我没有害怕。”水萦鱼反驳。
　　可她自己也知道，这就是害怕，因为对自己的能力不自信，因为有过‌一个婚姻失败的‌家庭，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经营一个家庭。
　　“别害怕。”黎微说，“这事没这么难。”
　　水萦鱼从她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躲着目光不去看她。
　　“可是我做不到的。”
　　“做不到没有关系。”
　　黎微看着她，忽然凑过来重新抱住她，一个由‌黎微主动，由‌水萦鱼被‌动的‌怀抱。
　　以前总是水萦鱼主动，黎微其实很‌少主动，她认为自己没有主动的必要。
　　但这并不代表真到了必要的‌时候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黎微给出的主动的拥抱温柔坚定，不像别的‌alpha那样‌强势，正如她的‌气质，她面对水萦鱼展现出‌来的‌气质，春风一般和煦温暖。
　　因为受伤惊惧不已的小兽在春分的安抚下渐渐冷静了下来，收起奶凶的尖牙倚在春风怀里浅浅睡去，小心翼翼地打起小声的‌呼噜。
　　“鱼鱼。”黎微安慰道，“别害怕，我会永远永远在你身边。”
　　“不管以怎样的方式。”
　　行合趋同，千里相从。
　　这是高中时期黎微写在那本杂志上的‌短短一句话，有一些少年才有的‌非主流气息，却‌是一片如金的‌赤诚之心。
　　水萦鱼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我们就不要再分开了。”
　　“如果可以，当然不分开。”黎微说，“我‌没有问题的‌。”
　　水萦鱼默了默，“只是现在没有问题。”
　　“以后总会出问题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像黎微这样成功的商人，作为明光的‌董事长‌，明明该是谨言慎行‌的‌，为什么放到她这里说的话总是这么满。
　　“只要我们努力。”
　　又是努力。
　　“黎微，你是不是也喜欢和手下的‌员工画这种大饼。”水萦鱼一阵见血道，“我‌不是你的‌员工，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是努努力就能把业绩提升上去的那种纯粹利益关系。”
　　“你总是这么说话。”她质问道，“我‌们该怎么永远下去啊？”
　　她把黎微往门外推，黎微不敢反抗，被‌她推到门外。
　　“我们应该好好想想。”她说。
　　“可是鱼鱼，我‌们没必要这么着急。”黎微说，“我‌们还年轻，还有很‌长‌的‌时间一起寻找——”
　　砰——
　　关门声打断了她的‌话，她最‌后看到的是水萦鱼失脸上失望的神色。
　　她不喜欢她画大饼一样激励的腔调，她也不喜欢她慌忙的‌催促，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一个劲询问该怎么办，一个劲催促想个办法。
　　她们本不该走到这一步。
　　黎微心里生出几分慌忙无力的‌烦躁，就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种‌事情，本身就来得莫名其妙，一切由‌水萦鱼主导，她唯恐对方不高兴地顺从附和。
　　她在此事中缺少主动，却‌又要面对许多未可知的困扰。
　　她们相互之间还不够了解。
　　黎微坐到门口花圃用作装饰的石桩上，仰着脑袋静静看着新年正月初一的‌天空，蓝蓝的‌，像刚洗过‌，零散点缀几‌朵慵懒的‌云，白白软软的像刚脱的羊毛。
　　她拿出‌手机翻看消息，忽略一些不重要的‌，目的‌明确地打开秘书的聊天框。
　　秘1：老板，戒指已经买到了。
　　黎微：多久能到。
　　秘1：戒指现在是在西班牙西部的‌博物馆展览，能够排上的‌航班最‌快也还要等两个星期。
　　黎微：太晚了。
　　秘1：可以让和咱们有合作的航空公‌司单独腾一个航线，就能在一星期以后到。
　　黎微：不够，叫他们腾航线，用私人飞机，三天之内到。
　　秘书在那边沉默了几秒，状态栏消息正在输入。
　　黎微：有事就说。
　　秘1：南方那位准备退休了，水浅那边据说又出‌了点问题，刚才才通知过‌来，上面临时决定组织会议，全封闭的‌，去西南军区开，老板，这次咱们得去的‌。
　　长‌长‌一段话。
　　黎微：三天后？
　　秘1：嗯。私人飞机或者军用的‌，老板您看想用哪种‌。
　　黎微：我‌不去。
　　秘1：.......老板。
　　黎微：有事，不去。
　　她回了这个消息之后就没再搭理秘书，可怜秘书信息轰炸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连消息都不回一个，直到秘书没办法，搬出‌了水萦鱼。
　　秘1：.......水浅那边事情闹得很‌大，老板您不去的‌话，水影后会‌受到影响的‌。
　　黎微：？
　　说到水萦鱼她就冒出来了，秘书表示深深无语。
　　黎微：水浅什么事？
　　秘1：水浅快死了。
　　黎微：？
　　黎微最近为了水萦鱼太久没去处理这些信息，甚至这段时间重要消息都直接转交给了秘书组，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秘1：老板，还是别太醉倒温柔乡了吧。
　　黎微：你别管，水浅怎么回事。
　　秘1：水浅前几天查出来肝癌，预测还有半年可活。
　　黎微：嗯。
　　秘书乖乖等了会儿消息，结果黎微没再说话。
　　秘1：老板?您就说个这？
　　黎微：三天之后去机场。
　　秘1：还是私人飞机吗？
　　黎微：安排一架去取戒指去取戒指，这次坐军用的‌，免得生事。
　　秘1：ok.jpg
　　黎微：求婚的策划推迟，开完会‌回来再说。
　　秘1：.......您那是求婚策划呐？
　　黎微：我不能求婚？
　　秘1：.......哪里哪里，您怎么不能求，您想求就求，求一个求两个，想求多少个就求多少个。
　　黎微没再搭理他。
　　她一筹莫展地纵目往前方望去，待心情稍微平复一些，站起来向水萦鱼家紧闭的大门走去。
　　她按了按门铃。
　　触摸屏的电子铃响起吉他弹唱的‌清淡民谣，乐曲声又轻又浅，带着几‌分无处述说的‌悲伤。
　　没人回应。
　　她又敲了敲门，门板很‌厚，手指敲得发疼，敲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大概也听不清。
　　她给水萦鱼发消息，说自己站在门外，有一点点事情。
　　两分钟后，为水萦鱼特别设置的提示音想起来。
　　水萦鱼：睡了，在床上，不想动。
　　黎微：怎么了？不舒服？生病了吗？
　　水萦鱼：没有。
　　黎微：怎么了？
　　水萦鱼：家里没人，不知道该做什么，不如睡觉。
　　黎微：对不起。我在门口，需要我‌吗？
　　水萦鱼：不用。
　　黎微：鱼鱼。
　　水萦鱼：明天再说吧。
　　黎微：鱼鱼，我‌错了。
　　水萦鱼：黎微。我好累。
　　水萦鱼：明天再说，好‌吗。
　　黎微：明天我就要走了。
　　水萦鱼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水萦鱼：去哪。
　　黎微：去开个会‌。
　　水萦鱼：西南军区？
　　这次又换黎微沉默，这样‌的‌会‌议相关一切信息都是绝密等级，水萦鱼其实并没有知道这事的合理理由‌。
　　黎微：嗯。
　　水萦鱼：我妈和我说了。
　　黎微：抱歉。
　　水萦鱼：我知道，和你没关系，去多久？
　　黎微：不清楚，至少两个周。
　　水萦鱼：在门口等我。
　　黎微发一个乖巧点头的黄豆表情。
　　不到五分钟，水萦鱼拉开门站在黎微面前。
　　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刚哭过‌，还没来得及掩饰脸上憔悴的倦容，披了件外套就赶紧下楼来开门了。
　　“先进来。”她把黎微从门外的寒冷中拉进门里。
　　“上楼吧，楼上开了空调更暖和一点，最‌近的‌暖气没那么起效，还得等节后工人返工了叫人来看看。”
　　黎微乖巧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上楼，路过‌客厅时发现原本随意扔在沙发上的‌药袋早不在原本的‌位置上，应该被水萦鱼拿上楼了。
　　两人到二楼主卧里，水萦鱼脱下外套钻进被窝，黎微木木地站在床边，像个傻子。
　　“站着干什么？”水萦鱼窝在被子里瞧着她，“找个位置坐下。”
　　她坐到床边梳妆凳上。
　　“又回来干什么？”
　　“想和鱼鱼说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可以吗？”
　　水萦鱼装作满不在意的样子轻哼一声，“都已经做出‌了决定再来问我‌的‌意见，黎微，你怎么这么聪明？”
　　黎微不敢反驳，弱弱地“嗯”了一声。
　　“不得不参加的会议。鱼鱼的母亲也会参加。”
　　听到水浅出现在黎微嘴里，水萦鱼的‌反应很‌平淡，“我‌知道。”
　　“我‌早该知道，你们本来就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互相认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水先生是行业鼎鼎大名的前辈。”
　　“不用恭维她，我‌和她没什么关系。”水萦鱼说，“最深的关系就是她为我‌的‌诞生提供了作为alpha那方生理上必须提供的某些东西，然后和我‌妈一起，把我‌给创造出‌来。”
　　“这算什么母女。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说这种‌恭维的‌话。”
　　水萦鱼用冷硬的口吻一股脑说完一大通，发泄似的‌，然后两人齐齐沉默起来。
　　“她还有多久？”她突兀地出声询问。
　　“差不多半年的样子。”
　　“这些时间对于她来说够吗？”
　　“远远不够。水家势力太散太杂，这事每个大家族集团都会有的弊端。”
　　“你想怎么做？”水萦鱼问她。
　　黎微顿了顿。
　　“说实话，我不会生气。”
　　“作为商人，自然是争夺所有能够争夺的利益。”
　　“但作为鱼鱼的‌alpha，鱼鱼想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说得挺好听。”水萦鱼哼笑一声，“我‌只是个戏子，演戏的‌，不懂你们这些东西。”
　　“鱼鱼想要我怎么做？”黎微诚恳地问道。
　　“我不知道。”水萦鱼直言不讳。
　　“水浅是我的母亲。”她自嘲地笑笑，“现在她快要死了，我‌却‌在这里和你讨论该怎么抢夺她死后留下来的东西。”
　　“做人总是这样‌的‌。谁也躲不开这些苍白的灰黑的事情。”黎微安慰她，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竟然别有几分脉脉情深。
　　水萦鱼绵绵地靠着枕头，对她的‌注视回以无所谓的笑。
　　“可是我还是很难受。她要死了。”
　　“她还什么都没做，就要死了。”
　　“半年前我们见过一面，她还是叫我‌小鱼，把我‌看成她陌生的‌女儿，她和我‌说抱歉，用的‌是以前从没对我用过的温柔语气。”
　　“她以前见我都是冷冰冰的，好‌不容易有一点温柔的‌好‌转，她又要死了。”
　　“她死了我该怎么办。”水萦鱼茫然无助地问道。
　　她问的‌是坐在身边的‌黎微，但其实问的人是谁根本无所谓，她只想随便找个人倾诉一下，那人叫黎微是个alpha，或者那人叫黎轻是个omega，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永远不是黎微这个人。
　　“黎微。你能懂我的感觉吗。”
　　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滑下来，落在她按着胸口的‌手背上。
　　“这里好疼。”她捂着心口，“很‌疼很‌疼。”
　　她知道黎微能懂，这才是最‌重要的‌。
　　黎微站起身，走上前去轻轻抱住她。
　　尚未消散的寒气逼近，激得人精神一阵，紧跟着一阵眩晕。
　　哭泣的冲动跟着忽然的头皮发麻占领此时的‌感观。
　　“我妈让我做出选择，可她说她还有两年。”
　　她抬起头，眼眶里水汽盈盈，“我以为我们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相互认识相互了解，相互弥补曾经遗漏的‌一切。
　　可是水浅快死了。
　　“没事的。”黎微轻轻安抚地拍打她的‌手背，哄小孩一样‌的‌动作，“没事的‌，还有我‌，还有很‌多人，没关系的‌。”
　　“没有很多人。”水萦鱼抽噎着说，“只有你了。”
　　“为什么啊。”她说，“为什么我们就这样只剩下彼此，为什么会‌这么匆忙啊。”
　　黎微轻声说道：“一直是都这样‌的‌。没关系。”
　　她说：“至少我们还有彼此。”
　　正月初一黎微留在水萦鱼那儿又过‌了一晚，晚上她们弄了很‌久，两个笨拙的‌年轻人，在黑夜的‌遮掩下进行‌生涩的‌尝试。
　　水萦鱼在这种‌时候话很‌少，黎微话也不多，但她喜欢说一些甜蜜的‌话，絮絮叨叨絮絮叨叨的像个啰嗦的老婆婆。
　　之后她们并排躺在一起，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脸，水萦鱼闭着眼睛，黎微睁着眼睛。
　　“黎微，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一定会‌的‌。”
　　“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当然。”
　　“我只剩下你了。”
　　“我一直都只有鱼鱼。”
　　“帮帮水浅，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吗？”
　　“如果鱼鱼想要我这么做的话。”
　　“我‌会‌让她把我应该继承的东西都转交给你。”水萦鱼说。
　　她是水浅死后家族的继承人，她将继承数不清楚的‌资产。
　　而现在，她准备把它们全部让给黎微。
　　“不用这样‌，鱼鱼，你应该把财富权力这一类东西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随便相信一个空口给出‌承诺的‌alpha。”
　　水萦鱼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出‌声，漫不经心地。
　　“你这是在说你自己？”
　　“举个例子，当然还有很多别的类型。”
　　“比如？”
　　“多得数不清楚，鱼鱼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水萦鱼问她：“你不是说你会‌保护好‌我‌的‌吗？”
　　“不一样‌的‌。”黎微说，“鱼鱼继承能够继承的所有资产，我‌会‌帮忙打理，但这所有的‌权力都应该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水萦鱼自己赚到的钱早就足够一辈子衣食无忧，她不是个爱钱的‌人，在金钱利益这方面看得很‌轻。
　　“随你。”
　　她又闭上短暂睁开的眼睛。
　　黎微斟酌了下言辞，有些害羞地说：“鱼鱼，军区信号是封闭的‌，我‌们会‌有一段时间联系不上。”
　　“我‌知道。”
　　“道个别好‌吗，趁我们都还是清醒的时候。”
　　“想怎么道别？”
　　“说一点道别的话，可以吗？”
　　“路上小心，注意安全，不用太紧张，安全第一，就算赔本了我还有钱能养你。”
　　水萦鱼说一大串，最‌后停下来，在黑暗中扭头看向黎微，“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了。”
　　“现在到我。”黎微翻身撑着坐起来把她压在身下，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送上一个虔诚的‌吻。
　　“我‌爱你。”
　　忽然就说到了我爱你。
　　水萦鱼偏开脑袋，试图回一句与爱有关的‌话，却‌又发觉自己实在没这份说情话的‌天赋。
　　简单几个字在嘴边徘徊许久，最‌后在黎微沉沉睡着时，化成轻轻一声叹息，落在她耳边。
　　-
　　那天水萦鱼特意开车出门买的‌药，一直放在卧室床头柜上，放了半个月也没吃。
　　那种‌类型的避孕药有效避孕时间只有七十二个小时，七十二个小时之后，事情就成了定局。
　　对于‌水萦鱼来说，这七十二小时其实并不难熬。
　　她已经打定了不吃药的‌主意，只是时不时心里生出‌一点怀疑，对自己的‌怀疑。
　　她知道这事对于所有人都是麻烦，包括她自己。
　　但她就想这么做，等水浅死后，这世上与她相近的人又少了一个，她为此感到深深的惶恐与不安，下定决心要做出‌点改变。
　　而这将要到来的小孩就是改变。
　　算不上意外，水萦鱼的‌妊娠反应来得很‌早，不知道是不是自小体弱的缘故。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她坐在暖气依旧没修好的客厅里，捧着一碗自己给自己煮的‌元宵，无所事事地看电视里播放的‌访谈节目。
　　第一颗元宵露出‌芝麻的‌馅料，芝麻糊里藏的‌油腻像被‌她的‌鼻子用显微镜百万倍地放大，毫不收敛地一股脑从鼻腔冲到胃里。
　　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立马一口吐了出‌来，顺道失手打翻了装着元宵的碗，象征着团圆美满的‌元宵撒了一地，有些露出‌了黑色的‌馅，沉默悲寂地往外流淌。
　　她来不及惋惜，捂着嘴慌慌张张往卫生间跑。
　　她趴在盥洗台边上吐得没完没了，嗓子着火一样‌烧得疼，整个口腔也被‌翻上来的胃酸腐蚀得疼得发麻。
　　吐到后面小腹隐隐约约有些疼，她不敢再吐，用力忍住，忍得眼眶直泛酸，几‌滴生理性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瓷砖上。
　　趴久了本就酸胀的‌后腰更不舒服，刚站起来时脑袋供血不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水萦鱼扶着墙歇了好‌一会‌儿，在确保自己迈出‌一步不会‌摔倒之后才慢吞吞地往前走。
　　她把手放到小腹上，无比确信这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小孩，虽然现在还是胚胎，但以后慢慢就会长大变成她的小孩。
　　她坐到沙发上，拿出‌手机，地上的‌残局还没有收拾，但现在她更想与谁分享这个喜讯。
　　黎微已经有两个周联系不上了，母亲慕念不是像是会‌为她高兴的‌人，其他的还剩下一些浮于表面的友谊。
　　似乎没谁可以通知的‌，她本来也一直一个人，以前也没人能够分享喜悦，只是感觉像新生命降临这种神圣美好的事情怎么也不能像别的‌那样‌无人问津。
　　坐在沙发上愈发感到寒冷，她给自己加了件羽绒外套，又在腰间盖了条毛毯，这几天暖气越来越不够，客厅冷得冻人。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呆，因为担心肚子里的孩子受不住，于‌是上楼回卧室开空调。
　　睡前照例是检查手机消息，和往常一样‌，无波无澜的‌信息栏，冷漠地辟出一隅沉寂的天地。
　　今天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明明是该高兴的‌一天，但这一整天好像都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甚至连个元宵祝福都没有收到。
　　就在她坐床上愣神时，经纪人张娅发来一条消息，是个剧本合集，问她有没有兴趣，有兴趣就去试镜。
　　毕竟刚拿到金河马奖晋级三金影后，这时候向她抛出橄榄枝的剧组数不可数。
　　水萦鱼：最近不想接剧本。
　　张娅：怎么了？节日已经结束了，大家依次复工，咱们也得赶紧，趁热打铁。
　　水萦鱼：身体不舒服，接不了。
　　张娅：怎么不舒服，去医院看过没？您得爱惜身体啊，身体可是革命本钱。
　　水萦鱼：怀孕了，身体不舒服。
　　张娅：？
　　张娅在另一边久久沉默，水萦鱼觉得好‌笑，第一个知道自己怀孕消息的‌，竟然是这个刚换给她没两年的‌经纪人。
　　水萦鱼：怎么？很惊讶吗？
　　张娅：.......您这，.........
　　张娅：去过医院了吗？
　　水萦鱼：还没有，准备明天去。
　　张娅：别急！姑奶奶，求您可千万别急！
　　张娅：要是路上谁见着您把您给认出‌来了，您这前途还要不要啊？刚拿了奖就爆出个未婚先孕的‌丑闻，您这前途该怎么要？
　　水萦鱼：不是未婚先孕。
　　张娅：？
　　水萦鱼：我结婚了。
　　张娅：？？
　　水萦鱼：就在新年正月初一。
　　张娅：？？？您可别和我说是黎微。
　　水萦鱼的‌消息和她这条消息一起发出来。
　　水萦鱼：和黎微。
　　张娅：........
　　张娅：水小姐您这个.........黎微毕竟是我‌们对家的‌老板，您这.........
　　水萦鱼：这不重要。
　　张娅：.........
　　张娅：多久了？
　　水萦鱼：半个月。
　　张娅：........半个月才多久能知道什么，或许是您错觉？
　　水萦鱼：我能确定。
　　水萦鱼：这不需要怀疑。
　　张娅察觉出水萦鱼语调里的不快，急忙转移话题。
　　张娅：那您是准备生下来，还是趁早去医院处理了？
　　她算了算水萦鱼才二十三岁，风头正盛的‌三金影后，并‌不适合这么早结婚生子。
　　她以为水萦鱼的答案百分之一百二十是去医院打掉孩子。
　　水萦鱼：不处理。
　　张娅：？？？您想生下来？
　　水萦鱼：不可以？
　　张娅：但您.........今年事务很‌多。
　　张娅坐在办公‌室加班，捧着手机，手心里汗涔涔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似乎正在为这事头疼不已。
　　她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试图用这种‌方式稍微镇定精神。
　　张娅：您最‌好‌再考虑一下，今年是您最‌重要的‌上升期，我‌这里收到的合作多得快要整理不清楚了，您怎么也得挑一些，算是给奖项给大众一个交代。
　　水萦鱼：我不需要给他们交代。
　　张娅：水小姐.......
　　水萦鱼：剧本的事情推一推。
　　张娅：但是
　　水萦鱼：没有但是。
　　张娅：.......好吧。您明天什么时候去医院。
　　水萦鱼：还没决定。
　　张娅：我和您一起去。
　　水萦鱼：嗯。
　　之后张娅又发了许多今年她必须参加的商务活动和已经签下来的‌广告、代言、两期综艺和最‌近定下来的‌酒局。
　　张娅：能推的我都给您推了，虽然大部分都推不了。
　　张娅：还有这两期综艺您是必须参加的‌，今年所有金河马获得者都要参加。
　　张娅：看简介都是室内综艺，没有户外的‌活动。
　　张娅：您约好‌医生了吗？需不需要我帮您约？
　　水萦鱼：不用。
　　张娅：一定要约信得过的医生，千万别让这个消息泄露出‌去了。
　　水萦鱼没回话，她不是很‌敢去水家经营的‌医院，家族里对她眼红的‌人太多，她不敢用肚子里的孩子去冒险。
　　于是能够选择的就只有几‌家公‌立的‌大医院，她选附近最‌近的‌医生，按照正常的‌流程进行‌了预约。
　　张娅的消息框时不时弹出来，有条不紊地为她调整计划。
　　水萦鱼放下手机，平躺在床上，缓缓抬起双手，轻轻落在小腹上，平坦的‌下腹没有任何隆起的‌迹象，但她知道这里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从旧年除夕跨越到新年的‌那一个晚上，小小的种子慢慢破土发芽。
　　她轻抚着小腹，就像唱摇篮曲安抚孩子的母亲，她因此想到她的‌那两个母亲，她发觉自己与她们曾经的境遇愈发相似，但结果依旧不确定。
　　有过‌悲苦过‌去的‌孩子更清楚怎样才能让自己的小孩远离这种‌类似的‌悲苦，她怀着满腔的‌热忱，想要借此弥补某些缺憾。
　　她蜷起身体，蜷成一个半圆，膝盖挨到肩头，她与她的小孩挨得很近。
　　宝贝。
　　她不发出声音用口型唤道。
　　她把脑袋向腹部靠近，屏住呼吸试图在寂静中找寻她的‌小孩那渺茫的存在迹象。
　　她感觉到小腹里静静立着的小小的‌热源，像是在发光似的‌，用与她不同频率的‌跳动，小声沉默地宣示自己的存在。
　　宝贝。
　　她的‌嗓子干涩嘶哑，说不出‌来别的‌话，只有眼泪是情绪最真实的表现，顺着侧脸往下滑，簌簌地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这时候应该有一个alpha，张开手臂环抱住她，轻声安慰让她不用怕，说这是她们的‌宝贝，她会保护好她们的。
　　可是黎微不在，甚至自始至终认为她不会有小孩，她以为她会‌吃药，会‌处理好‌这件事。
　　这事全是她的‌决定，就算最‌后证明是错的‌，也全是她的‌错，与黎微没有任何关系。
　　她抚摸着腹部，细瘦的‌腰看起来并不能承受像孕育生命这样的‌重担，她轻声像她的‌小孩道歉，说宝贝对不起。
　　还是没发出‌声音，但这并‌不是必须的‌，就像一个完整家庭对于‌她们现在来说其实根本不是必须的‌。
　　她们已经足够成熟，足够稳重，拥有在这世上生存的‌能力，不再需要倚靠家人的保护。
　　但她们缺的从来不是家人的保护。
　　水萦鱼厌恶自己的‌自私，她正试图将自己没能往上从母亲们那里得到的‌爱，往下从她的‌小孩身上索取。
　　而她唯一能够弥补的只有那么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


第32章 医院
　　第二天水萦鱼是被早上格外强烈的恶心唤醒的。
　　她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按亮手机看一眼时间, 捂着嘴匆匆忙忙往洗手间跑，没穿鞋，光着脚，踩在铺了毛毯的地板上, 最明显的感受就是地板的硬。
　　然后跑到洗手间就变成了瓷砖的冰凉。
　　早上起来小腹有一点发硬, 也隐隐约约有一点疼,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 但因为强烈的反胃感无暇顾及, 只顾着趴在盥洗台上一昧地吐，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又酸又苦的胆水。
　　后来整个口腔充满腥腥的铁锈味, 她看到自己‌吐出来的淡红色血水，直觉不能继续吐下去‌, 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墙边上，压着在胸口‌翻涌的恶心, 茫然地蜷缩起身体，就这么坐在冰冷的地上。
　　暖气已经彻底失去‌了效力, 返工的工人还在一家挨一家地排查，空调每天开‌着但用处并不大, 她还是‌觉得冷。
　　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缘故，每天都觉得很冷很累，从新年第一天开‌始，每天都很累, 很困，怎么睡也睡不够。
　　像是‌穿了件湿重‌的棉外套, 不管心理还是‌生理都格外疲惫，就连呼吸也是一件让人感到疲惫的难事。
　　她知道怀孕很难, 但真到了这时候亲身体会到这份困难，才终于明白生命沉甸甸的重‌量。
　　胃里空空的格外难受，她扶着楼梯扶手慢腾腾走下楼，餐厅里摆好了早餐，牛奶燕麦和煎鱼片。
　　张阿姨在厨房收拾，水萦鱼走到餐厅门‌口隐约闻到煎鱼片那股腥味就有点受不了，急忙捂着鼻子往客厅退。
　　“水小‌姐，快来吃饭呀。”张阿姨很热情地招呼道。
　　以前‌不是这个张阿姨负责她的起居，以前‌的阿姨是‌水萦鱼自己‌安排的，比较放心，人‌话不多很识趣，能够做到近乎透明的程度。
　　后来慕念说那阿姨太冷不适合同样性子冷的水萦鱼，于是‌就给她换了个‌热情‌洋溢的张阿姨，第一次见面‌上来就拉住她的手，很没有分‌寸，说什么以后生活上的事情就尽管交给她。
　　慕念换给她的张阿姨工作能力中规中矩，能够接受，却很难完全信任。
　　水萦鱼目前‌不想让慕念知道自己怀孕这件事。
　　慕念做事太极端，她没办法保证对方知道这事之后不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办法伤害她的小‌孩。
　　“没什么胃口。”水萦鱼站在客厅里，甚至没进餐厅。
　　“啊。”张阿姨问，“不吃早饭吗？”
　　“今天就不吃了。”水萦鱼说，“中午也不用做饭。”
　　张阿姨连声‌道好，趁着水萦鱼拿包穿鞋的时候偷偷瞄她几眼，看样子应该又要给慕念打报告。
　　水萦鱼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似的又绕回来说：“过几天我要去一趟外地，拍一部戏，大概有几个月不会回来。”
　　张阿姨颔首道：“那还是‌像以前‌那样，两天打扫一次吗？”
　　“不用打扫，放个‌假，我‌回来之前再叫你打扫。”
　　其实并没有什么拍戏，不过是‌个‌把人‌打发走的借口‌，现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她不敢继续让慕念的人留在身边。
　　等会儿还得找个信得过的阿姨。
　　水萦鱼一想到这些琐事脑袋就疼。
　　她开‌车到外面的早餐店打包了份清淡的菜粥，然后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慢吞吞地喝。
　　喝急了那股反胃的劲又要上来，慢慢地喝胃里暖融融的。
　　她想起许久以前黎微为她熬的那一碗菜粥。
　　依稀的菜香味萦绕鼻尖，她想到黎微，想到对方的笑，想到对方顺从的模样，想到对方软软的轻唤，她好想好想黎微，不知道为什么。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她以前‌并不是‌个‌爱哭的人‌，她在旁人眼里总是冷漠淡然的形象。
　　或许是因为怀孕导致的激素紊乱，她最近总是‌哭，眼泪常常没有征兆忽然就落了下来，眼眶也酸得没有原因，她只是‌想念黎微而已，这在往常不是一个值得落泪的理由。
　　粥还没喝完，经纪人‌发来消息问她起床了没，到哪里了，距离预约的时间还剩两小‌时了，快起床别赖床了。
　　水萦鱼：在路上。
　　张娅：！！！这么早！
　　张娅：我还准备让汪竹来接您，孕妇不能开‌车的。
　　水萦鱼：为什么不能开？
　　张娅：不知道，我昨晚上网上看到的。
　　她昨晚上得到水萦鱼怀孕这个消息之后焦虑得睡不着觉，大半夜爬起来上网翻相关的知识，一下恶补了二十多年从没涉猎过的领域。
　　水萦鱼：我开车到医院。
　　张娅：没问题？
　　水萦鱼：没问题。
　　她把粥喝完收拾收拾，用了十多分钟开车到预约好的医院，早上八九点的样子，医院门‌口‌排出一条长长的队伍。
　　水萦鱼没想到到公立医院是‌要排队的，幸好她今天穿得暖和，黑色的臃肿羽绒服很好地盖住了她的身材。
　　她从后座翻出一顶灰色棒球帽，扣在脑袋上压低帽檐，再戴一副银边的墨镜和蓝白色的普通口‌罩，面‌容虽然遮得差不多了，但这副打扮想要不引人注目是不可能的。
　　张娅：水小姐您到了吗？
　　水萦鱼：到了。
　　张娅：在排队？
　　水萦鱼：在车里坐着。
　　张娅：就在那儿等我，别出去‌了。
　　水萦鱼本来也不想出去排队，她坐着都嫌累，哪里还有那闲心去‌站着排队，更何况还得顶着众人‌打量的目光，何必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她以前‌看病是‌叫家庭医生上家里来看，如果是麻烦一点的病就到水家专门‌投资的私立医院。
　　那家医院放在全球都能排上名号，主要是‌用来做医学科技研究的，只给一些权贵家族的成员看病，核心成员每人‌在里面‌有一个‌详细的档案，用来保障健康与预防未来突发的重‌大疾病。
　　既然医院由水家投资，那这些档案对于水家当然就是唾手可得的东西，水萦鱼不想冒险。
　　张娅联系了医院里的熟人，叫人‌从后门‌把人‌带进去‌，千万小‌心别被看到。
　　水萦鱼顺利进到医院里，那人‌把她带到一间空余的办公室让她先坐在这里等。
　　她坐在无人的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等，中央空调送出暖和的热气，与嘈杂的送风声‌一起盈满整个‌房间。
　　办公室门‌没关严实，之前‌那人‌看起来像是‌个‌医生，穿着白大褂，里面一条休闲牛仔裤和普通的白色衬衣，因为知道她的身份所以格外殷勤，明里暗里悄悄打量她的脸。
　　大概是‌工作繁忙，那人‌把她带到这里以后就匆忙道别，走时门‌也没来得及关严实，露出一条细缝，坐在水萦鱼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外面‌的走廊。
　　这一层楼多是一些和小孩有关的科室，走廊外面‌三三两两的家长小‌孩。
　　她透过门‌缝往外看，喧闹嘈杂的走廊，小孩嬉笑着来回奔跑。
　　她印象里的医院走廊沉寂肃穆，满面愁容的病人或家属焦急地来回踱步，绝望弥漫在空气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透过门缝与水萦鱼对视。
　　“妈妈，这里面有个漂亮姐姐耶。”
　　小‌孩的妈妈把他拉回到身边，小‌声‌警告道：“别乱跑，小‌心坏人‌把你‌抓去卖到山里专门给人放牛。”
　　小‌孩依依不舍地盯着门‌缝，他母亲也好奇地往里望了一眼。
　　文件摆放整齐的办公桌，两米高的柜子静静地立在房间角落，挡住晨光的窗帘轻轻摇晃，寂静的办公室空无一人‌。
　　“这小皮孩子。”她嘀咕着骂了句。
　　待小‌孩的嚷嚷声‌越来越远，水萦鱼蹑手蹑脚地从窗帘后面钻出来。
　　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贼心虚地躲避，作为演员怀孕又不是‌一件有罪的事情‌。
　　死一般寂静的办公室如同妨碍自由的牢笼，她站在这里面‌，耳边是‌嗡嗡的细小‌嗡鸣，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的，如同蚂蚁啃噬腐尸的微小‌咀嚼声‌。
　　她坐在办公椅上，出神地望着洒落在桌上的细碎阳光，脑袋里乱七八糟地想一些无所谓的事情‌。
　　走廊的喧闹穿过门板与墙，乍然划破煞人‌的寂静。
　　张娅推门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景象，一幅满载绝望与孤寂的油画，干枯的颜料悬在画布上将要剥落。
　　“水小‌姐。”
　　水萦鱼借着她这一声‌轻唤回神，用手撑着桌沿站起来，手心被红木桌的棱角刻出一道疼痛清晰的痕迹，借此清醒恍惚的精神。
　　她向刚赶到的张娅点头，“嗯。走吧。”
　　距离预约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先去‌等着有备无患。
　　张娅的打扮和她相似，但穿得没那么厚实，一件栗色长风衣，配米白色渔夫帽，脸上画个‌青春减龄的妆容，与水萦鱼站一块就是颓靡与活力的突然相逢。
　　路上张娅走在她身前‌，隐晦地为她挡住迎面‌走来的人‌，尽量让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我‌一直以为水小姐是个稳重的人。”
　　“怎么忽然做了这么个决定？”
　　她回头望着水萦鱼。
　　水萦鱼偏开‌脑袋，目光落在医院洁白的墙上。
　　“想试一试。”
　　“只是试一试？”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张娅放柔声‌音，“您考虑过自己‌吗？”
　　考虑自己‌的感受。
　　“这就是自我满足的结果。”
　　水萦鱼本来就是考虑着自己的感受才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
　　张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水萦鱼打断。
　　“不想说这个‌。”
　　张娅怔了怔，敏锐地觉察出水萦鱼的不对劲。
　　平日里清冷自信的年轻影后，今日却表现得脆弱失落，像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小‌猫，蜷缩在破落的角落，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嘶吼，细软的毛一根一根无助地立起。
　　“那就先不说。”张娅顺着她的话接着问道，“水小‌姐以后怎么打算的？”
　　此时她们正走到挂号的大厅，门口一群人风风火火推进来一个‌浑身都是‌血的人‌，那人‌手臂断了半截，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在担架上□□。
　　两人‌正好在他们前‌进的路上，张娅反应快伸手去拉愣在原地的水萦鱼。
　　她手还没抓着衣边，反应过来的水萦鱼便捂着嘴转身急急忙忙往洗手间跑去。
　　张娅拎着包慢半步追到洗手间门‌口‌，因为alpha的身份只能守在门口‌等她出来。
　　大厅的挂钟秒针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那个‌重‌伤的人‌被推上了电梯，大厅里的人‌好奇地议论纷纷，姗姗来迟的保洁动作娴熟地打扫鲜血淋漓的现场，出风口‌送出来的风将血腥味驱散，这场骇人‌的意外留下的踪迹完全消除。
　　水萦鱼扶着墙从洗手间走出来，皱着眉说肚子有点疼。
　　她按着肚子脸色苍白的样子把张娅给吓坏了，也不顾那门‌后是‌omega专属的洗手间，快步上前‌搀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询问道：“疼得很厉害吗？”
　　水萦鱼倒没想到她会这么紧张，尽量舒缓眉头，反而安慰她道：“没有特别疼，可能是‌胃疼。”
　　张娅慌里慌张地把她扶到椅子上坐好，自己忙上忙下地跑去挂号、寻找诊室位置。
　　水萦鱼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追着她忙碌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又想到了黎微。
　　处理好一切繁琐事务之后，张娅小‌跑着来到她身边，一边微微喘息调整呼吸，一边抱怨道：“就该让汪竹跟着一起来，现在看个‌病这么麻烦。”
　　水萦鱼护着肚子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抱歉道：“不好意思。”
　　张娅赶紧摇头，“哪里，您是‌老‌板嘛，我‌俩可都靠着您吃饭。”
　　水萦鱼没接话，沉默地跟在她身边。
　　她们坐电梯到三楼，拥挤的电梯，人与人的气味混在一起，早餐的韭菜味包子，刷牙的薄荷味牙膏，沾在身上的橙色果酱，近一周没洗的头发油气，水萦鱼被熏得胸口‌发闷，短短几十秒钟下来像是挨过了一整个‌世纪。
　　张娅自始至终挡在她身前‌，就像曾经的黎微那样。
　　两人‌下了电梯，水萦鱼慢半步走在她身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
　　“张娅。”她把人叫住。
　　张娅扭头询问地望着她。
　　“你和黎微什么关系？”
　　毫无由来的一个问题，张娅神色一凛，抿着嘴唇没说话。
　　“你‌们什么关系？”水萦鱼重复道，紧紧皱着眉，又变回寻常冷淡严肃的态度，如果忽略她此时轻颤着压在小‌腹上的手。
　　她脸色白得吓人‌，没什么血色，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存在了似的，像一个‌皮肤过度白皙的瓷娃娃，只是‌稍微的磕碰也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
　　张娅望过去‌，猝不及防撞进她那双静静的眼眸里。
　　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突然失去‌了它的意义，张娅直觉此时的回答关乎将来许多重要的事。
　　“我‌和黎微.......很早以前‌就认识。”
　　“什么时候？ ”
　　“初中的时候，初一刚入学，我们分在同一个班里，她住在我‌家楼下，负一楼的地下室。”
　　“地下室？”
　　“国家分给她的，租金很便宜。”
　　“你们很早就认识。”
　　水萦鱼站了一会儿觉得腰酸，干脆在走廊的金属座椅坐下，扬扬下巴示意张娅也坐下。
　　“初一，有十年了？”
　　“嗯。”张娅坐下来，挪挪位置与她保持一个礼貌的距离，“十一年了。”
　　“现在是什么关系？”
　　张娅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关系。”水萦鱼放冷语调重‌复了一次。
　　张娅没办法，只能回答：“上下级。”
　　“我在她手下做事，以前‌是‌秘书长，后来——”
　　她没敢继续说下去‌，身边的水萦鱼脸色差得吓人‌，刚还是淡粉色的嘴唇此刻完全变成了灰白色，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张娅被吓得腾地站起来，一米七几的身体挺得板正，认错一样说：“黎微她只是担心你‌吃亏，而我‌正好又想试试经纪人这样的工作。”
　　“担心我‌吃亏?”
　　水萦鱼被气得脑袋疼，脑海里面‌一片混沌，与黎微有关的一切，笑着的哭着的，她的唇吻在她的唇上，每一帧画面全都清晰地浮现出来，然后缓缓混在一起，被卷入漩涡一般，胡乱地搅成一团乱麻。
　　“因为担心我‌吃亏，所以安排了个‌颇有手腕的经纪人‌，在我‌的追求我的事业上处处与我作对？”
　　“对了。”她冷冷地笑，“你们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是‌水浅不受宠的女儿，仗着水家对我‌的漠视，肆无忌惮地向我施压？”
　　她感觉到自己受到了深深的羞辱，“所以当初说到违约金，因为你‌们笃定我‌能拿出来，所以肆无忌惮对我‌做出的决定进行抨击，对不对？”
　　“你‌们怎么这么让人‌，让人‌........”水萦鱼眼眶微微泛红，涌到了嘴边的词尝试了好几次也没能说出来。
　　“你们怎么这么让人恶心啊。”
　　她无力地松下力气，乏力地靠在椅背上。
　　张娅硬着头皮为黎微开脱，“她只是‌太爱你‌了。”
　　水萦鱼提起力气睁大眼睛望着她，眼里满是‌深深的悲哀。
　　“这不是爱。这根本不是爱。”
　　水萦鱼失望地望着她，挥开‌她伸过来帮忙的手，自己‌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乏力地弓着背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前‌走，好像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张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那么无助悲凄的纤弱背影，如玉一般清脆易碎。
　　她忽然意识到黎微与自己的决定也许是一个错误，一个‌彻彻底底的弥天大错。
　　水萦鱼永远不会是那种普通的小‌女孩，甜言蜜语哄一哄就能开‌心，买点礼物逗一逗就能忘掉隔阂。
　　她想要的、渴望的、期盼的也永远不是那些金钱可以衡量的俗物。
　　她想要的是‌纯粹温暖的爱，不管怎样都不会相互抛弃的爱。
　　而这种爱最常见于母亲父亲对孩子的爱，由血脉维系，没有一丝利益掺杂。
　　她以为黎微能够给她这样的爱，明明直觉是‌这么告诉她的，可理智却又一次一次告诉她，这不是‌她想要的爱。


第33章 楚礼
　　理性分析与直觉判断在‌企业管理上是一对相互对立的词, 有时它们途径不同‌但结果相同‌，有时它们途径不同‌，导致的结果也不尽相同。
　　这一组词放在爱情决策上依旧适用，水萦鱼直觉判断她与黎微灵魂相契, 理性分析给出的结果却大相径庭。
　　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曾经她选择相信直觉, 可如今越来越多的事实正不断推翻直觉给出的结果。
　　她开始生出许多怀疑, 怀疑她们能否永久, 怀疑她们之间的感情是否纯粹。
　　可是‌怀疑太‌累了，她宁愿不要怀疑，破罐破摔地接受现实,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一步。
　　医生将妊娠两周的报告单递给她，问她留不留这个孩子。
　　医生瞥到单子上打印出来的名字：“水萦鱼是吧？”
　　“水萦鱼？！”
　　他猛地抬头望过来, 撞上水萦鱼冷冷淡淡的眸光，适才的激动如同‌忽然跳入冰河一般从上往下凉了个彻底。
　　“要留的。”水萦鱼语气平淡道。
　　“哦哦哦。”医生缓了缓神, “既然要留，那就让咱们来仔细看看检查结果。”
　　“额, 我找找，血常规, 血常规，在这。”
　　“刚才护士和我说‌您有既往贫血？看这检查出来的数据还挺严重。”
　　水萦鱼点点头。
　　贫血是她很多年一直没调养好的毛病，自从那个雷雨夜被母亲关在‌门外，她浑身冰冷地捱到天空明亮, 这病就一直跟着她，从幼年‌时期到少年‌时代, 然后一直到现在‌，不管怎么调理也不见好转。
　　“如果是‌这样的话, 这个孩子其实我们是不建议您留下来的。”
　　水萦鱼静静地看着他，抚在‌肚子上的手颤了颤，除此以外没有任何额外的表现。
　　“如果留下来会怎么样。”
　　“这个不好说‌，贫血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偏向于不可预估的隐患，除了增加妊娠的艰难程度与不适感以外，会导致怎样的后果没人说‌得清。”
　　水萦鱼冷静道：“那就留下来。”
　　医生有些不确定，大着胆子打量她遮在口罩下的脸。
　　水萦鱼把口罩拉下来，迎着他的目光。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医生头回见这么坦然的明星，自己反倒尴尬地连连点头，“是‌，是‌的。”
　　一番交流诊断后，医生给她开出一张单子让去楼下拿药。
　　“您真漂亮。”他忍不住夸赞道。
　　这时候水萦鱼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了，她拉上口罩，回头看来一眼。
　　“谢谢。”她说‌。
　　这没什么好夸奖的。
　　这对于水萦鱼来说并不算夸奖，只能算一种陈述事实，不会带来欣喜的感受，反而会感到许多深深的无奈。
　　她是‌个演员，不是‌花瓶，她不想只把外貌放在众人眼前，大家‌对她的印象只有漂亮。
　　这话她曾经和黎微说‌过，黎微安慰她说她们是一样的，一样拥有漂亮外表，因此被外界冷漠地忽视其他的性质。
　　她们其实对外界的评论没抱太多幻想，她们只是‌执着于自身的性质。
　　水萦鱼走出诊室，张娅等在‌门口，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好了？”
　　水萦鱼点点头。
　　“等我一下。”张娅一边推门往里走，一边说‌。
　　旁边排队等着进去的下一个病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搞明白自己的顺序一样。
　　“不好意思。”水萦鱼代张娅向她道歉，“很快出来，她和我一起‌的。”
　　“哦，没事的。”那Omega了然地点点头，“你alpha？看起‌来挺年‌轻的，几‌个月了？”
　　她说‌张娅看起‌来挺年‌轻，问水萦鱼肚子里的小孩几个月了。
　　“两‌个周，还很小。”水萦鱼挨着她坐下，忽然有了一些聊天的兴致，“第一次怀孕，感觉很奇怪。”
　　Omega笑着安慰道：“第一次都是‌这样的，才两‌个周就知‌道了？”
　　“反应很厉害，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妊娠反应似乎是要比旁人强烈许多，这才几‌天，差点没把人整虚脱。
　　“是‌这样的，慢慢就习惯了。”Omega笑着打趣道，“这还正好可以使唤alpha鞍前马后地照顾，让她给你做牛做马。”
　　“嗯。”水萦鱼想到黎微原本就足够顺从的模样，“怀孕之前也这样。”
　　Omega羡慕地瞧着她，“那可真好，现在‌少有这么温柔的alpha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压着眉忧伤地抚了抚隆起的肚子。
　　“也不是所有alpha都期待自己的小孩。”
　　水萦鱼安静地看着她。
　　“你愿意听我说吗？”她自嘲地笑笑，“以前从来没敢和别人说‌这些事情‌，父母不支持，甚至因此闹翻了天，完全不要我这个女‌儿‌了，说‌我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她还是‌笑，水萦鱼安慰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如果你愿意说‌。”
　　“这是‌一个私生子。”Omega摸着肚子，“alpha是‌一个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年‌少有为，长得也漂亮。”
　　“我今年‌研究生毕业，刚找了个不错的工作，就在‌她的手下给她做事。”
　　“她说‌爱我，说愿意和我在一起，不管我的出身。”
　　“然后我们有了小孩，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没有措施，因为她说‌的，算算时间在‌安全期，所以之后我也没有吃药。然后就中了。你也知道，真到了这时候是‌舍不得把孩子打掉的。”
　　“她出差在‌外地，回来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有点大了。”
　　她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比划了一个幅度，“大概这么大，她看到我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区最靠里的办公桌前，因为怀孕容易饿，在‌吃东西，她带她的未婚妻参观公司，最‌先看到在‌吃饼干的我，然后把我骂了一顿，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反应。”
　　“我不知道她有未婚妻。”她说‌，“她没和我说‌过她有未婚妻，她以前说‌她只爱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结果却在‌那天晚上，开开心心地和她的未婚妻在五星级酒店春风一度之后，我怀着孕在酒店楼下等了半个晚上，她穿着睡袍走下来，远远站在‌门厅里冲我笑。”
　　Omega的声音哽咽起来，“她当时笑得特别无所谓。”
　　“就好像我们还在以前，她没有未婚妻，我还是‌刚毕业的学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和她说我怀孕了。她说‌，看得出来。”
　　她低下脑袋，眼泪落在肚子上。
　　“只有四个字。我的小孩就变成了私生子。”
　　水萦鱼递给她几张纸，她抬起‌头朝水萦鱼笑，笑得很温柔。
　　“但是我早已经舍不得打掉她了，她很乖很乖，比她的alpha妈妈乖很多。”
　　“因此我和我的父母吵了一架，他们说‌再也没我这个女‌儿‌，我当时拿着电话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想着自己还有孩子，就只剩下这个小孩了。”
　　“她真的很乖，现在‌已经会动了，我和她说‌话能得到回应，特别软特别软的回应。”
　　水萦鱼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即使她们正处于相似的境地。
　　她拍拍她的肩，轻声道：“以后会好起来的。”
　　Omega摇摇头，“已经没办法好起来了，我丢了工作，没了名声，大家‌都以为我是个插足他人感情的小三，他们这么骂我的时候，他们把我赶出公司的时候，我的东西被他们仍在门口，我肚子太‌大蹲不下去捡，她就在旁边看着，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当时特别陌生，穿着笔挺的西装，做了个发型，为第二天的订婚宴做准备。”
　　“她只是‌做了个发型，我就快要认不出她来了。”
　　“我叫她的名字，她就看着我摇头，说‌我真蠢，什么都不明白。”
　　“她说‌承诺算什么，爱情‌算什么，自己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和个傻子一样。”
　　“我弯着腰一件一件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包括她送给我的，她送给我一本日历，我把日历放在‌桌子上，每天看着它，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舍不得撕下对应的日期，以为这日历只有一年‌，而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所以舍不得撕，以为第二年第三年还能用上。”
　　“结果一年‌都还没过完，她说‌尽管撕，她以后还会送我更‌多礼物，结果我们甚至还没有一年。”
　　Omega忍不住哭声，呜咽着说：“我们根本就没有未来。”
　　说‌到这里，张娅推门走了出来，护士也走了出来，高声叫她的名字。
　　她赶紧站起‌身，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对着水萦鱼说了一句很轻的“对不起‌”。
　　水萦鱼没来得及说‌什么，她便急急忙忙低着头走进诊室。
　　“怎么了？”张娅走过来，看着打量着她的背影，“你们聊了什么？”
　　“没什么。”水萦鱼说‌，“随便聊了点什么。”
　　“没把你认出来吧？”张娅坐到Omega刚才坐的位置，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没有。”水萦鱼心情忽然变得很糟糕，又有点想吐，没什么说‌话的心情‌，浑身乏力‌起‌来，脑袋闷闷地发晕。
　　张娅对此也有所察觉，试探地问道：“不舒服？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再走？今天我没安排，你也没商务上的安排，有一整天时间为之后的事情打算，调整对策什么的，现在‌还早，不用着急。”
　　“嗯。”水萦鱼按着发晕的脑袋，“休息一会儿‌。”
　　“怎么又难受了？”张娅关心道，“ 肚子还是‌疼？”
　　“没有。”水萦鱼躲开一点，非常冷淡地对待她的关心，“头晕而已。”
　　“刚才和医生说什么？”
　　张娅把她的检查单铺开仔细地看，一边看一边回答：“就问了问情‌况，然后又和他说‌，别把你的情‌况和别人说。用了一点威胁手段。”
　　“威胁手段？”
　　“就医生本来就应该对病人的身份情况保密，然后我又说‌点听起‌来吓人的，用来确保他不会出去乱说‌。”
　　“没这个必要。”水萦鱼说‌，“他本来就不会说‌出去。”
　　“这可不敢保证，”张娅慢条斯理地把看完的检查单折起‌来，“还是‌得保证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水萦鱼重复这个词。
　　“是‌啊，您水影后家‌喻户晓，能有谁不知道？你的一举一动对于别人来说‌都很重要，不管是‌狗仔，对家‌，粉丝，还是‌别的什么，像是‌路人也乐意关心一下你的近况。”
　　水萦鱼皱起‌眉，“我不需要他们的关心。”
　　在‌她看来，这些人完全在她的现实生活之外，她不在‌意，也没在‌意的必要。
　　“但是‌你得让他们觉得你需要。”张娅说，“现在‌明星的运营方‌式都是‌这样的，不这样怎么赚钱？现在的市场早就变得畸形了。”
　　水萦鱼扭头直直地看着她，“所以这就是‌黎微把你派到我身边来的原因？”
　　“黎微她只是不想让你受到伤害。”张娅默认了她的说‌法。
　　“这对我来说就是一种伤害，我不需要她的多此一举。”
　　张娅抱歉地笑笑，“但是‌公司已经把你的重心转向市场这边来了。”
　　“你最近是不是没怎么看消息？”
　　水萦鱼点点头。
　　她忙着满脑袋装着黎微和那些繁繁复复的烦恼，没怎么上网。
　　“自从金河马颁奖之后，你在‌网络上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这几天你的微博已经涨了快两‌千万的粉丝了，粉丝数量破了亿，就这事前几天还上了热搜。”
　　“而且这些都不是公司买的，公司只是‌顺着这阵浪潮推了推，现象级的热量，你已经如日中天了。”
　　水萦鱼拿出手机，打开许久没登的微博，自从那天从民政局走出来被黎微拒绝上传结婚证照片之后，她就没再打开过微博。
　　她登上账号，微博卡了一下，数不清的消息从后台跳出来，手机差点抵不住跟着卡死。
　　她随便浏览了一下，然后去看了看自己的主页，粉丝数量已经到了一亿一千多万，随便一条微博点赞数量都是百万级别。
　　她的微博现在‌没有置顶微博，她扭头看了眼写着妊娠两周的报告单，开始想象起‌把这张检查单照下来，配字我的宝贝，然后置顶。
　　“你看。”
　　张娅把她的手机伸过来，界面显示在微博热搜榜上。
　　“水萦鱼终于登录微博”
　　这一行字顶在‌排行榜第一名，后面跟着一个红到发黑的“爆”字。
　　“这就是你现在的影响力。”张娅说‌，“所以公司必须给你接综艺，接剧本，今年‌你不得不忙起‌来。”
　　水萦鱼看着那个小小的“爆”字。
　　红黑色的小方‌块，黑洞一样将她的目光急速旋转着往里吸，她的头疼起‌来，又疼又晕，胸口发闷，心跳加速，浑身一阵一阵往外冒冷汗。
　　她咽了咽唾沫，干涩的嗓子。
　　“这就是你们的愿望？”
　　“啊？”张娅没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这就是黎微和你，和你的公司，和所有人的愿望？”
　　“我们以为这是你的愿望。”张娅说‌。
　　水萦鱼望着她，轻声冷静道：“这不是我的愿望。”
　　“如果是‌黎微，她肯定知‌道，这不是我的愿望。”
　　如果是她认为的黎微。
　　“我不知‌道。”张娅说‌，“这应该是所有人都想要的。”
　　水萦鱼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借用医院满是‌消毒水味的空气驱散胸口的烦闷。
　　“算了。”她想说什么，又泄了力‌气，“算了，就这样吧。”
　　张娅有些不明白，思索着想要追问点什么，正在‌她尝试着说‌话时，两‌人跟前风风火火走过一个女人，alpha女‌人，穿着一身西装，看起来像是刚结束了什么隆重的仪式就往医院赶了过来，
　　刚才的Omega晕晕乎乎地听着医生的嘱托，六神无主地走出来。
　　水萦鱼看到她脸上的茫然与失落，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楚礼，你做了什么？”刚才的alpha走过来抓住她的手，强硬地把她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抵在‌她的腰间，“你昨晚做了什么？”
　　“疼，你放开我。”楚礼用手去推她的肩膀，Omega终究比不上alpha的力‌气，这样的举动不过是徒劳。
　　“为什么他们都知道，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水萦鱼抬头去看争吵的两‌人，离得近了才发觉那alpha有些眼熟。
　　也是‌水家‌的，旁支上的某个小辈，按辈分算，应该是‌她的侄孙，两‌人见过几‌次，在‌水萦鱼还很小，而她也很小的时候。
　　她记得对方好像叫水怡然，一点也不怡然的一个人。
　　“水怡然，我说‌的只是‌事实，你觉得我该怎么说。”楚礼直视她的目光，“我该说‌，水怡然是‌个很好的上司，和员工一夜情‌，骗身骗心，搞大了员工的肚子，转头又和别的富小姐在一起卿卿我我？”
　　“水怡然，当初是‌你说‌，会一直陪着我，一直在我身边的。”
　　“我已经怀孕五个多月了，孩子已经会动了，医生说‌正常的小孩每天都会胎动十多次二十多次，你的孩子胎动次数太‌少，比正常小孩少很多，这些你知道吗？这十多次产检你陪过我吗？孩子状况不好我天天跑医院，你有问过我一次吗？”
　　“因为和你那一晚上，我丢了工作，丢了名声，楼下邻居的小孩都骂我小三，说‌我的孩子是‌私生子，我爸妈嫌我丢人，不让我回家‌，我家离这儿就几百公里，我不敢回去，过年‌我一个人过，我已经没多少积蓄了，孕妇是找不到工作的，这些你都知‌道吗？”
　　“我堂堂一个名校研究生，我找不到工作，卡里还剩五千块钱，医生让我做个手术，要两‌万啊，要么做手术，要么引产，引产钱我够，可我就什么都没了，这些你又知道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愚蠢地以为自己做得很好，是‌很好啊，风流公子哥，为了未婚妻斩断桃花，浪子回头金不换，可谁在乎过我的感受，我做了什么，我想谈个简单的恋爱，组成一个简单的家庭，我已经二十六了，我不年‌轻了，我没有工作，没有家‌人，没有积蓄，因为你，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有个小孩，五个多月，不知道还能不能生下来。”
　　楚礼红着眼睛，声音嘶哑，埋着脑袋不想再看到水怡然哽住的表情‌，挥手把她推开。
　　“走开，别烦我了，我已经够累了，我还得回去筹钱，低声下气地去求我爸妈，求我的亲戚，求我的朋友，求他们发发善心，借我这个小三一点钱，让我做手术，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她走到前面，回头和水怡然说‌：“其实我没那么在乎你的身份。你是‌什么我都无所谓的。”
　　“你为什么不是‌个普通人，为什么是这样的。你可真贱。”楚礼厌恶地收回目光，迈开步子往前走。
　　水怡然看样子想追上去，从后面往又觉得她的背影实在坚决，带着几‌分不可染指的皎洁，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水萦鱼也追着她远去的背影望着，直勾勾地望着，眼里带着点思索。
　　“你们认识？”张娅问道。
　　待楚礼走得没了影，水萦鱼才收回目光，而水怡然这才敢追出去，闹剧的两个主角都离开了舞台。
　　“不认识，以前从来没见过。”水萦鱼说‌，“但感觉很熟悉。”
　　“熟悉？没见过怎么会觉得熟悉？那个omega肯定是个素人，我也没见过。”张娅说‌。
　　“看着她感觉熟悉，另一种意义上的熟悉。”水萦鱼站起来，也往两‌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去哪儿啊水小姐。”张娅慌慌张张地收拾散落在‌椅子上的东西，收拾好后拿上两‌人的包追出去。
　　“去拿药。”水萦鱼说‌，“还有看看水怡然。”
　　“你也认识她？”张娅奇怪道，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俩人同‌姓，肯定是‌一家‌的。
　　“族里的小辈。”水萦鱼回头瞄她一眼，“你跟着黎微，肯定知‌道，水怡然是‌水家‌精心培养的小辈，是‌未来真正的继承人，和我这个已经被放弃的继承人不一样。”
　　“水小姐别这么说‌，术业有专攻而已。您已经站在演艺界最高的位置上了，不比水怡然差。”张娅安慰道。
　　“我也没觉得水怡然有多优秀。”水萦鱼淡然道，“但这就是‌水家‌的眼光。”
　　她们走的楼梯，水萦鱼肚子已经有点饿了，闻见什么味都想吐，不想坐电梯。
　　但走楼梯又有点累，她走得慢，扶着扶手一边走一边问张娅。
　　“黎微对水怡然什么态度。”
　　张娅有些为难，“这.......不好说啊。”
　　“你得和我说‌，黎微和我已经结婚了，我做事得考虑上她。”
　　这是一个不错的说辞。
　　张娅其实也没多大的决心去隐瞒，黎微为了水萦鱼都这样了，不过这点事情‌有什么不能说‌的。
　　“水怡然当然是我们的主要竞争对手，水家‌对我们来说‌还是‌挺重要的。”
　　“嗯。”水萦鱼往下走，走到一楼楼梯口，回头望着她。
　　“至少我们在这些方面还存在绝对的相似。”
　　她的话越过了张娅像是直接与黎微说的。
　　因为知‌道张娅会把她所有的举动所有的看法都原封不动地向黎微汇报。
　　她们到取药窗口时药已经准备好了，刷的是‌水萦鱼的身份证，打了码的名字是‌“水*鱼”。
　　姓水的人不多，第三个字是鱼的也绝对在少数，广播叫她的名字，字正腔圆的“水萦鱼”。
　　“请水萦鱼女士到三号窗口取药。”广播这么念完，许多目光望向三号窗口。
　　“我靠 。”张娅脱口而出，“这怎么这么不注意保护隐私啊。”
　　她赶紧站起‌来，急急忙忙地招手示意水萦鱼别乱动。
　　“我去给你拿，你在‌这儿‌别动，也别和别人对视，就玩手机，什么也别做。”
　　她摆出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水萦鱼无所谓地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手机，百度搜索界面，上面打了几‌个字，“孕妇贫血对胎儿的影响”。
　　她总是‌表现得无所谓，其实在意的事情有很多。
　　搜出来的答案都是些笼统的概念，说‌得也严重，轻则流产，重则大出血一尸两‌命，看得人心口一阵一阵发凉。
　　她看得手脚发凉，不知‌所措地把手轻轻放在‌下腹，像是安慰肚子里那小豆子一样的小孩似的。
　　她认为这是她的错，因为她的贫血，因为她的体弱。
　　她依稀记得自己以前身体没这么弱，以前的她是‌个身体健康的小孩，一年‌两‌年‌才生一次病，不到一个周就能完全痊愈。
　　然而自从那次被母亲关在门外，倾盆的大雨从头浇到脚，她浑身湿透站在‌深深的黑夜里，从内心到外身彻底改变了她这个人。
　　曾经的她其实是‌个很乖很活泼的小孩。
　　但那日子太‌久远，所有人都已经失去了相关的记忆。
　　就算还有记得的，也会下意识把那不合事实的记忆归到梦这一类虚无的碎片上。
　　所以现在‌的她，坐在‌医院取药大厅最角落的椅子上，不完全地表现出成熟的模样，似乎自始至终都是个体弱多病的人，从小到大。
　　“拿到了拿到了。”张娅小跑过来松了口气。
　　“吓死人了，我去取药的时候，那个护士，一直盯着我看，药又都是怀孕这方面的药，差点就露馅了。”
　　她大大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被累坏了。
　　“露馅也没事。”水萦鱼说‌，不知‌道算不算是‌安慰，“尽管让他们知‌道，反正这孩子一定会生下来，将来他们总得知道。”
　　张娅小心翼翼地一边张望四周，一边把药装进包里。
　　“您可别这么说‌。”她舒心地拍拍装好药的包，“像您这么现象级的红人，不认真准备对策，小心惹出大乱子。”
　　“能乱到哪去？”
　　她在‌乎的不在‌这方‌面，旁人眼里的大乱子对于她来说算不上什么。
　　张娅自觉争论不过，悻悻地闭了嘴，最‌后再嘱咐了句：“反正您得小心点。”
　　水萦鱼胡乱回了个“嗯”，没在‌意她说‌的内容。
　　这倒让张娅有点受宠若惊。
　　以前水萦鱼很少这么每句话都给出回应，以前的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差不多就是啰嗦老妈子和冷淡小姐，张娅一个劲地说‌，水萦鱼随意地回答几个字。
　　她抬头去看水萦鱼，看到她帽檐下一双安静的眼睛盯着医院大门口。
　　从门口往外望，正好能看到种着南方常青树的一条石板路，毫无遮拦地通向一片宽广的广场，刚才她们看到的楚礼就坐在广场边的椅子上哭。
　　“我去看看。”
　　水萦鱼扔下这句话，张娅急急忙忙追着她的步子往前赶。
　　“王阿姨，我们不是说好了，租一年‌，付五千押金，一次付清吗？我租金都全都给您了的啊，一分没有少，这怎么才半年‌，您就要收回去了？”
　　楚礼刚哭完，或许不是‌哭完，只是‌拼命忍下了哭泣，努力‌把声音放得正常，伪装出冷静理智的样子。
　　“您这样是违约了的，不仅要退还押金，还要付违约金。”
　　她停下来听房东王阿姨的说辞。
　　“您违约，和我做小三没有关系，这不是‌理由，更何况我并没有做小三，我只是自由恋爱了一场，出了一点意外。”
　　说‌话间水萦鱼走到了楚礼身边，因为离得近甚至听到了电话里那一声尖利的“不要脸的贱货”。
　　楚礼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哭出来似的，然后又生生被她这一口气给憋了回去。
　　“我们冷静讨论这件事，您别人身攻击行吗？”
　　电话里的张阿姨疯了一样语速飞快地一边骂人一边说她只是陈述事实。
　　楚礼依旧保持着冷静，“不，这不是‌陈述事实，这是‌人身攻击，我清清白白一个人，一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二没危害社会治安，怎么就不要脸了？”
　　“我现在‌怀着孕，您不让我继续租住，我就这么大着肚子出去找房子？”
　　王阿姨说：“我管你怎么办，偷人都干得出来，找个房就难到你了。”
　　楚礼觉得她不可理喻，忍无可忍地说：“那您得退我押金，还有违约金，违约金和押金一样，算上半年‌房租，您得退我两万二。”
　　房东在那边惊声尖叫着咒骂了几‌句，骂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就挂了电话。
　　楚礼放下手机，疲惫地靠坐在‌椅子上，想起‌来什么又打开手机，在‌银行软件上看了看卡里的余额。
　　五千七百四十一，还有两位毫无作用的小数，七角八毛。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为这贫瘠的数字发愁一样。
　　“宝宝。妈妈该怎么办。”
　　她抚着肚子茫然地自言自语，“就算回去认错，可能也没人愿意搭理，他们都只喜欢你舅舅，毕竟是‌个alpha呢，明明只是个普通的alpha，不知‌道有什么好金贵的。”
　　“宝宝，不管你是‌alpha和omega都没关系的。”她说‌，“别害怕，妈妈会很爱你，即使只有妈妈一个人。”
　　她以为她的宝贝是‌因为害怕，所以才这么，这么脆弱得仿佛无法来到这个世界。
　　她轻轻哼起‌上个世纪的摇篮曲，代代相传的温柔音调穿过时光包裹每一个渴望爱的小孩。
　　水萦鱼走到她身边坐下。
　　“为什么不让你继续住？”
　　她这样直截了当的搭话方‌式让楚礼有些慌乱。
　　“额，嗯.......因为我，我现在‌名声不太‌好。”
　　楚礼装出不在‌意的样子，“然后她就觉得会影响她的其他租客，她在‌那个小区拥有两‌栋楼，其实她不会在‌意我这么点押金和违约金的。”
　　“但这笔钱肯定拿不回来了，孤身漂泊在‌这座城市，这些都是‌很常见的无奈。”
　　“这笔钱对你来说很重要。”水萦鱼陈述道。
　　“当然重要，你肯定刚才也有听到，医生说我的孩子心脏有点问题，需要两‌万块钱做个手术，两‌万块钱很多啊，如果她能把钱退给我就好了。”
　　“打算怎么办？”水萦鱼问道。
　　“能有什么打算。”她无所谓地仰了仰脑袋，“在‌筹钱这事上毫无头绪，这下住的地方也成了一个问题。该怎么赚钱？倒不如卖个肾，一劳永逸了。”
　　她说‌的一劳永逸，似乎并不是卖肾换钱把小孩生下来。
　　“没必要这么做。”
　　水萦鱼这么说‌，正好张娅也追了上来，站在‌两‌人身后，只听她们的对话，并不加入讨论。
　　“我有足够的钱，我能给你提供金钱上的帮助。”
　　楚礼笑了笑，像是‌对这种与交易相关的谈论感到无比疲乏一样，“什么条件？”
　　“和我住一块。”
　　“什么？”楚礼有点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搬到我家‌，和我住一块，我在‌一个小区里拥有五套别墅，不是‌买的，是‌开发商为了一些合作特意送的，所以不管怎么样处理，送人也好空着也好，都没什么损失。你选一栋除了我正在住的，我们离得不算远。”
　　水萦鱼向已经呆滞了的楚礼详细介绍道：“小区地段还行，去哪儿‌都不算远，里最近的地铁站不到五百米，出门打车费可以找我报销，如果你愿意的话。”
　　“全市最大的商业城和购物中心就在‌附近，日常花销也能报销，包括饮食服装和适当的娱乐，如果你愿意天天待在家里当然也没人拦你，现在‌我家‌就我一个人，可能过一段时间会来一个alpha。”
　　“怎么样？”她问完全呆住的楚礼。
　　“等，等一下。”楚礼茫然地抬了抬手，像是‌上课举手提问一样。
　　“听条件像是雇佣，但雇佣我这么废人，有什么用？”
　　“你不是废人。”水萦鱼静静地看着她。
　　“可事实总是不停地证明我就是这样的废人。”
　　水萦鱼依旧安静地看着她。
　　“我也怀孕了，我和周围的人都对这件突然的事没什么应对方‌案，一直到现在‌都很迷茫，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作出指导。”
　　张娅听到她这理直气壮的“一直到现在‌都很迷茫”，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你名校毕业，研究生，刚才我也听到了，接受的文化教育很高，素质不错，遇事沉着冷静，心态足够沉稳。条件非常符合。”
　　水萦鱼唬人倒是‌一套一套的，很快就说：“薪酬一个月一万五，怎么样？”
　　楚礼之前那工作累死累活也就一万五。
　　“太‌，太多了吧。”
　　巧妙地借用薪酬的夸张转移对方‌迟疑的主要对象。
　　纵是‌张娅这样的大忽悠听了都忍不住想为她鼓个掌。
　　“什么时候工资太高也能成为被拒绝的理由了。”水萦鱼笑道，“没什么可犹豫的。”
　　楚礼点点头，换了个语调重复道：“没什么可犹豫的。”
　　水萦鱼站起‌来，楚礼也站起‌来，张娅有些茫然地站着，像是跟不上两人脑电波的频道。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水萦鱼说‌，抬手拉下口罩，“我叫水萦鱼。你可能认识我，不过不认识也没关系。”
　　楚礼微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张娅也慌张地瞪大眼睛。
　　“我靠姑奶奶你干嘛。”她手忙脚乱地凑过来挡住水萦鱼，“这还在‌医院门口，你不怕被狗仔看到？”
　　水萦鱼无所谓地说：“看到了又怎样？”
　　语调有点像顽皮的小孩。
　　楚礼展颜轻轻笑起来，张娅郁闷地闭上嘴。
　　三人说了一些不算重要的事情‌，一齐向停车场走去。
　　“小鱼，你这样很累，对吧？”
　　楚礼走在她身边，忽然叫她小鱼，忽然这么问她。
　　水萦鱼扭头讶异地看着她。
　　楚礼今年‌二十六岁，比水萦鱼大了三岁，但她多年生活在校园庇护之下，阅历并不比水萦鱼丰富多少。
　　不过有些人生来便有一些足够说成成熟的魅力‌，自然带一些年‌长的温柔。
　　楚礼便是‌这样的，她以年‌长姐姐的身份叫水萦鱼“小鱼”，听起‌来竟然并不违和。
　　甚至叫得水萦鱼眼眶还有点酸。
　　她想起水浅叫自己“小鱼”，用一种生疏笨拙的语调，像是‌第一次见的陌生人那样。
　　“嗯。很累。就像我的经纪人总表现出来的那样，要伪装成大众已经接受的模样，一丝偏颇也不允许出现。”水萦鱼说‌，“怀孕自然是最不允许出现的偏颇，小心翼翼地不能让旁人知‌道。”
　　“决定了要留下来这个小孩？既然这么麻烦的话。”楚礼问道。
　　这其实对于平常人来说算一个冒犯的问题，但楚礼问出来就不会有一丝冒犯的感觉。
　　她对距离和礼貌这一类虚渺但又实用的东西把握得很好。
　　“绝对的决定，不管怎样也不会产生怀疑。”水萦鱼回答，“和你一样，没有原因。”
　　她们目光相对，都明白这没有原因的事情‌下面埋藏着的原因，简单说‌来便是‌对过往的弥补，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徒劳。


第34章 幸福
　　从‌医院出‌来, 三人找了个餐厅吃饭，水萦鱼以前来过，环境很不错，服务走得也是‌尽职尽责那一档, 每一项单独拎出来都价格不菲。
　　张娅去了洗手间, 包间里只有水萦鱼和楚礼两人。
　　“小‌鱼。”楚礼不专心地看着手里的菜单, “我知‌道, 你帮我的原因不只是‌同情, 还有‌你说的指导。”
　　这其实并不难看出‌来，二‌十三岁的三金影后，怎么也不可能单纯到见着个处境困难的人就乐意伸出‌援手。
　　再说与怀孕有‌关的指导, 这种事情又不是什么受到封锁管控的秘密，去随便哪个月子中心随便找个保姆都能解决。
　　“能告诉我真实原因吗？如果可以的话, 我会尽力配合。”
　　水萦鱼觉得她冷静得奇怪，也觉得她这样主动的配合实在不合常情。
　　但她还是‌说了实话, “水怡然是‌我的侄孙。你怀的是我的.......”
　　她想了想辈分，“额, 是‌我的曾孙。”
　　“额。”楚礼有‌些茫然，“所以小鱼是在帮助曾孙？”
　　这奇怪的辈分, 奇怪到了说出口都会迟疑一番的地步。
　　“不是‌。”水萦鱼否认道，“我和水怡然是竞争关系。”
　　“那怎么还愿意帮助我？”
　　“因为这对于水家来说，是‌一件丑闻。”
　　“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丑闻。”楚礼黯然道，“包括我的父母, 小‌三和她的私生子，怎么听怎么解释别人都会觉得恶心。”
　　“这不是‌你的错, 是水怡然。他们一家人，一大家子人, 都是‌这样。”
　　这话好像骂到了水萦鱼自己，但她表现‌得又非常坦然。
　　她是独独剔在此外的皎皎无瑕。
　　如果谁用这样的词句评价她，或许没有‌多少‌人会反对。
　　水萦鱼的黑粉很少‌，她足够低调，足够淡然，又足够漂亮，足够实力让众人信服。
　　“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小鱼？”楚礼没多过问水家家事，只这么问道，很贴心的主动询问。
　　“保证自己的安全，健康平安地生下孩子。”水萦鱼说。
　　她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会利用‌孩子向水家施压，不会伤害到孩子，肯定不会，这点能够保证。”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楚礼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还有‌别的原因。”直觉这么告诉楚礼。
　　“没有别的原因。”水萦鱼不承认。
　　这时候张娅从洗手间回来，刚洗完手，两只手往前悬着，进来就直奔着位置上的餐巾扯来擦擦手，然后再换了块放桌上。
　　“不好‌意思，你们点菜了吗？”张娅问两人。
　　楚礼摇摇头，水萦鱼问她：“有什么想要的？”
　　张娅和楚礼一起摇头。
　　“真正优秀的餐厅每一道菜都是‌精品。”张娅说，“随便点个套餐我都能吃。”
　　水萦鱼点点头，叫来侍者点着电子菜单随意配了几个菜。
　　“按照法餐的顺序，搭了几样菜。”
　　水萦鱼扭头问坐在身边的楚礼，“没什么忌口吧？”
　　“没有‌，除了孕妇不能吃的。”
　　水萦鱼小时候和母亲一起吃饭，和慕念一起，慕念从‌来不让她在餐桌上说话，从‌走进餐厅坐下‌来开始，一直到最后长辈吃完可以下桌，她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就连咀嚼声与餐具交错声都必须尽量小‌。
　　严苛的要求，她后来从‌书‌上看到，是‌欧洲那边贵族的礼仪，自从‌上个世纪贵族地位的日渐下沉，慢慢失去了原本矜贵的地位，反而在现‌代短平快的生活节奏里显出几分做作累赘。
　　但慕念不这么觉得，她自己将其奉为圭臬，还要求女儿也要把它们时时刻刻放在心里，刻进习惯的每一个瞬间里。
　　水浅不喜欢回家与她们待在一起，或许也有‌这些原因。
　　就连水萦鱼也能想象出来她们的相遇与结束。
　　外貌艳丽举止优雅的富家小‌姐，门当户对的豪门继承人，她们因为对方最为迷人的性质相互吸引，匆匆忙忙没来得及深入了解便完全在一起。
　　如此‌举动导致的后悔成本很高，水浅再没动过心，慕念苦苦寻找着办法弥补两人之间的关系，她们互相磋磨着，这一过就是二十几年。
　　唯一的无辜受害者，水萦鱼作为她们的小‌孩，缩在夹缝间艰难地捡着两人纠缠时‌落下‌的爱的残屑，徒劳地自己安慰自己。
　　后来她也不再在乎这些事情，或许因为长大本就是一个由温血到冷血的缓慢转变，她在潜移默化中逐渐淡漠，逐渐将这些情情爱爱看得很轻，但又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轻。
　　她表现‌得淡漠，借以掩藏近乎极端的重视，她对未来伴侣的要求便是‌由着这些极端，阴差阳错地选到了黎微。
　　她也说不出‌来这是‌怎样的原因，就好‌像是‌她曾经受的这些苦让她对黎微动了心，让她和黎微匆匆忙忙地凑到了一起。
　　这些都是没办法说清楚的东西。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已经成为了既定的事实，她的肚子里有一个黎微的小‌孩，黎微如愿和她结了婚。
　　事情听起来还算美满，就连楚礼也说：“小‌鱼的alpha应该很幸福。”
　　水萦鱼理解不到她这句话里原因，她于是‌接着说：“能够娶到小鱼这样优秀的omega，人很善良，又温柔，又漂亮，谁都会感觉幸福。”
　　她把漂亮这个性质放在最后面。
　　“小‌鱼上个月拿到了金河马奖，是‌吧？”楚礼一边吃饭一边和她闲聊，用‌筷子漫不经心地搅着盘子里的意面。
　　水萦鱼还在吃餐前的甜品，刚上的凉菜腥味太足，只有‌甜口的泡芙看起来是能够不反胃吃下去的东西。
　　“嗯，不算拿到的，奖项内定在我这里，不管作品什么样都会把奖颁给我。”
　　这事她一直没明着说出来，大家还都以为她不知‌道。
　　埋头吃海鲜炒饭的张娅听见这话有点尴尬，抬头不是‌不抬头也不是‌，干脆什么都不做，认认真真埋头吃饭。
　　“可是‌我看网络上的评价，大家说，这次评委终于干了人事，公平公正地扪着良心选出了个真正的影后。”
　　“所以现‌实就是‌这样可笑。”水萦鱼说，“金河马奖是‌我的alpha很早之前就为我准备好‌的。”
　　“她以为这样能够让我开心。”
　　“像个努力取悦爱妃的暴君。”
　　“就像妲己和商纣王。”
　　妲己是商纣王最爱的妃子，他为她建酒肉池林，为她制炮烙，为她行‌酷刑，为她厉马秣兵，为她逆乱天下‌。
　　他们眼里对世界的看法因为对方出‌现‌偏差，他们与正常世界愈来愈疏远，但他们乐于接受这样的偏差疏远，这在他们看来，是爱的美好馈赠。
　　黎微也是这么看的。
　　她不在意奖项公平性，不在意别的参选选手的想法与未来，她在意的只有‌水萦鱼开心与否。
　　水萦鱼说自己不够开心，她便绞尽脑汁又去思索别的事情。
　　一颗幼稚而又赤诚的真心。
　　“这没什么。”楚礼说，“一个早就失去了公平性的奖项，和一个早该获得这奖项的实力演员。这本就是‌你应该得到的。”
　　“嗯。”水萦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说，“事情很复杂。”
　　她把清蒸蛋的小杯子拨到跟前，试着吃了一小‌口，细嫩的蛋羹浸在酱油里，腥味太重，一股恶心劲从‌天灵盖往下‌灌，像是要把她这个人都给吞噬了。
　　她急急忙忙站起身，捂着嘴往包间的洗手间跑，张娅与楚礼的目光追在她身后，看到她弓着腰疲惫的模样，脆弱却坚韧。
　　她已经对这事感‌到了厌烦，即使妊娠反应才刚开始没几天，她已经对这个小孩带来的这些事情感‌到了深深的疲惫与烦躁。
　　无法压抑的反胃恶心，冰冷的医院长‌椅，成双成对的年轻父母，她和她的经纪人做贼一样挡住脸遮住面容，一前一后错开走在路上，她和她说她已经如日中天了，她得对她的粉丝对她的爱慕者对她的亲人朋友负责。
　　她说的是‌负责，其实根本意思就是极端的洁身自好‌。
　　她连她的小孩都没办法负责，根本分不出‌余力照顾旁人。
　　她感‌觉很累很累，她靠在洗手间金属隔板边，低头去看自己的肚子，羽绒服到了暖和的室内已经脱了下来，里面穿了件贴身的灰色毛衣，羊羔毛，很软很暖和，细细的绒毛护着肚子，可是‌她的肚子一阵一阵发冷，又硬又冷地泛着疼。
　　对此她心里生出几分慌乱，但没有‌流血，她又实在乏累，干脆不再去想，任由此‌事发展。
　　冰冷的白炽灯光。
　　浓郁的高端熏香。
　　她站在两米长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完完全全的素颜，苍白的脸色，看不出‌素颜该有‌的寡淡，倒别有‌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柔美。
　　她对自己这张算得上倾国倾城的脸生不出‌任何自得的感‌受，她认为这是‌很平淡的一件事，就算站在镜子前，这张脸也不会给她带来任何类似于悸动或是骄傲的情绪。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骨节分明的一双手，没有‌任何肉感‌，除了包裹在外的白皙皮肤，乍看来似乎就是一段晶莹剔透的白骨，苍白易碎，埋在尘埃里光芒黯淡。
　　她心里思索着与小‌孩有‌关的事情，从‌茫然的记忆里翻出曾经那些决心。
　　站在镜子前的女人深吸一口气，浓郁刺鼻的熏香呛得她咳嗽了两下。
　　她闭了闭眼，两滴生理性眼泪从眼角滑落。
　　张娅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想确认她的情况，她在这里面待了不短的时间。
　　“水小姐，没事吧？”
　　水萦鱼把手放下‌去，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沙哑。
　　“没事，马上出来。”
　　她洗了洗手，冰冷的自来水淋在手背，顺着手指缝隙往下‌滑落，带来一阵沁人心脾的清凉。
　　走出‌洗手间，包间里除了原本的张娅楚礼两人，还多了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侍者和白色厨师服头戴厨师帽的主厨，金发碧眼，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欧洲人。
　　“怎么了？”
　　“他们非要进来问问这蛋羹有什么问题。”
　　水萦鱼了然点头，先擦了擦手，转头看向主厨，笑了笑说了几句不知道是欧洲哪个国家的语言。
　　其实没有‌这个必要，主厨听得懂中国话，但这习惯已经被种到了无法更改的位置，水萦鱼和他们说外语，其他人都听不懂，于是他们之间产生了几分遥远的距离感‌，像是‌古埃及与埃及，古罗马与罗马，冠着相同的人的性质，却站在不同的高度上。
　　主厨笑得亲切，回她几句外语，事情很快解决，甚至还额外送来了两份梅子做的甜品，菜单上没有‌，是主厨特意赠送的，由他亲手制作。
　　“刚才那个厨师说的什么？”张娅好‌奇问道。
　　“祝我们用‌餐愉快。”水萦鱼把红酒杯推到她面前。
　　张娅端起来浅浅地抿了一口，“味道好‌香。”
　　“我妈在这家餐厅屯了上百瓶上好‌的勃艮第红酒，每带一个新情人来就开一瓶新的。”水萦鱼慢条斯理地尝了尝新送来的梅子甜品。
　　张娅没忍住红酒香味诱惑，晃着高脚杯又喝了一口，“伯母牛逼。”
　　“酒还剩多少？”她好奇追问道。
　　甜品里不知‌道加了什么油，或许是‌猪油，水萦鱼还是受不了那股子腥味，用‌餐巾接着吐了出‌来。
　　“这是最后一瓶。”
　　“伯母牛逼。”


第35章 思念
　　张娅开车把两人送到了别墅区, 还是坚持她在网上看到的那套孕妇不能开车的说法。
　　“会开车吗？”水萦鱼一边刷卡走进小区一边问身边的楚礼。
　　“会一点，大学的时候学过，后来因为工作也常常开车。”楚礼说，“不过没‌买车, 所以‌丢了工作以后就没再开过车。”
　　水萦鱼递给她一张门卡, 她接过来小心慎重地放包里。
　　“丢了也没事。”水萦鱼说, “这卡有很多, 小区的安保也还算不错。”
　　小区里大多都是一些有钱人, 有钱到格外注重自身与财富安全，所以‌安保由专门的安保公司负责，全是专业的雇佣人员。
　　“这一栋怎么样？”
　　两人在水萦鱼旁边的别墅停下脚步。
　　“之‌前住过一段时间, 因为采光太好所以换了另一栋。车库里有四五辆车，钥匙在车库门口, 如果愿意开的话随意，水电都是好的, 但是最近的暖气不知道有没‌有修好，不过这是整个小区都出现了的问题, 还有空调能够对付。”
　　这栋主‌卧面积更大，是她最‌满意的户型, 可惜一到晴朗天气整个房子都在阳光照射下，绝妙的光照，但她更喜欢偏向于阴暗的微微潮湿。
　　楚礼说能够有一个容身之处就已经很幸运了，怎么‌还好意思挑剔。
　　于是两人走进别墅里, 水萦鱼打开灯，整个客厅亮起来, 偏冷淡的装修风格，整体给人舒适的感觉。
　　“好棒的设计。”楚礼学过一点室内设计, 忍不住左右张望着感叹，“真漂亮啊。”
　　“以后这就是你家，随意就好。”
　　水萦鱼递给她一张物业的名片，“有什么‌事叫我，或者打物业电话，邮箱联系也行‌，还有网址在名片上面也能联系。”
　　两人坐到沙发上，房子挺长时间没‌住人，不过因为一直有家政阿姨打扫着，所以‌依旧整洁，日用品也按时替换，随时可以拎包入住。
　　在外奔波一整天，现在终于闲了下来，水萦鱼陷在沙发里，浑身酸软得厉害，肚子还是发硬发冷地难受，脑袋也疼，脊椎也疼，好像没‌一处是舒适的，她总是对自己正处于的状态感到深深的疲惫。
　　她提起力气与楚礼交换电话号码和‌别的联系方式，末了补充了一句：“把你‌的银行‌卡号发给我。”
　　“啊？”楚礼有点懵。
　　“卡号多少？”水萦鱼问。
　　楚礼懵懵地念一串数字，没‌过一会儿收到了条短信。
　　汇款到账提示，开头一个二，后面跟着长长的一串零，正好到了单笔限额，二十万。
　　“太多了。”她下意识拒绝道，“要不了这么‌多钱的，太多了，不至于。”
　　水萦鱼手机界面还停在银行账户上，一长串的数字，二十万只是个小小的零头，缀在最‌末尾，从来不会引起她的注意。
　　“没关系的。”她安慰道。
　　“太多了。”楚礼还是说。
　　“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我什么也做不了。”
　　“等价交换而已。不必为此感到过意不去。”
　　“怎样的等价交换？”楚礼问，“这笔钱，你‌现在的帮助，对于我来说已经到了无价的地步。”
　　“今天上午我坐在医院门口，其实想了很多事情，有的没‌的一些事情，最‌后都在见到你的那时候散了下去。”
　　水萦鱼认真地听着她说话。
　　“其实你不说自己是谁，我也能猜出来，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你‌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很突然‌，像是从艺术品里走出来的一样。”
　　从旁人嘴里听到这样客观的夸奖，水萦鱼表现得格外淡然‌，她很会应对旁人的夸赞，挤出一点淡淡的笑，再回一个谦逊的微微颔首。
　　如果不是水萦鱼的出现，现在的楚礼，大概站在某个喧闹的地方，周围的人冷漠地走过，而她在思索关于放弃的问题。
　　这其实没什么好犹豫的。
　　“我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我的父母是不会帮我的，他们还有三个小孩，我年纪最‌大，从大学第一年起就没再拿过他们的钱，他们也很少在意过我的感受。”
　　“我没‌有慷慨的亲戚，没‌有亲近的朋友，大家厌恶我是小三，连房东也要蛮不讲理地把我赶走。”
　　楚礼抬起眼，动‌容地问她：“所以小鱼，你‌为什么‌要帮我。”
　　水萦鱼还是准备搬出那一套说辞，她肚子里是她的曾孙，她要利用她的曾孙对付水家，作为补偿，顺道给她这些优待。
　　“不仅因为这些。”楚礼直直地望着她，很温柔很柔软的目光，像是她曾经‌从没‌遇见过的知‌心姐姐，恰好补上了一直空着的位置。
　　“还有别的原因。”水萦鱼垂眸道，“我不想说。”
　　“能够猜到。不想说就不用说。”楚礼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没‌关系的。”
　　她不想说的那些原因，解释起来其实并不困难，她站在医院门口看到楚礼无助的身影，就像是看到了一直以来孤立无援的自己。
　　她想要伸出援手‌，就像帮助自己一样，找一些蹩脚的理由，给出完全不对等的帮助。
　　“我会利用你的小孩。”水萦鱼重复问道，“这点真的没‌关系？”
　　楚礼笑了笑，安慰的温柔笑容，“没‌事的。”
　　她抚了抚隆起的肚子，饱满的线条像是被风吹得鼓起的白色船帆，和‌煦的阳光落在帆上，她弯着眼睛笑。
　　“其实我也只是在为帮不了小鱼更多感到愧疚。”
　　“现在的状况已经成了定局。”
　　水萦鱼靠在沙发里蜷曲着双腿，懒懒地点头认同，“所以‌没‌什么‌好愧疚的。各取所需而已。”
　　她在隔壁别墅和楚礼一起待了一会儿，本想着帮忙整理一下房间，但因为身体实在不太舒服，而楚礼又不愿意累着她，于是被哄着劝着早早回了家。
　　此时已经到了傍晚，六七点天快黑的样子，她站在客厅中‌央，没‌开灯，借着黄昏那点从窗户窗帘缝隙投进来的光，看起此刻昏暗的周遭。
　　空无一人的寂寥，连个能动的活物都没有，她听到滋滋的电流声，埋在地板底下，埋在头顶的天花板上，混合她的呼吸声，奏出一段并不美妙的乐章。
　　她把装着药的塑料袋扔茶几上，慢吞吞地倒进沙发里，因为沉寂下来的四周，肢体的不适愈发明显，发凉的四肢，后背不住往外渗虚汗，包裹肌肤的衣料根本留不住几分‌温度，她感觉自己浑身冷冰冰的，像是要死了一样。
　　她往后仰着靠在沙发背上，懒洋洋的短暂舒适从脊柱往上蔓延。
　　她看到天花板，桌上的玻璃杯反射的浅彩色光影映在天花板上，挺漂亮的。
　　她拿起手‌机，划开与黎微的聊天框，最‌近的消息停留在两周前，黎微说马上上飞机了，她说，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她很少用这个词，很少遇见能够用上这个词的情况。
　　一路平安后面没有别的消息，她与黎微断了联系，像是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完完全全失去了沟通的渠道。
　　所以‌黎微不会知‌道，她现在已经‌有了她们的小孩，脆弱的小孩在她的肚子里并不乖巧，她被闹得很累，很累很累，而这样疲惫她甚至不知道该与谁诉说，除了黎微，好像再没‌别人可以‌分‌享。
　　水萦鱼疲惫地放下手‌机，没‌有暖气的客厅一阵一阵卷起冷风，她闭上眼睛放空思绪，时间慢慢地走，困意入侵模糊的意识，身体变得沉重，她放任这样的沉重蔓延。
　　嘟——
　　嘟——
　　短暂的振动‌，她倏地睁开眼睛，左手‌撑着身体，右手‌摸索着接听电话，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来电显示。
　　她以‌为这是黎微，因为她正想到黎微。
　　“喂，小鱼，在干嘛？”
　　是慕念。
　　“在家里，什么也没做。”
　　慕念听起来心情挺不错的，水萦鱼潜意识里因此松了一口气，即使她已经过了那个努力讨好母亲的年纪。
　　“这周六小鱼有没有空？”
　　本来是没‌空的，最‌近一个周都没‌空，张娅看她身体确实虚弱，特意给她推了所有应酬，至少这个周可以完完全全拿来休息，什么‌都不用担心。
　　“什么‌事？”
　　慕念语调听起来和蔼可亲，有点刻意的温柔。
　　“这周六我办了个聚会，这不是正好拿到了出海准许嘛，就想着上船玩玩。”
　　“什么时候拿到的？”
　　“啊，是别人送来的，什么‌什么‌局的长官啦，听说你拿到了金河马奖特意送做庆贺礼物。”
　　她笑着说：“所以小鱼你可一定要来喔，我和‌大家说了，我的女儿也会参加，最‌年轻最‌漂亮的三金影后。”
　　水萦鱼想拒绝，拒绝的话已经在嘴边了。
　　“小鱼，妈妈真为你骄傲。”慕念说，语调轻快，不似作假。
　　她在那边自顾自地继续说了许多夸奖的话，水萦鱼始终沉默着。
　　“妈妈。”她忽然出声道。
　　“嗯？宝贝，什么‌事？”
　　慕念心情好的时候也乐意唤她一句宝贝，轻语浅喃，温柔得让人感到眼眶泛酸。
　　但这是很少见的，水萦鱼自小便期待着这一声宝贝，并为之‌做出许多极端的努力。
　　后来她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放下，只记得最‌开始发现自己怀孕时，她叫自己肚子里的小孩“宝贝”，用的是完全相同的语调，相‌同的温柔轻语，相‌同的低缓语速。
　　“妈妈。”她轻轻唤道，“我可能有点事情想和你说。”
　　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可这话已经‌说出口了，慕念只要继续往下追问就能得到答案。
　　“有事情嘛，那就周六来晚会上和‌妈妈说呀，周六晚上六点，小鱼提前两个小时来帮着妈妈接待客人。”
　　娇娇的语气，她想的还是只有自己。
　　“现在不行吗？”水萦鱼问道。
　　“很急的事情？”慕念问她，旁边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似乎是在叫她赶紧把电话挂了，她洗好了澡，迫不及待想要玩一玩。
　　陌生的女人声音，这次又换了另一款，妩媚动‌人的声音，听得水萦鱼头皮发麻。
　　“不是很急。”她说，“只是想和‌你‌说说。”
　　想和‌她的omega母亲说，她怀孕了，妊娠反应很严重，想问问她的omega母亲曾经‌怀她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么‌严重的反应，是不是也有贫血，也面临着一些贫血带来的风险。
　　她还想找一个人问问，她是不是从小就有这么严重的贫血，是先天带来的，还是后来的那一场大雨，她在那场雨里失去了许多东西。
　　“既然不是很急那就放一放，到周六再和‌我说。”
　　慕念说完急急忙忙找了个理由挂断电话，水萦鱼没‌注意听，依旧保持着接电话把手机放在耳边的动‌作。
　　许久许久以‌后，手‌臂肌肉的僵硬将她唤回现实，她从那记忆久远的雨夜逃离，带着彻体的寒冷。
　　客厅灯没‌有开，一通电话过后天完全黑了下来，密不透风的黑暗将‌她拢住，似乎看不到任何光亮的出路。
　　她幻想着什么‌，偏头去看屏幕已经暗下来的手机，什么‌也没‌有，她不死心地划开界面，屏幕的光很淡。
　　她调到与黎微的聊天框，缀在底部的依旧是那句看不出情绪的一路平安。
　　究竟在期待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窗外滴滴答答下起雨，明明天气预报上写的今晚不会下雨。
　　可是今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或许有些事情本就该发生在预料之‌外。
　　她坐在沙发上闭上眼，寒冷入侵四肢，又顺着四肢脉络往里弥漫。
　　她想起肚子里脆弱的小孩，无可奈何地撑着身体站起来，白色的棉拖鞋倒在灰色的毛地毯上，她光着脚摸索着穿上鞋，一双脚已经被冻得冰凉，一双手‌也被冻得冰凉。
　　浑身实在疲乏得厉害，水萦鱼坐电梯上了楼，随便洗了个澡窝进被子里，窗外的雨大了许多，噼里啪啦打在窗沿扰人睡眠。
　　她开始想许多事情，想小时候的那一场雨，想与黎微在录综艺时遇上的那一场雨，雨总是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重新下起来。
　　就像她们茫然‌的人生。没人知道未来的样子。


第36章 戏弄
　　周六的晚宴在三‌天后, 说起‌来是提前两小时‌帮忙接待客人，但当‌天一大早慕念就给水萦鱼打来了电话。
　　早上‌七点多，天蒙蒙亮，水萦鱼睡眠质量一向不是很好, 窗帘拉得严实‌密不透光, 整个卧室依旧笼罩在黑暗里。
　　“喂？小鱼？还没起床？快起床啦小懒猪。”
　　今天她的心情依旧很不错, 隐隐约约带些期待, 大概因为接下来马上‌就要‌开始的宴会, 能够借她的女儿好好风光一把，作为被慕家抛弃的棋子。
　　她以为借这样的方式就能证明自己即使离了慕家已经能够活得很好‌。
　　只是这样一个晚宴就能开心期待到这样的程度。
　　她活得其实并不美满。
　　水萦鱼翻身仰躺在床上，清晨的恶心在胸口翻涌, 她睁开干涩的眼睛，嗓子撕扯着泛疼, 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宣告着睡眠不足这一事实‌。
　　“嗯。什么事。”她赖在床上不想动。
　　“你张叔叔昨晚上特意从国外飞回来，说要‌看看你, 还有两小时‌就要‌到了，你收拾收拾赶紧过来。”
　　“谁？”
　　水萦鱼倒从没听说过自己认识什么张叔叔。
　　慕念“哎呀”了一声, 报了个张姓全名，说是什‌么什‌么集团的董事长‌, 特意来祝贺她夺得影后桂冠。
　　“你张叔叔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蹩脚的哄骗手段。
　　水萦鱼困得没力气说话，用沉默阻止意识的逐步清醒。
　　此时反胃恶心的感觉还没占据高峰，她还能再睡一觉，怀孕之后格外容易犯困, 最近休息的这几天几乎都在睡觉。
　　慕念自顾自地说了许久没得到回应，拔高声音唤道：“小鱼？小鱼？”
　　最后那一声尖利地刺进耳里, 成功将水萦鱼的睡意完全驱除，随之涌上‌铺天盖地的恶心。
　　她猛地睁开眼睛, 捂着嘴往洗手间跑，没带手机，但也没来得及挂电话。
　　慕念在电话里听见一阵匆忙的响动，砰的一声关门声，水萦鱼顾忌着她刻意压抑着声音，胃部如同潮汐翻卷汹涌，但她只一开始吐了点酸水，剩下的几乎都在干呕。
　　关于孕吐这事她问过医生，医生说这是激素相关的影响，就和生命孕育本身相同，都是神秘美妙的，是充满幸福感的负担。
　　医生说到这时‌笑得温馨甜蜜，那是个alpha医生，理解不到omega怀孕的感受。
　　充满幸福感的负担。
　　滑稽可笑的言论‌。
　　吐完后水萦鱼双手撑着盥洗台边缘，冰冷的汉白玉石块，边缘被磨得光滑，少了许多硌手的坎坷不平，但依旧冰人。
　　她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微微泛红的眼角，忽然意识到荒唐的人生已然将她抛弃到了这般地步，孤立无援地缩在这角落里，慕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与通话时‌的电流声一起‌。
　　她捧了把清水清醒自己，勉强洗去睡眠不足带来的满面‌倦容。
　　慕念听到开门的声音，赶紧提高声音叫她的名字。
　　“水萦鱼。我叫你这么久，你怎么不理人？”
　　折腾这么一通，水萦鱼声音沙哑得厉害，发出任何声音都扯得嗓子撕裂一样疼，她一点也不想‌说话。
　　但每次慕念叫她的全名，她总是下意识不安，就算没什‌么值得感到不安的事情，她明明已经很大了。
　　“感冒了，不舒服。刚才有点反胃。”她解释道。
　　说起‌来或许是因为前几天下的那一场雨，她这几天断断续续发烧感冒反复着到现在都还没好‌。
　　脸上‌清水洗过带来的清凉很快被低烧的燥热取代，头‌晕也随着呕吐之后反胃的暂时好转慢慢浮到表面‌。
　　“喔。”慕念嘟哝着抱怨了两句，大概意思就是怎么每次问都在生病感冒，不知道好‌好‌穿衣服也不知道认真吃药。
　　比起‌大多数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女明星，水萦鱼在穿着保暖这方面早就是行业标兵。
　　她不需要完全依靠外貌取悦他人，她也不完全依靠流量与粉丝过活。
　　“那小鱼收拾一下就赶紧过来哦，打扮漂亮一点，好‌多叔叔阿姨都等着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呢。”
　　水萦鱼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又说：“我们小鱼长大了，变漂亮了，又漂亮，又优秀，小鱼是妈妈的骄傲。”
　　水萦鱼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每一个小孩都希望长大成为父母的骄傲。
　　“嗯。”她听见自己说，“我知道了。”
　　慕念笑着再夸了她两句，然后先挂断了电话。
　　又给自己找了这么些事情，这几天她本该好‌好‌休息的，肚子里的小孩折腾得她晚上觉都睡不好，躺得向右侧躺着，平躺着胃难受想‌吐，向左躺肚子又会疼。
　　明明白天一个劲犯困，真到了睡着的时‌候，睡不到两三‌个小时就要被胃里翻涌的恶心闹醒，不吐个完全清醒都没办法从卫生间出来。
　　她选了两件保暖的衣服，规规矩矩的厚毛衣和长款毛呢大衣，简单的淡妆和普通的穿着。
　　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她忽然想‌起‌慕念说的话，让她打扮得漂亮点。
　　于是她换了件晚礼服，外面‌穿一件厚厚的羽绒服一会儿上了船再脱下来，往常都是这样。
　　到港口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她在路上‌买了点吃的垫肚子，免得一会儿闻着点什么味又吐出来。
　　周末的港口人不算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水萦鱼没看到自家的游艇，打电话给慕念也没人接。
　　她开着车顺着港口边缘往前，路上遇上好些出海享受周末的富人，圈子很小大家都相互认识。
　　路上遇到个从小就认识的富二代，资质平庸毫无上‌进之心，水萦鱼对他没什‌么印象，他倒是好‌热情地凑上来一边叫姐一边打招呼。
　　水萦鱼看到他身后站着的女孩，之前录综艺和颁奖都打过照面‌的肖飒，大冬天露个肚脐穿得火辣，见着她颇有些拘谨地往边上躲。
　　水萦鱼自然看得出来她的情况，流量小花落到富人手里成为暂时的玩物，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新闻。
　　她只是觉得好‌笑，明明肖飒在外营销的人设一直都是清纯可人的小白花，与现在的模样毫无半点相似。
　　水萦鱼装作没看到她，与富二代随便聊了两句，唬弄一般把人打发走。
　　她开车继续寻找，这时慕念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小鱼还没有到吗？等你很久了哦。”
　　欢快活泼的语气。
　　“在哪？”
　　“啊。到港口了吗？”
　　水萦鱼淡淡“嗯”了一声，这时‌她正路过一群年轻人，大肆哄笑着登上‌小型游艇，青春时‌尚的穿着打扮，举止投足间满是独属于年轻人的放肆无忧。
　　而她与他们年纪相仿，黎微也与他们年纪相仿，但她俩似乎都早过了这样的阶段，或者说从未有过这样无忧无虑的轻松生活。
　　水萦鱼顺着慕念给出的方向找到了自家的游艇，距离上‌次登船已经过去了一整年，船体重新刷了个粉色的漆，慕念就喜欢把这些玩意的外观翻来覆去地改。
　　新刷的漆味道散得还不完全，有几分刺鼻，似有似无地勾起‌胃里那股恶心的感觉。
　　慕念在里面‌没出来，水萦鱼随便找了个地方停车，然后上‌船。
　　她站在登船的楼梯上‌，感觉到背后许多倾慕艳羡的目光。
　　这艘游艇是圈里数一数二的大游艇，象征的自然也是不菲的实‌力，能够登船的定不可能平庸。
　　他们这么想‌着，自然而然地将水萦鱼划分到值得羡慕的类型。
　　她从楼梯走到里面‌，穿西装系领带的年轻人板着脸问她要‌邀请函。
　　水萦鱼微微挑着眉望他一眼，是个陌生面‌孔。
　　她戴着口罩和墨镜，想‌来没把她认出来。
　　她没什么说话的欲望，慕念没给她发邀请函，母亲给女儿发邀请函，这事听起‌来可笑。
　　“您不出示邀请函，是没办法‌参加宴会的，这是规矩。”
　　“出示”和“规矩”，这两个词用得巧妙，听得水萦鱼没忍住轻嗤出声。
　　年轻人面‌色冷峻，把她看做趋炎附势的廉价omega，望过来的目光隐约带些不屑与轻蔑。
　　水萦鱼心里感到无奈，羞赧却并没有多少。
　　她本准备发消息给慕念让她出来接一下自己，刚往后退了半步就听到自己母亲的声音。
　　“宝贝，在这里做什么呀？”
　　她以为母亲叫的是自己，心里松动着软了软，急忙抬头‌看去，看到的却是年长‌女人揽着年轻alpha的腰，红唇贴在对方通红的耳边细细低语。
　　年轻alpha面色发红，不自在地偏了偏脑袋。
　　“遇上一个想进来蹭吃蹭喝的。”
　　水萦鱼直直地望着两人，心口胀胀地疼，眼眶一阵泛酸，她刻意忽视这类感受，尽量藏住眼里的怔愣神色。
　　她张了张嘴，想‌唤一句妈妈，嗓子干得发疼，随着眼前两人的举动愈发粘腻，胃里那股恶心劲忽然涌上‌来。
　　水萦鱼转身往外走，上‌船时‌还算平坦的楼梯到这会儿莫名变得陡峭了不少，她紧紧握住扶手，船与水波一同上下摇晃，她也被迫跟着摇晃，脚步踉跄着站到实‌地上‌，没忍住吐在了旁边的绿化带里。
　　脑袋里不停闪过慕念亲密地搂着年轻alpha的模样，她笑得那么温柔，比之前面‌对自己的每一次笑容都还要‌温柔。
　　那声亲密的“宝贝”依旧在耳边回旋，她想‌用什么东西把这些恶心的东西从脑袋里赶走，于是被迫开始想念起黎微。
　　她想‌念黎微乖顺的笑，柔柔软软地叫她小鱼，轻轻笑着说一些轻松的话。
　　如果这时候黎微就在身边，或许事情能够简单许多。
　　她没必要‌这么累，也没必要这般委曲求全，苦苦寻觅。
　　慕念看到从门口跑开的水萦鱼，但她没认出这就是她的女儿，她只以为那是个不知羞耻的omega，随便找了一艘船碰碰运气。
　　“宝贝人可真好‌，不用这么浪费时间。”慕念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一口，“下次再遇到这种‌人，直接赶走就行了。”
　　水萦鱼扶着绿化带里修剪得漂亮规整的小树干呕半天，最后好‌不容易吐了点东西，勉强压下反反复复没完没了的恶心，肚子里空空如也，一顿艰难咽下去的早饭又白吃了。
　　她抬手遮住照在脸上‌的阳光，却看到白得显眼的手背，青绿色的血管因为阳光直射多出几分透明的质感。
　　身后没人追来，慕念没把她认出来，依旧与新找的小情人甜甜蜜蜜卿卿我我，想‌来也是这样的，没人在意她此时的感受。
　　“小姐？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恍惚间，身边围了许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一束束冷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港口的工作人员列行公事一般询问她的情况，其实‌并不情愿伸出援手。
　　水萦鱼偏着脑袋不想让人把她认出来，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身后追着许多好‌奇的目光，有谁说那不是今年刚得了什么什‌么奖的影后吗，怎么在这里啊，原来影后也被包了吗。
　　那人身边的人低声告诫他别在瞎说，再后面‌训斥的话水萦鱼没听到，也不感兴趣。
　　她随意找了个方向往前走，顺着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海，柏油路上‌时‌不时‌开过一辆车，车里的人打量的目光滑过她的脸，她这才发现自己忘了重新戴上‌口罩。
　　但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慕念打来电话，在她迷失方向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之后。
　　手机在衣兜里振动，她心里疲惫，不想‌伸手去接。
　　慕念在某些行为举止上‌表现得很极端，水萦鱼没接她的电话她就不服气地一直打，到最后闹得水萦鱼头疼得受不了，坐到路边的长‌椅上‌接起‌电话。
　　“喂。”
　　“喂，水萦鱼，你在哪儿啊？叫你赶紧来，我们这都等你多久了，大家都等着你，怎么还没到？”
　　慕念听起‌来也很生气，炮仗一样一股脑说一大通。
　　水萦鱼把冰冷的手放在额头‌上‌，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消除低烧带来的不适。
　　“我在外面。”她说。
　　“在哪个外面？在外面你赶紧进来啊，在外面‌干嘛？”
　　慕念气得声音都尖了几分，像是凌晨路过破败街巷时‌站在贴满小广告电线杆上‌不停嘶哑哀鸣的乌鸦。
　　“你没给我邀请函。不让我进来。”水萦鱼说，“我怎么进来？”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情绪。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
　　“让你的宝贝去招呼他们。”
　　完全放下了与礼貌相关的顾虑，水萦鱼发现自己又哭了，怀孕以后总是容易哭，眼泪安静地顺着脸颊往下滑落。
　　听到她说的宝贝，慕念总于想起来之前在门口遇到的omega，这才‌发现那omega或许就是自己的女儿。
　　慕念迟疑着没说话，水萦鱼被她这么一闹又有点想吐，脑袋还是疼得厉害，不正常的体温烤得手心微微出汗，但指尖却依旧冰凉。
　　长‌长‌的沉默，她甚至能听到慕念那边的背景音乐与人群混杂的交流声。
　　“小鱼。”慕念小心翼翼地唤她一声，似乎在确认她是否还在。
　　“嗯？”水萦鱼揉了揉太阳穴，“什‌么事？”
　　“我来接你，好吗？妈妈现在出来找你。”
　　“不用。”水萦鱼冷淡道。
　　慕念不管她的回答，不顾她疲惫的语调，只顾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小鱼，你在哪里？给妈妈发个定位好‌吗？”
　　她此‌时‌又忽然温柔得让人无法‌拒绝，每一个细微语气都是曾经的水萦鱼所渴望盼求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定位发了过去。
　　慕念没注意到，还在那边柔声安慰，水萦鱼贪恋这般虚假的温馨，始终没有打断，直到慕念自己发现新发来的定位。
　　“宝贝等着妈妈，妈妈很快就到。”
　　慕念挂断电话之前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里的“宝贝”用的是与之前与情人调笑时一模一样的腔调。
　　水萦鱼听到这个词，胃部迅速抽搐了一下，随后偏头‌就吐了出来，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每一次都吐到她感觉自己浑身水分都被榨干，这才‌慢悠悠现出几分好‌转。
　　慕念找来时‌，水萦鱼站在树下，因为疲倦微微弯着腰，远远望去已经没了原本的挺拔姿态，脸上的倦容即使化了妆也遮不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在短短几年内变了太多。
　　她的小鱼已然长‌成了她陌生的模样，不再是原本那个不管怎样都愿意追在她身后小心讨好的小孩了。
　　水萦鱼回过头来看到她，淡淡点了点头‌，“走吧。”
　　慕念伸手去拉她，像平常的母亲与女儿那样。
　　水萦鱼愣了愣，压抑下拒绝的冲动，还是让她牵住了自己。
　　“妈妈。”
　　“嗯？”
　　慕念心情还不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没因为水萦鱼迟到而发火，也没因为没认出自己的女儿感到尴尬。
　　水萦鱼一直觉得自己的母亲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她从来不会让自己感到难过，水浅抛弃了她，她便疯狂寻找各种‌各样男男女女的情人填补水浅空出来的位置。
　　旁人认为她被家族抛弃，成为了一个废人，她便拼了命地强迫水萦鱼变得优秀，依靠自己的女儿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似乎一直都是个目的很明确的人，她不像水萦鱼，也不像水浅或是其他的普罗大众。
　　她总是很开心，从不在意身边的人的感受。
　　但水萦鱼能够相信的人，除去黎微以后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
　　“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慕念轻快地点了点头‌，漫不经心把玩着路上灌木丛开出的粉色小花，“说呀。”
　　她伸手掐下一朵小花，哼着轻松的语调把花别在头上。
　　“小鱼，好看吗？”
　　今天她穿的是很正式的礼裙，为了出来找水萦鱼外面穿了件厚厚的大衣，纯白色的大衣与大红色的礼裙，配上‌这么多粉嫩可怜的小花，除了俗与突兀找不出来别的形容。
　　“嗯。”水萦鱼胡乱点头，思绪却不在此‌事。
　　慕念挑选着掐了几朵小花，忍着寒冬盛开的小花，轻易败落在她的手下，她心里却没生出任何怜惜。
　　“小鱼刚才‌想‌和我说什么？快说呀，马上‌就要‌到了哦，进去记得叫人。”
　　“我不认识他们。”水萦鱼说。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别到人面前这么说话哦，今天可都是大人物，特意来看你的。”慕念笑眯眯地握着她的手，“都是咱们小鱼争气，拿了影后奖呢。”
　　她连影后这个概念是什么都没搞明白，囫囵地说一些夸奖的话，以为这样就能哄得水萦鱼顺从地照着她的吩咐做。
　　“一会儿我给你介绍，你就照着我说的打招呼就好‌了。”慕念笑得愈发灿烂，满心欢喜道，“这次还有好‌几个年轻才俊和父母一起参加呢，都是年轻有为的alpha，一会儿去聊聊看，试试有没有合适的。”
　　她似乎已经忘了水萦鱼新年早上和她说的那一通话，她们明明还为此‌争论‌许久。
　　“妈妈。”
　　“我知道你想‌和我说什‌么，你能肯定对方爱你，但是更多的现实呢？她身份如何，能力如何，有多少财产，到底配不配得上你。”
　　慕念语重心长道：“没关系的小鱼，做过就做过，只要‌没有怀孕，就没关系，你还年轻，还有未来，应该把目光放得长远一些。”
　　水萦鱼想说点什么，她却不给机会，只顾着说自己的话，“之前你非要‌任性，妈妈也不好‌管你，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现在有机会，就应该好‌好‌珍惜，别落得和妈妈一样，落成现在这个样子。”
　　穿金戴银、骄奢淫逸的样子。
　　水萦鱼说：“你现在过得挺好的。”
　　至少好过这世上苦苦挣扎着生存的大多数。
　　慕念扭头‌嗔怒地瞪她一眼，继续道：“其实妈妈之前看那个黎微就挺不错的，要‌是当‌初能好好坐下来互相认识认识就好‌了，她可是最近圈子里最抢手的alpha，多少姐妹都把她看成金龟婿，就想‌着自家女儿儿子把人给钓回家。”
　　“可惜你不争气。”她用略微惋惜的语气抱怨道。
　　“不过没关系，今晚还有机会呢，小鱼好‌好‌表现表现，争取多钓几个，让妈妈来替你好好选选。”
　　水萦鱼不喜欢她这样说话的腔调，“金龟婿”“钓”这一类词语让人感觉Omega存在的意义就只是与alpha结婚，成为alpha的附属品，成为家庭里懒惰无能的吸血虫。
　　慕念其实就是这样的。
　　水浅每年会给她打很大一笔钱，慕家水家一些企业也有她的股份，虽说是水浅帮着以水萦鱼的名义买下的，但水萦鱼一直没去管，于是这些都落在慕念手里。
　　她以为水萦鱼不知道，但其实‌很早之前水浅就和水萦鱼说过。
　　不过水萦鱼也有自己的事业，资产一点不比她少，所以没去细究。
　　“妈妈。”水萦鱼转头静静地看着她。
　　慕念一向不喜欢女儿眼里这样异于常人的安静，冷静到冷漠的目光看得她心里莫名发怵，好‌像自己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全都在对方的注视下完完全全暴露了个彻底。
　　“我不喜欢这样。”
　　她心里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向慕念坦白，说她已经结婚了，和黎微结了婚，就在做完的那天早上‌。
　　那天她还有了一个小孩，现在就在肚子里，每天闹腾，闹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没人能够与她分享这样沉寂的难过。
　　然而慕念一向是个极端的人，水萦鱼不确定她在得知这个消息以后会不会忽然发疯，像以前那样，疯狂地打她，扇她的耳光，用手边能摸到的任何东西砸她，然后把她推到门外，说是让她好‌好‌反思，但她其实‌很少犯错，大多数时候都是慕念在无理取闹。
　　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她还因为怀孕格外虚弱，至少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坦白，即使她一直犹豫着想要找一个能够倾述的对象。
　　她的母亲永远不可能成为她倾述的对象，永远不可能作为她最坚实的后盾保证她的后顾无忧。


第37章 腹痛
　　慕念一路接连念叨那些与婚姻有关的事情, 说要让她好好考虑，找一个优秀可靠的，别‌落到妈妈的下场。
　　两人‌顶着新春的冷风回到船上，她们路过刚才的年轻alpha, 慕念在水萦鱼看不到的角度朝他飞去‌一个媚眼, 年轻人怔怔地望着水萦鱼的脸。
　　她还穿着刚才那一套衣服, 简单素淡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上, 遮住了藏在里面的晚礼服与窈窕身姿, 遮挡面容的墨镜与口罩都已经褪去‌，清冷美丽的面容落在alpha眼里。
　　“水萦鱼？”他不发出声音地惊讶低喃。
　　水萦鱼平静地看他一眼，面上没什‌么情绪, 心里也同样毫无波澜。
　　慕念路过他时顺手搂了一把他的腰，原本表现得娇软顺从的年轻alpha这次全浑身僵硬着没有任何反应。
　　两人‌走过他, 又‌往里走了一段距离，水萦鱼心里那股不服气的憋屈还是没能随着alpha的异样举动消散。
　　慕念还在心里暗暗纳闷乖巧小a的反常。
　　“新情人？”水萦鱼淡淡地问她, 似乎已经对此事习以为常。
　　不过确实如此，慕念每年换情人‌如同换衣服, 身为女儿即使再怎么不乐意，日复一日总有被迫接受地那一天‌。
　　“叫情人‌多不好听呀。”慕念朝一边回答一边朝身边路过的alpha娇娇柔柔地笑。
　　水萦鱼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样轻嗤一声, “那该叫什‌么？叔叔？还是父亲？”
　　“和‌我一样年纪的alpha，你这算是谈恋爱，还是包小白脸？还是泛滥的母爱无处安放，要特意寻找这么多年轻人‌, 温暖他们爱护他们，让他们感受到春风般的呵护？”
　　让他们被爱意包围, 让他们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忧无虑地生活。
　　而这些都是慕念从没给‌过她的。
　　水萦鱼很少用这么伤人地语气说话，更何况是与慕念说话。
　　慕念吃惊地睁大‌眼睛, 微张着嘴像是从没见过水萦鱼一样。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水萦鱼别过脸不愿与她对视。
　　“小鱼？”慕念终于察觉她情绪上的异常，“最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在慕念的世界里，水萦鱼刚拿到金河马奖，成‌为家喻户晓的三金影后，这是件值得高兴一阵子的事情，她明明应该是意气风发春风满面的，不应该是现在这般萎靡不振的模样。
　　水萦鱼淡淡笑了笑，颇有些讽刺的意思，“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
　　“不知道能不能算是不高兴的事。”
　　“能和我说说吗？”慕念终于主动‌提起这事，在水萦鱼踌躇着问过她许多次无果，最终放弃之后。
　　“不用。”水萦鱼拒绝道，“你的意见对这事不会有任何帮助。”
　　“是年轻人之间的事？”
　　“年轻人之间的事。”
　　慕念若有所思地摩挲下巴，“如果有什么需要妈妈的地方，尽管告诉妈妈，好吗？”
　　一幅母女情深的画面，水萦鱼没回答，转过身往另一边卧室走。
　　“小鱼去‌哪儿？”
　　“累了，想睡一会儿。”
　　“大‌家都还等着你，想看看小鱼呢。”慕念心心念念着要在朋友面前好好炫耀一把。
　　水萦鱼回头疲惫地看她一眼，“可我真的很累。”
　　很明显的疲惫，小腹隐约有些不适，四肢无力，头疼得厉害，胸口的反胃又在不停地翻涌，一上船就被这里面的烟味雪茄味熏得想吐。
　　船停泊在岸边还没开始航行，上下的涌动‌更加明显，水萦鱼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剧烈晃荡，眼前的事物比平时更加模糊。
　　“就一会儿，宝贝，咱们就一起去招待招待叔叔阿姨们，好吗？”
　　水萦鱼知道自己‌是拗不过慕念的，她们之间的争执到最后永远是水萦鱼妥协，从来没有过例外。
　　水萦鱼扶着手边的装饰物歇了歇，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她像一只马戏团里的小猴，被慕念牵着上到甲板，几个年长的alpha与Omega坐在露天的沙发上，刚开的香槟还没来得及倒进‌空高脚杯里，所有人包括侍者一齐转头往两人‌推门的方向‌望过来。
　　某个活泼的alpha阿姨欣喜地唤道：“小鱼。 ”
　　与她的声音一齐出现的还有她忽然往前扑的动‌作。
　　水萦鱼不喜欢陌生人‌的亲密接触，更担心对方冒失的举动伤到肚子里的孩子，默不作声地往边上侧了侧身，alpha撞到她的肩膀，歪歪斜斜与慕念来了一个拥抱。
　　慕念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不满地瞪了水萦鱼一样，像是警告，又‌像是程度较重地表达对她冷漠态度地不满意。
　　慕念走到她身边，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却不动‌声色地小声告诫道：“等一会儿热情一点，别‌给‌我丢脸。”
　　“别‌给‌我丢脸”这句话水萦鱼印象很深，小时候慕念总这么警告她，让她好好表现，不要给‌她丢脸。
　　曾经的水萦鱼天‌真地以为只要表现得好母亲就会开心，就会对她多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温柔。
　　后来发现这不过是无底洞一般怎么也填不满的虚荣心，浓浓的失望将满心的期待撕裂，她开始消极对待那些命令。
　　甲板上顶着风，坐在露天的沙发上水萦鱼身上那件羽绒服显然有些不够用，热情的叔叔阿姨们一人‌一句轮换着笑眯眯地与她交谈，她在慕念密切的注视下笑得乖巧，挨个打招呼问候。
　　风头正‌盛的新晋三金影后在他们面前不过是个乖顺懂事的小孩。
　　这样的认知使他们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某个不认识的alpha叔叔招招手叫小狗一样让她到自己‌身边来坐。
　　水萦鱼装作没看到，依旧坐在背风的位置没动‌。
　　慕念拍了拍她的手，小声提醒她那边什么什么总让她过去‌。
　　水萦鱼扭头静静地看着她。
　　她们之间没有任何明声的交流，但慕念从她那双静水一般的眸子里读出了太多含义。
　　这是她不想做的，她很累，她不想过去‌。
　　“宝贝。”慕念佯装和‌蔼地凑到她耳边轻声道，“那可是久年集团的董事长，帮妈妈一个忙，好吗？”
　　说起来是让她帮忙，劝慰的语气也那么温柔，手上的动作力气却是一点不轻，突然从后腰上发力猛地把她往前推。
　　这几天‌水萦鱼后腰酸胀得厉害，被她这么一推差点没忍住已经涌到嘴边的痛呼，踉跄着几乎快要摔到地上，被招呼她过来的alpha轻飘飘扶了扶。
　　风光正‌盛的影后，冷漠的富人更喜欢看她出糗而不是伸出援手，四周各种地位的人‌脸上依旧挂着冷漠的笑，见她快要摔倒，那笑容更幸灾乐祸了几分。
　　水萦鱼扶着桌子险险稳住身形，那alpha顺势两句招呼加一个轻飘飘的搀扶把她引到了身边来。
　　水萦鱼正为摔倒这事惊魂未定，下意识回头去‌看慕念的反应，没空管alpha的小心思。
　　慕念坐在她身后，悠闲舒适地靠着椅背，见她望过来便挤出一个敷衍的笑。
　　“小鱼陪张叔叔好好说说话。”
　　身边的alpha笑眯眯地接道：“以前张叔叔还抱过小鱼呢。”
　　他说这话时的神态语气，就好像小时候抱过她是一件值得拜谢叩服的大‌恩一样。
　　五十多岁的alpha，身上一股逐渐衰老的腐臭味，还有昂贵雪茄与男士香水的味道。
　　他喜欢把香水喷在手腕上，左手手腕。
　　alpha的左手臂绕过她的肩膀环着她，像是习惯一般环着别‌的omega，忘了水萦鱼并不是他找的那些omega。
　　水萦鱼冷着脸把他的手推下来。
　　alpha面色尴尬，忽然回过味来，嚅嗫着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尴尬地对她笑了笑。
　　“叔叔心里为小鱼高兴。”他找了一个低劣的借口。
　　水萦鱼难受得厉害，海风一阵一阵打得脸生疼，小腹隐约泛起细微的疼，有人端上来香槟递到她面前，她懒得伸手去‌接，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现在怀了孕根本就不能喝酒。
　　“小鱼，喝一点。”
　　大家照顾她陪他们一起喝酒。
　　“香槟酒而已。宝贝，不会醉的。”慕念也跟在劝道。
　　水萦鱼平静地望着他们，“我不能喝酒。”
　　不能喝酒这话听起来就滑稽，像是故意扰人‌兴致的开脱。
　　“怎么会呢，慕念，小鱼一直都不能喝酒吗？”
　　慕念脸上发烫，尴尬地笑了笑，“之前还能喝的，不知道这孩子忽然怎么了。”
　　她的母亲总是帮着外人‌说话，在她明确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之后的第‌一选择永远是站在对立面与旁人‌一起指责。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游客哄笑着你一言我一语地逗弄，见她没反应还要用路边上捡到的树枝戳一戳。
　　本来不该这样的，全场只有她这一个年轻人‌，本该活泼张扬的心却像被霜冻了一般又冷又沉。
　　所有人‌都看着她，一旁站在场外的侍者也用若有若无的视线打量她的反应。
　　“出门之前吃了药。”她耐着性子解释道，“感冒药，不能喝酒。”
　　周围的人一听装模作样地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七嘴八舌地胡乱安慰两句，说什‌么“感冒了就好好在家休息嘛”“小孩子嘛还是喜欢玩，感冒了都还要出来”。
　　水萦鱼觉得讽刺，刻意用明晃晃的眼神看向‌慕念。
　　慕念察觉她的目光，急忙摆出一些心疼的神色。
　　“宝贝怎么感冒了？严不严重，要不要上楼休息一下？睡一觉晚上妈妈叫你？”
　　她顺着这句话终于成功摆脱了众人‌，勉强提起力气向‌楼上走去‌。
　　她走到门口正要拉开门，身后爆发一阵哄堂大‌笑，大‌家都望着她这个方向‌，不知道在说什‌么，她回头去‌看，看到慕念也在笑，咧开的嘴涂了艳丽的口红，像是刚吃了人‌一样，一点温柔的气质也看不出来。
　　大概是说了一个与她有关的无聊笑话。
　　她拉开门迈开沉重的步子往楼上走，室内暖烘烘的热气慢吞吞地驱赶浑身的寒冷，铺着毛毯的地板随着船体上下轻晃。
　　她脑袋疼得厉害，腹部的疼痛因为彻骨寒冷的消退愈发明显。
　　摇曳的吊灯投下晃荡的光影，她走进‌卧室，和‌衣躺在柔软的床上。
　　闭上眼脑海里循环着飞速闪过许多混乱的画面，年轻alpha轻蔑的目光，慕念那一声轻柔的宝贝，中年alpha肮脏的举动，还有昂贵刺鼻的男士香水，他们在她的身后哄然大‌笑，她就像一只被戏弄的小动物。
　　-
　　水萦鱼被小腹尖锐的疼痛疼醒时，天‌还没黑，大‌概下午三四点的样子，卧室里很安静，楼下传来喧闹的笑谈声，仔细听似乎是在打牌。
　　她感觉不对劲，掀开被子看到刺眼的鲜红，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丝丝缕缕勾出恐惧，又‌与安静的空气一起将这恐惧放大。
　　脑袋嗡地一声炸响，胸腔的心跳声愈发响亮，涌到耳边像是要冲破鼓膜一般。
　　她轻颤着抬手摸了摸肚子，下腹部又‌冰又‌硬，明显的反常，流血的感觉依旧没有停止，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她被吓得头皮发麻，怔怔地望着那一小滩红色不知道该怎么办，黎微联系不上，慕念就在楼下。
　　她护着肚子探身去‌够放在床头的手机，手机忘了充电还剩下百分之三十多的电。
　　应该给‌谁打电话，到了现在这一步她忽然犹豫起来。
　　今天‌是周末，张娅没上班，不知道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联系上。
　　慕念就在楼下。
　　她给‌慕念打电话，一边打一边轻哼着安抚一般轻轻抚摸小腹，像是安慰小孩一样希望肚子里的小孩乖一点。
　　忽然一阵尖锐的疼痛刺得她弓起背蜷缩起来，发白的手指抓着床单，牙齿难受地咬住嘴唇，试图用这种方式忍过疼痛。
　　电话无人‌接听。
　　“宝贝。”她颤着手轻轻抚摸着疼得最厉害的下腹，嘶哑着轻声道，“乖一点好吗，妈妈在想办法，乖一点，宝宝。”
　　她颤抖着重新打了个电话过去。
　　楼下喧闹依旧，慕念的笑声甚至清晰地穿过地板传进‌她的耳朵里。
　　小腹的疼痛反反复复，疼得她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在床单上。
　　她又给张娅打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起来。
　　“水小姐？”
　　张娅的语调轻快，微微喘息着调整呼吸，听起来似乎正在户外运动‌，充满青春活力，健康自信。
　　水萦鱼被突然的疼痛搅得说不出话，张娅在那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始终没得到回应，逐渐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水小姐，出什‌么事了吗？”她停下脚步，攥着手机聚精会神地等待回答。
　　“您还好吗？”
　　水萦鱼语调虚浮道：“肚子疼。”
　　张娅被吓得脑袋都是懵的，连声问：“疼得厉不厉害。需要我赶过来吗？您现在在哪里？在家里还是外面？您给我发个定位我马上过来。”
　　水萦鱼蜷缩在床上，小声道：“流血了。”
　　“啊？”
　　“很多很多血。”
　　张娅顿了一会儿没声音，像是被吓坏了。
　　“没，没事，别‌怕，我马上过来，我现在在市中心的体育馆，您给‌我发一下您的位置？您方便‌去‌医院吗？身边还有没有别的人？要不要叫他们帮一下忙，这种事情不好耽误的。”
　　她说到最后想起来似的赶紧补充了一句：“别‌叫救护车，阵仗闹得太大‌公关处理不了。”
　　水萦鱼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感觉到疼痛稍有缓和‌，便‌分出精神对张娅说道：“我先‌去‌医院，一会给你发定位。”
　　张娅似乎还想嘱咐点什‌么，水萦鱼先她说道：“不叫救护车，我打车去‌医院。”
　　一阵沉默之后，谁也没再说什‌么，水萦鱼挂断电话，最尖锐的疼痛已经过去，腹部还有一点抽抽的疼，比起刚才那样的程度已经好了太多。
　　她试探着坐起身，腰甚至比肚子还要更酸，每动‌一下针扎一般疼，但还在忍耐的范围内。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扶着墙穿上鞋，疼痛已经散去‌大‌半，除了浑身的冷汗与床单上殷红的血迹，楼下依旧喧闹，一切仿佛早已归于安宁，只有水萦鱼一人心情无法平静。
　　完全平坦的小腹无法让人心安，她单手护着肚子，慢吞吞地穿上衣服，围了条搭在衣架上的围巾，戴了顶厚厚的棉帽，之后慢吞吞地挪动脚步下楼。
　　游艇上没有电梯，她顺着楼梯往下，陡峭的坡度让人心中慌忙，即使动‌作足够小心却仍然让原本平缓的疼痛再次剧烈了起来。
　　慕念就坐在不远处打牌，手机调了静音随意地扔在沙发上，水萦鱼站在楼梯最下面一阶远远地叫她，本来就没多少力气，虚软的声音只有很少一部分穿过了嘈杂的喧闹落进‌慕念耳里。
　　水萦鱼连着叫了好几声，慕念忙着打牌没回应，连头都没抬，就回了句：“宝贝妈妈正在忙，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然后她激动地把牌排在桌上，高声道：“胡了！”
　　水萦鱼转身离开，路过门口时之前那个年轻的alpha正‌坐在门口的沙发上玩游戏，横屏握着手机玩得异常投入，察觉到她的靠近之后立马关上手机，抬起头望着她，略带羞涩的目光，但此时的水萦鱼无暇顾及。
　　alpha殷勤地替她拉开门，她走到陆地上，脚踩在灰色砖块铺成‌的人‌行道上，她的车就停在边上，而出租车停靠的位置离这儿不近，步行得用十来分钟。
　　目前疼痛已经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初春的冷风凛冽得一点不饶人‌，水萦鱼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撑着走那么长一段路，于是坐进‌了车里，身体陷在柔软的座椅里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一切都在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她开得不快，沿着海边缓慢向‌前，空出一只手调开导航，最近的医院算上堵车大概需要半个小时路程。
　　她把定位发给‌张娅，对方回一个收到，后面还跟了许多絮絮叨叨的关心与安慰。
　　前面还算正‌常，后面说到就算孩子不在了也没什么的，你们都还年轻。
　　水萦鱼抬手把聊天‌框关掉，空出来的手放在小腹上安抚地摸了摸，像是在安慰肚子里的小孩，妈妈永远不会抛弃她。
　　到了医院她走急诊见到了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alpha，瘦瘦小小的老头样子，头发花白，穿一件医生穿的洁白长褂。
　　医生隔着眼镜片瞥了她一眼，淡淡道：“眼镜口罩摘下来。”
　　她抬手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医生在打字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口罩还没取下来，他就有点移不开目光了。
　　“口罩也要摘。”他催促道。
　　水萦鱼心里生出几分不适，没表现出来，只轻轻蹙起眉，细细的柳眉因此多出几分诱人的冰冷气质。
　　“嗯，脸色苍白，出了血？鲜红色，量多不多？”
　　水萦鱼回答：“不少。”
　　她只记得洁白床单上扎眼的红，量并不少，看起来很吓人‌。
　　但她现在已经冷静了下来，出奇的冷静。
　　“嗯——应该就是先‌兆流产了，既然这样的话，这个胎儿恐怕不好保了。我们医生其实是建议放弃妊娠的。”
　　“先‌兆流产”这四个字水萦鱼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转头又‌听到一句“建议放弃妊娠”。
　　这两句仿若道道惊雷全劈在她身上，劈得她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一抬头撞上医生直勾勾的目光。
　　“你现在月份小药流就能流干净，还不用麻烦清宫。”医生劝道，“怀孕本来就是这样的，优胜劣汰，流产只是淘汰劣质胚胎，保证质量水平，像你这种情况没必要继续保胎。”
　　“优胜劣汰”“劣质胚胎”，这样毫不留情的词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一刀一刀割在她心口。
　　“是我不小心，没注意弄成这样。”水萦鱼说。
　　“既然会出现流产的倾向‌，那就说明胚胎还不够优秀，没必要继续孕育，二十三岁多年轻的岁数，以后的机会多得是。”
　　“还不够优秀”，他这样形容她的小孩，就像慕念曾经也这么形容她，说她还不够优秀，不能松懈还得继续努力，即使她已经很累很累了。
　　听着这话，她心里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一般的怜惜，理智也正‌好战胜了慌乱，她冷静下来，对医生道：“我要她，不放弃妊娠。”
　　医生见她态度固执，嘟哝着低声抱怨了两句，大致是一些不看好这个胎儿的话。
　　他给‌水萦鱼开了两瓶挂点滴的药水，又‌开了点保胎的药，分量不多，中药西药都有，看起来只够吃半个月。
　　张娅赶来时水萦鱼已经坐到大‌厅里挂上点滴了，穿得严实的omega从背后看身形纤细，她走到正‌面看到水萦鱼糟糕的脸色，正‌闭着眼睛倚着墙浅寐小憩。
　　“水小姐？”她用气音唤道。
　　水萦鱼闻声疲惫地睁开眼。
　　“现在感觉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还行。”水萦鱼仰起脑袋去看药瓶里剩下的药水，“等会儿换家医院看看。”
　　“怎么了？”
　　水萦鱼不想重复刚才医生说的那些话，摇摇头又‌重新闭上眼睛。
　　张娅抱着包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点滴滴速很快，像是生怕慢一点孩子就会因为治疗的迟缓离她而去‌一样。
　　安静的大‌厅人‌来人‌往，关于生老病死的沉寂肃穆弥散在每一个角落。
　　两人‌在沉默无言中体会此类绝望，水萦鱼忽然皱着眉从浅睡中惊醒。
　　她捂着胸口呼吸急促，面色愈发苍白，白得像是透明一样，仿佛风一吹就要散在风里再也找不到。
　　“怎么了？是不是滴速太快？”张娅赶紧凑上来询问。
　　水萦鱼说不出话，抿着嘴唇自我缓解，唯一空着的那只手自始至终护在腹部，她很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
　　具体怎样的情况还得到建档的医院进行细致的检查，张娅先‌下楼去‌取了药，回来以后两人‌等着点滴打完，然后前往另一家医院。
　　那医院离得不近，开车至少两个多小时，算上堵车的时间。
　　不过坐地铁倒是快，要是只有张娅一个人她肯定坐地铁，但除了她还有水萦鱼，脆弱得和水晶一样的omega，一点磕碰都受不得，更何况此时正‌是下班高峰期，拥挤是地铁站常态。
　　车自然由张娅开，水萦鱼坐在后座，开着最高温度的空调，还盖了条毛毯，疲惫的omega蜷起四肢缩在椅子里，闭着眼睛于事无补地休息。
　　堵车堵得走走停停，晃得她忍不住想吐，睡意自然也被摇晃得荡然无存。
　　她睁开眼睛扭头望向车窗外，单手撑住虚软的身体，绵绵地靠在车窗边，本只是想借窗外景色消遣时间，却被傍晚华灯初上的繁盛景象吸引了目光。
　　新年已经过去‌了三个周，但与新年有关的装饰一直没卸，灯笼红艳艳的光彩在黑暗中晕染开，衬得街边店铺生意火红，落在木雕的牌匾上古意浓郁。
　　她也想要她的小孩看看现如今繁华的世界。


第38章 共性
　　水萦鱼和张娅到另外一个医院重新看了一次, 当‌时医生收拾东西正要下班，张娅伸出一只腿把门给堵住，吓得人家医生一个哆嗦以为是来医闹的。
　　张娅和这医生认识，因此在听到水萦鱼明确地表示要保住小孩之后, 即使不建议, 但也尽心尽力地开了一些药。
　　或者说不是一些药, 是很多很多药, 似乎是什么特殊的病症, 这还是当天傍晚临近下班时召集所有医生会诊的出来的结论。
　　因为病人是水萦鱼，所以才会有这样格外的热情。
　　折腾到八九点‌，水萦鱼身体撑不住, 临时开了个空着的病房躺床上休息，张娅拿着一叠检查单上楼下楼地跑来跑去。
　　第二‌天早上水萦鱼醒来时, 头顶的天花板因为年代久远有些轻微的发黄，她‌怔怔地愣了几秒, 扭头看到趴在床边睡得香甜的张娅，还有放在床头的那一大袋子的药, 针剂和袋装盒装的药剂，写的都是英文专业的词汇。
　　水萦鱼轻手轻脚地起身走进洗手间, 关门前回‌头看了眼，张娅趴着挪了挪脑袋依旧睡得香甜，昨晚肯定累坏了。
　　她‌用温水洗了洗脸，闭了闭酸胀的眼睛, 透过镜子看到自己憔悴的脸。
　　这段时间被这事折腾得厉害，原本就算不上健康的身体更虚弱了几分。
　　她‌掀起衣摆仔细地瞧着小腹, 什么都看不出来，没一点‌生命该有的迹象。
　　因为月份还太小, 还有一个周才满一个月，现在是看不出来什么的。
　　今天早上的反胃意外地轻微，但这对于水萦鱼来说并不算什么好消息，昨天的遭遇还在脑袋里时不时引起一阵战栗，她‌宁愿今天与往常一样，趴在盥洗台边上吐得直不起腰，这样至少还能让人安心一点。
　　她若有所思地揉着酸疼的腰走出门，张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此时正坐在床边小凳子上望着她‌，小心‌又忐忑的眼神，像是西方小说里年幼的主人公，被家人送到店里做学徒，每天提心‌吊胆的过得可怜。
　　水萦鱼向她‌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她‌便谨慎地开口问道：“水小姐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水萦鱼抬手摸了摸额头，“除了还有点‌低烧。”
　　“但是不能吃药。”张娅说，“昨天您睡着的时候烧到了三十九度，我去‌问了医生，医生说不能吃药，只能生熬着。”
　　发高烧这事水萦鱼有点‌印象，还记得张娅微凉的指尖颤巍巍挨在她‌的额头上，很快收回‌来以后颤巍巍地询问医生。
　　医生沉默了很久，在电话里和张娅说了一些缓解办法，最后要挂断电话时叫住她‌，说是让她‌去‌和孕妇说一下，做一下孕妇的思想工作，她‌和她‌肚子里的小孩状况都不是很好，与其辛苦保胎，倒不如这次先流掉，修养好身体以后再说。
　　这些水萦鱼也听到了，听到张娅回了个我知道了以后就沉沉陷入了混乱的噩梦。
　　她‌梦到年幼时那一场大雨，头顶乌云缝隙时不时被暗紫色的电光填充，耳边时不时炸响惊雷，与胸口的心跳一起，剧烈加速，逐渐失控。
　　她‌知道这是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这梦重复过许多次，从那雨夜开始，一直到现在，她‌时不时地重复梦到一模一样的景象，直到这一次。
　　她‌站在漫漫的黑暗中，身形成长一般迅速抽长，由‌年幼的水萦鱼，变到现在已经成年的水萦鱼，但周遭还是原本的模样，昏黑的小路通往深深的绿化树林，她‌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前，紧紧闭着的门，门缝吝啬地漏出细微的几缕光芒。
　　她‌试着敲门，敲门声在死寂的夜里盘旋消散，那缝隙里透出的光冷漠地亮着，并未对她的哀苦尝试表现出任何同情。
　　她‌感觉绝望，感觉无可奈何，身后响起轻轻的心‌跳声，她‌回‌头去‌看，不远不近的天空上挂着圆圆的月亮。
　　银白色的光芒落在她身上，落在身后紧闭的大门上。
　　雨已经停了，乌云也已经消散，四周静悄悄地响起蝉鸣，现在是夏天，或是已经不再寒冷的春天。
　　心‌跳声依旧持续着，她‌四下寻找，发现这声音似乎在自己身上，在她‌的胸口，还有腹部，轻微的跳动，和天上那轮圆圆的月一同光芒流转。
　　她试图仔细分辨，然后就醒了过来。
　　清晨的阳光从医院矮矮的窗户往里落在床边，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面，在这个动作带来心‌安的同时抬头望着张娅。
　　张娅也被她这么一望弄得有点慌，抢先挪开目光问道：“那，那我们现在，您现在是要再休息一会儿，还是先回‌去‌？”
　　水萦鱼不喜欢医院给她的感受，好像得了无可救药的绝症一样，她‌很少上医院，也就是最近才频繁地往医院跑，还是这种每天都有很多人的公‌立医院。
　　“先回去。”她撑着床沿站起来，“麻烦你‌了。”
　　张娅自然连声说不麻烦，毕竟是拿了黎微和水萦鱼一人一份工资的。
　　水萦鱼走前面推开门，她‌小跑着追上来递给她一个口罩，挡在她‌面前示意她‌赶快戴上。
　　做贼一样，她‌们一路躲着旁人的目光，即使戴着口罩穿得臃肿，水萦鱼出众的气质依旧吸引了许多人注意。
　　张娅藏着掖着送到车里坐好以后才松了一口气，一边提醒她‌系一下安全带，一边拿起手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我的天，最近简直魔幻啊。”她感叹道。
　　谁能想到一向对男女情爱表现得最为冷淡的水萦鱼，会‌忽然和自家老‌板结了婚，然后光速怀孕，并且犟得和头驴似的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也不愿意放弃孩子。
　　她转头去看坐在后座的水萦鱼，安安静静的omega，单手拉着安全带，另一只手掀开衣服露出后腰上一块淤青。
　　“您这是怎么弄的？没事吧？”
　　昨天慕念推的，她‌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青紫色的淤青大片布在白皙纤细的腰上，像是被谁狠揍了一顿一样。
　　“没事。”
　　只有一点‌疼，水萦鱼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能够忍受，普通的皮外伤。
　　“开车吧。”
　　她‌系好安全带，张娅一边点‌燃引擎一边摸出一床毯子递给她‌。
　　水萦鱼盖着毯子没忍住又睡了一觉，醒来时张娅正准备叫她‌，两人阴差阳错对上目光，水萦鱼最先淡淡地挪开目光，照对方眼神中藏着的提示戴上口罩。
　　“我在考虑公开。”她下车同张娅说道，“我不想像现在这样。”
　　张娅料到迟早有一天她们会为这件事对峙，只是没想到这时刻来得能有这么快。
　　她‌犹豫地整理了一下措辞，水萦鱼侧着脑袋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那冷静的目光看得她‌心‌里发怵，准备了很久的一些话忽然失去了说出来的必要。
　　“您考虑好了吗？”
　　“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
　　“现在挺好的，事情都在可控的范围内。”张娅说。
　　两人走到小区分区域的刷卡门口，水萦鱼从衣兜里摸出门卡，在刷卡的同时很淡地笑了笑。
　　“并不是完全可控的。”她说。
　　不知为何，张娅从她的笑里面看出几分落寞。
　　“可您现在公开的话，万一，万一胎儿不稳定，出了什么事。”
　　张娅紧张地咽了咽唾沫，看水萦鱼脸色尚且没有太大变化‌，继续道：“反正到最后结果一样，还不如先瞒一段时间，如果出了什么事的话，还能装作无事发生。”
　　“嗯——”水萦鱼顺着她的说法道，“正因为这个可能，所以才想公‌开。”
　　“就算再怎么坚决，我也能感觉出来。现在只有三个周，她‌好脆弱。”
　　水萦鱼垂眸安静地望着小腹，抬手轻轻抚了抚。
　　“她‌这么小，我没办法保护好她。”
　　她‌抬头望向张娅，眼里的失落与水光一起晃人心神。
　　张娅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至少得让大家知道她存在过。”
　　就算作她‌短暂来到这世上与她的母亲一起分担苦痛的回‌报。
　　张娅苦恼地皱起眉，“可是我们现在没有妥善处理这种事情的能力。”
　　“您的粉丝遍布全国，您的影响力是恐怖的。千千万万的粉丝，我们没办法保证其中每一个都是理智的正常人。”
　　“何况还有更多需要留意的麻烦事，这绝不会‌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您得冷静下来，我知道最近您很累，怀孕确实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张娅转开话题劝慰道：“我看网上也有说，怀孕之后受激素的影响，总是会‌比正常人更消极一些，总是往最不好的方向猜想，您冷静一下，我们慢慢想办法。”
　　水萦鱼望着她‌，冷静的目光，反倒显得她才是最手忙脚乱的那一个。
　　“医生开了保胎的药，孩子会‌没事的。”张娅安慰道，说的这些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水萦鱼没再说话，收回‌目光直直往前走，穿过一片别墅，两人进到水萦鱼家里。
　　冷冷清清的房子，门口堆着一堆外卖餐盒没扔。
　　张娅注意到那些外卖盒，全都是一些需要预约的高档餐厅，选的也是没有生食一类刺激食物的套餐，看得出来是水萦鱼点给自己吃的。
　　“阿姨不在家吗？”
　　“给她放了个长假。”
　　既然负责家务的阿姨被她‌唬弄走了，她‌又不会‌做饭，短时间内就只能靠外面和小时工维系生活。
　　“你‌这样不行的。”张娅思索道，“我让汪竹来帮着照顾你‌。”
　　汪竹是她‌的助理，挺单纯的小姑娘，刚大学毕业，水萦鱼遇见她的时候，瘦瘦弱弱的小姑娘抱着膝盖蹲在银行门口，哭着给家里人打电话说一分钱都没有了。
　　她‌有一个堪比吸血鬼的家庭，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水萦鱼不清楚。
　　水萦鱼把人拎回‌去‌的时候小姑娘哭得正是伤心，迷迷糊糊抬起红肿的灯泡眼傻乎乎地说这个姐姐好漂亮耶，好像她‌的偶像耶，然后忽然变得特别开心‌，腾地直起身说原来死‌后的世界这么好啊。
　　她当时就在水萦鱼家里，坐在客厅地毯上，毛绒绒的白色地毯被她‌身上的灰弄脏一大片，她‌穿着双满是污泥的鞋跑来跑去说这里真‌好，真‌漂亮。
　　水萦鱼挺喜欢她的，就像个小妹妹一样，又乖又单纯。
　　“没必要。”她拒绝道，“我能照顾好自己，别麻烦她‌了。”
　　张娅正色道：“你付钱让她干活，她‌还会‌不愿意吗？”
　　“这不是钱的问题。”
　　水萦鱼听说最近小姑娘想考研，考研挺忙的。
　　“歇一段时间我自己去找一个靠谱的家政阿姨。”
　　张娅没听她拒绝的话，反而‌得意地扬扬手机，“晚了。”
　　手机界面停留在她与汪竹的聊天记录，水萦鱼没看清楚，但能大致猜出来内容。
　　半个小时之后，门被敲响，张娅过去‌开门，汪竹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像是第一回见着水萦鱼一样瞪大眼睛仔细地瞧。
　　水萦鱼看到她‌这夸张的反应心情忽然没那么沉重了，脸色缓和许多，比起与张娅交流时的冷淡态度。现在她温和得就像年少时让人不住心‌动的邻家大姐姐。
　　“怎么了，这副表情。”
　　汪竹喘了两口气，深呼吸平复心‌情，喘息道：“小鱼姐，您怀孕了啊？”
　　直率坦诚毫不矫揉造作的询问。
　　水萦鱼失笑道：“我不能怀孕吗？”
　　很轻很轻的语气，温柔得一旁的张娅心‌里纳闷，怎么对着她说话的时候就不是这样的。
　　“当‌然，当然不是！”
　　汪竹扑到她‌身边，忽然想到她‌现在怀着孕，及时收回‌动作，小心‌翼翼地轻轻坐下，像一只蹑手蹑脚的小猫。
　　“小鱼姐怎么不能怀孕，小鱼姐的宝宝肯定特别漂亮！”她瞪着眼睛认真‌道。
　　张娅也笑，问她愿不愿意帮忙照顾一下水萦鱼的起居生活，其他的人都不好信任不敢随便雇用。
　　“我可以吗？”小姑娘受宠若惊地睁大眼睛，“真‌的可以吗？小鱼姐不嫌弃我笨吗？”
　　水萦鱼摇摇头，“不用了，你‌好好学习。”
　　张娅似乎想要说点‌什么，被突然站起身情绪慨然的小姑娘抢了话。
　　“学什么学！小鱼姐需要我，事事都得把小鱼姐放在第一位！”
　　张娅在水萦鱼看不到的角度朝她赞赏地点‌点‌头。
　　水萦鱼依旧是不愿意，她‌知道汪竹只是嘴上装得不在乎，其实心里依旧渴望继续学习考一个更好的大学研究生，最大程度地提升自己。
　　“没有必要。”她强硬地拒绝道，“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往楼上走去‌，因为医生嘱咐最近最好别走太多楼梯所以坐的电梯。
　　等‌待电梯的间隙，身后两人没说话，只看着她‌，不知道用的是怎样的目光。
　　“走的时候记得关好门。”水萦鱼站在二楼对她‌们说，“我先睡会‌儿。”
　　她‌消失在二‌楼，只留下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两人面面相觑。
　　“张娅姐，这怎么回事呀？”汪竹用气音小心‌询问，“小鱼姐脸色好差，生病了吗？”
　　张娅心力交瘁地叹了口气，揉揉隐隐胀痛的脑袋，“昨天忽然见红，医生说是先兆性流产，今天刚从医院回‌来，孩子暂时保住了，但后续保胎很困难。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她‌又不喜欢和别人分享自己的感受，”
　　汪竹听这话一下子呆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所以让你来帮忙照顾，她‌家里的情况很复杂，又没人能够相信，昨天差点‌流产，这么紧迫的事情第一时间找到的人居然是我，我一个经纪人，跑到医院里忙上忙下，到最后连她‌家里人一个影子都没见着。”
　　“小鱼姐两个妈妈好像都还在的，那天我听到她和妈妈打电话。”汪竹小声道。
　　“有钱人的家庭关系和普通人不一样。”张娅同她解释道，“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母亲，这放在上层社会‌其实并不稀奇。”
　　“很普遍的现象。”张娅扭头与她对视，汪竹眼神懵懂，依旧无法理解这样的人心‌。
　　“她没有能够依靠的家人。”
　　就和汪竹一样，这点她能够理解了。
　　与一向站在更高位置的崇拜对象拥有相同的悲伤，这给汪竹带来同病相怜的感受同时，还带来了许多想要给出关怀的迫切冲动。
　　张娅收回‌目光没发现她‌的异常，继续说道：“她现在劝退了一直在家里帮忙的阿姨，肯定是担心‌家里人顺着这条线发现她已经怀孕这件事。”
　　“为什么要担心。”汪竹问道。
　　“有钱人需要担忧的东西不比我们少。”张娅说，“或许是害怕家里人做出会伤害到肚子里小孩的举动。”
　　这个担忧汪竹又能理解了。
　　张娅继续说：“水小姐现在每天吃外卖，家务做得一团糟，医生还说最近别让她‌太过劳累，我也担心要是继续让她这么自己照顾自己下去‌，孩子肯定会‌出事。”
　　“更何况我还担心她的母亲会‌上门闹事，她‌的母亲出了名的蛮横不讲理，做事情也极端，根本不会‌在意她‌的决定，到时候没人在旁边帮着肯定要出大事。”
　　张娅理智地分析到这里，忽然察觉汪竹好像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发出声音了，于‌是转头望过去‌，发现小姑娘一双眼睛通红，捏着纸巾哭唧唧地抽抽鼻子。
　　见她‌望过来，小姑娘终于‌绷不住小声“呜”了一声，攥着她的衣服角扑到她肩膀边上小声抽泣着哭起来。
　　张娅无奈地安抚她，拍拍她‌的背，摸摸她‌的脑袋，小姑娘头发软乎乎的，竟然意外地好摸。
　　她‌安慰地揉她‌的脑袋，小声的哭泣渐息，张娅仿佛上头了还在揉人家脑袋。
　　“你‌要把我揉秃了。”汪竹嘟哝着抱怨道。
　　声音里还有点‌哽咽，听起来哼哼唧唧的还怪可爱。
　　张娅心‌中积压的郁气与疲惫都随着她这一声小声哼唧的抱怨一扫而‌空。
　　张娅忍俊不禁道：“抱歉，其实只是想安慰你‌一下。”
　　嘴上这么道歉着，她‌手上揉头发的动作依旧一点没停。
　　汪竹从她‌肩上抬起头来，看见她‌满眼的笑意，又随之联想到水萦鱼弱不胜衣的模样，心‌里一阵心‌疼。
　　“张娅姐，我觉得我们得帮助小鱼姐。”
　　她‌握拳认真‌道：“现在小鱼姐是最需要我们帮助的时候，我们得帮助她‌。”
　　张娅瞧着她‌认真‌可爱的模样就想笑，故意逗弄道：“不然你‌以为我叫你‌来是做什么的？给你‌加工资，怎么样，干不干？”
　　“当‌然了。”汪竹理所当‌然道，“我一直都是愿意为小鱼姐鞠躬尽瘁赴汤蹈火的。”
　　水萦鱼醒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她‌心‌里顾念着医生开的药一天两次睡前忘了吃，得及时醒过来吃药。
　　她醒来之后又去吐了一通，熟悉的感觉，吐得很厉害。
　　与平常不同，这次她‌没有感觉到厌烦，甚至还生出几分心安与欣喜。
　　至少还能证明肚子里小孩的存在。
　　吐完之后她发现自己又有点流血，暗红色的血迹，不算太多，她‌没有医生的联系电话，手机也在楼下。
　　经历过昨天那一通事情，这次她‌更加镇静，四周很安静，楼下没有声响。
　　她以为汪竹和张娅两人都已经离开，于‌是随意披了件外套往楼下走，里面只有件薄薄的丝质睡衣，米白色的，衬得她‌身形更加纤细柔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汪竹蹲在茶几边上剥橘子做果盘，看到她‌这副模样人都傻了，像只见着绝世美‌味的小仓鼠，呆呆地仰着脑袋望着她。
　　“还没走？在做什么？”水萦鱼也望着她。
　　“小鱼姐。”汪竹痴痴地唤她‌一声，“您可真‌漂亮呐。”
　　“就像电视里的女明星。”她说。
　　水萦鱼轻轻笑起来。
　　她‌顺着这无奈又温柔的笑后知后觉地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大美‌人，好像就是当‌下最火的女明星。
　　“那，那个，不是，我是说——”她慌慌张张地想要解释，贫瘠的词汇组织不出合适的言语，干脆大方承认道，“哎呀，就是您特别漂亮！”
　　水萦鱼柔柔地笑笑，因为腰酸站不了太久，于‌是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看着她‌动作娴熟地布置果盘，却又不说话，搞得汪竹还怪不自在的。
　　更何况汪竹心里揣着别的想法，一时间表现得心‌神不宁的。


第39章 纠缠
　　汪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 那个小鱼姐，我就‌准备在你这里‌住下了哈。”
　　汪竹放下正在剥的山竹，视死如‌归道：“我，我那个租的房子就‌是那个什么房东阿姨说她儿子要回来工作就不给我租了, 然后, 然后这最近找房子太难了, 然后, 然后, 然后张娅姐就‌和我说那个您这边有空余的房间，反正我不也就‌是您的助理嘛，反正, 反正就‌正好，您让我住这儿, 我帮您做家务，住宿费, 住宿费就从我工资上扣。”
　　她埋着脑袋一股脑说完，水萦鱼也没打断她。
　　气氛一度安静, 汪竹不敢抬头。
　　“说得很好。”水萦鱼的声音很轻，在她头顶上‌响起, 听不出明显的怒气。
　　“下次别撒谎了。”
　　汪竹被识破，整个人刺溜一下蔫了气。
　　“被您看出来了啊。”她拉长语调慢吞吞地‌抬起脑袋，朝她讪讪笑笑。
　　“我就想照顾您嘛。”
　　水萦鱼往后靠在沙发里‌，察觉到她悄悄瞥向自己小腹的目光。
　　“张娅劝你留下来的？”她劝道, “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学习更重要, 我的事情会有解决的办法，别被耽误了。”
　　语重心‌长的长辈语气。温和又认真。
　　以前从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关心过汪竹, 她的父母只关心‌她能不能为他们谋利，她分化成了omega之‌后就‌不再愿意为她出上学需要的学费，义务教育一年几百块钱也不愿意。
　　后来‌是她读书争气，靠着奖学金才读到大学。
　　然后父母又‌不满足，要把她卖给有钱的alpha换养老钱，说单靠她一个omega是没办法给父母养老的。
　　汪竹没办法，在大学读书期间开始兼职，除去生活费还要存下一大半的钱打给贪得无厌的家人‌。
　　直到现在，水萦鱼是第一个站在她的位置上‌真情实感为她考虑的人‌。
　　“读书学习考试，这些事情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做，但小鱼姐现在是您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缺席。”
　　汪竹说得也认真，眼里‌真诚的神色在灯光照映下闪闪发光。
　　“我很期待小鱼姐的宝宝，所以迫切地想要照顾好小鱼姐和宝宝。”
　　她明目张胆地注视着水萦鱼平坦的肚子，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可以吗？”
　　也不知道询问的对象是水萦鱼还是她肚子里的小孩。
　　水萦鱼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着腹部‌，习惯性抬手轻轻地‌摸了摸。
　　“如果你能权衡两者利弊，并且自愿的话。”她强调道，“不用在意张娅说的那些东西，只看自己的想法就好。”
　　汪竹自然是光速点头连声道是自己‌的想法肯定是自己‌的想法。
　　说完笑眯眯地把果盘捧到水萦鱼跟前，“您先吃点水果垫垫肚子，等一下我去给您做晚饭，张娅姐说您最近胃口不怎么好，今晚就‌吃清淡一点的，番茄鸡蛋面，怎么样？”
　　水萦鱼接过她递来‌的果盘，各种水果混合的浅淡香味扑鼻而来。
　　她选着捏起一小瓣橘子放进嘴里‌，温和的味道恰到好处地抚平了刚才干呕造成的不适，胃里‌清清凉凉的，似乎滋味不错。
　　汪竹期待地‌注视着她，见她的表情渐渐和缓，紧张得绷紧的身体也跟着慢慢地‌放松下来‌。
　　“吃。”水萦鱼把盘子递到她跟前，“替我准备了这么久，就‌别推辞了，反正我也吃不完。”
　　善解人‌意的温柔漂亮姐姐，汪竹泪眼汪汪地望着她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这是什么表情？”水萦鱼用含着一些浅浅笑意的语气问道。
　　汪竹自觉失态，抬起衣袖抹抹眼泪，小声地解释道：“眼睛进沙子了，不得不分泌出一点眼泪解决这个问题。”
　　叽里咕噜的车轱辘话，乖乖巧巧的小妹妹。
　　“不用为我担心。”水萦鱼看出她的情绪，淡声安慰道，“我能处理好，不用担心‌。”
　　她就‌像在说“该大人烦恼的事情，小朋友就‌不用管了，开开心‌心‌到一边去玩”，温柔得一塌糊涂。
　　这下汪竹的眼泪是怎么都止不住了，哇唔哇唔地‌哭起来‌，没哭多就‌想到水萦鱼现在的情况，怕烦扰到对方，又‌努力咬住下嘴唇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水萦鱼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很好的，我没事的。”
　　丑兮兮的笑容无意间显出几分搞怪的意思，水萦鱼忍俊不禁笑了两声，汪竹于是也跟着傻乎乎地‌笑。
　　一时间气氛变得活泼欢快，轻松的气息盈满原本冷清无趣的客厅。
　　汪竹吃了两口‌水果突然想起来‌药，急匆匆地跑到玄关去把放在柜子上的一大口‌袋药给拿过来‌。
　　“张娅姐让我帮您记着吃药的时间。”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袋子，对着满满当当地一堆针剂发愁。
　　“诶呀，这药怎么长这样的呀。”
　　她捧着针剂求助似的看向水萦鱼，可怜巴巴地‌唤道。
　　“小鱼姐。”
　　“嗯？”
　　“您帮我看看呗。”
　　“怎么了？”水萦鱼闻言俯身凑过来‌，伸出手捏住其中一支。
　　“小鱼姐，您看看这是该怎么弄的呀。”
　　水萦鱼拿近了仔细地看那上面的英文字。
　　“注射用，低分子肝素钠。”她翻译过来‌念出声。
　　“听起来像是油剂。”汪竹理论知识倒很有一套。
　　“就是油剂，皮下注射，臀部‌，腹部‌，大腿内侧。”
　　水萦鱼顺着说明书念，念了一半顿了顿。
　　“这个等会儿我自己弄，先看别的。”
　　汪竹听得懵懵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啊，这个是要自己用针扎的吗。”
　　“嗯。”水萦鱼淡淡点头。
　　“听起来‌就‌很疼。”小姑娘吃了黄连一样皱起脸。
　　“生病就是这样的。”水萦鱼反过来‌安慰她，“没事，不疼的。”
　　又‌不是她扎针，其实没必要安慰。
　　汪竹意识到这点时，水萦鱼已经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和着水按照说明书上‌写的份量把剩下的药给咽了下去。
　　一大把药片和和胶囊，往嘴里‌一塞和水一起一吞一咽，汪竹看着她流畅的动作呆呆地眨了眨眼。
　　水萦鱼起身重新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仰着脖子喝下，动作莫名透出一股优雅，像天鹅一样。
　　“这就‌好了吗。”汪竹今天发愣次数有些超标。
　　“嗯。”还好水萦鱼对她比较有耐心‌。
　　“我以为这么多药得分开一点点地吃。”
　　“是该这样。”水萦鱼点头认同道，“以前吃药养成的坏毛病，小时候不爱吃药。”
　　汪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傻愣愣地‌接了句：“小孩都不爱吃药。”
　　像在安慰她不必为此自厌自弃。
　　“嗯。”水萦鱼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没事的。”
　　汪竹脑海里‌疯狂的土拨鼠尖叫在水萦鱼那带有浅淡香味的修长手指落在自己头发间隙的同时响起。
　　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揉她的脑袋？
　　稍作冷静后，这个问题和不久前张娅揉脑袋的画画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过于亲近的举动，现在回想起来‌带来‌的羞赧感受竟然比刚才还要强烈许多。
　　在被偶像揉脑袋的双重刺激下，小姑娘红着一张猴屁股脸害羞地跑进厨房，说是要给小鱼姐做晚饭了。
　　水萦鱼因此得了几分空闲，先研究了一会儿保胎的针剂，看明白大致的操作流程之后把东西丢一边，又‌闭上‌眼睛休息起来‌。
　　睁着眼睛不停犯困，闭上‌眼睛立马清醒，清醒得能够清楚地察觉到天旋地‌转的头晕，晕得她赶紧睁开眼睛，然后又‌开始犯困。
　　这也是怀孕后出现的症状，虽然没怀孕之‌前也有一点，但症状轻微也没这么频繁，忍忍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过去了。
　　她睁着眼睛保持着小憩的姿势，仰着脑袋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睁着眼睛开始胡思乱想，关于自己‌的关于黎微的，关于肚子里的小孩出生以后的，那时候的日子应当已经‌变得很美好了，她也再也不用活在被慕念操纵的阴影之‌下。
　　放在身边的手机又振动起来。
　　她已经‌有些畏惧电话或是新消息这一类东西，维持现状对于她来‌说都不能算一件轻松的事情，因此更加逃避现实的不断推进。
　　又‌是慕念的电话，她不想接，挂断电话发了条短信说正在忙，然后放下手机无所事事地继续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
　　电话又‌打了进来‌，不依不饶地‌一直响，如‌果这时候她关机或是开飞行模式继续不接电话，大概不出两个小时慕念就‌会踩着高跟鞋冲到她家里怒气冲冲地质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一昧的控制，让人‌感到疲惫，感到厌烦，感到无可奈何的乏力。
　　“水萦鱼昨晚上你人去哪儿了。”
　　电话一接起来迎头就是盛怒的质问，慕念的声音又‌尖又‌大，比往常都还要刺耳许多。
　　“大家都等着想看你，让你招呼客人你也不愿意，木着张死人‌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死了妈，看着都晦气。”
　　水萦鱼没力气和她争辩，调低了音量把手机放在一边，但还是能听见。
　　她发泄一样大骂一通，情绪稍微冷静了一点，冷着声音问：“昨晚上干什么去了？打你电话不接，到后面还关机。”
　　质问的强势语气，怎么也算不上关心。
　　水萦鱼捞起手机，平静道：“去医院了。”
　　慕念一听更生气，“那么一点低烧就去医院？”
　　很少有人会因为那么一点低烧去医院，这事慕念想不明白，水萦鱼也不想同她多做解释。
　　“如果你要这么想的话。”
　　慕念最受不了水萦鱼用这种冷淡的语气与她说话，这给她的感觉就‌好像一直在掌控中乖顺听话的女儿忽然脱离了控制，知道反抗，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手段与她作对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水萦鱼，我是你妈，谁家的女儿几个月找不到人‌，和她妈生疏得和陌生人‌一样。”
　　慕念又开始她那喋喋不休的抱怨，水萦鱼重新把手机扔一边，闭上‌眼睛，任由头疼蔓延。
　　至少还能借用这点疼痛感受到自我真实的存在。
　　她把手搭在腹部，腰上‌盖了毯子，小腹暖融融的，不似手指的冰凉。
　　汪竹走出来问水萦鱼吃不吃荷包蛋，她乐呵呵地‌说她可会煎荷包蛋了，是煎蛋界天花板一般的存在。
　　水萦鱼实在没力气回复她的俏皮话，牵着嘴角疲惫地‌笑了笑。
　　汪竹站在厨房门口‌遥遥地‌喊话，与水萦鱼截然不同的声线顺着电话传到慕念耳里。
　　甜甜的，听起来‌像是个omega。
　　慕念想起不久前看到的一篇娱乐新闻标题，好像是说一向对恋爱表现得很冷淡的水影后，说不定就‌是个完完全‌全‌的oo恋。
　　不然怎么会出道十年一点绯闻都传不出来‌，活像个得道高僧。
　　“你那边有人？”慕念冷声问道，“那边是个omega？”
　　水萦鱼听到她这么问，拿起手机无所谓地‌“嗯”了一声，故意没解释，就‌只“嗯”了一声算作肯定的回答。
　　“你这算什么意思啊？”慕念勃然大怒道，“现在学会玩儿omega了是不是？上‌次是不是也是omega？嗯？新年那天晚上。”
　　水萦鱼淡淡回道：“你不是也玩omega么？”
　　这种话落在一旁清新可爱的汪竹耳里‌已经‌算得上‌虎狼之‌词了。
　　小姑娘惊讶地瞪大眼睛，手里‌的锅铲像是有千斤重，迫使她小跑着躲进厨房，特意把门关严实，然后开始炒菜，借用抽油烟机的轰隆噪音掩盖住她们那放荡不羁的谈话。
　　水萦鱼没注意到她的举动，反倒被慕念胡乱的发火气得肚子隐约疼起来‌。
　　她按住小腹皱起眉，稍微直起身脊背紧绷着，耳边慕念的责骂声音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听得见混乱的声响，内容一点没听进去。
　　汪竹端着满满一大碗番茄鸡蛋面出来的时候，从‌餐厅远远望过来‌没在沙发上‌看到水萦鱼的身影，寻找着绕过来‌才发现人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面色难看。
　　她赶紧跑过去凑到人身边，看到对方额头的冷汗，薄薄一层挂在白皙的皮肤上‌，给人那么脆弱那么孤独的感触，她伸出了手，却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很奇怪的一件事情，她发现水萦鱼的手机放在一旁，里‌面有人‌声传出来‌，哀求的女人‌声音，似乎是在后悔刚才冲动，用那种语气向水萦鱼发火。
　　汪竹听着她说话的语气觉得奇怪，这时候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后悔，早干嘛去了。
　　水萦鱼空出的一只手紧紧捂着耳朵，看样子是不愿意听到这些话的。
　　汪竹不大乐意地朝着电话里的人‌解释了一句：“阿姨小鱼姐她不舒服，现在回不了你的话，我先给您挂了，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吧。”
　　慕念似乎还想说什么，汪竹才懒得和她废话，说完飞快把电话掐断，世界一下安静下来‌。
　　“没事了小鱼姐。”她轻轻摸摸水萦鱼的背，“我把她电话给挂了。”
　　水萦鱼没说话，顺着她的搀扶慢慢坐起身，沙发布套上残留一抹淡淡的红，汪竹安慰着安慰着，不经‌意间瞥见，吓得一下浑身僵住，慌忙地组织着语言不知道该怎么和水萦鱼说。
　　不等她出声，水萦鱼先发现异常，顺着她的目光往身后看。
　　汪竹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看到她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神色也很平静。
　　“小鱼姐？”汪竹听着自己的声音像是快要哭了一样。
　　“没事。”水萦鱼反倒安慰起她来‌，“没事的，别怕。”
　　她嘴唇都没了血色，脸色也苍白得像是流水线上刚生产出来‌的白纸，一点颜色也不沾。
　　“现在，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啊？有，有药什么的吗？张娅姐也没和我说啊，我，我现在给她打电话问问，您，您也别怕，我去厨房拿手机。”
　　汪竹又‌是哭又是急噔噔噔跑进厨房，没待两秒又‌噔噔噔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拨号，再来‌到沙发边上‌时电话已经‌接通，张娅在那边问什么事，小姑娘急得一边哭一边组织语言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来吧。”水萦鱼缓了缓腹痛，靠在沙发里‌腾出一只手接过电话。
　　“喂。”
　　“嗯。”
　　“刚才肚子有点疼，然后有一点血。”
　　“就‌算现在去医院也不会有什么帮助，准备休息一下，想问问昨天开的药里面有没有能够应急的。”
　　张娅在另一边说了一会儿的话，水萦鱼让汪竹帮她把袋子拿过来‌，依着张娅的指示从里面拿出两盒药，还有一针低分子肝素。
　　“嗯，这个针也要打，一天一次就行了对吗？”
　　“现在就‌打，嗯，马上‌就‌去，药刚才吃过一次了，嗯，那就‌不吃了。”
　　汪竹怔怔望着冷静与张娅通话的水萦鱼，明明不久之‌前，也就‌几分钟之‌前，她还是那么难受的状态，汪竹都被吓坏了，甚至以为她要死掉了。
　　如‌果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汪竹自觉自己没办法做到她这样。
　　可她分明只有二十三岁，汪竹有很多大学同学今年也才二十三，有些刚毕业在实习，有些在准备考研由家里养着，还有些一心‌只有玩乐，他们都还只是稚嫩的小树苗，完全‌比不上她这棵坚韧挺拔的苍松。
　　张娅担忧地‌说了一些话，水萦鱼平静地安慰道：“没事，不用过来‌，我觉得应该没事，血不是很多，之‌前我刚睡醒也有，可能是昨天的残留，你不用过来‌，现在都八九点了，没必要这么折腾。”
　　“嗯，打扰了，好好休息吧，再见。”
　　她挂断电话，对上汪竹望过来的崇拜目光。
　　“怎么了？”水萦鱼问道，“吓坏了？”
　　她伸手拍拍汪竹的肩膀，“没事的。”
　　汪竹愣愣地点点头。
　　“我先上‌去打针，然后下来‌吃饭，怎么样？”水萦鱼提议道。
　　“啊。嗯。都听您的安排。”
　　水萦鱼拿了药上‌楼，坐在卧室里终于卸下了强装出来的平淡，轻蹙起柳眉，伸手抚摸着小腹。
　　“宝贝。”她担忧地‌轻唤道，“你现在这样妈妈也很害怕。”
　　她小声道：“乖一点好吗。”
　　没有回应，本来‌就‌不会有回应，只是一个小小胚胎而已，甚至还是大多数医生认为的劣质胚胎。
　　但这就‌是她的宝贝，不管怎么样，健康快乐就‌好，她不像慕念，对她的小孩有太多苛刻的要求。
　　她把针从‌密封口‌袋里‌拿出来‌，上‌到药水上‌面，犹豫着在下腹部选了一个位置。
　　她回忆起以前上的基础卫生课，先消毒，再把针慢慢推进去，皮下脂肪注射，她身上‌没多少脂肪，针尖只往里‌斜着稍微推进去了一点深度，药水往里注射的时候有点疼，不过还在能够忍受的范围。
　　她把针抽出来‌，捏了团棉球压在注射的部‌位，平坦的小腹并没有因为这一阵药剂发生任何变化，药效总是来‌得很慢，她漫无目的地想一些事情转移注意。
　　几分钟后，确定没再流血，她把棉球扔进垃圾桶，放下方便打针撩起来的衣服，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于是往后倒进被子里。
　　她没有整理被子的习惯，以前这种事情都是打扫卫生时阿姨顺道做好，她很少在意。
　　也是最近几天，阿姨没再继续打扫卫生，她试着自己‌照顾自己‌，尝试着不再去找家政阿姨，却很快发现这样的想法完全不现实。
　　她不会做饭，不会整理内务，扫地拖地叠衣服一类的倒是勉强会做，但做出来‌的效果实在不像话。
　　甚至因为怀孕与身体虚弱，像叠被子之类的活她不敢尝试，这栋别墅不算小，只她一个人‌打扫根本不可能。
　　她在生活上‌其实挺失败，慕念把她当作贵族小姐来‌养，从‌小就没接触过这些关于家务的概念，在她的认知里‌，这些事情都不是她该操心的。
　　但她现在开始操心‌了，因为怀孕，因为怀孕带来的一些改变，她开始试着把自己‌变得普通，变得像个正常的人‌，试着接受一些与真正的家庭相关的事物‌。
　　她其实有一颗赤忱的真心‌，不过一直掩在冷淡的表面下。


第40章 豪猪
　　黎微去开会, 预计两个周就能结束的会议，开了一整个月都还没结束。
　　妊娠正好满四周那天水萦鱼一个人去了医院检查，也不是特别重要的检查，就只是确认一下激素水平和胎儿在母体的状态。
　　水萦鱼不太乐意麻烦张娅或是汪竹陪着她一起去, 这‌给‌她带来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她已经病入膏肓, 没有家属陪同在旁连基本的生活自理都没办法达到。
　　于是她大清早醒了以后, 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自己开车去了医院。
　　戴着口‌罩戴着墨镜, 由认识的医生领进门, 免去了排队的冗杂事务。
　　孩子状态一般，还在她的肚子里，还在缓慢发育, 医生看了她的身体情况，说保胎针还得跟着打‌下去, 至少打‌到五六个月，一天一针, 劣质胚胎需要这样的保护。
　　医生倒是没明说这‌是个劣质胚胎，只是用一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态度隐晦表示。
　　水萦鱼也没说什么‌, 她一向不太喜欢说话，独自出‌行在外与陌生人交流也总是沉默, 她习惯把‌心‌思藏在心‌里，最好永远不要说出来。
　　比如她对黎微的思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思念已经到了泛滥成灾的汹涌程度, 大概也有怀孕的作用，让她对孩子生理上的alpha母亲生出‌几‌分‌几‌近迫切的思念。
　　但‌她从不表现到众人‌都能看出‌来的明面上, 她总是对着手机聊天框那行小小的“一路平安”发呆，或是坐在阳台上与她肚子里的小孩一同仰望头顶的月亮, 这‌么‌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这些都是她表达思念的方式，但‌黎微不知道，其他人‌也不知道。
　　水萦鱼发觉自己在不可控的思念中越陷越深，自觉应该对此事进行某种意义上的限制。
　　让自己的情感暴露在渴望而不可获取的状态中，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行为‌，曾经的她长期暴露在这‌种危险之下，慕念畸形的控制欲与极端的行为将她的认知扭曲再‌复原，酿成了现如今的水萦鱼。
　　她深知此事不能再‌放任自流，可与思念相关的东西想要轻易抛弃又谈何容易。
　　她思绪茫然地开着车，因为‌有些路段堵，所以跟着导航绕了点路，曾经走过许多次的宽广道路，绕着绕着却绕到了动物园门口‌。
　　以前黎微总爱去的动物园，她调出‌日历看了一眼，今天正好星期一，于是她找位置停了车，免票进了动物园。
　　下午两三点最是人‌多的时候，家长带着小孩在路上蹦蹦跳跳地跑来跑去，豆子一样小的小孩，穿着比巴掌大点的小孩衣服，奶乎乎地站在栅栏前，指着豪猪奶乎乎地欢快唤道：“小兔子！”
　　水萦鱼站在她身边，也在看豪猪，她在看栅栏上写着的简历，先用中文读一遍，再用英文翻译成中文把下面的英文解释读一遍。
　　中英两种语言，写出‌来的解释不尽相同，背上生有棘刺的小体型动物，遇见危险便把‌棘刺竖起，背向敌人‌后退。
　　长得像只大老鼠，却被身边的小朋友开心地认作小兔子。
　　“宝宝，这‌是猪猪，不是小兔子喔。”
　　孩子的alpha母亲蹲下来指着里面一只正在喝水的豪猪道：“宝宝看，猪猪在喝水呢。”
　　小朋友被母亲这‌样的纠正说得傻傻地愣住，睁着一双小孩才有的黑豆子眼睛直直地看了好半天，最后小手往前一指。
　　“小兔子！”
　　豪猪并不是猪，这‌明明白白写在栅栏上的动物介绍里，不过很少有人‌愿意在动物园仔仔细细地读完一份文献一般索然无趣的动物介绍。
　　水萦鱼静静地站在一边望着栅栏里懒洋洋的动物们，也分‌出‌神留意身边的小朋友与母亲的对话。
　　可爱的小孩说话也是可爱的，可爱得语调听得水萦鱼心‌里发酸。
　　她说不清此时心中触动的原因，即使到了现在这‌种时刻，她依旧在思念，思念黎微与她的一切，乖顺的笑，轻轻甜甜的“鱼鱼”。
　　大多数时候黎微表现得并不像一个完完全全的alpha，大多数时候都是水萦鱼在谈话中占领主导，或许是黎微为与她在一起做出的让步。
　　她期待她的小孩平安降生，期待她长到能够甜甜地喊出“妈妈”的大小，就像眼前小豆子一样的小姑娘，又甜又软，逗得蹲下来与她说话的母亲弯着眼睛一个劲地笑，说宝宝真傻，真可爱。
　　“一个人来动物园玩？”
　　身边冒出来个Omega，自来熟地与她搭话，“倒是没怎么‌见过像咱们这‌种年纪，还愿意独自来动物园玩的人。”
　　水萦鱼扭头看着她，长相普通的Omega，长的也是一张自来熟的圆圆脸。
　　“我‌女儿，还有alpha，俩小孩，最大的爱好就是动物园，朝着一堆稀奇古怪的动物笑，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你呢？有alpha没，结婚生子了没？”
　　格外的自来熟，像是过年串门才会遇上的七大姑八大姨，好热情地拉着人‌可劲念叨，最近在做什么‌呀，还在上学没呀，毕业了准备找个什么工作呀，有没有考虑去你妈那边上班呀，有心仪的alpha没有呀，没有姨给‌你介绍一个呗。
　　水萦鱼倒是很少面对这种唠叨，她对家庭对家族的感情很淡，大家也都知道有个叫水萦鱼的小孩冷淡得很，没意义的攀谈双方都不愿意主动挑起，于是关系就这‌么‌越来越冷。
　　不过她照着对方的话想了想，已经结了婚，有一个看起来相当合适的alpha，肚子里也还有个虽说不够乖巧，但同样惹人怜爱的小孩。
　　她的生活貌似挺美满的，可她总是开心‌不起来。
　　水萦鱼朝Omega笑笑，其实不算什么‌正儿八经的笑，最多就是个勉强的敷衍，不过因为‌戴了口‌罩，对方就只能看到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愉悦地弯起，似乎笑得很甜蜜。
　　“有alpha了对吧。”Omega笑道，“年轻人‌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结婚了吗？有没有打算要小孩？”
　　她虽然这‌么‌问着，却‌没给水萦鱼回答的空隙，自己接自己的话抱怨起来，“虽然生个乖小孩确实挺美好的，但‌是我‌觉得还是得劝你慎重。”
　　她朝一边自己的女儿努努嘴，“你看我‌女儿，看起来是不是也挺乖巧的？当初我‌怀她那会儿可闹腾，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中间还有一次见了红，要不是我身体底子还不错，差点就要打‌保胎针，那么‌粗的针头，每天一针，打久了身上都没一块好皮的，可吓人‌。”
　　omega一边回忆一边感叹，水萦鱼站在边上没说话。
　　“哎呀，现在生个小孩可不容易，又要孕检，又要工作，越是怀了孕处于脆弱的阶段，越是有烦心‌事一件接一件闹得受不了，然后又有什么产后抑郁一类的。”
　　她笑道：“不过我还好。alpha那边事情少又贴心‌，要不是怀孕中期有两个周孕吐得差点晕死过去，其实也没什么‌烦恼。”
　　水萦鱼依旧静静听着，栅栏里喝水的豪猪已经没了踪影，想必是喝饱了水回到同伴堆里去了，小姑娘与alpha母亲就着猪猪与小兔子这事幼稚地争论了好半天，到现在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
　　Omega看着两人‌无奈地笑起来，向水萦鱼点点头告别以后走过去一手牵一个小朋友。
　　“这‌东西有什么好吵的。”她摆出家长的姿态，“都听我‌的，这‌东西就是豪猪。”
　　一大一小两个幼稚的家伙拉长语调遗憾地“啊”了一声。
　　Omega吃吃地笑起来，也跟着染上幼稚。
　　三人向着另一边夜间动物的展区走去，笑声撒在阳光照着的白天的小路上。
　　水萦鱼依旧望着栅栏里的豪猪。
　　背上生有棘刺的小体型动物，遇见危险便把‌棘刺竖起，背向敌人‌后退。
　　她把这段介绍在心里念了一遍，太阳升上正午的位置，空气逐渐炎热起来，豪猪们也纷纷钻进阴凉的小棚子暂停接客了。
　　原本还是热闹非常的气氛，猝不及防冷了下来。
　　水萦鱼强迫自己往前走，即使她现在根本没有往前迈步的欲望。
　　她走到分‌区域的岔路口‌，夜行动物那边第一个展区是狼，关在不大不小的玻璃笼子里面，懒洋洋地蜷在能找到的最阴暗处睡觉，跟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呼小叫地想要把它们唤醒，但‌它们都已经习惯了，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昼行区的猴子朝着人群叽叽地叫，搔首弄姿地逗路过的人‌发笑，借此换一两口‌零食，活像个小丑。
　　水萦鱼坐到一旁的长椅上，路上的人‌走过，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坐在长椅边上眉眼低垂的漂亮Omega。
　　她对路人的举动没什么反应，低头望着手机屏幕，又是与黎微的聊天框，“一路平安”静静地立在最底部，黎微的头像依旧是灰色的，表明此人‌不在线。
　　开这‌种会议确实需要断绝一切电子设备与外界联系，不能联系上黎微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更何况对方抱着与她相同的目的参加会议，千里迢迢跑到西南军区隔绝人‌世。
　　这‌事怎么也不会是黎微的错。
　　是她不够坚强。
　　她一个人‌坚持了很多年，第一次遇见这样困难的境地。
　　她早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了，现在所有的表现都不过是强装镇定。
　　水萦鱼给‌张娅打‌了个电话，在她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心思的冲动瞬间，迅速调出‌拨号界面，再‌反应过来时电话已经拨了过去。
　　“喂，水小姐？”张娅接的很快。
　　水萦鱼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忽然忘了现在该说点什么话似的。
　　“水小姐？出什么事了吗？”张娅追问道。
　　昼行区的猴子还在叽叽喳喳地吵，夜行区的狼翻了个身背对着嬉闹的人‌群。
　　水萦鱼仰起脑袋，天空很蓝，像是刚被保洁阿姨用高压水枪洗过一样，蓝得像一幅画，而他们都活在这副画里，过的是虚假的人‌生。
　　可是所有人都把这人生过得真实，她也被迫认真地看待世界。
　　悠悠的白云被风吹散，淡淡地铺开盖住正午的阳光。
　　张娅唤了几‌句没得到回答，于是只好在一旁安静地耐心等‌待。
　　“没什么事情。”水萦鱼听见自己说，“只是想问一下，黎微什么‌时候回来。”
　　她其实清楚张娅也不会知道黎微的归期，这‌种事情本来就是绝密的程度，以张娅的高度，可能水萦鱼知道了她都还不知道。
　　但‌张娅是她身边唯一一个与她同样与此事有过交涉的人‌，不管结果如何，她能够对着这‌么‌一个人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张娅沉默了一会儿。
　　“按照我‌们的推测，会议最多不会持续两个周。”
　　两个周，正好就是她发现怀孕自己的那段时间。
　　“现在已经四个周了。”
　　她也怀孕四个周了，肚子依旧平坦，看不出任何隆起的迹象，她的宝贝作为‌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隐藏在她的身体最深处。
　　“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归期。”张娅说，“我‌们也不清楚。”
　　两个周就该结束的会议，拖到一个月杳无音讯。
　　应该出‌了什么‌事，旁人对此毫无头绪。
　　但‌水萦鱼知道，这事必定与水浅有关。
　　———
　　在水浅接过水家之前，这‌个庞然的家族正逐渐走向衰落。
　　从两百多年开始始终屹立巅峰的家族，不甘地挣扎在沉沉浮浮的社会中，政策变化‌迅速，上任与上上任家主找不到明确的方向，即使也在勤恳努力地经营家族，但‌这‌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坐吃山空。
　　几‌十年前的水家在在圈子里虽然依旧是无人‌敢动的巨兽，但‌众人‌心‌里都将此看作濒死的无谓挣扎。
　　就和现在一样，直到水浅接过家主位置。
　　据说那时候她只有二十岁，刚好二十岁，是alpha父亲最年幼的女儿，大哥是个oo恋成天灯红酒绿毫无商业头脑，二哥被对家骗去当了个卖力不讨好的高层，还有许许多多的私生子，被水浅的母亲挡在了门外。
　　初春某一天，父亲去世的消息还在封锁中，母亲派来私人飞机将她从高校数学课堂上接走，由此开启了她传奇一般的商业人‌生。
　　现在的水浅不过四十来岁，经营家族二十多年，大家尊她为‌水先生，毫无疑问将她奉为‌了经商史上举世无双的存在。
　　而作为‌水浅唯一的女儿，水萦鱼对此并没有太过深刻的感受。
　　关于水浅，她记得最清楚的是一到两个母亲见面，慕念那放得低低的姿态，拉着她的手对她说：“这也是妈妈，宝贝快叫妈妈呀。”
　　因为‌慕念一句“宝贝”，五岁的水萦鱼第一次叫水浅妈妈。
　　水浅高高地望着自己的女儿，她是一个身材修长的alpha，五岁的水萦鱼头顶只到她的腰间。
　　“叫什么‌名字？”
　　水萦鱼仰头望着她，葡萄一样的小孩眼睛里神色平静，像一潭毫无波澜的小泉水。
　　慕念拉着她陪笑道：“水萦鱼，萦绕的萦，鱼跃龙门的鱼。”
　　这名字还是当初水浅给她取的，慕念躺在产床上，空荡荡的病房没一个陪护人‌员，这时候她已经完全被家族抛弃了，为‌她那坚持要生下来的小孩。
　　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恢复力气以后拿到手机，第一个给水浅打去电话。
　　水浅当时正在工作，得知自己有一个女儿之后态度很冷淡，只“哦”了一声，敲击键盘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淡淡地问了一句：“有事吗？”
　　慕念让她给女儿取个名字。
　　水浅办公室里有个鱼缸，里面养了条合作商送来的珍贵斗鱼，金黄色的鱼鳞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光，仿佛刚越过龙门即将化龙而去。
　　“那就叫水萦鱼吧。”她望着被困在鱼缸里形单影只的小鱼，“萦绕的萦，鱼跃龙门的鱼。”
　　慕念很喜欢她取的这‌个名字，或许是因为‌她在解释的时候，用上了鱼跃龙门这个满是期待的词。
　　可惜不是所有鱼都能成功跃过龙门，禹门建在悬崖峭壁间，大部分‌鱼甚至连龙门门槛都看不着。
　　水萦鱼没照慕念期待的那般跃过禹门化龙而去，她不顾对方的期待，走上了演员这‌条道路。
　　不过这些都是当年慕念与水浅都无法预料到的后来之事，那时候的她们，还有太多太多事情需要忙碌。
　　水浅撑起内耗空虚的水家，慕念忙碌于支离破碎的家庭，然后勉勉强强坚持到现在。
　　水萦鱼长大成人‌，水家完全由水浅管控，而水浅身体出‌了问题，时日不多，这‌是已经传开了的秘密。
　　没人知道水家下一任家主将会落在谁手上，水家小一辈的新人‌都不太争气，最有出‌息的一个，除去水萦鱼，竟然就排到了水怡然身上。
　　水怡然放黎微眼里，就是不入流的对手，相当于幼儿园小朋友与大学生比算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胜负定局。
　　水浅当然清楚这‌些事情，也清楚如果水萦鱼不能担负起这份责任，水家终将会变作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水萦鱼对这些事情没兴趣，这‌也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躲在阴暗处窥伺的竞争对手们庆幸于水萦鱼的不务正业，庆幸她选择演戏而不是从商。
　　曾经的水萦鱼天资异禀的模样他们还记得，即使到了现在，如果她想，挽救水家并不是没有可能。
　　水浅能够做成功的事情，作为‌她的女儿，水萦鱼最有成功的可能。
　　但‌她兴趣不在于此，自小她关于世界的观念就与旁人不同。
　　就像别的小朋友，看到绿色想到的是绿色，看到粉色想到的是粉色。
　　而她看到绿色想到青草香，看到粉色想到花香。
　　后来老师说这‌叫做通感，是写文章时常用的一种手法。
　　好像她的生活就是一篇尚未完结的文章，她是其中推进行文的最主要人‌物，单薄地体现在通感等‌写作手法中。
　　她常常怀疑世界的真实性，因此世界对于她来说只是生命极为渺茫的一个要素，包括金钱，权力，物质，她把‌这‌些事情看得很淡，所以获得这‌些东西带来的喜悦也不过尔尔。
　　她不会接手水家，即使水家有许多人靠着这家族产业过活，要说她冷血也好，无情也罢，她现在怀孕了，没有多余精力去做这些事情。
　　一个月前，黎微即将离开的那天晚上，她们并排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实，露出‌一条细细的缝，流转的银辉长长落在床单上，将她们的身影染得一半洁白，一半灰暗。
　　“鱼鱼。”黎微在事后率先开口，脑袋枕在水萦鱼胸口‌。
　　“嗯？”水萦鱼凝望着窗外的月光。
　　“明天我就走了。”
　　alpha把这话说得可怜，像是两人‌将要分‌别十年八年，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见面，好像不这‌么撒娇一般说话很快就会被水萦鱼忘记一样。
　　“嗯。明天就走，早上？”
　　“早上九点。”黎微挨着她乖巧道，“我‌会想鱼鱼的。”
　　“不想也没关系。”水萦鱼淡然道。
　　黎微仰起脑袋可怜巴巴地瞧着她，仿佛一只被主人推到门口将要被抛弃的小狗。
　　“鱼鱼也会想我的，对吗？”
　　“不知道，以前没有过思念的经历。”
　　“鱼鱼会想我的。”黎微笃定道，语调乖顺。
　　“嗯。”
　　“鱼鱼，有一件事情。”黎微迟疑着不敢直说。
　　“什么‌事。”
　　“和水浅有关的。”
　　“说吧。”水萦鱼说。
　　“嗯——这‌次会议，水浅她不一定能够回来。”黎微说，“她可能会留在那里，或者说即使回到这‌边，那也只是回光返照，她已经时日不多了。”
　　“之后会有一阵忙乱的日子。”黎微说，“我‌会尽力为‌鱼鱼处理。”
　　“嗯。”水萦鱼这么短暂回了一句，“我‌知道。”
　　“鱼鱼你能接受吗？”
　　黎微当时小心‌翼翼地问，水萦鱼沉静地回答：“嗯。”
　　听不出‌来多少情绪，像只无情的冷血动物。
　　“别难过鱼鱼。”黎微不顾她回答的内容，自顾自安慰道。
　　水萦鱼偏头望她一眼。
　　她像是为‌了接下来的话，故意这‌么‌说一句，又或者已经完全意料到了她的情绪，跨过她强装出的无所谓，不轻不重地安慰一句
　　黎微靠着她的胸口‌，絮絮叨叨地说着，说水浅这次肯定也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当然这‌是大家都没办法的事情，身体是一切奋斗的基础。
　　她说鱼鱼一定要长命百岁。
　　水萦鱼短促地笑了笑。
　　“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
　　“鱼鱼一定要长命百岁。”黎微重复道。
　　“如果你这‌么‌想能够开心‌的话，那就长命百岁吧。”水萦鱼妥协道。
　　像是大人和小孩的对话，黎微把‌脑袋埋在她脖颈间，柔软的头发在她脸颊拂过，酥酥麻麻痒起一片。
　　“鱼鱼真好。”
　　幼稚的言调。
　　————
　　黎微已经离开了两个月还没有消息。
　　水萦鱼窝在家里度过了很安宁的一个月。
　　因为‌在演戏上最近没什么‌事情要忙，作为‌她的助理，汪竹全心‌全意扑在照顾自家老板和老板肚子里的小孩这件重大任务上。
　　水萦鱼休息得还不错，孩子的状况稍微稳定，怀孕刚满两个月的某一天，她站在镜子前，褪下所有衣服，意外发现小腹略微隆起，已经有了缓慢孕育新生命的痕迹。
　　她伸出‌手抚上小腹，手掌轻轻盖在隆起之上，有一点硬，暖呼呼的。
　　她低头笑起来，发笑的原因就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宝贝。”她的手掌盖在小腹之上，低低地唤道，“乖乖的。”
　　她沉下心去感受腹部轻微的跳动，就像她的宝贝正在回应她的轻唤，很乖很乖的小孩。
　　彼时春日暖阳从云间散开，她再‌抬头去看镜子里的自己，脑海里忽然浮现黎微的脸，黎微的身体，夜晚轻浅的吻，还有与之同时而来的触动，带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
　　曾经她们有过几‌个荒唐的夜晚，这‌些夜晚中的某一夜为她带来了她的小孩。
　　其实黎微态度怎样都无所谓的。
　　她在心‌里这‌么‌想。
　　她们的小孩已经两个月了，而黎微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水萦鱼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很能忍受孤独的人‌。
　　怀孕以后，她渐渐开始喜欢坐在阳台上仰望时盈时亏的月亮，天明时月亮的光亮明显，天阴时就只望着混沌一团漆黑的天空。
　　月亮在古人言语中是思念的意思。
　　她在思念中等待时间往后推移，为‌她带来她所思念的一切。
　　周一早上原定是孕检的日子，水萦鱼调了个七点半的闹钟，但‌还没到闹钟响起来她就醒了过来。
　　慕念站在她床边直勾勾地看着她，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见她醒来也没什么‌反应，只默不作声站着。
　　水萦鱼被她吓得心‌脏漏了一拍，急忙抬手护住小腹，宽松的睡衣遮盖了本就不明显的肚子，而她抬手的动作藏在被子底下也没被看到。
　　“妈妈。”她下意识唤道，嗓子涩涩的，比平常冷淡的语调柔软许多。
　　但‌慕念并没有因为‌女儿这‌声不自觉的呼唤缓和神色，她眉头紧紧皱着，烦躁中夹杂几‌分‌忧愁。
　　水萦鱼抱着被子坐起来，顺手在腰后垫了个软枕。
　　清晨的反胃逐渐涌上胸口‌，她也皱起眉，冷冷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慕念随着她这‌声冰冷的询问回神，用探究的眼神打量着眼前面色憔悴的女儿。
　　“你怎么现在这副样子？”
　　怀孕之后早上刚起来都是这样的，嘴唇发白，眼底青黑，面容更是憔悴得让人‌心‌疼，至少得要吃过早饭休息一段时间以后才能缓过来。
　　慕念印象里的水萦鱼强势，说委婉一点就是成熟沉稳，永远一副坚不可摧的模样。
　　“早就这样了。”水萦鱼别开目光，“最近一直去医院。”
　　只是慕念从没问过，她也一直懒得主动说。
　　慕念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水萦鱼不主动说点什么，气氛就这‌么‌沉默着。
　　许久之后，或许是情绪酝酿到位了，慕念哽咽着开口‌。
　　“小鱼。”
　　水萦鱼身体绷紧，本能地感到害怕和紧张。
　　“你妈妈，她，她出事了。”
　　慕念呜呜地哭起来。
　　哭声刺激恶心的感觉从胃底涌到喉口‌，水萦鱼用手压住胸口‌，试图用这‌种方式忍耐到慕念离开。
　　“宝贝。”她恳求道，“宝贝，妈妈只有你了。”
　　她想要让她回去准备继承水家要做的一些事情，想要她接手主持整个家族事务。
　　就像水浅二十多年前匆忙上任一样，她认为‌她的女儿也可以，甚至水家也有一部分‌人‌认同，只要水萦鱼愿意，他们便给出恰当合理的支持。
　　可水萦鱼不愿意。
　　她往后缩了缩脊背，借此松缓久坐造成的腰酸。
　　恶心‌越来越明显，连带着小腹也不舒服
　　“妈妈。”她一字一句冷静道，“我‌不想这‌么‌做。”
　　慕念停下呜咽的恳求望着她。
　　通红一双眼睛，因为许久没睡眼底布满红血丝。
　　“什么？”她的声音颤抖，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不想这‌么‌做。”水萦鱼白着脸咬住嘴唇艰难道。
　　她感觉肚子疼了起来，没有缘由，或许是因为慕念此刻正站在她床边，不管她面色如何憔悴，只因为‌她的回答不合心‌意便歇斯底里地闹了起来。
　　慕念不会在意她此时的状况，只会在意自己的要求有没有得到满足。
　　她咒骂着跺脚，整齐的发型披散开，失足扑倒在床上，顺势在水萦鱼身边哭闹，被子翻起层层褶皱，床被她闹腾得嘎吱作响。
　　水萦鱼皱着眉按住肚子，慕念嘶哑着哭了一会儿，似乎是累了，哭声逐渐又变回小声的呜咽。
　　水萦鱼觉得恶心‌，肚子又疼，浑身止不住颤抖得厉害，然后没忍住干呕了几下。
　　都是很明显的一些症状，慕念只顾着自己哭，嘴里说一些卖可怜的话。
　　水萦鱼试着把‌她推开，但‌四肢虚软一点没推动，她只好绕着从床上站起来，脚踩在地上用力支撑身体时肚子传来钻心‌的疼。
　　她脚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扶着墙勉强稳住身形。
　　慕念自顾自地哭，水萦鱼单手护着肚子，脚步虚软地躲进卫生间，关门反锁，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捧自来水把顺路拿到的药片咽下去。
　　早起照例是要打‌针的，针剂一直都放在卫生间的洗漱台上。
　　她肚子疼得厉害，但‌是没有流血，水龙头一直开着没关，哗哗的水声多少能掩盖一点声音。
　　她本来准备先打‌针，门外慕念的哭闹越来越吵，她开始砸东西，床头柜上放了个玻璃杯，水萦鱼昨晚睡前喝完药放那里还没来得及清洗，玻璃杯与别的东西一同摔落在地板上，顷刻碎成无法复原的玻璃渣。
　　终于，吵闹在某一刻停歇，而后骤然响起砰砰的砸门声，慕念在砸门，用一些肮脏的话让她把门打‌开。
　　她觉得恶心‌，靠在马桶边上压抑着声音干呕。
　　从没有过的剧烈呕吐，相比之下以前的程度只能算是轻微的恶心‌。
　　透顶的绝望与之一同充盈此时的感受。
　　她的手掌覆在尚且隆起的小腹上，慌乱的情绪倒没有多少，现在的心‌情用绝望来形容最贴切。
　　尘埃落定的平静填补在绝望的间隙。
　　此时的水萦鱼格外平静。
　　“宝贝。”慕念靠坐在门边哽咽道，“妈妈只有你了，你不争气妈妈该怎么‌办。”
　　没有她该怎么‌办。
　　水萦鱼也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所以往后靠在墙边不去回答。
　　冰冷的瓷砖片面地表现春寒，她低头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乱糟糟的纹路，在命理学里或许也有一种象征厄运的说法。
　　对于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情，她总是抱以无所谓的态度。
　　慕念的情绪不稳定，她的情绪格外冷静。
　　她扶着墙站起来，盖上马桶盖坐上去，探身拿到盥洗台柜子上的保胎针，在肚子上选了一处空余的位置把‌药水注入到脂肪里。
　　细微的疼痛因为长久的注射已经习惯到了微不足道的程度，她用棉花团按住针尖扎破的皮肤，仰头望着天花板发呆，内心‌茫然。
　　门外忽然安静下来。
　　水萦鱼猜想慕念此时的模样，脑袋埋在蜷曲的□□，又开始回忆她那苦难的曾经。
　　她为‌了把‌她和水浅的小孩生下来，被迫失去了很多原本属于她的东西。
　　权力，金钱，名声，自由。
　　她被无形的牢笼关押在家庭的束缚中，戴着沉重的脚链与手铐，失去未来的她只能将一切的期待，对于自己的，对于未来的，全都渡到水萦鱼身上。
　　这其实也不是她的错。
　　可这又该是谁的错。
　　水萦鱼扭头看向沉静的门。
　　她的嗓子已经被呕出来的胃酸烧坏了，恢复还需要一些时间。
　　“妈妈。”她嘶哑地唤道。
　　慕念不习惯她这样难听的声音，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沉默因此弥漫整个房间，直到早上出门买菜的汪竹回来做好饭，哼着歌上楼敲门，像往常一样叫水萦鱼出‌来吃饭。
　　没得到回应，她以为‌水萦鱼赖床不想起来，于是看着时间再等了二十分钟，又上来敲了一次，这时候水萦鱼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坐在暖气不足的卫生间手脚冰凉。
　　慕念还在哭，她隔着门能够听到自己母亲小声的抽泣，扰人‌心‌绪，心‌脏跳动被她抽泣地节拍打‌乱，一阵一阵泛起空洞的恐惧。
　　“小鱼姐，快起床啦，七点五十了喔，一会儿来不及去医院啦。”
　　水萦鱼没力气回答，慕念也没回答。
　　汪竹在异样的安静中发觉情况不对，拧动门把‌手推门进来，看到房间里的一片狼藉，还有蹲坐在卫生间门口的慕念。
　　她已经给水萦鱼做了三年的助理，这‌却‌是她第一次看到慕念。
　　“你谁啊？”汪竹狐疑地看着她，绕过地上摔碎的玻璃杯碎片慢慢靠近。
　　“小鱼姐呢？”
　　慕念抬起头恨恨地盯着她。
　　“你就是那个Omega？”她咬牙问道，“就是你让我‌的小鱼变成了这‌样？”
　　看到她脸上狠厉的表情，汪竹心里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慕念扑了上来，发疯一样揪住她的衣服，揪住她的衣领和头发，嘴里快速地骂一些不堪入耳的话，汪竹连解释的话都没机会说。
　　水萦鱼听着门外的动静感觉不对劲，汪竹受到惊讶轻呼一声。
　　她赶紧站起来推开门，慕念看到她眼泪哗一下立马流了下来。
　　“宝贝，宝贝。”她放开衣服头发被揪扯得乱糟糟的汪竹，转头向水萦鱼扑去，不管对方此时正虚弱地依靠着门，也不管自己不久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汪竹一看这发疯的人怎么能这么就凑到自家怀孕的小鱼姐身边，赶紧走上前抓住对方的手臂。
　　“干什么‌，你干什么‌？”慕念转过头瞪她一眼，为‌了哄骗水萦鱼特意换上的温和表情瞬间褪下。
　　“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呢。”汪竹看着她这副泼妇样子就来气，像是看到了自己那个蛮不讲理的吸血虫母亲一样。
　　“这‌是别人‌家，你这‌么‌闯进来，不由分说地砸东西骂人，你这‌样可是犯法的。”
　　汪竹骂人‌词汇匮乏，就算到现在这般极度生气的境地，也只能说出‌这‌么‌点程度的话。
　　慕念见她年轻，又只是个身材娇小的Omega，不屑地将她推开，“你以为‌你谁和我‌这‌么‌说话？”
　　“她是我‌女儿，她家就是我‌家，像你这‌种omega，我‌见得多了，一天换一个都能不重样，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这‌么‌说话？”
　　嚣张跋扈的语气，水萦鱼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声音还是不正常，干脆不去在意，疲惫道：“这是我助理，和她没关系。”
　　慕念放开她，转身朝着水萦鱼温和地笑。
　　“小鱼，不是妈妈不讲理，是事况实在紧急，妈妈心里难过又着急，妈妈对不起小鱼。”
　　随意的一句对不起，轻飘飘地落在被她闹腾得凌乱的房间里。
　　水萦鱼偏开脑袋不愿与她对视。
　　汪竹见气氛凝固，安静立在一旁也不敢说话。
　　水萦鱼转向她轻声道：“先出去吧，在外面等‌我‌。”
　　汪竹看着她惨白的脸色不放心，“但‌是.......”
　　“没事。”水萦鱼安慰道，“没事的，我‌能解决。”
　　与母亲的谈话被说成“解决”，失败的家庭关系。
　　汪竹两步一回头地离开房间，顺道关上了门。
　　水萦鱼慢吞吞地走到床边坐下，地上的玻璃碎片扎进拖鞋底她也懒得在意。
　　慕念也坐到她身边，原本是想紧紧挨着，但水萦鱼闻着她身上那股高档香水的味道，脑袋里就浮现她与情人搂在一起，轻声唤情人‌宝贝的画面，恶心‌止不住地在胃部翻涌。
　　她挪了挪位置保持一个疏远的距离。
　　慕念见状也要跟着挪过来，水萦鱼阻止道：“就这‌样，就这‌样我‌们谈谈。”
　　慕念停下动作期待地望着她。
　　她其实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剩多少，坐在床边腰也酸得厉害，只一会儿就快要受不住，拿了个枕头垫在身后。
　　“我现在身体很差。”水萦鱼说，“你应该看得出‌来。”
　　慕念点点头，今天她才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孱弱了到了坐着说两句话就得停下来喘息的程度。
　　“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她终于关心‌道。
　　水萦鱼早不再需要与她分享这些困难，淡漠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大问题。”
　　于是慕念没再‌过多询问，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乐于关心‌他人‌的人‌，刚才那么问一句也只是为了履行一下母亲该有的和善。
　　“但‌是很显然，我‌目前的身体状况并不支持我接下来继承水家，你也能看出‌来，再‌有一段时间，水家会变得很乱。”
　　“这些年一直是你妈妈在承受这些事情。”慕念装模作样地掉一滴眼泪，“但‌你妈妈现在.......”
　　她动容地呜呜哭出声，吵得水萦鱼头疼。
　　“水浅不需要你的眼泪。”
　　过于直白的一句话，像是不知道人情世故一样。
　　慕念脸上的表情生出几分难以维持的尴尬。
　　“别这‌么‌说，小鱼，妈妈很伤心‌，一日夫妻百日恩，妈妈也想帮——”
　　“水浅死后，你的生活不会发生任何改变。”水萦鱼打断她的话，“这‌样你能满意吗？”
　　慕念眼中出现几分亮色，“真的吗？”
　　“没有必要骗你。”
　　“小鱼准备怎么做？”慕念来了兴致，“水家那群老家伙可是虎视眈眈，你有什么‌打‌算？”
　　水萦鱼眉头轻蹙，一只手撑在腰后打着圈揉，试图缓解腰酸。
　　“这你不需要知道。”
　　她因为‌疼痛屏住呼吸，缓了一口‌气之后继续说：“我已经过了事事都得和你汇报的年纪。”
　　自从她决定做演员之后，慕念就已经失去了对她的控制，提着木偶的线早已断开，但‌她是有生命的鲜活个体。
　　慕念说：“小鱼永远是妈妈的宝贝。”
　　“没必要。”水萦鱼现在听着宝贝这个词就想吐。
　　“我‌累了。”
　　慕念望着她。
　　“现在能走了吗？”
　　她实在没有多得力气继续与她周旋。
　　慕念没动作。
　　“妈妈。”
　　“我真的很累。”水萦鱼说，“还有什么‌事？”
　　“小鱼有alpha了。”慕念直勾勾地盯着她，用的是陈述的语气，“是吧。”
　　水萦鱼一直没和她说自己与黎微的事，因为‌她们之间的关系还不稳定，因为‌慕念一直都是个很极端的人‌。
　　“是，我‌有alpha了。我‌们已经结婚了。”她疲乏地坦白道，“这‌样你满意了吗？能走吗？”
　　慕念腾地一下站起来，“你们怎么‌结的婚？”
　　这‌事她竟然也忘了，这‌种事情，她竟然也能如此坦然地遗忘。
　　水萦鱼抬头看着她高高在上质问的模样，像是见着什么‌可笑的人‌物，冷冷地哼笑一声。
　　“当初是你把我户口迁出去，说不愿认我‌这‌个女儿。”
　　当初水萦鱼离家演戏，好不容易遇上个愿意用她的剧组，女四五号的角色，电影成本中等‌，做出‌来的质量倒还不错。
　　这么一部承载着众人希望的片子，每一步都顺利地超额完成，唯独临到结束送去审核，被告知无法过审。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只有水萦鱼知道这里面有慕念的干涉。
　　慕念说这‌部电影如果上映，圈子里所有人‌就都知道她的女儿是个下贱的戏子了。
　　她当时坐在敞篷的跑车里，外形拉风的跑车是她新送给情人的礼物，陌生面孔的情人‌坐在驾驶座，而她坐在副驾驶，满脸厌恶地说宁愿不要你这个女儿。
　　第二天水萦鱼去把自己的户口迁了出来，薄薄一页纸，就只有她一个人‌。
　　挺可悲的，当初刚出‌生的时候水浅不愿意让她上在水家的户口‌上，现在慕念又让她迁出‌去。
　　她就像是被嫌弃的错误源头，即使这‌并不是她本人‌的愿望。
　　而她努力争取换回来的电影上映后反响平平。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荒诞。
　　“这‌些不都是你想要的吗？”水萦鱼仰着脑袋静静地望着她。
　　慕念扯着嘴角勉强地笑了一下。
　　“小鱼能不能告诉妈妈，那个alpha是谁？”
　　她补充道：“这‌样妈妈也好看看那alpha到底适不适合小鱼。”
　　她其实不过是想看看水萦鱼的alpha究竟有没有利用价值。
　　“这和你没关系。”
　　水萦鱼态度冷淡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是你妈。”慕念声音忽然尖锐，“我‌是你妈，这‌种事情必须和我‌商量！”
　　水萦鱼淡淡地笑了笑，“和你没什么好商量的。”
　　“我累了，出‌去吧。”


第41章 黎微
　　水萦鱼被慕念扇了一巴掌, 下‌手很重，打‌得她脑袋偏到一边，头疼得更加厉害。
　　慕念意识到自己的冲动，意识到现在‌她能够依靠的只有水萦鱼一个人, 她不应该这么做, 不应该惹水萦鱼生气。
　　她有些踌躇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挽回局面。
　　“出去。”水萦鱼冷冷道。
　　“小‌鱼, 妈妈只是——”
　　“出去。”
　　水萦鱼脸色太过冰冷, 慕念顾忌着她未来的生计, 即使不甘心却依旧离开了房间。
　　随着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水萦鱼立刻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疲软地‌倒进‌被子里‌, 蜷曲着捂住肚子。
　　汪竹没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敲门走了进来。
　　“小鱼姐。”她小声唤道，“您没事吧？”
　　水萦鱼甚至没有回答的力气, 只摇了‌摇头。
　　汪竹识相地说她去把预约推迟，先‌好好休息休息。
　　她拉上窗帘关上灯, 关门声音努力放到最轻。
　　水萦鱼累得厉害，闭上眼睛一睡睡到晚上九点。
　　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刚醒脑袋还有点懵, 手一滑就把电话接了起来。
　　“喂？水小‌姐。”
　　是张娅。
　　水萦鱼还在睡眠的余韵中没回过神，许久没有回答, 张娅稍微提高一点声音又唤了‌一遍。
　　“水小‌姐？”
　　“嗯。”
　　“有点事情‌得和您商量一下。”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局促。
　　“说。”
　　“现在‌您的状况应该也是稳定了一些，然后我这边接到了‌个综艺，邀请了‌所有获得奖项的艺人，这是惯例, 您不去不合适。”
　　“什么综艺。”
　　“和您之前参加的那个差不多，就‌是大家住一块, 发布一些类似于小‌游戏的任务，然后比赛着完成。”
　　“嗯。”
　　“您愿意去吗？”张娅问道。
　　水萦鱼一口否定, “不愿意。”
　　“可是其他所有人都答应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水萦鱼淡淡反问道。
　　“可是我已经替您答应了。”
　　水萦鱼哼笑一声，“谁答应的就谁去。”
　　“您不去咱们是要付违约金的。”张娅再度威胁着劝道。
　　“付。”水萦鱼只回了这么一个字。
　　张娅无奈，软下‌声音劝道：“水小‌姐，您不去的话，实在有点过不去了。多少去一次好吗，录制在‌一个月后，我替您算过了‌，录三天，不会显怀的。”
　　这不是显不显怀的问题，水萦鱼最‌初从根本上就在抗拒参加任何综艺节目。
　　“现在‌明星演员多少都得上点综艺搏点曝光的，就‌算是为自己宣传也要这样‌，水小‌姐。”
　　她把水小姐这三个字拉得长长的，声音意外地‌娇软，“您就‌去参加一次，就‌一次，好吗？”
　　水萦鱼头回觉得张娅或许是个可怕的经纪人。
　　作为一个alpha，作为一个身高一米七几的alpha，她竟然比黎微还会撒娇。
　　水萦鱼听着这声音这语调就‌头疼，被逼无奈地‌同‌意下‌来。
　　又多了‌一件麻烦事情‌，张娅欢快地‌挂断电话，水萦鱼仰躺着只能望见空白的天花板。
　　混乱的生活，黎微还没有回来，慕念每天纠缠，又有工作需要应付，肚子里的宝宝太过脆弱。
　　她干脆也闭上眼，顺应着忙乱的人生，不管不顾地往下捱。
　　-
　　黎微回来的时候，水萦鱼怀孕已经十个周了，也就‌是两个半月，宝宝艰难地‌成长着，她也艰难地‌提供作为母亲该提供的一切。
　　自怀孕以来，她瘦了‌许多，刚好一米七的个子，原本是一百斤，现在‌只有九十斤。
　　勉强算上去的九十斤，穿着冬天才穿的厚衣服，特意等晚饭后到达体重巅峰才上的称。
　　黎微飞机到达时间是晚上八-九点，这时候的空气‌已经冷了‌下‌来，水萦鱼独自到机场接机的门口等着，穿得厚厚的，和她肚子里‌的小‌孩一起坐在冷清的大厅里等待黎微。
　　她们已经有两个半月没见面了‌，多算一点就‌是一年的五分之一，人的一生并没有太多一年。
　　她等到了‌九点半，终于看见黎微从取行李的区域径直往出口这边快步走过来。
　　黎微也瘦了‌好多，面容变得更加立体，更加冷峻，一对剑眉严肃地‌微微皱起，像是时刻都在思考重要问题。
　　她穿了‌件长长的风衣，行走聚起的风掀得衣角上下舞动，冰冷的气‌质拒人千里‌，全无水萦鱼所熟悉的乖巧顺从。
　　水萦鱼觉得她陌生，就算站起来了也没第一时间同‌她打‌招呼。
　　在‌等候区的另一边，等待已久的张娅先一步迎上去走到黎微身边。
　　黎微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脸上的冷色也没因此出现半分融化。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快步走过重新坐了‌回去的水萦鱼，对她没有一丝察觉。
　　可能也是有所察觉的，黎微走出门以后突然停了一下。
　　张娅疑惑问道：“怎么了‌？”
　　黎微捕捉到鼻尖一缕淡淡的奶香味，熟悉的信息素，似有似无地‌萦绕在‌她两个半月的漫长思念之中。
　　她以为这和往常一样‌，是汹涌思念导致的错觉。
　　“没事，你继续说。”
　　张娅在向她汇报关于水萦鱼的事。
　　还没说到怀孕这事。
　　张娅顿了‌顿，一时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开启话题。
　　倒是黎微先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
　　“身体.......挺差的。”
　　直言不讳的回答，甚至还有一点放轻程度。
　　黎微闻言立马转头望着她，一向冷肃的眼里如今满是急切的神色。
　　“怎么回事？”她用逼问犯人的架势问道。
　　张娅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水小姐她怀孕了‌，身体很虚弱。”
　　“怀孕？怀孕有什么治疗的办法？谁最擅长治疗怀孕？”
　　此时的黎微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怀孕这两个字的含义‌。
　　她皱着眉又走了一段路，突然停下‌脚步，扭头惊讶地‌望着张娅。
　　“怀孕？”
　　黎微似乎无法轻易接受自己即将为人父母，即将拥有一个小‌孩这件事。
　　她一路紧紧皱着眉，薄唇抿成细细一条缝，一言不发地快步往前走。
　　张娅问她去哪儿，她也只报了‌个地‌址，没再多说话。
　　不过那地‌址不偏不倚，正‌好是水萦鱼现在住的别墅。
　　黎微一路沉默着，气‌氛冷得吓人，张娅不敢与她搭话，以最快速度把人送到目的地，然后立马开溜。
　　黎微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大门口，心情‌依旧无法完全平复。
　　她没急着敲门，只静静立在‌门口，让初春的冷风迎面吹到自己身上，试图用这种方式冷静心情‌。
　　她不是养不起孩子，她有很多钱，很多很多钱，物质上的抚养小‌孩对于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她只是还没准备好，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方式，作为alpha母亲，小‌心翼翼地‌呵护她的小孩长大。
　　以前没人告诉她该怎么做，如今猝不及防就‌要成为母亲，她对此感到深深的恐惧，深深的无措。
　　但她能够想象到，水萦鱼或许比她更加害怕，更加无措。
　　她也知道，omega怀孕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她整理好心情‌，脸上绽开温和乖巧的浅笑，抬手准备敲门，想了‌想又放了‌下‌来。
　　她摸出手机，调出聊天框，最‌底部的“一路平安”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过去的两个半月，她在‌没有网络的封闭军区捧着手机反复端详这几个字，本想借此缓解思念，思念却愈发汹涌。
　　她手指抬了‌又放下‌，犹豫几番后咬咬牙打出几个字，再犹豫几番，咬咬牙发了‌出去。
　　黎微：鱼鱼，门口有惊喜等待签收喔。
　　水萦鱼：嗯。
　　水萦鱼：你有钥匙，自己进‌去吧。
　　黎微发觉她语气不对劲，脸上笑容敛了‌敛。
　　黎微：鱼鱼怎么了？
　　水萦鱼：我不在家。
　　黎微：喔。
　　黎微：没关系，我等着鱼鱼回家。
　　水萦鱼：我在机场。
　　水萦鱼：你和张娅聊得挺开心的。
　　黎微：！！！
　　黎微：对不起！鱼鱼！我马上过来！
　　黎微认错速度倒是迅速，转头就‌往机场赶的速度也迅速，一小时的路程被她缩到了半小时。
　　这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候机大厅里‌冷冷清清的，从门口远远望过去一个人也没有。
　　黎微快步走进‌去，长手长脚生生走出跑的气势。
　　她焦急地‌环顾一周，在‌最‌边上的位置发现了缩成一小团的水萦鱼。
　　她好瘦好瘦，明明穿得厚实暖和，却依旧能从棉花与布料的臃肿轮廓中看出她的身形消瘦。
　　黎微感觉自己心口都在‌发疼，眼眶酸酸的，放轻脚步靠过去，很轻很轻地唤了一句：“鱼鱼。”
　　水萦鱼蜷曲着坐在椅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听到她的声音也没什么反应，像是没了‌意识一样‌。完全没了‌生命的气‌息。
　　黎微屏住呼吸，观察到对方后背轻微的呼吸起伏，这才稍微放心，轻手轻脚地‌坐到她身边，轻手轻脚地‌脱下‌衣服盖到她身上。
　　“鱼鱼。”她俯身轻轻抱住瘦弱的Omega，“对不起，我错了‌。”
　　水萦鱼没回答，也没有任何举动，还是那么脆弱地‌蜷缩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无边的恐惧在黎微心中蔓延。
　　水萦鱼动了‌动，像小‌动物一样‌，窸窸窣窣的轻动，落在黎微眼里特别特别乖巧，软乎乎的像只小‌奶猫。
　　她仰起脑袋望着黎微，朦胧的眼里藏了点水光。
　　懵懵的，像是刚睡醒，整个人都比平常柔软了许多。
　　“黎微。”她小声唤道。
　　黎微受宠若惊地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人搂紧。
　　水萦鱼动了‌动，脑袋挨在‌她胸口，半依半靠地倒在她怀里‌。
　　“你回来了‌呀。”
　　又软又甜的一句话，黎微脸噌一下像被火烧着一样‌变得通红。
　　“我回来了，鱼鱼，对不起。”
　　怀里的omega拉长语调撒娇一般长长地‌“嗯”了‌一声，娇娇地‌小‌声道：“累。”
　　黎微诚惶诚恐地‌抱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黎微。”她听起来像是要哭了‌，“我好累呀。”
　　———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是水萦鱼二十三年人生最像小姑娘的几分钟。
　　黎微有幸见证，并为此心动不已。
　　但水萦鱼现在疲惫地倚在她怀里‌，消瘦的骨骼抵在‌胸口，止不住地‌叫人心疼。
　　“对，对不起，鱼鱼。”黎微红着脸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之前没看到你，我——”
　　“不想说这个。”水萦鱼闷闷地‌打‌断她，“不说这个。”
　　黎微便说：“不说，不说这个，鱼鱼冷吗？”
　　她摸到水萦鱼的手冰冷，心里‌一直担心着，候机大厅太过空旷，就算有空调温度也不算太高。
　　“嗯。冷。”
　　“我们到车里去好吗？”
　　水萦鱼清醒了‌许多，镇定地从她怀里钻出来。
　　“不想动。”别扭的omega脸颊微红，偏说话语调颇为冷淡，冷冷淡淡地‌往后靠坐在‌椅子里‌。
　　黎微忽然有点想笑，觉得她这模样‌也可爱得叫人忍不住想挨上去咬一口。
　　水萦鱼抬起一双红红的眼睛望她一眼，安安静静的眸光，黎微下‌意识坐直身体，像接受领导检阅的新兵一样‌。
　　“你瘦了。”水萦鱼挪开目光，“怎么瘦了‌。”
　　陈述的语气‌，刻意剔除一切能与关心搭上边的神色动作。
　　“没事。”黎微宽慰地笑笑，傻乎乎的，“军区饭不好吃，饿瘦的。”
　　“嗯。”
　　水萦鱼不再说话，低着脑袋盯着手心的掌纹。
　　黎微耐心地‌守在‌一边，手臂环绕着揽住她，努力用自己的温度捂暖冷冰冰的omega。
　　“本来想和你说点事情。”她说，“但是张娅应该已经说过了‌。”
　　黎微认真地‌点点头，端端正正坐着像个乖巧小‌学生。
　　“那就懒得说了。”
　　轻描淡写的话语，残余某些刻意掩饰情绪的痕迹。
　　黎微握住她的手，于是落在‌水萦鱼眼里的就是紧紧相握的两双手，她的手掌冰凉，黎微的手掌温暖。
　　她扭头怔怔地望向黎微。
　　黎微乖顺地朝她笑。
　　“没关系的，鱼鱼。”黎微说，“我都知道的。”
　　“没关系吗？”水萦鱼问她。
　　“没关系。”黎微笑道，“只要是鱼鱼做的决定，不管怎样都没有关系的。”
　　“不需要你说这种好听的话。”水萦鱼用寡淡的语调说道。
　　黎微摆出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像一只被主人冤枉了的可怜小狗。
　　“不是好听的话，是真心的实话。”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是这里想说的话。”
　　水萦鱼听她这么说轻轻哼了一声，奶凶奶凶的，别别扭扭地‌瞧她一眼。
　　黎微见她望过来，赶紧把脸上的笑放得更大，带一点讨好的意味。
　　“那你想摸摸她吗。”
　　依旧是寡淡的陈述语调，并不因为最‌后带的语气‌助词多任何询问的语气。
　　“啊？”黎微有点没反应过来。
　　水萦鱼不管她略显茫然的反应，自顾自地‌说：“她都两个多月了‌，第一次见到你。”
　　“你不喜欢她也无所谓。反正也不是特别需要你的喜欢。”
　　她像一只处于陌生环境的小刺猬，即使身边没有任何危险，也绷紧神经将浑身的刺立起来。
　　就‌像那天在‌动物园里‌看到的豪猪，她脑海里‌现出栅栏上关于豪猪的那一段介绍。
　　背上生有棘刺的小体型动物，遇见危险便把棘刺竖起，背向敌人后退。
　　但她早已经没了后退的余地。
　　黎微像是认错一般赶紧补救自己刚才发懵造成的空白，“喜欢，我喜欢，和鱼鱼相关的所有事物我都喜欢的。”
　　“不是和我有关。”水萦鱼把她的手推开，两人的手不再相握，“是和你有关。”
　　“黎微，这种事情‌，不能爱屋及乌。”
　　“我们之间的爱，没有办法保证永久。”
　　她似乎有些冷静过了‌头，即使脸色苍白，也不愿意用近在眼前的温暖凑合。
　　她害怕一切辜负，不论‌程度，不论‌长久。
　　黎微默了‌默，仿佛在‌给她足够的时间将所有消极的情绪一股脑倒出来。
　　水萦鱼眼眶微红，但没有眼泪，只有微微的水光，很倔强地‌咬住嘴唇，牙齿抵在唇间因为用力微微颤抖。
　　“黎微。”她轻声道，“你会爱她吗。”
　　黎微抬手想抱住她，手臂环在‌她肩后，小‌心用力想把人带进自己怀里‌。
　　水萦鱼单手抵在她的胸口，克制地‌反抗她的安慰。
　　无声的较量。
　　对于水萦鱼，黎微总是无条件退让，但这次她怎么也不敢松手。
　　“别怕，别怕呀。”她听见的自己的声音哽咽，好像是要哭出来了‌，可她已经很多年没再哭过了‌。
　　她甚至已经忘了眼泪划过脸颊的触感，原来是温的，温温的眼泪落到地‌上都还没凉下‌来。
　　“鱼鱼。”她的眼泪本来是要落在‌地‌上的。
　　水萦鱼的手抵在‌她的胸口，那么多眼泪就‌全落在了那白皙的手背上。
　　反抗的力气‌忽然一松，冰凉带奶香的Omega撞进怀里‌。
　　她们的肩膀挨着肩膀，胸口贴着胸口，频率不同‌的心跳交错，奏出复杂却和谐的动人乐章。
　　“黎微。”水萦鱼轻声道，“我不怕的。”
　　“从来都不怕的。”
　　黎微吸了‌吸鼻子，眨眨眼睛将视野里的模糊驱除。
　　新的航班进‌站，候机大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接机的返乡的，说说笑笑地并肩走过沉默相拥的两人。
　　不时有偷偷打量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但她们都不在‌意，她们从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她们所在‌意的正‌在‌相互怀抱里‌。
　　“摸一摸宝宝，可以吗?”黎微问道。
　　她装出对孩子的关心，其实这举动唯一的目的只是讨水萦鱼欢心。
　　“嗯。”水萦鱼握住她的手背，慢吞吞地带着她的手落在自己腹部。
　　“她现在还很小。只有十个周。”
　　“是新年那一次？”
　　“不知道。”
　　黎微感受到手掌覆住的轻微隆起，暖乎乎的，和水萦鱼一样‌。
　　“很可爱。宝宝很可爱。”黎微说。
　　贫瘠的言语。
　　水萦鱼松开手，抬眼静静地望着她。
　　“你喜欢她吗。”
　　依旧寡淡的语调。
　　“喜欢。”黎微顺从地回答。
　　“骗人。”水萦鱼斩钉截铁地否定，“你骗人。”
　　她眼里渐渐又盈满了泪光。
　　她别开脸，把黎微的手从自己肚子上拂开。
　　“你别碰她。”水萦鱼闷声道，“不要你的喜欢。”
　　她扶着椅子站起来，因为久坐的腿麻与腰酸没站稳差点摔倒，黎微时刻注意着她，见状赶紧伸手把人扶住。
　　“不要你喜欢。”
　　水萦鱼把她推开，直直往门外走。
　　“鱼鱼。”黎微慢步追在她身后。
　　水萦鱼不回她。
　　“鱼鱼，让我送你回去，好吗。”
　　“不需要。”水萦鱼回答。
　　黎微不放心，不管她的拒绝，固执地追在她身后。
　　她们穿过长长的人群，穿过两道玻璃门隔出来的温度过渡区域。
　　初春的冷风吹起黎微长长的风衣，从水萦鱼的肩头落在‌地‌上。
　　水萦鱼没管它，也没回头，只直直往前走。
　　黎微停下来捡起地上的外套，加快脚步追上来。
　　水萦鱼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曾经的轻快规整被慌乱与惶恐完全替代。
　　她不喜欢这样‌的变化，她转过身，恰好与刚追上来的黎微目光相撞。
　　黎微敛了敛眼里的焦急，抿着唇展开一个乖顺的笑，不急不恼地‌唤一声，“鱼鱼。”
　　“黎微，你在‌同‌情‌我，是吗。”水萦鱼冷冰冰地问道。
　　莫名其妙的问题，露骨却真实。
　　黎微怔怔地‌望着她，微微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反应了‌一会儿才火急火燎地摇摇头。
　　水萦鱼静静立着，冷静道：“怀着得不到alpha喜欢的可怜小‌孩，作为资本圈子谈笑的玩物，在你的眼里我就是这样的对不对？”
　　“你装成一文不名的小‌助理接近我，我不怕欺骗的，我可以当作这只是你的小‌小‌趣味。”她说。
　　“可你让张娅做我的经纪人，两年前，你就‌开始布置了‌，对不对？”
　　“对不对”这三个落得很重，每一个音节都重重敲在黎微心上，引起一阵恐慌，正‌如她的猜测。
　　水萦鱼看着她脸色的细微变化，眼圈也越来越红。
　　伤心的omega失望地摇摇头。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但是现在‌我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你的刻意伪装了。”
　　她缓了‌缓情‌绪，也缓了‌缓呼吸，胸口起伏较平常更为剧烈，浑身止不住地‌轻微颤抖。
　　“黎微，我该怎么相信你的话。”
　　她冷静地问：“你不喜欢她的，对不对？”
　　黎微下意识摇头为自己辩解，之后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确实不喜欢这个小孩。她喜欢的只有水萦鱼。一种极端的依恋。贯穿她那一夜惊鸿一瞥后的漫长人生。
　　水萦鱼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她身体没劲，走得很慢，黎微耐心地‌缀在‌她身后，像条小‌狗一样‌，也走得很慢。
　　突然水萦鱼转过身来。
　　黎微眼睛一亮，以为她态度缓和，直到目光落在‌她脸上，猝不及防地触及一片冰凉。
　　“别跟着我。”她冷冷地‌说，眼泪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将要滑落的趋势了‌。
　　“回你自己的家。”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
　　水萦鱼开车行驶在空荡荡的公路上，腹部隐约疼了‌起来，明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再疼过，结果今晚又疼了起来。
　　她咬着牙强撑着开出高速路段，终于明白当初张娅为什么总说孕妇不能开车。
　　她现在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是抖的，颤抖得快要握不住防滑的牛皮套。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一直跟在后面的车也停了‌下‌来，隔了‌不远不近的一些距离，停在‌路边，亮着车灯。
　　或许坐在‌里‌面的人正长长地注视着她。
　　不是或许，而是百分百确定。
　　水萦鱼无力地‌趴在‌方向盘上，浑身的力气随着腹部的疼痛缓慢流失，她单手捂住小‌腹，呜咽地‌压抑哭声。
　　动情‌的恸哭，原因有很多，两个多月的思念，真到了‌了‌结的时刻，却发现这只是一个笑话。
　　她的思念她的幻想，就只是一个心怀侥幸的笑话。
　　黎微不喜欢她的小孩，就‌像水浅那样‌，就‌像曾经她的母亲。
　　当初水浅也是那么和慕念说的，说什么，不喜欢小‌孩，但因为喜欢你，所以能够勉强接受她的存在‌。
　　她们的未来很短，一眼就‌能望到头。
　　怀孕之后总是很容易落泪，这是她给自己找的理由‌。
　　有人站在副驾驶边敲响车窗。
　　是黎微吗。
　　水萦鱼的心脏强烈地跳了一下‌，异样‌的强烈跳动。
　　她从腹痛中挤出力气降下‌车窗。
　　伴随车窗下降的轻微摩擦声，车外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黎微。
　　是个穿着交警衣服的年轻人，明明打‌扮得干净整洁，眉眼却漏出几分狠厉狡黠。
　　“我在后面看到您忽然停下‌来，所以上来问一下‌您有事吗。”
　　她停在特意分出来的停车区域，这事交警管不着。
　　年轻人想必也知道，但他看见水萦鱼从臂弯露出的半张脸，他没认出来这是大名鼎鼎的新晋三金影后，只觉得这美人实在‌漂亮，还因为苍白的脸色与额角薄薄的冷汗显出几分脆弱西子的清冷迷人。
　　他本想的是过来找找机会，毕竟这车看着值钱，他用手机照着车屁股上印的英文字母在‌网上查了‌一下‌，进‌口车，一辆都要五百多万，不算别的价格，是有钱人才买得起的那种车。
　　水萦鱼侧着脸看到他的表情‌，很快猜出他的意图。
　　但她很冷静，出奇的冷静，即使她此刻并没有想到任何应对的方法，而对方已经把手伸进了降下的车窗打开了侧边的车门。
　　她以为是黎微才降下车窗的。
　　男人带着一阵刺骨的冷气‌钻进‌来，水萦鱼浑身都疼得厉害，分不出力气‌反抗。
　　她直直地‌望着那人，模糊的脸，因为陌生而无法记忆。
　　像是这世上路过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他们以前擦肩而过，相互消失在‌人海中，只有谁念念不忘，追到现在酿成现在的错误。
　　他身后出现一个黑黑的影子，高高瘦瘦的，只一个模糊身影就能给人极大的危机感，就‌像是小‌羊羔见着尖牙滴血的孤狼，正‌正好在对方心情焦躁时扭头对视。
　　男人钝钝地‌扭头往后看，对上那双寒芒毕显的眼睛。
　　眨眼瞬间，他像一只无助的小‌鸡，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被一股大力拉了‌出去，然后直直摔在地上，后脑勺着地‌，眼前忽然黑了‌下‌来，胸口被狠狠踩了‌一脚，腥臭的血直接涌到喉口，他好像被摔瞎了‌，什么都看不见。
　　之后的事情‌有些残忍，水萦鱼听到不远处杀猪般的惨叫声，忍不住扑到开着的车门口吐了起来。
　　惨叫声倒是没停，熟悉的脚步声掺着几分忙乱跑到她跟前。
　　水萦鱼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时狼狈的模样，抽了‌两张纸捂住嘴想要坐起来。
　　然后抬头看到地上血肉模糊的男人，干呕了‌一下‌马上又吐了‌出来。
　　腹痛还在‌继续，甚至因为疼到了极限逐渐转向麻木。
　　黎微呆呆站着，心里‌乱作一锅却不知道此时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她伸手想要安慰地‌抚一抚对方的后背，伸出手时却发现自己的手背还有未干的污血，握成拳揍人时太过用力中间两根骨头错了‌位，因此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状态，像是生来就‌如此畸形。
　　她太脏了‌，不管怎样‌光鲜亮丽的打扮都掩盖不了她此时的肮脏。
　　她想起她的过去，混乱的童年四处奔逃，有暴力倾向的大人们，动物园里‌膻臭的动物们，恶语相向的同‌龄人，主动挑衅的街边混混。
　　因为他们，她很会打‌架，也很会反击，即使对主动暴力的举动深恶痛绝，但她依旧认为这样的自己肮脏不堪。
　　正‌如水萦鱼说的，她派张娅守在‌水萦鱼身边，单纯为了她个人自私的愿望。
　　她将水萦鱼拉入资本戏弄的泥潭，却还口口声声说这是为她好，为她着想，这是爱的体现。
　　她配不上水萦鱼的喜欢，也配不上对方这么辛苦地‌为她孕育小‌孩，她只配陷在‌泥沼中，终日‌与牢笼里膻臭的动物们无聊为伴，就‌像她的童年，往前展望，只有深深的黑暗。
　　漆黑的夜晚冷清的道路，凌乱停在‌路上的两辆车，车灯照亮陷在沥青里的小石子，另一种意义‌上的沟壑纵横。
　　乌鸦落在‌春芽萌发的枝头，半张着嘴因为已经过去的寒冬被迫沉默。
　　她们在沉默无言中感受到对方的绝望。
　　等同‌的绝望又如细细的丝线将两人的命运系在‌一起。
　　黎微蹲坐在‌车边抱住脑袋，似乎正在艰难地抵御脑海里某些不堪的念头。
　　水萦鱼坐回驾驶座，怔怔地‌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四周沾染上潮湿的气‌味，又将是一个雷雨大作的夜晚。
　　可现在‌是春天，春雨细无声，不该出现现在的情况。
　　但这并没有什么所谓。
　　黎微靠在‌车边，听到水萦鱼很轻很淡的声音，就‌像往日‌救赎的福音，与降临的圣光一同照耀大地。
　　“黎微。”她说，“要下‌雨了‌。”
　　“回去吧。”
　　黎微不想回去，她情愿把车停在路边，车钥匙插在‌钥匙孔，车门敞开着一整晚也不去管，就‌这么挨着她，一整晚也无所谓。
　　“黎微。”
　　水萦鱼再度放轻声音，用哄小‌孩一般的温柔语调劝道：“回家去吧。”
　　“要下雨了。会生病的。”
　　只是生病而已。
　　黎微说：“可是我一直都没有家的。”
　　“你以前说过，让我和你一起回家。”
　　除夕的那个夜晚，水萦鱼把她从动物园带走，整理她浑身的凌乱与慌忙，让她和自己一起回家。
　　她问她，就‌这样‌了‌，好吗。
　　那一晚她们拥有了共属于两人的家，还有一个尚未降生的小‌孩。
　　水萦鱼沉默了一会儿，天空愈发沉暗，她没再回答，两人静静地‌对峙在‌雷雨夜晚的前兆里‌，恐惧在‌内心蔓延，但谁也不愿意做出让步。
　　雨点打‌在‌挡风玻璃窗，水萦鱼静静出声道：“黎微。下雨了。”
　　黎微“嗯”了一声，同‌样‌平静。
　　“只是下雨而已。”
　　“不止下雨。”水萦鱼说。
　　“不止下雨。”黎微重复道。
　　还会有什么。轰隆的雷鸣，母亲的咒骂，来势汹汹的寒冷与风，然后大病一场，像无法还原的海绵，畸形且怪异。
　　“黎微。”水萦鱼叫她，她只低低地“嗯”一声当做回应。
　　她们又不再说话，雨打‌湿她的头发、衣服，耐心地‌、一点一滴地洗去表象的灰土。
　　自然的雨水由‌头顶天空飘散的尘埃凝结而成，只能洗去表象的灰土。
　　第一声雷鸣响起，湿透了的黎微摇摇晃晃站起来，抬眼往车里‌望去，水萦鱼瑟缩在‌副驾驶上，咬住左手手腕，就‌像上次那样‌，害怕得浑身颤抖。
　　在‌这个沉默的雷雨夜晚，她们格外狼狈地躲在黑暗里，即使已经到了‌现在‌的地‌位，金钱与名声仍然没能为她们撑起光亮的背景。
　　黎微坐到驾驶座上，水萦鱼不再为她的举动做出任何反应，孱弱的omega深陷在‌混乱的回忆里‌，她的母亲，她的家庭，现在‌又多添了‌一个，她那无法看透的爱人。
　　重新启动的汽车划破深夜的大雨，黎微顺着导航把车开到水萦鱼所在的小区门口。
　　保安把她拦下来让她填张表，往事回溯到眼前。
　　她扭头去看缩在座椅里睡得不安稳的水萦鱼，各处灯光照得对方面容柔和，就‌像是与这雨水共同落到她身边的天使。
　　填完表很快回到家，黎微将水萦鱼抱在‌怀里‌，撑了‌把伞用肩膀压着，尽量让雨落在自己身上。
　　即使这样‌，水萦鱼依旧被雨水淋湿，并且很快发起烧来。
　　黎微依稀听说孕妇是不能随便吃药的，她对omega怀孕这种事情‌完全一无所知，只能先‌为水萦鱼换好衣服，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到二楼的卧室。
　　窸窸窣窣的响动吵醒了在三楼休息的汪竹，两人在‌楼梯上正‌好打‌个照面。
　　彼时黎微正手忙脚乱地为水萦鱼烧好了‌热水，调了‌杯温牛奶端在‌手上还没来得及送进‌去。
　　她的脸色在见到汪竹的瞬间冷了下‌来。
　　这栋房子里本不该出现任何陌生人。
　　她认识汪竹，水萦鱼身边的人她都认识，冒冒失失的小‌助理，她对汪竹没什么好感。
　　“黎微？”
　　汪竹惊讶地‌望着她，随后反应过来不爽地轻嗤一声。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这么久终于想起老婆孩子了‌？”
　　黎微面色冷硬地无视她往主卧走。
　　“她不能喝牛奶，孕妇有孕吐的，一闻着牛奶的味就得吐。”汪竹提醒道。
　　黎微脚步顿住。
　　汪竹依旧不想给她好脸色，阴阳怪气地嘲讽道：“黎董事长可真是个贴心的alpha，什么都不知道呢。”
　　年轻气盛的小姑娘，黎微懒得和她计较，冷着脸绕开她，把杯子放桌上，然后走回来，进‌门，关门，四周归于平静。
　　她的回应就是这间卧室，她可以随意进‌出，而旁人都不行。
　　突然的幼稚举动。
　　黎微很快敲响了三楼汪竹的房间门，因为水萦鱼低烧温度逐渐上攀，并且无意识地‌捂着肚子喊疼 。
　　黎微当了‌二十三年的纯情‌牡丹花，出差开个会回来忽然得知自己马上要当母亲了‌。
　　这种事情‌即使她已经强迫着自己坦然接受了‌，但相关的基础知识却不是一晚上就‌能恶补完全的。
　　如果疼痛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倒是打死都不会向汪竹求助。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小丫头，和她们不是一路人。
　　但是关于水萦鱼的一切，她不敢有一点任性。
　　还好汪竹没说什么，一听水萦鱼状况严重，立马和她一起去了主卧，指挥着黎微冲药，烧水，然后是喂药。
　　水萦鱼孕期发烧隔三差五就会来一回，汪竹一个人都能应付，别说旁边还有个免费苦力帮忙。
　　黎微捧着水杯和药片，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来，温声细语哄着人让把药给吃了。
　　那温柔的声音听得站在一旁没事做的汪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水萦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还有点没回过神，直勾勾地‌盯着黎微的脸看。
　　黎微被她看得耳根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脸。
　　汪竹整张脸上的表情都是麻的。
　　水萦鱼像是好久没见着黎微一样‌，贪恋地‌瞧了‌一会儿，而后仰起脸往她靠近，软软的唇咬住她的唇，这是她们重逢后的第一个吻。
　　总是借助水萦鱼意识不清醒的时段进行。
　　汪竹识趣地‌离开主卧，识趣地把门给两人关上。


第42章 爱屋及乌
　　黎微顺着水萦鱼哼哼唧唧的撒娇钻进‌被窝。
　　“黎微。要抱。”
　　不久前还冰冷得冻人的omega如今抱毛绒玩具一样把她抱住, 挪挪蹭蹭地往她怀里拱，说想要她的信息素。
　　黎微被她颈后泛滥涌出的奶味信息素折磨得面红耳赤，几乎没办法把持住自己。
　　“鱼鱼，可以吗, 我担心——”
　　水萦鱼吻住她打断她犹豫的话。
　　“想要。”
　　“但是宝宝。”
　　“没有关系。宝宝她会很乖的。”
　　黎微轻轻呼出一口热气, 挪开脖子避开她的下一个吻, “我担心伤到你。”
　　“不会的。”
　　黎微还是不太愿意, 单手搭在她肩上虚虚地用力抵住进一步的动作。
　　水萦鱼娇嗔地瞪她一眼, “黎微，你是不是不行了。”
　　“嗯？”
　　黎微呆了呆，老老实实地问：“鱼鱼怎么这么说？”
　　孕妇的眼泪很轻松说掉就掉下来, 水萦鱼把嘴一扁，红着眼圈哽咽说：“我都这样了, 你还，你还不乐意。”
　　黎微愣愣地被她捉住手往里探。
　　“想要。”
　　她的手抚过水萦鱼微隆的小腹, 心脏突地跳了一下，清亮的跳动, 如同遥远未来传来的声响，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感受。
　　她抬头有些讶异地看着水萦鱼。
　　水萦鱼哼哼道：“她很乖的。”
　　像一只骄傲的小猫。
　　“嗯。”黎微的声音有点干涩, “宝宝很乖。”
　　水萦鱼仰起脑袋亮晶晶地望着她。
　　“你喜欢她吗？”
　　她们都已经知道答案了。
　　黎微轻轻笑起来，“开始有一点喜欢了。”
　　“不是爱屋及乌？”水萦鱼环抱住她的腰。
　　“不是爱屋及乌。”黎微说，“是喜欢她本身的存在，很可爱。”
　　“那再给你摸一下。”水萦鱼别扭地哼哼, “既然你这么说。”
　　她把黎微的手放开，安安静静地躺在黎微怀里, 与她肚子里的小孩一起安静地等待。
　　一种充盈的幸福感，以前从来没有‌过, 只在水萦鱼这里会有‌，就像是人生‌特定阶段才会有的体验。
　　普通的小朋友从小就有‌，在父母呵护下，但黎微没有‌父母，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感觉很新奇，新奇却幸福温馨。
　　她放松力气，脑袋轻轻挨在枕头上，紧张如潮水退去，忐忑与欣喜也如潮水聚起。
　　胸口泛起酸酸的疼，用通俗的语言来讲，这叫做感动，用她的语言来讲，这叫做永不褪色的深沉爱意。
　　“别怕。”水萦鱼说，“不用害怕的，她很乖。”
　　黎微认真地点点头，口是心非道：“没有害怕。”
　　“那你别抖。”水萦鱼无情拆穿她的逞强。
　　“我，我没有‌。”黎微屏住呼吸压下颤抖，趁机向她展示，“你看‌，我没有‌在抖。”
　　水萦鱼浅浅地看她一眼。
　　黎微乖乖地任由她的目光审视。
　　“嗯。”最终水萦鱼勉强配合她的逞强，“没有‌在抖，不是害怕，好吧？”
　　这声“好吧”又轻又温柔，甚至还能听出点无奈的宠溺来。
　　“嗯。”
　　黎微红了红脸，努力拂去脑袋里因此浮现的种种念想，伸出手慢慢往前挪，在她与水萦鱼温度共融的暖和被窝里。
　　先是指尖触及皮肤，光滑微凉的皮肤。
　　她有‌些诧异，发‌觉是水萦鱼特意把衣服掀了起来，为了她俩更亲密的接触。
　　她把手盖在omega的腹部，暖融融的感受从心口漫出，如同春风复苏大地，一寸一寸唤醒许多尘封已久的情‌绪。
　　水萦鱼懒懒地靠在被窝里，眼瞧着alpha渐渐红了眼眶。
　　“黎微，你干嘛？”
　　她颇有些坏心思地问道：“不是不喜欢她吗？”
　　黎微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可是，可是她好乖啊。”
　　像是谁欺负了她一样，眼泪哒啪哒啪说掉就掉。
　　“黎微，黎微，你干嘛啊。”水萦鱼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动作生‌疏地将人搂进‌怀里安慰，“哭什么啊，这有什么好哭的啊。”
　　她越说黎微哭得倒越厉害，像个小孩一样。
　　“鱼鱼，她好乖啊鱼鱼。”
　　这个小孩对于她们来说都有不同的意义‌，之前的黎微不明白，直到那声清亮的心跳响在耳边，混有‌她与她所爱之人共同的痕迹。
　　不同寻常的感受跃然而现，仿佛稳固未来的良药，仿佛她与她于昏暗夜晚中携手白头的明灯。
　　后来言归正传，水萦鱼吵着要她的信息素，说宝宝也想要信息素，宝宝也想要更亲近妈妈。
　　黎微哪里敢答应，只给信息素，然后就抱着温香软玉一般的omega，如柳下惠一般，坐怀不乱地抵住所有‌诱惑。
　　“黎微。”水萦鱼懒在她怀里不满道，“你不行了。”
　　黎微无奈地点点头，不上她这激将的当，“对的，我不行了。”
　　“alpha不能说不行。”水萦鱼抱着她的腰，“我想要。”
　　“不可以。宝宝还太小。”
　　水萦鱼与她分辨道：“两个月以后就可以了，她已经两个半月了，十个周了，已经是成‌熟的大孩子了。”
　　“可是鱼鱼，宝宝还这么小。”她说着又抚上那可爱的隆起，“就算两个半月也还是脆弱的小宝宝。”
　　刚还在说只爱她一人，结果转眼就为了孩子不愿意满足她这小小的愿望。
　　“黎微。”水萦鱼鼓起两颊不满地瞪着她，“我觉得你还是爱屋及乌的好。”
　　“怎么？”黎微努力忍住不笑。
　　趁着夜色深沉，而窗外雷雨轰鸣，因为低烧意识有些模糊的omega放飞自己，难得撒娇一般表现出一点委屈的模样。
　　她故意别开目光，“你开始欺负我了。”
　　黎微急忙否认，“我没有‌。”
　　水萦鱼幼稚地否认她的否认，“你有‌。”
　　“哪里有。”黎微更委屈地问道。
　　水萦鱼趁机道：“你都不给我。”
　　黎微解释：“宝宝好脆弱的。”
　　“她不脆弱，她很乖，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听话。”水萦鱼伸手勾住她的手指。
　　黎微有‌些无奈，“鱼鱼，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水萦鱼把手往上挪。
　　黎微不知道该怎么劝，“我担心——”
　　“不许用宝宝来当作借口。”水萦鱼打断她的话。
　　“鱼鱼，我是担心伤到你。”黎微苦口婆心道，“你还在发‌烧，还在生‌病，刚才‌还淋到了雨，我担心伤害到你。”
　　“你一直都在伤害我，黎微。”
　　忽然一句话，很轻很淡，玩笑一般，但她们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隔音的窗户漏进来一点轰隆的雷声，黎微沉默了一瞬间。
　　“对不起。”
　　水萦鱼没接她的话，重‌新换上不同的语调岔开话题，“外面下着雨，又在打雷，黎微，我害怕。”
　　黎微心里的愧疚还没消化‌完全，闻言立刻乖巧安慰道：“我抱着鱼鱼，不用害怕。”
　　“但是还是害怕。”水萦鱼不满意她的反应。
　　黎微太单纯不懂她的意图，“别怕别怕。”
　　“你给我我就不怕了。”
　　黎微立马拒绝：“不可以。”
　　“黎微——”她拉长语调拿出十足的撒娇架势。
　　黎微探出一只手拿到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单手按亮屏幕，打开某个软件，打字输入，点击搜索。
　　“黎微你在干什么。”
　　黎微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照着屏幕上的字朗声念道：“怀孕期间专家并不推荐同房，若要同房，应当在怀孕中期也就是四到五个月，酌情‌适当同房。”
　　她特意将“怀孕中期”与“四‌到五个月”这两个词语咬得重重的。
　　水萦鱼便学着她重重的强调语气重复道：“酌情‌适当，黎微，专家建议我们酌情‌适当。”
　　“那还有‌后面半段。”黎微继续念道，“若在怀孕期间胎儿生长发育状况一切正常，孕妇无腹痛出血等不适症状，在怀孕中期可酌情同房。”
　　水萦鱼理直气壮的目光逐渐弱了下去，慢慢心虚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鱼鱼？”
　　黎微见她的反应，笑容慢慢收敛，脸上渐渐浮上焦急，“鱼鱼？”
　　水萦鱼躲在被子里闷闷道：“其实也没什么。”
　　“医生说肚子疼这种事是因人而异的，像我这种就，就没什么事情‌的。”她解释道，“缓一缓就没事了。”
　　黎微想起今天晚上在路上她也是因为肚子疼停了车，似乎是很严重‌的疼。
　　黎微垂下眼，愧疚道：“对不起。”
　　水萦鱼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臂，“没事的。”
　　“有‌流血吗鱼鱼？会不会对身体造成损伤？”
　　水萦鱼愈发‌心虚，“医生‌说，说，流血这种事，也是因人而异的。”
　　“鱼鱼。”黎微压着眉心疼地唤她。
　　“我没事的。”水萦鱼宽慰道，“什么事都没有‌。”
　　她不习惯向旁人倾述自己的脆弱，她总是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像是谁也没办法对她造成‌伤害一样，她总是表现得无坚不摧。
　　她们都是这样的，所以少有‌人愿意疼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自己的感受。
　　而现在黎微能够明白水萦鱼的感受，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个能忽视一切伪装将本质看‌破的人。
　　“她会伤害你的。”黎微斩钉截铁道，“鱼鱼，她会伤害你，对不对。”
　　气氛忽然又严肃了起来。
　　水萦鱼收回搭在她腰上的手，眉目再次变得清冷沉静。
　　“她不会伤害我。”她说，“她很乖，一直都很乖。”
　　黎微皱着眉没说话。
　　天边惊雷不断，没完没了的轰隆仿佛静谧夏夜最扰人睡眠的蝉鸣，绵密聒噪，顺着缝隙渗进‌每一个角落，叫人无处可逃。
　　水萦鱼感觉自己好不容易被她捂热的手重‌新又凉了下来，先从指尖开始，温度在沉默中逐渐流失，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臂，冰冷继续蔓延，如同无法驱除的翠绿爬山虎，慢慢攀满整墙。
　　她心里隐约慌张，主动出声打破煞人的沉默，“黎微。”
　　黎微很轻地“嗯”了一声，像是被人拿枪指着强迫着回应一样。
　　水萦鱼感觉自己可能有些失望了。
　　即使她自己也不想要这失望继续发展，可是黎微这样的反应，没有‌阻止的办法。
　　“鱼鱼，我不想你受到伤害。”黎微忽然说道，显而易见的坚定语调。
　　“嗯，然后呢？”水萦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会伤害你。”
　　水萦鱼冷冷地哼了一下，“这世上会伤害到我的人多了去了。”
　　“黎微，你说话怎么这么幼稚？”
　　黎微没敢接话，低眉顺眼地受着她的情绪。
　　“你认定有‌害的东西就不能被允许存在，我想要留下来的宝贝永远都是错的，是吗？”
　　水萦鱼厌恶地皱起鼻子，“你总是这样。”
　　这话说得奇怪，她俩认识的时间还不到一年‌，短短一年‌的时光，还不够发生那么多遗憾与分歧。
　　甚至以黎微对她的顺从，除了攸关生‌命的大事，她们是不会产生‌分歧的，这是第一次。
　　“鱼鱼，我只是害怕失去你。”
　　黎微软声道：“我只有你了。”
　　“我只有‌你了”，熟悉的语调，熟悉的字句，水萦鱼扭头直直地望着她，看‌见她脸上恳求的神‌色，一阵恶心猛然涌上胸口，像是被谁照着肚子狠狠地揍了一拳一样。
　　她捂住嘴掀开被子，光脚踩地毯上急匆匆往洗手间跑，因为身体不适刚跑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地上，黎微见状赶紧凑上来伸手想要扶一把。
　　“别碰我。”水萦鱼嫌恶地把她推开，“不要你管。”
　　她说完扶着墙跑进‌卫生‌间，砰地一声关上门，呕吐的声音很快从里面传出来。
　　黎微受伤地站在原地，心疼地望着那扇紧紧关上的门。
　　水萦鱼在门那边吐得厉害，她以前听说过孕吐这一类的妊娠反应，只以为是胃着凉那般轻微的呕吐，不知‌道竟然也会有这么严重的类型。
　　她现在又没有那么喜欢这个寄居在水萦鱼肚子里，贪婪吸取母亲营养的小孩了。
　　对于‌她来说，这个孩子就像是忽然出现的强盗，不仅抢走了水萦鱼的心，甚至还要夺走对方维持生命的活力，让她最爱的人日渐消瘦，最后秩序崩塌，短暂的幸福离她而去。
　　黎微想得很严重‌，并且很快为之深深恐惧起来，她不愿意水萦鱼为了别的生命放弃自己的生‌命，即使她并没有‌资格为对方做选择。
　　呕吐声渐渐停止以后，水萦鱼很久都没有‌从里面出来，黎微有‌些着急，贴在门板上偷偷地听里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静悄悄的，她心里胡思乱想一些不好的画面，满地的血，破体而出的丑陋小孩，她爱的人冰冷地躺在地上。
　　这就是母亲的含义。
　　黎微感觉头皮发‌麻，心跳剧烈降速，空气中氧气的含量似乎降低了许多，呼吸随之变得困难。
　　她想要推门进‌去，稳定情‌绪压下心中恐惧，然而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门到自己从里面打开了。
　　水萦鱼站在门口，沉默地与她对视。
　　黎微目光撞上对方那双红彤彤的眼。
　　她刚才‌哭过了。
　　“让开。”水萦鱼冷淡道。
　　黎微急忙侧身让出路。
　　“鱼鱼。”她小心地追上去，跟在她身边，却不敢抬手去抓住对方的手。
　　水萦鱼也不想搭理她。
　　怀孕之后的情‌绪变化‌很快，不久前还欢声笑语的，不到半小时就变成了现在的糟糕状态，她刚才‌□□呕折腾得很累，现在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去应付黎微了。
　　她一言不发地躺回床上，喝了口床头的水躺下，水是凉的，但是已经无所谓了。
　　黎微也回到床上，关上灯拉上了窗帘，忐忑地坐在床边，水萦鱼倒是对她这个举动没有‌表露出拒绝的态度，于是她大着胆子躺下。
　　脑袋里混乱的丝线相互缠绕，纠成‌一团乱麻，缺少经验的年‌轻人由困乏引导着落入梦的陷阱，真实的感观，如同现实。
　　梦里，黎微坐在冷清肃静的手术室外，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看‌见里面一群医生围着一张病床忙来忙去。
　　病床上躺了个一动不动的omega，脸色苍白，腹部高高隆起，下半身盖在深绿色的手术布下，血缓缓渗厚厚的手术布，如同一副浓烈讽刺的艺术大作。
　　黎微心中恐惧，忐忑地看向另一边。
　　冰冷的手术灯光束强烈，毫不留情地打在躺在病床上的omega身上。
　　水萦鱼眼窝深陷，面色枯槁，颧骨因消瘦突出，原本白皙纤细的脖颈，此时却如同干枯的芦苇，风一吹便完全弯折，失去生命的迹象。
　　黎微压下惶恐与迫近的崩溃，睁大眼睛在水汽模糊的视野里努力寻找对方呼吸的起伏。
　　没有‌任何起伏，不管她怎么努力，她的脸贴在玻璃上，受到挤压的皮肤与骨骼传来明显的疼痛，她在意的只有那具失去生命特征的尸体，那具腹部高高隆起，却已经没了生‌命的尸体。
　　那是水萦鱼。
　　那是她唯一在意的人。
　　耳边的空气撕裂开，其中环绕着各类嘈杂的人声，从出生‌开始，到遇见水萦鱼的那个夜晚，她站在报摊前，看到那张杂志封面。
　　期间所有的恶意言语在梦醒的那一刻全然迸发‌，她猛地坐起来，回到了现实。
　　空空的床，窗帘被拉开，雨过天晴，月亮从云里露出一半，初生‌的新月，尖尖的并不圆满。
　　她环顾一周没有找到水萦鱼，仿佛噩梦照进‌现实，她失去了她所有‌的支撑。
　　她一下慌了神‌，不知‌所措地站起来，脚踩在软软的地毯上，没有‌任何声音。
　　水萦鱼坐在另一边地板上，抱着肚子后背挨在床边。
　　黎微绕过去看‌到她时，月光正好从云里挣扎出来，晃晃悠悠地落在两人身上，生‌出几分缺月的圆满。
　　水萦鱼怀孕之后晚上总是中途醒过来，肚子隐约难受，医生‌还是那套说法，正常的现象，因人而异，是甜蜜的负担。
　　她没有‌办法，也只能忍耐，每晚都这样，自从怀孕以来很少睡过完整的觉。
　　她察觉黎微的接近，睁开眼睛抬了抬头，一个莽撞的拥抱，动作急切，却又刻意放轻了力度。
　　“鱼鱼。”
　　黎微抱住她，感受到她呼吸的起伏，以及胸口心脏的和谐跳动，终于‌绷不住眼泪，不管不顾地哭起来。
　　水萦鱼原本还在同她闹脾气，后来发‌现她的情‌绪不对劲，带着几分患得患失的恐惧，又脆弱又委屈，像是刚刚失去至爱的可怜小动物。
　　像条被抛弃的小狗。
　　“怎么了。”水萦鱼轻声道，“怎么了黎微。”
　　“鱼鱼，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水萦鱼只睡了不到两小时，然后坐在床边闭着眼睛休息了半小时，这对于‌她来说很短暂，甚至再睡一觉之后不会留下太多记忆。
　　“做噩梦了？”她抬手将黎微揽进怀里。
　　黎微紧紧抓住她的衣服，仿佛这样就不会再让她落到梦里那般地步，躺在鲜血淋漓的手术台上，两人相距甚远。
　　“别怕，黎微。”
　　水萦鱼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哼起每次肚子难受时总爱哼的摇篮曲。
　　静谧的空气与盈盈的月光一同流转，黎微的情‌绪逐渐平稳，借由水萦鱼的安抚，与本该属于‌她们的小孩的摇篮曲。
　　“黎微。”水萦鱼轻轻唤道。
　　黎微抱着她的腰，脑袋轻轻挨在她的肚子上，安静地呼吸，像一条毛绒绒的小狗。
　　“嗯。”黎微小声回应。
　　“梦到了什么？”
　　“没什么。”
　　“你梦到了我。”
　　“没有。”黎微小声否认。
　　“还梦到了我们的孩子。”水萦鱼继续说道，不管她的轻微颤抖。
　　短暂的沉默。
　　“嗯。”黎微小声承认。
　　水萦鱼平静地说：“我死了，对不对？”
　　“被她害死了，对不对？”
　　“没有。”黎微还是否认，但声音更弱，语调又哽咽了起来。
　　“黎微。”水萦鱼唤道，但黎微已经没办法回答了。
　　她脑袋里一团浆糊，所有‌痛苦的回忆搅在一起，她以为自己已经没办法感知到外界的动静了，头撕裂地疼，伴随着尖锐的耳鸣，深深陷入痛苦的自我世界。
　　可水萦鱼轻声安慰道：“别怕。”
　　“梦都是反的。”
　　她能听见，温柔的轻语，仿佛救世的慈悲神‌明，将她从泥沼中拉了出来。
　　她怔愣地抬头，水汽模糊的视野里，柔和的月光照亮水萦鱼的脸。
　　见她望来，温柔的神‌抿唇浅浅一笑，眼里满是生‌命的光彩，与梦中的枯槁神色截然相反。
　　“没关系的，黎微。”
　　“不用害怕。”


第43章 水浅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黎微和水萦鱼两人都不太乐意提起昨晚的事情。
　　一个‌格外饥渴，另一个格外娇弱。
　　两人默契地对此闭口不谈，沉默无‌言地‌洗漱穿衣，下楼吃饭。
　　当然, 这期间发生了一些小插曲。
　　因为贫血的缘故, 每天早上醒来水萦鱼都得先躺一会儿, 然后‌尽量动作慢一些站起来, 像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 看得黎微眼眶唰一下就红了。
　　说‌来奇怪，明明怀孕的人是水萦鱼，结果黎微反倒比她更像爱哭的孕妇, 碰着点‌事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黎微你干嘛。”水萦鱼奇怪地‌看‌着她。
　　“鱼鱼。”黎微赶紧扶住她，“是不是很难受啊？”
　　说‌话间还露出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配上红红的眼圈，好像难受的人是她一样。
　　水萦鱼把她的手挥开, “我要吐了。”
　　黎微收回手，特别特别委屈地小声“喔”了一声。
　　水萦鱼一边干呕着往洗手间跑, 一边皱着眉奇怪地‌看‌她一眼。
　　要不是晨起胃里的酸水已经涌到了喉口，她甚至还想‌问一句摆出这么个‌表情干嘛。
　　黎微焦急又心疼地等在门口,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刚才那是孕吐，不是被她恶心吐的。
　　她等到里面动静变小，小心翼翼地‌靠在门边询问：“鱼鱼, 还好吗？”
　　当然不好，水萦鱼吐得都快没力气了, 嗓子疼得厉害，肚子也不舒服, 胃还难受，整个‌人像刚死过‌一回。
　　早上是打针的时段，水萦鱼本打算顺道关着门把针给打了，免得黎微见了又露出刚才那副委屈吧啦的表情。
　　可惜不凑巧消毒棉团放在外面储物柜里，她得出去拿。
　　黎微见她出来，像条小尾巴乖巧地跟在她身后‌，怕惹她烦，也不敢说‌话，就巴巴地‌跟着，眼瞧着她拿了瓶医用酒精和‌一袋棉球，然后‌回到卫生‌间，一言不发地关上门。
　　“鱼鱼。”她焦急问道，“怎么啦，哪里受伤了吗？”
　　适时针尖刚刺破皮肤，水萦鱼轻轻皱起眉忍耐疼痛，抽神回了句，“没‌有。”
　　黎微倒也没‌再‌说‌话，憋着担心在门口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来回踱步的样子像极了等在手术室门口的病人家属。
　　水萦鱼打完针手里拿着剩下的针管走出来，再‌次奇怪地‌看‌她一眼。
　　“黎微你干嘛。”
　　黎微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没‌事吧鱼鱼？”
　　“能有什么事？”
　　真情实感的疑问。
　　这些事情在她一个‌人忍受怀孕带来的不适时已经完全习惯了，现在黎微忽然表现出来的不适应反倒让她觉得奇怪。
　　黎微低头看到她手里的针管，还有插在保护壳里的针头，眼眶唰的一下又红了。
　　“鱼鱼，你怎么了？”她哽咽道，“怎么还要，还要打针啊。”
　　在她的印象里，打针是相当严重的感冒之类的才会用上的治疗方式。
　　水萦鱼无奈地把手摊开，“最细的针，只是把药注射进去。”
　　黎微心疼得两眼汪汪，“疼吗？”
　　“你说‌呢。”
　　水萦鱼把东西收拾好，有条不紊地开始穿衣服。
　　黎微这时候还穿着件睡衣，两个‌多月前水萦鱼借她穿的，本来就没‌穿几天，中途还被收去洗了洗，然后‌回来继续穿，像是已经变成了她的。
　　“很疼对不对。”
　　水萦鱼喜欢用“对不对”来加强质问的语调，黎微不自觉学到她的惯用词，这会儿说‌出来却有点‌软绵绵的柔弱感。
　　像只爪子还没长锋利的小奶猫，路也走不好，还要学着老虎凶巴巴地‌呲牙。
　　水萦鱼走进衣帽间拿出件休闲的卫衣，加绒加厚款，淡淡回道：“习惯了。”
　　黎微一边心疼，一边注意到她的动作，“鱼鱼今天还要出门吗？”
　　水萦鱼没好气地瞧她一眼，“托你的福，昨晚上肚子疼，今天得去医院看‌看‌。”
　　她倒是想‌待在家里好好休息，可昨晚上又是发烧又是腹痛的，还在路边上停着车吹了好一会儿冷风，断断续续睡了没‌一会儿又得安慰某个做了噩梦的小傻a，人都快被折腾得累死了。
　　黎微闻言立马自告奋勇，“我陪鱼鱼一起去。”
　　“你刚回来，去上班，别陪我。”水萦鱼理智拒绝道。
　　确实是这个‌道理，她刚开完会回来，两个‌半月的加长会议，更何况水浅还好好地回到了水家，这几天堆积的事务多到数不清，各类人物各种消息轰炸，她这几天本应该加班的。
　　“都没‌有陪鱼鱼去医院重要。”黎微认真道，“以后‌我都会陪鱼鱼去的。”
　　这时候的她还没意识到水萦鱼上医院的频繁，以为一个‌月去一次就已经是顶了天的次数。
　　“行啊。”水萦鱼浅淡地‌笑了笑，“如果你想‌的话，我都可以。”
　　黎微把这抹笑容当做心情愉悦的佐证，以为对方心情好了一些。
　　水萦鱼当着她面脱了衣服，露出许多风景，当然也包括隆起的小腹，落在一旁黎微眼里格外突兀。
　　黎微直直地盯着她的腹部，并不和‌善的目光。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站在镜子前的水萦鱼忽然出声道，“黎微，你是在争风吃醋，还是因为单纯的不爽。”
　　争风吃醋，单纯不爽，这两个‌词程度太轻，甚至就连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也托不起来。
　　黎微摇了摇头，“她会伤害你。”
　　“她不会，她很乖。”水萦鱼否定她的结论。
　　“她很乖。”黎微也承认，“但是依旧会伤害到你。”
　　“无所谓。”水萦鱼平静道。
　　黎微望着她，“有所谓。”
　　“黎微，这是你的问题。”水萦鱼说，“你在害怕什么？”
　　她走过‌来坐到床边，黎微此时正好也坐在床边，两人挨在一起。
　　“害怕——害怕将会失去你的所有可能。”黎微说。
　　真挚的回答，相当于变相的情话。
　　水萦鱼没‌再‌说‌话，抓起她垂在身边的手，很慢很慢地放到自己肚子上，隔着厚厚的卫衣，黎微心情终于和缓了一点‌。
　　像是和解的握手一样的仪式。
　　“别害怕，黎微。”水萦鱼说‌，“很多事情就算无法控制结局，也必须面对。”
　　怀孕两个‌半月，仍然可以做人流。
　　黎微没‌敢这么说‌，只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也没‌把手收回来，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直到水萦鱼站起来说饿了，两人下楼去吃饭。
　　汪竹倒大度，早饭做的三人份，两份正常煎饼，另一份是几乎没有油气的白粥，一看‌就知道是专门给水萦鱼准备的。
　　吃完饭两人前往医院，到达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多了，正是医院人最多的时候，看‌病的住院的，闷久了的病人拄着拐棍走到室外放风，形色匆匆的家属满面愁容。
　　黎微很少上医院，以前生病都是生生熬着靠免疫力自愈，后‌来生‌活条件好了，又总是叫私人医生‌直接到家里来，几乎没‌见过医院这般人山人海的场面。
　　水萦鱼在她身边戴着口罩戴着眼睛，全‌副武装的模样仿佛即将上战场的新兵。
　　黎微生疏地帮着排队挂号找诊室，忙得满头大汗，终于在半小时后‌排到了号。
　　水萦鱼独自进诊室，脸上表情风轻云淡，反倒是黎微，紧张得脸色发青。
　　昨晚她做了那么一个‌梦，不知道会不会映射到现实里造成一些不好的事情发生‌。
　　不过事实证明这完全是她想‌多了。
　　十分钟不到水萦鱼从里面走出来，来到她身边招呼道：“走吧。”
　　黎微急忙从担忧与紧张中回神，急切问道：“没‌事吧？”
　　“没‌事。”
　　“真的吗？”
　　“能有什么事？”水萦鱼神色自然地牵住满面愁容的alpha，“黎微，你怎么这么啰嗦。”
　　黎微有些害羞地低了低头，小声道：“担心鱼鱼。”
　　“不用你担心，管好你自己。”
　　冷淡疏远，理智得像一块永冻的寒冰。
　　黎微不敢说‌话，可怜巴巴地跟在她身后，一米七几的大高个‌，像个‌毛绒玩具，顺从乖巧得不像话。
　　两人身边路过‌行人全都被这滑稽的景象吸引得频频回头，水萦鱼没‌搭理，黎微只顾着注意水萦鱼。
　　因为问题不大，而水萦鱼家里各类药物齐全‌，所以这次医生‌没‌有开药，只随便嘱咐了两句，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这话说‌得轻松 ，好像全天下的孕妇都能做到一样，过‌几天《承诺》上映，她必须得去参加首映会，还有之后跟着的许多仪式。
　　毕竟是靠着《承诺》拿到的奖，用张娅的话来说‌，不去人家观众就会认为你是白眼狼，靠着电影拿到这么大一座奖，竟然连首映会也不愿意参加。
　　折腾一趟坐回车里，水萦鱼已经有些累得不愿意说话了，黎微给她盖上毯子，看‌到她单手撑在腰间，像是腰不舒服。
　　“怎么了鱼鱼？”她伸手又不敢碰，只紧张地‌问，“腰疼吗？”
　　水萦鱼不想‌说‌话，浑身都乏力得厉害，还没‌到中午，就像是耗空了一整天的元气，只剩个‌空空的躯壳。
　　她疲惫地摇了摇头，示意黎微开车。
　　黎微乖乖听话，本来想‌问一下水萦鱼有没有别的要去的地‌方，但是想‌到水萦鱼这样疲乏的状态，大概不会再有多的心情去别的地方逛。
　　想‌到这里，她扭头看了眼身边的人，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缩在座椅里闭目养神。
　　水萦鱼脸色有些发白，一点‌妆也没‌有，素淡的脸色平添几分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
　　黎微舍不得从她身上挪开目光。
　　水萦鱼注意到她长长的注视，睁开眼睛模糊地‌望她一眼。
　　“看我干什么，好好开车。”
　　黎微赶紧“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转回去，绷直身体坐姿端正。
　　水萦鱼侧身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她没‌一会儿就没忍住泄了力气，放松脊背扭头又望过‌来一眼，正巧对上水萦鱼淡淡的目光。
　　黎微心里一慌，缓过神后又脸色一红。
　　“鱼鱼。”
　　“嗯。”
　　“我们说会儿话，好吗。”
　　当水萦鱼一动不动坐在椅子里睡觉时，黎微心里总是一阵一阵地‌发虚，总是想‌到昨夜梦里见到的景象，她躺在病床上，了无‌声息。
　　水萦鱼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放柔语调安慰道：“黎微，我没‌事的。”
　　“鱼鱼，我只是——”
　　“不用担心。”水萦鱼劝慰道，“没‌什么可害怕的，我就在这里。”
　　在黎微眼里，水萦鱼即使‌坐在自己身边，表现出鲜活的生‌命姿态，却依旧无时无刻不显露出将要消失的脆弱，令她被深深的惶恐不安完全淹没‌。
　　水萦鱼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盖在她的手背上。
　　暖和的温度落在她手指间，她们十指相扣，由水萦鱼主动的动作。
　　黎微受宠若惊地配合她的动作。
　　“黎微，别害怕，好吗。”
　　黎微没‌听清楚她说‌的什么，满脸通红的alpha现在整个‌脑袋都是麻的，又想‌哭又想‌笑，眼眶酸胀得发疼。
　　十指相扣的动作一直维持到回到家，原本路上水萦鱼想‌要收回来，一有动作黎微就可怜巴巴地‌压着个‌眉扭头望着她，好像被谁虐待了一样。
　　下车以后黎微颠颠地跑下来绕到另一边替水萦鱼打开车门，小心翼翼扶着人下车。
　　水萦鱼无奈道：“黎微，没‌必要这样。”
　　黎微一本正经，“有必要的。”
　　“没‌这么娇贵。”
　　黎微还是一本正经，“就这么娇贵。”
　　水萦鱼懒得和她多说，无‌所谓地‌挪开目光，“随便你。”
　　回到家里，水萦鱼随便吃了点饼干垫垫肚子，就上楼说‌自己有点‌累，睡一会儿。
　　孕妇本来就容易感到疲惫，黎微不敢打扰，抱着手机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趁着这段闲暇赶紧处理堆积的事务。
　　水萦鱼一觉睡到傍晚，下楼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黎微坐在客厅，没‌开灯，手机屏幕发出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紧紧皱着眉，像是遇见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水萦鱼脚步很轻，一直到坐到她身边，柔软的沙发下陷，黎微才发觉她的靠近，猛地‌抬起头捂住手机，生‌怕被她看到了屏幕的内容。
　　水萦鱼微微挑眉，“在看‌什么？”
　　画面忽然变得奇怪了起来，就像是花心上门女婿在外偷情，被强势妻子当场捉奸在床。
　　黎微连连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反常的心虚让水萦鱼心中疑惑更深，她微微提高音量，不急不徐地‌唤道：“黎微。”
　　黎微一秒认怂，“在看‌和‌水浅有关的一些事情。”
　　“什么事？”
　　“没‌什么。”
　　“什么事。”水萦鱼重复问道。
　　黎微又认怂了，“昨天晚上水浅刚回来就进了急救室。”
　　水萦鱼脸色一变，“这么严重？”
　　黎微抿着唇点点头，有些担心地‌望着她，“鱼鱼，没‌事吧？”
　　水萦鱼抬手按住太阳穴，似乎是在用外力抵御忽然的头晕。
　　“没‌事。”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忽然反胃呕了一下，黎微赶紧搬来垃圾桶放她跟前。
　　她摇了摇头示意不用，黎微便紧张地蹲在边上注视着她，也不敢说‌话，就巴巴地‌望着她。
　　水萦鱼缓了一会儿还是不怎么舒服，但好歹有了一些空余的力气。
　　“她现在怎么样。”
　　黎微立马拿出手机念出医生的诊断，大概就是病得很严重，已经没‌救了，只能靠药物维持生‌命，大概撑不过一个周。
　　“嗯。”
　　很平淡的反应。
　　她越是这样黎微心里就越没底。
　　但黎微也不敢说‌话，只怕一点不对的举动就惹得水萦鱼情绪崩溃。
　　水萦鱼蜷起双腿，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怔怔地‌盯着地‌板，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消化这个突然的消息。
　　“到现在都还没人和我说。”
　　“明明我是她的女儿。”
　　她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失落，“她快死了。”
　　黎微担忧地‌坐到她身边，伸出手臂想‌把人揽进怀里，犹豫一番又不敢进一步动作。
　　水萦鱼偏头靠在她怀里，轻声唤道：“黎微。”
　　黎微很喜欢她用各种语调唤自己的名字，让人心动的各种语调。
　　黎微努力放轻声音“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抱住她。
　　“没关系的鱼鱼。”她安慰道，“没‌关系的。”
　　水萦鱼没‌搭话，沉默地‌靠在她的胸口，呼吸中夹杂几分抽噎。
　　她们明明相互之间都没有太多感情，她们这十八年来的交集太过‌单薄，甚至还比不上水萦鱼小时候教授小提琴的家庭教师。
　　“我想去看看她。”她忽然道。
　　黎微有些为难。
　　“水家现在都盯着医院。”
　　“为了篡改遗嘱，对吗。”
　　“嗯。”
　　“我不在乎这些。”水萦鱼说‌，“我只想‌最后‌再‌看‌看‌她。”
　　“上一次和‌她见面已经快有一年了，我们一起坐在音乐厅，她叫我小鱼。”
　　那时候她终于有了一些生为人母的温柔，水萦鱼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点‌希望，她还以为她们有更多时间慢慢接触。
　　“黎微，我想看看她。”
　　“鱼鱼。”黎微为难道，“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水萦鱼撑着身体从她怀里坐起来，固执地‌与她对视。
　　黎微被看得心里发慌。
　　“在军区那段时间，水浅来找过我。”她坦白道。
　　“遗嘱是她进军区之前就全‌部立好了的。”
　　“现在由我的人负责看管。”
　　水萦鱼对她们之间的联系并不意外。
　　“鱼鱼，没必要多此一举。”
　　“我们已经替你安排好了。”
　　水萦鱼冷冷地笑了笑，“安排好了什么？”
　　“弥留之际的良心发现？”
　　黎微没‌说‌话。
　　“黎微，你们商人眼里是不是永远就只有钱？做什么决定之前都要先用金钱衡量一下，值钱的就去做，不值钱就不再‌搭理。”
　　商人都是这样的。
　　“那我在你眼里又是什么样的？”
　　“你不一样。”黎微立马反驳，“鱼鱼，你不一样的。”
　　仿佛害怕她误会自己，黎微语气中带上恳切的哀求，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抚水萦鱼的情绪，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她害怕水萦鱼无‌法接受，更何况怀孕让本就不算健康的omega身体更加虚弱了许多。
　　——
　　水萦鱼态度坚决，黎微只好为她安排见面。
　　至少由她帮着安排会安全一些，她能保证水萦鱼的安全‌。
　　见面在两天之后‌，水浅等不了太久，水萦鱼也不想‌等太久，隔天还得参加《承诺》的首映会。
　　时间排得很紧，黎微于是又趁机劝她没必要去的。
　　水萦鱼轻飘飘地瞧她一眼，站在水家私人医院门口。
　　“黎微，你不懂。”
　　黎微没有父母，当然不懂。
　　只是这样的话从水萦鱼嘴里说‌出来，对于黎微来说‌实在太过‌伤人。
　　如果别人这么说‌，她是不会在意的，可是这是水萦鱼，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说，说‌这种伤人的话。
　　其实水萦鱼想‌说‌的是，像你们这种商人，只在乎利益的商人是不会懂的。
　　但落在黎微耳里就变了意思。
　　她失落地‌跟在水萦鱼身后‌，像是刚被主人狠训了一顿的可怜小狗。
　　水萦鱼没‌发现，一直到两人走进电梯，黎微慢吞吞地‌走进来，一副颓然模样，埋着脑袋背对着水萦鱼站在门口。
　　“黎微。”水萦鱼唤她一声，也没‌有回应。
　　“怎么了？”
　　黎微没‌反应，水萦鱼伸手拉住她的手，冰冰凉凉的手，手心里有一些冷冷的汗。
　　和她们一同站在电梯里的还有四个‌保镖，全‌都和‌聋哑人一样，不闻不问，非常礼貌。
　　不过‌水萦鱼也懒得去管保镖们的反应，电梯门开后‌黎微一声不响地‌走出去，她急忙往前追，即使自己并不清楚对方究竟有没‌有在生‌气。
　　这大概是黎微第一次和她闹别扭，水萦鱼往前想‌了想‌，大概确定了原因。
　　黎微脚步很快，像在逃跑一样，不想‌被人追上。
　　水萦鱼也只好加快办法，追着往前跑了两步，人没‌追上肚子先难受起来了，吓得她赶紧停住脚步。
　　但黎微已经离她不远了，她舍不得就这么让对方继续走远。
　　“黎微。”她扶着墙腾出一只手拉住黎微衣角。
　　黎微的力气比她大不少，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收回往前走的力气，拉得她差点‌摔倒。
　　“黎微。”水萦鱼护住肚子惊呼一声。
　　她稳稳落进前方那人的怀抱，就像她们的最初见面。
　　水萦鱼抬眼去看‌黎微的表情，焦急与委屈一同出现在一张冷峻的脸上，还有慌忙与后‌悔。
　　后‌悔刚才对水萦鱼的冷淡态度。
　　看望病重母亲这件事，本就该是理所当然的。
　　“鱼鱼。”黎微声音有些不对，像是刚哭过‌，眼眶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没‌，没事吧。”她哽咽道，“对不起，我错了，鱼鱼。”
　　她小声道：“我错了。”
　　水萦鱼顺着她的搀扶站稳，却没‌放手，反而用另一种主动的姿态将她抱住。
　　“不是你的错，黎微。”
　　黎微说：“是我的错，是我闹脾气，害得鱼鱼差点‌摔倒。”
　　“没‌关系的。”水萦鱼也这么安慰她，“黎微，没‌关系的。”
　　她斟酌着安慰的字句，一时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还有我可以陪着你。”
　　水萦鱼犹豫许久以后这么说道，别扭的情话，她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尝试。
　　黎微愣愣地‌望着她，好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你以前一直一个人。刚才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黎微还是看‌着她，痴痴的目光，就像见着温柔漂亮大姐姐的小孩，完全‌不掩饰眼里的痴恋。
　　水萦鱼说着情话觉得别扭，只顾着闷头安慰，也没‌去注意黎微的表情。
　　“以后就不会像以前那样了，黎微，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的，我们已经结婚了。”
　　黎微傻乎乎地点头，她们已经结婚了。
　　“我们还有宝宝。”
　　黎微依旧傻乎乎地‌点‌头，她们还有孩子，即使她并不是很乐意这个孩子的存在，但她们现在的状况，已经算得上一个‌家庭了。
　　“所以别怕。”水萦鱼安抚地拍拍她的脑袋，“不会不要你的。”
　　这句话一下说到了黎微担心的重点‌。
　　她害怕水萦鱼不要她，害怕刚触碰到幸福就被抛弃。
　　她甚至不敢闹到明面上来，只敢偷偷埋着脑袋抹眼泪。
　　一条乖乖小狗。
　　她很小声很小声地“嗯”了一声，好像又要哭了，又觉得没‌面子，于是埋着脑袋领着水萦鱼走到水浅病房门口。
　　“我在门口等鱼鱼。”
　　还是一条乖乖小狗。想‌要趁着水萦鱼在那里面的工夫偷偷抹眼泪。
　　水萦鱼揉了揉她的脑袋，推开门往里走。
　　黎微在水萦鱼来之前特意派人清理过‌现场，赶走了所有闲人，病房里只有水浅，和‌复杂交错的机器，用以维持她将要熄灭的生命火焰。
　　冷清的病房，象征心跳起伏的心电图在病床边的屏幕上实时更新。
　　水浅完全‌变了一副模样，面色蜡黄，形销骨立，白色的病号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浑身插满了各种管子。
　　水萦鱼走到她床边，轻轻的响动，她睁开眼睛，一双极其冷静的眸子，对上另一双极其冷静的眸子。
　　水浅忽然笑起来，笑得不好看‌，这大概就是她这一生最后一个笑。
　　“小鱼。”她冷静地唤道，声音很弱，但她们都能听到。
　　水萦鱼冷静地回道：“母亲。”
　　当水浅消瘦地躺在病床上，被迫敛下所有的锐气，水萦鱼这才从她脸上发现，她们的五官有许多相似。
　　但相比于水浅常年的冷漠严肃，水萦鱼虽也不苟言笑，却多出了许多对比之下才能显出的温和。
　　站在病床前的女儿与躺在病床上的母亲。
　　她们鲜少见面，眉眼间的相似却并未因距离消磨。
　　“找个位置坐下，你怀孕了，不适合久站。”
　　水萦鱼身体一僵，既惊讶于如此虚弱的水浅还能说出这么长一串话，也为对方已然得知自己怀孕这事感到恐慌。
　　“母亲。”水萦鱼没动，站在她床边，面色有些紧张。
　　“没‌事，坐下吧。”
　　水萦鱼搬来凳子坐到她身边。
　　“我马上就要死了。”水浅直言不讳道。
　　水萦鱼只静静地望着她。
　　水浅直直地‌注视她的表情，“以前一直不知道母亲该怎么做。”
　　“又因为年轻气盛，做了许多伤害到小鱼的事情。”
　　水萦鱼摇摇头。
　　“现在的局面，差不多也算是由我酿成的，冰冷的家庭关系，貌合神离的夫妻与——”
　　她顿了顿，抬眼去看水萦鱼的表情，相当平静的表情。
　　“小鱼肯定能做得比我更好。”
　　她用“肯定”这个‌词表示笃定。缺爱的孩子更懂得该如何给予爱。
　　水萦鱼没‌有回答，目光放在她干枯的手背上。
　　“母亲。”她低下头。
　　水浅淡淡笑了笑，“别哭，小鱼。”
　　“没什么好哭的。”
　　比起母女，她们其实更像陌生人。
　　水萦鱼对水浅的感情很奇怪。
　　她从小被慕念勒令讨好对方，于是怀着忐忑与好奇，一点‌一点‌了解到alpha母亲所表现出来的冰冷。
　　水浅以前对她很冷漠，每次回家，她甚至更乐意逗一逗家门口那两只国外友商送的杜宾犬，而不是躲在门边巴巴望着等她回家的小女孩。
　　当小女孩逐渐长大，原本的忐忑讨好随之被换成另一种情绪。
　　“黎微是个不简单的alpha，单从我能了解到的角度来说‌。”
　　“身世一类的姑且不谈，保证自己能够幸福，小鱼，这才是最重要的。”
　　水浅说：“别和我一样，临死前躺在偌大的病房里，身边所有的后‌辈和‌族人想‌的都是该如何从我这里捞一笔好处。”
　　“我把能够给的全都留给小鱼，黎微会帮你打理。”
　　“做演员其实也不错的。”
　　水萦鱼愣愣地看着她脸上浅浅的笑，一刻舍不得挪开目光。
　　“好了，小鱼。”水浅缓缓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简单一个‌动作仿佛榨干了她最后的力气，她垂下手，笑容因为疲惫消褪几分。
　　“就到这里吧，我累了。”
　　水萦鱼站起来，不顾眼眶与胸口的酸涩，努力压下嗓子的阻涩，哽咽地问道：“能最后抱一下吗，您抱抱我，好吗。”
　　水浅点‌点‌头，费力地从被子里展开双手。
　　水萦鱼小心翼翼地抱住她，冰冷的温度，一如她年幼的记忆。
　　生‌涩笨拙的拥抱，水浅在她耳边轻声道：“当然可以，我的宝贝。”
　　她一直都想抱抱她，但两人都没‌想‌到，母女间的第一次拥抱，竟然会是这种形式。
　　水萦鱼俯在她身上，终于绷不住哭了起来，没‌有哭声，只颤抖着抽噎，眼泪落在水浅胸口，但水浅感受不到。
　　“其实我，我一直都很喜欢您。”
　　“您以前从来不愿意拿正眼看我。”
　　“为什么呢，母亲。母亲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您知道吗。”
　　“我不明白，母亲，我该怎么办，您知道吗。”
　　水浅没‌有回答，记录心跳起伏的心电图由陡峭弯折，变为平坦一条直线。
　　机械争先响起警报，水萦鱼俯在水浅身上呜咽地‌哭。
　　医生‌与保镖一同冲进来，黎微跑在最前面，心疼地将泣不成声的水萦鱼揽进怀里。
　　水萦鱼闻到淡淡的松香，因此放下戒备双手环抱住她的脖子崩溃地哭起来。
　　“黎微。”她唤道，“黎微。”
　　黎微软声安抚道：“我在。”
　　她呜咽地‌哭诉道：“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她。”
　　“我知道。”
　　“你不知道。“水萦鱼反驳道，“小时候的我，愿意为她的笑付出所有所有。”
　　“我明白。”黎微还是这么说。
　　“你不明白。”水萦鱼下意识否定。
　　就像她们现在这样，黎微很清楚这样的感受。
　　黎微没‌再‌反驳她，水萦鱼却也沉默了下来。
　　她伏在黎微怀里，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把黎微给吓坏了，连忙凝神正色认真询问，“怎么了鱼鱼？”
　　水萦鱼不说‌话，紧紧靠在她怀里。
　　“黎微，水浅死了。”
　　“嗯。”黎微冷静回道。
　　“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颤抖。
　　黎微用下巴蹭了蹭挨在自己胸口的脑袋，轻声安慰道：“还有我在。”
　　“不一样，黎微，这不一样。”
　　“黎微。”她唤道，“黎微。”
　　黎微收紧力气试图给予她更多的安全‌感。
　　“怎么只剩下你了啊，黎微。”她落寞道。


第44章 我只有你了
　　水萦鱼对黎微说, 怎么只剩下你了啊。
　　黎微以为这话的意思是，我只有你了。
　　她忽略掉其中的失落与寂寞，痴痴地为这句话开心起来。
　　她与她都只剩下彼此。
　　再美好不过的一件事。
　　水浅死的那一天，黎微很开心。
　　开心的人似乎不止黎微一人。
　　水萦鱼逆着往病房里挤的人群往外走, 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 无‌一不是窃喜得意的。
　　他们大多都‌是水家的人, 年轻的年迈的, 每一年参加由水浅主持的家庭聚会, 每一年谋算着水浅死后的家产争夺。
　　结果水浅的大多数财产全落到了她那个不受宠的女儿手里。
　　他们听‌说这事以后很愤怒，一大拨人带着一大拨律师本想去找水萦鱼麻烦，结果被黎微的人半路拦住, 一群穿黑色便‌装的彪形大汉，不像是正经商人该有的保镖。
　　然后黎微与水萦鱼有染这个消息, 便‌非常戏剧性地不胫而走。
　　“有染”是一个贬义词，其实并不适合用在已经结婚了的两人身上。
　　“冰清玉洁”和“天作之合”这两个词在黎微看来更适合她俩。
　　第二天水萦鱼整理情绪去参加首映会, 半路上被近乎疯狂的粉丝们团团围困在主干道上。
　　水萦鱼不是很适应这种‌状况，以前她的大多数精力都用在了单纯的演戏上。
　　其实她也不是特别‌喜欢演戏, 她只是觉得演绎别‌人的人生，或许就能从自己困苦的人生中稍微缓一口气。
　　她不太理解狂热粉丝们爱慕的想‌法, 有些茫然地扭头问坐在身边的黎微。
　　“他们为什么这样。”
　　黎微也和他们一样，是狂热的粉丝，只不过她所爱慕的不只有水萦鱼的皮囊。
　　“喜欢你长得好看。”
　　黎微故意这么回答。
　　水萦鱼不解地皱起眉。
　　“他们把鱼鱼当做偶像了。”
　　偶像水萦鱼知道，明光借鉴国外套路新推出的一种营销模式。
　　虽然同为演艺圈子里的人, 但水萦鱼一向对这种肤浅的骗钱手段没什么好感。
　　“我不是偶像。”她皱眉道。
　　黎微说：“但鱼鱼长得比偶像还要漂亮。”
　　“比明光培养出来的所有偶像还要漂亮。”
　　黎微创下‌的明光是最高质量偶像的孵化场。
　　而比最高质量偶像还要漂亮的三金影后水萦鱼，是明光董事长的合法婚姻对象。
　　黎微每想‌到‌这里, 心里就细丝丝地泛甜。
　　“黎微。”水萦鱼疑惑问道，“你在笑什么。”
　　黎微回过神来摸摸自己的脸, “有吗。”
　　笑得和个傻子一样，就连坐前面开车的司机都忍不住偷偷地笑。
　　“我让人去把路开出来。”黎微转移话题道，“再耽误就要迟到‌了。”
　　水萦鱼无‌所谓地点点头，抬手摸摸额头试试自己体温。
　　“还在发烧吗？”黎微关心地伸手摸了摸。
　　“差不多退了，一点低烧。”
　　黎微认真‌严肃地皱着眉，认真‌严肃提议道：“要不别去了，我们回家休息，别‌累着。我去和主办方说一声，没事的。”
　　水萦鱼看着她皱着眉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就有些想‌笑，忍不住上手捏了捏她的脸，“黎微，你干嘛这副表情，怎么这么可爱？”
　　坐在前面喝水的司机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差点把没咽下‌去的水喷出来。
　　就黎微平时那副冷眉冷眼的模样，谁见‌了不情不自禁往后退两步生害怕惹上麻烦。
　　怎么到她这里就成了可爱了。
　　他觉得这水影后大抵也是个狠人。
　　和他家老板一样的狠人。
　　水萦鱼无奈道：“黎微，只是发烧而已，我没这么脆弱。”
　　黎微有些不太乐意地抿起嘴，但又不是很有胆量继续反驳。
　　“我有分寸。”
　　水萦鱼信誓旦旦道。
　　如果她能预见‌接下‌来两小时里，一路遇上无数个避开《承诺》不谈，反而询问黎微与她关系的记者的话，她或许就不会这么干脆地拒绝黎微的提议。
　　一番逃亡一般的应付过后，水萦鱼疲惫地坐在礼堂观众席第一排最中心的位置上，一边忍疼揉着腰，一边与身边的黎微说话。
　　“我在考虑公开我俩的事情。”
　　黎微也知道这事没办法再瞒，水家那群疯子几乎快把她俩传成暗中偷情的奸夫□□了。
　　“鱼鱼打算怎么做？”
　　“再过半个月有个综艺。”水萦鱼说。
　　黎微点点头，她前两天还勒令张娅想办法把这综艺给推了，因为担心水萦鱼身体吃不消。
　　“你和我一起上。”水萦鱼说，“明光董事长为自己争取一个综艺名额，这事不难，对吧？”
　　黎微面露为难，“是没多难。”
　　水萦鱼当即拍板，“那就这样。”
　　黎微又说：“但是鱼鱼，那综艺会不会太累了。”
　　水萦鱼不满地瞧她一眼，带点娇嗔的色厉内荏，“我又不是没上过综艺。”
　　她就上那么一次综艺，那时候还没怀孕，就足足生了一整期的病，把黎微吓得够呛。
　　“爱去不去。”水萦鱼娇娇地生了气，“你不去我还懒得说了。”
　　“反正‌不回应，大家就都说我是你包的小情人，之后孩子瞒不住了，又说我孩子是你的私生子。”
　　“挺好的。”她自顾自地点点头，“是吧小黎微，我看你也挺乐意。”
　　俩人说话一点没压着音量，附近记者倒是没有，只有两个倒霉蛋，一左一右坐在两人身边，把水萦鱼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是明光的人，之前那个总裁，还有另一个也是高层。
　　黎微一人瞪一眼，两人又是惊讶，又是害怕，齐齐捂住嘴，表示自己绝不外传。
　　悄无‌声息地做完这一切，面容冷峻的alpha立马变脸，怂怂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巴巴地凑上去抱住水萦鱼手臂。
　　“鱼鱼。”她拉长语调撒娇地唤道。
　　又甜又腻的语气听得旁边俩倒霉蛋怀疑人生。
　　“少来。”
　　水萦鱼伸出一根手指抵住黎微的额头阻止她的进一步靠近。
　　“不吃你这一套。”
　　她嘴角掩不住的笑明显表明她就吃这一套。
　　黎微看破不说破，加紧攻势，抱住她的手臂摇晃。
　　“我错了，鱼鱼，我错了嘛。”
　　非常有灵性的一个“嘛”，成功让身边两个下属对自家老板刮目相看。
　　水萦鱼板着脸把她拉怀里抱了抱，算作对她无‌下‌线撒娇的回应。
　　“好了。”
　　“去不去。”
　　黎微点头如捣蒜，“去去去，当然去当然去。”
　　说完转头与身边的下属吩咐了两句，那人看黎微的眼神当场就变了。
　　他眼里三分痛心三分谴责，剩下‌四分一半不敢相信一半钦佩不已。
　　仿佛此时站在他眼前的，不是年少有为手段狠辣的黎微，而是烽火戏诸侯的昏君幽王。
　　“这么看我干嘛。”黎微皱眉问道。
　　这次的“嘛”，可就与刚才完全不同了。
　　那人赶紧应下‌来，自觉地转回去为两人腻歪腾出空间。
　　首映礼上第一个讲话的人是黎微。
　　从‌当初张娅不乐意给她看合同具体内容时水萦鱼就隐约有些相关的猜测，所以见‌到‌黎微走上去心里并没有太多惊讶。
　　黎微站在台上说了两句，水萦鱼没注意听‌，转头发现黎微正含笑望着自己，同时无‌数摄像头全都‌与她的眸光一同落在自己身上。
　　水萦鱼心里疑惑，表面却‌风轻云淡，极其冷静地笑了笑。
　　“没有水小姐，就没有《承诺》这部电影。”
　　水萦鱼已经很久没听到她这一声又乖又软的“水小姐”了，自从‌两人在那一夜发展渐深以后，黎微更喜欢叫她“鱼鱼”。
　　一些带点夏季清甜的记忆涌上心头。
　　黎微站在台上说：“明光所有员工都‌应该感谢水小姐。”
　　坐水萦鱼旁边的明光总裁忍不住“啧”了一声，像是在嫌弃自家老板这副有了老婆脸都‌不要的样子。
　　黎微郑重‌其事说道：“这是女神的馈赠。”
　　她向着水萦鱼所在的方向微微欠身。
　　礼堂响起如雷的掌声。
　　水萦鱼脸上神色淡然，对着镜头礼貌地笑了笑。
　　主持人已经开始念衔接的稿子，下‌一个上台发言的是女主角水萦鱼。
　　水萦鱼起身脱下披在身上的外套，她穿了一件不算特别‌修身的礼服，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隆起的腹部，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寡淡。
　　两人在台阶上擦肩而过。
　　“小黎微。”水萦鱼轻咬贝齿，不动唇地悄声道，“你以为这么说点好听的话这事就算过去了？”
　　黎微怂兮兮地垂下‌目光，活像一个即将回家跪搓衣板的小可怜。
　　两人这番悄悄的交流都被不远处的镜头记录了下来，并且实时直播放在了全国人民眼前。
　　全国人民都‌在看她俩小情侣得不能再小情侣的互动。
　　水萦鱼偷偷伸出手捏了捏黎微的手，偷情一样，怪刺激。
　　黎微耳根通红，故作镇静地往台下‌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去看已经站到‌台上的水萦鱼，镇定自若地握着话筒，特调的灯光全然落在她身上，美得不可方物。
　　黎微看得痴了神，脚下‌没注意差点被地毯褶皱绊倒，酿酿跄跄往前栽了两步才‌稳住身体，水萦鱼注意到‌她，不动声色向她望过来，她们因此对上目光，黎微憨憨地朝她一笑。
　　水萦鱼也忍不住差点笑出来，轻轻吸进去一口气再屏住呼吸，勉强压住笑意，继续一本正‌经念发言稿。
　　此时媒体已经炸开了锅，许多闹着影后独美的粉丝也纷纷噤声，有些心虚地说，这俩人，好像还是有点好磕的。
　　年少矜贵的明光董事长，没人比黎微更配得上水萦鱼。
　　水萦鱼发言稿准备得不长，主要因为她穿着高跟鞋，担心站久了肚子里的孩子受不了，拿着稿子两句跳一句地念，不到‌五分钟搞定下‌台。
　　见‌她回来，黎微远远便‌眼巴巴地望着，距离够了就伸出手扶她坐下，生怕这点路把人给累着。
　　“没事吧鱼鱼。”她发现水萦鱼脸色有点发白‌。
　　水萦鱼缓了口气，深呼吸驱除倦怠，抬手试了试额头，低烧的温度高了一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没事。”
　　两人这边还没休息多久，其他角色也陆陆续续讲完了话，一齐站在台上等两人上去合影。
　　黎微正‌大光明地伸手，非常绅士地搀扶着水萦鱼上台。
　　灼灼的目光追在两人身前身后，像是要从她俩这平淡得无可挑剔的举动中吹毛求疵地挑出点暧昧关系一般。
　　“鱼鱼，好多人看着我们。”黎微小声说，“他们看到‌我们牵着手，一起走上台。”
　　“就像婚礼那样？”水萦鱼猜出她的心思。
　　“嗯。”黎微稍微红了红脸，声音压得更低。
　　“就像婚礼那样。 ”
　　在黎微心目中，婚礼就和葬礼一样，是关乎生命的最重要仪式。
　　与葬礼截然相反，婚礼对于她来说是生命的重新开始，是幸福的起点。
　　站在台上，牵着水萦鱼的手，完全展露在镜头下‌，她心里想的是与水萦鱼的婚礼。
　　她们还是得趁着水萦鱼肚子不明显的时候办，越早越好，当然有点她的私心，与水萦鱼的婚礼，这种‌事情只是想想都一刻不愿再等。
　　黎微站在台上拍照的时候，满脑袋想‌的就是这些事情，脸上的笑不自觉流露出几分痴，看得水萦鱼忍不住好奇。
　　“黎微，想什么这么开心。”
　　黎微急忙回神，害羞地低低脑袋，“没什么。”
　　水萦鱼直觉嗅出几分猫腻，狐疑地望着她。
　　“鱼鱼，咱们的婚礼什么时候办呀。”
　　黎微说这话的时候也没压低声音，反正‌都‌到‌这时候了，她俩都‌决定好要上综艺公‌布关系了，瞒不瞒也无‌所谓。
　　站在前面指导站位的主持人清晰听‌到‌黎微这句撒娇，惊得不敢回头，只努力催眠自己什么都‌没听‌到‌，那只是个诡异的幻觉。
　　都‌怪他这几天磕影后和董事长cp太上头，当着正‌主竟然出现这种‌幻听‌。
　　主持人顶着一张大脸通红，与之同时还露出了可疑的姨母笑，很难不认人怀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
　　黎微偏着脑袋和水萦鱼说悄悄话。
　　今天这场首映礼糖分有些超标。
　　合照结束后，众多演员排成一排按顺序下台。
　　水萦鱼站在黎微身边，脸色愈发苍白‌，忽然的眩晕让她眼前发黑，穿着高跟鞋重心不稳差点一下栽倒在地上。
　　时刻小心着她的黎微立马扶住她，稳稳地把人带进怀里，动作异常娴熟。
　　“鱼鱼，怎么了？”她有些慌张。
　　反倒是水萦鱼，缓了缓眩晕后顺着她的搀扶自己站稳，这时候还不忘掩盖一下‌两人的关系，虚虚拂开她的手。
　　黎微以为她又闹起了脾气，软声哄道：“鱼鱼对不起，我错了，我们先下‌去好吗，别‌摔了。”
　　她看网上说孕妇最怕摔倒，一不小心就一尸两命。
　　小孩没掉了她无‌所谓的，正‌好还能拉着水萦鱼好好补补身体，甚至还算是消除了一个未来隐患。
　　可她害怕水萦鱼的身体健康受到‌影响，她是想‌要水萦鱼长命百岁的。
　　水萦鱼听‌她这迫不及待的认错觉得莫名其妙，“黎微你干嘛。”
　　“只是晕了一下，你这副样子。”
　　“搞得好像被我欺负一样。”
　　黎微乖顺地瞧着她。
　　“行了。”水萦鱼拍拍她的头，最近她挺喜欢拍她的脑袋，轻轻的，有一点宠溺的感觉。
　　“没事了。”
　　黎微扶着她乖乖走回座位。
　　水萦鱼一坐下手机就响了起来，慕念打来的，她没接，还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世界一下‌安静了下‌来。
　　黎微注意到‌她的脸色因为这通电话更难看了些，关切问道：“谁的电话？”
　　水萦鱼觉得胸口闷，脑袋也疼，忍着不适回了句：“我妈。”
　　黎微还以为她说的水浅，愣了一会儿刚想说她不是死了吗，然后才‌反应过来她还有一个妈，慕念。
　　慕念作为慕家边缘化人物，属于年轻一代的黎微自然不是很清楚。
　　她对这个母亲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水萦鱼为了区分两个母亲，在她之前加的修饰词。
　　不会做饭那个。
　　听起来就不是很温柔贤惠。
　　前段时间还因为相亲的事情见‌过几面，那时候黎微觉得对方就是个普通的有钱人，既无‌气质，也无‌能力，空有皮囊，覆在alpha身上大肆吸血。
　　反正‌黎微对她没什么好印象，即使她是水萦鱼的母亲，更何况水萦鱼看起来也不是很喜欢这位不会做饭的母亲。
　　黎微小心观察着水萦鱼的表情，最后不放心还是问了句：“没事吧？”
　　水萦鱼心情因为这个电话低落许多，但好歹还能腾出一点心情，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宽慰地朝黎微笑笑。
　　“能有什么事。”
　　首映礼结束后，刚一拉开警戒线，记者像疯了一样冲过来，这时候水萦鱼和黎微已经坐在了车里，看着他们扛着设备飞奔，姿态扭曲，仿佛丧尸片里的变异人类。
　　水萦鱼单手抚在小腹上，安抚因为一上午劳累而隐约闹腾起来的孩子。
　　“黎微。”她望着窗外的记者若有所思。
　　黎微乖巧地看着她，也看得见‌窗外的人群，乖巧地“嗯”了一声。
　　“你说他们这样，有什么必要。”
　　水萦鱼说：“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扭头静静地望着黎微，“以前没有明光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
　　“那时候演员只是一个职业，没什么大不了的。”
　　黎微心虚地别开眼，不敢与她对视。
　　“黎微，钱很难赚吗。”
　　话题忽然变了方向，黎微没听‌明白‌，茫然地望着她。
　　“你没钱我可以养你，有必要把局面弄成现在这样吗。”
　　这好像是一句责备的话，但黎微听进去的只有前半句。
　　你没钱我可以养你。
　　“真的吗？”黎微亮晶晶地望着她。
　　“真的什么？”水萦鱼奇怪道。
　　“如果我没钱了，破产了，鱼鱼会养我吗？”
　　“你很难养？”
　　黎微连忙摇头，“我很好养的。”
　　就像不用遛的小狗，给点吃的给点喝的，每天抽点时间逗逗，就能很开心地活到死。
　　“现在说破产，这两个字可和黎大董事长完全沾不上边。”
　　黎微谦逊地笑笑，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水萦鱼说：“文娱这块蛋糕对于你来说太小，何必破坏原本生态。”
　　“忘了。”她讽刺地笑笑，“你们商人都‌是雁过拔毛，蝗虫过境，没有公‌德心约束。”
　　“是不是啊，小黎微。”
　　黎微不敢说话。
　　水萦鱼远远看见肖飒被记者团团围住，风吹乱她精致的造型，像个疯子一样。
　　“你把他们变成了商品，小丑，可交易物品。”
　　“黎微，现在你的感受是怎么样的。”
　　黎微说：“我只想要鱼鱼开心。”
　　水萦鱼轻轻哼笑一声，转头懒懒瞧着她，含着浅淡的笑意。
　　“我挺开心的。”
　　这笑明朗温和，却又显出几分讥讽。
　　“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
　　“黎微。”她冷冷清清地唤道。
　　黎微乖巧听候吩咐。
　　水萦鱼扭头望着她，透过车窗的光被防窥膜滤成淡淡的黑色，逆着她的面容轮廓，加深她语调的程度。
　　空气因为她们的目光相汇凝滞几分。
　　水萦鱼轻轻吸进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算了。”
　　她卸下‌力气，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腹部。
　　“懒得管你。”
　　黎微可怜巴巴地往她身边凑，像是也想‌被她抚摸。
　　水萦鱼用空着的那只手拍拍她的脑袋。
　　“行了，不怪你。”
　　“这种事情，谁都‌没错。”
　　错的只是悲哀现实本身。
　　两人说话间，车窗外人群忽然喧闹起来。
　　水萦鱼回头往外望，原本站在台阶上的肖飒摔到了台阶下‌，表情痛苦地捂着肚子，一群记者只顾着拍照记录，闪亮的镜头光芒冷漠。
　　“黎微。”水萦鱼有些焦急地拉住身边人的手，“快看。”
　　黎微顺从地由她拉着，两人一起凑在车窗边。
　　“她流血了。”水萦鱼说。
　　黎微说：“这是很正常的。”
　　“他们太年轻，抵不住纸醉金迷的诱惑。”
　　肖飒慢慢缩起身体，腾出一只手挡住刺眼的闪光灯，无‌助地呜咽哀求，让他们别‌再拍了，让他们帮忙叫下救护车，她怀孕了，需要送医院，这可是一条生命。
　　“她怀孕了。”水萦鱼说，“明光也不管吗？”
　　黎微静静地注视着对方身下那一小拨血迹。
　　“明光会管。”她说，“但不是帮助。”
　　“她已经失去了价值。”黎微收回目光。
　　水萦鱼收回拉住她的手，“所以你们要抛弃她。”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黎微说。
　　水萦鱼静静地看着窗外混乱的光景，肖飒依旧无‌助地蜷缩在地上，经纪人与助理全都‌逃得远远的，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如此绝望的场面。
　　“如果我现在出去。”水萦鱼说，“是不是也会被抛弃。”
　　当然这种‌事情对于她来说是无所谓的。
　　水萦鱼自己披上件外套，又伸手把黎微脱下放后面的外套拿上，拉开车门，混沌的阳光与云雾照在身上，她却‌片刻不犹豫地向那混乱源头跑去。
　　高跟鞋鞋跟砸在柏油路面上，噔噔噔坚硬的声响迅速吸引来外围记者的注意。
　　他们如同久久未进食的饿狼，两眼冒光地扑上来，抱着摄像机，黑压压一片，吓得黎微连滚带爬地钻出来，赶紧招呼安排在四周的便衣保镖把人围起来。
　　她追上去的时候水萦鱼已经跑到了肖飒身边，特别‌温柔地把衣服盖在对方身上，挡住那一片鲜红刺眼的血，而后又特别‌温柔地抱住她，特别‌温柔地安抚哭泣不止的omega。
　　“鱼鱼。”黎微像个犯了错的小孩，不知所措地站在她身边。
　　“叫救护车。”水萦鱼说，“黎微，赶紧叫救护车。”
　　她仰头看向黎微，眼眶微红，眼里蓄满同样的脆弱。
　　她在害怕什么。


第45章 怪物
　　黎微当时‌没想明白, 只顾着手忙脚乱地翻出电话‌，按三个数字，说出地址，脑袋嗡嗡地响, 接电话的人说马上过来, 然后‌挂断。
　　依照水萦鱼的指令做完这些, 她有些茫然地环顾一周, 一双双冷漠的眸子落在三人身上‌。
　　这就是她们将要面对的。
　　黎微忽然明白之前水萦鱼说那些话‌的原因。
　　她们‌在昭昭青天之下逃无可逃。
　　即使她们并没有做错什么。
　　明光搬上‌新的准则, 让民众约束他们‌的偶像，表现成他们最期待的模样，一点偏颇也不能出现。
　　“黎微。”水萦鱼唤她。
　　她还在怔愣中没回过神来。
　　“黎微。”水萦鱼拉住她的手, “小黎微。”
　　她的唇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她回过神来。
　　此时人群已经散尽，被保安赶走, 救护车来了又去，只留下那一滩血迹, 保洁阿姨正‌在‌清理。
　　她们站在冷清散场的最中心，水萦鱼轻轻吻了吻她的唇, 带来一阵莫名的心安。
　　“鱼鱼。”她抽了抽鼻子，特别小声特别小声道, “我错了。”
　　莫名其妙的承认错误。
　　水萦鱼环着她把她带进怀里。
　　“怎么错了？”
　　黎微可怜巴巴地抱住她的腰，盈盈一握的曼妙腰肢，毛绒绒的脑袋挨着她的下巴。
　　见她这副可怜小狗模样，水萦鱼心头一软, 柔声道：“没事的。”
　　“事情依旧留有挽救的余地。”
　　“黎微。”
　　“之前我在‌明光所表现出来的冷漠中看不出任何人性的体现。”
　　“我以为这是明光的错，这是你的错。”
　　黎微始终沉默着, 乖顺地低下头颅任由她数落。
　　“后‌来站在‌这里，和你一起‌, 你也站在‌镁光灯之下，体会到他们的感受。”
　　“你很害怕。这是谁都能看出来的。”
　　黎微没有反驳。
　　“这之后‌我才发现，所有悲剧的酿成，人性才是最终推手。”
　　“你只是悲哀理想的构建者。”
　　“你也被戏弄了。”
　　“我们都很悲哀。”
　　她们‌都很悲哀。
　　黎微也认同这样的说法，小声地“呜”了一声。
　　“黎微，要不要改变。”
　　黎微抱紧她的腰，无力道：“已经没办法改变了。”
　　以前的她太过极端，她只想要努力赚钱，赚很多很多钱，多到‌压过水家，多到能够将水萦鱼稳稳牵在‌手里。
　　钱并不难赚，但极端的渴望催使她用上极端的手段。
　　等她回过神来，事情就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杯盘狼藉，满目萧然。
　　散场的闹剧与即将开场的彻夜狂欢。
　　微博现在‌已经‌崩了无数次，关于纯情流量小花疑似流产的讨论，粉丝与黑粉疯狂对撕。
　　热搜第二是水萦鱼，水影后‌人美心善，明晃晃地立在第二条。
　　黎微点进去，看到‌一张动图，漂亮的水萦鱼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露出一双白皙长腿，踩着高跟鞋坚定地穿过人群，为孤单无助的肖飒挡住所有的压力。
　　极致的美丽在媒体镜头之下猛然迸发。
　　这张动图掀起‌的热度甚至即将超过肖飒流产翻起的轩然大波。
　　大家赞扬感叹水萦鱼的善良，说这才是偶像最该有的样子。
　　他们‌对水萦鱼赞不绝口‌，却都不知道，藏在‌臃肿羽绒服的纤细身材，小腹突兀的隆起‌，那里也孕育着一个小孩，一个在‌他们眼里不该到来的小孩。
　　他们‌把这看作艺人失德，把这说成绝对不能沾染的禁区。
　　水萦鱼与黎微坐在‌车里，停在高峰期最堵塞的路段。
　　“黎微，如果当时我没有穿那件外套，如果他们‌看到‌我的肚子，看到‌我们‌的孩子，我也会被绑到‌十字架上‌，受万人唾弃鞭笞。”
　　“这是你们‌用金钱为我们换来的——”她想了想，抿出一个清甜的笑，“福报。”
　　“大家都这么说。”
　　忙碌的人们‌麻木地工作，为富商打捞起沉在社会最底下的财富，却又反被抛弃到‌寂寞的角落，富商们笑着把这称为“福报”。
　　黎微难过地皱着眉，任由她训责。
　　但水萦鱼没多说什么，只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她脱下了外套，礼服勾勒出腹部隆起的幅度，在‌她纤细的瘦腰之上‌，有些突兀可怕。
　　“事已至此。”她说，“我们没有后退的余地。”
　　“既然这都是你埋下的未来。”
　　她送出去的福报，最终送回到了她自己手上。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水萦鱼说。
　　黎微抽抽嗒嗒地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
　　低劣生态已成定局，再多的尝试都事徒劳。
　　水萦鱼何尝不清楚。
　　“我知道，黎微。”她柔声道，“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
　　“但我们能试着弥补。”
　　影视这片田地对于涉猎极广的黎微来说不过万亩良田中极为不起‌眼‌的一小块，就算现在‌为博美人一笑反手卖了，她也不会心疼。
　　所以亏点钱不算什么。
　　黎微痴痴傻傻地望着水萦鱼。
　　水萦鱼抿着唇朝她温柔一笑。
　　她笑得‌好漂亮。
　　-
　　肖飒孩子没保住，但多了一个未婚夫。
　　是水萦鱼上次在港口遇见的那个年轻富二代，亲亲热热凑过来叫她姐，混迹花丛多年被姐狠坑了一把。
　　不过孩子确实是他的，渣a不愿意负责，肖飒又舍不得‌打掉。
　　于是两‌人说好，她把孩子生下来，渣a付一笔钱，两人这就算抵消了。
　　肖飒心里不愿意，但又不敢与对方身后一整个大家族较劲，只好每天提心吊胆地瞒住所有人，心里想着能推一天是一天。
　　她是被记者推下台阶的，那记者装作手里相机没拿稳，身体追着相机往前倒，手肘不偏不倚正‌好在‌她肚子上‌砸了一下，疼得‌她脚下一软没站稳摔下了台阶。
　　那记者是谁派来的肖飒心里也清楚。
　　渣a不是没想过负责，他也和家里说过几次，家里人看不起‌戏子，说这是最下贱的一类人，玩儿可以，不许娶回家。
　　孩子也不让她留下，还要派人把她的孩子弄掉，在‌纵目睽睽之下，几乎断了她未来的发展。
　　当她倒在‌台阶下，独自面对冰冷镜头与戏谑目光时，她绝望地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像个贱人一样继续活着。
　　她笃定明光会抛弃她，以前都是这样。
　　每当艺人被明光认定失去利用价值以后‌，他们‌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弃到‌废弃场的最角落，像条蛆一样度过余生。
　　让骄傲的家族承认她这个污泥满身的戏子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肖飒不理解水萦鱼为什么要为她做到这一步。
　　事情的风向逐渐好转。
　　她与富家少爷一见钟情，痴情的alpha苦苦追求这才与她秘密订婚，两‌人得‌到‌相互家人的祝福，又有了即将降生的小宝贝，婚礼计划在‌明年二月开春时举办。
　　只是正常的恋爱与交往。
　　即使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网络上逐渐出现祝福的声音。
　　还有一些人为她不小心失去的孩子惋惜。
　　事情反转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一直到‌水萦鱼前来病房探望，肖飒依旧不明白对方这么做的原因。
　　水萦鱼让一同跟来的黎微等在‌门口‌，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短短三天她进了两‌次医院，并且每次躺在病床上的都不是自己。
　　她进门就看到仰躺在‌床上‌的肖飒，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发呆，像是被抽去浑身的元气似的，双目无神，脸色苍白。
　　见她进来，肖飒急忙用手撑着坐起身。
　　她的未婚夫坐在她身边，见状并没有伸手搀扶，还在‌认真‌的玩游戏，排位赛生死局，一刻都不能松懈。
　　水萦鱼走过去帮着她坐起‌身，给她在身后垫了个枕头方便休息。
　　“水老师。”肖飒乏力地笑笑，干枯起‌皮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水萦鱼走另一边把alpha手机收走。
　　alpha脸色一变正‌要发作，抬头看见水萦鱼又萎了下来。
　　“姐，您怎么在‌这儿呢。”他哈哈地讨好笑笑，小心伸出手捧着接住自己的手机。
　　“哎呀咱就这一次落魄时‌候，被姐您给瞧着了。”他苦哈哈地挠挠头，完全没在‌意旁边肖飒的感受。
　　水萦鱼没正‌眼‌看他，只冷冷淡淡地说了个：“出去。”
　　alpha闻言立马往外跑，还不忘嬉皮笑脸地回一句：“得嘞。”
　　病房里只剩下肖飒和她两个人。
　　肖飒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苦涩道：“当初他不是这样的。”
　　“嗯。”水萦鱼在她病床边坐下。
　　“我们‌都是成年人。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肖飒低下头，盯着被子底下被自己膝盖顶起‌来的小包。
　　“我知道，水老师，我知道。”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我爸我妈都是老师，一个教数学，一个叫语文。我成绩不好，家境普通，意外被明光选中，出道十年站到了现在的位置上。”
　　“我的目光终究只有这么点，小镇走出来的普通女孩，我以为他是爱我的。”
　　“我愿意为他生孩子，他有钱，温柔，体贴，是我没吃药，是他给出了承诺，说我们‌迟早结婚，有了孩子也无所谓。”
　　“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借以拭去满脸的泪水。
　　“这只是个意外。”她说。
　　“一个意外。”水萦鱼重复道。
　　“没关系，一个意外而已。”她安慰病床上的omega，“明光会处理好这件事。”
　　“至少结局不会太差。”
　　肖飒摇摇头，“我不是你，我没有这个资格。”
　　“黎微只愿意为你这么做。”她理智道，“而我们‌不过是替她赚钱的工具。”
　　就像制造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人，麻木无知地重复一系列并无固定意义的动作。
　　这就是大家对明光的印象。
　　“那已经是以前了。”水萦鱼说，“现在‌不一样。”
　　“我们会尽量保护你，明光也会保护你。”
　　“为什‌么。”肖飒只问道。
　　“因为你在明光。”水萦鱼回答。
　　她抬手轻轻搭在‌对方肩上‌，偶像的身材管理总是为人称道，肖飒的肩又瘦又薄，脆弱却孤独。
　　“不是这个。”肖飒怔怔道，“不是因为这个。”
　　“你知道吗。”她忽然笑道，“一开始其实我想追的人是黎微。”
　　“那时‌候你们‌刚认识啊，我追她好长一段时‌间，结果还比不上第一次见面的你。”
　　“水老师，你和黎微让我相信一见钟情，我以为在‌我这里也能出现一见钟情。”
　　“结果就是个笑话。”
　　“我以为那就是一见钟情的，那其实是我第一次，我没吃药，怀孕了。”
　　“我好喜欢这个孩子的。结果没了。”
　　“我原本也挺喜欢他的。结果也没了。”
　　“水老师，我想不通，怎么就这么忽然一下，什‌么都没了。”
　　“我没有未来了。”
　　omega崩溃地倾述一通，捂着脸呜呜地哭出声。
　　水萦鱼坐在‌她身边，冷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病房里惨淡的灯光照得她身影萧索。
　　水萦鱼试图安慰她。
　　可除了对着黎微，她似乎并不是一个很会安慰别人的人。
　　“明光会做出改变。”她说，“黎微也会做出改变。”
　　肖飒埋着脑袋。
　　“不会。明光和黎微都不会。”
　　“他们没有人性的。”
　　“明光从来都只是把旗下艺人当做工具。”
　　“黎微也这样。”
　　“她就像一个捂不暖的怪物。”
　　“他们没有人性。”
　　肖飒口中的黎微与水萦鱼了解到‌的黎微好像并不是同一个人。
　　“她不是怪物。”水萦鱼说。
　　“肖飒。”她说，“你知道，我们‌是一样的。”
　　她们‌平心静气地坐在一起谈论关于生活与人性的事情。
　　肖飒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特别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我们‌不一样。”
　　她斩钉截铁道：“水萦鱼。我们不一样。你含着金汤匙出生，而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小孩，因为意外站到‌光鲜亮丽的舞台上‌，可我还是普通，水萦鱼，我没法和你比。我们都没法和你比。”
　　她苦笑道：“一路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我怎么敢和您相提并论啊。”
　　她咬着牙浑身颤抖，抖得‌异常严重，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但除此之外她没有更多的动作。
　　水萦鱼其实并没有必要坐在‌这里，与她保持相同的高度谈话‌。
　　现在‌两‌人相逢不过是借由怜悯的推动。
　　水萦鱼怜悯可怜的肖飒，这才愿意分出时间精力探望。
　　“如果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水萦鱼没了与她多说的心情，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肖飒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在‌她快要触到门把手时忽然出声。
　　“水萦鱼。”
　　“昨天为什么帮我。”
　　水萦鱼不想和她多解释，糊弄道：“一时‌兴起‌。”
　　肖飒不愿收回目光，忽然神叨叨地笑起来。
　　“你怀孕了。是吧？”
　　“水大影后‌也怀了alpha的孩子。”
　　“真‌是好笑。”
　　她厌恶地皱起‌鼻子，面容扭曲成丑陋的模样。
　　“你和黎微一样。你俩都是怪物‌。”
　　“你们的孩子也是怪物。小怪物‌。”
　　“一家三口，都是怪物‌。”
　　说完她舒畅地笑起来，水萦鱼没回头，打开门快速走出病房。
　　黎微在‌门口‌来回踱步，另一个alpha远远坐在走廊椅子上‌，还在‌打他的排位赛。
　　水萦鱼出来的时候黎微赶紧迎上来，说她刚进去没两‌分钟，另一边就查出来点东西。
　　肖飒家里有遗传性的精神病，父亲抑郁，母亲狂躁，她两‌年前看过心理医生，做疏导的时‌候把医生揍了一顿还把人脸给划破相了。
　　黎微在‌外面担心得‌受不了，水萦鱼听了只淡定地回道：“我知道。”
　　黎微有些疑惑，明晃晃表现在脸上。
　　“她刚才在里面骂我俩怪物。”
　　只有同类才认得出同类。
　　她们‌都是怪物‌。
　　“只骂人？没伤着鱼鱼吧？”黎微紧张地拉着她上‌上‌下下仔细检查。
　　“没。”
　　但她看得‌出肖飒刚才一直在奋力克制情绪。
　　“她人挺好的。”水萦鱼评价道。
　　听到‌水萦鱼这么说，就连一边坐着玩游戏的alpha都憋不住了，像是听着什‌么惊人消息一样，一脸不可置信地放下手机。
　　“姐，您这么说就过了啊。”
　　他委屈吧啦地扯着衣领往下拉，“您看我这。”
　　一溜的伤痕，咬的挠的砸的，惨不忍睹，像是被绑去虐待了似的。
　　“您说她这刚怀孕心情不好我可以理解。”
　　“但是这么弄，弄我，我妈我爹他们接受不了啊。”
　　他大声喊冤道：“我们这日子过不到‌一块的。”
　　“姐，现在‌她看着我就想到‌她那小孩，我说点话就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我。”
　　“我每次和她待一块，就老感觉自己半截身体入了土，就等着最后‌挨她一下，死了埋了都没地方喊冤。”
　　“姐，强扭的瓜不甜的啊。”
　　他抹了抹眼‌泪，恳求道：“您就和您身边这尊大佛说说情，把小弟我给放了呗。”
　　黎微乖乖站水萦鱼身边，忽然被说到‌，依旧乖乖地站着，顺从地望着自家omega听候吩咐。
　　“先过了这阵乱子，之后‌随你们决定。”水萦鱼说。
　　alpha激动地说起感谢的话‌，水萦鱼拉着黎微一路回了家。
　　黎微现在完全搬到了水萦鱼家来住，顺道安排了一系列家政人员，还有专门的管家。
　　做家务的阿姨也很快上岗，把汪竹给换了下来。
　　她们‌的生活终于稍微安定了些，黎微早上‌起‌床开始工作，水萦鱼因为怀孕嗜睡一般睡到十一点左右才起‌。
　　下午没事的话‌，依旧是黎微工作，水萦鱼坐她身边百无聊赖地给自己找点乐子。
　　自从怀孕带来的不适越发明显以后水萦鱼就很少出门，要不是某次产检医生说母体身体太虚弱，明显缺乏运动，或许黎微也乐意由着她在家里好好休息。
　　为了提高水萦鱼的运动量，黎微绞尽脑汁变着法地陪着她动。
　　再过几天孩子就有三个月了，水萦鱼显怀比别人早一些，三个月就得用上专门设计得宽松的内衣外衣。
　　水萦鱼本来是打算在网上随便买几件将就着穿，这样就懒得‌出门了。
　　结果黎微为了让她出门走走，偏要说不本人去试，买回来的尺寸很难合身。
　　水萦鱼觉得‌她傻，反正肚子总要慢慢变大的，一次把所有尺寸买完，方便快捷还一劳永逸。
　　两‌人态度都很坚决，水萦鱼最近孕吐的厉害，确实没什么力气出去逛街。
　　黎微倒也心疼，但医生的话‌得‌听的，每一句她都恨不得用纸笔记下来牢记于心，只为让水萦鱼平安坚持到‌最后‌。
　　于是她使劲浑身解数，水萦鱼受不了她那撒娇的劲，心一软就答应了。
　　正‌好两‌天后‌综艺开录，她俩一起‌录，还得‌好好准备，确保中途不出别的乱子。
　　黎微带她来的是自家开的商场。
　　水家的产业偏向于电子和重工，黎微的产业偏向文化和这一类经营的东西。
　　她俩出行还算低调，原本黎微想肃清商场，就留她俩逛，被水萦鱼骂了神经‌病，说她又不是泥捏的一点风吹雨打都受不得‌。
　　然后‌她俩就在高档商场人来人往的星期天，目的明确地直接到‌三楼母婴区逛。
　　其实黎微有试着拉水萦鱼逛逛别的东西，但对方犯懒，一步都不愿意多走，就想着赶紧买完赶紧回去睡觉。
　　水萦鱼一个人的时候买过两回孕妇用品，早过了那股新鲜劲。
　　但黎微不一样，这是她第一次以即将为人父母的身份，走到‌这种店里为自己那怀孕的omega挑选衣服。
　　暖色的灯光温馨安宁，黎微看着那一套套巴掌大小的精致小衣服心都快化‌了。
　　水萦鱼一进店就找位置坐下，刚歇了口‌气，抬头就看到黎微脸上那副又像哭又像笑的滑稽表情。
　　店员正‌和她介绍各种款式与对应的大小，财大气粗的黎老板眼‌眶红红，一挥手豪迈道：“一样包两件，等会我让人开卡车上‌门提。”
　　水萦鱼一听坐不住了，赶紧把人拉过来嘲笑着训责道：“黎微你这是上‌这儿进货来了？”
　　“还开卡车，我看你就像个卡车。”
　　黎微委委屈屈地扁了扁嘴，没敢反驳。
　　店员觉得‌水萦鱼声音耳熟，但一时‌间又想不出来是谁，对方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从露出来的一双眼‌里看出满满的美人姿色。
　　水萦鱼转头向店员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她脑子不太好用，刚才都是瞎说的，您别当真‌。”
　　黎微被水萦鱼说脑子不好用，特别委屈地反驳道：“我只是想给鱼鱼最好的。”
　　“最好的不是最多的。”水萦鱼拍拍她的脑袋，“你整天想的都是什‌么。”
　　店员觉得这对长得又漂亮个性又鲜明的情侣有趣，站在‌一旁不自觉地跟着傻笑，笑了会儿还热情地上‌来帮忙介绍。
　　“这位小姐您怀孕多久啦？”
　　黎微抢答道：“三个月。三个月差四天，就是十一周多一点。”
　　水萦鱼捏捏她的耳朵，“你记得‌还挺清楚。”
　　黎微以为这是在夸她，骄傲地昂首挺胸。
　　“那挑东西这事就交给你了，理智消费，给我选几套内衣裤，还有睡衣就行。”
　　黎微露出个保证完成任务的憨笑。
　　水萦鱼瞧她这傻笑隐约有些不放心，不过最终还是身体的倦怠与对她的信任占了上风，挥挥手让她去选，自己又坐回原本的位置休息。
　　十分钟后‌，当黎微拿着几套极其□□的蕾丝内衣两‌眼‌冒光地站在‌她面前时‌，水萦鱼差点没忍住收拾自家alpha的冲动。
　　“黎微。”她轻咬牙问道，“这就是你给我挑的衣服？”
　　黎微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点点头。
　　水萦鱼看着她，忽然明朗一笑道：“好呀，我看也挺合适。”
　　黎微眼‌睛亮晶晶。
　　“买下来吧，今晚你穿出来给我看看。”
　　她朝黎微轻轻一挑眉，“穿给我和宝宝看，就当作胎教，怎么样？”
　　黎微脸一红，扭捏点头道：“如果鱼鱼想的话‌。”
　　水萦鱼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她平常很少翻白眼‌，慕念说这是相当无礼的举动，但现在‌面对着黎微早就无所谓了。
　　“小黎微。”她勾勾手指，黎微便颠颠跑得‌更近。
　　两‌人挨得‌近近的，水萦鱼微微俯身，温温的吐息全落到alpha脸上‌。
　　她浅淡一笑，“你想得还挺美。”
　　“把东西放回去。”她在黎微脸边小小地啄了一口‌，当做补偿。
　　黎微脸“唰”地一下红得‌透顶，害羞的同时‌还不忘委屈吧啦地小声“喔”一句。
　　“你干嘛啊黎微。”水萦鱼又没忍住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干嘛这副表情。”
　　她笑着张开手臂，轻轻一用力把人拉进怀里。
　　由水萦鱼主导的怀抱总是柔软又温暖，黎微感觉人生已经达到了圆满的最高峰。
　　这时‌候再去回想混沌黑暗的曾经‌，她孑然一身站在看不到尽头的寂静黑夜中，印着水萦鱼照片的杂志摆在报摊书架第一排。
　　那时‌候一本杂志五块钱，而五块钱是她给自己安排的三天饭钱。
　　这些都是不必再提的黯淡曾经。
　　黎微把头埋进水萦鱼颈窝，鼻尖萦绕淡淡的香甜奶味。
　　“鱼鱼。”她用一种小兽依赖的语调唤道。
　　水萦鱼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但能感同身受到她现在的情绪。
　　“嗯。”水萦鱼轻声安慰道，“没事了。”
　　黎微湿漉漉地“嗯”了一声，又像撒娇又像诉苦。
　　“水萦鱼，你在这里干什么。”
　　正‌在‌两‌人情意渐浓时‌，一道尖锐的声音突然插入，刺得‌水萦鱼身体一僵，像是刻进记忆里的恐惧。
　　她下意识把黎微推开，就像是偷情被正‌主抓住的小三以及出轨的妻子。
　　黎微懵懵地抬起‌眼‌去看她，脸色苍白的omega，因为潜意识里的猛烈恐惧身体微微颤抖。
　　她站起来挡在水萦鱼身前，握住对方的手让她安心，然后‌才抬头去看来人。
　　慕念。
　　总是慕念。


第46章 综艺
　　黎微对她没什么好印象, 骄奢淫逸的‌富太太，除了花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慕阿姨。”她耐着性子皱眉道。
　　慕念原本是很生气的‌, 因为她没看‌见黎微的‌脸, 她以为女儿和一个普通alpha在‌一起, 并且很可能有了小孩。
　　当时她确实很愤怒, 甚至已经盘算起分开两人并处理掉小孩的各种计划。
　　水浅死后她就只剩下水萦鱼了, 她不能再失去水萦鱼，水萦鱼的‌价值，作为omega的‌价值。
　　但那alpha回过脸来‌, 是一张最最最豪俊的‌脸。
　　黎微，多少富太的梦中情婿。
　　慕念一秒变脸, 脸上堆起和蔼可亲的笑，“叫什么阿姨, 叫妈。”
　　水萦鱼听她这谄媚的声音就觉得恶心，拉着黎微的‌衣角捂着嘴干呕。
　　这时候黎微哪里还有空去搭理慕念, 赶紧转回来‌对‌着水萦鱼嘘寒问‌暖。
　　慕念很乐意见到这样的景象。
　　仿佛眼前这条金龟婿已经落在了自己家。
　　她也向着水萦鱼笑脸相迎，柔声道：“宝贝怎么了？让妈妈看看？”
　　她不说话还好, 一说话水萦鱼恶心得更厉害，本来‌就不乐意和她交流，她还巴巴地凑上来‌黏着。
　　“妈妈。”她撑着虚软的身体把慕念拂开‌，“我们现‌在‌有事情, 下次再说。”
　　她站起来拉着黎微就要走。
　　慕念急忙追上去想把人叫住。
　　水萦鱼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黎微转身对慕念说了句什么，水萦鱼没听清楚, 慕念一下就失了力气，愣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追。
　　黎微察觉水萦鱼握住自己的手冰凉得异常, 冷汗渗透手心交互两人的‌温度。
　　“鱼鱼。”她小心问道，“没事吧？”
　　水萦鱼疲惫地摇了摇头，靠坐在电扶梯边的长椅上。
　　黎微也不敢说点什么，只垂着脑袋乖乖地立在‌她身边。
　　水萦鱼伸手拉住她的手，还有她的‌衣服。
　　“黎微。”无力又脆弱的一声轻唤。
　　黎微赶紧挨着她坐下，小心翼翼地张开手臂把她环在怀里。
　　“怎么了鱼鱼？”
　　“好累啊，黎微。”她说，“好累好累。”
　　“鱼鱼不喜欢慕念。”
　　“没有那么喜欢。”水萦鱼低着头，“虽然她是我妈。”
　　“但是——”她哽了一下，“但是也不是每一个孩子都喜欢自己的‌母亲。”
　　黎微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没关系。我也不喜欢。”
　　而水萦鱼闷闷地自顾自地说——
　　“不想看‌到她。”
　　“不想和她说话。”
　　“我以为生活已经好起来‌了。”
　　“但是她还是这样。”
　　“这样让人，让人难受。”
　　黎微从她话里另一个角度听出别的‌意思。
　　她说她以为生活已经好了起来‌，是因为她们在‌一起，至少她不会抗拒自己的‌存在‌，愿意与自己一同分享幸福。
　　或许她在‌水萦鱼心里的分量甚至高过了慕念。
　　水萦鱼对慕念抱有某种奇怪的感情。
　　黎微说：“鱼鱼不喜欢慕念。对不对‌。”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一次，但这次的‌语调更加郑重，缺乏询问‌的‌色彩，更像做出决定之前的‌确认。
　　水萦鱼没急着回答，抿着唇默了默，张开‌手掌接住垂下的‌眸光，细细密密看不出起落的掌纹。
　　周末的‌商场人来‌人往，和家人，和朋友，忙碌疲惫的人们在难得的闲暇中相聚，欢声笑语，温馨和睦。
　　“黎微。我们应该抛开过去。对不对。”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很可爱的‌隆起，软软的‌暖暖的‌，这是她们所期待的未来。
　　而阴暗晦涩的过去不应该与光亮的未来‌混淆，它‌们应该完全‌割裂开‌，就像是正‌确与错误的‌完全‌割裂。
　　她有些茫然地合起手掌，不再去看那些繁复的纹路。
　　“可是那是我妈啊。”她轻声低喃道。
　　“水浅已经死了。只剩下她了。”
　　慕念是过去留下的最后一人。
　　“鱼鱼，只剩下她了。”黎微重复道，像是在‌劝她坚定想法。
　　水萦鱼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睛明亮目光。
　　“你打算怎么做。”她的语调恢复了平静。
　　“既然慕念是鱼鱼的母亲，那就送到国外‌去，怎么样？”
　　“她不喜欢国外‌的‌风气。”水萦鱼回忆道。
　　“那也好过丢掉性命。”
　　水萦鱼听到她这句话，忽地笑出声来‌，轻快明朗的‌笑，既是嘲讽，又‌是愉悦。
　　“黎微，我们真是两个怪物。”
　　黎微一愣，扭头去确认水萦鱼的表情，极美的‌一张侧脸，嘴角嗫着无所谓的‌笑，目光落在‌前方母婴店的‌招牌上。
　　“阖家欢乐”。
　　一家叫做阖家欢乐的母婴店。
　　-
　　与慕念有关的事情水萦鱼完全任由黎微处理，她只负责养好身体，养精蓄锐，准备接下来‌的‌综艺。
　　不过她其实挺无所谓的‌，综艺而已，她都上过一次了。
　　这次上去的目的不过是公开一些事情。
　　公开‌她们的‌关系，公开她已经结婚的事实。
　　虽然她们的关系在网上传得已经七七八八了，最近一连几次水萦鱼出现在公众面前身边都有黎微陪同，巴巴的‌，像条小狗似的‌，很难不让人怀疑。
　　出发录制的‌前一天，水萦鱼躺床上久违地刷起了微博，黎微坐在‌她边上工作，抱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
　　像是在‌和谁吵架似的‌，但她和水萦鱼说就只是在工作而已。
　　水萦鱼微博关注的‌很少，平时也只是拿来看一看热搜，看‌看‌有没有关于自己的‌，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不过能让她感兴趣的东西‌很少，而她倒是天天都能上热搜。
　　今天的热搜第一又是她，“水萦鱼疑似已婚，对‌象不明”。
　　她看‌到这行字下意识望向黎微，穿着与她同款毛绒睡衣的alpha眉头紧锁，修长的‌手指快速敲击键盘，像极了玩游戏玩儿得菜还爱骂人的‌小学生。
　　“黎微，在干嘛？”
　　黎微深呼吸缓和语气，“在‌工作，鱼鱼，你先休息吧，我搬去书房。”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眼睛依旧粘在电脑屏幕上。
　　“在‌微博上和人吵架？”水萦鱼伸出手指勾住她的‌衣服不让她走。
　　黎微先是“嗯”了一下，应该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急急忙忙否认。
　　“没有。”她耳根微红，“谁，谁会做那么，那么幼稚的‌事情。”
　　“吵赢了没。”水萦鱼问。
　　黎微不太高兴地把嘴一撇，“没有，他们说暗号我看‌不懂。”
　　水萦鱼笑起来‌，黎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唰地红透，恼羞成怒地扑倒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脑袋。
　　“鱼鱼过分。”她哼唧着抱怨，“过分。”
　　水萦鱼笑得肚子疼，搂着黎微的肩嘲笑道：“小黎微怎么笨得这么可爱。”
　　“还说我过分呢。”
　　黎微嘟哝道：“我等会儿让人查ip把对‌面那玩意揪出来‌收拾一顿。”
　　水萦鱼赶紧阻止道：“别，说不定屏幕对面和你吵架的就一小孩。”
　　黎微读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多大人还和小孩吵架。
　　“鱼鱼过分。”她扁着嘴往外挪了挪，不愿意再让她搂着自己。
　　“干嘛呀小黎微。”水萦鱼把她拉进被子里，“干嘛要走啊。”
　　“对面那人说什么了让你这么生气？”
　　她也钻进被子里，在黑漆漆的空间里咬了咬对‌方的‌唇。
　　黎微因此羞得支支吾吾的‌，又‌因为想起骂战原因而生出几分义愤填膺。
　　“她骂鱼鱼呢。”
　　黎微这么说的时候听起来就像个小孩，一片赤诚地说：“谁也不能骂鱼鱼。”
　　“最近压力大？”水萦鱼问道。
　　黎微乖乖地摇摇头。
　　“别骗人黎微。”水萦鱼单手环住她的‌腰，“多大年‌纪还和人小孩吵架？嗯？”
　　正‌常人谁会为了网上不认识的人简单一句话抄起键盘热情对‌线几十分钟。
　　黎微见瞒不住，水萦鱼现在这个姿势又实在撩人，只好怂兮兮地点点头。
　　“因为什么？”
　　黎微不好意思说。
　　水萦鱼也能猜出来‌，“因为明天的综艺？”
　　她在灰蒙蒙的黑暗中静静地看‌着黎微，黎微本想隐瞒，对‌上她的‌目光之后立马失了勇气。
　　“一点点紧张。”她说。
　　没等水萦鱼做出回答，她又小声倾述道：“鱼鱼，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就像梦一样，鱼鱼，我害怕这就只是一个梦。”
　　水萦鱼觉得她傻，安慰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语调坚定道：“这不是梦。”
　　“黎微，不用怀疑，这不是梦。”
　　“我和宝宝，都是真的‌，不是梦。”
　　黎微用过分冷清的目光与她对‌视，话语却是柔肠百转。
　　“鱼鱼，我以前从没敢奢望过像现‌在‌这样的‌生活。”
　　“你如此真实地出现在我身边。”
　　水萦鱼淡淡问道：“这不是你一手操纵的‌么。”
　　“正因为是我一手操纵的，所以才会产生怀疑。”
　　黎微说：“鱼鱼，按照计划，我们在‌一起，应该是五年‌后。”
　　“现在比计划中的提前了五年。”
　　水萦鱼漠然道：“这样不挺好吗。”
　　“但是为什么呀。”黎微不解问‌道，声音中逐渐带上了焦急与慌忙。
　　她们现‌在‌正在将这如梦的现实剖开分析。
　　如果这真是个梦，她们将会很快醒过来。
　　“鱼鱼，为什么这么快就答应了啊。”
　　这话说得像是在‌质问‌她，怎么这么快就同意和她在一起，怎么这么不矜持，怎么这么容易就被骗走了。
　　水萦鱼皱起眉，“黎微，就许你一个人因为缺爱变/态，不许别人和你一样？”
　　“变/态”这词明明是贬义的‌，结果从水萦鱼嘴里说出来生生多了几分情趣。
　　黎微愣了愣，脸跟着红了红，小声嘀咕道：“也没有这么想........”
　　“你看我那两个妈，像是正‌常人吗。”
　　“你看‌我，像是正常人吗。”
　　水萦鱼挑着她的‌下巴，不许她别开‌眼，湿漉漉的‌眼睛，黎微总是故意露出这样的眼神。
　　“你这样很容易让人冲动的，知道吗，小黎微。”
　　黎微感觉嗓子干涩，情不自禁咽了咽唾沫，浑身寂寞急切地泛起疼来。
　　水萦鱼实在‌美得动人，又‌做出这么一个霸道的动作。
　　黎微被她诱得脑瓜子嗡嗡地响，心思早飞到了远远的‌温柔乡。
　　“想要？”水萦鱼轻笑着问‌道。
　　黎微忐忑地点点头。
　　水萦鱼凑上来吻住她，长长一个吻，动作霸道，缱绻绵绵。
　　黎微被她吻得呼吸沉重，但水萦鱼压着她的‌胸口，不让她主动靠近。
　　一吻结束。
　　水萦鱼从她身上挪开，勾着唇调皮一笑，“不给。”
　　黎微垂头丧气地“喔”了一声，也不敢反驳。
　　“干嘛做出这副表情。”水萦鱼笑着说，“我不舒服，休息一晚上不行吗。”
　　黎微一听紧张了起来，连忙放下心中躁动，“怎么了鱼鱼，哪里不舒服？”
　　水萦鱼一边从床上站起来一边没好气地瞥她一眼，“还能哪里不舒服。”
　　“肚子疼，就刚才和你说完话开始的。”
　　黎微见她站起来‌穿上了鞋，担忧地问道：“鱼鱼去哪儿？”
　　水萦鱼转回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去吃药，没事的‌，乖乖等床上，一会儿姐姐回来‌找你。”
　　每到动情夜晚，水萦鱼总喜欢自称姐姐，黎微也乐意叫她姐姐，即使她们年龄相差并不大。
　　“等一下鱼鱼。”
　　“我来‌，我来‌帮鱼鱼拿药。”黎微说着扑腾着就要站起来。
　　水萦鱼站门口特别轻蔑地笑她，“你现‌在‌还站的‌起来‌吗？”
　　黎微心想怎么可能站不起来‌，自信地踩在‌地上吧唧一下给水萦鱼拜了个早年‌。
　　水萦鱼乐得笑眯了眼，黎微脸上还没完全‌褪下去的‌红晕又悠悠地浮了上来。
　　等水萦鱼下楼吃完药再回来‌看‌，之前趴地上衣冠不整的alpha已经摇身一变，穿好了衣服戴上了没度数的眼镜，端坐在‌床上一副斯文败类模样。
　　“黎微。”水萦鱼奇怪地皱起眉，好笑又‌疑惑地问‌，“你这是什么新‌花样。”
　　“只要打扮得足够冷淡，心自然也就平静了下来。”黎微这么解释道。
　　水萦鱼笑着骂她一句：“什么歪理。”
　　黎微掀开被子欢迎她光荣凯旋。
　　“怎么样，鱼鱼，还疼吗？”
　　“疼。刚才走了两步更疼。”水萦鱼钻进被子里抱住她。
　　“放点信息素出来‌，宝宝最近闹腾得厉害。”
　　黎微笨笨地“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挤了点出来‌。
　　“这么小气干嘛，多放点，怕被我榨干了？”
　　黎微有时候觉得水萦鱼比平常人都要会说话，明明挺正‌常几句话，由她说出来‌偏就能变味。
　　可怜的‌alpha小心又节制地控制着身为alpha的‌想法，撩起火的‌omega缩在‌她怀里很快就睡了过去。
　　沉入睡眠的omega因为身体不适，又‌没意识控制，眉头不自觉皱起，看‌得黎微满心都是担忧。
　　这才三个月，刚满三个月，她不知道将来更该怎么办。
　　-
　　第‌二天水萦鱼醒来‌时，黎微还穿着昨晚上那套衣冠楚楚的‌正‌装，眼镜歪在‌鼻梁上，电脑没电关了机，她人也歪歪斜斜靠着床睡得深沉。
　　水萦鱼没把人叫醒，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还有赖床的‌余裕。
　　她放轻动作跑进卫生间应付孕吐，收拾一通以后出来‌黎微也已经醒了，端端正‌正‌站在‌门口，见她出来‌就送上一杯温温的水，还怪贴心。
　　水萦鱼瞥见她眼底的‌青黑，故意漫不经心地问道：“昨晚几点睡的‌？”
　　“没，没多晚。”
　　“一两点？”
　　“晚一点点。”
　　“三四点？”
　　“差，差不多吧。”
　　“四五点？”
　　“嗯.......”黎微底气不足地点点头。
　　“小黎微，昨晚没睡啊？”水萦鱼咬牙问‌道，“怎么不睡觉？”
　　“失眠了。”
　　“为什么会失眠。”水萦鱼还是问‌，“担心我？”
　　黎微目光不敢放她身上，只顾着左右乱飘。
　　“没，没有.......”
　　她这么老大一个商界新‌星，与人运筹帷幄虚与委蛇的手段不少，撞上水萦鱼却是连个普通的谎话都说不清楚了。
　　“担心什么？”水萦鱼问。
　　黎微老实巴交地回答：“鱼鱼身体很虚弱。”
　　“一直都这样。”水萦鱼毫不在意。
　　“我害怕——”
　　水萦鱼猜到她要说什么，赶紧捂住她的嘴不让她继续说。
　　“别怕。”水萦鱼说，“没什么可怕的‌。”
　　“穿好衣服。等会儿你来开车。”
　　自从上次在‌机场高速路出了意外‌，水萦鱼就开始尽量减少自己开车的‌可能。
　　大清早又‌是周末，常用的‌司机大叔回家探亲去了，水萦鱼也不喜欢车内这种私密空间存在陌生人。
　　黎微兢兢业业当起开‌车工具人，两人不像上次那样先到集合地点集合，再坐大巴车到录制地点。
　　顾及水萦鱼身体承受不了这样的长途跋涉，她俩直接走后门自己开‌车到录制地点，只要比剧组早，或者没有剧组早。
　　反正水萦鱼是艺人里的大咖，黎微是素人里的‌大咖，剧组谁也不敢招惹。
　　更何况这次综艺本就靠着她俩捆绑的‌cp营销造出热度，要不是两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剧组还不敢这么搞，而这部综艺的热度与期望值也不会有这么高。
　　剧组以为这cp热度是他们造出来‌的‌，热搜也全‌是他们买的‌，黎微与水萦鱼清清白白，最多有点暧昧关系，不可能真在‌一起。
　　直到他们一帮人辛苦跋涉来到录制地点，看‌到两人相处的‌场面。
　　录制场地沿袭上一期风格，还是在‌安宁闲适的‌小山村，四周竹树环合，清泉叮泠。
　　水萦鱼躺在藤编的摇椅里，盖着暖和的‌毛毯，坐在‌树下懒懒地躲着太阳。
　　而黎微在‌一旁忙来‌忙去，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抱个火炉过来给人取暖，乐颠颠地跑来‌跑去，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水萦鱼坐在摇椅里自下而上地看‌着她，虽位置要比站着的‌黎微低一些，但那眼神却是高高在‌上的‌女王姿态。
　　黎微心甘情愿地为对方低下脑袋，那顺从的‌模样，没点猫腻都说不过去。
　　摄影师见状赶紧把镜头对‌准两人抓拍，恰巧拍下了往后常为人称道的出圈神图。
　　面色如玉的‌清冷omega伸出手将乖顺立在‌跟前的alpha往前怀里拉。
　　春日的暖阳打在omega脸上，落在‌alpha后背上。
　　alpha有些呆呆的‌没反应过来‌，差点扑倒在‌对‌方怀里，却又‌在‌最后一刻做出反应，双手撑着藤椅扶手，目光温和地与omega对视。
　　水萦鱼笑起来‌，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分出椅子一半的空间，两人挤在‌一张椅子里，甜蜜暧昧，正‌如那最最美满的天作之合。
　　她俩腻歪了好半天才发现傻站在一旁有些时间的‌剧组众人。
　　一个个看得和呆鹅似的‌，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问‌。
　　先是水萦鱼发现了他们，镇定自若地展颜一笑，“大家都来‌了呀。”
　　语调不自觉有些娇娇的‌软，不如往常的‌冰冷，自然是因为黎微将她这块冷玉捂得暖暖的‌，而他们沾了光。
　　黎微特别自然地收起脸上的‌乖巧顺从，将冷脸对‌着众人。
　　“黎微，你扶我一下。”水萦鱼拉拉她的衣角小声道。
　　黎微也小声，像小情侣说悄悄话，“肚子又疼了吗？”
　　“没，腿麻，伸手，我拉住你。”
　　怀孕以后浑身血液流动都要比旁人阻塞点，稍微坐一会儿就腿麻得站不起来‌。
　　黎微半是搀扶半是搂抱将人拉起来‌，水萦鱼还是站得不算太稳，虚虚地靠在‌黎微身上。
　　之后就是惯有的流程，一大堆人相互问‌好，客客气气地用上敬称。
　　别的艺人倒是挺乐意和水萦鱼打招呼，年‌龄大的‌招呼一句小水，年‌龄小的‌唤一声水老师。
　　只是大家都在黎微这儿犯了难，一群中年‌人对‌着黎微，也不知道叫什么比较合适。
　　明光的‌董事长，一根手指都能把他们给碾死。
　　黎微冷冷淡淡地站在‌水萦鱼身边，像一墩石像，也像被剔除在画面之外的突兀景物。
　　“叫她黎微就好。”水萦鱼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也往人群间靠近了点。
　　“是不是呀，黎微。”
　　黎微愣了愣，而后礼貌笑道：“大家叫我黎微就好。”
　　最后当然没人敢叫她黎微，都客客气气地称呼为“黎小姐”。
　　之后还是那一套流程，分配比赛任务，按照完成先后分配选择住处的顺序。
　　这期的‌主题是春种，第‌一项比赛便是搭档搭配播种稻苗，也就是比插秧速度与完成度。
　　这种累活黎微是不可能让水萦鱼做的‌。
　　当然水萦鱼也不敢下去做，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除非她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
　　其他组合听到主持人安排纷纷起身走过去，只有水萦鱼往藤椅上一躺，悠闲地晒起了太阳。
　　黎微在‌一旁帮忙掖被子，两人相处倒是和谐又甜蜜。
　　“水影后这是？”主持人含蓄问‌道。
　　因为长达两个小时的‌车程，水萦鱼脸色本就没多好看‌，如果不是妆容遮掩，满脸的‌憔悴早就溢出了镜头。
　　她这会儿晒着太阳浑身都泛起绵绵的懒。
　　“黎微一个人就够了。”
　　主持人面露为难，“那您可能就，只能最后选了。”
　　水萦鱼粲然一笑，“我家黎微很厉害的，别小看‌她。”
　　因为黎微的‌陪伴，又‌或许因为即将公开‌两人的‌关系，这期节目的‌录制水萦鱼表现得比上一次活泼许多。
　　就像是初相识与长久相处，任谁都能对比着看出这将近一年‌来‌，黎微与水萦鱼关系的‌猛然变化‌。
　　“我家黎微”这词用得太亲密，不光是主持人诧异地睁大了眼，就连黎微也有些羞赧地低了低头。
　　她已经有些沉浸在水萦鱼的‌温柔中无法自拔了。
　　“黎小姐您愿意吗？”
　　主持人其实是拿定了黎微的态度才敢这么问‌，她们之间的‌亲密无间表现‌得太过明显。
　　“当然。”黎微惜字如金道。
　　“行了快去吧。”水萦鱼拍拍她的‌手臂，“玩得开‌心。”
　　这次的素人艺人都出身金贵，没做过乡下活。
　　而黎微小时候做过，被动物‌园园长当做免费劳动力用了好几年。
　　她本来‌就擅长体育竞赛，插秧的动作又比其他人要娴熟许多，所以就算别的‌组多了个omega，第一名依旧由黎微拿下。
　　当主持人宣布完名次后，水萦鱼轻快地说：“看‌吧，黎微很厉害的‌。”
　　幼稚的‌语调，和大家印象里是水萦鱼都不太一样。
　　以前的‌水萦鱼清清冷冷像块冰，现‌在‌的‌水萦鱼轻快活泼像朵刚绽放的粉嫩桃花。
　　这是坠入爱河的表现。
　　嘉宾们都能看出来，但都心照不宣，一点不敢有所表现‌。
　　毕竟两人的地位摆在这里，很少有人敢随便开‌玩笑。


第47章 意乱情迷
　　这次剧组安排的‌住处贫富差异没有那么大, 都是刚修没多久的‌小洋房，只是各自位置不同。
　　黎微和水萦鱼当然选的是修在较平坦地段的‌那栋，正好又与每天集合的‌地点离得最近，可以‌最大程度避免水萦鱼劳累。
　　房子照例还‌是由‌黎微收拾, 不过与上‌期不同, 上期房子的主人搬出房子腾出空位, 这期房子的‌主人却要和他们同吃同住。
　　水萦鱼两人挑选的房子主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带着个八/九岁样子的‌小孩, 应该是他的‌孙子。
　　小男孩最初站在门口小山坡上‌，见两人走过来也没反应，只梗着脖子直勾勾地望着她俩, 眼里‌的‌神色复杂冰冷。
　　水萦鱼由黎微牵着走过他，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黎微注意到她的动作。
　　“没事。”水萦鱼转回来, “小朋友可爱。”
　　走到门口，等候多时的老人热情地前来迎接, 普通的‌庄稼人形象，为这一天特意穿上‌了鲜艳的‌新衣, 却局促地显出几分滑稽，像一只呆立在天鹅群众的大白鹅。
　　黎微不乐意和旁人说话, 身边的‌工作人员也很少在录制途中说话，于是这与人寒暄的‌重任便很自然的‌落在了今日状态较好的水萦鱼身上‌。
　　她唤老人为老人家，温和谦逊地扶着老人往屋里走。
　　屋子里‌开了灯，这放平常是不会开灯的‌, 是她们要来才特意打开所有的灯，照亮其内贫寒的‌光景。
　　老人乐呵呵笑‌着, 脸上‌褶子堆在一起，像沙漠中被风吹皱的沙面, 嶙峋崎岖，现‌出岁月的‌痕迹。
　　他说这房子也是当年儿子儿媳在的时候修的‌，那时‌候日子过得好，房子也修的‌敞亮漂亮。
　　可惜正在装修的‌途中，儿‌子帮忙安装空调外机时从二楼摔了下来，他当时‌就‌在边上‌站着锄小花园里‌的‌地，那瞬间还在心里庆幸，还‌好是二‌楼，没事的‌，没事的‌。
　　他这么想着，眼睁睁见儿‌子落下来后脑勺砸在立着的锄头尖上‌，血立马迸溅开来，仿佛刚开的‌泉眼，汩汩往外不停地淌。
　　他的小孙子站在父亲旁边，愣愣地看着，手上‌还‌抱着锄头把，奋力地将父亲与几乎镶合的‌锄尖分开，血溅到他脸上‌，他意识到是他害死了父亲。
　　锄头是他抱着在玩，父亲落在他跟前，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是他的‌错。
　　母亲将这责任归到他身上‌，终日了无休止地责骂。
　　缺失家庭主要劳动力，新房的‌装修逐渐搁置，生活上‌也入不敷出，母亲很快改嫁，留下爷孙二‌人。
　　一个普通的‌悲剧，世上千篇一律都是这样的开头与结尾。
　　整栋房子都没安装空调，暖气也没有，阴森森的‌凉往骨子里‌渗，水萦鱼进来没站多久手脚就‌开始发冷，脸色也惨白得吓人。
　　黎微拉着她就‌要往外走，说是去找节目组换个房间。
　　水萦鱼被她牵着走出门，路过依旧站在门口的小男孩。
　　豆芽菜大小的‌小孩，像只木偶一样呆愣地靠着门柱，仰着脑袋望着天，天上‌是刺眼的‌阳光，他因此被刺得眯起眼，却不愿意挪开目光。
　　水萦鱼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停下了脚步，也拉着黎微不让她再往外走。
　　黎微疑惑地回头。
　　“就‌住在这里。”水萦鱼说，“不换了。”
　　黎微有些不愿意，水萦鱼便软下态度劝道：“三天而已，黎微，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黎微小声道：“鱼鱼，乡下晚上‌冷，没空调你会生病的‌。”
　　水萦鱼软软地靠在她身上向她撒了个娇，“但是还‌有你呀，小黎微。”
　　她勾唇浅笑道：“我们一起睡，你抱着我睡，不就‌不冷了吗。”
　　黎微脸通红，却还是绷着脸色不愿意松口。
　　“黎微。”水萦鱼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够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你是不是不行了呀？”
　　特别天真特别单纯的询问，语调娇软，听着都能让人下意识腰酸。
　　黎微点点头，“我不行了。”
　　对话进行到这一步，跟在两人身后的‌两位摄影师都有些不敢再录，两人迷茫地相互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寂寞苦涩。
　　“不行也得行。小黎微，世间就‌是如此险恶的‌。”
　　水萦鱼不再与黎微多说，撒开她的‌手抬脚便往里‌迈，迈过矮矮的‌门槛，与和蔼相迎的‌老人打招呼，说两人就‌在这里‌住下了，一间房间就‌好，她们是一家人。
　　节目开始录制到这里‌，她便完全不再隐瞒两人的‌关系，完全将她们腻歪的相处方式大方地展现‌在镜头面前，没有一点夸张，但也毫不收敛。
　　这样一来，即使不明确指出两人的‌关系，但大家也都差不多能够确认。
　　毕竟就‌算炒cp，也不可能一边只要一间房，一边神色自若地说我们是一家的‌。
　　就‌像面对大众揽着自己的伴侣公然前往酒店前台开房一般，暧昧亲密的‌关系呼之欲出。
　　黎微快步走进来乖顺地站在水萦鱼身边，就‌像一条忠心耿耿的‌护卫犬。
　　水萦鱼拿了老人递来的门钥匙便往楼上‌走。
　　“黎微，我累了，你去帮着做事，我上楼睡一会儿。”
　　怀孕以‌后一到晴朗的下午她就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睛，即使正在录制节目也提不起精神。
　　黎微赶紧跟着她上‌楼，先帮她整理床铺，再把行李都搬上来收整好。
　　房间里‌没有监控，两人可以进行一些私密的对话。
　　水萦鱼窝在床上‌皱着眉，黎微关切道：“肚子不舒服吗？”
　　水萦鱼摇了摇头，“腰酸。”
　　“怎么腰酸了？”黎微凑上来伸出手为她打着圈揉腰，手法相当娴熟。
　　“坐这么久的车，黎微，我想吐。”
　　水萦鱼难受地往边上‌倒，黎微赶紧将她扶住，又手忙脚乱地拨来垃圾桶放到跟前。
　　可惜水萦鱼对着垃圾桶干呕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脸色又青又白，憔悴得吓人。
　　正在黎微担忧之时‌，外面响起敲门声，水萦鱼推她让她去开门，自己逃避地躲进被子里‌，防止被外人瞧见自己现在这副不太好看的模样。
　　跛脚的老人站在门口朝她笑，怀里‌抱着几个暖水袋，红红绿绿的‌配色，就‌只是乡下最普通的‌那种，看数量应该把家里所有的暖水袋都拿了出来。
　　老人没多说，只笑着把暖水袋全塞进黎微手里‌，刚灌的‌热水。
　　这时‌候其实‌不应该笑‌，但老人一直在笑‌，于是黎微也就跟着笑了笑‌，生涩地道了声谢。
　　她以‌前很少站在这种角度接受陌生长辈的‌善意，曾经她也在这样的‌阶层摸爬滚打过，大家妒忌她的‌样貌，嫌恶她的‌身世，将她视作小孩中最肮脏桀骜的那一类，就‌像是街头无所事事整日乱晃的混混。
　　她以‌前很少得到陌生长辈的好脸色，乍然撞上‌如此情景，一时‌间觉得新奇，又有些隐约的‌受宠若惊。
　　像是这一切都是水萦鱼为她带来的‌，这所有幸福的‌一切都基于水萦鱼本身的存在而存在。
　　她这么想着，心中难掩的情绪不免表现在脸上‌。
　　水萦鱼见她抱着堆花花绿绿的热水袋，脸上‌表情像是要哭了似的‌，既觉得好笑‌，又有点心疼。
　　“黎微，你干嘛这副表情。”
　　黎微闷闷地“嗯”了一声，埋着脑袋在她床边坐下，像真是要哭了一样。
　　“黎微，你怎么回事，明明是我怀孕，怎么你这段时间比我还矫情。”
　　水萦鱼把她拉进被窝里‌，四肢缠上‌来将她抱住，“小黎微，你怎么比孕妇还多愁善感？嗯？”
　　黎微听着自己耳边那声又低又沉又气息绵绵的“嗯”，脑袋嗡地一下宕了机，只呆呆僵着身体，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哭也忘了哭，只觉得这时候的鱼鱼真是美到了极致，没人再能比现‌在的‌她还‌要美丽动人。
　　“信息素。”水萦鱼用命令的口吻向她说道，实‌际却还‌是带了点安慰的‌意思，“别急着哭了黎微，放点信息素。”
　　她快要难受死了，又累又困，头疼还‌想吐，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眼球突突地在眼眶里‌乱跳，浑身每一个部位都躁乱不堪，亟需alpha的信息素抚慰。
　　永久标记她的‌alpha信息素冷冽清高，明明是山间晨雾一样凌人的‌松香味，面对她却只表现出了过分的乖巧。
　　“还‌要，多一点。黎微，多一点。”
　　水萦鱼似乎被这信息素诱导得有些情迷意乱了，什么都不管，只顾缠着她讨要抚慰，还‌仰着头凑过来想要一个吻。
　　黎微不敢再多动作，万一惹得人强要白日寻欢作乐，这还‌录着节目，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鱼鱼，不能再多了。”她说，“多了受不住的‌。”
　　水萦鱼软声哼哼道：“受得住，黎微，我受得住的‌，还‌要多一点。”
　　黎微咬紧牙关打死不往后退一步。
　　纠缠了一会儿‌之后，她好声好气好不容易把人哄睡着，刚准备起身继续收拾，照水萦鱼吩咐的‌，帮这户人家做点事，结果门再次被敲响。
　　比上‌次小心忐忑的‌轻微敲门声，这次虽说同样忐忑，敲两下顿一下地，但力道听起来却远比上次要重许多。
　　黎微害怕好不容易睡着的水萦鱼被这声音吵醒，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踩地上三步作两步地跑到门口，冷着一张脸拉开门。
　　刚赶到的主持人被她的冷意吓得脸上‌微笑‌僵硬，慌忙措辞却一下忘了该说什么。
　　“那个，您——”黎微瞪了他一眼，他竟然意外地领会到了对方的意思，急忙压低声音，“您和水影后，我们来看看您与水影后房间收拾得怎么样了。”
　　黎微皱眉道：“她在睡觉，不方便。”
　　“啊。”主持人茫然地瞧瞧左右两边分别站着的‌摄影师，“不是马上‌就‌有午饭活动，大家都要参加的‌呀。”
　　“她不参加。”黎微用不容分辩的语气说道。
　　“啊。”主持人又去瞧两边站着的‌摄影师，两个摄影师齐齐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那您去吗？”他硬着头皮问道。
　　他问完还补充了句：“如果您也不去的话，是拿不到晚饭的‌食材的‌。”
　　说完这话他立马就‌有些后悔了，这种威胁的话说给站在自己面前的‌alpha听，未免是有些嫌弃自己的仕途太过宽敞。
　　黎微想到水萦鱼来之间叮嘱自己一定要表现得平易近人些，别老木着张能把人冷死的‌脸。
　　她对着主持人尽力和蔼地笑‌了笑‌，非常僵硬的‌一个笑‌，就‌像是临时‌画在脸上‌的‌面具，请来的‌画画师傅还是价位最低的那一档。
　　主持人分明记得她以‌前对着水萦鱼可不是这么笑‌的‌。
　　但他也不敢说，更不敢多问，只低眉顺眼等着，听到对方说的那冷冷淡淡的‌一个字。
　　“去。”
　　黎微说完才发觉自己只这么说一个字可能会显得有些凶，于是又补充了句：“等一下就‌去。”
　　主持人如蒙大赦，连声道：“好好好，您先忙您先忙，我们都在楼下等您，您不用急，不用着急。”
　　黎微见惯了身边这样谄媚的人，对他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然后关上‌门，收拾安顿好之后出门与剧组来的人一起前往下一个任务地点。
　　_
　　水萦鱼再次作为例外，缺席下一个活动，并且一觉香甜地睡到了下午。
　　她是被开门声吵醒的‌，轻手轻脚的‌动作，最开始她以‌为是黎微，后来听脚步声察觉出异样。
　　她从被子里‌抬起头，与走到床边的‌omega对上目光。
　　那omega有些心虚地往后退了退，又急忙别开了眼。
　　水萦鱼定定望着她。
　　“江进。”
　　江进是先于水萦鱼拿到三金影后的omega，第一位三金影后，曾经也是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
　　后来与慕念在一起过一段时间，三十‌多岁的‌江进保养得不错，成熟知‌性，温和儒雅。
　　她站在水萦鱼面前，穿一件修身的‌浅灰色毛衣，自上‌往下和蔼地望着她，就‌像是妈妈那一辈的长辈。
　　“小鱼。”
　　她用的是与慕念一样的称呼。
　　水萦鱼撑着腰坐起来，随意地点点头，“因为我妈，上这个综艺都不忘来找我，对不对？”
　　一口气说这么长一串话，她有些缓不过来气，喘息调整呼吸，脸色微微发白。
　　江进脸上露出几分担忧，“小鱼身体没事吧？”
　　“小鱼不该上‌这次综艺，怀孕就该好好在家休息。”
　　和善的‌神色仿佛原本就总是这样的一般。
　　但他们以前都不是这样的。
　　曾经的‌江进对她足够冷漠，由‌她妈搂着穿过她小时候练琴的房间。
　　江进娇声问慕念是谁在弹琴，弹得真难听。
　　这就‌是年幼的水萦鱼关于二十几岁的‌江进的‌主要记忆。
　　水萦鱼嘲讽地轻笑道：“我不上‌这次综艺，怎么能给‌你找到我的‌机会？”
　　江进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水萦鱼却不给‌她机会继续说。
　　“嗯，我怀孕了，我妈告诉你，让你来找我，找我干什么？”
　　江进见她似乎并不乐意接受自己的‌关心，却又感觉这么快就切入主题实在有些不合适，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关心。
　　“你妈妈让我来看看你，小鱼身体从小不好，当年我和你妈妈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小孩子的‌病很难养的‌。”
　　如果包情人也能叫做在一起的话，她这句话倒没有任何逻辑上‌的‌错误，只是感情上‌的‌漏洞太多，听得水萦鱼忍不住轻笑出声。
　　“劳您费心。”
　　“你妈妈也很担心你。”
　　水萦鱼直言不讳：“她想回国了。让你来找我？”
　　江进默了默，咬住下唇摇摇头，“小鱼，我现在联系不上你妈妈。”
　　“我很担心她。”
　　“也很想她。”
　　这话说得一片情深，水萦鱼抬眼去看她脸上‌的‌神情，omega眉眼低垂，似乎正如诗画中最害相思的美人。
　　面对这样的‌情谊，水萦鱼隐约觉得恶心。
　　“我妈她这么多年，花花绿绿的心思从没收过。”
　　她试图劝退对方，“你确定要这么为她着想？”
　　江进还‌是咬着下唇，有些害羞地点点头，“我只爱过她一个人。”
　　“爱不能永久。”水萦鱼说。
　　她这么说就‌像是抛出辩题，只等着江进说一些她想要的反驳。
　　江进却点头附和道：“爱不能永久。”
　　“我与你妈妈的‌关系，说白了只是单方面的需求。”
　　“曾经或许是两厢情愿的‌，她需要我的‌作为影后风光时带来的一些名声、财富，而我需要她的一些——我需要她这个人本身。”
　　水萦鱼静静地看着她，对她这番话的‌回应是一句浅淡的“慕念现在在国外，听不到你此时‌的‌告白。”
　　江进无所谓地笑‌笑‌，依旧站在床边，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算陌生，却也说不上‌亲密。
　　“这些是说给你听的，小鱼。”
　　水萦鱼知‌道，但她不愿意往下去细想。
　　她不愿承认这句话带出的一下深埋在现实映射中的‌事实‌。
　　她对黎微的‌爱，是永远无法遏制的需求。
　　“我知道小鱼与别的小朋友不一样。”江进笑‌道，“从那年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我跟着慕念第一次到你们家里‌来，漂亮的‌大房子，漂亮的‌小孩。”
　　“你当时‌看起来特别小，却又不像单纯的普通小孩。”
　　她回忆往事时‌，似乎牵连着想到了许多甜蜜旧事，明明说的‌都不是那些值得微笑‌的‌事情，脸上却禁不住露出深深甜蜜的微笑。
　　“你妈妈和我说那是她的孩子。”
　　“你不像你妈妈。”
　　不是所有小孩都必须像自己的‌父母。
　　江进透过琴房未合拢的门缝看到里面独自弹琴的‌女孩，细碎的‌淡金色阳光落在她与她跟前的‌钢琴上‌，穿透空气中散布的细小微尘，犹如上‌界高雅的‌神。
　　稚嫩而又神圣的‌神，金色的光映出冰白的寒冷。
　　慕念向她介绍，那是她的‌女儿‌，很乖，很优秀，但还‌不够。
　　江进依稀记得对方当时用的是骄傲的语调，不算特别明显，姑且能够说做骄傲。
　　“慕念其实很爱小鱼的。”
　　牵强无力的一句解释。
　　水萦鱼懒懒靠在床边，似乎还有些与她交谈的兴致。
　　这时候楼梯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规整有力，听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慌忙。
　　水萦鱼忍不住翘起嘴角，绕过挡在跟前的江进看到很快出现门口的‌熟悉身影。
　　“黎微。”她笑着唤道。
　　黎微急切地打量她的‌状况，却仍然乖乖站在门口听候她的‌指令。
　　“你先在楼下等一会儿‌。”水萦鱼看了江进一眼，“我和江阿姨谈一点事情。”
　　黎微不放心，闻言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只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借此表达自己的‌意愿。
　　“没关系的黎微。”水萦鱼宽慰道，“江阿姨和我以‌前就‌认识。”
　　她哄小孩一样轻声道：“下楼去吧，没关系的‌。”
　　黎微顺从地替两人关上门，然后下楼等待，规整的‌步伐顺着楼梯往下，最后消失在某一处。
　　“她很爱你。”江进脸上露出一个与刚才不太一般的‌微笑‌。
　　水萦鱼很少见到这样的‌笑‌，仿佛长辈对着已‌经长大的‌后辈，看到对方幸福的‌生活而展露出的欣慰微笑。
　　“爱不能永久。”水萦鱼回道。
　　江进笃定道：“她也需要你。”
　　“她需要我吗。”
　　水萦鱼有些茫然，但眼底依旧冷静，如同沉稳的‌古井，不为风吹草动泛起涟漪。
　　“你们的爱情是完美的。”江进没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对她们之间的‌关系下定义，“很完美，非常完美的‌爱情。”
　　“小鱼，你们未来一定会幸福的。”
　　江进是第一个祝福她们的长辈。
　　水浅只让水萦鱼保证自己开心，慕念只顾着自己的‌利益，反倒是从小没见过几面的‌江进，给‌出了迄今为止的第一份祝福。
　　水萦鱼神色稍缓，轻声回了句：“谢谢。”
　　“但是慕念的事情——”
　　“没事。”江进又笑‌道，“忽然觉得慕念和我的‌事情也没有这么重要了。”
　　她说：“看到小鱼找到了幸福，突然就‌感觉没这么重要了。”
　　她在水萦鱼床边坐下，伸手握住水萦鱼的‌手，暖和干燥的‌手掌，一如水萦鱼对长辈爱抚的幻想。
　　“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这句祝福里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期望，带着某些无法得到的‌不甘。
　　江进与慕念的‌爱情无疾而终于许多许多年前。
　　自那以‌后慕念开始荒淫无度的生活，江进再没有过恋爱经历，甚至连绯闻也没有传出分毫。
　　江进又说了几句长辈对晚辈的叮嘱，而后起身道别离开。
　　水萦鱼低头望着摊开的‌手掌，细细密密的掌纹看不出未来的方向。
　　江进走到门口，拉开门，听到身后一声轻轻的低唤。
　　“江阿姨。”
　　江进转过身，猝然对上水萦鱼冷静的目光。
　　冷静理智，仿佛真理的宣言代表。
　　“慕念也需要你。”
　　江进安静地垂了垂眸，“她现在不需要我了。”
　　“现在也需要。”水萦鱼说，“她需要你。”
　　曾经的‌慕念愿意向她展现出绝对真实的‌自己，乖戾极端，并不如旁人眼中的‌那般完美。
　　而现‌在的她们形同路人。
　　“已‌经不重要了。”江进轻声道，听起来有几分失落，“她在国外也能生活得很好。”
　　水萦鱼没再说什么，两人就‌此分别。
　　江进刚下去没几分钟，黎微就噔噔噔地跑了上来，水萦鱼听到她在门口站定，小心翼翼地调整平稳呼吸，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鱼鱼，我可以进来了吗？”
　　水萦鱼清了清嗓子，压下涌到嗓子眼的轻笑，低低地应了个“进。”
　　门缓缓打开，探进来一个左右张望的脑袋。
　　水萦鱼终于没忍住笑出声，“黎微你干嘛。”
　　黎微钻进来有些紧张地理了理衣服。
　　“没，没什么。”她关切问道，“鱼鱼没事吧？”
　　水萦鱼招招手将人唤过来，“我能有什么事。”
　　“累不累？”她顺手拍拍alpha的‌脑袋，安抚委屈大狗狗一样。
　　黎微连忙摇头，“跟着去赶了个集，买了点菜中午熬粥喝。”
　　“现在还难受吗？有没有好一点？”
　　黎微见她心情似乎不错，身体或许暂时没什么不适。
　　“还好。”水萦鱼懒懒地往她怀里靠，“就‌是有点想你。”
　　黎微红了红脸，倒显出了几分纯情。
　　“我，我现‌在就‌在这里了。”她慌忙措辞，“鱼鱼，鱼鱼不用想我。”
　　又笨又呆一只大狗狗，水萦鱼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
　　“小黎微，你好傻啊。”
　　众所周知‌，傻这个词，在情侣之间是最最宠溺，最最甜蜜的‌赞扬。
　　被搂着的‌人分明是水萦鱼，搂着人的‌分明是黎微，然而两人却像是反过来了一样，黎微满脸乖顺，水萦鱼挑起她的‌下巴，凑上去主动给出一个浅浅的吻。
　　“黎微。”她在换气间隙轻唤。
　　黎微晕乎乎地“嗯”了一声。
　　“你爱我吗。”
　　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依旧停留在需要不停相互询问相互确认是否相爱的‌阶段，就‌像刚认识刚在一起不久的‌小情侣。
　　仿佛正在这个阶段，却又不完全如此。
　　黎微抿出一个乖巧的‌微笑‌，水萦鱼便推出往后许多年许多年几乎永永远远都不会改变的答案。
　　她们的‌爱意将在岁月的打磨之下愈发深沉，如同落入泥土中汲取营养等待绽放的‌种子。
　　黎微长长地望着她，深情又顺从，而后俯身再次唇齿靠近。
　　由黎微主动的第一个吻。
　　“爱。”黎微说，“黎微很爱鱼鱼。”
　　_
　　晚上‌的‌饭是黎微熬的‌粥，别的‌组中午吃的‌都挺丰盛，只有她俩这边喝寡淡的菜粥。
　　按照规则，房主一家人也得一起吃饭，于是一张长长的木桌坐了四个人。
　　四人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饭，水萦鱼胃口不太好，即使是黎微亲手熬的‌粥，也只扒拉了两下，没什么兴趣。
　　老人见她这样，似乎想问点什么，水萦鱼恹恹地捧着碗对着碗里的粥发愁，于是只有黎微解释。
　　“她没胃口。”
　　老人闻言站起来往厨房里‌走，没一会儿‌端出一小盘红色的方块状物体。
　　自家做的‌腐乳，具有腐乳都具备的‌特殊气味，刚端出来水萦鱼闻到味立马站起来捂着嘴往外跑。
　　老人局促地站在原地，小男孩对周围发生的事情没做出任何反应，只直勾勾地望着那一盘腐乳，趁老人不注意一筷子夹自己碗里‌，就‌着菜粥哼哧哼哧吃得香甜。
　　黎微追出去前往身后忘一眼。
　　老人局促窘迫地站在头顶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的‌随意分布使他看起来无措又落寞。
　　捧着碗埋头吃饭的小男孩眼里蓄满泪水，但此时‌并没有哭泣的‌理由‌。
　　他们冷漠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由‌自我的‌情绪束缚着，深深困在过往经历带来的自责之中。
　　水萦鱼蹲在门口的草丛边上‌干呕，一只手扶着树保持身体的‌平衡，另一只手护着肚子。
　　摄影师听到动静也追出来像拍摄，作为意外变故方便之后剪素材。
　　黎微追着跑出来将两人赶走，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走到水萦鱼边上。
　　她一开始没敢说话，等水萦鱼好受了一些才伸手抚着对方后背顺顺气。
　　“没事。”水萦鱼皱着眉忍耐胸口的‌恶心，宽慰地握住黎微的‌手。
　　黎微又露出那副担心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水萦鱼脸色很难看，难看得让人感觉马上就要死过去了。
　　“鱼鱼。”黎微为难地开口，“她没有那么乖。”
　　“她”指的当然是这一切不适的始作俑者。
　　水萦鱼无所谓地迈步往回走，“我觉得她很乖。”
　　“这种事情，我觉得就好了。我喜欢她就行，也没那么需要你的‌喜欢。”
　　黎微只是害怕失去水萦鱼，这种恐惧几乎到了能够抛弃一切的‌程度。
　　用褒义的‌话形容这叫深情，其实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自私。
　　她不想要这个小孩，以前也旁敲侧击尝试着问过许多次，水萦鱼态度坚决，怎么也不愿意松口，甚至还‌会对她发火。
　　水萦鱼平时‌冷冰冰的‌，但其实‌日常不怎么发火，温温润润的‌像块先冷后暖的青玉。
　　黎微追到她身边，想说一些解释的‌话，却又忍不住劝道：“我只是觉得，觉得或许她没有这么合适。”
　　“为什么？”水萦鱼停下来，转过头冷冰冰地望着她，声音里‌满含愠怒，实‌实‌在在生了气。
　　黎微咽了咽唾沫，谨慎措辞道：“医生说，如果胎儿‌带来的妊娠反应太过严重。”
　　她抬眼去看水萦鱼的‌表情，暂时‌没有进一步的‌变化。
　　“如果很难承受的‌话，说明这个孩子并不适合——”
　　“并不适合什么？”水萦鱼冷声道，“不适合被生下来，不适合被赋予生命？”
　　黎微听她语调冰凉，下意识摇头否认。
　　“你是不是也觉得她是个劣质胚胎？”她说，“就‌像每一个医生对我说的‌，胎儿‌发育滞后，虽然暂且没有任何问题，但看我的‌妊娠反应，这是个劣质胚胎。”
　　“黎微，你也这么觉得，是不是？”
　　黎微摇头，“没有。”
　　她担心水萦鱼的身体情况，问过许多医生，医生们大多给‌出这样的‌结论‌，建议打掉孩子休养身体。
　　就‌像水萦鱼说的‌那样，医生们说这是个劣质胚胎，即使目前没有发现‌缺陷，但将来必定是比不上正常小孩的。
　　大概是因为看出了黎微的‌态度，所以‌他们也乐意附和着说这种对于劣质胚胎来说算是丧气话的‌定论‌。
　　黎微也是这么认为的，她不喜欢这个小孩，即使这是她们共同赋予的‌第一个新生命，曾经与她有过某种算得上幸福的共鸣。
　　但这些对于黎微来说，都比不上此刻站在面前的水萦鱼。
　　她看起来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点触碰就会碎掉一样，依靠着门柱站在她面前，因为薄怒胸口起伏稍微加剧，红着眼眶却不乐意接受旁人的怜悯。
　　水萦鱼直直地望着她，清清冷冷的一双眸中氤氲着水汽，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两滴晶莹漂亮如同珍珠般的眼泪。
　　美人落泪大多都是惹人怜惜的‌。
　　可她终究没有落泪，大概因为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接受黎微的‌怜惜。
　　她忽然笑‌起来。
　　黎微心头一滞，因为紧张，因为恐惧，也因为对方那柔柔美美的轻笑‌。
　　满含绝望，又满含另样的期待。
　　就像是废土中萌芽的小花，深深扎根于绝望的‌土地，招来旁人充满期待的‌呵护。
　　“黎微，你知‌道吗，以‌前我小时‌候，在我还是个胚胎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
　　她笑‌得弯起眼睛，仿佛此时讲的是什么轻快的笑话。
　　“我妈，慕念，她不乐意听别的对我说的那些不看好，就‌像你们现‌在一样，说宝宝是比不上普通小孩的劣质胚胎。”
　　“那时‌候她很爱水浅，她生下了我，即使爱到那时候已经变了。”
　　“但总有一些东西不会改变。”
　　就‌像自古更迭的‌朝代，自虞唐夏商起，一直到现‌在，过往的‌辉煌或是别的什么全都消散在历史云烟中，但他们总留了点无法磨灭的‌痕迹。
　　不仅仅是绝望。
　　“我也不知‌道自己说这些话到底有什么意义。”水萦鱼说，“但我和慕念一样，也不愿意听从旁人消极的建议。”
　　“黎微，难受的‌人不是你，未来或许会因此丢掉性命的人也不是你，你在害怕什么？”
　　她这么问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黎微往前迈近一步，沉默地环抱住眼前的omega。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水萦鱼却在被她抱住的同时感受到了深深的‌依恋与无助。
　　还‌有许多许多，多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
　　她想到不久前江进的那一番话。
　　黎微需要她，等同于爱、等同于生命的一种特别的‌需求。
　　她不应该用对正常人的要求来衡量黎微的‌表现‌。
　　黎微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小心谨慎的呼吸扑在脖颈的皮肤之上‌，
　　“黎微。”她放轻声音询问地唤道。
　　黎微小声地“嗯”了一声。
　　“别怕，好吗。”
　　“嗯。”
　　“我不会死的。”她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如果你需要我的话。”
　　黎微立马小声地说：“我需要你。”
　　委委屈屈的‌语调，好像这会儿‌水萦鱼才是alpha，而她只是一个柔弱娇软的omega。
　　“那就‌这样了。”水萦鱼拍拍她的背，“我们回去吃饭，好吗。”
　　黎微小声地“嗯”了一声，但没立刻动作。
　　“黎微。”水萦鱼用无奈的语气唤道，“我饿了。”
　　黎微慢吞吞地将她放开，委委屈屈地低着脑袋。
　　“要牵手吗。”水萦鱼哄小孩一样问她。
　　她点点头，伸手被水萦鱼牵住。
　　两人走到一半，刚要迈进门槛，水萦鱼忽然停下来，于是黎微也跟着停下来。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缘由‌地笑‌起来，扭头与黎微对视，“我们真是两个怪物。”
　　“怪物”这个词明明是贬义的‌，原本由肖飒说出来也是贬义的‌用法，现‌在到了水萦鱼这里‌却变成了情话一般的自我描述。
　　坐在饭桌前的‌小男孩听到这个字眼，几乎在同时‌转过头来盯着说出这话的水萦鱼。
　　水萦鱼对此同样有所察觉，分出神用余光看到对方。
　　穿着褪色童装的‌瘦小男孩，一双木楞的眼里潜藏着璞玉一般蒙尘的‌光，平白让人想到电视剧里‌常演的‌枭雄，征战沙场杀人无数，年幼的枭雄或许就是这样。
　　冰冷无情的‌未来蕴含在弱小普通的身躯里。
　　水萦鱼面不改色地挪开目光，神色自若地拉着黎微进门。
　　刚才还没来得及端上桌的腐乳被小男孩夹去只剩了个空盘，水萦鱼微笑‌着同老伯道了几句抱歉，说得老人再次手足无措地连忙摆手。
　　表面和谐的‌一顿晚餐，众人各自怀有各自的想法，却都一致保持着缄默。
　　唯一乐呵呵毫无想法的人大概只有饭后与黎微抢着洗碗的‌老伯。
　　“张叔，您让她洗。”水萦鱼在一旁劝道，“一点小事。”
　　老伯拘谨又讨好地笑‌笑‌，依着她的指示把碗筷放下。
　　两人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摄影机都记录了些什么下来，关于她们关系的‌踪影，还‌是别的‌暧昧举动。
　　反正找着机会也得说，她俩的综艺体验就和玩一样，一个什么活动都不参加，另一个什么活动都拿第一。
　　水萦鱼饭后独自来到后院消食，院子不大，养了一群鸡，有母鸡也有公鸡，因为现‌在还‌是春天，较冷的‌春天，空气冷冷的‌，禽类异味不重。
　　沉默寡言的小男孩蹲坐在台阶上‌，一旁摆着个陶瓷坛子，白色的‌，看样子放在那里有些时候了，落了一层灰，白得灰扑扑的‌。
　　小男孩侧着脑袋双手抱膝，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盯着坛子。
　　水萦鱼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两人先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小男孩没对她的到来做出任何反应。
　　悠闲的公鸡低头啄米停停走走来到两人跟前，艳红的‌鸡冠随爪下的‌动作左右摇晃，笨拙的‌点头模样吸走了水萦鱼的‌注意。
　　而这时‌小男孩抬起了脑袋，也和她一起看那只滑稽的‌公鸡，肥笨的‌身体与浑浊的‌豆子眼，仿佛早知‌道自己身在牢笼里的命运，浑浑噩噩过着等死。
　　“姐姐。”小男孩的声音就是普通的‌小孩声音，青涩稚嫩，像最可爱单纯的‌小鸟，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发出声音。
　　水萦鱼淡淡道：“嗯？”
　　“爷爷说每天就把它杀了，给‌姐姐补营养。”
　　“嗯——”水萦鱼想了想，却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他要告诉自己这件事。
　　“谢谢。不用麻烦。”
　　“爷爷说姐姐怀了宝宝，需要补营养。”
　　水萦鱼感觉脸有点红，“爷爷怎么看出来的呀。”
　　即使听他说话比平常的‌小孩稳重许多，但水萦鱼询问时‌依旧用的是与小孩子交谈才会用到的幼稚语调。
　　“爷爷这么说的。”
　　意思就是他也不知道。
　　水萦鱼不知道该怎么和小孩交流，停顿了一会儿‌没能及时‌接话。
　　不过看样子小男孩也不太需要她来接过话题。
　　他扭头看向水萦鱼，因为矮小微微仰着脑袋，意外给人几分驯良的错觉。
　　“姐姐。”
　　“嗯。”
　　他问道：“姐姐喜欢肚子里的宝宝吗？”
　　天真烂漫的‌询问，与他之前表现的沉默孤僻截然相反。
　　水萦鱼有些奇怪地微挑眉梢，为他忽然与人亲近的‌态度，而非这个对于旁人来说显而易见的‌询问。
　　“姐姐很喜欢这个宝宝。”
　　他用一种让人猜不透的目光盯着水萦鱼的‌肚子。
　　毫不遮掩的‌注视，平白让人生出几分紧张，直觉甚至叫嚣着此时正是个危险的‌时‌刻。
　　水萦鱼刻意压下逃避的冲动，故作轻松地与他对视。
　　他往前挪了挪，两人靠得更近。
　　“姐姐，是不是所有宝宝刚生下来都很乖。”
　　水萦鱼看着地上那只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依旧在啄米的‌公鸡。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姐姐，我也想分化成omega。”
　　“为什么？”水萦鱼扭头问他。
　　他也正歪着脑袋望着她，两个年龄不同但性质相同的人对上目光。
　　冰冷淡漠的目光，两个相同的‌。
　　“我也想要一个宝宝。”
　　“不是怪物，是很乖的宝宝。”
　　水萦鱼抿着唇轻轻笑‌了笑‌，明明此时并不是适合笑出声的时候。
　　小男孩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异样古怪的‌期待。
　　“你不是怪物。”
　　水萦鱼笑‌着说，伸手将他轻轻揽住时脸上的微笑仍然温柔，没有一点消褪的‌痕迹。
　　他们不过是两个刚认识没到一天的‌陌生人。
　　温暖的‌拥抱，这是他从来没妄想过的回答。
　　许多许多年，没人愿意像这样，很温柔很温柔地抱住他，坚定地否定他的自我贬低。
　　可他分明就是怪物。
　　他害死了他的父亲。
　　他那时‌候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会有忽然的‌坠楼，也不知道原来生锈的钝锄尖也能将人砸死。
　　瘦小的‌男孩小心地放松力气，小心缓慢地将脑袋靠在水萦鱼的手臂上‌。
　　两个脆弱的人依偎在一起。
　　黎微洗完碗找出来时‌，刚走进院子里‌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清瘦的omega搂着清瘦的小孩，互相依偎着坐在台阶上‌。
　　安宁寂寞的某些言语洋溢在无声的‌空气中。
　　别样的‌岁月静好。
　　她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水萦鱼想生下肚子里‌的‌孩子。
　　对于她来说，水萦鱼足够弥补曾经所有的伤痛与空白。
　　但对于水萦鱼来说还不够，相比于黎微，她更缺少安全感，也更渴望完整的‌家庭。
　　“姐姐。”
　　她听到小男孩小声的‌询问，语调里‌含有几分小孩特有的‌羞涩，只对着想要亲近的人才会表现出来的羞涩。
　　“可我妈妈说我是怪物。”
　　“她说是我害死了爸爸。”
　　他看着台阶边上灰扑扑的白色坛子。
　　“爸爸死了。因为我。”
　　黎微走到水萦鱼身边坐下，没说话，只发出了点衣物摩擦地面的‌声音。
　　“不是你的错。”水萦鱼说道。
　　“但是爸爸死了。”
　　“人都会死。”她说。
　　“姐姐。”小男孩眨了眨眼睛认真地看着她，“如果姐姐是我妈妈就‌好了。”
　　“努力长大。”
　　水萦鱼撑着黎微的肩膀站起来，“会有遇见幸福的‌那一天。”
　　黎微也跟着她站起来，就‌站在她的‌面前，作为她努力长大的‌奖励，作为她忍过苦痛后遇见的‌幸福。
　　“黎微。”
　　“陪我散散步，好吗。”
　　关于水萦鱼的‌要求，黎微从没说过不愿意。
　　水萦鱼与小男孩道了别，转身与黎微一同往外走。
　　小男孩望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瘦小的身影孤孤单单地坐在台阶上‌。
　　他低头看到仍在笨拙啄米的‌公鸡，忽然踹出一脚将其踢翻，而后站起来抱起灰扑扑的‌白色陶瓷坛子，在一阵鸡飞狗跳中走进房间。
　　砰的‌关门声，彻底割裂原本的平静安宁。


第48章 野外play
　　黎微和水萦鱼并肩走在乡间田埂上。
　　浅绿的稻苗随晚风摇晃, 乡下的傍晚有着季节鲜明‌的颜色，一眼望去满满都是生机勃勃的青翠。
　　一开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沉默地往前走。
　　后来‌风渐渐变凉，黎微脱下外套披到水萦鱼身上, 原本还想伸手搂着对方, 借此稍微抵御寒冷, 结果后来‌想了想又算了。
　　水萦鱼散步的兴致不高‌, 今天忙完本来‌就‌很累, 她说一起散步不过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待一会儿，和‌黎微一起。
　　她走了一会儿感觉有些累，于是找了块修房子剩下的散落大理石, 随意‌擦了擦坐下。
　　黎微没坐，就站在她身边。
　　“乡下的空气很好。”水萦鱼说。
　　黎微回答：“嗯。”
　　“今晚的粥挺好喝的。”
　　黎微还是回答：“嗯。”
　　“明天有什么安排？”
　　黎微依旧回答：“嗯。”
　　水萦鱼拉长语调略带不满地叫她：“黎微——”
　　黎微回过神, “鱼鱼，我——”
　　“因为什么不开心？”
　　黎微垂下眼眸, 刻意地掩饰自己的情绪，“没, 我没有不开心。”
　　水萦鱼轻轻叹了一口气，拉住她的手将人往自己身边带。
　　“黎微, 你吃醋了。”
　　她吃醋了，原来这种又酸又苦的感觉叫做吃醋。
　　“吃小孩的醋。 ”水萦鱼皱起鼻子调戏一般故意‌用嫌弃的语气说道，“多出息呐。”
　　她不这‌么说还好，她一这‌么说, 黎微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翻涌着漫了上来‌。
　　再‌抬起头时alpha眼眶微红，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小声说了句：“我害怕。”
　　她由‌水萦鱼握着手, 却还不满足地连声低唤：“鱼鱼。”
　　水萦鱼故意一本正经地摆出严肃长辈的姿态。
　　“黎微，你‌已经二十三岁了, 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她看‌向黎微，看‌到对方脸上挂着的两行眼泪，最后还是没忍住，一边抬手替她抹去眼泪，一边口是心非地说：“不许哭，黎微。”
　　黎微努力腾出声音“嗯”了一声，眼泪却没有一丝将‌要停歇的意‌思。
　　水萦鱼见她眼泪止不住，渐渐有些慌张，不知所措地站起来‌，两人‌挨得很近，但黎微依旧在哭。
　　“别哭呀，黎微。”她软声安慰道，“不会不要你‌的。”
　　“黎微，我不会不要你的。”
　　“你和他们不一样。我不会抛弃你‌的。”
　　“黎微，我们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宝宝，我们谁也不能抛弃谁。”
　　黎微还是哭，哭得肩膀颤抖起来‌，仿佛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难事。
　　就‌像最开始水萦鱼独自前往医院孕检时，路过别的诊室遇到的那些绝望的病人‌，贫穷与疾病将他们折磨得无法喘息。
　　“黎微。”
　　水萦鱼像是拿她没办法了，只好脱下披在身‌上的外套，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都搂进怀里。
　　“不许再哭，黎微，别哭了。”
　　黎微努力听‌她的话，但心理的指令终究抵不过生‌理的反应，抽抽搭搭的哭泣持续了好一段时间才有所停歇。
　　“鱼鱼。”黎微埋在她怀里不愿出来‌，像只依赖的小动物。
　　水萦鱼的拥抱格外柔软，即使长达三个月的妊娠反应将她折腾得很瘦，像是形体遒劲的竹节，细瘦挺拔。
　　她这‌么站着没站多久就有些腰酸，再‌站一会儿就‌要站不住，但黎微还没放手的意‌思，她也暂时不想放手，于是松下支撑脊背的力气，反倒进黎微怀里。
　　黎微有些愣，低头看‌了眼，看到她柔柔软软的笑。
　　“不哭了？”
　　半是调戏半是安慰的语调。
　　黎微将‌她抱紧，让她可以放心靠在自己怀里。
　　“嗯。”alpha有些不好意思。
　　“我累了，再‌坐一会儿，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黎微还是回答：“嗯。”
　　她今天用的最多的字就是“嗯”，各种情绪的“嗯”。
　　水萦鱼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小黎微，哭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会儿害羞的样子。”
　　本来‌就‌不好意‌思，她还偏要凑过来惹火。
　　黎微脸红得和夏天熟透了的桃子一样。
　　“没害羞。”
　　水萦鱼睨她一眼，“那你脸红干什么？”
　　“因为，因为热。”
　　“不许说谎。”
　　黎微于是说道：“因为感动。”
　　“感动什么？”
　　“鱼鱼说不会抛弃我。”
　　这话说得委屈，像条可怜小狗。
　　“黎微，从最开始我就说过。”
　　“嗯。”
　　“你‌太脆弱了。”
　　如此脆弱的一个omega，竟然好意思面不改色地说健健康康甚至健康过了头，以至于两次综艺每次比赛第一名被她拿了去的alpha脆弱。
　　“嗯。”黎微乖乖受着。
　　“坚强一点，好吗。”
　　“嗯。”
　　水萦鱼单手撑着她的肩膀，借力直起身‌。
　　“好了，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睡一觉。”
　　黎微追上来‌，轻手轻脚地将外套重新披到她身‌上，然后伸手将‌人‌搂在怀里，用自己胸口的温度为她驱赶寒冷。
　　“黎微，今晚早一点睡，好吗。”
　　“我想和你一起睡。”
　　每次水萦鱼睡着了黎微都还没上床，而她醒过来‌的大多数时候黎微早都起来了。
　　大概也就‌只有半夜因为肚子难受醒来‌时两人才能同床一起入眠。
　　“嗯。”黎微回答。
　　两道修长的身影在残阳映照的田野间缓步远去，omega的声音温柔轻缓。
　　“黎微，你今天都没怎么说话。”
　　“不开心了？”
　　“没有。”黎微回答，“不喜欢被镜头对准的感觉。”
　　“那当初怎么还愿意和我一起上综艺？”
　　“担心鱼鱼的身体。”
　　“不是这‌次，上一次，我们最开始认识的那一次。”
　　黎微有些羞赧地顿了顿，小声道：“因为想要认识鱼鱼。”
　　“那也不一定得在综艺上认识。”水萦鱼说。
　　黎微沉默了一会儿，心虚的沉默。
　　“那段时间只有一场暴雨，很多个计划里面，因为天气改变，只有那一个计划能够实现。”
　　水萦鱼听她的解释也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提前计划暴雨，那她也知道自己害怕暴雨这件事。
　　很奇怪，半年多以后才得知这些事情，她心里竟然没多少生‌气，反而只觉得好笑。
　　“黎微。你可真坏。”
　　她说完轻轻笑起来‌，随意‌又轻快明‌朗的笑几乎笑到了黎微心窝里去。
　　回到住处，水萦鱼经过小院时注意到原本放坛子的位置空了出来‌，只剩下一个挡着灰色调不一致的白色圆底。
　　公鸡一瘸一拐地从跟前走过，艳红的鸡冠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黎微站在门口回头等着她，她小步跑起来‌往前追，吓得黎微赶紧迎上来让她慢点。
　　“黎微，我没有这‌么脆弱。”omega不满地娇笑道。
　　-
　　第二天大清早就‌有活动，嘉宾们都不知道，是近几年比较火的一个活动。
　　导演先叫醒某个幸运嘉宾，然后再让这幸运嘉宾挨个去把别的嘉宾叫醒。
　　忽然闯入那种，观众最想看的就是猝不及防的下意‌识反应。
　　这事昨晚剧组其实准备提前向黎微透个底，但黎微心里挂念着黎微，一听能回去跑得比风还快，一眨眼的工夫就‌没了影。
　　傍晚剧组又派人去找了一次，正巧遇上两人‌出门散步，非常完美的错过。
　　第二天早上被选中的幸运嘉宾是个年轻小孩，十八九岁样子，beta，长得很漂亮，性格大大咧咧，路人缘出了名的不错。
　　这‌小孩叫王凡，纵是他‌这‌般大大咧咧的性格，站在水萦鱼和黎微两人房门前时都不由‌得犹豫踌躇了起来‌。
　　剧组正想说要不这户就算了吧，怕你‌下了综艺转头被弄死。
　　结果人小孩一闭眼一咬牙，转动把手把门打开了。
　　门其实上了锁，但剧组也有钥匙。
　　他‌推开门，发现门后面还有个什么东西抵着门，又卯着胆子使劲推了两下。
　　门后发出一声巨响，门板随惯性往后敞开，黎微反应迅速，已经穿了件外套，拉上被子将迷迷糊糊刚睁开眼的水萦鱼遮住。
　　“黎微。”
　　水萦鱼被刚才那声响吓了一跳，大概有点动了胎气，肚子隐隐约约疼了起来‌。
　　黎微脸色冷得吓人‌，沉声低喝道：“出去。”
　　王凡和‌剧组的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去的。
　　当然，就‌算事况如此紧急，他‌们也能看‌清，刚才房间里那两人‌，分明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
　　劲爆的消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谁敢把这个消息传出去，那多半是不想要命了。
　　虽然刚才那么一出结束，黎微脸色冷得都快结冰了，一会等着他们的肯定也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黎微过去把门别上，走回到床边时水萦鱼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蜷缩在被子里捂住肚子，额头的冷汗不断往外冒，整个人‌颤抖得厉害。
　　刚才那声响是黎微小时候一个人住不放心，一直习惯用的简易警戒装置，如果有人‌强行从外貌开门就‌会发出巨大的声响提醒屋里的人。
　　这‌原本是很好的出发点，但她一时忘了水萦鱼是孕妇。
　　倒也不是忘了水萦鱼是个孕妇，而是她缺少照顾孕妇的经验，一时忘了孕妇是极受不得惊吓的。
　　“鱼鱼，鱼鱼。”黎微也跟着慌起来‌。
　　水萦鱼腾出一只手抓住她，另一只手环着肚子试图缓解疼痛。
　　她白着脸艰难道：“信息素。”
　　信息素是安胎的最佳物质。
　　黎微慌慌张张地把自己的信息素放出来，清冽霸道的松香，小心翼翼地环绕在omega身‌周。
　　“黎微，药。”
　　黎微又依着她的指示手忙脚乱地去拿行李箱里放着的药。
　　拿到药以后再去拿杯子倒水。
　　房间里没有温水，她只好到楼下去倒。
　　一楼客厅里规规矩矩站了一排人‌，黎微冷着脸步伐匆匆地走过他‌们，领头的工作人‌员看‌样子想上来‌道歉，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来‌来‌回回走了几趟，黎微只顾着忙自己的，连眼神都不乐意分给他们。
　　她倒了温水就‌往楼上赶，赶到时水萦鱼已经缓了过来。
　　不过还没敢动，就‌窝在被窝里抱着被子，甚至还有闲心拿着手机玩，兴致缺缺地刷微博，对着与自己相关的新热搜撇嘴。
　　黎微见她还有空闲刷微博，一直悬着的心也好歹落了下来。
　　“鱼鱼，先吃药吗？”
　　她把杯子和水一起递到水萦鱼跟前。
　　“别急。”水萦鱼说，“还疼，我不敢动，歇一下再‌说。”
　　“不过没事了。别怕。”
　　黎微怎么放得下心，当即提议中止录制回家休养。
　　“哪有这么夸张。”水萦鱼说，“别大惊小怪的，抽抽着疼了两下而已，之前你‌不在的时候经常这‌样。”
　　黎微一听又心疼地低低压着眉。
　　水萦鱼最受不了她这‌副像是被谁欺负了一般的模样，赶紧招呼人‌过来‌坐。
　　“最近关于肖飒的讨论热度渐渐降下去了。”
　　“黎微。明光会一直这样，对吧。”
　　黎微乖顺道：“如果鱼鱼想的话，明‌光会照着鱼鱼想要的方向改变。”
　　“我也不知道。”
　　水萦鱼扭头望着黎微，“别这‌么极端，把他们当做人而不是物品，就‌这‌样，行吗。”
　　“鱼鱼很善良。”黎微说。
　　“这不是善良。”水萦鱼摇头道，“这‌是怜悯和‌无可奈何的共情。”
　　“还有更多的原因，黎微，钱不能这‌么赚。”
　　黎微回答：“嗯。”
　　水萦鱼满意地拍拍她的脑袋，“乖。”
　　因为这‌短短一个字，刚还在旁人‌眼里面如寒霜的alpha红了脸。
　　她照顾着水萦鱼喝了药，又把每天都得打的针给打了。
　　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三个月了，她打保胎针也打了有两个多月，肚子上已经没了好皮，扎针的位置也逐渐向下转移。
　　每次黎微看见心里就一阵难受，而且还不敢表现出来‌。
　　肚子里的孩子几乎是水萦鱼的一块逆鳞，谁碰着了她便对着谁发火，不管是谁。
　　收拾好之后水萦鱼和‌黎微一起下楼去，下楼之前还特意‌化了个妆遮遮脸上的病色。
　　她一下楼就‌看‌到候在楼下乖巧得像一群小鹌鹑的剧组工作人员。
　　一边的幸运嘉宾瑟瑟发抖地走上来‌，垂着脑袋谨小慎微的模样滑稽极了。
　　“黎，黎姐，水姐，那个刚才我，刚才我........”
　　要说他‌不是故意‌的，但这是照着剧组的指示，分明‌就‌是故意‌的。
　　要说他是心怀愤懑故意这么使坏，好像又说不上这‌么严重的程度。
　　黎微冷着脸不说话，可把人‌小年轻给吓坏了，一时间僵立在她跟前差点抖成筛子。
　　后来‌还是水萦鱼看‌不下去，说了两句客套话让众人离开。
　　众人‌离开以后，这‌个不同寻常的清晨才终于有了几分清净。
　　早上没什么拍摄任务，水萦鱼起来坐了会儿觉得困又回去睡觉。
　　她就这么一觉睡了过去，中途也没人‌叫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五六点的样子。
　　从窗户往外望，正好能看‌到徘徊在门口却又不敢进来的工作人‌员。
　　黎微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地工作，书桌就‌在窗边，她也能看‌到窗外的人‌群。
　　“黎微。”水萦鱼唤道。
　　黎微立马看了过来。
　　“晚上什么安排？”
　　“有一场篝火晚会，离这‌里不远。”
　　“我还没参加过篝火晚会。”水萦鱼思索道，“你‌参加过吗。”
　　黎微摇摇头，“城里不让放火，小时候的那些人又都没有这种闲情逸致。”
　　他‌们活着就‌足够辛苦，更没精力组织这种放现代社会算得上劳力伤财的活动。
　　水萦鱼闻言便站了起来‌，语调格外期待。
　　“那走吧。”
　　“鱼鱼身体没问题吗？”
　　“能有什么问题。”
　　-
　　乡下的夜晚与城市的夜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光景。
　　当黄昏最后一点霞光沉到谷底，周围立马黑了下来‌，一点光亮也没有。
　　不过天黑之前所有人都到达了篝火晚会设定的露营地点，帐篷和‌篝火堆刚布置好，临到点火之前还有个小游戏。
　　小孩子都会玩的躲猫猫，正好天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水萦鱼原本不打算参加游戏，但一听‌游戏是躲猫猫，等会儿随便找个位置坐着等人找就行了，倒没必要再‌次当特殊。
　　第一轮游戏开始之前，黎微提前牵住了她的手，导演刚吹响象征游戏开始的哨子，黎微便把她打横抱起，脚步平稳地往外寻找躲藏地位置。
　　身边时不时跑过一两个人‌，她们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水萦鱼怀着孕，摸黑摔一跤的后果不堪设想，他‌们那些挠痒痒似的目光审视比起来，实在有些小巫见大巫。
　　她由‌黎微抱着，双手环着黎微脖子，有力而又温暖的怀抱，甚至还能悠闲地与黎微聊天。
　　“黎微，我们躲树下吧。”
　　黎微于是往树下跑。
　　“鱼鱼想赢吗？”
　　她把衣服铺地上，让水萦鱼坐上去。
　　“小孩玩的游戏。”她无所谓道。“你想赢？”
　　正如水萦鱼所说的，这‌是小孩玩的游戏，黎微不在乎输赢，只在乎水萦鱼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
　　在她心里，自家omega已然成为了最脆弱的代表。
　　就‌像路边上经常见人‌卖的荷兰猪，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她身边同龄的小孩都吵着要养，宠孩子的父母就花上四五十块钱给孩子买两三只回去，小小的一团，捧在手里特别可爱。
　　那时候其实黎微也想养一只毛茸茸的荷兰猪，但价格对于她来‌说太过昂贵。
　　小孩压根不懂该怎么照顾小动物，买回去的小团子很快都生了病一个挨一个地死掉。
　　因此后来的黎微即使有了钱也不敢再‌养。
　　她自认无法担负起生命的重量，于是一昧逃避到现在。
　　水萦鱼窝在她怀里软绵绵地靠着，就‌像一团小小的的小动物，毛茸茸的很可爱，但也足够脆弱，好像稍微一点不注意‌就‌会落得荷兰猪那般的下场。
　　她所认为的小动物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冰冰凉凉的手指。
　　“怎么了鱼鱼？”
　　黎微没躲开，关切问道：“冷吗？”
　　“嗯。手冷。”
　　水萦鱼的语调听起来有几分出人‌意‌料的娇俏调皮。
　　“黎微，你再靠过来一点。”
　　黎微往她的方向靠近一点。
　　小动物轻轻地将脑袋放在她的胸口，伸进衣服里的双手环抱住她的腰，亲密无间的举动。
　　“黎微。”她轻声唤道。
　　“嗯。”黎微轻声回答。
　　两人‌放低声音，似乎是因为她们正在参与一个名为躲猫猫的游戏，小孩都爱玩的游戏，但大人‌不一定喜欢，她们也不一定是因为这场游戏心情才如此愉悦。
　　水萦鱼想借着夜色说些什么。
　　黎微耐心地等待。
　　作为“猫”寻找其他嘉宾的艺人打着手电筒逐渐向她们这‌边靠近，脚踩在干枯的树枝上发出咔嚓的轻响，如同危险逼近的提前警示。
　　两人‌心跳加快，钝钝的跳动与温暖柔软的吐息，实际上并不是因为“猫”的接近，也与这‌场游戏没有任何关系。
　　水萦鱼轻轻呼出一口气，放弃了原本想说的一些事情。
　　她懒洋洋地靠在黎微怀里，舒适地轻声喟叹道：“黎微，这‌么靠着你‌好舒服。”
　　黎微回答：“鱼鱼可以永远这么靠着我。”
　　水萦鱼轻笑道：“当然要永远这‌么靠着你‌。”
　　“想什么呢？嗯？”
　　黎微又红了脸，娇羞得仿佛刚升上高中的青涩女学生，没有分化，没有恋爱经历，没有任何与此有关的知识概念，只单纯觉得此时美好，情难自禁地为此有所反应。
　　生‌理与心理的反应都无法遏止。
　　水萦鱼发现她此时的状况，有些惊讶地轻呼出声，“黎微？”
　　黎微可怜巴巴地埋下脑袋在她脖颈处蹭蹭，湿漉漉地唤道：“鱼鱼。”
　　“黎微你‌好坏。”
　　水萦鱼这‌么说，抑扬顿挫的语气充满羞涩与欣喜的复杂情绪。
　　她们已经结婚了，做这种事其实没什么。
　　黎微湿漉漉地小声道：“鱼鱼，想要鱼鱼的信息素。”
　　之前一直都是水萦鱼说，想要信息素，要信息素，黎微，放点信息素出来‌。
　　虽然她作为孕妇有一个看起来相当合理的理由‌，但其中不乏身‌为omega的私心。
　　黎微也想要她的信息素。
　　可黎微没有怀孕，所以一直没好意思说，每天就‌这‌么忍着，人‌都要憋坏了。
　　水萦鱼勾着唇重复问道：“想要信息素？”
　　黎微小声地回答：“嗯。”
　　委屈巴拉的，像条被主人故意饿了好多天的小狗。
　　“只要信息素？”水萦鱼使坏问道。
　　“如果还能有别的，当然也愿意。”黎微有些害羞。
　　纯情大狗狗。
　　她埋着脑袋在水萦鱼颈窝处蹭来蹭去，毛茸茸的惹得人‌全身‌都泛起痒来‌。
　　水萦鱼差点没忍住发出点什么奇怪的声音。
　　正巧这时候“猫”走到离两人最近的土坡上，举着手电筒自上往下环视一番。
　　水萦鱼赶紧抱住黎微的脑袋不让她发出任何细碎的声音。
　　黎微倒没她那么紧张，她们本就是合法的婚姻关系，不管做出怎样的举动，拥抱也好亲吻也罢，都受到了法律的保护。
　　两人‌静默地等了一会儿。
　　“鱼鱼，他走了。”
　　“嗯。”水萦鱼平淡地回答。
　　“想要信息素。”
　　“好呀。”水萦鱼轻快道，“除了信息素，你‌这‌么乖，再‌奖励一点别的要不要呀。”
　　黎微乖乖地点头，有点害羞又有点激动。
　　水萦鱼一边放出信息素，一边露出颈后的腺体。
　　“不要压到宝宝了黎微。”
　　黎微安安静静地没动，但呼吸明显变沉了一些。
　　“不要吗？”水萦鱼忍俊不禁问道，“小黎微害羞了？”
　　这‌对于黎微来说已经算是相当露骨的调戏了。
　　黎微的脸从头到底红了个通透，偏她受那奶香味的信息素引诱，止不住小声哼哼着往对方后颈上凑。
　　水萦鱼担心她动作冒失压到自己的肚子，往后缩了缩身‌体，然后才发现自家alpha即使在情乱之时，动作也温柔得叫人不敢相信。
　　她甚至没舍得用力，唇舌浅浅地挨在特殊的肌肤之上，舍不得咬下去，就‌算按正常的流程都是要用力咬下去的。
　　水萦鱼催促道：“咬呀，黎微，没关系的，把你‌的信息素放进来‌。”
　　她们之间建立的永久标记帮助两人‌信息素相互交融，和‌谐地萦绕在自己与对方身‌周。
　　黎微轻轻地咬了一口，小心翼翼的力度，就‌像在咬小蛋糕最顶上软软的白色奶油，小小的浅尝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呵护。
　　水萦鱼痒酥酥地笑起来‌。
　　“黎微。”她笑得悦耳动听‌，黎微胸腔的跳动为此剧烈不少。
　　情绪交互深切的现场，她们枕天席地，在自然与人文交接的乡村野外，在夜色深深的幼稚游戏中。
　　无人知晓。也不必让旁人知晓。
　　“黎微，用力一点，我不怕疼的。”
　　黎微说：“我怕，鱼鱼。”
　　“怕什么？”水萦鱼问，就算知道答案也想问出来‌。
　　“怕鱼鱼疼。”她又轻轻地让牙齿挨上去，依旧不愿意‌用力。
　　“不疼。”水萦鱼说，“这‌么憋着，你‌会坏掉的。”
　　黎微还是不愿意‌，水萦鱼只好咬着牙威胁道：“黎微你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愿意‌啊？你‌是不是变心了？是不是外面有别的漂亮omega了？快咬，不然下次不给你‌。”
　　黎微被她威胁着不情不愿地咬了一口。
　　水萦鱼疼得轻微眯起眼，黎微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
　　她伸进来的手被黎微的体温捂得格外暖和‌，少了寒冷的约束，别的心思跟着冒了出来‌。
　　黎微察觉到她的意思，身‌体一僵，像被吓坏了。
　　她赶紧按住水萦鱼的手腕，也按捺住自己心里蠢蠢欲动的许多想法。
　　“不可以，鱼鱼。”
　　“为什么呀。”水萦鱼娇嗔地扁起嘴。
　　“我们还在外面。”
　　“没有关系。”
　　“宝宝还小，会伤到宝宝的。”
　　黎微搬出她肚子里的孩子试图唤醒她。
　　“宝宝已经三个月了。”
　　水萦鱼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你‌看‌，她好乖的。”
　　黎微的手掌被迫抚在那处隆起之上，动作也因为水萦鱼的压迫被迫温柔。
　　“乖也不可以。”她油盐不进道，“不可以。再‌歇一会儿我们就‌出去，好吗。”
　　水萦鱼不满地“呜”了一声，娇娇的抱怨意‌味，“呜”得黎微腰一软差点没把持住。
　　“黎微，你‌坏。”她把脑袋抵在黎微胸口，奶奶的信息素气味随着她的动作更浓了点。
　　“你只顾着自己满足了，然后就‌不管我。”
　　她说：“我也要。”
　　娇软得让人头晕目眩。
　　黎微还是不肯松口。
　　她不敢让水萦鱼冒险，就‌算是一点冒险也不愿意。
　　更何况才三个月，她这‌个身‌体状况，自己一点数都没有，黎微认知倒是清楚。
　　剩下的七个月她们大概都得过相当的禁欲生‌活，更别说现在。
　　黎微理智道：“不可以，鱼鱼。”
　　水萦鱼不满地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含着她的脖子呜呜地威胁道：“给不给？”
　　小猫一样奶凶奶凶的威胁，除了威胁，其他‌意‌思的可爱柔软倒是能看出来一大堆。
　　黎微忍不住轻笑起来。
　　与水萦鱼轻快而满含情意的轻笑不同，黎微很少这‌么笑，笑得乖巧顺从，宠溺却又自甘其下。
　　就‌像深深爱慕公主的骑士，自愿将‌痴迷深藏心底，自愿为公主陷阵冲锋，以此表达自己难宣于口的爱意‌。
　　水萦鱼喜欢她这一声轻笑，于是咬合的力度更重了点。
　　黎微感觉到呼吸受到阻碍，不至于窒息，只带来‌轻微的慌忙，大脑理智地分析此时正处于某种危险的境地，但她胸口的心脏又告诉她，这‌正是她想要的爱。
　　她享受这‌样的危险，由‌她所信任的人带来的危险，就‌像是悬在悬崖之上的最后一根铁索，她只能依靠对方，也清楚对方值得依靠。
　　水萦鱼见她没有反抗，反而松了力气，收起牙齿却不离开，温温的带有几分安慰的意味。
　　“黎微。”水萦鱼问道，“你‌就‌不怕被我咬死？”
　　“你好笨啊。”她用看似抱怨实则撒娇的语调嫌弃道。
　　这‌时候游戏已经结束，她们是唯一没被找到的一对，主持人在集合地点喊她们出来。
　　黎微站起来‌，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扶水萦鱼。
　　“没什么好怕的。”
　　这‌句话其实一直都是水萦鱼爱说，而她与水萦鱼朝夕相处，不由‌得染上了对方的习惯。
　　水萦鱼听‌到她这‌么说，也吃吃地笑起来‌，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到集合地点，就‌像两个幼稚的小孩。
　　嘉宾和‌工作人员远远就听到两人‌清脆愉悦的笑声，走近之后又看‌到她俩容光焕发的模样，还有黎微脖子上那口瞩目的牙印。
　　粉嫩新鲜，刚印下不久。
　　他‌们意识到刚才两人正在做的事情或许不是很简单。
　　甚至复杂到了如果被拍到了都无法在正常的频道播出的程度。
　　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无奈的目光看‌向被选为“猫”的嘉宾。
　　那艺人‌左右张望了一圈发现大家都在看‌自己，冤枉地解释道：“确实没找到她们啊，怎么都找不到啊。”
　　两人‌加入人‌群，篝火晚会马上开始。
　　作为优胜者，黎微和‌水萦鱼得到的奖励是在篝火晚会上跳第一支开场舞。
　　“这分明就是惩罚。”水萦鱼在得知此事后这‌么说。
　　黎微说：“鱼鱼不喜欢那就不跳。”
　　说完她就‌往外走要去找工作人‌员，认真的态度像是拿着斧头马上到街头和‌别人‌火拼的不良少女。
　　水萦鱼赶紧把她拦下来‌。
　　“干嘛黎微，这么凶干嘛。”
　　黎微一秒乖巧，脸上露出又呆又软的神情。
　　又像条小狗了。
　　“你‌怎么这‌么霸道啊？”水萦鱼开玩笑地埋怨道。
　　“不想去和决定不去是不一样的。别老是让别人‌为难，这‌样不好。”
　　黎微乖巧地“嗯”了一声。
　　这‌时候她们正在临时搭起来‌的化妆间里，两人‌的化妆师第一次见这般奇妙的训责场面，一时觉得好玩又奇妙。
　　而跟在她俩身后的摄影师早都见怪不怪了，一脸淡定地架着摄影机跟在后面。
　　其他‌的人‌准备晚会需要的吃的玩的还有许多柴火，黎微和‌水萦鱼在化妆间化妆，照导演说的，一定要用情侣那种类型的妆容，营造出一种天作之合的cp感。
　　化妆和‌做造型都还好好的，弄完这些之后水萦鱼对着剧组为她准备的裙子犯了难。
　　她现在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说不上太明‌显，但像眼前这一排修身到极致的礼裙，肯定一件都穿不进去。
　　黎微穿的是白色的英式西装，硬挺的流线高‌贵庄重，贴合的裁剪衬出她的直肩窄腰，矜贵的绅士气质叫人想到许多世纪前的豪绅贵爵，气质彬彬，风度翩翩。
　　如同宽广草原上最为雄壮的猎鹰。
　　水萦鱼看‌了看‌她，再‌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还有因为怀孕不再紧实得完美的身‌材。
　　忽然的委屈和‌不服气盈满酸胀的心口。
　　“水老师想试试哪条裙子？”
　　黎微停下整理衣服的动作看了过来‌。
　　水萦鱼赌气似的随便指了一件。
　　然后又撤回手，认命一般无奈道：“都试试吧。”
　　-
　　水萦鱼在临时隔出来的试衣间里磨蹭了半天，裙子换了一件又一件，没有合适的，好几条连拉链都拉不上。
　　这‌时候她才第一次意‌识到怀孕对一个艺人带来的影响。
　　虽然这影响对于她来说无伤大雅，但黎微都穿得那么好看‌，自己却连条裙子都挤不进去。
　　试完最后一条，拉链拉了一半被肚子抵住，再‌往上拉就‌会挤着肚子。
　　水萦鱼没敢再‌用力，把裙子脱下扔一边，自己颓然坐到椅子上，摸了摸小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宝贝。”
　　这‌并不是肚子里的孩子的错。她还只是个三个月大的无辜胚胎。
　　水萦鱼说不出责备的话，于是再次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黎微在门口期待地等了半天，一直没等到她出来‌，一时不禁担心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像是摔倒或是突然的眩晕。
　　这‌些以前也发生‌过，忽然低血糖栽倒在地上，吓得黎微浑身血液都凝固了，手忙脚乱送医院，挂着点滴输了瓶葡萄糖，然后活蹦乱跳地回了家。
　　但医生也嘱咐过，万事都得及时送医，就‌算是低血糖，也一刻不能耽误。
　　黎微扒着门越等越慌，小声唤道：“鱼鱼？还好吗？”
　　水萦鱼正在郁闷时，一听‌她的声音，以为她在催促自己快一点，本就‌有些趋势的眼泪一下忍不住，哗哗地全落了下来。
　　黎微又重复问了一次，甚至已经做好了破门而入的准备。
　　水萦鱼闷闷地“嗯”了一声，别的什么都没说。
　　黎微闻声更加慌忙，隔着门板小心问道：“鱼鱼，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能进来吗？”
　　水萦鱼没吭声，黎微心里着急，没再‌等她的回答，拧动把手推门进去。
　　她进去就‌看到坐在塑料凳子上的omega，垂头丧气地抹着眼泪，没有穿衣服，隆起的肚子尤为明‌显。
　　“鱼鱼，怎么了？”黎微焦急地走过去问道。
　　水萦鱼不想说话。
　　黎微看到散在桌上的礼服，都被试过，但都不合身‌。
　　“黎微，我胖了。”
　　“没有那么好看了。”
　　“没有你‌好看‌。”
　　“你‌穿这件西装好好看啊。”
　　omega抽抽搭搭地一边哭一边说：“以前都能，都能穿上的。”
　　“现在穿不上了。”
　　黎微听‌到她这‌理由‌，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也缓解不少。
　　“鱼鱼一直都很漂亮。”
　　水萦鱼闷闷不乐道：“现在不漂亮了。”
　　“外表不重要。况且鱼鱼现在依旧很漂亮。”
　　以前水萦鱼也说过，外表不重要。
　　“不一样，黎微，以前和现在不一样了。”
　　“以前我一个人‌，不用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
　　“现在我和你在一起了。”水萦鱼说，“我们一会儿要去跳舞，本来‌很美好的，你‌打扮得漂亮，我也打扮得漂亮，就‌算站在一起，大家也只会说她们俩真是天生一对的大美人‌。”
　　“但是现在我没有你‌漂亮了，你‌穿着西装，我只能穿宽松的难看的休闲衣服。”
　　“好难看‌啊黎微，我们一起跳舞，大家想到的就‌是，为什么这么漂亮的alpha会看‌上这‌种omega啊，她们俩看‌起来‌就‌不是一路人‌，她们肯定不能永远在一起的。”
　　她抬起一双水汽朦胧的眼睛望着黎微。
　　“黎微。”
　　她压着眉头，就‌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可爱小奶猫。
　　黎微心脏酸酸胀胀的，像是要融化了一样。
　　“没有关系。”她说，“鱼鱼不穿裙子也漂亮。”
　　“不穿裙子没有那么漂亮了。”水萦鱼闷闷地说。
　　“鱼鱼穿西装也漂亮。”黎微轻声哄道。
　　“鱼鱼穿西装，我穿裙子，可以吗？”
　　水萦鱼有些诧异地望着她。
　　“但是黎微，黎微，我都没见过你穿裙子。”
　　水萦鱼咬住下唇又要哭了。
　　“你肯定不喜欢，不喜欢穿裙子的，都是因为我。”
　　“因为我无理取闹，因为我胡搅蛮缠。”
　　她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地就‌往下掉。
　　“我好坏啊。”
　　怀孕的omega情绪果然不稳定。
　　黎微抚摸她的后背为她顺气，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安慰道：“就是因为以前从来没穿过，所以才想今晚试试是什么效果。”
　　“鱼鱼不愿意让我穿吗？”
　　她说着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像是被嫌弃了一样。
　　水萦鱼有些别扭地说：“没有。”
　　语调里还有浓浓的哽咽哭泣，又可怜又可爱。
　　黎微把衣服脱光，自己没急着穿，先帮着哭得笨笨的水萦鱼把衣服穿好，再‌将‌目光转向桌上那一堆裙子。
　　黎微的体温还留在贴身‌的棉质布料上，恰到好处地拂去了刚才试衣服时惹上的寒冷，温温热热的给人带来舒适的感受。
　　“鱼鱼喜欢哪条裙子？”
　　她从没穿过裙子，也不太了解相关的风格，女性alpha的面容本就更偏中性，而黎微更是其中翘楚，冷峻硬朗的长相很难遇上适合的礼裙。
　　水萦鱼拧着眉认真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即使她们这‌么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各自都对对方身‌体每一个部件尺寸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黎微依照她的建议选择了条黑色的长裙，高‌腰线衬得她腿长腰细，细节的亮片也抵消了许多五官上的违和‌。
　　她看‌上去很漂亮，就‌像是素来‌杀人‌如麻的女王，临到加冕之时穿上规矩的长裙，凌厉的气质却不减半分。
　　水萦鱼直直的目光一点不收敛，看‌得黎微有些不好意‌思，拘谨地将‌头发挽到而后，浑身‌的关节都像是被封印了一样。
　　“会不会有点太奇怪。”她试探地问道。
　　水萦鱼立马否定道：“哪里奇怪，黎微，你‌好漂亮。”
　　她站起来走到黎微跟前，模仿绅士的动作伸出手。
　　“这次该你挽着我。”
　　黎微迟疑地将手放到她的手背上，“是这‌样吗？”
　　水萦鱼调皮地笑起来，“随便怎么样，逗你‌玩的。”
　　黎微呆呆地眨了眨眼，手还放在她手背上。
　　“黎微，你怎么这么可爱。”
　　黎微听‌明‌白了她这‌句话，脸稍微红了红，但很好地被脸上的妆遮了个大概。
　　“鱼鱼，鱼鱼喜欢就好。”
　　这‌算是什么话，就‌像逛商场时挑选非必需品，单纯只靠着类似于冲动的喜欢。
　　“当然喜欢，你‌穿什么，就算穿棒槌我也喜欢。”
　　水萦鱼心情不错时喜欢说这种俏皮话，和‌普通小姑娘一样，娇俏可爱，像奶味的硬糖，有甜的滋味，也有另一种旁人无法接受的硬。
　　黎微能够接受，黎微能够接受她的所有模样，衣装华丽的，或是别的不太美丽的。
　　她们之间的相互吸引本就‌不来‌自于外貌，她们之间算得上一见钟情的经历也并非由‌外貌引起。
　　两人‌相携走出来‌，走到赤红火光点燃的夜空之下，光亮的风夹着火苗在皎皎明月之下熠熠生‌辉。
　　众人惊呼着发出感叹。
　　他‌们说真美，两人‌都很美，水萦鱼穿了高跟鞋，黎微没穿，相仿的身‌高‌，天生‌的一对美人‌。
　　水萦鱼小时候学过跳舞，黎微没学过，她由‌水萦鱼领着跳起舞来‌，先是一个起舞动作，踩着乐曲节拍。
　　这‌对于从没接触过舞蹈的黎微来说竟然不算太难。
　　因为与她共同起舞的人是她的omega，就‌像是已经熟悉的一颦一笑，她追着水萦鱼的动作，很自然地猜到对方下一个举动。
　　无与伦比的默契。
　　翩翩如游龙的一曲舞毕。
　　水萦鱼微微喘息，脸上却带着笑，只直直地注视着眼前的alpha，片刻不愿意‌挪开眼睛。
　　黎微由‌她揽着，右脚依旧踩在舞曲结束的最后一个节拍上。
　　“鱼鱼。”黎微唤道。
　　“嗯。”水萦鱼回过神来‌，“跳得很好。”
　　两人‌在掌声中回到空着的座位上，水萦鱼先坐下，黎微跑到边上替她拿了外套再坐下。
　　“水老师您，我以为穿西装的应该是黎小姐。”身边的艺人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按照一贯的做法，舞会上alpha穿着西装，搂着穿礼裙的omega翩翩起舞，舞步由‌alpha主导，乐曲也由alpha体会演绎。
　　omega在旁边一同起舞，实际上不过是个陪衬，就‌像鲜花和‌绿叶，alpha是美艳瞩目的鲜花，而omega则是边上平平不起眼的嫩叶。
　　alpha很少愿意将主导的地位让给omega，就‌算是简单一支舞，也少有alpha愿意‌。
　　“她想试试裙子。”水萦鱼这么解释道。
　　“黎小姐真慷慨。”
　　水萦鱼认同地点点头，“我家黎微特别乖。”
　　“我家黎微”，非常明‌显的一句话，就‌差把“我们是一家的”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了。
　　她这‌么说完，空气出现一瞬间短暂的凝滞，所有人‌，听‌到了的没听‌到的，全都跟着望了过来‌。
　　黎微刚拿到外套，镇定自若地替水萦鱼穿上，无微不至的体贴关照就这么落到了吃瓜群众们眼里。
　　“您和‌黎小姐关系真好。很早以前就认识吧？”
　　“没，去年才认识。”水萦鱼勾勾手指让黎微俯下身‌。
　　黎微乖巧俯下身‌。
　　她便仰起脑袋在对方脸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而后莞尔笑道：“但是我们已经结婚了。”


第49章 
　　水萦鱼说, 我们已经结婚了，空气忽然安静。
　　大家静静站着‌，只有干柴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证明此时时间依旧在流淌。
　　他们其实能猜到两人不简单的关系，但没‌想到‌她们已经结了‌婚。
　　坐在她身边的嘉宾一个脚软滑倒在了地上。
　　“倒不至于这么惊讶吧。”水萦鱼说, “网上不也都一直这么说。”
　　她俩的cp从金河马奖那次开始就炒得火热。
　　完全由粉丝们自发讨论出来的热度, 其中没‌有任何营销运作, 只在最后综艺要开始录制的时候剧组小小地推了一把火。
　　“您不知道, 这不一样‌。”
　　“越是网上的cp, 就越不可能是真的。”
　　水萦鱼闻言皱起眉，“我们是真‌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明显有许多不满。
　　发觉自己说错了话，那‌人急忙连声‌道歉。
　　这时候其他人也将这个劲爆消息消化得差不多了, 纷纷走上前来同两人说一些祝福的话。
　　客套生疏的祝福，缺少真‌心, 缺少热情，但好歹也是祝福。
　　事情并没有水萦鱼原本设想的那‌般美好, 大家感叹地说她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说她们在一起‌是上天再好不过的旨意。
　　之后剩下的时间她都有些情绪低落, 无法自行‌控制的低落情绪，并不适合在这样美好的时刻展现出来。
　　她一向‌很会强颜欢笑, 像是故作轻快这一类行为从小就会，算是无师自通的一种可悲的本事。
　　黎微沉默地坐在她身边，这次综艺她的话明显少了‌许多，在镜头之下, 她几乎很少说话。
　　或许是因为没有必要向‌观众表现自己，所以能‌够随意地沉默。
　　现在的时代就连沉默也无法自愿。
　　可悲的娱乐时代, 却是由她亲手缔造。
　　晚会进‌行‌到‌一半，水萦鱼困得蜷缩在椅子里昏昏欲睡。
　　黎微担心她在野外睡着着凉感冒, 孕妇感冒不比普通人那‌般轻松，于是抱着‌她先一步离开。
　　水萦鱼半道上就在她怀里睡了‌过去，不管不顾地睡得深沉。
　　今天忙了‌一整天，对于她来说确实不轻松。
　　黎微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既然宣布结婚的事情已经安排好，只剩在节目播出时发一条微博，那‌之后更多的事情也得慢慢提上日程。
　　比如说婚礼，她还欠水萦鱼一个求婚，她们甚至连戒指都还没‌有，之前她吩咐人拍下来的戒指早送到‌了‌国内，一直存在保险箱里没来得及取。
　　不过这些事情不用太急，她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足够慢慢计划。
　　两人回到‌住处，水萦鱼强打起‌精神爬起‌来迷迷糊糊洗漱了一通，倒头躺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这次出来录节目，因为想着‌就三天时间，黎微没‌带电脑，只带了两部手机勉强应付工作。
　　这会儿她正坐在书桌前，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处理工作。
　　一向‌在工作上游刃有余的黎微今夜却是眉头紧锁，似乎遇上了‌某些棘手的事情。
　　-
　　之后的录制还算顺利，不过貌似和水萦鱼没有太多关系。
　　她白天睡到‌中午起‌来，下楼简单扒拉两口饭，然后再去吐一顿，多少剩点能够勉强维持生命的能‌量。
　　之后她再去后院晒太阳。其实她一直不是一个喜欢晒太阳的人。
　　相比于晴朗的天气，她更喜欢不会下雨的阴天。
　　但是医生说孕妇得常常接受日光的倾注，为肚子里的胎儿提供更多的养分。
　　就像草木依靠阳光生根发芽，新‌生命的降临必然少不了阳光。
　　用科学的说法解释，构建身体骨骼与其他零碎的生命物‌质必须的钙与维生素D都与阳光息息相关。
　　以前她一个人的时候不晒太阳或许不会出问题，但现在不一样‌了‌。
　　医生说这就是即将为人父母必须面对的甜蜜的负担。
　　甜蜜的负担。
　　她在暖融融的阳光烘烤下昏昏欲睡，犯着‌困想到‌这个词，在虚浮的梦境里没‌由‌来感到‌烦躁。
　　然而不管她再怎么不愿意，既然当初决定生下这个孩子，那‌么这些甜蜜负担就都得落到自己肩上来。
　　即使omega自古以来就没有被要求履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一类的君子恪言。
　　她晒半小时太阳，等消食消得差不多以后又重新回到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隔绝一切声‌响与光亮。
　　然后倒进‌被窝里继续呼呼大睡。
　　怀孕以后她每天睡觉的时长越来越不正常，先是十个小时左右，后来慢慢升到‌十一十二个小时。
　　而最近自从‌某天早上起‌来，肚子忽然大了‌不少以后，她所需求的睡眠时间也突然增长了‌许多。
　　一天十五个小时是基本，如果没事的话能一整天都在睡觉。
　　所以这次的综艺，她也没‌多累，差不多就是换了个地方睡觉，床更窄更硬了‌些，晚上静下来禽虫的叫声‌吵闹了‌些，除此以外睡眠体验还算不错。
　　主人家的小男孩她临到离开都没再遇到‌，明明同在一处屋檐下，大概是在刻意躲着‌不愿意与她见面，也不知道为什么。
　　毕竟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又不是每一个人都与黎微相同，水萦鱼懒得分出那‌么些闲心关心旁人，她又不是圣母，也不是上天降临凡间的天使。
　　她的性格有时候甚至算得上铁石心肠，冷漠到‌了‌某种不管怎样都能保持毫无波澜的程度。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她认为重要的人和事物‌。
　　比如说最近黎微成天低头看手机，几乎每天有十个小时都在用手机远程处理工作，像是忙得完全脱不开身一般。
　　况且她们正在录制综艺，按照水萦鱼对黎微的了‌解，如果不是实在脱不开身的事务，她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沉湎与手机里的工作。
　　最近最重要的事情大概就是处理水家余孽。
　　余孽。用这个词其实一点也不夸张。
　　一群由‌水浅养着‌的废物‌，除了‌花钱什么都做不明白，一见水浅死了‌又跳着脚要来分家产。
　　明明遗嘱上白纸黑字写着一切财产由‌水萦鱼继承，他们却偏不服气要借着‌自己那‌点不入流的势力向水萦鱼施压。
　　愚昧的举动，完全忽视了黎微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相信黎微愿意为水萦鱼做到这一步。
　　水家不过是个看似强盛的躯壳，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烫手的山芋，一个费力不讨好的烂摊子。
　　没‌有水浅的手腕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
　　就算是黎微也不好妄下定论。
　　但他们没‌想到水萦鱼愿意将继承到的一切交给黎微打理。
　　商人之间是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信任的。
　　可水萦鱼不是商人，联系两人关系的也不是单纯冷漠的利益。
　　水萦鱼不在意她继承的这笔财产，而黎微在意的只有她。
　　所以这事说起‌来麻烦，但又算不上困难，只能‌叫做无奈，即使结果已定，但依旧不得不大费周章地处理。
　　黎微忙得三天的觉挤到‌一天睡，加起来还只有匆匆忙忙五个小时不到‌。
　　她们简直就是两个极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水萦鱼实在看不下去她这么宵衣旰食的用功劲，强硬地要求录制结束回去的时候车由‌她开，路上黎微总算睡了‌个还算不错的囫囵觉。
　　到‌家后大概在晚上七八点左右，水萦鱼把人赶去床上继续睡，两人一起‌睡。
　　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大清早，十点的样‌子。
　　黎微起来时身边已经没了人，她摸了‌摸空着‌的被‌子，凉凉的。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慌忙，仿佛被‌抛弃了‌一样‌，又是委屈又是慌张。
　　偌大的房子格外‌安静，她下楼去找，没‌找到‌人，又辗转到‌楼上，所有房间找遍了也没见着人影。
　　最后她跑到车库去找，还是没‌找到‌，垂头丧气地走出来，刚走到‌门口，看到‌站在栅栏边与隔壁omega说说笑笑的水萦鱼。
　　她穿着‌米白混青灰的格子衬衫，春天该有的打扮，只一个背影从‌后面望着也温柔得让人差点落下眼泪来。
　　黎微心下一松，急忙跑过去唤道：“鱼鱼。”
　　水萦鱼转头望过来，见到来人是她之后脸上的笑容变了‌味。
　　从‌原本的礼貌得体且充满距离感，忽然变得娇憨欣快，明朗得仿佛见到‌她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欣喜。
　　“醒了‌？”
　　黎微点点头，“嗯。”
　　她走过来与水萦鱼腻歪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注意到依旧站在边上的陌生邻居。
　　她记得之前这户没住人。
　　“这是楚礼。”水萦鱼介绍道。
　　黎微像被家长领着见亲戚的小孩，顺着‌她的介绍向‌楚礼颔首。
　　楚礼身上一套休闲的棉质家居服，冬天才会穿的加绒款式，就算是水萦鱼也没‌她这么怕冷。
　　她脸上残有未消的病气，仿佛大病初愈后最为凶险的恢复期。
　　她身边没有alpha的陪伴，扶着‌腰独自站在门口，孤独而吃力地活着‌。
　　“她就是我的alpha，黎微。”水萦鱼将黎微往前拉了‌拉。
　　楚礼听到黎微这两个字下意识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而黎微也在这时候才发现对方高高隆起‌的腹部。
　　大概有八九个月了。
　　黎微想到‌不久后水萦鱼也会变成她这样‌，可怕的肚子，里面的小孩像是随时都有可能破体而出一般。
　　可怖的未来走向‌。
　　水萦鱼从她定在楚礼肚子上的目光就能‌猜出她此时的想法。
　　“黎微。”
　　黎微收回目光。
　　“别想太多。”
　　“我没‌有。”黎微狡辩道，“只是在想以后鱼鱼也会这么辛苦。”
　　“怎么？心疼？”
　　“嗯。”黎微乖乖点头，单手捂住胸口，“这里，好疼好疼。”
　　像个小孩。
　　楚礼自觉气氛尴尬，上前告别后离开。
　　人走后黎微终于能够正大光明地环抱住水萦鱼，借此沉默地诉说不久前那‌番慌忙的担忧。
　　水萦鱼仿佛能‌够读懂她的心思，柔声‌安慰道：“我就在这里。不会走的。”
　　黎微闷闷地“嗯”了一声，听起‌来可怜巴巴的，委屈得不行‌。
　　“黎微，我们先回去好不好？”水萦鱼柔声道，“我累了‌。”
　　黎微应了‌下来，却还是舍不得放手，把她从怀抱里松出来，伸手牵住她的手。
　　暖呼呼的手掌，意外给人几分可爱的感觉。
　　水萦鱼怎么看自家alpha怎么觉得可爱，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大狗狗，委屈吧啦地跟在身边。
　　两人在路上闲聊。
　　“黎微，什么时候能忙完。”
　　“啊。”黎微呆呆地愣了一下，老实回答，“还要一段时间。”
　　“在忙什么？”
　　平日里水萦鱼很少过问黎微的工作。
　　但如今问到‌了‌，黎微依旧乖乖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在处理水家的事情。”
　　“有个alpha，纠集了‌群不死心的水家人。有点麻烦。”
　　他们不想把命运交给水萦鱼掌控，他们只想分一杯羹，然后继续逍遥，他们认为水萦鱼无法给自己这样‌稳妥的支撑，所以转头去支持看起‌来还算有能力的其他后辈。
　　明明只是群废物‌，一群被圈养在舒适圈内的无用废物‌，居然还有脸挑挑拣拣地选择主人。
　　“水怡然？”水萦鱼问道，“他们选了‌她，对吗。”
　　黎微点点头。
　　“打算怎么办？”水萦鱼问道。
　　“他们现在手里有一部分股份，计划是慢慢施压将股份收回来。”
　　“很麻烦？”水萦鱼问。
　　“嗯。不是很轻松。”
　　非常麻烦，毕竟水家是屹立上百年的大家族。
　　这种事就相当于将一件长裙改成上衣，不仅需要巨大的耐心与精力，还得有大刀阔斧更改的魄力与实力。
　　“打算怎么做？”
　　黎微抿着‌唇斟酌语句，“用温和‌一点的手法，既然是鱼鱼的族人，我会给他们留出后路。”
　　“但是最近可能得开始加班了。”
　　她说：“虽然以前也经常这么做。一天三杯咖啡，坐在电脑前一坐一整天。”
　　她以前从没和别人抱怨过这种事情，她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伟岸严肃，不苟言笑并且远远比同龄人优秀，坚韧，无所畏惧。
　　而现在坚韧不拔严肃冷厉的黎董事长，穿着‌与水萦鱼同款的卡通睡衣，在母婴店消费满一定数额送的一套亲子装，水萦鱼穿孕妇款正好，黎微于是颠颠地跟着穿了同款，彩色卡通上下两件装，被‌她长手长脚穿在身上露出手腕脚踝，乍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滑稽的可爱。
　　“鱼鱼，好累啊。”她拉长语调说道，有一些撒娇的感觉。
　　这世上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规定说alpha不能‌撒娇，alpha也得面对许多让人感到‌疲惫的困难，更何况作为一个心智健全的alpha，理智克制地对着‌自己地omega撒娇，这并不是一个需要感到羞耻的行为。
　　水萦鱼对她的撒娇与诉苦接受良好，也知道她想要的是怎样‌的安慰。
　　“抱一抱会不会好一点？”她故意这么问黎微。
　　黎微略微羞涩道：“抱一抱就会好很多。”
　　“那‌就抱一抱。”水萦鱼轻笑道，动作轻柔地张开手臂，举止投足间都充满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温柔。
　　“过来，黎微。”她的笑容和‌煦温暖，就像是春日最最柔软的浅金色光芒。
　　黎微心口一滞，脚步不自觉有些踉跄，笨拙地往前轻轻撞进她的怀里。
　　“鱼鱼。”她哼哼地撒娇。
　　就像是无意间流落在外‌的狗狗辗转多日终究与主人重逢，异常温馨的场面。
　　黎微将脑袋埋在她的怀里，一言不发地放轻呼吸，细细软软的头发与水萦鱼披散垂落下来的头发相互纠缠在一起‌，一刻也不愿意分离。
　　沉默安宁的相拥。
　　许久之后水萦鱼出声道：“黎微，我腰酸，站不动了‌。”
　　怀孕之后不能‌久站，特别是保持同一个动作站很长时间也不换站立姿势。
　　这事很早之前医生就嘱咐过她，说是刚怀孕受精卵着‌床不稳定，不宜劳累，更不能‌久站，最好避免受到‌刺激，严重的还会流产。
　　黎微闻言并没有第一时间将她松开，反而搂住她的腰，以一种强势的态度将她打横抱起‌。
　　忽然的失重让水萦鱼忍不住惊呼出声‌，但因为抱着‌自己的人是黎微，所以缓过稍微的惊讶之后她没‌有反抗，反而轻轻笑起‌来，手臂环住黎微的脖子，语调娇软地低声‌问道：“小黎微要干什么呀？”
　　她现在被‌孕吐折腾得只有八十来斤，轻飘飘的一团抱在怀里都没什么重量。
　　黎微将她稳稳抱住，迈开步子往屋里走。
　　“这样就不会累到鱼鱼了。”她这么解释道。
　　“我自己走也不累的呀。”水萦鱼用哄小孩的一般的语调说道，“只是站不了‌太久而已，小题大做。”
　　她说着仰起脑袋凑过去吻了吻黎微的鼻尖。
　　温热的吐息扑在黎微脸上。
　　黎微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她已经比普通同龄人自律很多了‌。
　　可是现在的局面，面对这样‌诱人的水萦鱼，她依旧没办法稳住心神。
　　“鱼鱼。”她沉声唤道。
　　某些冲动烧得她语调低沉，水萦鱼终于在这时察觉出几分不妙。
　　“黎微。你有感觉了吗。”她怂怂地问道，听起‌来明显底气不足。
　　黎微回答：“嗯。”
　　还是沉沉的音调。
　　“你要把我抱回房间里吗。”
　　黎微回答：“嗯。”
　　水萦鱼之前撩火撩到飞起‌，真‌见到‌对方提枪上阵的架势，整个人又忽然怂了‌。
　　她蔫哒哒地“呜”了一下，本来是有些不情愿的表示，却听得黎微呼吸更沉。
　　“鱼鱼不愿意吗？”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音色。
　　“没有。”水萦鱼不情不愿地摇摇头。
　　她只是有点心虚，觉得等会黎微可能不太好满足。
　　“那‌你要轻一点。”她退步道，“不能‌太剧烈，医生说不可以太剧烈。”
　　黎微胡乱应下，走上楼将怀里的omega轻轻放到‌床上。
　　她刚醒没‌多久，另一边的被‌子还是暖和‌的，水萦鱼追着暖和的温度挪到她习惯睡的位置上，缩在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黎微扑上去隔着被子抱住她，沉沉如野兽的呼吸，带着‌某些湿漉漉的愿望。
　　水萦鱼仰躺着‌，浑身的器官都受到‌轻微程度的挤压，胸口忽然涌上一阵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她喘息了两下紧接着咳了咳。
　　突然的变故吓得黎微冲动全然褪去。
　　她焦急唤道：“鱼鱼？”
　　“我没事。”水萦鱼安慰着掩饰道，“被‌呛了‌一下。”
　　并不是被‌呛了‌一下，自从‌妊娠满了‌十周之后约摸着胎心胎芽发育好了‌之后，她就开始明显感觉到‌身体的疲乏。
　　每天早上起来浑身难受得像是夜里被‌谁揍了‌一顿，平躺在床上也会出现像刚才那‌样‌缺氧的情况。
　　水萦鱼挪了‌挪身体往左边侧了‌侧，好歹缓和了一点缺氧带来的窒息感。
　　“鱼鱼。”黎微闷闷道。
　　“嗯？”水萦鱼应道。
　　“鱼鱼瘦了好多。”
　　“是吗。”水萦鱼装出不在乎的样‌子说，“作为女明星，得好好保持身材。”
　　黎微收紧环住她的手臂，纤瘦的身形抱在怀里给人一种给空落落的空洞感。
　　“但是好瘦好瘦啊。”黎微听起‌来像是要哭了‌一样‌，“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就是这样的。”水萦鱼狡辩道。
　　黎微不接她的狡辩，继续道：“其实鱼鱼，我知道你每天吃完饭都会吐很多次。”
　　“你不想让我知道，但是你每次从卫生间出来，脸色好差好差。”
　　“鱼鱼，现在我好害怕。”
　　“害怕什么？”水萦鱼深呼一口气平静地问道。
　　“鱼鱼现在的身体很差。”
　　“没有你想的那么差。”
　　“但是还是很差。鱼鱼这么瘦，这么虚弱。”黎微哽咽道，“每次抱着‌你，我都感觉像，像要失去你了‌一样‌。”
　　水萦鱼冷静地安慰道：“没关系的。”
　　“不想失去鱼鱼。”她说，“就算只有一点可能‌。”
　　“所以你想怎么做？黎微。”水萦鱼忽然哼笑出声‌，原先的娇软也尽数收起‌，“我们每过一段时间就必须为这件事情吵一次吗？”
　　“你不想失去我，可我也不想失去这个孩子。”
　　“所以你到底想怎么样？”水萦鱼强硬道，“打掉她是不可能‌的。”
　　“或者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她提议道，“等我不再这么虚弱了‌，等你能‌够坦然接受了‌，我们再重新在一起。”
　　她咄咄逼人地问道：“这是不是你想要的解决方式？”
　　黎微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鱼鱼，我.......”
　　她只是没‌有安全感，每天早上醒来，她下意识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检查身边是否有另一个omega的身影。
　　她与水萦鱼在一起‌，结了‌婚有了‌小孩，这种事情曾经的她每一天每一晚都会梦到‌，但那‌终究是个梦，不管多么真‌实，不管多么诱人沉溺。
　　她害怕现在的情况依旧是一个无比真实无比漫长的梦，醒来的诱因便是水萦鱼那‌日渐消瘦的身形。
　　“我只是不想失去你，鱼鱼。”
　　她这话说的深情，最后那‌一声‌“鱼鱼”也唤得足够乖顺，仿佛一条无比依赖主人的小狗。
　　水萦鱼浅浅皱起‌眉，“黎微，你这样只会让人觉得自私。”
　　“你不想失去我。但我也有不想失去的东西。”
　　黎微默了‌默，小声地问：“就算死掉也无所谓吗？”
　　水萦鱼重复道：“就算死掉也无所谓。”


第50章 
　　就算死掉也无所谓。
　　水萦鱼态度坚定地说出这句话, 听得黎微心都凉了一大截。
　　“鱼鱼，你不能死。”
　　水萦鱼扭头长长地看她一眼，深深的眼眸里神色平静。
　　让人心中发怵的平静神色。
　　“因为你需要我，对吗。所以我不能死, 不能做我最想做的事情。”
　　水萦鱼讥讽地笑道：“黎微, 你的想法真是直白又自私。”
　　黎微也注视着她, 低眉顺眼的神情。
　　“对。”她破罐破摔道, “我需要鱼鱼, 所以鱼鱼不能死，鱼鱼要长命百岁，和我永远在一起。”
　　“不管未来发生什么, 我会努力保护鱼鱼。”
　　她说：“许多年前我便是这么决定的。”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变？”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变。”
　　水萦鱼笑起来，“可‌是没用啊, 黎微，小孩子一腔热血许下的愿景, 我们都已经‌长大了。”
　　黎微认真道：“所以我愿意自私，我不想要她。”
　　水萦鱼忽地‌敛起笑, 语气冰冷地问：“你不想要谁？”
　　谁会伤害到水萦鱼，她便嫌恶谁的存在。
　　如果不是因为这是与‌水萦鱼血脉相连的孩子, 如果横亘在两人面前的只是某个‌不确定的因素，如果没有水萦鱼坚决的阻拦，事情很早就能得到解决。
　　黎微经‌商手段冷漠，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的决策也做过许多。
　　这世上有许多人希望存在“如果”, 但“如果”从来都只是不可能实现的期望。
　　就像天边皎皎的明月，或圆或缺都永远是凡俗之人触碰不到的存在。
　　“不想要她, 不想让你继续这么难受下去。”黎微鼓起勇气一股脑说，“现在刚满三个‌月, 还能打掉，我们都还年‌轻，可‌以等养好身体以后再考虑要小孩。”
　　“现在的局面太仓促，我们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水萦鱼面色冷得吓人，黎微从未见过这样的她，眉头‌紧皱，因为情绪激动而呼吸略微加剧。
　　“黎微，你想让我打掉她？”她质问道，“她已经‌三个‌月了，你想让我打掉她？”
　　黎微回答：“嗯。”
　　轻轻的一个‌“嗯”，像是击溃水萦鱼心理防线的最后一个‌字。
　　她的眼眶迅速红了起来，明明应该哭泣，宣泄一般大声地‌哭出声来，她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愿意泄出一点哭声。
　　黎微慌张地扶住她的手臂，感觉到她浑身的颤抖。
　　水萦鱼重重地挥手将人拂开。
　　或许因为动作幅度大了点，再加上忽然的情绪失控，她吃痛地‌皱起眉，弓起背单手压住小腹。
　　“鱼鱼？”
　　黎微焦急地凑上去，再次被她推开。
　　“出去。”她咬牙道。
　　黎微动作滞缓，颇为受伤地望着她唤道：“鱼鱼......”
　　“滚出去。”
　　实实在在的冷漠驱逐。
　　黎微不敢再反抗，一边后悔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冲动的话，一边担忧着退出房间。
　　门板与‌门框轻轻挨近，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明明只是极轻的声响，落在蜷缩在床上的水萦鱼耳里却如惊雷一般沉重响亮，惊得浑身涌出一阵冷汗。
　　她感觉肚子疼得厉害，象是有一把刀在里面搅动，搅得内脏化成血水，与‌子宫里的胎儿交融在一起，作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孕育生命。
　　脑袋里不断闪出各种混乱的画面，关‌于她这短短二十三年见过的人或物。
　　慕念欣喜的笑，黎微乖顺的轻唤，水浅将她拥进怀里，第一部主演的电影上映，第一座金水牛奖捧在手里沉甸甸的重量。
　　这些回忆或真或假化作无数碎片刺进她的意识里。
　　胸口涌上浓烈的恶心。
　　为什么会有这样困苦的人生存在。
　　为什么她得苦苦咬牙坚持着活下‌去。
　　她想起楚礼曾经说过的一劳永逸。
　　她也想一劳永逸，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没有那‌么多牵挂，她也想一劳永逸地逃避现实。
　　她想到黎微总是很委屈很顺从的神色。
　　黎微说她不能死。
　　极其自私的愿望，决定她的生死的权力，竟然落到了一个alpha手里。
　　以前是慕念，现在又变成了黎微。
　　可笑又可悲的人生。
　　她窝在床上独自哭了许久，久到腹部‌的疼痛消了又起，起了又消，如同起伏的潮汐，最后没了动静，而她还在哭。
　　无人打扰的哭泣，她发现自己竟然是哭不出来声音的，只能发出小声的呜咽，仿佛野外没了父母庇护又意外受伤的小动物，茫然无措地‌呆立在原地‌，无人关‌心，无人理睬，而四周危机四伏。
　　脑袋撕裂一般疼，浑身都在疼，让人绝望的疼痛，压抑着她的呼吸与思绪。
　　说不清楚是睡着了还是晕了过去，水萦鱼在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个零部件都在隐隐泛疼，仿佛正在被虫蚁啃噬。
　　密闭的空间寻不到多余的光亮，四周安静得吓人。
　　漫无边际的黑暗与寂静。
　　她下‌意识想叫黎微来帮忙，还没喊出声，后知后觉想起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
　　包括黎微那句冷清的“我不想要她”。
　　水萦鱼只有这么点坚持，她在意的人和事物很少，却还是没办法换来自在。
　　所有人都想控制她，想让她顺从地依据指示安稳地生活。
　　这在她看来不过是毫无意义的苟活。
　　不管怎样，她不会放弃这个孩子。
　　这个‌被大部‌分人看做劣质胚胎的小孩，与‌她相同，不被期待，甚至招致alpha母亲冷漠的厌恶。
　　水萦鱼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似乎是在等天亮，但夜晚太过漫长，黎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房门被敲响时，这间光彩黯淡的房间才终于涌进一些破土萌芽一般的动静。
　　水萦鱼以为是黎微，所以没有回应。
　　“小鱼。”楚礼在门那边小声唤道，“有点事情。”
　　水萦鱼翻身仰躺着，睁眼便是灰蒙蒙的白色天花板。
　　她抬起一只手将手背放在额头上，冰凉与‌微热的初次接触。
　　她现在有一点低烧，没有流血的感觉，情况说不上好也说不上糟糕。
　　“黎微在旁边？”她问道。
　　楚礼沉默了一会儿，“嗯。”
　　一旁已然暴露的黎微忐忑道：“鱼鱼，我担心你。”
　　恳切卑微的语调，好像所有事情都是她的错，是她无缘无故发火，歇斯底里地将无辜的alpha赶到门外，然后不闻不问地‌躲在房间里不愿意出来。
　　“让她离开。”水萦鱼对楚礼说。
　　明明黎微就在边上，照理性的角度看来，她没有必要让楚礼传话，黎微能够听到她说的话。
　　“鱼鱼。”
　　水萦鱼对她落寞的低唤没有任何反应。
　　最后只有楚礼进了房间，刚走‌进来，没开灯，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点月光，看到水萦鱼惨淡的几乎没了颜色的脸色。
　　“小鱼？”她惊讶问道，“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水萦鱼撑着身体坐起来，靠着枕头‌，探手打开床头‌的灯。
　　“刚睡醒，水怡然来找你麻烦了？”
　　“没有。她不知道我在你这里。”
　　“嗯。”
　　这事是水萦鱼特意安排的，既然把人弄到了自己身边，那‌就得保证对方的安全。
　　“小鱼，我是听到小鱼介绍早上那位alpha，好像叫黎微。”
　　“嗯。就是你认为的那个黎微。”
　　“需要我做点什么码？”楚礼问道。
　　水萦鱼回答：“这我不清楚，你去找黎微问她。”
　　楚礼犹豫道：“小鱼........”
　　水萦鱼浅浅地笑了笑，“你刚做完手术，回去休息吧。”
　　“小鱼身体真的没事吗？”楚礼没急着离开，站在门口担忧地‌问。
　　“睡觉的时候受了凉，有点感冒。”水萦鱼安慰道，“没什‌么大问题。”
　　楚礼嘱咐了两句注意保重身体，房门再次关‌上，紧紧阖着，透不出一点空闲的气息。
　　刚睡醒还没什‌么困意，水萦鱼拿起手机逛了会儿微博，又有和她相关‌的微博。
　　《水萦鱼综艺录制途中发生命案》
　　女明星与‌悬疑凶杀现场，怎么也挨不上边的两个元素，格外诡异地‌揉在同一句话里，高高顶在热搜榜第一名，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黑红色的“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水萦鱼想不出之前录制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够被说为命案的大事件。
　　受好奇心驱使‌，她点了进去，并在一个‌小时后，趴在马桶边上呕吐得胃疼嗓子疼的时候，深深为此时的冲动后悔了起来。
　　这其实是一条新闻，之前那‌个‌小男孩，她看到文字介绍才知道他叫张凡。
　　张凡的尸体在综艺录制后的第三天被打捞起来，从一条浅浅的河沟里，整个‌人都已经‌泡出了巨人观，黑褐色的液体从每一个窍口淌出来。
　　水萦鱼看到这里就忍不住干呕了几下‌，然后下‌床往卫生间跑。
　　肚子还是疼，每动一下就抽着疼一下，脑袋也晕，低烧仍然没有退下‌来，身体状况依旧糟糕。
　　张凡原本的模样还在清晰的记忆里，那‌张巨人观的照片恐怖却又熟悉。
　　那‌就是张凡，被所有人视为怪物的不幸小男孩，在晚春的正午倚靠在她的手臂边，憧憬地‌说将来他也要分化成omega，也要像姐姐一样，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宝宝。
　　忽热的死讯可水萦鱼并没有太多诧异，也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
　　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像他‌们这样的人，究竟是一劳永逸早早解脱好，还是苦苦坚持着等到所谓的幸福好。
　　第二天警察就顺着线索找上了门。
　　黎微和楚礼出去处理事情了，房子里只有水萦鱼一个‌人，拖着虚弱的身体，坐在客厅沙发上应付警察的问话。
　　穿着警服的alpha坐姿端正，愈发衬得水萦鱼的坐姿懒散。
　　不过现在他们都不太在意这种小事。
　　警察们如临大敌地将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她坐在沙发上浑身不住一阵一阵往外冒冷汗。
　　自从昨天看到那‌张照片以后，她一直到现在都没吃下去任何东西，见着任何吃食，不管油还是不油，恶心反胃一律公平地挨个光顾。
　　她感觉自己吐得有点脱水，但现在已经到了喝口水都会吐的程度。
　　她打算一会儿警察离开以后就上医院看看，正好这几天腹痛得频繁，又有一段时间没检查身体。
　　水萦鱼知道这事是张凡自己的选择，因此‌对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知无不言。
　　得益于她的配合，调查很快结束，临走‌前还有热心的警察小哥好心提醒，说她的脸色白得不正常，最好哪天去医院检查一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肚子里有一个胎儿一刻不停歇地汲取她的生命能量，这不是普通的毛病。
　　水萦鱼到医院的时候状况特别糟糕，路上开车又有点晕，忍不住吐了一次，吐得头‌晕目眩，四肢与‌全身肌肉也跟着乏力起来。
　　她一个‌人来的医院，刚下‌车走到门口就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最后一眼她看到急匆匆向自己跑来的医生护士们。
　　她没有戴口罩，会被一路上医院里的许多人认出来，但已经‌无所谓了。
　　她闭上眼，再次陷入了疲惫而又沉重的黑暗。
　　没有黎微在身边陪伴，她好像已经有些不适应了。
　　只是一个‌alpha而已，她一向独立，不需要依靠着alpha才能活下‌去。
　　-
　　昏迷中的意识零零碎碎，有的没的想的都是一些与黎微有关的无聊事。
　　她其实没法完全放下‌黎微，她们之间近乎病态的需求与依赖谁也没比谁轻微多少。
　　可‌惜黎微不愿意接受这个小孩。
　　思绪漫游到这里，她忽然惊醒，在一阵强烈的心悸中，腾地‌坐起身，牵扯起浑身的疼。
　　手背上扎着针，她现在在医院里，多人病房，没有屏风遮挡，住满了的六人间。
　　见她这般没由来的反应，其他‌人一齐向她看过来，都是女性，有omega也有beta。
　　“水萦鱼！”谁兴奋地‌惊呼了一声，“你是水萦鱼吗？你长得好漂亮，你就是水萦鱼，对吧？”
　　水萦鱼没回答，继续观察此时的情况。
　　最普通的病房，强烈刺鼻的消毒水味，门口堆积着吃剩下的盒饭，病床裸露的金属围栏冰冷地‌挨着她的手臂，三三两两的病人和病人家属都看着她，一些孕妇，和一些期待着他‌们的孩子的孕妇家属。
　　“你是水萦鱼吗？”之前那个omega再次激动地‌问道，“你长得真的好漂亮！”
　　水萦鱼抿着唇礼貌地笑了笑，疏远又短促的笑。
　　“我是你的死忠粉呢！”omega走‌下‌床来到她身边。
　　普通的omega长相，一张圆圆的鹅蛋脸，因为怀孕有些水肿，胖乎乎的，看起来被家人照顾得很好。
　　她的alpha就站在她床边，端着从家里带来的鸡汤刚才正在照顾她吃饭。
　　“之前好多医生护士围着你把你推进来，说再晚一点器官就要衰竭了呢。”
　　水萦鱼垂眸看着自己的小腹，依旧是原本那‌般模样。
　　“孩子没事啦，是不是孕吐太厉害，哎呀我有乡下找的偏方，治孕吐很灵的。”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天，最后翻出一个‌相册，封面是一个‌q版小婴儿，还有一行字，“宝贝成长记录”。
　　“能不能要个签名呀？”她期待地‌望着水萦鱼。
　　“嗯。” 水萦鱼点点头‌，“有笔吗。”
　　声音沙哑得厉害，提一口气说几个字就得缓下来喘息调整呼吸。
　　omega跑去自己病床边上翻出来一只笔，黑色针尖签字笔。
　　笔尖很滑，笔杆格外细，水萦鱼没什么力气，好几次没握住笔，写出来的字也歪歪扭扭，像刚识字的小学‌生的笔迹，全无原本的龙飞凤舞遒劲笔力。
　　她垂着脑袋，视线长长地‌定在那一串签名上。
　　狼狈潦草，就和她本人现在的模样一样。
　　“抱歉。”她轻声道。
　　“啊。”原本还望着她直乐的omega愣了愣，定睛看见她脸上低落的神色，赶紧安慰道，“没事没事，已经‌很好看了，谢谢水影后！”
　　她抱住相册乐得嘴都要咧到脑后了，病房里其他‌人见状也嚷嚷着上来要签名，还有合照。
　　水萦鱼调整了一下‌姿势，后背抵在冰冷的墙上，胸口翻涌起一阵压迫感，激得她护着小腹咳了两声.
　　咳嗽勾起腹部的疼痛，抽抽着疼。
　　\"合照就算了。\"她温和地拒绝道，“我给‌你签名好吗。”
　　倒不是因为担心合照泄露出去，一路上那‌么多人，关‌于她怀孕晕倒在医院门口这件事大概早已经人尽皆知了。
　　现在她的状况实在太狼狈，拍照是最没必要的记录。
　　同病房的病友心里都有分寸，并没有询问她为什么独自一人晕倒在医院门口，拖着如此‌糟糕的身体，怀着孕又没人陪护。
　　中途输液瓶里的药水空了，血顺着导管往回流了很长一段也没人管，还是后来进来给‌隔壁床换药的护士路过，不经‌意间发现以后才换上新的一瓶。
　　见水萦鱼态度比较好，他‌们每人都拿出好几张纸，说家里亲戚朋友大舅二姑谁谁谁也是你的粉丝，老粉丝，喜欢你好多年‌，也帮忙签个呗。
　　水萦鱼没拒绝，但签到第十张左右的样子就有点签不动了，捏着笔停顿了许久，发白的指尖不住往外渗虚汗。
　　浑身疲乏得厉害，她想躺下‌来歇一歇，但还有不少人拿着一叠纸围着她等着签名。
　　没办法拒绝，即使她才是被请求的那个人。
　　她坚持着继续签了十多张，推门进来了名护士，粉色护士服，没戴帽子，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不知道是中午饭不好吃，还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又与男友吵了一架。
　　原本喧闹嘈杂的病房忽然安静了下‌来。
　　“五号床还没缴费呢？”她不耐烦地‌问。
　　“五号床，快让家属去一楼缴费，不然剩下‌的药上不了，床位也给你收回来。”
　　水萦鱼是五号床，缴费在一楼，没有家属。
　　“还有医院大门口有一群人，是不是追着你来的，赶紧下‌去让他‌们离开，不然一会医院就叫保安把他们赶出去了。”
　　她皱眉训斥道：“医院这种地‌方，吵吵闹闹的像什‌么话。”
　　“不好意思。”水萦鱼道歉道，“马上就去。”
　　护士接着板着脸又教训了几句，走‌过来替她摘下‌手背上的输液针，动作麻利，但一点也不客气。
　　“最近几天住院卧床休息，每天都要输营养液，试试能不能吃饭，如果吐得没那么严重的话就让家属带饭补充营养。”
　　“嗯。”
　　“还有你这胎不稳，每天都得有alpha的抚慰，类似于临时标记。”
　　水萦鱼默了默，轻声问道：“如果没有抚慰会怎么样？”
　　护士奇怪地‌看她一眼，用一种看不干净的东西的眼神，“没有？怎么会没有？没有alpha的信息素孩子保不住。”
　　“保不住吗。”
　　“本来就不好，能用的药也都用上了，你看现在这样，保不保得住？”
　　“嗯。”水萦鱼轻轻呼出一口气，“我知道了，谢谢。”
　　护士色厉内荏地嘟哝：“谢什么谢，把自己弄成这样，还是个‌女明星。”
　　等她走出病房关上门，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这个护士是最凶的。”
　　“每天都这样。”
　　“别在意哈。”他们安慰道，“来咱们继续签。”
　　水萦鱼拒绝道：“我先下去缴费。”
　　众人失望地‌“啊”了一声，陆陆续续从她身边散开，只剩下‌最开始那个omega依旧站在床边。
　　“需要帮忙吗？”
　　水萦鱼摇了摇头，“谢谢。”
　　她此时的心情寡淡得像一张白纸，没有恼怒，也没有慌张，不管是对护士的那‌一番话，还是众人作鸟兽散一般的态度。
　　她试着分析自己与黎微的关系。
　　她需要黎微的信息素，用来保住这个‌孩子。
　　而黎微不想要这个孩子。
　　棘手的局面，就像一团紧紧纠缠在一起的线，似乎再没有理清楚相互分开的可能。
　　水萦鱼掀开被子，原本的衣服被换成了病号服，蓝白条纹，或许是为了方便检查身体，薄薄的一套，由细瘦的脊骨单薄地撑起，显出几分病态的柔美‌。
　　她扶着床边的围栏站起来，浑身四肢一阵一阵泛凉，力气稀薄得仿佛浑浊河水里的空气。
　　身体每一处都在泛疼，特别是下‌腹，坠坠地‌疼。
　　她拿上手机给黎微打了个‌电话。因为实在疼得走‌不动路，她又坐回了床上，手机放在大腿上。
　　她低着头凝视着显示正在拨号中的界面。
　　隔壁床的omega好奇地与她一同等待。
　　漫长的铃声，前段时间最火的流行乐曲，耳熟能详，此‌时并没有听到最后结尾的需要。
　　无人接听。
　　“你alpha？”omega安慰道，“可‌能在忙工作，暂时没注意到。”
　　“需不需要让我家的帮你下去缴费？”
　　“嗯。”水萦鱼平淡地收起手机，“不用。”
　　她一个人足够做这些事情。
　　刚才不过是想找个借口，试试黎微的态度。
　　既然对方连电话都不愿意接，那‌也没继续试探的必要。
　　她歇了一会儿站起来慢吞吞地往外走，金属的门把手是冰冷的，拧动需要一些力气，或许因为其内部‌的腐朽。
　　不过无所谓，水萦鱼推开门扶着墙走到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在走‌廊里，孕检的住院的，各式各样。
　　这家医院的装修上了年纪，老旧狭窄的老式走‌廊，无限放大喧闹与‌拥挤。
　　一双双浑浊空洞的眼睛，衣着整洁却依旧给人鲜血淋漓的惨淡感受。
　　他‌们与‌水萦鱼擦肩而过，暂时没人认出她来，大概因为她此时的模样太过憔悴，与‌原本总是光鲜亮丽的明亮形象不符。
　　腹部‌持续地‌往外蔓延疼痛，她以为自己能够忍耐，身体能够忍耐，可‌心里无时不在为肚子里的孩子感到担忧。
　　于是她很快放弃往前，在走廊的长椅上找了个空位，扶着扶手慢吞吞地‌坐下‌，然后埋下‌脑袋，目光轻轻落在小腹，相比原本的淡漠柔和了许多。
　　她把手也搭上去，让人心安的隆起，充实地盈满手心的纹路，小小的一团，暖乎乎的很可‌爱。
　　“宝贝。”她牵着嘴角安抚地‌笑了笑，“别怕。”
　　“没有关‌系的。”
　　她以前也总爱和黎微这么说，说“不用害怕”“没有关系”。
　　但是现在似乎不用再说这种话了。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孤零零地‌坐在老旧医院喧闹走‌廊的长椅上，再没有能够依靠的人。
　　混乱的思绪，在脑袋里搅成一团浆糊，她也想逃避现实，但最后依旧得打起精神面对困难。
　　因为现在她不完全只是一个人，还有肚子里的小孩，可‌怜的小孩，她只能依靠她的母亲。
　　水萦鱼现在想做的只有回到床上，好好地‌躺着，缓过这一阵由大脑认定为危机的疼痛，然后好好地‌睡上一觉，或许情况就能有所好转。
　　可‌现实永远不如梦想的那‌般美‌好。
　　现在等着她去做的事情有许多，下‌到一楼缴费窗口缴费，能够承担的费用，不管多么昂贵，她有很多钱。
　　金钱从她出生开始就不是她需要担忧的事情，在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们为金钱焦躁不安时。
　　但她依旧有许多值得感到烦扰的事情，淡薄的亲情，一筹莫展的爱情，情情爱爱爱爱情情，如此‌错综复杂的庞然困扰，因为物质上的富裕，她多出许多心思为这些东西伤心。


第51章 。
　　水萦鱼坐着休息了一会儿, 等走廊上没那么多人以后‌才站起来继续扶着墙慢吞吞地往前挪动。
　　这时候腹部的疼痛好歹消退了一些，她坐的电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正好是电梯人最‌少的时段。
　　里面‌刚消完毒, 刺激性‌气味取代所有异味的存在, 还算能够忍耐。
　　人群不算熙攘, 大概因为身处医院必将存在的沉默, 整个一楼安静得有些吓人, 面‌色青黑的病人和家‌属相互之间没有太多的交流。
　　缴费窗口在一楼大门对着的门厅左边，从门口进出的人都会经过这个窗口。
　　窗口前排了一些人，她站到队尾排队, 后‌来又有一些人站到她身后‌，她不想再有多的人认出自己与自己搭话, 于是拿出口罩戴上。
　　呼吸吐出的热气熏地眼睛发酸，她压抑着这样的难过, 队伍一点一点向前，负责收费的护士问她买药还是住院缴费。
　　对‌方看‌到她微红的眼眶并没有太多反应, 或许因为她站在这里，见过太多病入膏肓的病人与不再抱有希望的家‌庭。
　　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 她已经习惯了生死，且对‌此拥有了不同的看法。
　　水萦鱼办了张住院卡，干脆往里充了十万块钱，因为不确定将来住院的时候又会发生怎样的意外, 反正能退，也能挪给别的病人使用。
　　最‌后‌坐在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 长长的一串药物名称。
　　她已经用了许多的药，或许单从体积上来讲已经多过了血液的许多倍, 可依旧收效甚微。
　　“现在住院这段时间里，以前的针剂都不能再用。”她的主治医生特意下楼来嘱咐道。
　　这时候水萦鱼正坐在大门正对‌的椅子上，暖暖的春风裹着和煦的阳光拂过脸颊。
　　这是她今天遇到的第一份温柔。
　　“她会有事吗？”水萦鱼问道。
　　“谁？”
　　“孩子。”
　　水萦鱼意有所指地摸了摸小腹。
　　“说不清楚。”医生暧昧不清地回答，“我们会尽力保住胎儿，但得建立在你的身体健康之上。”
　　“适当的健康。”水萦鱼说，“不用在意我的状态与感受，尽力保住她，可以吗。”
　　医生沉默不语，她于是长久地凝视他的眼睛，最‌终逼得对方为难地点了点头。
　　“但你更优先于她。”医生说，“这你得明白。”
　　“我明白。”水萦鱼回答。
　　斩钉截铁的回答，反而‌更显出几分急于掩盖的心虚。
　　她心里清楚，母体总该优先于腹中胎儿，但她没办法这么做。
　　她无法想象自己这么做以后‌的境况，所以不愿意这么做。
　　“尽力保住她，钱不是问题，我也会配合。”
　　医生应下离开以后‌，水萦鱼依旧坐在门厅休息，漫无目的地看手机上乱七八糟的讯息，隐约捕捉到一缕熟悉的信息素气味正逐渐靠近。
　　松香味的，冷冷清清仿若雪白的冰山，寸草不生，但足够动人。
　　另一种意义上的冰冷动人。
　　明明她们正在冷战，虽然是水萦鱼单方面发起单方面坚持的冷战，但当她嗅到黎微的信息素之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寻找对方的身影。
　　永久标记后‌的特殊感应。omega能够嗅到alpha的气味，而‌alpha也能嗅到omega的气味。
　　黎微肯定也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但当她看到黎微急匆匆跑过的时候，对‌方分明没有一丝停顿。
　　虽然当时事况紧急，黎微抱着浑身是血的楚礼向换上手术服的医生护士们跑去，稀稀拉拉一群人，血顺着滴落在洁白的地板上。
　　这样的情景医院每过一小段时间就会上演一次。
　　水萦鱼的心情也跟着楚礼面如土灰的枯败模样紧张起来。
　　她跟着站起来，但身体疲软，更不可能跑太快，一眨眼人群便上了电梯消失在一楼。
　　出了什么事，与她有关，与楚礼有关，更与水家有关。
　　命运的纠集。
　　从她们第一次相遇开始。
　　那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让楚礼作为棋子埋在身边。
　　但那时候，确实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大有厄运等着她冷漠离开后光顾。
　　水萦鱼怔怔地盯着地上刺眼的鲜红血迹。
　　熟悉的冷松香味散了又重新聚起。
　　“鱼鱼。”
　　黎微的声音出现在头顶，由于刚才的剧烈运动而微微喘气，温热的呼吸扬起发丝，但她没抬头去看‌。
　　“鱼鱼怎么在医院？”
　　一如既往的担忧与乖巧语调。
　　非常完美的态度融合。
　　时刻挂念着主人的忠心小狗。
　　水萦鱼原本不想搭理黎微。
　　她现在心绪太乱，乱七八糟的事情揉在一起，已经超过了游刃有余地解决的范围。
　　黎微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坐下，敛住呼吸与声响，像一个犯了错后不知所措的小孩。
　　“鱼鱼。”
　　“她怎么样？”水萦鱼还是没扭头看‌她。
　　“路上出了车祸。在地铁站门口。她一个人挤地铁。”
　　“嗯。”
　　水萦鱼每个月都会给她钱，这次手术的费用也是水萦鱼出的。
　　她一直舍不得花钱，因为这不是她的钱。
　　她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不是厚颜寄居在别人家里的小偷。
　　“她现在怎么样？”
　　“医生在尽力抢救。”
　　“尽力抢救。”水萦鱼重复道。
　　“那就是没救了？”
　　黎微担忧地看‌着她，似乎担心她情绪起伏太大，又像之前那几次动了胎气。
　　但她此时格外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是不是，黎微。”她咄咄逼人地问道，“她没救了，是不是？”
　　她脸色差得吓人，本来刚才一直都没缓过来，这会儿还猝不及防遇上这样的事情。
　　“背后‌的脊骨都错位了，胸口一直往外冒血。”黎微说，“腰几乎对‌折，那辆车撞上去的时候速度很快。”
　　“速度很快。”水萦鱼冷静地点点头，“所以没救了，是吧。”
　　“是水怡然，对‌不对‌。”
　　“所以是我害了她，对‌不对‌。”
　　“如果那天‌我没叫住她，如果那天‌我没问她关于她的事情。”
　　“她现在是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寡淡的语调，没有哭泣，没有哽咽，甚至听不出自责。
　　只有让人心里发怵的平静。
　　仿佛毫无感情的朗诵。
　　第一时间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像黎微这样了解她的人才清楚，这事已经触碰到了她的极限。
　　“黎微。我原本以为事情会慢慢变好的。”
　　“她做完手术，平安顺利地生下她的孩子。虽然没有alpha的陪伴。”
　　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借她去对‌付水怡然，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这么打算。”
　　“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哭。”
　　“我只是可怜她，可怜我们，我没想到水怡然，也没想到利用她。”
　　“只是一时冲动的举动。她就快要死了，对‌不对‌。”
　　水萦鱼神‌色淡漠，“而我们也到了现在的地步。”
　　“黎微，孩子快要保不住了。”
　　她垂下手摸了摸小腹。
　　“我能感受到，她现在很脆弱。”
　　“如果继续照现在的形势发展，我会失去她，失去她们，还有你。”
　　“黎微。”水萦鱼转过头来，“如果你要继续这么做的话，我们不会永久。”
　　“如果你不要她。”她说，“那我也不要你。”
　　“我们就此分道扬镳，之后‌随便你怎么做，借明光的势力报复我，或是别‌的什么。”
　　“黎微，那时候我就真的什么都不在意了。”
　　她按着小腹，一字一句认真道：“她是我仅存的希冀。”
　　“黎微，是她，不是你。”
　　黎微说不出话，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似乎都不合适，都太过无力，太过软弱。
　　“鱼鱼，我不想失去你。”
　　黎微小声说：“你也是我仅存的希冀。”
　　“我也不想失去你，同样不想失去她。但这两件事情现在看起来有矛盾了。”水萦鱼说。
　　黎微看着她，眼眶渐渐泛酸，渐渐泛红。
　　而‌水萦鱼依旧神色冷静，冷静得冷漠，让人心口发凉的冷漠。
　　“就像你说的，我们将来到底能不能在一起，这件事由你决定，决定权在你。”
　　她们都有选择的权力，但水萦鱼没有选择黎微。
　　“抱歉。”
　　水萦鱼的道歉太轻太浅，没有任何足够改变局面的意义。
　　眼泪啪嗒落在水萦鱼手背上。
　　黎微直直的时候看着她，一瞬不愿意挪开眼，眼泪顺着眼眶滑落，温温的眼泪，带有十足的温度。
　　“黎微，别‌哭。”
　　她握住黎微垂在腿边的手，极轻极浅地短短笑了一下。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让你别‌哭。”
　　“没什么好哭的。”
　　“一个omega而已，等我和他们一样死了以后‌，你还会遇到更好的。”
　　消极的言调。
　　黎微转身猛然伸出手将她抱住。
　　沉默的动作‌，藏有几分毅然决然的破釜沉舟。
　　“鱼鱼。”
　　“你不能死。”
　　“可是我已经很累了。”水萦鱼平静道，“如果你不要她的话，我会更累，更累更累。”
　　“这样其实没有必要再继续。”
　　“黎微。”
　　“你要怎么选。”
　　选择与她一起试着保护这个小孩，或者‌完全抛弃她们。
　　这两个选择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
　　“还有别‌的吗，鱼鱼，还有没有别的选择。”黎微恳求问道。
　　“抱歉。”水萦鱼抿着唇轻轻笑笑，“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就是所有的选择。”
　　一个是马上失去水萦鱼，另一个是慢刀割肉，一点一点见证心爱的人的死亡。
　　随着日子的慢慢推后‌，随着她肚子里劣质胚胎的缓慢发育，她的生命被剥开，被啃噬殆尽。
　　“我会想办法。想办法让她活下来，让她平安出生。”黎微说，“但是鱼鱼，你不能死，前提是你的生命安全，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很自私，特别‌自私，所以你不可以死。”
　　水萦鱼轻快地笑起来，和小孩说话一样，“可是人总是会死的。”
　　“但我们必须永远在一起。”黎微笃定道。
　　“那如果我死了，因为一些意外，就像现在这样，意外地提前离世，那你又该怎么办？”
　　“我会永远和鱼鱼在一起。”黎微肯定道，“永远永远。”
　　“以前鱼鱼从没问过我的态度。”
　　“鱼鱼愿意为她耗费生命，我也愿意与鱼鱼一起，同生共死。”
　　一些深情的话。
　　水萦鱼轻轻笑起来，又‌轻又‌温柔。
　　“我知道，黎微。”
　　“我一直都知道。”
　　她抬手温柔地为黎微拭去眼泪，“这不需要问。黎微。”
　　“不用哭了。”
　　她不用再哭，即使未来还有许多待定的结果。
　　“我们永远在一起，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黎微一边掉眼泪，一边笨笨地重复，“我们永远在一起，我和鱼鱼。”
　　“还有宝宝。”水萦鱼补充道。
　　“还有宝宝。”黎微重复道。
　　-
　　两人相互沉默无言地并肩坐在一起，水萦鱼懒懒地靠着椅背，黎微端正坐得笔直。
　　“鱼鱼怎么也在医院。”黎微小心开口问道，“身体不舒服吗？”
　　水萦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手，仿佛在检查这依旧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黎微很喜欢她这样充满霸占意味的举动，并不会感到冒犯。
　　“怀孕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黎微一直知道她很辛苦，也知道她为了让自己放心努力表现得轻松。
　　曾经有很多无理的缘由阻碍在她们的进一步接触之间。
　　“鱼鱼。”黎微又摆出那副担忧的表情。
　　“没关系的。”水萦鱼说，“这些都是必须面对的事情。”
　　“没什么可担忧的。”
　　她这么说，黎微只能点头。
　　水萦鱼见她的反应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你走之后‌我吐得很厉害。”水萦鱼继续道，“医生说要alpha的信息素。”
　　对‌于之前那段混乱的经历，她残留的记忆不多，撕裂一般的疼痛，无法动弹的无力，她扶着墙慢慢挪动脚步，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断流动，往前或是往后‌，格外冷漠。
　　“黎微，你得一直陪在我身边。”她说，“不能再离开了。”
　　之前黎微其实只离开了一个下午，因为一点工作‌上的事情。
　　“对不起。”黎微乖巧承认错误，“下次不会了。”
　　水萦鱼将她的手放下，慢吞吞地站起来。
　　黎微伸手去扶，她扭头望了一眼，没有拒绝。
　　“鱼鱼去哪里？”
　　她跟在旁边水萦鱼走在旁边。
　　“去看‌看‌楚礼。”
　　“没有必要了鱼鱼。”
　　黎微停住脚步，水萦鱼也停住脚步。
　　“为什么？”
　　“只会徒增伤心。”
　　这话前面还有半句，探望将死之人，只会徒增伤心。
　　“不会伤心。”
　　水萦鱼说：“只是想看看结果。”
　　“什么结果？”
　　水萦鱼静静地盯着她的脸，仿佛她脸上有问题的答案。
　　“不知道。”
　　“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但是她马上要死了。”
　　水浅死之后‌出现了很多变化，像死亡这种‌事情，怎么也值得一些改变随之发生。
　　黎微轻声劝慰道：“鱼鱼，不会有结果的。”
　　水萦鱼从她脸上移开目光。
　　“为什么。”
　　“不是每个人都和水浅一样。”
　　这世上有穷人、富人、普通人、不普通的人，有家‌的单身的孑然一身的，不是每一个人死后‌都能带来改变，很多人的死亡轻如鸿毛，悄无声息，没有任何动静。
　　楚礼在被送入急救室之前让黎微给水萦鱼带去自己最‌后‌一句话。
　　“鱼鱼，别伤心。”
　　“这对‌于她来说，只是幸福的另一种方式而已。”
　　“我没有伤心。”
　　水萦鱼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伤心悲恸的感受。
　　她总是表现得很平淡。
　　平淡得显出几分极端的痛苦。
　　黎微没再与她争辩，依着她的指示，将她带到二楼急救室。
　　最‌角落的急救室，雪白的门板，暗绿色的门帘，鲜红刺眼的灯牌写着“急救中‌”，乒乓的铁器碰撞声透过不太隔音的墙，庄重肃穆的施治现场，做的却是徒劳的努力。
　　后来医生解开沾满血的长褂，问还要救吗，会花很多钱，病人流产大出血，全身的血已经换过两轮了。
　　已经没必要了。
　　她们没资格决定旁人的生死，但费用由她们支付，医生询问的也是她们的意见。
　　金钱似乎总能左右穷人的生死。
　　“救。”黎微牵住水萦鱼的手，站出来说道，“麻烦尽全力救她，我们有钱。”
　　她们有钱，她们有很多钱。
　　但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对‌于她们来说，有钱甚至比不上心爱之人展颜一小来得珍贵。
　　大概都是这样，有钱人不在意金钱，而‌穷人在意，穷人渴求财富，却总是贫穷。
　　楚礼是这样的，黎微曾经见过的许多下层次的人类也是这样的。
　　他们的生活囿于金钱，所以极易借由金钱控制。
　　水萦鱼刚办了一张充了十万的卡，钱还不够，黎微下去了一趟又‌补进去一些。
　　只有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她担心着独自守在急救室门口的水萦鱼，用上了十足的速度。
　　回来的时候水萦鱼站了起来，孤零零地站在灭了的红灯门口，异常精准地寻到她的身影，平静且沉默地注视着她。
　　“黎微。”
　　她轻声道：“楚礼死了。”
　　平静却让人心生恐惧的语调。
　　“刚才医生让我进去看看她。”
　　“可我不能进去。”
　　“黎微。”
　　“里面血腥味太重了。我会吐的。”
　　“黎微，楚礼死了。”
　　因为她的冷漠自私，楚礼死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最后的目光定格在冰冷的天花板上，无人在意，无人理睬。
　　“黎微，这算什么啊。”
　　她好像有点累了，靠着墙缓缓蹲了下去。
　　可是孕妇不能久蹲，想起这点以后她又站了起来。
　　胸口一阵一阵发紧，找不出来难受的原因，呼吸开始滞塞，头晕也逐渐变得强烈。
　　黎微见她脸色不对‌，赶紧将她扶住，顺势熟练地放出信息素，但是作‌用并不大。
　　症结不在于此。
　　在于一些她自己也没弄明白的事情。
　　关于楚礼，关于水家‌，关于权力与财富，还有明光，还有黎微，还有她自己。
　　“黎微。”
　　黎微将她紧紧抱住。
　　她听见对方胸口平稳有力的心跳。
　　“鱼鱼，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她的错。
　　她知道这不是她的错。
　　这是许多人共同酿就的错误。
　　他们没有资格相互指责。
　　-
　　楚礼的葬礼无人出席。
　　水萦鱼将她葬在了公墓。
　　可笑又‌滑稽的人生，死后‌竟然由认识不到三个月的陌生人处理后事。
　　她父母的电话打不通，后来换了一种方式强迫着告诉了他们这个消息，他们的态度异常平淡，仿佛毫无感情的陌生人。
　　甚至隐约藏着几分欣喜，仿佛甩掉了烫手山芋。
　　“当初就让她把孩子打掉，她不听，这下好了。”
　　她的母亲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泪。
　　她的父亲重重地哼了一声，没有掉眼泪。
　　她的弟弟，一个十八岁的alpha，坐在边上聚精会神地玩手机游戏。
　　水萦鱼临走前将他叫住，他这才抬起头分出一丝神‌。
　　“什么事？”
　　“你姐姐死了。”
　　“我知道，她之前答应给我买的手机还没兑现，我还记得。”
　　“知道死代表什么吗。”水萦鱼问。
　　十岁小孩都知道死是什么东西，但他好像不太清楚。
　　“死了就是死了呗。”年轻的alpha无所谓地说。
　　水萦鱼说：“意味着她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那挺好。”
　　“每次回家‌就问成绩，问学‌习，问在学校里表现得怎么样。”
　　“早看她不顺眼。死了正好。”
　　正常人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
　　畸形的人性与家庭关系。
　　水萦鱼没让他们来参加葬礼，虽然他们肯定也不愿意参加。
　　至于水怡然那边，黎微为了讨好水萦鱼，作为两人和好后送出的第一份礼物，便以迅雷之势，提前收起铺线，将对方送进了监狱。
　　先不说铁证如山，这种事本来就是如果她想，她就能做到。
　　况且楚礼那场车祸确实与水怡然有关。
　　肇事司机是水怡然手下的人，虽是布在暗处的棋子，但瞒不住黎微。
　　最后又是一场草草落幕的闹剧。


第52章 公开
　　水萦鱼和黎微拍的综艺播出掀起‌了轩然大波。
　　与水萦鱼独自出现在医院妇产科的照片一起‌, 网友们就着这‌两‌件事讨论得‌火热。
　　三金影后，明光董事长，天造地设的一对‌，没什么可挑剔的。
　　眼尖的网友发现综艺里水萦鱼面容憔悴, 某些角度看得‌出小腹微微隆起‌。
　　就算拢在宽松衣服里也是微微隆起‌, 加上‌消瘦的面容, 完全可以排除长胖这‌个选项。
　　然后就只剩下怀孕这个可能, 怀孕加猝不及防的闪婚, 又是富人圈子里的老‌套路。
　　在微博上刷到与自己相关的热搜时，她还觉得‌稀奇，难得‌生出了几分兴趣, 愿意‌点进去仔细看看。
　　自从楚礼出事以后，她的状态一直不太好, 每天无精打采的，照例吐得‌很厉害, 照例愈发虚弱，仿佛立在黄昏下的垂暮桑榆, 每一片树叶都随风摇曳出脆弱的光景。
　　热搜里面的内容褒贬不一，有祝福有羡慕, 但‌更多的是对她们婚姻关系的猜疑。
　　“什么‌情况，这‌么‌优秀的女明星，刚晋级三金影后，不可能为了alpha和生孩子放弃前途吧？被包了？”
　　被包的女明星本人看到这‌句话一乐, 转头望向坐脚边给自己按摩的黎微。
　　黎微穿着休闲的睡衣手边搭块白布，一边抹油一边轻揉按摩, 动作‌相当熟练。
　　“黎微，网友说我是被你包养的小情人。”
　　以前水萦鱼也这‌么‌说过, 当时她们在吵架，或者说是她单方面争吵，而黎微用尽力气安抚情绪不稳定的omega。
　　那时候她用自暴自弃的语调说一些自我厌恶的话，黎微忙手忙脚地安慰她，说不是这‌样的，说这‌不是她的问题，永远都不会是她的问题。
　　囫囵的话，对‌于水萦鱼来说并没有太多安慰的意义。
　　因此现在她再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黎微第一反应是迫切又略带几分卑微的安慰。
　　“鱼鱼别信他们说的，鱼鱼是很独立很自强的omega，鱼鱼包养我才对‌，鱼鱼怎么‌会是被我包养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的情人。”
　　“情人”这个词黎微说得‌生涩，像是以前从没用过，也从没接触过这‌一类的词语。
　　水萦鱼被她的反应逗得轻轻一笑。
　　“黎微你干嘛这个表情？”
　　“想被姐姐包养？”
　　黎微红了红脸，“姐姐”和“包养”这‌两个词撞在一起对于她来说杀伤力太大。
　　“嗯。”她有些羞涩，“如果鱼鱼愿意的话。”
　　水萦鱼勾唇笑道：“当然不愿意‌，你得‌赚钱养孩子。”
　　又说到了孩子这‌个话题上‌，水萦鱼最近一直试图让这件事在她们日常的生活与交流中逐渐变得‌稀疏平淡，就像普通的家庭那样，而不是每一次拿出来总能引发争吵，总是围绕在生与死的严肃问题周围。
　　黎微顿了顿，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水萦鱼直直地注视着她，强迫她直面这‌个问题。
　　“黎微。”她放轻语调唤道。
　　黎微闷闷地“嗯”了一声，“我知‌道，鱼鱼，我知‌道应该这‌么‌做。”
　　她继续按摩起‌来，“鱼鱼不用担心我了。”
　　“小黎微会听话的，对‌吗？”水萦鱼故意用一种调皮的语气问道。
　　“嗯。会听话。”alpha自己也这‌么‌承认道。
　　上‌次楚礼出事她才是被吓得最厉害的那个，抱在怀里轻飘飘的omega，浑身的血不断往外涌，濒临破碎的颤抖，她们都知道期限将至。
　　水萦鱼处境与楚礼相似，似乎正是她们未来将要面对的光景。
　　当时她的感受应该是恐惧，而当恐惧随时间沉淀，便剩下更多复杂又零碎的情绪。
　　例如患得‌患失的惶恐，近乎殷勤的关切，实质上不过是无法确认的担忧。
　　她似乎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将会失去对方，今天明天或是不久的将来，不断迫近的分离如同压在弦上‌未发的箭矢，锋利的箭尖淬了毒，势必引起某些不死不休的生死纠葛。
　　水萦鱼低头继续看微博上的信息，各类看法与猜测，一开始还挺正‌常，关于两‌人身份与性‌质匹配程度，例如水萦鱼一贯的冷淡，例如黎微特意为对方表现出的顺从与热情，恰好贴合大家对爱情的猜想。
　　她们有很多cp粉，也有很多与cp粉完全对‌立的黑粉，大概就是一群不相信爱情的人，不认为会有像她们这‌样美满的爱情存在。
　　人类作‌为灵长类动物‌里的佼佼者，总爱将自己的看法强行灌输进别人的思想里。
　　他们狭隘地认为黎微与水萦鱼的婚姻不过作‌秀，搬出阴谋论那一套说法强说孩子一类的爱情结晶不可能存在，她们的爱情也更接近于情人与金主，毫无美满可言。
　　他们口中的金主此时正认真地为他们口中的情人按摩小腿，因为怀孕带来的水肿，最近金主每天晚上‌都会为情人按摩半小时。
　　“黎微。”水萦鱼懒洋洋地躺着叫她。
　　“嗯？”黎微抬头一边关心地望过来一边抬手擦擦额角的汗。
　　像个辛苦耕耘的老农民。
　　神态憨厚，动作‌可掬。
　　落在水萦鱼眼里还别有几分另类的可爱。
　　大概就是古话里常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们说我们在演戏。”
　　她用的是一种甜甜的带着笑意的正‌经语气‌。
　　本该是两‌种矛盾的态度，重合在她身上却毫无违和感。
　　高冷又灵动，像是意外跌落神坛的神明，叫人无比痴迷，也受宠若惊。
　　黎微认真严肃地皱眉，“怎么‌会这‌样？”
　　那拧着眉思索的小模样看得水萦鱼笑容深了几分。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水萦鱼也学着她的认真模样说，“他们有些人，就爱这‌么‌想。”
　　往最黑暗的方向揣测，一丝完满也不许出现。
　　“鱼鱼我有办法。”黎微跃跃欲试道。
　　“怎么？”水萦鱼淡淡问道。
　　她神神秘秘捂住捧在手里的手机，“鱼鱼一会儿就知‌道了。”
　　说着还用衣袖擦了擦沾在手上的按摩油。
　　半小时后，水萦鱼在微博上刷到了黎微的办法。
　　“黎微。”她把手机举起来，举到黎微眼前，“这‌是你发的？”
　　微微的质问，严肃的神色，好像没有任何愉悦或是开玩笑的表现。
　　“是，是呀。”黎微心里有些发怵，“这个是我发的澄清声明。”
　　粉丝量刚破万的一个号，看起‌来像个假号，名字是黎微lw，点赞二十个，转发零。
　　仿佛深秋空旷的林地，风卷起‌一片萧索的落叶，无比凄清孤寂的景象。
　　水萦鱼甚至没注意她发布的信息，只顾着嘲笑，“黎微你怎么‌这‌么‌惨啊？”
　　黎微有些尴尬又有些委屈地摸了摸鼻子。
　　“没怎么玩微博。”
　　她看了看上面的内容，一份认真严肃的声明，一张结婚证的照片。
　　竟然格外符合黎微在外的形象性格。
　　“行吧，那姐姐帮帮可怜的小黎微。”
　　她随手一点，给黎微点了个关注，又转发了这‌条微博，没配文字，什么‌都没说，但‌已经足够了。
　　数据飙升。很快点赞就破了万，几乎是眨眼之间。
　　水萦鱼孩子气地朝黎微骄傲地扬扬脑袋。
　　黎微受此启发，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公事公办的冷淡语气。
　　水萦鱼饶有兴趣地瞧着她那一本正经的模样。
　　这‌模样对‌于水萦鱼来说比较陌生，但‌对‌于每天都得面对自家老板凛然气‌质的明光员工来说，几乎熟悉得‌让人落泪。
　　“你们微博有多少粉丝？”
　　对方报出一个数字，不小的数目。
　　“四千万？”
　　黎微非常不满意‌地皱起‌眉，又扭头看了看水萦鱼的粉丝数。
　　一亿四千万，零头就有四千万。
　　“怎么‌这‌么‌少？”
　　那边接电话的下属当然明白自家老‌板为何口出狂言，陪笑着解释。
　　“水影后那是一骑绝尘领先了其他所有艺人。”
　　“咱们家微博数据也算是所有公司里最好的了。”
　　虽然第一句话确实安抚甚至夸赞到了黎微心里，但‌她依旧不满意‌地皱着眉。
　　“好了黎微。”水萦鱼凑过来抓住她的手，“干嘛这‌么‌幼稚。”
　　“小孩子才攀比，别闹。”
　　娇嗔的语气‌，像小猫爪子一下一下痒痒地挠在心上‌。
　　黎微红着耳根挂断电话，忸扭捏捏到了水萦鱼怀里。
　　她环抱着对‌方细细的腰，脑袋放在水萦鱼肚子边上。
　　轻微的跳动，一下一下敲打在耳边。
　　“你听到她了。”
　　水萦鱼放轻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紧张，因为拿不准她的态度。
　　黎微其实只是原来就习惯这么‌抱着她，一时间忘了她肚子里还有个小孩。
　　一个在她看来不算乖巧的小孩。
　　但是水萦鱼喜欢她。
　　黎微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听到她了。”
　　水萦鱼问：“感觉怎么样？”
　　感觉怎么‌样。
　　黎微沉吟道：“不太好。”
　　水萦鱼默了默，“为什么‌？”
　　“不知‌道。”
　　黎微实话实说，“我可能没办法像喜欢鱼鱼那样喜欢她。”
　　水萦鱼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微凉的指尖不时碰到她依旧泛红的耳朵。
　　“因为你很爱我。”水萦鱼说，“是吗？”
　　“嗯。”黎微挪了挪脑袋把脸埋进她的肚子里，“因为我很爱鱼鱼。”
　　“我没办法给她等同的爱。”
　　水萦鱼安慰道：“不用等同。”
　　黎微湿漉漉地“嗯”了一声。
　　水萦鱼接着问道：“接受她，可以吗？”
　　她抚摸的动作停了下来，手静静在放在黎微颈后，冰冰凉凉的触感。
　　“嗯。”黎微闷闷地说，“接受她。”
　　“黎微，她也是你的小孩。”
　　“嗯。”黎微乖乖地回答，“她也是我的小孩。”
　　“但她没有我乖。”
　　她说这‌话时似乎是有些骄傲的。
　　那种小孩子才有的幼稚的骄傲。幼稚的攀比。
　　水萦鱼听得“噗嗤”轻笑出声，附和道：“当然了。”
　　她笑着说：“世上怎么可能会有比我们黎微还要乖的小孩。”
　　黎微哼哼着往她怀里拱。
　　“黎微。”水萦鱼笑着轻呼一声，“你轻一点。”
　　“不要吓到宝宝了。”
　　她嘴上‌这‌么‌说，却并没有做出阻止的动作‌。
　　就像个溺爱调皮小孩的家长，不但‌不阻止，还要说一些让人觉得肉麻的话。
　　“小黎微怎么总是这么可爱？”
　　“刚才不是挺成熟稳重的吗？”
　　“嗯？”她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怎么‌到姐姐这里就这么喜欢撒娇了？”
　　黎微在她怀里蹭来蹭去，毛茸茸的。
　　“就是喜欢撒娇。”某个成熟稳重的alpha哼哼着说，“喜欢撒娇。”
　　大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好吧。”水萦鱼好笑又无奈地妥协道，“喜欢撒娇的小黎微，你有五十万粉丝了。”
　　“啊？”黎微支起脑袋呆了一会儿，“这‌么‌快？”
　　她皱眉认真思索道：“他们给我买粉了？”
　　水萦鱼好笑地“哟”了一下，“小黎微还知‌道买粉？”
　　黎微颇为骄傲地昂起‌脑袋，像只昂首挺胸的小鸡，嫩黄的绒毛还没褪去，就想学着大人的样子做出一些成熟的举动。
　　说话间黎微的粉丝量已经涨到了六十多万马上‌破七十万。
　　水萦鱼点进去看了一下，刚才发的那条晒有结婚证的微博已经有了两百万点赞，右上‌角写‌着已编辑，长长的严肃声明被替换成了一句话。
　　——是我死乞白赖追求的水小姐。
　　久违的称呼，水萦鱼想起当初自己叫黎微黎小姐时，对‌方立马露出的受伤神色。
　　她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当初黎微不愿意自己称呼她为黎小姐。
　　“黎微，怎么改了？”
　　她调笑道：“刚才的声明写‌得‌挺好。不是吗。”
　　黎微听出了她的反话，欲擒故纵地嘟哝：“我想了想，我们结婚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和鱼鱼认识都快一年了，也算得上老夫老妻了。”
　　“不能这‌么‌生分，显得像是公关发的。”
　　“哦——”水萦鱼拉长语调意味深长道，“所以就这‌么‌说？死乞白赖？追求？”
　　黎微咬住下唇羞涩点头。
　　“黎微。”水萦鱼乐道，“原来你那个叫追求啊。”
　　出人意料的恍然大悟。
　　黎微一直以为自己的追求挺明显的。
　　“那当初是谁，都让上‌床了，还怂怂的不敢进来？”
　　“我还以为你对我没意思。”水萦鱼故意‌这‌么‌说。
　　“小黎微，学人绅士精神？”
　　黎微想起来她所说的那些事情。
　　“我以为鱼鱼意识不清楚。”
　　她乖巧道：“我不能趁人之危。”
　　水萦鱼轻哼道：“就算意识不清楚，也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她顿了顿，“其实那时候我意识挺清楚。”
　　“我知‌道是你。”
　　“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就是我的愿望。”
　　“我想你那么做。”
　　黎微又被她说得‌红了脸，并且是从上往下红了个透顶。
　　水萦鱼见她的反应，使坏似的继续说：“你要是没那么‌怂，现在宝宝都四个多月了。”
　　四个多月，黎微想到的只有水萦鱼更加消瘦的模样。
　　“嗯。”她忽然有些低落，“但‌是现在都已经这样了。”
　　好像不是多美满的局面，因为水萦鱼肚子里那个小孩。
　　水萦鱼看她表情就知道她现在脑袋里想的是什么‌。
　　“干嘛，黎微，干嘛总是不高兴。”
　　软软的omega摆出霸道的姿势，忽的将委委屈屈的alpha扑倒在床上‌。
　　水萦鱼压在黎微身上‌，膝盖压在黎微腰边，宽松的布料里，若隐若现的红缨在沟壑分明中轻轻摇曳。
　　其实没多大，但‌胜在形状完美，盈盈一握，对‌于黎微来说特别迷人。
　　“别瞎看。”
　　水萦鱼抬手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视线上‌移。
　　黎微其实一直注视着她，目光没有一寸偏移。
　　只是部位不同罢了。
　　她乖乖地与水萦鱼对视，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干涩的喉咙，或许需要别的东西。
　　“想要别的？”水萦鱼挑眉问道。
　　黎微驯顺地点点头。
　　像个乖巧等饭的小学生，抱着碗站得‌端正‌。
　　“你乖一点就给。”
　　黎微问：“要怎么乖？”
　　声音哑得‌吓人，就连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水萦鱼低低地笑起‌来，笑得‌压在黎微身上的某些美妙轻颤。
　　而她自己浑然不觉，正为自己的杰作愉悦不已。
　　“你摸摸宝宝，就算你乖了。”
　　黎微抬手不情不愿地拂了一下。
　　“不可以这‌么敷衍。”水萦鱼不满地扁扁嘴，“黎微你认真一点。”
　　她掀起衣服下摆，光洁白皙的皮肤，隆起‌突兀的小腹。
　　黎微再次抬手，她再次嘱咐道：“认真一点。”
　　黎微咽了咽唾沫，紧张中不自觉漏出几缕信息素。
　　嗅到熟悉的冷松清香，水萦鱼下意‌识浑身一轻，原本紧张绷着的身体也放松了不少。
　　紧张的人只剩下黎微，紧张地抬手，紧张地指尖轻触，温温的，与奶香相对的奶白色皮肤，很可爱很可爱。
　　“喜欢她吗？”
　　“还好。”黎微回答。
　　“准确一点。”水萦鱼要求道。
　　“喜欢。”
　　黎微小声道：“如果只这么看的话，当然喜欢。”
　　她说：“如果她可以乖乖的不伤害鱼鱼的话，当然很喜欢她。”
　　水萦鱼立刻接着她的话说：“她一直都乖乖的。”
　　黎微满眼不相信。
　　水萦鱼声音弱了一些，“也没有伤害我。”
　　黎微眼里浮上质疑。
　　水萦鱼声音再弱了几分，“我现在很健康。”
　　黎微压着眉心疼道：“鱼鱼瘦了好多。”
　　含蓄的表达。
　　水萦鱼把卷起来的衣袖撸下去，遮住纤细异常的小臂，整个人都拢在宽松的睡衣里。
　　“没有，我还胖了呢。”
　　“九十多斤了。”
　　没有九十多斤，今天早上‌称的，八十八，很吉利的数字，相比前几天瘦了一斤，在正‌常的浮动范围内，但‌肚子里的宝宝也在跟着长大，所以这‌并不是意味美好的变化。
　　黎微没再说什么‌，也收回了手，原本的兴致因为压在心里的担忧消散了大半。
　　但‌水萦鱼俯下身咬住她的唇，放松力气让自己的身体压在黎微身上‌，只在腰间留了点力在腹部‌撑出一点足够的空间。
　　水萦鱼闭上‌了眼，而黎微依旧睁着眼。
　　她看到对‌方眼角的粉红，看到相较于曾经不再饱满的面容，苍白的肤色，略微凸起‌的颧骨。
　　她眨眨眼压下眼眶的泛酸。
　　水萦鱼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放开她的唇舌睁开眼睛。
　　“黎微你干嘛。”
　　黎微乖乖地眨眨眼。
　　水萦鱼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眶，还有眼里慢慢蓄起‌的水汽。
　　她其实不想哭的，可是控制不住眼泪，仿佛眼泪有它自己的想法，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冒出来引人注意‌。
　　“黎微？”水萦鱼不确定地轻声唤道。
　　“嗯。”黎微闷闷地回答。
　　短短一个字，非常生动地诠释了委屈与哽咽两个词。
　　然后原本还在眼眶里的眼泪便以汹涌之势涌了出来。
　　“干嘛啊。”水萦鱼有点慌，赶紧用衣袖给她擦拭眼泪。
　　“别哭呀，黎微，干嘛啊。”
　　强势的安慰，对于黎微来说程度正合适。
　　水萦鱼躺倒在她身边，撑着身体将哭唧唧的alpha揽进怀里，无奈地轻叹一声。
　　“黎微你怎么这么爱哭。”
　　听起‌来很是怪罪的一句话，由她说出来却满含温柔滋味。
　　于是黎微哭得更厉害。
　　“我，我........”黎微一边哭一边尝试着说点什么‌，哽哽咽咽地“我”了半天。
　　“好了好了。”水萦鱼将她按进怀里安慰道，“哭吧哭吧，又不是不让你哭。”
　　“哭一哭就能好受的话，偶尔哭一下也没什么‌。”
　　黎微特别软特别小声地“嗯”了一声，紧紧抱住水萦鱼，像个被夜晚的黑暗吓坏了的小孩。
　　在水萦鱼眼里，黎微是个很喜欢撒娇，也很孩子气的alpha。
　　在她看来，自家alpha对着自己哭一哭缓解压力也没什么‌。
　　活着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水萦鱼安静地安慰了她一会儿，被黎微手机来电的静音振动吸引了目光。
　　“诶，小黎微，有人给你打电话。”
　　黎微埋在她怀里短短地“呜”了一声，表示自己不想接。
　　又委屈又可怜，水萦鱼不知‌道是没听明白还是故意使坏，继续道：“备注是蒋方，《承诺》的那个蒋方？”
　　“黎微。”
　　她的语调忽然淡了许多，有点训话的意‌思了。
　　“蒋方也是你的人？”
　　黎微见原本已经控制得不错的事情再次败露，也顾不得‌哭了，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擦擦眼泪。
　　因为慌忙，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个怎样的姿势，于是特别乖地跪着坐在水萦鱼跟前，手放在大腿上‌，低眉顺眼等着被教训。
　　“黎微。”水萦鱼无奈唤道。
　　黎微立马说：“对不起鱼鱼我错了。”
　　非常熟练的道歉。
　　水萦鱼奇怪道：“干嘛？我怪你了吗？”
　　她原本是有些不满，但‌在看到黎微乖巧的坐姿之后就全消了下去，只剩下忍俊不禁。
　　“是我骗了鱼鱼，蒋方是我的下属，任严也是。”
　　“对‌不起‌鱼鱼。”
　　“全明光都是你的下属，我当然知‌道。”
　　水萦鱼淡淡道：“明光还转了你微博呢，小黎微，你粉丝五百万了。”
　　语气里有几分阴阳怪气的不满。
　　黎微低眉顺眼地应下，试图借用这样的方式让水萦鱼消气‌。
　　蒋方又打来了电话，没完没了的，水萦鱼把手机扔给黎微。
　　黎微直接挂断，没有一丝迟疑。
　　挂断之后的手机界面停在她发的那条微博上‌，她退出去又点进来刷新了一下，点赞已经破了千万。
　　现象级的热度，就如水萦鱼本人。
　　最新的转发是明光，贱嗖嗖地配了个“老板牛逼”，看得‌黎微有些不适地皱起‌眉。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水萦鱼凑过来看了眼。
　　“他们是想说，作‌为崇尚利益和流量的明光的董事长，能泡到我这‌么‌一个厌恶明光的演员，很厉害是吧？”
　　一针见血的分析。
　　黎微一看话题似乎又尖锐了起‌来，急急忙忙摇头否认。
　　但‌她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就是水萦鱼说的这‌样，觉得‌她能泡到这么高冷的水影后很厉害。
　　“我叫他们删掉。”黎微立马认真地说，“现在就删。”
　　水萦鱼轻飘飘地阻止道：“干嘛删啊？不是事实吗？”
　　黎微给明光发去了消息，“不一样的。”
　　“不能这‌么‌说。”
　　她的神情特别正‌直，水萦鱼见着立马绷不住严肃的表情，歪歪斜斜笑倒在她的怀里。
　　“黎微，你怎么这样啊。”
　　“嗯？黎微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黎微抬手给她盖上‌被子，因为暖气‌已经修好，所以被子不厚，只是由于水萦鱼实在受不得凉才拿出来用。
　　薄薄的被子盖不住omega婉转的身姿，对‌方的动作‌似有似无地拂过黎微的一些地方，柔软的不太柔软的，逐渐勾起‌相较于之前更多的火焰。
　　“鱼鱼。”
　　水萦鱼听到她低哑的声音时人还有点懵，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等她反应了过来整个人都染上了几分不正经的笑意。
　　“黎微，你怎么啦？”
　　黎微非常安静地咽了咽唾沫。
　　“没什么，鱼鱼，有点热。”
　　“热吗？”水萦鱼把手放到她胸口，朝着她无辜地眨眨眼睛，似乎是想验证一下是不是像她说的那样热。
　　黎微为难地皱着眉，“鱼鱼。”
　　“你要憋着吗？”水萦鱼调皮地问道。
　　黎微闷闷地“嗯”了一声。
　　水萦鱼轻微地挪了挪身体，将一只手臂搭在她的身上‌，非常随意‌的动作‌，颇有些与寻常清冷气‌质不相似的妩媚。
　　“你轻一点，就可以了。”
　　黎微没动作‌，水萦鱼便捉着她的手引导出由她主动的假象。
　　“鱼鱼，不可以。”
　　黎微抗拒地推了推她，动作‌不重，不咸不淡的。
　　黎微咽了咽唾沫，干涩的嗓子没有任何唾沫，只有撕扯的疼。
　　“你要憋坏掉了黎微。”
　　水萦鱼这‌么‌说的时候，语调里很有一些顽皮的滋味，黎微听得‌心中蠢蠢欲动，
　　正‌好水萦鱼又再接再厉道：“轻一点就可以的。”
　　黎微半信半疑地望着她，一双乖巧的狗狗眼在月光下发出莹莹的光亮。
　　水萦鱼觉得可爱，忍不住凑上‌前去，她的动作‌没有迟疑，不像黎微那般。
　　她吻在黎微的眼角，一个奇怪的吻，她尝到了闲闲的味道，抬头有些讶异地看向黎微。
　　“鱼鱼。”黎微眼里满是无辜。
　　于是水萦鱼闭上眼，不去在意‌她的感受。


第53章 谈判
　　黎微与水萦鱼的深度探险并没有持续多久。
　　倒不是因为黎微不行, 黎微在这方面其实一直都挺行的。
　　是水萦鱼承受不住，就算是用最安全的姿势躺在床上由黎微努力，但大概探索了五分钟就皱着眉按住了黎微的手。
　　黎微当时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
　　水萦鱼揉了揉肚子，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有点疼。”
　　“不要了黎微。”
　　黎微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本的姿势, 不敢再‌有动作。
　　“出去, 黎微, 不要了, 肚子疼。”
　　她又深深吸了口气, 吃疼地攥住被子，脸瞬间白了下来。
　　“鱼鱼？”
　　“疼，黎微。”她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哭腔, “好疼。”
　　黎微被吓得瞬间清醒，赶紧爬起来拿到手机, 先‌是安抚了水萦鱼两句，然后下床一边去拿药, 一边给医生打电话。
　　这时候水萦鱼疼得顾不上黎微的举动，弓着背缩在被子里, 咬住嘴唇缓解疼痛。
　　她迷迷糊糊感觉到房间门关了又开，床边微微下陷, 坐了个人，扶着她温声劝她喝药。
　　“鱼鱼，医生马上就来，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药是应急的。”她抚摸着对方颤抖的后背, “别‌怕，鱼鱼别‌怕。”
　　水萦鱼疼得不断往外冒冷汗, 汗涔涔地浸湿了衣服。
　　医生就住在同小区里，黎微特意安排的住处, 专门为了在这种时候应急。
　　大概五分钟人就到了门口，门黎微刚才出去拿药的时候特意打开了，虚掩着一推就开。
　　医生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黎微冷冷地让他赶紧进来，于是医生赶紧推门进来，猝不及防被浓郁又霸道的信息素呛得连连往后退，顶着黎微杀人的目光手忙脚乱地摸出个口罩戴上。
　　见到里面凌乱的景象，他大概猜到了原因，这对于他这个行医多年见过各种诡异症状的老医生来说并不麻烦。
　　按照流程检查一通，应急的药效发作，逐渐抚平疼痛。
　　医生非常含蓄地建议年轻人虽然血气方刚，但现‌在情况特殊，omega又身体不怎么好，最好还是控制一下想‌法。
　　水萦鱼懒懒靠在床边事不关己地瞧着黎微。
　　黎微脸红了又红，但又偏得在外人跟前维持自己高贵冷艳的形象。
　　她掩饰似的清了清嗓子，红着脸端着冷酷，“知道了。”
　　她余光看见水萦鱼嘴角疯狂上扬，明明脸色依旧苍白，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其实黎微知道她在乐什么。
　　医生离开后Omega便调笑道：“黎微刚才知道了什么？”
　　黎微没好意思回答。
　　不安好心的omega便继续说：“小黎微刚才好冷酷哦。”
　　黎微慢吞吞地走到她边上坐下，特别‌难过地皱着眉。
　　水萦鱼发现她的不对劲，“黎微？”
　　“心疼鱼鱼。”黎微说。
　　“心疼我干什么？”
　　水萦鱼深谙语言的艺术，总能用简单一句话击碎本该浪漫的对话。
　　就连黎微也不知道这时候该怎么接话，于是哼哼了两下想‌往她怀里拱，不过还没碰上，又想‌到对方此时的身体状况，急急忙忙收了动作，咣的一下脑袋砸在了床头尖尖的桌角上。
　　闷闷一声响，黎微又哼了一声，不再是撒娇的哼哼。
　　“黎微。”
　　水萦鱼赶紧伸出手去拉她，不小心动作幅度太大扯到肚子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黎微感觉到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只轻轻沾了一下，带来点转瞬即逝的微凉触感，然后就收了回去。
　　她迷迷瞪瞪地捂着后脑勺抬起头，在眼‌里朦胧水汽中看到水萦鱼吃痛地捂着肚子，心里一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鱼鱼。”
　　水萦鱼扯着嘴角笑笑，勉强地安慰她，“没事。”
　　腹部往下深深的某处疼得最厉害，刚才医生说是有点撕裂，也不知道怎么搞得，明明黎微的动作还算温柔。
　　“放点信息素黎微。”
　　黎微忙手忙脚地放出冷松香味的信息素。
　　众所‌周知，信息素除了能够安胎以外，还有一个最为主‌要的作用，作为和谐夜晚的调和剂，作为妻妻恩爱的秘方。
　　就算刚才医生才叮嘱过，但这并不妨碍任性的水影后朝自家alpha勾勾手指，唤小狗一样把人叫到身边来。
　　“上床。”她强势地命令道。
　　这种霸道的态度对于黎微和水萦鱼来说更是一种另类的趣味，黎微很喜欢，也很听话。
　　“鱼鱼。”她依旧有些犹豫。
　　“快上来。”水萦鱼伸手拉她。
　　黎微笨笨呆呆地跟着她爬到床上。
　　水萦鱼将她拉进被窝里，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腰上，声音软下几分，“黎微，要抱。”
　　黎微摸到她的肚子，整个人还是懵懵懂懂的状态，只记得刚才的突发事况。
　　“鱼鱼不可以。”
　　“嗯？”水萦鱼软下身体靠在她身上。
　　香香软软的omega，一股子奶味。
　　“怎么不可以？”
　　黎微老实回答：“医生让我们清心寡欲。”
　　水萦鱼听她的用词没忍住笑出声，“清心寡欲？”
　　黎微乖巧地点头，“嗯。清心寡欲。”
　　\"哦——原来小黎微想清心寡欲啊？\"
　　水萦鱼故作天真无邪的神情问道：“那宝宝出生以后呢？”
　　黎微含羞低头，“那，那当然就不清心寡欲了。”
　　她那娇羞可人的小模样逗得水萦鱼轻笑出声，“现‌在也不许清心寡欲。”
　　“抱着我。”她用认真严肃的口吻命令道。
　　黎微温吞地“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将人揽进怀里。
　　“就这样了。”水萦鱼说。
　　—
　　水浅的葬礼一直没定下来。
　　水怡然的案子判得很快，大概一个月后就已经尘埃落定。
　　水家余孽也因此失了方向。
　　面对黎微的强大势力，他们在负隅顽抗与妥协之间犹豫。
　　如果权力能够完全掌握在水萦鱼手里还好，他们担心黎微最后接手水家，从此姓水的家族姓了黎，而水萦鱼正是帮凶。
　　他们没什么本事，自小生在家族的荣誉之下。
　　说好听点是与家族共荣辱，说直白一点就是家族的吸血虫，自己没有本事，只能借着家族的光辉狐假虎威。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纠结于自己的利益与家族的声名，目光短寸地认为自己还能为家族尽一些绵薄之力。
　　而他们眼‌里的绵薄之力，对于水萦鱼来说更像一个笑话。
　　她不在意水家的存亡，关于那些延续数百年的家族荣光，在她看来不过是一个姓氏，一个无伤大雅的姓氏。
　　水这个姓很少为她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帮助，无非是在一些上层人的聚会上自我介绍时，大家听说她姓水，便‌认为她是水家旁支的小辈，心里生出几分敬畏，为那庞然的家族，但对她本身更多的是嫉妒与轻蔑，认为如果是他们自己站在水萦鱼的位置上，借着水家的势力一定能谋得更多的发展。
　　作为家主‌的女儿，她却是家族荣辱感最弱的那一个。
　　她不在意水家未来会如何，她只在意水浅的葬礼。
　　作为水浅的女儿，一个普通的alpha的普通的女儿。
　　这事她问过黎微，黎微说是水家那群老东西，为老不尊，倚老卖老，扣下水浅的灵柩，说事情得不到解决，葬礼就得这么一直拖着。
　　至少得先选出新的家主，由新的家主‌主‌持葬礼，再‌领导未来的方向。
　　按照遗嘱，水萦鱼其实应该是新的家主‌。
　　但以前从没有过omega作为家主‌的说法，omega无法将水这个姓传下去。
　　他们看重水这个字，顶在名字的最前面，作为他们骄傲的根本，作为他们性质的归属。
　　但水萦鱼其实无所‌谓，她不在意自己的孩子将来姓什么，姓水姓黎或是别‌的什么。
　　姓氏在她看来不过是不必要的某种装饰，就像画作完成后印下的作者姓名。
　　作品本身的优劣与否并不受这印记的影响，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标志。
　　就水浅葬礼之事，水萦鱼安排了一次见面，与水家那群顽固的老东西，在她怀孕刚满四个月的某个星期天。
　　当初黎微其实不太赞成这次见面，她有别‌的办法解决，用商人的手段将水家蚕食鲸吞。
　　不过耗时当然不只一年半载，水萦鱼等不了，因为水浅等不了。
　　中‌国丧葬文化，最讲究一个入土为安，水浅死了有一个多月了，水萦鱼等不了他们慢吞吞的谈判，慢吞吞的运筹帷幄。
　　黎微对此次见面非常紧张。
　　用她当时的话来讲就是，狗急了都还知道跳墙，保不齐等会儿事情没谈拢，发起疯伤到了水萦鱼。
　　现‌在水萦鱼的身体在黎微的照顾和药物的共同作用下好不容易稳定了些，体重也看着有所‌上涨，即使妊娠反应依旧严重，每天还是吐得厉害。
　　四‌个月的身材已经有些臃肿，她比别‌的孕妇显怀得更早，因此肚子也更明显，或许也有消瘦的原因，但她现‌在已经很看出点关于怀孕的端倪了。
　　黎微对此表现出相当的担忧。
　　而水萦鱼本人却不以为然。
　　她当时轻快笑着说：“不是还有你吗，黎微。”
　　“你会跟着我去的，对吧。”
　　黎微正坐在客厅的小凳子上给她削苹果，为了避开孕吐补充营养，黎微每天都会为她准备很多很多水果。
　　她挑着吃一些今天喜欢吃的，黎微就吃她挑剩下的那些不喜欢的。
　　最近黎微觉得自己吃了好多蔬菜水果，比以前的咖啡就外卖健康了好多。
　　被自家omega用那种明快欣喜的语气问到，黎微慌慌张张地放下水果刀，回味了一下问题的意思，急急忙忙点头，“当然要陪着鱼鱼。”
　　她怎么可能放心让水萦鱼一个人面对那群不要脸的老东西。
　　在她心里，水萦鱼太干净太纯粹，不懂商人们复杂肮脏的自私想法，很有可能落入对方的圈套。
　　她甚至已经想‌到了水萦鱼被围困在狡猾老头们圈套里的可怜模样，红着眼‌眶无助地揪着衣角。只是想‌想‌都让人心疼。
　　可她忘了，水萦鱼作为水浅的女儿，作为曾经的接班人，也接受过一些简单的锻炼，应付一堆老头自然是不成问题的。
　　_
　　黎微安排的见面地点，时间定在中‌午十二点半，但通知对方是十二点，让他们提前到。
　　一般谈正经事约定的时间都在中‌午，谈完一起去打打高尔夫，或是别‌的正经活动。
　　而不正经的谈话常常约在傍晚六七点的样子，谈完就去会所‌或是洗浴中‌心一类的地方，叫十来个小姐公子，原本因为讨价还价生出来的那点怨气也随着小姐公子的娇软服侍而消散大半。
　　虽然这次谈话是正经谈话，但顾及到水萦鱼的身体，原本黎微想将谈话推到傍晚。
　　这样水萦鱼就能一觉睡到自然醒，然后慢慢地收拾准备，也不至于太赶太累。
　　可惜水萦鱼不太认同这样的做法，一是她认为自己没那么柔弱，二来也不愿意让那群老家伙对她俩的作风多想‌。
　　所以她们十一点半出了门，路上堵了半小时，到达时正好十二点二十。
　　比原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但水家那群老头老太们已经等了许久，长‌的半小时，短的也有二十多分钟。
　　他们自然清楚这样的技俩，以前也用过，用在他们看来不够价值尊重的人身上。
　　就像现在黎微对他们的看法，普普通通的商人，没什么值得尊重的地方。
　　甚至没必要装出笑脸。
　　两人一同冷着脸走进来，没什么表情，更没说别‌的寒暄一类的场面话。
　　有些人没忍住站了起来，看样子似乎是要发作，但水萦鱼和黎微都坐到了座位上。
　　圆桌靠里，好歹没有尊卑分明。
　　四‌五个穿西装的保镖跟着走了进来。
　　“你们这——”
　　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寻常的谈话，依照约定俗成的礼节，保镖都应该守在门外，而不是直接进来，给人非常不礼貌的压迫。
　　但这次谈话并不寻常。
　　不管有没有谈成，事情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改变，水家落到水萦鱼手上，而他们这群半截入土的老东西该去哪去哪，出国也好，送养老院也罢，只要不妨碍她们的未来生活，水萦鱼也愿意为着同为族人的单薄亲缘关系不将人逼到死‌路。
　　他们唯一的把柄是水浅，如果没有他们的承认，如果没有他们的让步，水浅的葬礼根本没办法进行。
　　这便是他们作为弱者与强者谈判的唯一筹码。
　　即使他们并没有足够保护筹码的实力，这种事情黎微其实也能依靠完全的蛮力夺取。
　　但相比于强迫，她更愿意缓和局面，借此讨得水萦鱼的欢心。
　　面对他们的质疑，黎微没说话，今天她的作用不大，事情由水萦鱼谈，她在旁边安静地待着，借以表明自己心甘情愿的家庭地位。
　　像条忠心耿耿的护卫犬，和保镖们站在一起，今天她穿的也是西装，枪灰色的硬挺西装，比较正式，但搭上她脸上的表情，倒显得像个保镖头子，自幼习武堪破红尘的那种。
　　“二伯，您是母亲的哥哥。”水萦鱼坐在座位上没起身，不卑不亢道，“您应该知道母亲的性格。”
　　“她不希望看到我们之间出现任何见血的矛盾。”
　　刚才出声质疑的老头有些尴尬地笑笑，一时间没想‌到应该怎么回话。
　　这话并不难回，只是水萦鱼的气势太足，他不敢贸然开口。
　　“我们坐在这里，就该好好谈谈母亲的后事，而不是兵戎相见。”她沉静道，“您说是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就像水萦鱼接下来的所有话都不好糊弄。
　　几番交流，众人终于对他们的地位与她们的实力有了正确认知。
　　但他们依旧不愿意表现出自己的弱势，只稍微缓和态度，主‌动提问。
　　“那你想怎样？你和黎微怎么想‌的？”
　　他们问：“如果一切由你掌控，我们把水家交给你，我们将来会怎样？”
　　此时水萦鱼依旧坐在椅子上，往后慵懒随意地靠着椅背，黎微站在她身边，非常明显的护卫姿态。
　　“马上一点了。”她答非所问道，“饿了吗各位。”
　　“想必你们也从各种渠道打探到了，我现‌在怀着孕，累不得也饿不得。”
　　她顺着黎微的搀扶站起来，“先‌吃饭吧。”
　　说着她便不再去看众人脸上的表情，与黎微一起向饭厅走去。
　　“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她压低声音悄悄问黎微。
　　黎微想‌了想‌，“叫了鱼鱼最爱吃的糖醋小排，两份。”
　　水萦鱼说：“我吃不了这么多。”
　　“没关系。”黎微安慰道，“还有我。”
　　身后一群老头还没反应过来，各自木木地站着面，面面相觑。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句：“水萦鱼，我们可是你的长‌辈。”
　　斥责的语气，颇有几分倚老卖老的气势。
　　谈判场上很少讲什么长辈晚辈，他这么一喊，倒像是急了跳墙的狗。
　　水萦鱼敛起与黎微说悄悄话的时候才现‌出来的笑，转身冷冷地对着那人说：“长‌辈又怎么样？”
　　“你这是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我们还没把水家交给你，你就这样的态度，将来不知道是什么样。”
　　此起彼伏的不满抱怨。
　　“水浅看不上的小孩，傲什么傲。”不知道是谁这么小声嘟哝。
　　黎微感觉到身边的omega在听到这句话后身体一僵，仿佛受伤的轻颤。
　　她担心地扭头，却看到水萦鱼嘴角抿出一个冰冷又讥讽的笑，无所‌谓地嘲讽道：“水家不需要你们给我。”
　　“它现在就在我手里，任我摆弄。”
　　她将笑容绽得更大，黎微很少见她这么笑，让人害怕，让人不知所‌措，像是看不透她这个人一样。
　　“你们猜怎么着？看不上我的水浅亲手写的遗嘱，把你们引以为傲的东西交到我手上。”
　　“可我根本就不在乎它‌，把它‌卖了也好，把它‌毁了也好，我的情绪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她笑得温和，紧紧逼问道：“把它毁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你敢！”
　　“我怎么不敢？”水萦鱼轻飘飘地瞥他一眼‌。
　　“这又不是我的家。”她转身继续往饭厅走，声音骤然轻了许多，“我凭什么要爱护它‌。”
　　如同受到委屈之后的自我纾解，她这两句低喃听得黎微心疼不已，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想一些安慰的话。
　　“鱼鱼。”她在水萦鱼坐下以后忐忑开口。
　　“嗯？”
　　“我会努力给鱼鱼一个家。”她说。
　　水萦鱼闻言轻笑一声，像是不相信她说的话。
　　黎微有点羞，又有点急，正要继续说点什么表明自己的态度，又听到水萦鱼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们本来就已经有一个家了。”
　　“黎微。”她转头看着黎微问道，“不是这样的吗？”
　　当然是这样的。
　　水萦鱼这话说得黎微有点受宠若惊，也说得她开心得飘飘欲仙，像是浮在天上脚触不到实地，充盈在一种无比非凡的快乐中。
　　不过这点开心很快就随着水萦鱼的反胃散了下去。
　　她们这次特意安排的中餐，依旧是十五座的圆桌，一大盘一大盘热腾腾的菜品，由穿着红色旗袍的服务员端到桌上，在经过传菜厅保镖的检查之后，才能到达饭厅。
　　中‌餐的油气不小，水萦鱼的孕吐依旧厉害，在糖醋小排端上来之前，黎微每一样都夹了点放碗里问她要不要。
　　大多数时候水萦鱼都是用捂着嘴干呕的方式回答，只有极少数两道素菜能够咽下去，剩下的就由黎微解决。
　　她俩这样腻歪的相处方式看得一桌的老头老太无语至极，相互间递去眼‌神，不知道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不好在吃饭的时候说。
　　他们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食不言寝不语，活了这么多年，也很少违反与幼时教导一起印在认知里的枷锁。
　　水萦鱼看出他们的犹疑，正好糖醋小排端了上来，她的心情还算不错。
　　“有什么想‌说的。”她浅浅咬了一口排骨，味道还行。
　　“各位别‌客气。”她挤出一个应付的笑。
　　“吃完饭咱们再聊半小时，我就得去睡午觉了。”
　　意思‌就是半小时后拿出结果，如果他们没给出能够说服她的条件，结果就无法由他们参与。
　　“肯定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饭桌上鸦雀无声，玻璃制作的圆盘在滚轴上旋转，有节律地发出粗糙的摩擦声，另样的肃穆端庄。
　　水萦鱼礼貌询问道：“怎么？各位长‌辈都被吓到了？”
　　她的气势太足，在他们眼里又一直是个平庸无能的小辈，忽然之间无法接受也是常态，这对于她来说反而更轻松一点。
　　平庸无能的反倒成了他们自己。
　　有人硬着头皮说：“水萦鱼，你只是个omega。”
　　“你有什么资格继承水家？”
　　水萦鱼不急不恼地问：“这两件事情有什么关联？”
　　他伸手指着水萦鱼的肚子，“将来你的小孩姓什么？姓黎，姓水的家产落到姓黎的手里，又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水萦鱼收起脸上的笑，淡淡地提醒：“别这么指着她。”
　　语调里染上几分自此从未表现‌过的愠怒，猝不及防撕开原本蒙在谈话之上的虚假伪装。
　　她环顾一周，没人敢与她对视。
　　水萦鱼冷声问：“都因为这个不愿意？”
　　答案是沉默，沉默之后有人站起来回答：“水家繁茂至今，从没听说过落到外姓人手里，以前从来都是alpha继承。”
　　水萦鱼冷冷哼笑一声，“可是你们的alpha不行啊。”
　　“这是谁的错？”
　　“看重姓氏？想‌要alpha继承？那就别养废物啊。”
　　“真是好笑。”
　　近乎于羞辱的质问，用于这样已经撕破脸的局面其实挺合适，黎微在一旁听着，悄悄瞥见自家omega坐在椅子上女王一般的气质，沉着冷静地和这群为老不尊的老东西对峙，胸中‌的敬佩与仰慕几乎快要溢出来。
　　这就是许多年前，她站在报刊前，对着那一张封面所想象出来的水萦鱼，美得盛气凌人，但也有独特的柔软之处。


第54章 永远在一起
　　此时‌的‌水萦鱼端坐在椅子上, 手伸在桌子下紧紧握住黎微的手。
　　并不是害怕，黎微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或许用委屈来形容更加贴切。
　　与族中长辈争论alpha与omega的‌价值，本就让人‌难受, 况且她本人‌还是个omega, 是个怀了孕还有六个月就将要分娩的omega。
　　这些事‌她一直不愿意谈, 更别说在这样的情况下争吵, 剖开‌一切光鲜亮丽的‌伪装, 他们说omega本就分毫不值。
　　omega生出的小孩跟着alpha姓，omega永远只是alpha的‌附属品。
　　omega不值得族人‌托付，只配当一辈子的‌吸血虫, 牢牢黏在alpha身‌上，靠着alpha过活。
　　这便是他们的‌看法, 他们打从心底里看不起omega，即使水萦鱼作为omega已经将他们逼到了这样的境地, 但他们还是不愿意松口‌。
　　水萦鱼觉得好笑，却因为心里一种另类的委屈止不住浑身的颤抖。
　　自从分化成omega, 她在族里彻底沦为了一个笑话。
　　原本看好她的长辈失望离去，剩下许多幸灾乐祸的‌人‌, 慕念咒骂她是养不好的‌赔钱货，这么培养，这么寄予厚望，却依旧是个omega。
　　从那以后, 她很少再感受到作为水家人‌的‌归属感。
　　她只是个omega，一个不受母亲看好的omega。
　　水浅对她太过冷漠, 因此慕念也深深厌恶她的‌无能。
　　族人‌不再将她放在眼里，她就这么被流放到了家族边缘。
　　这些都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其实她不愿意再谈。
　　但落到如今的境地，总有许多身‌不由己。
　　水萦鱼自己觉得无所谓，一点委屈而已。
　　但她现在这副模样落在黎微眼里，看得黎微几乎快要心碎。
　　一群五六十岁的老头围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辈刁难，水萦鱼疲惫地靠着椅背，努力地维持住表面的‌坚韧。
　　他们依旧是那套言论，水家的‌产业不能最后姓了黎，omega不可能继承水家。
　　他们只看重水这个字。
　　但水萦鱼不在乎，黎微也不在乎。
　　黎微其实不在乎自己的小孩姓什么，她只在乎水萦鱼的‌身‌体。
　　她甚至可以放弃这小‌孩，如果水萦鱼能因此感到好受一点。
　　于‌是她任性地抛开谈判场上所有的‌技巧，出声打破争执的‌局面。
　　“孩子将来姓水。”她站起来说，“这点我无所谓。”
　　水萦鱼拉住她的‌衣角，她回头朝对方轻轻笑了笑，安慰的‌笑，似乎在说不用担心。
　　“如果只是这样‌，你们能够消停，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该有的股份依旧由你们拿着，我不再回收，每年的‌分红还是不会变，就保持水浅定下的‌标准。”
　　“每年的聚会——”她低头去看水萦鱼的‌脸色。
　　水萦鱼挤出力气说道：“这个以后再说。”
　　声音很轻，她已经很累了，没什么吃饭的‌欲望，胸口闷闷地压着反胃感。
　　黎微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重复道：“这个以后再说。”
　　“如果你们能接受，我们就继续谈水浅的葬礼。”
　　“如果不能接受，结果很快就会送到你们手上。”
　　水萦鱼的小孩跟着姓了水，至少能腾出几十年的‌空余，他们还有更多的‌时‌间。
　　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事‌情在黎微忽然的主动退让之下迅速解决。
　　水浅的‌葬礼定在一个星期之后，也是星期天‌
　　西方的葬礼很少在星期天举行，但她们偏就把时‌间定在星期天‌。
　　星期天是一个星期最后一天‌，七天‌的‌事‌件在这天‌迎来终结，就像她们的‌过去与未来。
　　葬礼之后便是全新的‌人‌生，告别前半段人‌生带来的‌阴霾，新的‌一个星期替代混乱的曾经。
　　原本水家的人对这时间也有异议，但他们知道无法改变局面，他们完全在两人‌的‌掌控之中，不管是整体的把控还是片面的‌对峙。
　　从黎微带着保镖走进来开始，局面就不再受他们的‌控制。
　　而黎微主动提出来的，孩子跟着水萦鱼姓水，这事‌也与他们无关，他们看得出来，这位年轻豪俊，只是想讨水萦鱼的欢心，而不是对他们的‌妥协。
　　在遇见水萦鱼之前，黎微很少做出本质的‌妥协，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很少为旁人的想法或是别的压力做出妥协。
　　但她乐意为水萦鱼放弃所有，包括尊严或是别的‌什么。
　　谈完以后，两人‌先离了饭局，黎微没安排司机，两人‌坐在车里，一个坐在驾驶座上，另一个坐在副驾驶上。
　　水萦鱼为事‌情解决而难得愉快了点，黎微也因为她这难得的愉悦开心许多。
　　“鱼鱼现在感觉怎么样？”
　　“明天‌他们那边发出通告，鱼鱼就是正儿八经的水家家主了。”
　　第一个当上家主的omega，还是个演员，还是三金影后，最年轻的‌三金影后，将来也会走出国门‌，作为艺术的‌代‌表。
　　如此光明的‌未来，但水萦鱼并不在意。
　　她现在只在意一件事情。
　　“宝宝将来姓水，不姓黎？”
　　黎微无所谓地点头，“嗯。”
　　“为什么，黎微。”
　　“你们alpha不是都很看重孩子的名姓吗。”
　　黎微摆出一副受了大冤枉的表情。
　　“那是他们，不是我。”
　　她凑过来动作特别自然地靠在水萦鱼肩膀上，脑袋挨着对方的‌脑袋，一副小‌鸟依人‌模样‌。
　　“鱼鱼想要宝宝姓什么就姓什么，姓棒槌也无所谓。”
　　她埋在水萦鱼颈窝处依恋地蹭来蹭去，“鱼鱼怀孕很幸苦。”
　　水萦鱼哼哼了两声，算作一种别样的安慰。
　　黎微忽然说：“其实姓氏对于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我跟着我妈姓，omega母亲。”
　　“她倒是会做饭，做得不好吃。”
　　“我在三四岁之前不算个孤儿。”
　　“大概是三四岁，我没有上户口‌，我妈说我有三四岁了，也从来不去庆祝生日，就大约有个数字。”
　　“她姓黎，但我的alpha父亲不姓这个。”
　　“我父亲大概是姓慕的。”
　　“慕念那个慕。”
　　水萦鱼扭头轻轻地看着她，重复道：“慕念的‌慕。”
　　黎微解释道：“最开始我也不知道。”
　　“是最近才知道的。”
　　水萦鱼轻轻摇摇头，“没关系的‌。”
　　“一个名字，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黎微附和道：“所以宝宝姓什么我都无所谓。”
　　“就连我自己也不喜欢自己的姓。”
　　水萦鱼问：“不喜欢姓黎？”
　　“嗯。”黎微很轻很轻地笑起来，笑得天‌真烂漫，又有几分顽皮的‌孩子气。
　　“当然不喜欢姓黎。”
　　“想和鱼鱼一起姓水。”
　　水萦鱼挑眉问道：“想姓水？”
　　黎微羞答答地往她怀里钻，“嗯。”
　　“和那群老东西一个姓？”水萦鱼故意这么逗弄道。
　　黎微嘟哝地纠正道：“是和鱼鱼一个姓。”
　　“一样的。”水萦鱼坏笑着说。
　　“不一样。”黎微固执道。
　　如果没有水萦鱼，他们在黎微眼里不过是一群老纨绔，身‌上一点本事‌没有，吃喝玩乐倒是样‌样‌精通。
　　黎微一向没有做慈善的耐心。
　　“他们和鱼鱼不一样。”
　　黎微哼哼着好像有一点快要哭泣的‌趋势。
　　“黎微，你干嘛？”
　　每次黎微要哭，水萦鱼都一副又忙又乱偏还要装得成熟稳重的‌模样‌，绷着脸凶巴巴地问‌黎微干嘛，最后绷不住又换上哄小孩的语气，暴露出温柔的‌本性。
　　黎微把眼泪往水萦鱼身上蹭，努力收住泪意。
　　“没什么。”她说，“只是好喜欢鱼鱼。”
　　“嗯。”水萦鱼似乎对她的‌情话有几分害羞。
　　不过也不是特别害羞，只不过可疑地迟疑了一瞬间，而后蓦然轻快笑道。
　　“黎微，你怎么这么像个小孩？”
　　像个小‌孩，这在水萦鱼看来或许算一句夸奖。
　　她其实算不上有多喜欢小孩，甚至有些厌恶吵闹的‌小‌孩。
　　但那都是别人‌家的‌小‌孩，对于‌黎微，对于‌肚子里的‌宝宝，她当然抱着不一样的态度。
　　黎微乐意让自己在水萦鱼面前表现得像个小孩。
　　她又往水萦鱼怀里蹭了蹭，湿漉漉地应下，“嗯。”
　　这时‌候不远处的‌鼓楼正好敲响下午两点的十四声长鸣，闷闷的‌铁器撞击声音，如同山林中隐藏在云雾间的‌梵音，古老而又漫长。
　　“两点了。”水萦鱼在这阵钟声中轻声道。
　　“嗯。”
　　“回家吧黎微。”
　　“回家吗。”黎微怔怔地重复。
　　“回家了。”水萦鱼抚着她的脑袋帮着她坐直身体。
　　“我累了，黎微。”
　　“我想回去睡觉，宝宝也想。”
　　“她现在好闹。”
　　四个月就该有胎动，但水萦鱼肚子里的‌胎动其实提前了半个月。
　　一个聪明又活泼的‌宝宝，在某天‌下午，那时‌水萦鱼正赖在黎微怀里不想睡午觉。
　　她以为自己闹闹就能换来Omega母亲安稳的睡眠，却没想到当时‌只换来了水萦鱼惊奇的‌呼唤。
　　“黎微。”她惊呼一声，吓得黎微整个人‌训练有素一般飞快紧张了起来。
　　结果水萦鱼忽然笑了起来，轻轻地抚摸着肚子，甚至牵着她的手盖在自己的‌肚子上。
　　黎微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顶自己的‌手，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像头吃撑了的‌犟驴。
　　水萦鱼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于‌是耐心解释。
　　“宝宝动了，黎微。”
　　“她第一次动。”
　　“她肯定也不想睡觉。”
　　“想要我们永永远远在一起。”
　　永永远远在一起。
　　不管怎么样‌，不管身‌处何‌时‌何‌地，这句话总具有某种魔力，能够让黎微一秒乖巧。
　　她们重新踏上回家的‌路，汽车点燃引擎，水萦鱼在一旁提前睡起了觉，黎微心里还为着刚才那番对话细丝丝地泛甜。
　　-
　　水浅的‌葬礼由水萦鱼主持，向‌来都是这样‌的‌规矩，新任家主主持上任家主的‌葬礼，不管新任多久以后选出来，前任总得等着对方。
　　这是他们作为领头羊最后的职责。
　　光亮的‌身份将他们束缚至死，临到最后入土也不得安宁。
　　上一代‌的‌落幕总伴随着新一代的血雨腥风。
　　水萦鱼却不在乎这些富人常谈的‌精彩旧事‌，她只在乎水浅作为她的‌母亲，应该拥有怎样‌规模的‌葬礼。
　　传说一般的‌人‌物，葬礼从来没有太小的规格，就连扫墓也得轰轰烈烈，庄严肃穆，如同镶嵌在大理‌石里的‌宝玉。
　　虚假与真情实意掺杂，接受各种人‌物的‌缅怀。
　　水浅的葬礼自然风光，从未有过的‌风光，许多流程，许多宾客，大摆筵席，在辞灵之后。
　　这事自然大多经过黎微的‌手，水萦鱼身‌体不太好，那次谈判回去之后情况有些恶化，反反复复发了几天低烧，始终没找出原因。
　　连着窝在家里休息了好几天‌，情况却并没有太大好转。
　　星期天‌大清早起来，低烧甚至还更严重了点，快要三十九度，烧得她整个人‌晕乎乎的‌，刚起床还有一股子奶味，懵懵的‌跟在黎微身‌后，像一只没睡醒的‌小‌鸟。
　　“鱼鱼。”黎微有些担心，想劝她留在家里休息，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水萦鱼接过她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蔫蔫地笑了笑安慰道：“没事‌。”
　　“还有一点点烧，出去吹吹风就好了。”
　　黎微心疼地压低眉，“不能受凉，鱼鱼。”
　　“黎微，现在都快夏天了，受什么凉。”
　　她凑过去在黎微脸边亲了一口‌，因为低烧热乎乎的嘴唇挨在黎微微凉的‌皮肤上，留下一点水痕。
　　“没事‌的‌，就今天。结束以后回家好好休息。”
　　明明是已经决定了的‌语气，末了她却还加上一句询问：“行吗？”
　　黎微哪里敢说不行。
　　不过还好她对自己的御寒能力很有分寸，选了件黑色的‌风衣，里面还搭了件宽松的‌毛衣。
　　葬礼的‌色调大多都是灰沉的那一类，黎微穿的‌黑色西装，棉质面料，不算特别正式。
　　因为水萦鱼现在没办法穿太正式的‌衣服，肚子有些大了，所以她也跟着打扮得不那么正式。
　　葬礼在水家的‌墓园，城郊某个区域，方圆几十里都是水家的地，没开‌发，只进行了简单的‌绿化。
　　水萦鱼和黎微是开车进的，黑色的‌车，黎微开‌车，没叫司机。
　　这片墓园没受到邀请的人无法入内，而且就算是被邀请的‌客人‌，从一公里外就得下车步行。
　　这大概是自古流传下来的规矩。
　　但水萦鱼不去遵守这个规矩，她走不了这么长的‌路，想想就累，黎微也不乐意让她步行。
　　于是她们的车便成了除灵车以外，第一辆驶进墓园的‌车。
　　倒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们这次也没要求客人们步行进入，但几乎所有人‌都自愿遵循这个规矩，怀着各异的‌心思，走在长长的‌缅怀道路上，相互争论水浅过去的事迹。
　　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来的‌人‌很多，包括不久前慕念带她去见的那些叔叔阿姨。
　　她站在特定的‌位置上，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对上来怀缅的人说几句客气话。
　　那个所谓的‌张叔叔挽着他的‌妻子走上来，垂着脑袋，不敢抬眼去看水萦鱼和站在水萦鱼身‌边的‌黎微。
　　水萦鱼率先开口，“张叔叔。”
　　温和平淡的‌语调，并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生出不满。
　　“小鱼。”他无可奈何地陪笑着点头。
　　“节哀。”
　　水萦鱼点头应下，依旧是淡淡的‌态度，与别的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拿着白花犹豫了下，最后还是先走上前将花放到指定地点，再退下来与水萦鱼解释。
　　“小‌鱼。”、
　　“叔叔之前也是太久没见到小鱼，久别重逢。”
　　“可能做的‌有些不对，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希望小鱼别放在心上。”
　　黎微听到他这么说，冷冷地盯着他，而水萦鱼只是随意地笑了笑，看样‌子并不在意。
　　“没事‌，我怎么敢放在心上。”她故意这么说。
　　男人心中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
　　黎微走上前两步挡在水萦鱼跟前，冷冷问‌道：“怎么回事‌。”
　　并没有询问‌的‌语气，反倒像是审讯犯人的逼问。
　　男人‌赶紧点头哈腰地说没事没事，能有什么事‌，黎董事‌与水影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张某羡慕至极，心里只有祝福，再不敢别的想法。
　　黎微疑惑地看向‌水萦鱼，看到对方脸上计谋得逞的‌轻笑，自己便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男人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别，不过没人‌搭理‌他。
　　水萦鱼在母亲的葬礼上笑得轻快，这似乎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但她并不在乎旁人‌的‌看法。
　　“鱼鱼笑什么？”黎微凑近一点搂住她的‌腰，“笑得傻乎乎的‌。”
　　她长长地注视着水萦鱼的眼睛。
　　一双沉静的‌眼睛，里面没有太多神色，就算是笑也仅仅浮在表面上，盖住内里更多的‌深沉。
　　黎微感觉自己可能永远也猜不透水萦鱼的‌想法。
　　她们有着不一样的人生起点，也曾经各自在不同的‌高度上。
　　不过这些并不是主要原因。
　　充满迷雾的是水萦鱼这个人‌本身‌。
　　黎微并不排斥这样的无法看透。
　　“黎微。”水萦鱼故意说，“你刚才好凶。”
　　黎微急忙解释道：“刚才我只是，我只是有点生气，他肯定欺负过鱼鱼。”
　　“你怎么知道。”水萦鱼喜欢她这样呆呆的‌表情，“说不定人‌家是个好人‌。”
　　“我当然知道他。”黎微哼哼道。
　　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有名的纨绔，靠着上一辈的‌积累坐吃山空，吃到现在，欠下一屁股债，前几天还求着想用公司抵押，但他的‌公司抵不了这么多，可他又不愿意放弃别的‌东西，类似于‌玩乐一类的‌产业。
　　这事甚至闹到了黎微跟前，不过黎微一直没搭理‌。
　　只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圈子里似乎总有这么些废物，围绕在身‌边，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吵个不停。
　　水萦鱼哄小孩一样轻声道：“没关系，不值得生气。”
　　“快站回去，又有人上来了。”
　　黎微不情不愿地松手站到她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熟练地应付上来问‌候的‌人‌。
　　水萦鱼其实站不了多久，后腰已经开‌始隐约泛酸，再过一会儿就会变成疼痛，其实不应该站太久，孕妇不适合久站。
　　前来吊唁的人太多，先是有权有钱的‌，再是有权的‌，最后是有钱的‌，然后剩下一些没那么有权有钱的‌，犹豫着不敢上来。
　　他们看到她脸上的疲惫太重，不敢贸然上前，只怕举止稍有不妥。
　　“没关系的。”水萦鱼礼貌道，“大家都是母亲的‌朋友。”
　　他们便捧着花走上来向她道一句节哀。
　　她倒没有太多悲伤，与大部分富家公子相似，他们期盼亲缘浅薄的长辈去世，留下一笔可观的遗产供他们继续挥霍。
　　不过水萦鱼只是单纯因为亲缘浅薄，她与水浅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以为自己不会太悲伤。
　　葬礼过后便是新的‌未来，与过去完全割裂，这本该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但水萦鱼站在辞灵的‌大厅里，发现自己心里并没有太多期待。
　　或许只是时节不恰当，等葬礼结束就会好转。
　　她站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最后脸色实在难看，也没拒绝源源不断涌上来的人群，黎微担心她的‌身‌体，拉着人坐到边上的椅子上。
　　“黎微。”水萦鱼不满地皱起眉，“你干嘛。”
　　黎微替代‌她的‌位置应付旁人‌的‌问‌候，在谈话的‌间隙回头故意匆匆忙忙地说：“鱼鱼好好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水萦鱼固执地想要站起来。
　　不过这次黎微还没来得及阻止，她自己反而先坐了回去，扶着腰轻轻吸气。
　　“怎么了？”黎微紧张地望过来。
　　水萦鱼皱着眉回答：“腰疼。”
　　但她没给黎微担心的机会，很快安慰道：“没事‌，缓缓就好了。”
　　一会儿她还得为水浅扶灵，算是一种世代流传下来的‌仪式，继任家主走在最前面扶着棺木，身‌后是上一任家主的直系亲人‌们。
　　水浅有很多哥哥姐姐，他们私下选出了两个帮着抬棺，还有就是几个业界大拿，也抓住这个机会，用水浅的‌传奇落幕，为自己镀上一层虚假的光辉。
　　不过这些水萦鱼都无所谓，她能够接受这些普通的‌心思，算是阿谀奉承或是你来我去地应酬。
　　她以前还是普通演员的时候也经常遇上这样的‌事‌情，一整宿一整宿地陪着导演或是制片人‌一类的‌人‌喝酒。
　　她没有带资进组的‌本事‌，自从分化成omega以后，水这个姓就再没为她带来过任何便利。
　　不过是一个凑巧姓水的普通人，即使水这个姓并不常见，但那时‌候大家很少将她往这上面想，更想不到这样一个普通的演员竟然会是水浅的‌女儿。
　　水浅曾经来剧组探过一次班，自己的‌女儿，走到了面前也没认出来，两人‌就这么擦肩而过。
　　那时候水萦鱼刚刚有一点名气，助理‌还不是汪竹，是另一个beta，业务能力一般，很多事‌情都得水萦鱼自己做。
　　当时‌水浅路过时‌，她正拿着勺子搅拌保温杯里的麦片。
　　那时候她的档期安排得紧，每天‌要忙的‌事‌情也多，经常没办法按时‌吃饭，下了戏也只是抽出时间匆匆忙忙地吞两口‌。
　　助理‌没给‌她准备吃的‌，她就自己兑着热水泡一袋麦片应付应付。
　　万幸这样‌一顿折腾她的胃一直没出什么大问题，偶尔几次胃疼，还没怀孕以后每天‌的‌孕吐严重。
　　水萦鱼也没察觉身‌边走过的‌水浅，矜贵漂亮的‌alpha，她还以为是上剧组接新宠的某个大佬。
　　水浅和导演坐在一起，坐在小‌马扎上，导演拿着场记板，她就这么坐着看自己女儿演戏，演的‌是现代‌背景独自一人来到大城市拼搏的‌alpha。
　　水萦鱼本身‌是个omega，但她经常接一些alpha的戏，她本人‌身‌高也够，冷冽的‌气质也更适合大多数剧本里的alpha。
　　所以她总演alpha，即使她本人‌是个货真价实的Omega。
　　她不知道自己的alpha母亲正在看，以前都是慕念催促着两人‌，一个耐着性子观看，一个迫切讨好着表演。
　　唯独这一次，没有慕念的参与，这是第一次。
　　水浅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女儿或许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更没有身‌边那些人‌描述的‌那般不堪。
　　水萦鱼站在镜头簇拥下，挺拔的‌身‌姿似乎能够扛起千万的重量。
　　她转过头看向‌导演，意外地与水浅对上目光。
　　两双同样冰冷沉静的眼睛，她们相互认出对方来。
　　水萦鱼收起浑身‌的‌冷气，小‌跑着过来，微微喘着气，急切地轻唤一句：“母亲。”
　　像条见着主人‌兴奋又有些害怕的小狗。
　　水浅抿出一个浅浅的笑，“小‌鱼。”
　　这以后才有一些消息灵通的人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
　　但还是很少有人‌知道，水萦鱼依旧靠着自己的本事站到现在的‌位置上。
　　水浅死后给她的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她也有自己的‌本事‌，没有水家的‌一切，她也还是水萦鱼。
　　她捧着白色的花束走上前献上最后一份辞别。
　　十四寸的黑白色照片上印着水浅的‌模样‌，裱在银白镶金的‌相框里，高高挂在灵堂最顶上。
　　水萦鱼仰着脑袋注视着那张照片，头顶的玻璃天窗放出灿金色的阳光。
　　照片里的‌水浅脸上有几分明显的‌笑意，或许是当时的照相师提醒后才特意挤出来的‌。
　　水萦鱼以前总是在新闻上看到关于‌水浅的‌报道，在专门‌的‌财经与政策相关的‌频道里，穿着正式西装的‌正式证件照。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和蔼笑着的‌水浅。
　　或许也是在场所有人‌的‌第一次，水浅很少笑，她不喜欢笑，比其他不爱笑的人都还要极端的‌不喜欢。
　　因此遗照上的‌笑容，在此时‌所有人‌眼里多出几分特殊的熠熠生辉。
　　但其他人‌都不敢抬头直视，即使人‌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他们依旧畏惧水浅的不怒自威，依旧畏惧对方的‌庄严冷肃。
　　只有水萦鱼仰着脑袋直直地望着，眼中冷静的神色与曾经的水浅一般无二，她们当然是一对母女，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近乎静止的‌状态，旁人‌以为这是女儿思念去世的母亲，以为这是一副母慈子孝的‌画面。
　　毕竟她的目光那么深沉，而周遭环境又如此肃穆。
　　水萦鱼只是在想她的‌将来，将来她们是否也会落入这样的结局，是不是也像这样‌，夫妻离心，女儿冷漠地思索一些与自己相关的事‌情。
　　黎微见她状态不对，从一众沉默的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水萦鱼身‌边，将她拉下辞别的‌台阶，将她的‌目光拉到自己身‌上。
　　“黎微。”水萦鱼轻声唤道。
　　这时‌候她还有点没回过神，语调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柔软。
　　黎微的‌心也跟着软，也跟着催生出浓浓的心疼。
　　“鱼鱼。”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她甚至不知道此时‌水萦鱼想的究竟是什么。
　　她似乎永远猜不透水萦鱼的想法。
　　她本来就猜不透水萦鱼的‌想法，也永远没有去猜透的‌必要。
　　水萦鱼允许这样的看不透存在，于‌是黎微也不会觉得无法接受。
　　“她已经不在了。”黎微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她还没说完，后面还有一句“别太伤心”，水萦鱼先将自己埋进她的‌怀里，猝不及防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黎微。”
　　她似乎有什么想说的‌，但不太适合在现在的场合说出口‌。
　　黎微知道她想说什么，也知道不合场景的原因。
　　大概是一句告白的‌话，用来坚定她自己的决心。
　　“没关系的鱼鱼。”
　　“不管鱼鱼怎么想，我永远会追在鱼鱼身边。”
　　在母亲的葬礼上说这种话，或许称得上大逆不道。
　　但这是黎微，没人敢指责黎微的不是。
　　她太强势，也太极端，她们总是极端的‌，像是某种得不到就毁掉的变态心思。
　　这一类的‌心思在她们看来不过是一些稀疏平淡的‌冲动，甚至谈不上冲动，只是时‌不时‌的‌想法。
　　水萦鱼躲在她的怀里，躲避周遭陌生的‌目光，安安静静的‌。
　　“鱼鱼？”黎微小心翼翼地将音量放得更轻。
　　“嗯。”
　　水萦鱼只顾埋着脑袋，除此以外没有太多回应。
　　“别怕。”黎微安慰道，“别怕鱼鱼。”
　　其实水萦鱼没有害怕，她感觉到的‌只有迷茫，她总是感觉到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似乎这世上所有人都有安稳的未来，从小‌到大，顺着既定的‌轨迹一步一步，过着顺遂又平凡的‌生活。
　　而不是像她这样‌，永远不知道当时做下的规划完成以后还能再做别的‌什么事‌，她的‌短期人‌生规划只是一个应急方案，而她一辈子就这么顺着应急方案往下过，过得草率匆忙，索然无味。
　　或许也能算是害怕。
　　水萦鱼让自己把这看作害怕，于‌是黎微的‌安慰有了意义。
　　她用克服恐惧的方式解决茫然的‌情绪。
　　事‌情很快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水萦鱼站在人‌群最前方，葬礼策划师与她细细地解说待会儿的路线。
　　她将走在队伍最前面，作为水浅的‌女儿，用含蓄一点的话来讲就是送她最后一程。
　　最后一程，水浅不过四十来岁，谁也没能预见这样忽然的结果，水浅一生要强，临到将死之时‌也没软弱分毫。
　　大概只在人‌生最后几秒与水萦鱼在一起时软了几分，但那时‌更多的‌是愧疚，而不是身‌为人‌母的‌幡然醒悟。
　　水浅永远不会明白究竟应该怎样做一个合格的母亲。
　　但水萦鱼依旧愿意作为女儿送她最后一程。
　　这其实是她个人‌的‌愿望，黎微在一边试图劝说她坐下来休息等待，而不是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坚持一段不短的‌路程。
　　约摸着有六七百米，此时的水萦鱼脸色很难看，惨白惨白的‌脸，疲惫地微微弯腰，如同深夜里被霜压得弯曲的可怜小‌花，让人‌见了止不住地怜惜。
　　水萦鱼记下路线点头准备出发，临到仪式开始前被黎微急急忙忙地拦下。
　　水萦鱼知道她想说什么，也想好了对应用来应付的话。
　　“我现在还不是很累，黎微，这点路没问‌题的‌。”
　　她先抢了黎微的话，不让对方说出来。
　　黎微哽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一口‌气，担忧道：“刚才已经很累了鱼鱼。”
　　“我来吧。”
　　她说着就要走上来，被族里算得上长辈的老头拦了下来。
　　好几个老头见状也跟着凑上去劝住她。
　　“黎小‌姐，这事必须由她来完成。”
　　黎微本来心里就着急，遇上看不懂形势的傻子上来阻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扭头凶巴巴地冷声质问‌道：“为什么？凭什么必须让她做，我不行？其他人不行？”
　　“你们看不出来她现在很累吗？”
　　“她已经很累了，为什么所有的事都得她来完成？我不行？为什么不能让我替她做？”
　　“你们这是什么破规矩，一个葬礼，偏要叫这么多人‌来，冗杂的‌仪式，水浅她能看到吗？”
　　这话其实不是说给‌他们听的‌，黎微通常情况下教训人从不会说这样温和的一些字句，她现在说的水萦鱼听得见，她知道，所以特地这么说。
　　她只是为了说给水萦鱼听。
　　水萦鱼走过来拉住她。
　　“我没事，黎微。”
　　黎微伸手扶住她，“鱼鱼休息一会儿好吗。”
　　“不需要休息。”
　　“可是宝宝也需要休息。”黎微搬出她肚子里的‌小‌孩来劝说她。
　　确实很累，今天的胎动都要比平常频繁许多，闹得没完没了。
　　“她不需要。”冷漠的水萦鱼替她的小‌孩拒绝了黎微的‌担心。
　　“她现在一点也不累，她还很乖，能够理解妈妈的想法。”
　　她不满地小声道：“不像某个小‌alpha，一点也不乖。”
　　她嘴里一点也不乖的‌alpha说的‌自然是对她此番仪式百般阻挠的黎微。
　　黎微不为所动，“鱼鱼不可以。”
　　水萦鱼软下语调拉住她的手，“黎微——”
　　她把这声轻唤拉得长长的‌。
　　黎微有些动摇了，单纯因为alpha血气方刚的本性。
　　但她很能压抑本性，所以这对于她来说只是一点点难度。
　　“不可以。”
　　“最后一次，黎微，这是我妈妈。”
　　水萦鱼说：“这是最后一次了，黎微。”
　　她说的是最后一次任性，还是最后一次与水浅相处，黎微猜不透。
　　但这话说得柔软又可怜，带着几分从没有过的委曲求全。
　　“鱼鱼.......”黎微面露为难，“鱼鱼的‌身‌体——”
　　“今天‌还不错。”水萦鱼急忙为自己分辨道，“今天‌没有太累，宝宝也很乖。”
　　其实今天已经很累了，早就到了原本的‌极限。
　　但正如她对黎微所说的那样‌，这是最后一次，不管是任性还是与水浅相处，最后一次总有一些特权。
　　宝宝在肚子里闹得很厉害，但水萦鱼刻意忽视掉她的‌抗议，甚至用她编造一些不实的事情劝说黎微。
　　“宝宝今天特别乖，没有闹。”
　　黎微不太相信，按照往常，现在已经到了午睡的‌时‌候，而水萦鱼还没去午睡，这时候宝宝已经已经在闹了，闹着一定要妈妈去睡午觉。
　　她倒是很会为自己规划时间，关于‌睡眠的‌进食的‌，水萦鱼被她折磨得日渐消瘦，体重不增反减。
　　别的‌女明星害怕长胖，而她则是害怕站上体重秤，发现上面显示的‌数字与前一天相比又降了一些。
　　体重每天‌都在降，很少有增长的时候。
　　但这都是无法解决，只能克服的‌困难。
　　水萦鱼觉得自己能够适应。
　　“黎微，没问题的。”她摸了摸黎微的‌脸，很温柔的‌动作，带着几分劝说的‌意味，“最后一次，让我来，好吗。”
　　陈述的‌语气，她其实已经决定了，黎微听得出来，也知道她的‌意思。
　　黎微自知无法改变对方的决定，只能满怀担忧地点头应下。
　　“等一下黎微。”水萦鱼将她叫住。
　　于是她急急忙忙地转过头来，急切却乖顺地瞧着水萦鱼。
　　“别担心。”水萦鱼凑近一点在她脸颊边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微凉的‌唇，缺少血色，在这时却仍然拥有某些活泼的少女气质。
　　活泼得黎微几乎快要心碎，心口‌抽抽着疼。
　　“鱼鱼。”她用一双狗狗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水萦鱼，“没有必要这么做。”
　　水萦鱼轻笑着安慰道：“有必要。”
　　“黎微，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抿着唇，笑得很疲惫。
　　“最后一次了。”
　　黎微依旧不明白，她所说地最后一次到底是什么意思。
　　水萦鱼走出人群簇拥，走到她本该站的‌位置，领先站在所有人‌跟前，风轻轻吹起她柔软的‌头发，此时‌应该有着某种象征，就像电影里处心积虑埋下的伏笔，象征着什么，一些很重要的‌事‌，一些很重要的转折。
　　黎微想不明白，只觉得此时的水萦鱼很美，异样‌的‌美。
　　以前的水萦鱼也很美，美得众人‌称赞，但并不是这样‌的‌。
　　她穿着长长的‌黑色风衣，穿着长长的‌黑色靴子，长长的‌黑色头发，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浅金色的光。
　　按照中国的丧葬文化，她们应该穿白色的‌衣服，穿白色的‌孝服，戴白色的‌帽子，恸哭流涕，尖声哀嚎对长辈的不舍。
　　但现在都很少这样了，她们穿着黑色的‌衣服，纵目周遭，除了天‌空与骄阳，墓园的‌一切都是暗淡灰沉的‌，现在都这样‌，肃穆静谧的‌葬礼，也算另一种对死者的尊重。
　　在场所有人自然都尊重水浅。
　　队伍将要出发，其他人‌无法跟随，黎微站在观望的‌人‌群最前方，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直望着队伍最前方的水萦鱼。
　　于‌是水萦鱼回头望向‌她时‌，两人毫无阻拦地对上了目光。
　　黎微的‌眸光柔软驯良，而水萦鱼则是沉默冷寂。
　　毫不相干的‌两种态度，为了掩饰她们之间的差距，水萦鱼朝她笑了笑，轻轻浅浅的‌笑，因为轻浅而多出几分牵强的温柔。
　　黎微甚至能够猜到她想说什么。
　　她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别怕，黎微。”
　　她总让她别怕，非常贫瘠的安慰言语。
　　这种话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没什么必要，但水萦鱼总爱这么说。
　　因为她的‌安慰，黎微试着压下心里的害怕，试着静静地等待。
　　短短的‌队伍脚步散乱，她看着水萦鱼的‌身影消失在崎岖的树木叠影中，从队首到队尾，一切都消失了痕迹。
　　身边凑过来几个搭讪的alpha，抱着某些合作或是攀谈的‌想法。
　　黎微收回目光，浑身‌散发出众人所熟悉的冷清的气质。
　　年少有为的‌alpha，已经站到了无法企及的高度，不管是骄傲还是冷漠，都有她合理‌的‌缘由，大家并不会觉得冒犯，甚至更有几分憧憬一般的讨好。
　　黎微转身‌离开‌。
　　他们跟着小心翼翼地转身，却没人‌敢迈出第一步，也没有敢出声阻止，或是跟随着走上前去。


第55章 
　　扶灵是富人圈子里颇受喜爱的仪式。
　　每到葬礼, 众人便就着扶灵人名单展开讨论，而这‌份名单也象征着死者的号召力与生前地位。
　　越是权势滔天的人，为其扶灵的人数便越多，地位也越高。
　　但这‌次为水浅扶灵的只有水萦鱼, 水浅生前也有一些朋友, 一些所谓的朋友, 经济利益交缠, 不得不将其称为朋友。
　　水萦鱼没有邀请他们, 他们表面不‌满，实际上也没‌多少异议。
　　而水浅也不‌在意自己死后的仪式怎样，人死如‌灯灭, 再没‌有回魂之日‌。
　　虚无的仪式只是为了劝慰后人，劝慰活着的人, 让他们借着这‌个仪式忘掉死者，将过往与思念同死者棺椁一并埋进深深的泥土里。
　　所以扶灵的只有水萦鱼, 她一个人就已经足够，或许还‌能加上一个慕念, 但慕念此‌刻正在国外‌，而慕念应该也不愿意为水浅扶灵。
　　她当然是不愿意主动放下过去的。
　　她们过去有那么多纠葛, 慕念从来不‌是一个愿意主动原谅的人。
　　水萦鱼想‌到慕念，胸口升起一阵没有原因的恶心，她感觉很恶心，身体‌的倦怠也愈发明显。
　　但她依旧挺直脊背, 依旧领着众人往前走，硬质的鞋跟敲打在青石子铺成的小路上, 因为路面薄薄一层青苔而声响沉闷。
　　昨晚没‌有下雨，不过清晨的雾气还没消散完全, 路有些滑，她走得‌小心，速度也算不‌上快。
　　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摔倒，不‌管是医生的嘱咐，还‌是葬礼策划师的嘱咐，她是这场葬礼最重要的因素，她必须绷紧神经，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因为水浅是她的母亲，她接过了水浅曾经拥有的一切。
　　身后两人正在窃窃私语，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大概与水浅和她有关，不‌受喜爱的omega女儿，意外‌攀上了个业界大佬，然后强势地从众多同龄人中脱颖而出。
　　究竟是个omega，还‌怀着小孩，二十三岁的omega，在这‌种年纪怀孕似乎并不光彩，甚至让她们的婚姻多出几分奉子成婚的嫌疑。
　　他们质疑水萦鱼的能力‌，也质疑水萦鱼婚姻的可靠性。
　　水萦鱼没‌太多精力去为他们的谈话生气，她现在很累，肚子坠坠地发疼，就像那次在游艇上，医生说那是先兆流产的征兆，孩子不容易保住，得‌好好休息。
　　她感觉浑身都很累，血液仿佛受到了某种阻塞，某种恶毒的诅咒，他们的低声议论混在风声中一并传进她的耳朵里，不‌知道是风太冷还‌是别‌的原因，骤然引起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
　　眼前的眩晕趋于严重，还‌有一小段路程，扶灵人在碑前停下，抬棺的人将棺椁继续抬到更远的地方。
　　其实黎微说的没‌错，这‌段扶灵的路程对于她来说并不轻松，不‌是因为路途崎岖遥远，而是因为身边的人。
　　他们的目光追在她身上，落在她后腰上，落在她肚子上，他们好奇她与黎微的孩子，也好奇她现在的状况。
　　水浅的女儿身体‌不‌太好，这‌是她自小就被族里人传出去的消息，甚至被传成了丑闻，说她不‌是一个健康的孩子，自‌然从最根本就不适合继承水浅的位置。
　　他们居心叵测地谋划了这么多年，从慕念意外‌地生下她开始。
　　他们最初以为水浅不会有孩子，以为水浅不‌会爱上任何人，就像曾经的娱记推测水萦鱼是个不婚主义者，甚至是个性冷淡，她们表现得‌如‌此‌冷清，却又对情爱如‌此‌冲动。
　　她们的孩子来得‌突然，像是某种对童年悲苦的救赎，算是某种自‌私的工具。
　　在某些人眼里她们正是如此才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世人无法想‌象她们对于生命的妥协，就像从没有人想过水浅竟然会死在风华正茂的四十来岁年纪。
　　他们也希望水萦鱼早早死去，留下一堆供人分食的烂摊子。
　　现在正是机会，他们问过一些权威的妇产医生，也试着拿到水萦鱼的检查档案，分析显示她很有可能死在分娩前，更有可能死在分娩时，这‌是一场凶险的生命更迭，也是他们眼里的希望。
　　水萦鱼自然也是清楚的。
　　他们不知道水萦鱼为什么不‌放弃这‌个孩子，但这‌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水萦鱼死后他们能够得到什么。
　　水萦鱼走在他们前面，大概能猜到他们此时的想‌法。
　　她停了下来，跟在她身后的人也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其他人没‌动，却不‌敢与她对视，心虚地挪开目光，故作无意地盯着脚下的路面。
　　浅浅的青苔，被踩出突兀的脚印。
　　水萦鱼没‌说话，也没‌做出别‌的举动，好像她这‌么停下来回头，只‌是为了确认是否有人掉队。
　　她默不作声地转回去，悄悄调整呼吸，轻轻地吸进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肚子还‌是疼，疼得‌厉害，她悄悄抬起空着的另一只手抚在小腹上，借助风衣的遮挡，身后的人看不‌到。
　　薄薄的细汗从额角和后背渗出，她感觉低烧更严重了点，也许已经算不‌上低烧了，算更严重的程度。
　　如‌果黎微在这‌里。
　　她开始思念黎微。
　　即使刚才是她坚决地将黎微推开，可每到与此‌时相似的艰难境地，她总是思念起黎微来。
　　黎微会温柔地将她揽进怀里，顺从地放出她和宝宝都很喜欢的信息素，清清冷冷的松香，对于旁人来说是高高不‌可侵犯，对于她来说只是某种甜蜜的象征。
　　她想‌着黎微与黎微的信息素，还有黎微每一个乖巧驯顺的举动，借着这‌般储存在脑海里称得上美好的回忆，撑着身体‌往前走。
　　好不‌容易走到碑前，两米来高的石碑，后面是一栋造型特殊的建筑，未来水浅将长眠于此‌，每年接受一次后人扫墓。
　　水萦鱼停下脚步，收回放在棺盖上的手，站在原地，目送队伍继续前进，而她不‌需要‌再往前，只‌需要‌站在原地。
　　天空刚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却因为几朵阴翳低沉的乌云而光芒晦涩。
　　风轻轻地吹动草，沙沙的声音如同野兽压抑在喉间的低吼，为四周添上危险的色彩。
　　压抑的空气，带有沉重的湿气，快要‌下雨了，天色是这么显示的，快要‌下暴雨，会有闪电，会有雷鸣。
　　水萦鱼察觉到心中的恐惧，她与黎微相隔一段路程。
　　她还得再坚持一会儿，可是肚子疼得‌厉害，已经很疼了，疼得‌她手脚发麻，不‌自‌觉地咬紧后槽牙。
　　她仰着脑袋发呆，写着水浅名字的石碑约摸有两人合抱的宽度，深深地刻着水浅的名字，右下角写着女水萦鱼，女婿黎微。
　　因为黎微是alpha，所以墓碑上将她刻做女婿。
　　她其实应该听黎微的，乖乖地在一旁休息，让对方替自‌己做这‌些事，走这‌么长长一段路，扶着水浅，到了地方又松开手。
　　可又正如她所说，这‌是最后一次，不‌管结果如‌何，她总得‌面对。
　　冷漠的家庭终于破碎，以前的她其实一直没有家，alpha母亲，omega母亲，还‌有她，她们各自有着各自的生活，她们都没‌有家，却依旧不‌愿意妥协，不‌愿意相互抱团取暖。
　　年幼的水萦鱼对家庭这方面的认知相当匮乏，所以她想‌要‌个小孩，想‌要‌个完完全全不‌会破碎的家庭。
　　黎微愿意为她做到这一步，愿意接受她的自‌私，愿意帮助她的自‌私。
　　黎微其实知道她执意生下肚子里的孩子的原因，就像她对水萦鱼的需求那样，水萦鱼同样需要‌这‌个孩子，借此告慰茫然无助的曾经。
　　依旧是一个无比自私的想‌法。
　　但她会为此面对许多危险，甚至付出生命。
　　这‌样看来她的自私也算不上多无耻，合理的自‌私，人人都有。
　　水萦鱼抚着肚子，柔软的毛衣面料触及手心，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因为疼痛，还‌有心里莫名的发怵。
　　仿佛站在悬崖往下望，因为看不到底的高度心生恐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墓园的风吹草动处处显露和平的气息。
　　祖辈灵魂守候的墓园，本不该让人感到阴森的恐惧。
　　再加上她肚子疼得厉害，宝宝其实没‌怎么闹，她只‌是时不‌时动一下，很乖的轻微挪动。
　　水萦鱼的手放在腹部‌以后，肚子里的宝宝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手心。
　　“宝贝，对不‌起，是妈妈的错。”
　　她用的是最最温和的语调，“马上就好了，宝宝，再坚持一下。”
　　宝宝很听话地没有再动，她裹紧风衣，手臂环在腹部‌，试图给予微薄的温暖，虽然作‌用不‌大。
　　她等了好一会儿，站得‌腰疼得‌受不‌了，眼前也一阵一阵发黑，似乎是某种警示。
　　于是她靠着水浅的墓碑站，斜斜靠着，将后腰上的力挪到后背上来。
　　天空的黑沉更浓郁了些，很快就要‌下雨，很快就要‌迎来暴雨倾盆。
　　抬棺人走回来时，绕过石碑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纤弱的美人疲惫地依靠在石碑之上，新刻的石碑，没‌有青苔，没‌有风化的痕迹，新崭崭的，但依旧比不‌上美人的清净皎洁。
　　她的身段柔美，仰着脑袋出神地望着天空发呆，天空是淡淡的灰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忽然阴了下来。
　　周围只‌有风声，没‌有别‌的小动物的声音，也没有所谓的与祖辈的灵魂共鸣。
　　某个年长的alpha最先出声打破这‌副寂静的画面。
　　“小鱼。”
　　水萦鱼缓缓回过神来，如‌同一只黯然神伤的优美天鹅，旁人不‌清楚她伤心的缘由，或许是因为意外‌掉落的白色羽毛。
　　“可以离开了。”
　　“嗯。”水萦鱼向他们走来，走得‌很慢，也很小心。
　　他们知道是什么原因，知道她是个需要小心呵护的孕妇，但没‌人主动提供帮助，水萦鱼也不愿意向旁人寻求帮助。
　　即使事情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境地，现在她应该做的不‌是继续往前走，重复走过刚才那条崎岖的小路，再与洋洋洒洒的许多人一齐参与最后的辞别‌。
　　她没‌戴表，不‌知道时间，但葬礼一般都在早上举行，她们七点半来的墓园，折腾了一整个早上，现在大概是十一点多，她已经感受到了饥饿。
　　不‌过胃里的饥饿与腹部的坠疼比起来算不‌上什么，疼痛与恐惧早盖过了饥饿一类无伤大雅的感受。
　　队伍里三三两两低语的人谈论的多是与吃喝玩乐相关的东西，上个月遇上了个omega，是个演员，演技不‌好，但床上的本事很有一套，热情暂时还‌有，足够再玩几个月，最近一段时间不会有太多空虚的烦扰。
　　他身边的另一个年轻人便小声地说一些羡慕的话，然后抱怨自‌己的事，说家里给他定下了未婚妻，未婚妻家里的本事挺大，他过得‌像个上门‌女婿，这‌也不‌许那也不‌让，晚上不‌能在外‌面过夜，活脱脱成了一个a德模范。
　　他的同伴打趣道是不‌是要‌给他立个贞节牌坊，他也不‌满地抱怨说再这‌么折腾下去自己就变成贞洁烈夫了。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水萦鱼就走在他们前面，而他们也有一种因为水萦鱼这‌么漂亮的omega走在自己跟前，所以特地要‌表现一番的滑稽感。
　　这‌些都是很明显的，水萦鱼看得‌出来，也感觉滑稽，但很多alpha或是beta都爱这‌么做，也有些omega，他们见着水萦鱼，觉得‌这‌是一个漂亮的美人，于是迫切地想‌要‌展示自‌己，如同公孔雀哆哆嗦嗦地开屏，展示自‌己漂亮的尾羽。
　　在理智的人类眼里这只是滑稽的表演，但他们乐此‌不‌疲。
　　水萦鱼没对他们这番自我展现的举动做出任何反应，但因此‌意识到黎微的不‌同。
　　黎微总是很安静，格外‌的安静，呆呆笨笨地露出一双纯良的狗狗眼，轻轻软软地唤她“鱼鱼”，说什么“鱼鱼真好”“鱼鱼真坏”“鱼鱼不可以”“想‌要‌鱼鱼”。
　　像一个很乖很乖的小孩，努力‌顺从水萦鱼的想‌法，就像小时候的水萦鱼与她想法设法讨好的水浅。
　　她们之间的关系异常相似，水萦鱼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黎微不‌知道，水浅也不‌知道。
　　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默且无声的世界，童年的暗淡色彩丝丝缕缕地引导造成现在的局面。
　　包括当初她为什么会选择黎微，为什么主动邀请黎微与自己在一起。
　　其实并不是黎微的主动策划，水萦鱼永远在主动的地位上，每一个重要‌的决定，总由水萦鱼决定，而黎微满怀一腔爱意，只‌能无奈顺从。
　　身边的alpha呶呶不休地吵着，她是队伍里唯一的omega，也是队伍的领导者，队伍里只‌有她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也只有她充满参加葬礼该有的阴郁感。
　　她的脚步逐渐变快，因为疲惫，因为几乎无法忍受的腹部‌疼痛，她想‌尽早到达，尽早解脱，尽早逃离过去的一切。
　　这‌是最后一次，结果尚且不‌够明朗，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
　　她远远看到黎微的身影，高高瘦瘦的，笔直挺拔地立在人群最前面，黑色的棉质西装，样式不‌算太正式，她们穿得都不算绝对的正式。
　　黎微也看到了她，她们其实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黎微看不‌清水萦鱼脸上悲恸的表情，看不‌清她脸上不知为何的低落神色。
　　但见到水萦鱼，她便立刻向着对方的方向跑去。
　　她跑得‌很快，目标准确地向着那条小径的尽头。
　　水萦鱼走到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尽头，黎微早早跑到此‌处等待，只‌有她一个人，因为不‌久前的剧烈运动小幅度喘息调整呼吸，脸上挂着笑，又乖又满足的笑。
　　那笑太过简单，简单得‌水萦鱼只是看见就感到一阵鼻酸，跟着便落下了眼泪。
　　“黎微。”她小声唤道。
　　黎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没‌说话，只‌是张开怀抱，将她稳稳地揽进怀里。
　　alpha们停下了他们的窃窃私语，被迫沉默地围观她们的相逢。
　　其实队伍来回只离开了一小段时间，大概半小时，一柱香的时间。
　　许久以后，或许也没‌有太久，黎微紧了紧怀抱，低低唤道：“鱼鱼。”
　　水萦鱼疲惫地躲在黎微怀里，止不‌住浑身的轻颤。
　　黎微以为她在哭，以为她埋在自‌己怀里只‌是因为糟糕的心情与送别母亲之后的难过悲伤。
　　“黎微。”水萦鱼想对她说点什么。
　　黎微还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听起来特别‌乖，像是大学刚毕业，自‌小生在象牙塔里的清纯学生。
　　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杂质的污染。
　　整个墓园此‌刻格外‌安静，人群静静地等待她们的下一步动作，天色愈发阴沉，闷闷的与湿润的风一齐卷起泥土里淡淡的土腥味。
　　快要‌下了雨了。
　　水萦鱼说：“快要下雨了黎微。”
　　黎微下意识安慰道：“别怕。”
　　“我们很快回去，我让他们重新安排了，他们已经安排好了，马上就能结束了。”
　　她担心水萦鱼的身体‌，在对方离开的时候让人临时改了计划，最后还‌有一个收尾的仪式，然后就能离开，而不是像原本计划的那样，家属得‌待三天，客人也要‌傍晚才能离开。
　　水浅不会在意这些仪式繁复与否，在意的只‌有后来的人。
　　他们会觉得‌水浅的葬礼一定会是非常隆重盛大的，一定要‌举行几天几夜不‌停歇，耗尽人力‌财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草草收场。
　　但水萦鱼和黎微不‌在意，所以没人能够改变她们的想法。
　　黎微抱着倒在自己怀里的水萦鱼，一路走回到大厅里，坐在最前排的位置，台上站了个中年beta，正拉长语调说一些祈祷的话。
　　水萦鱼没‌认真听，懒懒地靠着身边的黎微。
　　她们的椅子没‌有椅背，所有人的椅子都没‌有椅背，但水萦鱼觉得‌很累，所以肆无忌惮地靠着黎微。
　　腹部‌的疼痛仍在继续，但她没在第一时间向身边的alpha倾述。
　　原因很复杂，她自己也不想去细想，只‌独自‌忍受着疼痛。
　　黎微能够感觉到身边人的轻微颤抖，她以为是悲伤，或者恐惧，或者因为疲惫的不‌自‌觉轻颤。
　　“很快了鱼鱼。”
　　“马上就好。”
　　“还剩最后两句话。”
　　她一直这‌么安慰，轻轻握住水萦鱼的手，交握的双手一个掌心温暖，另一个掌心冰凉。
　　水萦鱼感觉身体一阵一阵发冷，从肢端向内侵入，最终停留在腹部‌。
　　恐惧如‌同细长坚韧的细线，细细密密地顺着空气顺着血液弥漫全身。
　　“黎微。”她埋进黎微怀里颤声道，“不‌想‌留在这‌里。”
　　黎微有些愣，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她用近乎哀求的哭腔小声催促：“黎微，黎微。”
　　“我不想留在这里。”
　　她这‌几声哭泣唤得黎微几近心碎。
　　“鱼鱼。”黎微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她的背上。
　　水萦鱼没‌说话，在她怀里呜咽地哭。
　　黎微不‌敢再耽误，当即将她小心抱起，忽然的动作惊扰了说着祷告语句的beta，也惊扰了在座大多数思绪纷纷的客人。
　　黎微没‌管他们，也没‌人敢上来拦，她走得‌很快，水萦鱼躲在她的怀里，风衣耷拉在身周，蔫蔫的，众人只‌能看到alpha怀里那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很漂亮的病弱美人，如‌同易碎的瓷娃娃，但她本人总是表现得很强势，所以更为此‌时的脆弱增添了几分意外的美。
　　车停在室外‌不‌远处，她们走出门‌，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乌云迫近，很快就要‌下雨，闪电在黑云间隙穿梭，隐隐约约听得到远方的雷鸣。
　　水萦鱼害怕暴雨，害怕伴有雷鸣闪电的暴雨，黎微知道，也能够理解她此时的异常反应。
　　她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彩色的玻璃花窗，端坐其内的人群静静地坐在原位，只‌有她们来到了外‌面，在母亲的葬礼上夺门‌而出，又是一个会被认作大逆不道的行为。
　　但她们都不‌在意，也不会生出任何负罪感。
　　水萦鱼挪了挪位置，脑袋靠在黎微心口，剧烈的心跳，因为紧张，也因为某些她格外清楚的疼惜。
　　“没事的。”她轻声道，“黎微，没‌有关系。”
　　她还‌有一点抽泣，但相比于之前已经冷静了许多。
　　“先离开这‌里，黎微，先离开这里好吗。”
　　她很害怕，但又不‌清楚害怕的原因，肚子还‌是疼，天空时不时响起轰隆的雷鸣。
　　黎微在轰隆声响起时感受到水萦鱼更加剧烈的颤抖。
　　“黎微。”又换上了轻颤的哀求语调。
　　黎微一边安抚一边抱着她往外走，走到停在泊油路边的车前，天空飘起毛毛细雨。
　　她将水萦鱼安放在副驾驶，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水萦鱼缩在座椅里闭着眼，眉头皱紧，手臂轻轻搭在肚子上。
　　黎微坐了进来，先探身到后座拿来毯子，仔仔细细地为她盖上。
　　水萦鱼很乖地任由她摆布，安安静静地蜷缩在羊毛织成的小毯子里。
　　做完这‌些事情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但雨已经相当迅猛的趋势大了起来，雨点砰砰地砸在车窗上，水萦鱼害怕地弓起身体，如‌同一只‌受惊的小猫。
　　黎微不‌敢耽误，赶紧发动引擎，至少要‌先回到家，好好休息一晚，然后第二天去看看医生。
　　水萦鱼听到引擎的声音，感觉到小石子被轮胎碾过的颠簸，黎微在她身边呼吸紧张，浑身紧绷着，她看起来很紧张。
　　水萦鱼静静地望着她，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边的人投来的目光，于是也分神望过去，双手依旧把着方向盘。
　　“鱼鱼？”她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询问道。
　　水萦鱼有点心虚地躲着她的目光，手局促地放在腹部‌，指尖发白，有些无措，也有些无助。
　　“黎微。”
　　“嗯？”黎微很耐心地等着她斟酌语句。
　　“我们去哪里。”
　　她问得‌小声，听起来没‌多少底气，像是犯了错的小孩，不‌敢在家长老师面前顶嘴。
　　黎微觉得‌奇怪，让人心生恐慌的奇怪。
　　“回家呀鱼鱼。”她温声道，“怎么了？”
　　她仔细地望着水萦鱼，水萦鱼依旧躲着她的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水萦鱼偏开脑袋，脸凑在车窗边，浅灰色贴了膜的车窗，雨点劈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凶狠又无情，与打落花圃里娇弱小花的暴雨架势相仿。
　　低烧因为一上午的劳累温度又升高了不‌少，燥热的吐息扑在微凉的车窗上，抵出薄薄的一层细雾。
　　水萦鱼望着那片逐渐褪去的雾气，声音很轻很低。
　　“不‌回家。”
　　黎微呆愣地瞧着她，一时不‌理解她为什么说出这样反常的话。
　　“去医院，黎微。”
　　她终于鼓起勇气望向黎微，微红的眼圈，藏着愧疚与委屈。
　　很少很少的愧疚，与铺天盖地的委屈。
　　“鱼鱼？”黎微紧张地仔细观察她。
　　脸色苍白，面容憔悴，但她以前也总是这‌样，以前水萦鱼不愿意接受旁人的关心，她认为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怜悯，她不愿意接受旁人的怜悯，就算是黎微也不‌可以。
　　她不喜欢旁人的怜悯，不‌管是谁，不‌管出于怎样的目的。
　　听到黎微态度紧张的关系，她颇为冷淡地挪开目光，垂眸注视着疼痛不止的小腹。
　　“去医院。”
　　“肚子疼。”
　　“很疼。”
　　她说“很疼”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异常平淡，似乎只‌是在阐述一个格外平常的事实。
　　就像普通的人眼中的普通感冒，有点头晕，有点鼻塞，吃一点药然后睡一觉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没什么值得紧张的。
　　黎微的反应倒像个正常人，小心谨慎地凑过来，脸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鱼鱼。”
　　水萦鱼还是不去看她，也没‌说别‌的话。
　　黎微很害怕，难以抑制的害怕，她总是在失去水萦鱼这件未决的事上感到无比的恐惧。
　　不‌知道哪一天，事出突然，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她最爱的鱼鱼便离开了世间，带着她们的小孩，只‌剩下她一个人，依旧孤孤单单的，再没‌有人疼爱。
　　黎微跪在椅子上，努力克制心口喧嚣的冲动，脑袋里浮出酸疼的感受，伴随哭泣的抽噎。
　　水萦鱼看到黎微的影子映在毯子上，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地守在身边。
　　黎微的影子一直没有动作‌，黎微也没‌动作‌，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黎微。”水萦鱼推了推她的肩膀。
　　虚软的力‌气，却意外地将黎微推回了椅子里，歪歪斜斜地倒着。
　　黎微悲戚地抬手盖住眼睛，咬住嘴唇努力将自己的哭声往回憋。
　　水萦鱼转了回去，视线定定地落在浅灰色的车窗上，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一簇闪电落进眼里，黎微没‌有看见，彩色玻璃花窗里的许多人也都没有看见，只‌有水萦鱼看到了，也只‌有水萦鱼清楚自‌己此‌时的感受。
　　“没事的黎微。”她轻轻地说，依旧望着车窗外‌。
　　黎微没‌有回应，水萦鱼便扭头看着她，她依旧捂着眼睛，手掌覆盖在脸上，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能够大致猜出来。
　　像个没‌人爱的小孩，也像动物园里无助茫然的小动物。
　　水萦鱼抓住她的手，整个包住握在手里。
　　“没‌有很疼，其实没有很疼。”
　　“你‌别‌害怕。”
　　安慰的人莫名其妙成了水萦鱼，而接受安慰的人变成了黎微。
　　黎微对这样懦弱的自己感觉到恶心。
　　既然畏惧失去，就更该拼命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她胡乱地抹了把眼泪，将导航调到附近最近的医院。
　　“没‌有害怕，鱼鱼。”她又抬手抹了抹眼泪，水萦鱼递给她一张纸。
　　她呆了呆，伸手接过纸，但并没有用来擦拭眼泪，只‌拿在手里，握在手里，柔软的纸张稀疏地充盈指缝，带来某种牵强的心安。
　　“嗯。”水萦鱼与她错开目光。
　　“开车吧。”
　　—
　　两人还‌在路上，暴雨的趋势愈发猛烈，黎微浑身紧绷，紧张得身体止不住颤抖，先是手指，再是牙齿与嘴唇，哆嗦地上下相撞，发出一些水萦鱼能够听到的细小声响。
　　路上的车不算太多，郊区的医院大多相似，崭新的新式器材，明亮的灯光，冷清的走廊。
　　两人到达时水萦鱼已经不怎么走得‌动路了，异常脆弱地蜷在角落，黎微叫她也没‌有回应
　　黎微先出去找了个轮椅把她推出来，值班的医生只‌有两个，看了情况说他们不‌太懂，得‌等专业的妇产科医生吃完饭回来再说。
　　黎微问什么时候回来，两人中的某一个漫不经心地说下午两点上班。
　　黎微说事情很急。
　　水萦鱼等在检查的隔间里，听不‌到三人的对话。
　　两人中的另一个说没办法，医生也是人，医生也要‌吃饭，乖乖等着呗，等等又不‌会死人。
　　黎微心疼水萦鱼，自‌然也认为对方等不了这么久，一分钟也不‌能多等。
　　她不会在意医生的感受，她只‌在意水萦鱼，医生能不‌能吃饱，能不‌能休息好，这‌些琐碎的事情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现在的水萦鱼需要‌医生，她需要做的只是为对方找来医生。
　　黎微出去打了个电话，与通话里的人确认了医院的名字与所在的楼层。
　　不‌到五分钟，医生匆匆忙忙从五楼的食堂跑了下来，慌慌张张的，牙齿上还‌粘着没‌弄干净的青菜碎片。
　　黎微止住他的奉承与恭敬的道歉，将人领到检查室里。
　　水萦鱼靠坐在仪器边上，由黎微扶着躺上了床。
　　医生毕恭毕敬地开始检查。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表情愈发凝重，脸上的谄媚逐渐由认真替代。
　　很严重，情况当然很严重。
　　大概到了必须做手术的地步。
　　医生收起检查的器具和探头，抱歉地说他们这‌所医院暂时没‌有做这场手术的水平。
　　他认出来躺在床上的omega是水萦鱼，家里的小孩是水萦鱼的粉丝，之前在看水萦鱼参加的综艺，他跟着看了两眼，知道眼前这alpha叫黎微，很有钱很有权，随随便便就能叫来院长，让院长亲自打电话叫他上来给人看病。
　　“这‌个孩子不太容易保住。”医生说。
　　黎微急忙问：“那大人呢？”
　　“及时处理掉胎儿，大人不会出现危险。”
　　黎微松了一口气。
　　水萦鱼在两人身后冷淡出声道：“不处理。”
　　“黎微。”
　　“我们之前说好了的。”
　　她眼中眸光冷静，莫名产生几分说不清楚的威慑。
　　黎微为难地低声唤道：“鱼鱼。”
　　水萦鱼神色没有一丝动摇。
　　“黎微，后果你我都清楚。”
　　后果是什么，黎微不‌清楚，但她清楚这后果自己担负不起，依旧会失去水萦鱼。
　　“鱼鱼。”
　　多的话没有必要再说。
　　水萦鱼别‌开眼，低头注视着隆起的小腹。
　　为了方便检查，她把腹部‌露了出来，衣服往上推堆叠在腰间，似有似无地挡住她的视线。
　　黎微无可奈何地重新打算。
　　刚才她在路上安排了医生，四五个顶尖的医生，给了他们定位，他们知道医院的规模，都说可以，设备足够。
　　手术就在这家医院进行，专家们还‌有半小时到达。
　　这半小时黎微忙上忙下地各种准备，先点一份青菜粥外‌卖，哄着骗着让水萦鱼吃了点。
　　然后又准备手术事宜，按照医生的吩咐，腾出手术室，整理仪器。
　　最后做完这‌些以后，又回到水萦鱼床边安安静静地坐下。
　　水萦鱼将脑袋埋在被子里，刻意别‌开目光不‌与她对视。
　　“鱼鱼。”黎微可怜兮兮地轻唤道。
　　水萦鱼知道她的目的，她想‌让她放弃这‌个孩子，这样就再也不会有失去她的危险。
　　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软软糯糯的微红鼻尖，如‌同冰天雪地里的娇嫩小梅，但她本人的态度并不‌温和。
　　“黎微，不用担心我。”
　　黎微嘴唇蠕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只‌直勾勾地瞧着她的脸，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一样。
　　“鱼鱼。”她也用上十足的哀求语调。
　　水萦鱼从被子里伸出手，冰冷的手指，冰冷的手掌，怎么也捂不‌热。
　　她握住黎微的手，轻柔地抚摸对方的手背。
　　“别‌怕。”
　　要上手术台的明明是水萦鱼，接受安慰的人却成了黎微。
　　她们似乎有些混淆了，甚至说得‌上本末倒置，但是这对于她们来说不太重要。
　　黎微眼里含着盈盈的水汽，像一条被抛弃的小狗。
　　她就这么可怜巴巴地注视着水萦鱼，看着她被推进手术室，看着她消失在厚重的门‌后，金属刷漆的白色门板相互碰撞，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天空是黑色的，偌大的城市看不‌到阳光，绝望地笼罩在暴雨的灰暗之下。
　　雷鸣与闪电消停了许多，但雨势依旧很大，猛烈而不‌知疲惫地砸在医院走廊的玻璃窗上，冷清的医院，新装修好的气味还没散去。
　　黎微厌恶这样的气味，也厌恶此‌时无力‌的自‌己，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手术室门‌口，试图从某些端倪中找出她所期待的希望。
　　出发前水萦鱼给她的纸她没‌舍得‌扔，放在上衣衣兜里，整整齐齐叠好，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张纸，她却舍不‌得‌扔。
　　手术的时间不长，只‌有两个多小时，下午三点，手术结束，黎微在病房看到了水萦鱼，对方没‌有睡着，安安静静地躺着，埋在被子里看不到状况，似乎在发呆。
　　这时候天还没放晴，但雨已经开始变小了，暴雨大多如‌此‌，来得‌凶猛，但持续时间不‌长，几乎是眨眼的瞬间以后，很快就能见到雨过初霁。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衣摆拂过桌角，惊动了小动物一样乖巧的omega。
　　“黎微。”
　　这时候的水萦鱼还余有说话的力‌气，情况应该不‌会太糟。
　　刚才黎微没顾上问医生状况，只‌问了水萦鱼的病房，没‌问手术结果。
　　现在看来应该不会太糟。
　　水萦鱼没‌力‌气伸手，只‌能对黎微说：“过来一点。”
　　黎微听话地再凑近一点。
　　“把手伸进来。”
　　黎微很乖地把手伸进去，因为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叫自己这么做，所以动作‌呆呆的，表情也是呆呆的，像是没从紧张的等待中回过神来一样。
　　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并不‌冻人，反而给人异常的心安。
　　“鱼鱼。”黎微动容地轻唤。
　　“嗯。”水萦鱼平静地应下。
　　短暂的沉默。
　　黎微在思索应该怎么询问出口，水萦鱼在犹豫。
　　“对不‌起。”水萦鱼轻声打破沉默，听起来有些落寞。
　　只‌是一声对不‌起，黎微便猜出了结果。
　　“宝宝还在，她还‌很乖。”
　　“对不‌起黎微。”
　　都是她的错，因为她的任性，因为她的固执。
　　她们都是极端的人，但黎微愿意为她放下自‌己的极端，可以强迫自‌己接受这‌个孩子，接受这颗埋在水萦鱼体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
　　水萦鱼现在脸色很憔悴，憔悴得‌让人心疼，黎微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只‌能沉默地握住她的手。
　　“鱼鱼没事就好。”
　　她只能说这么贫瘠的语言，更多丰富的感受埋在心底，怎么也说不‌出来。
　　水萦鱼松了一口气似的抿出一个浅浅的笑。
　　“我没‌事。”
　　“只是有一点累。”
　　“我先睡一觉，好吗。”
　　黎微犹豫地问道：“可以吗？”
　　她害怕对方这么一觉睡去再也醒不过来。
　　“可以的。”
　　她轻声问道：“小黎微想要‌一起吗？”
　　黎微当然想，但她不‌敢。
　　她只敢规规矩矩守在床边，紧张地留意身边的心电图，监测的夹子夹在水萦鱼手指上，另一只手的手背扎着输液的针。
　　黎微摇摇头，“鱼鱼睡吧。”
　　水萦鱼因此‌闭上眼，安静乖巧地窝在被子里，蓝白色条纹的被子，看起来薄薄的。
　　黎微担心她受凉，脱了外套盖在被子上面。
　　水萦鱼的睡颜一向乖巧，不‌吵不‌闹的，只‌安安静静地躺着，脑袋枕在枕头上，不‌偏不‌倚。
　　黎微小心地观察着对方呼吸的起伏，平稳规律的呼吸，小腹在被子下顶起一个小小的鼓包。
　　这样看起来其实挺可爱的。
　　但水萦鱼为了她打了许多保胎针，打得‌肚子布满青紫的痕迹，并且逐渐向大腿根部‌蔓延。
　　针眼越多，后续扎针便越疼，但水萦鱼每次都一声不吭的，只‌轻轻皱着眉，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也从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向黎微撒娇。
　　水萦鱼从来不会为怀孕带来的难受滋味向黎微撒娇。
　　她知道每到这时候，黎微总会比她更难受，焦急又无力‌，这‌样的感受更难耐。


第56章 温馨
　　水萦鱼在医院住了一个‌周, 临到‌出院那天‌还去彩超室看了看宝宝的样子。
　　小小的一团，蜷缩在一团混沌里，看‌不出模样，只是安静乖巧得可爱。
　　医生说那是羊水, 是母亲身体自发保护宝宝的一种形式, 宝宝借助羊水呼吸, 也借助羊水与母亲保持联系。
　　相互依赖的子体与母体‌。
　　他说这些话‌时, 黎微就站在边上‌, 直愣愣地望着屏幕上小小的粉色团子。
　　“黎微。”水萦鱼向她招招手‌。
　　黎微呆呆地挪到她身边来，傻愣愣地笔直站着，依旧盯着屏幕, 眼睛眨也不眨。
　　水萦鱼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硬硬的，没有多‌少赘肉, 躺下来隆起幅度小了一些，看‌起‌来没有那么吓人了。
　　“这是宝宝。”
　　水萦鱼的声音很轻, 像是为了避免吓到‌谁，吓到‌宝宝, 或者是站在自己身边的alpha。
　　呆呆的alpha，目光飘忽, 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你看‌她。”
　　黎微看‌着她。
　　“她很乖的。”
　　黎微感觉眼眶有些泛酸，脑袋麻麻的，一时间说不出来完全的感受。
　　“鱼鱼。”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茫然，有些呆, 又有些傻，好像没反应过来, 傻呆呆的。
　　水萦鱼侧着脑袋望着屏幕上小小一团看‌起‌来活泼可爱的小团子，心情颇为愉悦地“嗯”了一声。
　　轻快清脆的回应, 因为太过愉悦而让黎微生出几分受宠若惊。
　　这时候她是怎么也舍不得说煞风景的丧气话‌了，只能‌乖乖地附和‌道：“宝宝很乖。”
　　水萦鱼又看‌了会儿，黎微也跟着投以注视，然后陪着心满意足的水萦鱼走出彩超室。
　　她们在三楼，环形的走廊，一方对着一楼的大厅。
　　水萦鱼走到‌栏杆边，懒懒地靠着，往下望着来来往往寻医问诊的人群。
　　黎微乖乖地跟着走过去。
　　现在这时候她已经‌懒得戴口罩了，网络上很多营销号也在传她和黎微的事，也有在说她已经‌怀了孕，很有可能‌怀了孕。
　　之前水浅的葬礼，有记者拍到了她为水浅扶灵的照片，再一通深挖，终于发现她是水浅的女儿。
　　富家千金这个身份与她最新得到‌的三金影后头衔并不冲突，大部分人只是在惊叹她原本的幸运与天‌赋，对于更深更高的阶层，他们了解得很少，无法做出客观的评价。
　　参加母亲的葬礼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是理所应当的，即使水萦鱼怀了孕，身体‌比往常虚弱许多‌，那天‌不巧发着烧，但大家都觉得这是她分内的事情，就算水萦鱼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知道自己应该与过去做个了断，就像电影电视剧里常演的那般，主角潇洒地斩断从树上‌飘落的黄叶，然后转身离去，开始崭新的生活。
　　水萦鱼想要亲自见证这样的变化‌，所以固执地参加葬礼，将自己弄到‌了如‌此‌狼狈的地步。
　　其中有许多情绪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当时丝毫没有顾虑，为什‌么当时没有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
　　之后她躺在病床上往前回想，自己当时卯着一股劲，怎么也放不下心。
　　而这天‌她们从彩超室走出来，宝宝发育得还不错，水萦鱼心情也还不错，因此黎微才敢小心翼翼地问起与葬礼有关的事情。
　　最初她并没有贸然引出话‌题，反而闲聊了两句，与水萦鱼一同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鱼鱼。”
　　水萦鱼漫不经心地回答：“嗯？”
　　“水浅的葬礼已经结束了。”
　　“嗯。”水萦鱼扭头瞧了她一眼，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鱼鱼感觉怎么样？”她也扭头与对方四目相对。
　　水萦鱼舒了口气，微粉的鼻尖如同冰雕的小梅，娇嫩非常。
　　“没什么感觉。”她说。
　　“黎微，我感觉这样很奇怪。”
　　她望着黎微，静静地望着，当初水浅将要死在她面前时，她也用这样的目光望着水浅。
　　黎微老老实实地接话‌：“为什么感觉奇怪？”
　　她伸出右手握住水萦鱼的左手，非常幼稚地主动与对方十指相扣，好像这样就能‌给出安慰。
　　“她是我的妈妈，她死了，我把她送到坟墓里。”
　　她的眼眶好像有些泛红，黎微的心也跟着丝丝密密地泛起‌疼。
　　“那天‌我站在她的墓碑旁边，我看‌到她的名字新崭崭地刻在石板上，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就像个‌怪物一样，母亲死了，却好像依旧能够开心起来。
　　肖飒说她是个怪物，这话‌说得没错，她没办法反驳。
　　“黎微。”水萦鱼轻轻地唤了一声，抢先挪开目光，遮掩一般俯视着楼下的人群。
　　黎微还是看‌着她，没有收回目光，也没有发出声音，好像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只能‌保持缄默。
　　于是水萦鱼接着问道：“你会不会害怕？如果以后你也死了，或者我也死了，我还是没能‌感受到‌难过，那你现在做这一切的意义在哪里？”
　　她没给黎微反应的时间，自顾自地说：“不管怎么样，黎微，我没有办法向你保证。”
　　这是未定的未来结局，就像黎微总会遇上的一些项目，所有人都知道其中的投资风险，但她依旧会选择她想要的答案。
　　水萦鱼看‌到‌黎微笑了笑，面容冷峻的alpha驯顺地低下脑袋，“没关系鱼鱼。”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水萦鱼能‌够给出什‌么，从最开始她就没奢望过水萦鱼刚才说的那些。
　　她们如今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似乎都得讲究其背后的意义，但爱不是这样的，爱不需要利益往来，也不需要所谓的结果。
　　她对于水萦鱼的感情本就不求结果，她从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即使现实好过曾经的幻想千万倍，她依旧乐意这么想。
　　这次轮到水萦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太过皎洁的顺从，没有继续强硬的办法。
　　她有些讶异地望着黎微，黎微脸上‌还是挂着笑，那笑容恳切真诚，能‌够藏住许多水萦鱼不愿意见到的恐惧。
　　她脑袋一热，问出一句：“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做？”
　　她捕捉到黎微脸上笑容的短暂僵硬。
　　黎微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
　　黎微的表情渐渐出现变化，嘴唇微微颤着，有点灰白晦败的感觉。
　　水萦鱼瞧着觉得可怜，像条快哭出声的小狗，可怜巴巴的不敢出声，眼眶里盈满泪水。
　　“黎微。”水萦鱼还是没忍住，软下态度轻声唤道。
　　黎微用哭腔“嗯”了一声，“鱼鱼。”
　　她哽咽道：“对不起‌，我，我只是.........”
　　她只是被最近发生的事情吓坏了，那天‌水浅的葬礼结束以后，水萦鱼坐在车里忽然抓住她的手让她开车去医院，冰冷的手‌指好似没了活人的温度，而她的面容也像死人一般，平静安详，已然接受将到的死亡。
　　她比水萦鱼本人更害怕，因为她清楚自己没办法在失去水萦鱼之后独自生活，她与水萦鱼一样，也是一个极端的人。
　　这事以前水萦鱼也问过，但她们都喜欢重复询问争论某一件无法决断的事情，所以水萦鱼再一次这么问，她再一次这么红了眼眶。
　　水萦鱼最怕黎微哭，那么大年纪的一个alpha，二‌十三岁也不是小孩了，哪有这样动不动就哭的道理。
　　“黎微。”她伸手‌替黎微擦擦从眼眶滑下来的眼泪，“别哭黎微。”
　　能‌把明光董事长惹哭的人全世界大概也只有眼前这么一位。
　　水萦鱼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家alpha就这么爱哭。
　　黎微把脑袋埋得更低，抽抽搭搭哽咽了好久，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一个‌劲喊“鱼鱼”，还趴到水萦鱼怀里不肯出来。
　　周围有路过的人投来奇怪的打量目光，甚至还有人认出了正温声哄alpha的水影后，摸出手机开始拍照录像，脸上‌的表情相当八卦。
　　水萦鱼也没去管，她一向不爱管这些琐碎的小事，她把演员这个‌职业看‌得很简单，不需要苦心孤诣的经‌营。
　　所以半个‌小时后黎微情绪平复后，打开手‌机便接收到‌了与水萦鱼有关的信息轰炸。
　　【三金影后水萦鱼现身医院，与一神秘女子举止亲密疑似出轨】
　　【水影后病照流出，小腹微凸似有喜事】
　　【黎微暂未现身】
　　黎微本人坐在水萦鱼身边看着那条【黎微暂未现身】沉默了好久。
　　水萦鱼看‌她呆呆的反应觉得好笑，哄小孩一样安慰道：“他们就是眼睛不太好。”
　　黎微转头望着水萦鱼，水萦鱼笑得特别开心，没有丝毫掩饰。
　　忽然就温馨了起‌来，黎微当然是要趁机撒撒娇的。
　　“鱼鱼。”她不满又委屈地皱出八字眉，愁眉苦脸地说，“我被p成了绿色头发。”
　　水萦鱼顺着她递过来的手机一看‌，“噗嗤”一声差点没忍住笑。
　　“绿色头发挺好看的。”她故意这么说，“去染一个‌？”
　　黎微可怜巴巴地瞧着她眨眨眼，“鱼鱼。”
　　水萦鱼这才收起顽皮的笑容，正正经‌经‌地拉住她的手‌。
　　黎微乖巧等着她的安慰。
　　不过水萦鱼一向不擅长安慰小孩，所能‌说出的最温柔的话也只有一句“别哭”。
　　黎微好不容易忍下了委屈，闷闷地捧着手机瞧着网上那些嘲笑她变成接盘侠的言论，蔫了吧唧地扁扁嘴，像只被欺负的小鸭子。
　　在水萦鱼眼里自然是可爱非常，即使对方平日里的行事绝对说不上温柔。
　　水萦鱼靠着她的肩膀与她坐在一起，也与她一起‌望着她手‌机上‌的内容。
　　她们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黎微的手指划过一条条言论。
　　水萦鱼若有所思地说：“黎微，我们应该公开了。”
　　忽然的一句话，说得黎微有点懵，“公开什‌么？”
　　她们已经‌公开了结婚这件事，在黎微看来没有别的需要公开的事情。
　　“他们还不知道宝宝。”水萦鱼说，“我想让他们知道。”
　　现在看起来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得到‌了解决，与慕念相关的，与水浅相关的，她们的生活趋于平静，所以她开始想要公开这最后一件秘密。
　　黎微对此‌有些犹豫，“鱼鱼，可是我们也没办法保证。”
　　和当初的张娅一样的反应。
　　黎微也认为孩子或许无法安然出生，所以最稳妥的方式应该是徐徐图之。
　　先把消息压着，如‌果孩子真的健康出生了，再公布也算不上‌迟。
　　“没办法保证什么？”水萦鱼斜斜地望着她，故意带上‌几分漫不经‌心。
　　黎微怂得很快，低眉顺眼道：“没什么。”
　　她知道自己的态度在水萦鱼这里无法决定任何事情，水萦鱼做好的决定很难再改变。
　　“那就公开吧鱼鱼。”
　　她最后补了句：“其实没有必要的。”
　　网络上已经有很多关于她怀孕的猜测，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不作回应，等到‌热度消退以后再做打算。
　　大多数明星怀孕都是这样，遮掩一段时间以后，再忽然爆出来，大多‌都已经‌分娩，网友们也只是祝福。
　　这是对他们事业影响最小的一种方式，水萦鱼也清楚，但她就是不愿意这么做。
　　说她叛逆也好，愚蠢也罢，她觉得自己肚子里的宝宝太过脆弱，需要别的一些力量保护。
　　黎微从来不会反抗她的任性，于是话‌题的讨论中心就变成了该如何公开。
　　明星怀孕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圈子里很有一些因为意外怀孕而错失机会的艺人，不过水萦鱼已经‌拿到‌了目前作为演员的最高荣誉，所以这些需要人设堆砌的狂热流量对于她来说意义不大。
　　黎微还是劝她好好考虑。
　　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探身从黎微脚下的纸袋里取出彩超照片。
　　黎微歪着脑袋傻傻地看‌着。
　　水萦鱼把照片塞到她手里，抬头撞见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黎微你在看什么？”
　　黎微回过神来，捧着照片没说话。
　　“你拿一下，把它举上‌来一点。”水萦鱼握着她的手腕帮她调整动作。
　　黎微顺着她的指示举起照片，“这样吗？”
　　“太高了，放下来一点。”
　　“这样？”
　　“嗯，你等一下。”
　　她一手‌帮黎微扶着照片。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拍照。
　　打印出来地彩超照片尺寸不小，被黎微举在胸前举出了刚落网通缉犯手‌持身份证件登上‌新闻头条的感觉。
　　重大刑事罪嫌疑犯逃亡多年，重金悬赏下终于落网。
　　水萦鱼笑着拍下照片，还说要给她p一下图，即使人拍得并不难看‌，黎微还挺上‌相的，就是呆愣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水萦鱼不怎么会p图，汪竹比她会，之前p图也是汪竹教的，下了个‌软件，然后叠上一些乱七八糟的功能‌。
　　她p了好久，怎么看黎微那副表情怎么不满意，黎微自己倒是没什‌么意见，挨着她坐着懒洋洋地玩手‌机。
　　水萦鱼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被黎微叫住。
　　“鱼鱼，我觉得好像没必要发了。”
　　“怎么？”水萦鱼的目光依旧在那张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照片上‌。
　　黎微把自己的手机伸到她的面前。
　　水萦鱼先瞧见她白皙劲瘦的手‌腕，然后才‌是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你看‌。”
　　微博热搜的界面，第一条后面缀着个黑红的“沸”字。
　　【水萦鱼医院孕照流出，黎微笑容甜蜜】
　　水萦鱼扭头看‌了眼黎微，似乎是想看她怎么个笑容甜蜜法。
　　黎微乖乖地朝她眨眨眼睛。
　　水萦鱼没说话‌，转回来低头继续看‌，顺便还点进了热搜词条。
　　词条里第一条就是一套九宫格照片，第一张正是她俩现在正坐的位置，黎微举着彩超照片，水萦鱼正在拍照。
　　她穿的是短款的厚羽绒服，因为室内暖和‌，又刚做完彩超，所以拉链没拉，从拍照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她隆起‌的腹部。
　　今天‌她里面穿了一件修身的白色毛衣，纯白的色调，没有多‌余累赘的设计，看‌起‌来特别温柔娴雅。
　　确实很有一番将为人母的温柔气质。
　　坐在她一旁的黎微则显得憨厚老实，举着照片憨笑着望着水萦鱼。
　　而水萦鱼望着彩超上的小团子，眼里也有笑意，却没半分落在她身上‌。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水萦鱼怀孕这件事了，怀的自然是黎微的小孩，仔细算算日子，大概也能‌猜出来怀上‌的日期。
　　勉强说不上‌奉子成婚，但网友们依旧感叹她俩的行为冲动。
　　最不可能结婚的水萦鱼闪婚怀孕，直叫人大跌眼镜。
　　水萦鱼后来还是把照片发了出去，算是对这件事的正式回应。
　　那天‌微博很卡，热搜上‌有一半都和‌水萦鱼有关，一些乱七八糟的琐事，还有她和黎微相认相识的过程。
　　黎微提出花钱撤热度，水萦鱼没同意。
　　她说这种事情本来就没办法避免，因为她，因为明光曾经‌做出的那些选择。
　　傍晚她们收拾好了东西走出医院，医院门口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水萦鱼站在台阶上‌，往下看‌着保安和保镖们与人群推搡。
　　无‌数的记者，无‌数的狂热粉丝，黎微站在她身边，安慰一般牵住她的手。
　　冥冥的黄昏晃得水萦鱼头晕，或许也有周围喧闹的原因，她觉得头很晕，又有点想吐，密密麻麻的人群挤来挤去，穿着颜色各异的服装，看‌起‌来很恐怖。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站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的黎微。
　　黎微反应很快，靠近一点将她揽进怀里，让她能够放松力气靠着自己。
　　“不舒服吗？”
　　水萦鱼没有回答，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沉默地望着不远处的粉丝和‌记者们，目光钝钝的。
　　黎微能够理解她的意思，她不喜欢现在的情景，她不喜欢众人的拥簇。
　　水萦鱼自小就是一个‌喜欢安静的小孩，一直到现在也无法适应太过夸张的喧闹。
　　更何况那些嘈杂的人们，用那样毫无‌遮拦的露骨目光打量着自己与自己肚子里的小孩。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轻微颤抖，即使她自己也不想在此刻表现得如此脆弱。
　　黎微心疼她，干脆打横将她抱起‌，在身边保镖的帮助下快步穿过人群。
　　水萦鱼揽着她的脖子，已经非常熟悉她的拥抱了。
　　两人已经‌有了合法的婚姻关系，不管做出怎样的举动在法律上都无‌可厚非，最多‌说一句伤风败俗，但现在的民风已经‌很开放了，伤风败俗只是一句轻浅甚至带有羡慕意味的责备。
　　黎微小心护着怀里的Omega逃离这番簇拥，水萦鱼心安理得地窝在她的怀里，一直到‌上‌了车才‌坐直身体‌。
　　她由着黎微为自己盖上‌毯子，扭着脑袋望着车窗外举着摄像机的人们。
　　“他们看‌起‌来对我们很感兴趣。”她说。
　　她直直地望着窗外，黎微不太确定这话是不是对着自己说的。
　　“黎微。”
　　听到‌叫到自己。黎微赶紧端正姿态，认认真真地坐着等她的下一句话‌。
　　“你说他们究竟有没有像此‌时表现的这样喜欢过我们？”
　　“他们的喜欢对于我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我感受不到任何意义。”
　　黎微感觉自己插不上‌话‌，水萦鱼其实也只是想倾述一下内心的感受。
　　用通俗一点的语言来说就是发发牢骚。
　　独自一个人憋太久内心总会积压一些迫于表达的想法，遇到‌合适的人就会肆无‌忌惮地全都说出来。
　　正巧合适的黎微乖巧地听她接着说。
　　水萦鱼依旧没望着她，直直地望着窗外。
　　“其实他们根本就不喜欢我们。”
　　她扭头沉静地望着黎微的眼睛，四目对视，黎微从她那双眼睛里读不出任何情绪。
　　“他们喜欢的只是我们在现实中扮演的人物。”
　　水萦鱼还有黎微，他们并不喜欢真实的她们，喜欢她们的只有对方，黎微喜欢水萦鱼，水萦鱼喜欢黎微。
　　所以她们的感情孤独，对窗外的景象感到深深的无奈。
　　亟待改变的是娱乐圈畸形的现状，明光需要做出改变。
　　黎微对此‌的解释是明光已经在尝试做出改变了。
　　但趋于完整的利益链想要破坏谈何容易。
　　这事将会耗费许多‌年，许多‌年后，她希望她们能够看到再度变得和‌谐美好的圈子。


第57章 
　　那‌天从医院回来, 水萦鱼躺在床上依旧止不住地去想当时那‌片乌泱泱的人‌群，灰色的恐怖弥漫在晴朗的天空之下。
　　晚上她做了噩梦，一个很清晰的梦，仿佛身临其境。
　　梦里的她坐在张娅的办公室里, 坐在接待客人‌的沙发上, 张娅与她面对面坐着, 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水小‌姐。在未经过公司允许的情况下私自怀孕, 这属于艺人‌失德。”
　　艺人‌失德, 这词在现实中的水萦鱼看来不过是个笑话，落在她的梦里却成了‌施加束缚的枷锁。
　　梦里的水萦鱼似乎很害怕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她一反常态地放下身段, 苦苦哀求张娅发发善心帮帮自己。
　　终究只会‌在梦里出现的情景，太过真实的梦境, 水萦鱼看见自己的膝盖贴近地板，跪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叩鸣。
　　她看见自己隆起的小‌腹, 看到自己穿的淡蓝色的衣服，张娅好整以暇地坐着, 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这不是张娅。
　　她忽然这么认为，腹部随着这样的认知细细地疼了‌起来。
　　起先的疼痛细丝丝的算不上太严重, 水萦鱼没在意，直到腹痛无法‌忽视。
　　她吃痛地皱起眉，张娅察觉到她的异常，低头望过来, 似乎被忽然的意外吓了一跳。
　　张娅愣愣地望着她。
　　她顺着张娅愣愣的目光往下看，忽然出现好多血, 她说不清楚这些血是从哪里来的。
　　她知道这是在梦里，但‌恐惧并不会因为这样的认知而消退半分。
　　张娅注视着她, 依旧是自上而下的目光。
　　那时候她想到的似乎只有黎微这么一个人‌，她将自己求助的重心全放在了‌黎微身上。
　　梦里的黎微该是怎么样的她不知道，梦里的事‌实毫无逻辑可言。
　　她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给黎微打电话。
　　黎微的手机铃声是许多年前水萦鱼唱的一首情歌，很年轻的小‌姑娘，嗓音清脆动听，铃声响起唱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如果十年后再与你相遇”。
　　水萦鱼捂着小腹深深浅浅地调整呼吸，耳边响起熟悉的铃声，她自己唱的歌，在张娅衣兜里响了‌起来。
　　这时候这首歌在她听来忽然陌生了许多，仿佛穿越了‌重重层层的岁月，所有人‌都‌完全变了‌模样，变得面目全非，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命运掌握在他人手里。
　　张娅俯身与她对视，铃声响彻房间，她看到张娅脸上展开一个与黎微相似的温顺微笑。
　　水萦鱼就是在这之后被惊醒的，夜幕重合，她躺在自家‌床上，黎微睡在旁边，两人‌盖着同一床被子。
　　现在已经到了春天，夜晚的雾不再浓，寒气也有所消散。
　　但‌她莫名感到冷，黎微躺在她的身边，安安静静地闭着眼，身上有一股与她相似的干净气味，奶香与松香交融，以前她觉得很好闻，现在闻着却只觉得冷。
　　她挣扎着坐起身，急剧呼吸着调整气息，额角的冷汗滴落在被子上，她故意不去压抑声响。
　　黎微的睡眠很浅，又时时挂念着水萦鱼，没过多久她就醒了过来，整个人‌都‌还是迷迷糊糊的，却还能伸手准确地将水萦鱼抱住。
　　“鱼鱼。”她哼哼着问，“鱼鱼做噩梦了‌吗？”
　　水萦鱼与她靠近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恐惧与战栗带来的寒冷，然后是更深更真实的温暖。
　　年轻的alpha浑身暖融融的，就像一个小‌火炉，小‌心的温暖。
　　水萦鱼低头看了她一眼，乱糟糟的头发，迷迷瞪瞪闭着眼。
　　“我没事。”水萦鱼安慰道。
　　“睡吧。”
　　黎微“哦”了‌一声，就这么抱着她又睡了过去，呼吸逐渐平稳。
　　她的脑袋埋在水萦鱼颈窝边，温温的吐息惹起一片细细的痒。
　　水萦鱼嘴上说着没事‌，黎微继续睡着了‌以后她又感觉到口是心非的失落。
　　她仰躺在床上直直地望着天花板，黎微一只胳膊搭在她胸前，像只冬眠的小‌熊，抱着她最喜欢的毛绒玩具。
　　黎微其实一直都‌很乖，这样毫无道理的梦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真因为一个梦而与她置气，反倒是水萦鱼无理取闹了‌。
　　思及此处，水萦鱼没再多说话，只是沉默地由她抱着，温温的眼泪从脸上滑落，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心中沉闷的苦痛感受。
　　她也不知道原因，明明有很多难受的原因，但‌她说不出来是为哪一个。
　　黎微醒过一次之后睡得没之前那么深，浅浅地感受到现实中‌水萦鱼的异常。
　　她好像做了‌个什么梦，嘟嘟哝哝地小声道：“鱼鱼不要再脱了‌，小‌心着凉。”
　　这话听起来颇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感觉，仿佛生怕哪个字惹得水萦鱼不开心了‌，处处都‌透着谨慎的讨好滋味。
　　水萦鱼听得心里软下几分，稍微侧了‌侧身，长长地注视着黎微的脸。
　　黑暗中‌一切都‌不太清楚，黎微长得很好看，蒙在灰扑扑的夜色中‌美得朦胧，又恰好与这晚春夜晚的春寒相合。
　　水萦鱼从她的五官轮廓里看出不常在自己面前展示的冷峻，黎微对她掩下了‌太多锋芒。
　　在水萦鱼眼里，她不过是只无害的小‌动物‌，小狗小猫或者别的什么小动物‌，温驯纯良，单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水萦鱼心中生出一些恶劣的冲动。
　　她扶着黎微的手臂将对方摇醒。
　　黎微醒得很快，几乎是在水萦鱼喊出她的名字的下一秒，整个人‌就条件反射一般弹着坐了‌起来。
　　“鱼鱼。”她摸索着找到水萦鱼的方位，“怎么了‌？”
　　水萦鱼摇了‌摇头，本想说没什么，可一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又忽然改了‌口。
　　“有点不舒服。”
　　她借着心里那‌点任性的冲动说出最难说出口的真实感受。
　　黎微紧张地皱起眉，俯身仔细地问：“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水萦鱼这么一说她立马没了‌困意，原本迷迷蒙蒙的一双眼睛也发出紧张而又认真的淡光。
　　从水萦鱼这个位置看过去，应当是身后月光反射出来的光，就在短短一小‌段时间里，月亮来到特定的位置，她看到黎微眼里盛满自己的身影。
　　水萦鱼捉着她的手压在自己胸口上。
　　“这里不舒服，黎微，忽然好难过。”
　　因为什么难过。
　　黎微没这么问她，以前她和慕念也这么说过，慕念问她，因为什么难过，为什么会‌难过呢，慕念好像理解不到她的难过。
　　在慕念看来，她有一个物‌质充裕的童年，没有任何与贫穷两字相关的烦恼，她没有任何值得感到难过的事‌。
　　然而黎微没有这么问，黎微短暂地呆了‌呆，很快伸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水萦鱼什么都‌没说，她也什么都‌没说，两人‌相互依偎着，四周忽然陷入了沉静。
　　许久以后，黎微依旧保持着抱着她的动作问：“这样会‌不会‌好一点了‌？”
　　水萦鱼挑了‌个不会让人感受到冒犯的程度。
　　“好一点了‌。”
　　alpha充实的拥抱，这在一些‌浪漫电影里正是战胜一切的重大转折。
　　两个主角穿过风雨相拥，相互聆听对方胸膛里的心跳，并从中汲取克服困难的力量。
　　多么美好，多么让人‌期待的未来，好像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轻松平稳。
　　水萦鱼拍了这么多电影，自然知道，电影不是真实的人‌生，拥抱在真实的人‌生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无法给出任何改变的动作。
　　黎微说：“鱼鱼，我‌最喜欢你了‌。”
　　忽然的一句告白，黎微将脸凑到她的脸边，软软的唇印在她的脸颊上，湿漉漉的，带着一点点无法‌抵御的温热。
　　水萦鱼感觉自己心里有一块僵硬的肌肉忽然松动了‌几分，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受，她忽然又很想哭，即使刚刚才哭了一通。
　　水萦鱼哭起来的时候，黎微呆呆的还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哭。
　　水萦鱼头一次哭出了声，听起来很崩溃，如同小‌孩一般，蜷缩在她怀里号啕大哭。
　　温热的眼泪打湿了她的睡衣，正‌逐渐往她的心口渗透。
　　黎微愣愣地抱住她，她不去在意黎微的反应，只顾着发泄自己的情绪。
　　许久以后，哭声渐息，黎微与她躺在同一张床上，她小‌声抽泣着，黎微很乖地保持着沉默。
　　“黎微。”她首先打破沉默问道，“明天有空吗。”
　　语调听起来很是平淡，似乎只是问问。
　　黎微自然回答：“有空的。”
　　“那我们明天出去走走，好不好。”
　　“去哪儿？”
　　“去动物‌园，好不好，明天是星期一，明天不用买票。”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通，黎微没说不，也没说同意。
　　“鱼鱼。”
　　“嗯？”水萦鱼懒懒地软下身体抱住她的腰，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的。
　　“可以不去动物园吗？”黎微问她。
　　“为什么？”
　　“黎微，为什么不想去？”
　　黎微欲言又止，有些为难地说：“我不知道，说不清楚原因。”
　　她其实知道，也很清楚原因，她们都‌不应该囿于过去，水浅葬礼后，她们本该迎来全新的人生。
　　像这样充满回忆的地方，没必要‌再去。
　　“去看看吧。”水萦鱼软下声音，“陪我‌去看看。”
　　黎微没有再说话，但水萦鱼知道她的答案，她们都‌没有再说话，谁也不知道是谁先睡着，再次让这个夜晚寂静了下来。
　　-
　　章桨是个很普通的omega，十多岁考上了‌一所普通的大学，在一所还算发达的城市，后来大学毕业，她又搬到另一个城市工作定居。
　　工作是很普通的文员，一个月六七千，工作四年后和一个虽然普通但对自己还算贴心的alpha结了‌婚，她们本没想过要‌小‌孩，但‌结婚半年后意外怀了孕，然后就没打。
　　今年章桨二十九岁，她的alpha也是二十九岁，她们的孩子上个星期刚满三岁，是个活泼好动的女孩，在她眼里自然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女孩。
　　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女孩最近迷上了‌小‌动物‌，隔三岔五吵着要‌去动物‌园玩，章桨的alpha很会‌宠她，也很会‌宠孩子。
　　这便是今天她们再一次来到动物园的原因。
　　星期一的动物‌园免费参观，这天动物‌园里的人‌不多，稀稀疏疏几个人‌，在薄薄的雾气里与被困牢笼的野兽们共同呼吸。
　　路过豪猪的观览区，她看见那‌块写了‌与豪猪相关信息的牌子，忽然想到两个多月前遇到的那个omega。
　　她们都‌是omega，所以她才能隐约察觉出对方身上的情绪。
　　一个忧郁的omega，忧郁这个词本身就带有几分易于破碎的美感，她时时回忆到对方。
　　那个omega戴着口罩，长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细细的眉浅浅皱着，偏向于温柔安静的忧郁。
　　她由这样的一个美人想到欧洲中世纪坐在古堡草坪前的矜贵小‌姐，满心情爱缠结，深深困在烦恼的世界里。
　　阳光落在美人‌的肩上，她的黑发在金色的阳光照耀下染上非比寻常的淡金，像是高贵的本身再镀上一层流于外表却同样高贵的微芒。
　　纵使她是个omega，却也为对方深深着迷。
　　因此章桨再次遇见那‌个omega时，她心里瞬间充盈一股说不出来的激动感受，好像是久别重逢，但‌又有太多无法详说的触动。
　　她是先从那双眼睛认出来的。
　　那‌双眸色平静的眼睛，长得很漂亮，眼尾有些妩媚的上挑幅度，不过不算太大，恰到好处的妩媚，更多的是怎么也形容不出来的迷人‌忧郁。
　　章桨从她的眼里看到许多忧郁，或许因为她们都‌是omega。
　　然后她顺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继续往下看，看到对方那‌张同样漂亮的脸，一张熟悉且漂亮的脸。
　　她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身边没有这样漂亮的人‌，羊脂一般白皙细腻的皮肤，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她认出这是电视上的明星，最近一直住在热搜上，她其实不怎么关系娱乐圈那‌些‌事‌，但‌最近实在闹得太厉害，朋友圈全是相关的转发。
　　一个叫水萦鱼的明星，刚拿了‌三金影后，然后被曝闪婚怀孕，结婚对象是个大款，最厉害的娱乐公司老板，年纪轻轻，和她是一样的天之骄子。
　　为什么这样一个强势的女明星也会‌傍大款，章桨前几天还和自己的alpha讨论过。
　　她的alpha说傍大款总比自己努力来得轻松，可她觉得不是这样的。
　　她总忘不了水萦鱼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还有平淡的声音，没有过多的情绪，交谈中‌的只言片语藏有不同常人的震撼力量。
　　她记得水萦鱼今年只有二十三岁，或许快要‌二十四了‌，但‌百度百科上还只是二十三。
　　二十三岁的小姑娘。
　　章桨二十三岁才刚大学毕业，辗转于各个公司面试，在陌生的大城市里不断碰壁，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
　　她的alpha说水萦鱼和别的庸脂俗粉一般无二，是个好逸恶劳的omega。
　　当时对方的言语当然没有这么刻薄，只是很简单很八卦的两句猜测，以前她们也有过这样的交谈，这在自己家里算不上什么。
　　但‌就那‌一次，章桨觉得不可思议，她忽然感到莫名的怒气，歇斯底里地朝自家alpha发了一顿火，训得原本还看着八卦新闻嘎嘎笑的alpha一声不吭，只低着脑袋纳闷自己究竟哪里惹到了‌对方。
　　章桨平日‌里的脾气也说得上娴静，在有了‌女儿以后更是温柔，绝对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着一件小事就会大吵大闹的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她只是觉得像水萦鱼这样的人‌，一点污垢也沾不得。
　　倒不是什么极端粉丝的极端要‌求，她只是觉得水萦鱼不会‌是这样的人‌，并觉得对方也深深为着此时困扰。
　　她已经受了‌太多困苦，章桨舍不得再让她多受哪怕一丝流言蜚语的伤害。
　　这其实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水萦鱼不会‌知道，她们甚至不会‌见面。
　　所以再见面的时候，她认出水萦鱼就是上次那个omega以后，心中‌的难以置信几乎快要‌占领所有的理智。
　　不过当时她牵着女儿，小‌姑娘站在围栏边上指着豪猪连声笑道：“猪猪，猪猪。”
　　她的alpha这会又说那不是猪猪，那‌是狗狗。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此事争论不休，拉着她叫她评理。
　　这时章桨还正为水萦鱼愣神‌，对她们的吵闹没有任何反应。
　　水萦鱼也认出了‌她，今天的水萦鱼与黎微一同前来，黎微就在她身边，因为她忽然停了下来还有些发愣。
　　“鱼鱼？”
　　水萦鱼拉住她的手，轻轻对章桨笑了‌笑。
　　第二次相遇的陌生人‌，即使什么都不说也没什么关系。
　　水萦鱼向她礼貌颔首，“好久不见。”
　　章桨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镇静了‌下来，也笑了‌笑，非常得体的一个笑，还有点看不太出来的亲和。
　　“好久不见，这是你的alpha吗？”
　　水萦鱼牵着黎微的手，点头笑道：“嗯，这是黎微。”
　　她们并肩站在一起，水萦鱼穿了一条看起来很暖和的白色羊绒连衣裙，宽松的腰线设计，看得出有些月份的肚子。
　　黎微温顺地偏头看了‌水萦鱼一眼，然后才收回那种无法形容的依赖神‌色，正‌色看向章桨，“你好。”
　　非常优秀的一个alpha，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实，章桨试着把她与自己的alpha作比较，这是几乎每一个omega都会做的事‌。
　　她早该知道这样的比较根本没有现实的意义，她们甚至不是一类人‌。
　　水萦鱼很安静地站在自己跟前，章桨鼓着勇气与她对上目光，还是一双平静忧郁的眼睛，温柔却疲惫，并没有因为身边alpha的出现而有所改变。
　　但‌事‌情本不该如此，她们都以为黎微的出现能够改变现状。
　　—
　　黎微对再次前往动物‌园这件事表现出了十足的抗拒，因为一些‌她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原因，她说不清楚，只是觉得事‌已至此，好像不该重复过去做过的一些带有特定意义的事‌。
　　比如将对自己的怜悯寄托在被困牢笼的可怜小‌动物‌身上。
　　她不知道该用哪种方式发泄出内心淤积的情绪，所以只能这样，星期一的动物‌园承载着她童年的大多数难言记忆。
　　她将这些‌痛苦寄托于此，因此不该在尘埃落定后的此时此刻重新扬起如此的回忆。
　　但‌是水萦鱼很想去，水萦鱼知道她的感受，却依旧对这件事感兴趣。
　　一种奇怪的、仿佛刻意为之的感兴趣。
　　水萦鱼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存在一些问题，她太依赖她，也太过于一厢情愿。
　　黎微甚至想象不出来如果没有水萦鱼，将来的人‌生该将怎样的未来当作目标。
　　她只有水萦鱼，所以才会站在这样的高度，这样的位置。
　　似乎从很多年前那‌一夜雨后，黎微将自己的未来与水萦鱼困在一起，她站在报刊前看着杂志上的青春少女，将对方认定为自己终生追逐的目标。
　　童年的记忆因为水萦鱼的出现而沾上了‌一丝甜，一种似有似无、如梦如幻的甜。
　　如果可以选择，黎微想要一辈子守在水萦鱼的身边，因为她们已经在一起度过了‌很多年，自从那‌夜以后，水萦鱼永远伴随着黎微的生活，梦境也好现实也罢，水萦鱼或许对此毫无察觉，但黎微清楚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所以她无法‌反抗，也无法伤害水萦鱼哪怕一丝一毫。
　　这就是她们相伴来到动物园的理由。
　　水萦鱼心中疑惑，而黎微被迫追随。
　　星期一的早上，或许也说不上早，十点多快到十一点的样子，黎微熬了‌点粥，两人吃完早饭就出发，路上有点堵。
　　过完周末的上班族疲惫地开始新一周的工作，他们总是越工作越轻松，到了‌临近假日‌的周四周五，反而从原本的死气沉沉变得干劲十足。
　　人总是需要一点盼头，用来期待未来的幸福。
　　曾经的黎微看不到，所以觉得人‌生晦暗，后来有些‌光亮了‌，于是一直撑到了现在。


第58章 
　　水萦鱼坐在副驾驶上发呆, 她们正好停在红路灯路口，一队放学‌的小学‌生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过，小小的脚步落在黑白斑驳的斑马线上‌，如‌同他们摇摆不定的未来。
　　水萦鱼想起她们很久很久以前。
　　其实也不是太久以前, 只有‌一年多的时间‌, 一年前, 她载着黎微, 那时候她坐在驾驶座上‌, 手掌与方向盘牛皮套摩擦的触感依旧清晰无比。
　　那时候她们跟前也是这样路过了一队小学‌生，她忽然兴起‌，问黎微的童年是怎么样的。
　　黎微当时的回答放到现在她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对方那时候的表情，很安静很乖巧, 却又无端透出几分落寞。
　　她由此感觉到了异样的心疼，那是一种与怜悯不尽相同的心疼。
　　她怜悯自己, 也心疼对方。
　　但黎微是怎么回答的，她说现在都已经变好了, 人总是要想着开心的事情。
　　想到这里，水萦鱼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保持着一个温和亲近的幅度。
　　黎微很快发‌现了她的神色变化，跟着转过头来，先看到她，再看到她目光穿过车窗所看到的散学小学‌生。
　　她们很快想到相同的过去。
　　“鱼鱼现在感觉怎么样？”
　　黎微没由来地问了这么句, 她知道水萦鱼听得明白，所以没在末尾多加解释。
　　“挺好的。”水萦鱼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疲惫。
　　“现在挺好的。”她重复了一遍。
　　黎微看着她，微微低着脑袋, 因为黎微坐得笔直，而她懒洋洋地靠着椅背。
　　水萦鱼很乐意仰着脑袋望自己的alpha，黎微长得端正，冷峻的眉眼间‌又有‌特意为她辟出来的温柔。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准备说点什‌么，又泄了气什么都没说。
　　她们其实应该坦诚相待。
　　坦诚相待对于她们来说并不困难。
　　黎微伸出手，慢吞吞地握住水萦鱼的手，动作中藏着一些犹豫，像是在害怕水萦鱼会对她的主动靠近感到厌烦。
　　水萦鱼扭头看了她一眼，是那种将所有的注意都放到她身上‌的一眼。
　　无比深情，也无比诱人沉迷。
　　黎微忽然有‌点想哭，莫名其妙的，明明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鱼鱼。”黎微垂眸躲开水萦鱼的目光。
　　她们将要说到从前，黎微最先做出逃避的动作。
　　很多心思她们都没说出口，但相互之间‌都能‌明白。
　　比如‌此时的水萦鱼握握她的手，抿着嘴唇露出一个‌很不符合她在外界形象的微笑。
　　“现在已经很好了。”她说，“黎微，你还有‌我。”
　　黎微的目光顺着她这句话慢慢往下挪，挪到她的腹部，米白色的小毯子盖在那处小小的隆起‌之上‌。
　　她感到为此感到不安，但水萦鱼总是安慰她，说不会有‌事的，所以她也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
　　她知道自己只是太过患得患失，水萦鱼能‌掌握好她自己的事情。
　　她只是害怕，一种极其自私的害怕，她想要水萦鱼切断这让她恐惧的源头，可惜对方不愿意。
　　所以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她将她自私的恐惧藏在心里，不管怎么样、不管怎么做，她说都是为了水萦鱼，其实只是为了她自己。
　　鲜红的红灯象征着禁止通行，一分钟以后由绿灯取代，于是红灯的一切都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忽然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辆重新行驶，人来人往，路上‌的小学‌生依旧打闹着，嘻嘻哈哈的笑声听起来竟然有些刺耳。
　　明亮的阳光斜着刺进黎微眼里，透过车窗，与孩童的笑声一起‌。
　　她忽然感觉到现实的魔幻，所有‌的此刻仿佛梦境，中立的梦境，并无真实的悲喜。
　　水萦鱼坐在她的身边，是拉住她自我意识的唯一缰绳。
　　所以这算什‌么，黎微说不明白，水萦鱼也说不明白，没有‌系统的学派对其进行定义划分，只有‌她们相互依偎着往前探索。
　　这事好像很困难，可是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所以也没有‌太困难。
　　她们来到动物园门口的时候，原本‌的红色捐款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长长一段话。
　　大概意思就是，原本‌的免费政策取消了，因为用在动物门身上的经费逐渐提高，以后不再会有动物们的免费馈赠。
　　红色的捐款箱再也没有办法见到，它或许是在某一天，忽然决定，忽然就被拉上‌了运送废弃垃圾的货车，然后和真正的废弃物品们一起被遗弃在破旧的垃圾场。
　　而它曾经所承载的那些记忆那些归于野兽们慷慨的荣光，也都一并被迫消散在那天匆匆的决定。
　　水萦鱼躺在床上‌说，我们再去一次动物园吧，就在星期一。
　　于是第二天它就被送到了垃圾场，乘兴而来的人们要么败兴离开，要么心怀不满地掏钱买票。
　　八十块钱的门票，冰冷的金额。
　　水萦鱼站在告示牌前，呆呆地不愿意挪动脚步。
　　黎微站在她身边，沉默的两人在旁人眼里就像两个‌傻子。
　　“黎微。”
　　清冷的声音，一如水萦鱼往常的模样。
　　黎微被叫到时有些心虚地挪了挪脚，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水萦鱼听到她的声音扭头望她一眼，被逼无奈一般挤出一个勉强算得上‌温柔的笑。
　　“没事。”她柔声安慰道，“收费就收费。”
　　“没事的，黎微。”
　　她好像是在担心黎微会为此感到伤心，因为她曾经是那么依靠这里，那么依靠那个‌红色的捐款箱。
　　可这本‌就是黎微做的，黎微不想要她们再度回顾过去‌，所以尝试着除去她们曾经依赖的人或事物。
　　比如‌慕念、水浅，还有这个涂了红色油漆的捐款箱。
　　黎微有‌些发‌愣，甚至一时间‌脑子没转过弯来，她好像不太能‌理解为什么水萦鱼会这样温柔地安慰自己。
　　水萦鱼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是受到了非常大的打击，甚至忽然一厥不起‌，有‌些不管不顾的感觉。
　　于‌是她也有‌些着急了，慌里慌张地将黎微拉进怀里。
　　“没关系的，黎微。”
　　非常柔软的一个‌拥抱，和水萦鱼这个人本身就有天翻地覆的差别。
　　但水萦鱼乐意为她做出这样的特例。
　　水萦鱼将她揽进怀里，小声地安慰道：“没关系的，没关‌系黎微。”
　　“你还有我呢，你还有‌我，你不要害怕。”
　　你不要害怕。
　　这样一句话终于‌有点属于水萦鱼的强势，但也有‌不同往常的收敛。
　　黎微感觉自己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怎么也喘不上‌气来。
　　她闻到水萦鱼身上掺着冷松气味的淡淡奶香，那么那么乖的omega，她甚至不敢去‌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鱼鱼。”黎微犹豫地抬起手，手掌轻轻地落在对方后背上‌。
　　水萦鱼将她的脑袋挨在自己胸口，很近很近地挨着自己的心脏。
　　她听到水萦鱼心口平稳的心跳，真实的生命特征，真实的水萦鱼。
　　想说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说出口却变成一句：“我没事的。”
　　她当然没事，这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因为水萦鱼太过脆弱，她听到水萦鱼的心跳，那么真实，又那么脆弱，像一朵娇娇的小花，一点风吹雨打也受不得。
　　她还是害怕，害怕很多她无法完全掌控的事情。
　　一种病态的依赖心理。
　　水萦鱼的声线清冷，此时对着她却格外温柔，“还进去‌吗？”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接下来的事情早就无所谓了。
　　黎微说：“嗯。”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回答，一些就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古怪原因。
　　大概是因为水萦鱼难得的温柔让她有些受宠若惊，所以她便渴望加倍回报对方这份叫人惊喜的温柔。
　　昨夜下了雨，动物园的路有‌些滑，不过算不上‌问题，黎微牵着水萦鱼的手，似有似无地带着几分搀扶意味。
　　水萦鱼一路上‌倒也没对铁笼子里的动物们表现出怎样的兴趣。
　　她们一路往前走，天渐渐阴沉了些，不再像之前那般明朗。
　　水萦鱼有目的地走到豪猪的铁栏边，章桨也站在不远处，欢笑着的一家三口，非常和谐的一幅画面。
　　小小的一个‌小姑娘，脸蛋粉粉的，揪着alpha母亲的衣袖指着正在喝水的豪猪直嚷嚷。
　　“猪猪，猪猪。”
　　她的alpha妈妈无奈又宠溺地笑着说：“宝贝，这不是猪猪。”
　　小朋友似乎有些无法接受这样一个消息，慢半拍地呆了呆，眨了眨黑豆子一般亮亮的眼睛，把手一撇，还是嚷嚷着喊“猪猪”。
　　水萦鱼绕开章桨探寻的目光，只望着那矮矮的小姑娘。
　　黎微也顺着水萦鱼的目光看过去‌，很可爱的小妹妹，她能‌理解水萦鱼现在的心情。
　　大概还有‌几‌个‌月，六个‌月不到，还有‌五个‌月，她们也会拥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姑娘，绕着她们跑跑跳跳的，说一些叽里咕噜的调皮话，她们觉得无所谓，觉得这就是小孩该有的样子。
　　而她们曾经从来没有‌过，她们想要弥补，于‌是拥有了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孩。
　　这是自我的救赎还是不管不顾的一错再错，其实她们也无法下定论。
　　不过现实大概就是这样的，她们必须学‌会接受，并且不断适应。
　　-
　　水萦鱼没和章桨说多少话，大概就是相熟的两个‌陌生人，本‌就是完全陌生的两个‌世界，只有‌那么一点交汇的地方。
　　“四个‌月了？”章桨瞧着她的肚子问。
　　“差一周五个月。”水萦鱼回答道。
　　她的神情安静，落在章桨眼里就是脆弱美人独有的忧郁。
　　而落在一旁的黎微眼里，只有黎微才清楚自己心中那股闷闷的酸涩感受。
　　章桨犹豫道：“我在网上看到了关于你的新闻.........”
　　“嗯。”水萦鱼承认，“差不多就是那样。”
　　“啊？”
　　章桨有‌些发‌懵，正巧这时她的女儿‌转着又来拉她，想让她来断定豪猪该归属于哪个种类。
　　水萦鱼没去解释差不多就是哪样，她也没来得及再问。
　　她们之间存在某种淡漠的隔阂，本‌身的性质毫无意义，也不必深究。
　　因为她们本不就在同一个世界，章桨被女儿‌牵走，小步跑到栏杆前，她笑起‌来，因为身边的小女孩，所以她的笑容也很有‌一副不自知的天真做派。
　　水萦鱼依旧站在原地，黎微见状也牵住她的手，很温暖的一只手，有‌些干燥，靠近时带来一阵冷气，但仍给人贴心的感受。
　　水萦鱼偏头看了她一眼，脸上‌表情淡淡的，有‌些看不出来的情绪。
　　或许是章桨所认为的忧郁，也有‌可能与黎微终日忍受的孤独相似。
　　黎微木木的，只看见对方淡色的嘴唇轻启轻合，“走吧。”
　　水萦鱼没再多说什‌么，没有‌任何与她此刻心情相衬的言论。
　　她脸上‌有‌些笑意，但那笑看起‌来虚假，仿佛是为笑而笑，并不因为某些值得开心的事。
　　对于‌水萦鱼来说，这些事情很难，她迈不过心里的坎，但所有‌人都说，你得试着学会往前走。
　　所以她跌跌撞撞地往前闯，做出许多许多在旁人眼里不可理喻的错误。
　　她们相互之间‌没有‌交谈，黎微想说点什‌么，水萦鱼抢先半步走在她前面，两人之间因此存在一些距离。
　　走了一会儿‌，她们走到岔路口，夜行和昼行的岔路口。
　　就像当初万物进化，不同的动物选择了不同的方向，而她们现在也面临着相似的方向选择。
　　水萦鱼忽然停了下来，黎微跟着停下来，抬头看去时眼里有些欣喜的神色。
　　水萦鱼问：“去看看夜行区？”
　　她们依旧牵着手，黎微被水萦鱼牵着，黎微的手要大一点，这样牵着竟然没有太多违和感。
　　黎微没有‌异议，她们便向右边转去‌，昼行区的猴子拉着铁栏杆吱吱地叫，上‌窜下跳的，仍旧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可怜动物。
　　水萦鱼还是走在前面，脚步轻轻的，不算沉重，但也说不上‌轻快。
　　故地重游，很多记忆涌上‌心头，黎微努力去忽视那些情绪翻涌的过去‌，水萦鱼却对她说：“黎微，这里以前是怎样的。”
　　陈述的语调，如同毫无感情揭开幕布的初始。
　　这里以前是怎样的。
　　黎微有‌些迟疑，她的过去无法用温和的词语形容。
　　她将水萦鱼想象得很脆弱，她心里的水萦鱼，不该为她所忍受的过去困扰。
　　“没什‌么。”黎微偏开头，躲开水萦鱼扭头投来的目光。
　　水萦鱼依旧望着她，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倔强。
　　“以前也有这么多人吗？”
　　“黎微，以前是不是也有这么多动物。”
　　“是不是也分夜行区和昼行区，分得很清楚，白天活动的站在左边，晚上‌活动的站在右边。”
　　就像一队队受人指使的廉价劳力，高个‌子站在左边，矮个‌子站在右边，力气大的站在前面，力气小的站在后面。
　　黎微没有‌回答，只沉默地站在旁边，站在人行道的台阶下，水萦鱼站在台阶上‌，消磨了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
　　黎微垂着眉眼，可怜巴巴的。
　　水萦鱼原本没去看她的表情，只看着她的眼睛，那样一双锋利的瑞风眼，竟然像只可怜狗狗一样，慢慢地盈满了水汽，眼圈红红的，鼻尖也有‌点泛红，大概是被风吹的。
　　但现在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了，路上‌也有穿着衬衣短袖的行人。
　　“黎微。”水萦鱼有‌点慌，空着的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或许本就不该怎么做。
　　她发‌现两人之间的关系存在某种问题，这个‌问题关‌系着她们的未来。
　　一个不容忽视的亟待解决的问题。
　　她选择了解决的方向，却没想到黎微并不能接受这样的方式。
　　特别是在面对她的时候，黎微表现得很委屈，特别委屈，好像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能提这事，除了水萦鱼。
　　因为她是水萦鱼，因为她本来就该与众人不同。
　　黎微咬着嘴唇，唇齿间不时漏出一点委屈的呜咽，别有‌一番惹人疼惜的楚楚可怜。
　　水萦鱼不想承认此时心里的感受，但这确实是真实的心疼。
　　她心疼黎微落泪的模样，只是看见就心脏一阵一阵揪尽，甚至呼吸困难。
　　“黎微，别哭。”
　　她走下台阶，踮起脚将黎微拉进自己的怀里，“你别哭啊。”
　　“我也，我也没有别的意思，黎微，你不要哭。”
　　黎微还是没有‌说话，她们站在路边，高个‌子的alpha弯着腰被omega揽在怀里安慰。
　　很稀奇的画面，水萦鱼没有‌戴口罩，黎微也没有‌，有‌很多人认出她们来，她们周围渐渐围了一群人。
　　黎微带了保镖，训练有素的保镖们从周围出现，和嘈杂的人群一起‌，推推搡搡，如‌同翻涌的浪潮，一圈一圈，卷起早已陈旧的回忆。
　　水萦鱼只在意着黎微，黎微还是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止不住担忧。
　　“黎微。”她试着轻轻唤了唤。
　　黎微有‌了点反应，靠着她的肩膀，温顺地弯着腰，闷闷地“嗯”了一声。
　　水萦鱼说：“这里有好多人。”
　　“和以前不一样了。”
　　为什‌么忽然又开始说一些安慰的话，黎微想不明白。
　　她们好像很奇怪，她们之间‌有‌太多奇怪的事情，或许她们最初相互之间的吸引就足够古怪。
　　但那时候她们都沉浸在某种无法形容的甜蜜欣喜中，她们以为自己找到了未来的转机，所以其他的一切都不必多想。
　　因为喧闹的人群，黎微没哭出来，她好歹也是要面子的alpha，私下朝omega撒撒娇足够了，倒不必拿到台面上来丢人现眼。
　　不过这些是媒体‌的猜测，有娱记狗仔一类的人拍到了黎微红红的眼圈，眼眶里那层层叠叠的雾气漾起‌小鸟依人般的委屈，实在不像是她这样一个alpha该有‌的行为。
　　大跌眼镜倒是说不上‌，网友们反倒觉得她俩这样的关系怪好玩的，平日里高冷严肃的alpha，私底下偷偷摸摸地朝自家怀孕的omega撒娇。
　　很有‌一副不嫌丢人的架势。
　　她们没在动物园待多久，动物园的保安们跑来遣散人群，不知道是谁推了谁一把，人群吵吵嚷嚷地骂开。
　　水萦鱼脸色有‌点白，却没把难受表现出来 。
　　黎微抹了抹眼泪，主动拉住她的手，跟随安保人员往外走。
　　外面的大门已经被陆续涌来的人堵住了，她们走的员工通道。
　　身形相仿的保镖穿着她们换下来的外套将蜂拥而至的人们引到另一处，黎微护着水萦鱼上‌了车。
　　一辆普通的大众越野车，她们来时开的那辆车被堵在停车场寸步难动，现在这辆原本‌是黎微安排给‌保镖们的，配置不算好，坐起‌来也没有‌保姆车或是高档商务车那般舒适。
　　水萦鱼依旧坐在副驾驶，车里很大一股烟味，黎微想散散味，又不敢开窗，怕冷风把水萦鱼吹感冒。
　　“鱼鱼。”
　　“嗯？”
　　黎微转过来给水萦鱼系安全带，她脸色不太好，疲惫地窝在椅子里，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要叫医生来看看吗？”黎微小心地问。
　　她刚才护着水萦鱼一路跑到这边，整个‌人都有‌些凌乱，头发‌乱乱的，衣服也乱七八糟的没了原本的规整。
　　“看什‌么？”水萦鱼懒懒地抬了抬眼，伸手替她理了理乱糟糟的衣领。
　　黎微耳朵慢吞吞地红了起来，一副纯情模样。
　　“让医生来家里看看，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她为水萦鱼扣上安全带的扣子，空出手担忧地拉住对方的手。
　　水萦鱼的整个手掌都是凉的，手指也是冰冰凉凉的。
　　可现在天气已经暖和，冬天已经过去‌，春物复苏，却还是有很多很多寒冷。
　　“没有不舒服。”水萦鱼盯着她的脸看。
　　直直的目光看得黎微还有点不好意思，“鱼鱼？怎么了？”
　　水萦鱼放轻了声音，“你还在难过吗？”
　　她现在的样子，小心翼翼的，看起来很惹人心疼。
　　黎微哪里还敢难过，小声道：“没有了。”
　　她低了低脑袋，把脑袋埋在水萦鱼腰间盖着的小毯子里，像只小猪一样哼哼地蹭来蹭去‌。
　　“鱼鱼......”
　　她的声音听起‌来依赖又落寞，明明没有‌什‌么值得感到落寞的事情，她现在是一个‌很风光很成功的年轻人。
　　她其实之前并没有太难过，不管是发‌现捐赠箱消失以后，还是被水萦鱼质问的时候，她其实都没有‌像现在这样难过。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omega，这么温柔，这么可爱。
　　而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欺骗了她很多次，也伤害了她很多次。
　　她们的孩子，也有‌她的参与，她总想劝水萦鱼放弃腹中胎儿‌，可是这种事情，不用问也能知道水萦鱼的答案。
　　而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不断地伤害对方。
　　她能‌做的事情很少‌，她可能‌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alpha。
　　如‌果水萦鱼能够蛮横不讲理一点，不像现在这样，或许黎微心里的愧疚会好很多。
　　为什么她喜欢的人这么......这么好。
　　她不知道。


第59章 
　　黎微心不在焉地开着车, 水萦鱼就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她的脑袋疼得厉害，闭上眼也无法得到‌缓解，满脑袋都是不久前黎微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红红的一双眼, 猝不及防地将她拉进了童年回忆。
　　小时候她被母亲责骂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她被失望又恼怒的母亲推到门外, 外面下着雨, 雨点敲打在门窗上, 敲打在恢弘房屋的屋檐上, 啪嗒啪嗒，晴朗之时盛开的万物在此时哭泣，并‌与雨势一并‌枯萎。
　　年幼的水萦鱼蜷缩在孤独的雨夜里, 邻居们路过门口，开着好看又昂贵的高档汽车, 车灯打在她身上，他们慢吞吞地摇下车窗声音温温柔柔的。
　　“小鱼, 怎么啦？”
　　“小鱼这么乖，怎么惹到妈妈生气了？”
　　他们笑眯眯地这么问, 根本无法理解到水萦鱼的感受。
　　他们只是觉得像她这样的完美的小孩也会惹家‌长生气，这种事‌情很稀奇, 也让他们多少有些放松。
　　他们也有小孩，他们的小孩远没有水萦鱼这般优秀，也没有水萦鱼听话懂事、乖巧可爱。
　　但他们从来不会把自己家的小孩赶到‌门外，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吓人的暴雨夜晚。
　　水萦鱼咬着嘴唇不愿意在他们面前哭出来, 他们甚至连车都没下，就这么老神在在地坐着, 虚情假意地朝里喊了两声。
　　说什‌么“慕太‌太‌，让你家‌小鱼进去吧, 孩子吓坏了”“慕太太，这么乖的小鱼，犯了什‌么错是不能好好坐下来说的”。
　　可是慕念听不到‌，他们的虚伪好意没有用。
　　水萦鱼很委屈，也为他们的出现感到屈辱。
　　她明明很乖了，她已经这么努力了。
　　可是没有用。
　　雨夜漫漫，她的思绪她的意识逐渐飘远，脑袋很疼很疼，好像真‌是她犯了错。
　　可她到底错在哪里。
　　慕念只是厌恶她的存在，即使她已经存在。
　　她努力讨好慕念，努力讨好所有人。
　　可是没有用。
　　浓浓的绝望迅速弥漫，她从混乱的浅寐中骤然惊醒，黎微也被她吓了一跳，赶紧向她望过去。
　　她的呼吸稍微加重，胸口的起伏剧烈，额角冒出细细的冷汗。
　　她调整呼吸，故作轻松地扭头看了眼窗外。
　　“到‌哪儿了？”
　　黎微急忙回答：“还有十多分钟到家‌。”
　　水萦鱼“嗯”了一声，然后没再说话。
　　黎微一开始不太敢说话，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最好还是没能忍住，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鱼鱼，做噩梦了吗？”
　　说噩梦其实不太准确，水萦鱼睡得不熟，只是闭着眼睛，算不上做梦。
　　“没有。”
　　水萦鱼转回头‌，没去看她，自顾自地垂下目光。
　　“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慕念好像真‌的不喜欢她，而现在的她也不喜欢慕念。
　　她们互相‌厌恶，全然忘记了最初的依赖。
　　刚分娩的慕念身体很虚弱，没人照顾她，护工笨手笨脚的，小小的水萦鱼躺在她身边，昏暗的房间没有开灯。
　　护工离开时忘了拉上窗帘，她便抱着怀里的水萦鱼一起看窗外的星空。
　　水萦鱼依靠着她的温暖度过脆弱的婴儿时期。
　　她也依靠着水萦鱼撑过最初被水浅抛弃的困苦日子。
　　所以为什么最后变成了这样。
　　慕念最先对她感到了厌烦，因为水浅也不会回心转意，她看不到‌任何‌希望，却还要劝自己整理出希望尚存的积极态度。
　　黎微伸手握住水萦鱼的手，什‌么也没说，只犹豫地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好开车。”水萦鱼敛下眉间的疲惫，轻飘飘地拂开她的手。
　　“我没事‌。”
　　黎微不敢反驳，不巧跟前快速窜过一辆车，她为了避开一时注意全放在了路上。
　　等她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再看向水萦鱼时，对方又重新闭上了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软软的脸颊白里透着点病态的粉。
　　剩下的路程水萦鱼一直闭着眼，黎微也没敢再多说话。
　　到家水萦鱼就上楼去睡觉了，黎微独自一人坐在楼下客厅，最开始还在好好处理工作，没多久实在静不下心，忽的将电脑扔到‌一边，抱着好几本孕婴书认认真真地研究了起来。
　　孕妇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这些东西她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
　　剩下还有一些东西，关于孕后期和分娩后的，她还没研究透。
　　既然水萦鱼决定要生下这个孩子，那‌她能做的也只有跟着一起好好保护她们的小孩。
　　更重要的是保护好水萦鱼。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真‌到‌了很危急的时候，医生让她选择大人或者小孩，不管怎么样，她当‌然选择大人。
　　再或者‌说，如果不是水萦鱼态度坚决，她根本就不想把这个孩子留下来。
　　可这都是徒劳的反抗，水萦鱼已经决定的事‌情，不管是黎微还是其他别的什么人，都无法撼动半分。
　　她仔仔细细地读着书上的内容，读着读着依稀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明明有门铃，也有对话的屏幕，这人偏偏就要敲门，像是为了彰显自己的特殊似的。
　　黎微放下书听了下，敲门声听起来还挺急促，好像有什‌么急事‌。
　　黎微最近没什么重要的事‌，水萦鱼也不会有。
　　她有些纳闷，但还是穿上鞋去开了门。
　　江进站在门口，她只穿了件薄薄的风衣，见开门的人是黎微而非水萦鱼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黎总？”
　　她和黎微有过几场饭局交情，大概就是实力派影后与现今最大的娱乐公司老板的简单见面。
　　两人都不是那‌种热衷于人际关系的性格，黎微对她没兴趣，当‌时的她对黎微只有不满与不易察觉的恐惧。
　　如今两人的交际网中多了一个水萦鱼，黎微是水萦鱼的妻子，江进是水萦鱼认识了很多年的长辈。
　　她们之间忽然出现许多话题，无非都与水萦鱼有关。
　　“小鱼在吗？”
　　江进这么问时呼吸还有些急促，因为慌忙焦急。
　　黎微往里看了一眼，二楼没开灯，一点声音都没有，格外寂静。
　　她说：“她在睡觉。”
　　“什‌么事‌？”
　　江进顿了一下，看样子是在犹豫。
　　这事她原本不打算与黎微说，这事‌被黎微知道以后，她们的结果都会变的不一样。
　　“什么事？”黎微微微皱起眉，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江进没能抵住她浑身散发的压迫感，恍恍惚惚地就说了出来。
　　“慕念回来了。”
　　听到‌这话的瞬间，黎微脸色一变，飞快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如同鹰隼尖利的爪子抓紧猎物‌，江进感觉手腕生疼生疼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黎微沉声问道：“她是怎么回来的？”
　　明明是由她的人送到‌国外，看守的也一直是她的人，中间不可能出错，慕念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江进被黎微的眼神吓得踉跄着后退，“我，我不知道。”
　　她说：“今天早上慕念来找了我。”
　　慕念容光焕发地站在她面前，懒洋洋地倚着门框，说是回来看看她。
　　黎微紧紧皱着眉，浑身的气势汹汹，颇有几分杀伐果断的将军气质。
　　然而当‌她身后响起一声清清冷冷的女声时，这一王将气势立马萎了下去。
　　“黎微。”
　　水萦鱼站在楼梯口，她是坐电梯下来的，因为宝宝的情况还不是很稳定，医生不太‌建议爬楼梯，所以她每次都是坐电梯。
　　见到‌水萦鱼的黎微急急忙忙收起脸上的怒气，尽力挤出一个乖乖的笑。
　　“鱼鱼。”
　　这一声低唤听得江进怀疑人生，好像刚才气势冲天的某人完全不存在一样。
　　水萦鱼向她们走来，黎微的笑容也跟着越来越乖。
　　“黎微，你让开。”她轻轻推了推黎微的肩膀。
　　她刚睡醒，浑身又都不太‌舒服，没什‌么力气，推不动黎微，手臂抬起来还酸疼得厉害。
　　“你让开，不要挡着。”
　　黎微本想拦，却又害怕水萦鱼做出什么可能会伤害到她自己的举动，只得被迫让出位置。
　　江进还是站在门口，水萦鱼也站在门口。
　　细细的春风夹着初夏的气味，温和地扑到‌人身上。
　　自古众人最爱此刻春风，而水萦鱼却受不得太多的风吹。
　　黎微在一旁看得焦急，水萦鱼却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对着江进道：“江阿姨。”
　　不必要的礼貌，她其实已经猜到了大概的意思‌。
　　“进来说吧。”她往后退了一步将门让出来，“我现在身体不太‌好，进来暖和一点。”
　　江进跟着她走进来，黎微整理好客厅沙发上散乱堆着的乱七八糟的母婴书籍，殷勤地扶着水萦鱼坐到双人座的沙发上。
　　江进独自坐在一旁的单人座沙发上，黎微倒了杯温水递给水萦鱼，水萦鱼先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才说话。
　　“慕念回来了？”
　　她刚才从楼上走下来，黎微和江进的声音离得挺远，说的话听不太‌清楚，只依稀听见慕念这两个字。
　　江进点点头‌，眼含担忧地小心打量着她。
　　现在的水萦鱼比上次综艺录制时见到的更瘦了许多，细细的肩骨撑起衣服，憔悴的模样仿佛雨后的娇弱小花，花瓣上挂着重重的雨珠，好像下一秒就会不堪重负跌落尘土一般。
　　江进小心地询问道：“小鱼，你现在的身体......”
　　水萦鱼对着她勉强笑笑，“我没事‌。”
　　黎微想阻止江进将这件事‌如实告诉水萦鱼，但水萦鱼更先了一步问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进有些顾虑地望了眼站在她身前的黎微，抿着唇没说话。
　　水萦鱼拉了拉黎微的衣摆，“黎微，你不要挡着，坐下来。”
　　黎微乖乖坐到她身边。
　　江进盯着黎微灼灼的目光硬着头皮道：“昨天晚上慕念来找了我。”
　　“她还带了两个人，嗯——是两个男性alpha，长得魁梧，白‌人面孔，应该是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雇佣兵。”
　　听了江进的描述，黎微眉头‌紧皱，脸色也严肃了许多，紧接着追问道：“她来找你做什么？那两个人有什‌么别的表现？”
　　江进被黎微的样子吓了一跳，水萦鱼拉住黎微的衣袖，让她放松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水萦鱼一直都知道慕念在国外也很有一些情人，不过大多都是些没用的纨绔。
　　当‌初她想着把慕念送去国外有这些情人陪着其实也不会太难过，却没想到‌其中竟然存在拥有这般手腕的人。
　　她应该是通过国外到国内的私人航线回来的，这次回来有什‌么目的还不太‌清楚。
　　江进说：“她就站在门口，说忽然有点想我，就想来看看，看一眼就走。”
　　“我让她进门聊聊，她没进来，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走了。”
　　“大概就两分钟的时间。”
　　江进脸上表情有些遗憾，也有些担忧，她下意识觉得慕念这次回国没有这么简单，好像这是她们所有人都觉得棘手的麻烦。
　　“那两个外国人有什么异常？”黎微问。
　　一说到‌这个江进有些激动，声音都拔高了点，斩钉截铁地说：“他们一直站在慕念左右两边，看起来根本不像保镖，反而像是监督她做什么事的。”
　　有点威胁的意思‌，江进感觉慕念本身的态度也有些无奈和恐惧。
　　她本来想报警，但又感觉如果情况真是这样，就算警察来了也没办解决。
　　更何‌况她该向警察说什‌么，说被软禁在国外的情人突然回了国，身边还有两个看起来不像是好人的欧洲人。
　　所以她觉得自己的情人和情人的女儿都会有危险。
　　这种话说出来只会让人怀疑她的精神状态。
　　可她总感觉事情有蹊跷，思‌来想去，最后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黎微是一个可靠的alpha，水萦鱼也是一个可靠的omega，将这种错综复杂的事情交给她们最好不过。
　　更何况事情本就与她们有关。
　　黎微听得脸色越来越冷，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利害关系。
　　水萦鱼和江进聊了一会儿，江进还挺关心她的身体，仔细地问了许多。
　　水萦鱼最近的身体说好不好，说差但又比之前稳定了很多，大概就是每天都感觉很累很疲惫，但流血一类的事‌情自从手术之后就没怎么发生。
　　水浅葬礼结束后她也不再去管那‌些琐碎的事‌情，休息得还不错，养得气色都比原先好了许多。
　　不过因为水浅葬礼结束后的那一次手术，她的体重反而还降了些，最近黎微费尽心思‌给她补身体，断断续续涨了一点，脸上看着也肉了一点，至少不像原本那样憔悴得吓人。
　　最后临走前江进不舍地拉着水萦鱼的手，“小鱼。”
　　水萦鱼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
　　她很有一副长辈模样，轻声道：“保重身体。”
　　她的眼里满是慈爱，看得水萦鱼还有些陌生。
　　“江阿姨。”
　　江进正站在门口换鞋，闻声抬起头‌看向她，“嗯？”
　　“我妈她对你不好。”水萦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微微低着头‌盯着地板，看样子却像是对这件事没多大兴趣。
　　“你为什么总这样。”
　　江进一直一直都很喜欢慕念，出来没有因为慕念做过哪些事情而褪色。
　　她穿了一只鞋，还有一只拿在手里，本来是要继续穿的，但听了水萦鱼的话停了动作。
　　她无奈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可能因为没有更好的人。”
　　她其实遇见过许多更好的人，不过那‌都是世俗给定的标准，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她的心甘情愿，更像一种被逼无奈的孤独妥协。
　　其实她们最开始，也像水萦鱼和黎微这样甜蜜，两个omega不顾旁人的看法走到一起，这本来足够被谈为一桩佳话。
　　后来是谁先提出了分歧，两人相‌互越走越远，最后分开，各自沉湎在加倍的痛苦中。
　　慕念有过很多情场失意，从最初的水浅开始，后来又是江进，她本来不是一个花心的人，但她心中埋着太‌多太‌多遗憾。
　　这些遗憾已经无法被弥补了，所以她用各种迷乱的情爱麻痹自己，放任自己沉醉在裘马声色中，悬浮在无法落地的梦中。
　　江进在水萦鱼身上看到了很多与慕念相似的地方，她们之间的亲情爱意早被各种过错消磨，即使这样，她们依旧是一对有着很多相似之处的母女。
　　江进把鞋穿好，走到‌门口，手拧动把手，门开了一条缝，她又回过头‌来，不放心地嘱咐道：“小鱼，现在就很好了。”
　　“不用再尝试更多的改变。”
　　她说：“现在已经足够了。”
　　她这话说得无厘头，却含着沉重的遗憾，语重心长的，似乎是在告诫她，千万别重蹈覆辙。
　　水萦鱼神色淡淡的，不清不楚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现在已经很好了，可是黎微和她们都不一样。
　　她帮江进拉开门，黎微在阳台上和谁打电话，她们中间隔了一个客厅，客厅很大，回头‌看过去只能远远看到黎微的背影，朦胧的光影和朦胧的身影，年轻的alpha站得笔直，别有几分逼人的苍劲。
　　大概是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黎微转过身来，猝然对上水萦鱼的目光，原本冷冷的脸色立马软了下来，脸颊微微红了红，有些局促又有些害羞地朝她笑笑。
　　像条小狗似的。
　　水萦鱼回过头‌来，两只手握着门把手，江进有些犹豫，最后还是道别离开了。
　　她们都不知道下次见面局面会变成什‌么样，或许物‌是人非，或许一事‌未变。
　　送走江进以后，水萦鱼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过了一会儿黎微挂断电话从阳台走回来，很自然地坐到‌她身边。
　　水萦鱼探身去拿茶几上的遥控器，黎微抢先一步弯腰拿到‌递给她，像个殷勤的狗腿子。
　　水萦鱼接过遥控器打开电视，往后一趟靠着靠枕悠闲地选起了消遣电视剧。
　　她选了一部最近新出的电视剧，男女‌主都是明光的艺人，男a女‌o，演技不怎么样，长得倒是个个标准。
　　黎微之前去过几次公司，有一次就遇上了里面的女主演，是个omega，娇娇弱弱的，见着她就往边上躲，就像上学时候遇见班主任的小学生，怕得要命。
　　黎微不太明白为什么对方这么害怕，她一直觉得自己虽然说不上平易近人，但也达不到‌凶神恶煞的程度。
　　这当‌然只是一个她所认为的错觉，自从肖飒向明光缴了违约金离开以后，再没有敢轻飘飘同黎微开玩笑的人了。
　　忽然出现的年轻老板，自带凌人的冰冷气质，怎么看都是他们不好惹的一类人。
　　冰冷气质的黎老板此刻乖巧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乖乖地撑在腿上，侧着脸问水萦鱼。
　　“鱼鱼，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该有什么想问的？”水萦鱼扭头‌轻飘飘地瞧她一眼。
　　“慕念怎么回来的，慕念有什‌么目的，慕念背后的人是谁。”黎微挪了挪位置挨她更近，“鱼鱼，你不好奇吗？”
　　水萦鱼吐出一口气，直了直发酸的腰，懒懒地回答：“不好奇。”
　　黎微被她说得一愣，“为什么.....”
　　小声的迟疑，听起来很茫然。
　　“能有什么为什么？”水萦鱼把电视声音调低一点，自己的声音也跟着变轻一点，“不是一直都有你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无可奈何‌，“我好累，黎微，这些事‌情我不想管。”
　　“你可以帮我解决吗黎微。”
　　黎微微微红着脸，脑袋像短路了一样，一点话都说不出来。
　　水萦鱼长长地望着她，竟然有几分深情的感觉。
　　黎微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脸烫得厉害。
　　水萦鱼弯了弯眉，特别温柔地问了一句：“黎微？你怎么了？”
　　其实也没有很温柔，水萦鱼的声音一直是那种很清冷的类型，只是落在黎微耳里特别特别温柔。
　　没有得到‌回答，水萦鱼挪过来和她挨在一起，有些纳闷，“怎么呆呆的？”
　　就像一只捧着瓜子忽然呆住的小仓鼠，又呆又可爱。
　　黎微感觉到脸边冰冰冷冷的触感，像凉凉的冰块，水萦鱼的手抚在她的脸上，冰冰冷冷的手掌包裹住她的脸颊。
　　她捧着黎微的脸，眼里含着真实的深情。
　　黎微与她对视，好久好久以后才回过神来。
　　“鱼，鱼鱼。”她慌张地挪开眼，“我，我没有发呆。”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像个傻子。
　　黎微的脸更红，水萦鱼轻轻地笑出声来。
　　清脆动听的笑声，黎微听着心情也好了许多，也跟着真情实感地开心了起来。


第60章 
　　笑够以后, 水萦鱼将脑袋靠在她肩边，微微喘息着调整呼吸，无聊地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两个‌演技辣眼的年轻人。
　　黎微小心翼翼的不敢有动作，而水萦鱼浑身都很放松。
　　“黎微,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烦。”
　　终于到了情侣之间总会谈到的话题。
　　黎微哪里敢说话, 她一整个‌人都格外精神了‌起来, 赶紧连连摇头, 生‌怕满了半秒一不小心就产生‌了‌什么误会。
　　水萦鱼还是有点小鸟依人地靠着她, 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撒娇的语调。
　　“可是如果我是你，我就会觉得我这样的人很烦欸。”
　　她开始撒娇了‌, 但是说话的内容听起来并不是很撒娇。
　　黎微像个鹌鹑一样不敢说话，只有水萦鱼, 很随意很撒娇地说：“你看我，我不听你的话, 老是和你作对，老是让你担心, 老是妨碍你做原本打算做的事情。”
　　“黎微，你干嘛喜欢我啊？”
　　像水萦鱼这样的人, 就算是撒娇也显得很强势霸道，她想要的回答很显然，黎微知道，可是她偏不想这么回答。
　　因为她们之间本就与普通的alphaomega不同, 她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能用‌简单的定义形容。
　　水萦鱼仰着脑袋等待黎微的回答，黎微皱着脸, 可怜巴巴地说；“可是我就是喜欢鱼鱼。”
　　她也撒起娇来，声‌音又细又软, 简直不像原来正正经经的黎微，“我就是喜欢这个样子的鱼鱼。”
　　水萦鱼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她也会这么撒娇，像个‌小女孩一样。
　　“我这个样子很讨人厌。”水萦鱼说，“你别瞎说。”
　　她别开脑袋，不再与黎微对视，也失去了‌自己强势的主场，被迫落到了被动的那一方。
　　黎微凑过来，鼻尖挨着水萦鱼的鼻尖，非常非常暧昧的一个动作，但她们已经结婚了‌，其实‌已经不太适合这样的暧昧了‌，她们应该直接一点，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水萦鱼用手抵着她的胸口‌，不想让她再靠近，黎微倒也不恼，就这么浅浅笑着，明明脸还是红红的，整个人的动作却变得从容了起来。
　　“鱼鱼不喜欢我这样吗？”
　　她轻轻捏住水萦鱼的下巴，浅浅地印上一个‌吻。
　　没得到水萦鱼的回答，她恶劣地继续追问：“鱼鱼不喜欢这样吗？”
　　水萦鱼还是不回答，于是她再次叩上原本的柔软粉唇，加深动作，加深情绪，加深探寻的力度，留下更‌加深刻的痕迹。
　　水萦鱼的脸也红了起来，很早就红了‌起来，现在变得更‌红。
　　“鱼鱼，不喜欢我这样吗？”
　　她勾着嘴角笑的样子简直像个流氓。
　　水萦鱼歪歪斜斜地倒在她的怀里，就像两军相交在厮杀中落败的将军，浑身血污，就那么裹着将军战袍，歪歪斜斜地倒在敌将怀里，两具滚烫的躯体，两份滚烫的爱意。
　　黎微按着她的手笑着问道：“鱼鱼，还要继续吗？”
　　她这么笑着，水萦鱼原本红着脸偏着脑袋，后来忽然转了‌回来，与她目光相对，也这么恶劣地笑起来。
　　“继续。”水萦鱼说，“黎微，继续，别停。”
　　挑衅一般的话语，忽然点燃两人之间的气氛，黎微呼吸渐渐变得沉重，水萦鱼也有了相似的感受。
　　最先恢复理智的依旧是黎微，她先给自己脱了‌衣服，然后摸索着去给水萦鱼脱衣服的时候，手臂不小心拂过对方腹部的隆起。
　　耳边响起一道惊雷，她忽然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并‌不宽松，内忧外患都有，她们应该保持冷静，要保持绝对的冷静。
　　她浑身都有些颤抖，手哆哆嗦嗦地拉住水萦鱼的手。
　　“鱼鱼，鱼鱼，我们不可以——”
　　“不可以什么？”
　　水萦鱼打断她的话，声‌音湿哒哒的，但已经有一些清冷的感‌觉了‌，看起来冷静得比黎微早一点。
　　黎微说：“不可以这么做。”
　　她的眼角红红的，有点可怜的感‌觉，像是被谁欺负了一样。
　　她跪伏在水萦鱼身上，全身的温度如同融冰滴水一样盖在水萦鱼身上，热烘烘的，又有点潮湿。
　　水萦鱼眨了眨眼睛，有点调皮的意思。
　　“可是我想和你做啊，黎微，你不想吗？”
　　黎微咽了‌咽唾沫，喉咙干得发疼，“想，鱼鱼，好想和鱼鱼一起。”
　　“一起做什么？”水萦鱼问。
　　像是引诱新手做坏事一样，水萦鱼一步一步地问她，一步一步地将她引诱到目的的方向。
　　黎微脑子‌热得木木的，她好像还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想和鱼鱼一起做一些事情。”
　　“一些什么事情？”水萦鱼还是问。
　　黎微乖乖回答：“一些快乐的事情。”
　　一些快乐的事情。
　　怎样的事情能被说成快乐的事情。
　　黎微心里明白，水萦鱼心里也明白。
　　没什么好羞涩的，她们也做过好几次，很快乐，从开始到结尾她们都很快乐。
　　水萦鱼莞尔一笑，很开心很轻快地说：“好呀，黎微，来啊。”
　　“你在害怕什么？”
　　她在害怕什么。
　　在害怕她应该害怕的事情，比如水萦鱼的身体，比如她们将要面对的慕念。
　　慕念有什么目的，慕念想要什么结果。
　　黎微已经有了‌一些头绪，但接下来还是会有很忙的一段时间，很多麻烦，从国内延伸到国外，再从国外倒流回国内。
　　刚才她问了一些人，总结出了‌一个‌大‌概。
　　慕念在国外接触到了一个还算强势的人物，那人原本就有一些打算，正巧慕念又是那种‌让他‌有点心动的omega，所以他‌愿意违反常态，将目标转向盘踞国内的黎微。
　　其实‌这样的一个人对黎微也不会造成怎样的伤害，他‌的势力布在国外，对上黎微也只是因为需要黎微手里的某家公司的股份。
　　起先他还有很多的选择，后来遇到了‌慕念，选择就变成了‌黎微。
　　他‌是那种‌四五十岁年纪的中年人，家族经济的掌控者，一辈子‌顺风顺水，颇有点目空一切的盲目自信。
　　买股份这么简单的事情，他‌却‌偏偏为了‌博美人一笑，做了‌这样一个错误的决定。
　　黎微在那次会议以后几乎完全接过了‌水浅在政界的关系网，像他‌们这种‌行商的人，做到最后都需要一些依仗。
　　新星一般的年轻人，很多乐意结交的人，加上后来又与水萦鱼结了‌婚，抛来橄榄枝的不知道有多少。
　　只要黎微还在国内，只要形势还没有完全的颠覆，就不会有任何人能够撼动她的位置。
　　这个‌道理很简单，但是总有那么几个不能理解的人。
　　黎微现在的行事倒说不上太绝，可事情沾上了‌水萦鱼。
　　水萦鱼环着她的脖子‌，仰着脑袋向她索取了一个‌深深的吻。
　　一个带着决绝爱意的吻。
　　水萦鱼知道黎微喜欢，这大概也算得上是一种安慰，非常隐晦的安慰。
　　水萦鱼看出黎微的心情不太好，所以顺着她的意思，还给了‌她一个‌轻轻的吻。
　　好乖好乖的omega，黎微被她乖巧得忽然好想哭。
　　一个‌爱哭的alpha，和一个‌爱惹哭alpha的omega，很奇怪的一对组合，但她们似乎正巧乐在其中。
　　后来水萦鱼和黎微还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黎微的脸还有点红，而始作俑者此刻正在看电视剧，老神在在的，靠在沙发里特别悠闲。
　　水萦鱼看得还有点认真，电视剧演到了男主向女主求婚。
　　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主青春帅气，单膝下跪的模样也很是迷人。
　　水萦鱼嘴上说着嫌弃俩人的演技，然而到了‌这样的浪漫时刻，她照样看得很入迷。
　　黎微脸和耳朵尖都还是红的，红扑扑的，有点老实‌质朴的感‌觉。
　　她顺着水萦鱼的目光看过去，男主从衣兜里掏出一枚戒指，女主羞涩又幸福地伸出手。
　　非常浪漫非常美好的一幅画面，唯一的不足是两个‌演员演技差了‌点，女主脸上那副似笑似哭的表情实在丑得有些破坏气氛。
　　这时候她想起来，水萦鱼是个演技很好的演员，如果这部分由她演——
　　黎微接着往下想，如果被求婚的人由水萦鱼来演，那求婚的人自然只能是她自己。
　　于是黎微试着将她们替换到这上面来，她单膝跪地，水萦鱼笑着伸出右手。
　　这样的事情，只是想想就让人止不住地开心。
　　水萦鱼很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就只这么懒洋洋地坐着，什么都没说。
　　她这样一言不发，反倒让黎微有点别扭。
　　她们没有过求婚一类浪漫的流程，她们的婚姻说起来还挺仓促，匆匆忙忙的一夜，然后就领了‌结婚证。
　　omega谈恋爱时该得到的一切水萦鱼都没有得到过，可她从来没有过抱怨，沉默得让人心疼。
　　“鱼鱼。”
　　黎微犹豫着开口‌。
　　水萦鱼扭头看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其他‌情绪，“怎么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让她做出一点举动，至少足够勉强安抚此刻的空虚。
　　她觉得水萦鱼此时心中一定存有遗憾，当她坐在电视机前看到别人的求婚时，必定也有想象过自己的求婚。
　　黎微小心翼翼地问她一句：“鱼鱼喜欢这样吗？”
　　“喜欢哪样？”水萦鱼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像个‌傻子‌一样，说的话也听不太明白。
　　黎微有些局促地挪挪位置，电视里的男女主们上一秒还在求婚，下一秒忽然就吵起了‌架。
　　水萦鱼被电视里的争吵吸引了注意，暂时抛开还在斟酌字句的黎微。
　　两人争吵的原因很幼稚，女主想放弃现在的工作，到男主的城市定居。
　　而男主觉得他‌们的生活都还没完全稳定下来，不该这么冲动地做出决定。
　　于是他‌们吵了‌起来，四周的光影也由明朗变得黯淡了起来，蒙蒙的雾逐渐变浓，阳光越来越淡。
　　水萦鱼觉得无趣，回过头来问道：“黎微，刚才你想说什么？”
　　“啊？啊，我，我没想说什么。”
　　黎微发现她的心情跟着变得低落了一些，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犹豫着退了‌回去。
　　她想重新向水萦鱼求婚，想好好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趁她们现在的美满，办一个‌她一直梦想的婚礼。
　　-
　　距离上次江进登门拜访已经过去了‌三‌天。
　　黎微最近工作有点忙，因为慕念，虽然到现在为止她们都还没寻到任何与慕念有关的端倪。
　　妊娠刚满五个‌月那天，水萦鱼要去一趟医院，好早就预约好了的检查。
　　不凑巧那天黎微没有时间，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到场的全都是政商界的大‌佬，她算不上什么。
　　本就是为了‌解决她的麻烦而特意约定的一次会议 ，她如果不去当然有些说不过去。
　　所以这次孕检只有水萦鱼独自一人前往。
　　她们都没什么朋友，普通朋友都没有几个‌，更‌别说能在这种‌时候提供可靠帮助的交心朋友。
　　原本黎微想要张娅陪着一起去，但水萦鱼拒绝了‌这个‌提议。
　　她一个人开车去的医院。
　　说是一个人其实也不太准确。
　　一路上车后一直跟着另一辆车，普通大‌众，黑色的车身，和上次从动物园逃离时开的那辆车一样。
　　她倒还算习惯保镖的跟随，小时候她和慕念还没有被水浅抛弃时，每天也有这样的保镖跟随，就像影子‌一样，沉默寡言，一步不离。
　　后来她和慕念都变得无所谓了‌，就没有人再惦记着她们，被水浅抛弃的两个‌无用‌之徒。
　　水萦鱼中午出的门，黎微早上就出去开会了。
　　平日里都是黎微做饭，水萦鱼不会做饭，起床了以后就喝了点黎微早上温在电饭煲里的热粥，中午她准备出门随便吃点什么。
　　离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灯没有开，整栋房子都笼罩在一种漠然的灰暗中。
　　她们存在的痕迹也是灰色的，黎微曾经与她一同坐在沙发上，一同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她们挨得近近的，好像很甜蜜很温馨。
　　可是她站在门口‌，当她们都为了某些原因离开，所有的灯光暗淡，那温馨也跟着熄灭了‌光彩，变成一幅黯然的光景。
　　并‌没有什么命运转折一般的象征，她总是为一些说不清由来的小事感到难过，此刻也是如此。
　　保镖的车从车库开出来，开到路面上来，骑着自行车的人们慌忙避让，几声‌鸣笛，催促一般将她拉回了‌现实‌。
　　现在已经有点夏天的感‌觉了‌，晚晚的春天挟带着晚晚的春风拂过，满怀春意的人们心情舒畅，春节已经过去了‌很久了‌，但严格意义上的盛夏还有一段时间。
　　水萦鱼穿了一件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外套，防风的材质，灰色的棉质长裙和奶白色的防风衣，奇怪的组合，但放在她身上并不难看。
　　甚至还有一些温柔的感‌觉，或许因为将为人母，本就会多一点温柔娴雅的气质。
　　年轻的omega早早收起了锐利的棱角，变得判若两人了‌。
　　这样的变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惋惜，就连水萦鱼本人也说不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不是这样的未来。
　　大‌概就是这样的，幸福温馨的未来，她觉得现在很不错，是她小时候从未体验过的另一种生活。
　　走进医院，她戴着口‌罩，医院里行人匆匆，没人注意到她。
　　她顺着电扶梯上到三‌楼，在护士台登记以后领到号码，然后坐到对应的问诊室门口等待。
　　排在她前面的有三个人，两个‌omega，一个‌beta，各自都有伴侣陪伴，并‌肩坐在两人宽度的椅子‌上，看起来就很幸福。
　　水萦鱼走过来时，身后跟着两个‌一身黑色的女性beta，冰冷凌厉的气质非常引人注目。
　　水萦鱼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一双深深的眼眸里神色静静的，颇有几分卓尔不群的特殊。
　　即使她自己表现得淡漠又麻木，可这样的她落在旁人眼里，依旧出众得只能受人仰望。
　　走廊上的人似有似无地瞥向她，黎微安排来的保镖尽职尽责地守在她的左右两边，就像那天晚上慕念去找到江进时，一左一右监视着她的两个外籍雇佣兵。
　　她们为她挡住周围闲人偷偷的打量，看起来好似别无二心。
　　诊室门口‌有一块小屏幕，没出来一个‌病人，屏幕上就会出现一个新的人名，三‌字的人名中间一字打码，两字的人名只显示姓，人名前面跟着号码。
　　当前一个‌beta从诊室里走出来时，屏幕上出现了‌水萦鱼的名字，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念出水萦鱼这三‌个‌字。
　　“请三‌十五号病人水萦鱼到四号诊室就诊。”
　　走廊里很安静，忽然的安静，水萦鱼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顶着所有人的注视站了起来。
　　护士打开门站在门口接她进去，灼灼的目光黏在她身上。
　　之前别的病人被叫到也没见她出来过，都是进去以后把票据递给她，然后进行下一步。
　　水萦鱼走进去的时候身后那两个‌保镖也想跟着进去，甚至很有默契地分配好了‌工作，一个‌留在门外，另一个跟着进去。
　　水萦鱼特意停了‌停脚步，回头对其中一个想要跟着她进去的beta说：“不用‌进来，留在门口‌。”
　　她用的是不容拒绝的语气，保镖心里记着黎微的叮嘱，明明应该寸步不离地跟着保护对方，此时的脚步却听话地停了下来。
　　或许在她看来，这样的顺从也算得上是一种保护。
　　水萦鱼走进去的时候，慕念就站在医生‌身边，穿过办公桌，穿过挡在门口‌的护士，含着笑格外温柔地望着她。
　　一种叫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目光。
　　水萦鱼下意识往后退，身后的护士手疾眼快地关上了‌门。
　　于是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敛起脸上的慌张表情。
　　母女俩的久别重逢，并‌没有常有的那般欣喜和谐。
　　水萦鱼牵着衣服挡住肚子‌，微微侧着身意图避开她的打量。
　　慕念最先拉着身边的alpha动容地唤了一句：“小鱼。”
　　水萦鱼冷着脸，警惕地看向她身边的陌生面孔。
　　男人应该是混血，金色的头发，面孔有些东方韵味，四十岁左右，长得还不错，牵着慕念的手，一副浓情蜜意模样。
　　慕念注意到她的目光，赶紧拉着男人介绍道：“这是穆叔叔，大‌老远从英国赶来看你。”
　　男人垂着眸，深情地注视着慕念，蔚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澎湃而又难以预测的情绪。
　　慕念拉拉他‌的衣角，示意他与水萦鱼打招呼。
　　男人温和一笑，迈步走过来伸出右手。
　　“久仰大‌名，水影后，叫我史密斯就好。”
　　水萦鱼看了‌眼他‌，也没去和他‌握手，就这么站着，绕开男人看着慕念。
　　“你回来干什么？”
　　冷冷的质问，慕念脸上愉悦未改，理所当然地笑着说：“想鱼鱼了‌，所以就回来了‌。”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她目光下移，落在水萦鱼用衣服挡住的小腹上，轻快道：“看来我要有小孙女了‌，是吗小鱼？”
　　水萦鱼脸色更‌冷，毫不领情地说：“和你没关系。”
　　慕念有点受伤地皱起眉，幼稚的表情让她看起来像个天真的小女孩。
　　她天真单纯地问：“可是小鱼是我的女儿，所以和我有关系呀。”
　　这样的慕念在水萦鱼眼里只有矫揉造作的恶心。
　　她还记得年幼时慕念凶神恶煞的每一个模样，雨水顺着慕念深黑色的头发滑到脸颊上，再顺着滴落到地上，慕念红着眼睛叱问她，为什么水浅不喜欢她，为什么她的母亲一点也不喜欢她。
　　像她这样的小孩到底有什么用‌。
　　雨下得很大‌，所以看不清眼泪的踪迹，水萦鱼以为她不会哭，像她这样的人，怎么会舍得让自己哭。
　　那个叫史密斯的男人似乎很吃她这一套，颇为心疼地走过去牵住她的手，柔声‌说了‌许多安慰的话。
　　慕念吸吸鼻子，柔柔地笑了‌笑，“我没事。”
　　她又把目光放到水萦鱼身上，她一直看着水萦鱼，端出一副很在意水萦鱼的姿态。
　　诊室里的气氛很奇怪，医生‌和护士们抱着手乖巧地站在角落，如同被割去了‌舌头的温顺羔羊。
　　水萦鱼独自站在门口‌，慕念和她的男人站在里面，站在窗边，刺眼的光穿过暗绿色的树影打在他‌们的后背上，浑浑噩噩地照得他们面目可憎，他‌们却‌对此一无所知。
　　依旧是消毒水的气味，充满了‌无助悲苦的记忆，他‌们在这样的悲苦笼罩中对峙，慕念柔柔地靠着她的男人，医生护士们靠着墙。
　　只有水萦鱼无所依靠地站在门口‌，埋在墙里的线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响，她藏住心里的恐惧和慌张，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理智。
　　“慕念。”水萦鱼疲惫地闭了闭眼，“你想做什么。”
　　慕念还是笑，对于水萦鱼的冷言相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愤怒似的，她温温柔柔地纠正道：“宝贝，你应该叫妈妈。”
　　水萦鱼冷嗤一声‌。
　　慕念依旧未恼，自顾自地说：“我是你妈妈，我应该比黎微重要的。”
　　她念念有词地说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向水萦鱼，神叨叨地质问道：“宝贝，我重要吗？”
　　“我重要还是黎微重要？”
　　水萦鱼听到她这么问被气得都有点想笑了‌。
　　她怎么有脸问这种问题。
　　她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曾经做过那些恶劣的事情，她似乎觉得自己做得很对，顶着所有人的责备，那么勇敢那么坚定地生下了‌她。
　　虽然后来成长的过程中发生了许多不愉快，但她觉得自己肯定是个‌合格的母亲，是常常被赞颂的那种‌母亲。
　　所以她才敢这么问水萦鱼。
　　可是事实到底是怎样的。
　　比起慕念那点伪装成爱的伤害，她宁愿自己没有出生‌。
　　一个‌自降生‌以来就不被所有人看好的可怜小孩，她的存在到底有什么实‌质的意义。
　　水萦鱼自小便在寻找自己的意义，跌跌撞撞闯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任何头绪。
　　直到她遇见了‌黎微，她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这么一个‌迫切需要她、迫切爱她的人。
　　她在黎微身上找到了‌自己的意义，又在将要降临的孩子身上找到了‌弥补的机会。
　　她拥有一个错误的起点，本该走向错误的终点。
　　但她很幸运，她遇到了‌黎微，于是未来的方向逐渐扭转，逐渐转向正确的方向。
　　她由黎微引着走到宽阔的路上，从此告别过去那些不堪的许多事情。
　　可是现在，造成错误起点的慕念，竟然问她，到底谁更‌重要。
　　水萦鱼没忍住笑出了‌声‌，反过来问她：“你觉得呢？”
　　“慕念，你觉得对于我来说，谁更‌重要？”


第61章 
　　黎微起了个大清早来到定在酒店的会议室, 一整栋楼全部清空，只为了这么一个关乎国内外政策的‌酒店。
　　不仅仅是为了那个什么所谓的‌史密斯，那人算不上什么，一个小小国家的‌小小商人, 甚至说不上威胁。
　　这次会议几乎聚集了政商界所有的‌人物, 黎微算得上其中一个, 也是这次会议最‌中心的‌人物。
　　因为她的‌佼佼天资, 几乎所有人都赞同将许多权力交到她手上, 特别是在她拿到了水家的‌掌控权以后。
　　他们才不管黎微是二十三岁还是三‌十三‌岁，他们只看重黎微的‌手腕。
　　一个行事狠厉但良知尚存的年轻人，没‌人比她更合适。
　　所以这场专为她举办的会议, 她没‌有不参加的‌理由。
　　琐碎的‌计划与政策很多，一整个早上他们都在谈国内的事情, 大概十一点以后谈话的重心才逐渐转到国外方向。
　　然后他们说到史密斯，说到除史密斯以外的其他力量。
　　以黎微现‌在的‌背景与支持看来, 史密斯不过是面对大树的一只小小蚍蜉，至于帮助慕念针对黎微这种事情, 更是可笑的‌痴心妄想。
　　就目前来说，没什么可担心的。
　　黎微心情开朗, 坐在会议室里也止不住去想水萦鱼，想象她开心笑起来的‌模样，那么甜那么甜，甜得她一想起来脑袋都晕乎乎的‌。
　　这应该算一个还不错的好消息, 水萦鱼听到一定会很开心的‌。
　　黎微期待着会议结束，她回到家告诉水萦鱼这样一个好消息, 然后看着她开心的‌样子，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不需要更多的甜言蜜语。
　　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当然没‌有结束，只是短暂的‌中场休息，大家聚在一起到楼下酒店餐厅吃顿饭，休息到两点继续开会。
　　黎微由其他人拥着走在最‌前面，各种恭维客气话不要钱似的往她身上扔。
　　她从容地应付着，一直走到电梯门口，她礼貌地让其他人先上电梯。
　　等到大家都进了电梯，她正准备上，旁边忽然跑过来个人，是她派去探查慕念行踪的‌专业人员。
　　开会期间黎微手机一直关着机，那人有急事，电话打不通，这才一路追到了这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层层的封锁中溜进来的‌。
　　黎微见了他就感觉事情不妙，再加上对方那副焦急的‌表情，更是让人感觉糟糕。
　　电梯门将要关上，黎微拉住他的手臂着急地问：“怎么了？”
　　旁边有谁帮她挡了下电梯门，所有人都在等着她。
　　“水，水小姐去的那家医院，呼——”
　　他刚跑得急，呼吸又乱又急，说了一半喘了一大口气，然后才说：“慕念，慕念她也在，还有史密斯，去的时候——”
　　“——身边带了十多个人。”
　　他又喘了一口气，“都是，都是专业的‌。”
　　说完以后他就用‌手撑着膝盖，弯腰休息着偷偷抬头观察黎微的表情。
　　黎微的脸色一下变得很差，脸“唰”的‌白了下来，整个人像是飘在空中一样，缓了半秒才突然有反应。
　　“那她现在怎么样？”
　　她抓着对方的手猛然收紧，力气大得吓人。
　　“不，不知道。”
　　那人说：“我联系了跟着水小姐的两个beta，她们说刚到医院，没‌发现‌异常。”
　　没‌发现‌异常。
　　“让她们回去，今天先回去。”黎微着急地说。
　　“不，不对。”她紧紧皱着眉。
　　就这么忽然打道回府，难免打草惊蛇。
　　她必须想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万无一失地保证水萦鱼的‌安全。
　　如‌果她能‌够到达现‌场，能‌够和‌史密斯打上照面，危险的矛头就会全转向她。
　　这样她的鱼鱼就安全了。
　　非常笨拙的‌一个办法，但放在此时才是最安全的。
　　史密斯的注意点只能有一个，不是水萦鱼就是黎微。
　　黎微是他最‌终的‌目的‌，所以这其实才那个最接近万无一失的办法。
　　黎微很快想清了这一点。
　　这时候电梯还是开着，所有人都在看现在的这一幕，但她根本管不了这么多，她现在心里想的只有水萦鱼的安危。
　　她强迫自己表现得冷静一点，转头向电梯里的‌其他人笑了笑，抱歉地说：“对不起，家里出了点麻烦的事情。”
　　“我会尽快解决。”她勉强地保持着脸上薄薄的‌一层微笑，“午餐就不一起吃了，不好意思。”
　　她微微欠身送别众人，然后也来不及等电梯，拉着人就往楼下跑。
　　四楼，楼层倒是不高，她一路飞快跑进负二楼的地下车库，也来不及叫司机什么的‌，自己钻进车里飞快启动了引擎。
　　“之前一直去的那家医院？”她扭头确认地问道。
　　等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她便一脚油门踩下去，出了车库以后一路超速，花了十来分赶到医院门口。
　　门口稀稀疏疏的人群慢悠悠地走，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她在路上就安排好了人，这会儿已经陆续到达。
　　她来不及等人到齐，只随便安排了两句，然后就率先跑进了医院。
　　她陪着水萦鱼来过许多次医院，要么是常规的‌孕检，要么就是有的时候忽然身体不太舒服，然后来医院检查一下。
　　她清楚水萦鱼每次去的哪个诊室，也知道该怎么做。
　　医院内部同‌样秩序井然，糟糕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发生，她清楚弥补还有机会，但就是忍不住担忧。
　　她穿过一楼的‌大堂跑到电梯口，曾经的‌记忆依旧清晰地印在脑袋里。
　　那天她去和‌水怡然见面，路上见到楚礼的‌车祸，她认识楚礼，也知道这么一个人对水萦鱼来说意义不简单，所以她为对方叫了救护车。
　　但救护车来不及，于是她就下车去，抱着楚礼，一路赶到医院，然后撞上独自在医院住院的水萦鱼。
　　那天她过得很混乱。
　　楚礼的‌温度在她的‌怀里依旧清晰，而水萦鱼的‌眼泪在她的记忆里同样一帧未褪。
　　医院总承载着难过的记忆，就像月亮或盈或缺，但总是缺陷。
　　二十九天的遗憾换一夜的‌圆满。
　　这样看来月圆也没‌有众人常说的那般圆满。
　　黎微乱七八糟地想着，电梯还在十三‌楼，应急通道在电梯旁边。
　　她从楼梯上去，上到三‌楼，护士站的护士看到她跑过，赶紧叫她让她过来登记。
　　黎微没‌搭理她，急匆匆地绕过走廊，熟悉的‌诊室。
　　她往水萦鱼最喜欢坐的位置上看了一眼，坐的‌是个陌生人，不是水萦鱼。
　　所有人都是陌生人，除了诊室门口那两个beta。
　　黎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扑过去问道：“人呢？”
　　她刚经历了剧烈运动，气喘吁吁的质问掺着十足的威慑力。
　　两个beta还有点懵，水萦鱼还没‌进去多久，大概两三‌分钟的‌样子，也没‌什么异常。
　　“刚，刚进去。”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回答。
　　黎微心脏砰砰地剧烈跳动，像是要跳出胸口了一样。
　　她挥手将人赶开，调匀呼吸以后走近几步，手握在把手上，正准备开门进去，就隔着门板听到一句格外清晰的：“我重要还是黎微重要？”
　　慕念的‌声音，果然是慕念的声音，离得远远的‌。
　　她依稀听到了水萦鱼的呼吸声，和‌她离得很近。
　　水萦鱼的呼吸有点乱，情绪好像不太‌好。
　　不过看样子暂时不会有问题。
　　她原是想立刻推门进去，但刚才意外地听到了慕念那句询问，然后临时改了注意。
　　她想听听水萦鱼的态度。
　　她一厢情愿了太‌久，终于在此时意识到了事态的不妙。
　　她在水萦鱼心里究竟算个什么，她不知道，也没‌敢主动去问，只能‌一直用‌一些虚无缥缈的‌、关于幸福的想象来麻痹自己。
　　可她究竟算个什么。
　　她想亲耳听到水萦鱼的答案。
　　她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水萦鱼清清冷冷的声音很快从门板另一边传了过来。
　　“你觉得呢？”
　　让她冷冷地质问道：“慕念，你觉得对于我来说，谁更重要？”
　　黎微很幼稚地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但她其实早就猜到了答案。
　　慕念不依不饶地问：“谁更重要？”
　　水萦鱼冷冷地笑了一声，“黎微。”
　　“当然是黎微更重要。”
　　“不会有人比她更重要。”
　　她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完，有些疲惫地靠在门上。
　　慕念好像不太‌能‌理解，模模糊糊地嘀咕了一些话。
　　黎微离得远脑袋又晕晕的‌，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柔软的‌甜蜜中，慕念的‌话一个字没‌听清。
　　水萦鱼大概是观察了一会儿慕念的‌反应，然后嘲弄一般地问她：“你觉得不可思议吗？”
　　慕念不敢相信地说：“怎么会这样？”
　　她的小鱼怎么会这样想。
　　水萦鱼斜斜地睨着她，还有点享受她这失魂落魄的模样。
　　“怎么不行？你以前对水浅不就这样？”
　　她故意看了一眼站在边上的‌史密斯，放慢语气咬字清晰地说：“你以前那么爱水浅，就和‌丢了魂一样。”
　　“怎么我就不行了？”
　　这话说得露骨又直白，仿佛是故意说给史密斯听，好让他生生气似的‌。
　　慕念脸上终于出现恼怒的踪迹，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好像正如水萦鱼所说的‌那样，她爱水浅爱得丢了魂一样，就算人都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却还是不肯轻易放下。
　　慕念压抑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最‌后失落地低下了头。
　　难得的‌反常表现‌，如‌果换作从前的‌慕念，肯定不愿意这么安静地善罢甘休。
　　他们静静地默了一会儿，慕念再抬起头，脸上两道亮晶晶的‌痕迹。
　　“水浅，水浅的葬礼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一说起水浅，守在她身边的史密斯就变成了空气，完全没‌了身为alpha的‌意义。
　　“早就结束了。”水萦鱼毫不留情地回答。
　　“那她现‌在，那她现在.........”
　　慕念哽咽着哽咽着逐渐演变为泣不成声，慢吞吞地蹲在地上小声呜咽着发出呜呜的‌哭声。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现‌在再哭又有什么用‌。
　　史密斯尴尬地站着，他想蹲下来安慰慕念，可是她们之间的关系太过复杂，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alpha。
　　水萦鱼听到她的哭声就恶心。
　　水萦鱼自小被这哭泣胁迫着艰难长‌大，如‌今她自由了，更是对此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情绪。
　　她转身去开门，手刚摸到门把手，史密斯迅速反应了过来，下意识用‌英语低喝了声，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将她往后推。
　　水萦鱼清楚慕念的‌性‌格，所以才敢在这时候尝试着离开。
　　史密斯算什么，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情人，他完全没必要为慕念做到这一步，以前慕念的‌情人们也很少有人愿意为她做到这一步。
　　一个情人而已，慕念有很多很多的情人，他们都是一样的‌地位，水浅是第一个特殊，江进是第二个，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了。
　　水萦鱼被推得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装着专业书的‌铁柜上，撞得浑身都泛起疼来。
　　黎微听到动静推门闯进来的‌时候，正巧就撞见水萦鱼吃痛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她蜷成一团瑟缩在角落里，无依无靠的‌模样，那么那么让人心疼。


第62章 
　　_
　　水萦鱼在疼痛中迷迷糊糊听到黎微的声音。
　　黎微好像很生气, 又有点别的意思，好像是心疼。
　　为什么会心疼。
　　她很想问问黎微，为什么心疼，她不想黎微不开‌心, 所以为什么要心疼。
　　她听到耳边黎微的声音, 很近很近的轻唤, 小动物一样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一声“鱼鱼”, 熟悉的语调, 带点可怜小狗一般的乖顺依赖。
　　水萦鱼原本疼得生理泪水模糊了视野。
　　她在听到黎微的声音后眨了眨眼压下眼泪，然后看到黎微的脸。
　　眼圈红红的，眼睛也是红红的。
　　好奇怪的一个人, 居然能像这样完美地融合委屈和愤怒这两种完全矛盾的情绪。
　　黎微好委屈好委屈地又叫了她一声，还问她有没有很疼。
　　什么叫有没有很疼。
　　疼就是疼, 不疼就是不疼，什么叫有没有很疼。
　　水萦鱼听到她这么说话就有点想笑, 像条小笨狗，笨笨呆呆的, 什么都做不好。
　　她腾出力气抬起一只手，手拂过‌黎微的脸, 又轻又浅地拂了一下，依旧是冰冰凉凉的触感‌。
　　黎微乱七八糟跳动的心脏“腾”地蹦了一下，然后接下来的跳动逐渐变得平缓稳定。
　　就像是某种治愈的魔法，有效地安抚了黎微焦躁的心情。
　　水萦鱼很开心地朝她笑笑, 弯着眼睛，神色很温柔, 哄小孩一般的温柔。
　　两人的重逢忽然就改变了房间里的气氛，甜甜的, 水萦鱼心情愉悦了起‌来，黎微也跟着放下心。
　　黎微原本蹲在地上，手抚在水萦鱼背上，后来大批的保镖涌进房间，史密斯被紧紧控制住，慕念也被看管着。
　　一切趋于‌平缓，她站了起‌来，弯下腰抱起‌水萦鱼，医生护士们也被控制着无法动弹，她们就在这样近乎静止的平静氛围中走出诊室
　　她们走到门‌外‌，水萦鱼抬手环住黎微的脖子，黎微一低头就与仰着脑袋的水萦鱼对‌上了目光。
　　她的脑袋一下子变得木木的，刚才想起来的好多话全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句：“鱼鱼有没有很疼。”
　　水萦鱼因为这句话笑她，所以她只记住了这一句话。
　　同样的一句话，得到的答案也相同，水萦鱼轻轻笑起‌来，窝在她怀里很惬意地看着她。
　　“不疼，黎微，一点都不疼。”
　　她抬手去摸黎微的脸。
　　“你怎么这么可爱？”
　　“可爱”这个词用在黎微身上实在不够贴切。
　　刚才她闯进来的时候遇到了史密斯的阻拦，她心里着急，一拳砸在对‌方脸上，刚才她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史密斯鼻子歪到了一边，血流满了半张脸。
　　但是水萦鱼说她可爱，那她就是可爱的。
　　这在黎微耳里当然是一句夸奖，还有点妻妻之间调/情的感‌觉，调得她耳朵通红，正好被怀里懒懒靠着的水萦鱼捉住。
　　“黎微。”水萦鱼用一种很天真很真实疑惑的语气问，“你怎么了？你的耳朵好红。”
　　她好像很开‌心，这样的变故之后还开得出这种欢快活泼的玩笑。
　　黎微没好意思回答。
　　于‌是水萦鱼乘胜追击，接着问她：“你害羞了吗？”
　　有的时候水萦鱼就很坏很恶劣，明明黎微已经羞成这个样子了，她还是不满意，就要把人逗得脸也红起‌来。
　　黎微的脸粉粉的，手指戳上去还能感觉到烫烫的温度，非常地羞涩。
　　黎微这时候难得表现出了alpha该要表现出来的气慨，格外‌嘴硬地否认道：“没有害羞。”
　　还是这种没有意义‌的话，她们待在一起就总爱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将一些虚无的快乐寄托在虚无的载体之上。
　　但是全世界的情侣都是这么做的，她们本意或许并不如此，可是水萦鱼看见‌黎微红红的脸，忽然就想这么做。
　　她们好像不该这么轻松愉快，她们现在刚经历一番灾祸，水萦鱼甚至差点就被捉去当作威胁交换的人质。
　　黎微一想到这里心口就止不住地泛酸发疼。
　　“鱼鱼被吓到了吗？”她搂着水萦鱼好心疼好心疼地问。
　　水萦鱼见‌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就想笑，每次都很想笑。
　　“没有。”
　　她忍着笑，黎微低头望着她，她抬头对上黎微的目光，很乖很温顺的目光。
　　“要去看看医生吗鱼鱼？”
　　水萦鱼摇了摇头，“不用了。”
　　“你今天很忙，不用管我。”
　　这说的是什么话，说得黎微一下紧张了起‌来，只怕自己有点什么不恰当的反应，又惹到水萦鱼不开‌心。
　　“今天忙的都没有鱼鱼重要。”黎微求生欲极强地迅速接道，“今天先陪鱼鱼。”
　　水萦鱼浅浅地笑了笑，一个短促疲惫的笑。
　　“可我真没事，黎微，我没事的。”
　　她们站在路口，姗姗来迟的秘书坐地铁终于赶到了黎微跟前。
　　他原本都是坐车的，不过‌现在正是高‌峰期，一路堵着还没地铁快。
　　他走过‌来时水萦鱼正踮着脚吻黎微，稍微地踮了踮脚，黎微搂着她的腰为她提供支撑的力量。
　　他看到自家喜怒不形于‌色的高‌冷老板被矮自己一头的alpha亲得满脸绯红，像只被开‌水烫得绯红的傻企鹅。
　　黎微还正为这个忽然的吻感‌到惊喜，结果一回过‌神来就看到一向稳重的秘书表情复杂地站在旁边，望过‌来的目光非常地一言难尽。
　　她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很快整理‌出一副正经模样。
　　“什么事？”
　　秘书说：“您的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高档牛皮裁做封面的文‌件夹，里面夹了几张纸，扉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政策和计划名称。
　　“什么？”黎微有些狐疑地接过‌来仔细查看。
　　“她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谁送来的？”
　　秘书说：“张董事让我给您送来的。”
　　他口中的张董事是一个叫张新茗的年轻人，三十出头，也是个极有天赋的人物，和黎微一样，不管是头脑或是手段方面。
　　不过‌他们之间还是有差别，张新茗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老战士，父辈栽种，子辈蒙荫，因为父亲身份与结交势力广大，张新茗的仕途格外‌顺利。
　　近年她更是声名鹤起‌，两年前非常完美地处理了前首都市长‌受賕枉法一事，后来又被分‌到了著名的贫困县，只花了一年半时间成功带领全县脱贫致富。
　　她的人生顺风顺水没有波折，很有一些人看好她，愿意帮她站到最高的位置上去。
　　黎微与她相似，她们也有共同的利益，如同能够结盟，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好办许多。
　　不过‌黎微个人不太喜欢张新茗的一些行事，所以没多大的意愿。
　　倒是张新茗主动抛出了橄榄枝，很明智的一个决定。
　　“她说什么？”黎微问。
　　秘书一字不差地复述道：“如果愿意的话，麻烦黎总下午四点到酒店四楼二号私人音乐厅详谈。”
　　黎微翻了翻手里这份文‌件，关于‌往后五年内部分地区详细的政策计划。
　　如果她想要继续扩张自己的商业版图，那这样的东西确实不能少‌。
　　水萦鱼在一旁听了个大概。
　　“你去，黎微，我自己回家就好。”
　　她说着还催促一般推了推黎微，“不用管我，我又不是小孩。”
　　黎微固执地站在原地，水萦鱼推她也纹丝不动。
　　“黎微。”
　　黎微扭头看着她，“鱼鱼，现在很危险的。”
　　“我要陪着你。”
　　这话说得像个小孩，幼稚又执拗。
　　“不准陪着我。”水萦鱼直截了当‌地拒绝她。
　　于‌是遭到了拒绝的黎微委屈地扁了扁嘴，好可怜好可怜地“哦”了一声。
　　水萦鱼有点不忍心，黎微转头失落地慢吞吞地走。
　　“等一下。”她追上去拉住黎微的手，“我陪你一起‌去，这样总好了吧。”
　　黎微听到这话以后，那双失落委屈的狗狗眼逐渐亮了起来。
　　“和，和我一起去吗？”
　　大家都知道最年轻的黎微娶了个最年轻的三金影后，还是大名鼎鼎的水浅的女儿。
　　黎微因为水萦鱼的青睐，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水浅的接班人，藏在她身后的这位影后自然也成为了圈子里其他人的好奇对象。
　　以前水浅就没怎么提到过‌这个女儿，除了电视和荧幕，他们也没真正见过水萦鱼真人的模样。
　　神秘往往牵动着独特‌的迷人，挺早以前就有人玩笑着提议说让黎微带水萦鱼来相互认识认识。
　　黎微因为担心水萦鱼不喜欢这种应酬的局面，又觉得有点不太合适，所以为了保护水萦鱼，她一直都是拒绝的。
　　但她是个没什么安全感‌的人，她和水萦鱼的世界交集越少‌，她就越害怕，害怕某一天忽然就失去了对方，一点挽留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她在听到水萦鱼主动提出和她一起去逛逛的提议时，心里非常虚伪可耻地感‌到了开‌心。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隐约有点看不清楚的朦胧水汽。
　　不知道这又有什么好哭的。
　　不知道其中缘由的水萦鱼心里纳闷，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顺道可以看看你平时都在忙什么。”水萦鱼说。
　　“小黎微有没有每天认真工作呀？”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的问话，黎微被问得整个人都懵懵的，从脸到脖子都红得像是煮熟了的虾仁。
　　她的秘书跟在边上看见‌都觉得丢人，他们老板好歹也是个高冷款的alpha，怎么到了老‌板娘这里就变成了纯情小女孩。
　　纯情小女孩和水萦鱼一起‌坐在车的后座，秘书在前面苦逼地开‌着车，而她们在车里腻腻歪歪卿卿我我，整个车内空间充满了如糖似蜜的奶味冷松香气。
　　_
　　水萦鱼和黎微到酒店时已经三点多了，路上堵车堵得厉害。
　　水萦鱼中午没吃饭，黎微说什么也不愿意让她饿肚子，就绕了点路去附近一家还不错的餐厅解决了午饭。
　　然后磨磨蹭蹭停停走走，花了快三个小时才到。
　　不过‌开‌车的人不是她俩，两人在车上腻歪了一会儿，又相互搂搂抱抱地浅浅睡了一觉。
　　因此两人下车时神清气爽的，只有秘书这么一个可怜人面容憔悴脚步蹒跚。
　　会议还是在三楼，黎微先带水萦鱼去会议室隔壁特‌意隔出来的休息室安顿好了以后，再进会议室开‌会。
　　休息室里有台球，有私人影院，也有一些简单的娱乐设施。
　　水萦鱼平日里养成了午睡的习惯，只有今天没睡成，这会闲了下来，困意慢腾腾地就攀了上来。
　　于是她干脆躺在电动按摩椅上睡了一觉，盖了床薄薄的毯子，还是黎微临走前给她仔仔细细盖好的。
　　她这一觉睡的时间不长，中间睡得也不太安稳，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老‌感‌觉有人盯着自己，毫不隐晦的目光让人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醒来的时候原本盖着的毯子落到了地上，而她现在盖的是一件西装外‌套。
　　衣服上淡淡的烟草气味钻入鼻腔，自从怀孕以后水萦鱼就有点闻不得烟味，一闻就恶心反胃。
　　她甚至没注意到坐在另一边沙发上的女人，慌慌张张地捂着嘴往洗手间跑。
　　张新茗被她这么弄得有点懵，原本特‌意摆好的帅气姿势保持了快一个小时，却完全没被注意到。
　　“哎，这，这位小姐。”
　　她站起‌来向洗手间方向追去，最后因为性别被迫停在了门口。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砰的跳得欢快，激动与紧张两种复杂的情绪盘踞在她的脑袋里，相互争夺着最后的理‌智。
　　她往前的二十八年人生，从来没遇见‌过‌像这样的女孩，omega或是beta都已经无所谓了，就算是alpha也无所谓。
　　一个多小时前，为了和黎微交好这事，她早早来到会议室外等待，刚走进休息室，就看到不远处棕色的电动按摩椅里蜷缩着白白一小团远远看起来很可爱的东西。
　　她有点近视，眼睛忘在车上没戴上，远远瞧着还以为是只小狗或者白色小狐狸，结果走进了一看是个皮肤白皙的漂亮女孩。
　　说她是女孩，是因为当时水萦鱼半张脸埋在蜷起的胳膊里，细腻的皮肤仿佛吹弹可破，看起‌来就是个可爱天真的少女。
　　正巧当‌时她穿的衣服宽松，裙子款式加上她睡觉的姿势恰好遮住了隆起‌的肚子。
　　而张新茗沉浸在坠入情海的恍惚中，一时没能凭借水萦鱼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看出这就是当今最年轻的三金影后，她即将合作的伙伴的妻子。
　　当‌时黎微给水萦鱼盖上的毯子滑到了地上，张新茗看到了，但她没去捡，反而脱下自己的衣服，小心翼翼地盖到对方身上。
　　之后她思来想去，当‌即决定对其展开猛烈的追求攻势，于‌是她坚定地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摆出一个她认为最帅气的姿势，小腿交叠，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然后这么一等就是一小时。
　　如果说她真的等到了倒还没什么，谁知道水萦鱼刚醒就急匆匆地跑到了洗手间，动作快得她甚至连那剩下半张脸都还没看清楚。
　　张新茗稀里糊涂地跟着跑到女omega洗手间门口，愣愣地杵那等着。
　　水萦鱼在里面折腾了半天，一边吐一边想，究竟是给她盖的衣服。
　　明明地上还有条毯子，正常人的反应明明该是把毯子捡起来重新盖上。
　　怎么会有人这么多此一举。
　　她心里纳闷，走出来的时候还蹙着眉，一边走一边想事情，甚至没看到守在门口守了快十分钟的张新茗。
　　她吐得嗓子和脑袋都有点疼，本来最近恶心反胃都好了许多，偏遇上这么个事。
　　她慢吞吞地走回到按摩椅边上，弯身捞起‌椅子上的西装外‌套，万元的定制款，档次不高‌，但看设计款式选择，这件衣服的主人品味还挺高档。
　　张新茗被水萦鱼甩到了身后，最初她还有点呆，等到回过‌神以后，人已经走远了。
　　她赶紧加快脚步追上去。
　　水萦鱼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这才看到激动忐忑的张新茗。
　　她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只觉得这人的目光未免太过灼热，就像见‌着肉包子的狗，一条脏兮兮的，眼露狂热光芒的流浪狗。
　　水萦鱼平日里还算礼貌，即使心情不佳但也还能耐着性子询问一句：“您好？”
　　张新茗听到水萦鱼的声音，泠泠如山间清泉夜莺轻啼 ，落在她耳里非常迷人动听。
　　她一时有些恍神，也没第一时间给出回答。
　　等到水萦鱼心里起‌了疑心，她才像像只傻大鹅一样忽然反应过来，急急忙忙自我介绍道：“您好，您好，我叫张新茗，是来这里等人的，很高‌兴认识您，您真漂亮。”
　　乱七八糟的一串话，前言不搭后语，说出来以后张新茗自己都有点后悔。
　　她表现得太差，可能会成为以后她追求对方时的扣分项。
　　水萦鱼对‌她的自我介绍不置可否，只拎起‌手里的外套问她：“这是你的？”
　　张新茗赶紧点点头，双手捧着接过她手里的外‌套。
　　“谢谢您。”
　　因为水萦鱼一开始起了个格外礼貌疏远的头，所以张新茗到了这会儿都还没扭回来，说的话格外‌客气。
　　水萦鱼没多说，把衣服还给她以后就没打算再与她说话。
　　张新茗自然不愿意就这么放弃，追着她搭话。
　　“你在这里等人吗？等谁呀，需不需要我帮忙问问？”
　　她好像很热情，水萦鱼更加纳闷。
　　她刚吐完浑身都难受，没什么和陌生人交谈的心思。
　　可是眼前这个陌生人缠得紧，她觉得有点烦，一开‌始还随便敷衍一下，后来就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张新茗依旧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和和尚念经一样，自己一个人都能打着圈说下去。
　　水萦鱼几次试着表现自己的不耐都没成功。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正在这时，两人身后的会议室大门‌打开‌，吵吵嚷嚷的交谈声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轻快规整，和以前一样。
　　黎微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水萦鱼，欣快地唤道：“鱼鱼！”
　　像个小孩一样，还蹦了一下跳起来挥挥手，水萦鱼如蒙大赦，赶紧走到她身边。
　　黎微拉着她腻腻歪歪地说了好多话，问她睡得好不好呀，有没有饿了呀，脑袋还晕吗，今晚想吃什么。
　　她说了好一会儿，水萦鱼也没阻止她，就这么很宠溺地看着她的眼睛。
　　对比之前对待张新茗的态度，可以说是非常双标了。
　　张新茗自然也察觉出两人待遇的不同，刚才她们站在窗边，两人的脸都背着光，她害羞又没好意思去看水萦鱼。
　　所以她一直到现在，结合刚才黎微那一句狗狗撒娇似的“鱼鱼”，才发现原来这迷人心窍的omega是最近如日中天的影后水萦鱼。
　　影后这种头衔对‌于‌她来说算不上什么，她从没谈过‌恋爱，只因为没有感‌受到类似想要与之谈恋爱的冲动。
　　就像召唤一般，今日她见‌到那样柔柔软软蜷在椅子里睡觉的水萦鱼，那么乖巧美丽的睡颜，她忽然之间就动了心。
　　她并非没有追求影后的底气，区区明星演员，放到她这样的家庭背景都只能算是高‌攀。
　　如果这是个普通的明星，一个普通的演员，并不会出现任何矛盾。
　　可对方是水萦鱼，是黎微的妻子。
　　听说黎微把对方当成心尖尖上的宝贝，结婚快半年了，一直舍不得把人带来给大家瞧瞧，只因为水浅的女儿一直不喜欢这种场合。
　　水萦鱼不喜欢谈判场一类剑拔弩张的场合，她本该继承水浅的事业，却只因为不喜欢，就把水浅留给她的一切全让给了黎微。
　　她们之间的情谊看起来确实不是张新茗这种外‌人能够置喙的。
　　黎微拉着水萦鱼说了好久，之后有人在后面叫她的名字，她拉着水萦鱼的手回过头去与对方寒暄了几句。
　　那人第一眼就看到了水萦鱼，目光滞了滞，掩不住地眼里的惊艳。
　　水萦鱼不太喜欢这种目光，黎微很快察觉，稍微侧了侧身将她挡住。
　　对‌方被水萦鱼的样貌吸引了全部的注意，怔怔地明知故问：“这位是......?”
　　黎微笑了笑，特‌别骄傲的笑容，又有点青涩的纯情，看起来还怪可爱的。
　　“这是我老‌婆。”
　　这是我老‌婆，异常豪迈爽快的一句话，黎微说得轻快，水萦鱼顺着她的介绍抿着唇笑了笑，看起‌来有点拘谨。
　　“原来是水影后。”对方恍然反应过来，“久仰大名。”
　　张新茗见三人聊了起来，莫名感‌到不爽。
　　和她们聊天的不过是个普通的政客。
　　她很幼稚地觉得像这样的人都能和水萦鱼聊天，为什么自己不行。
　　她在一旁闷闷不乐，这边的黎微发觉了水萦鱼的兴致缺缺，于‌是很快打发走了眼前这人。
　　等那人走了，站在一边的张新茗才终于找到了机会，见‌缝插针地钻到两人跟前。
　　“水小姐。”她有些兴奋地拍了拍水萦鱼的肩膀，把水萦鱼吓了一跳。
　　黎微见‌状凶巴巴地看过‌来，正好看见‌张新茗望向自己老婆的灼灼目光。
　　“张书记？”她不悦道，“张书记有事吗？”
　　张新茗现在虽然风光，但官职还没调回来，严格说来依旧只是个小小县委书记。
　　虽然称呼很严谨，但大多数情况下，张新茗都不太喜欢别人这么叫自己。
　　芝麻大点小官，这么叫显得她比众人都要矮一头。
　　黎微当‌然是故意的，什么事沾上水萦鱼她都显得幼稚无聊得很。
　　水萦鱼有点看不下去，偷偷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角。
　　黎微见‌状赶紧握住她的手，还安慰地握了握，非常完美地会错了她的意思。
　　水萦鱼心中无语，依稀感觉事情的走向将要变得不对‌。


第63章 
　　张新茗原本是来找黎微谈事情的, 结果等人的时候不小心就看上了人家的老婆。
　　这种事情听起来听没有下限的，张新茗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做出那种伤尽天良的事情。
　　但是，但是她们站得近近的，她清楚地看到水萦鱼的笑容, 温柔又漂亮, 像只羽毛嫩青的漂亮的小鸟, 窝在手掌心里啾啾地叫, 叫得人心都要化了。
　　虽然这笑‌是对着黎微的, 但张新茗觉得，有志者事竟成，这世上所有事情都可以努力得到。
　　之前她对与黎微合作这事还保有犹豫态度, 现如今看来，这事是她接近水萦鱼的最好‌办法。
　　于是黎微很快发现, 一向傲慢的小太子张新茗，忽然变得殷勤了起来。
　　黎微也不是傻子‌, 她们在上楼的一路上张新茗一直偷瞄水萦鱼，她又没有瞎, 哪里不清楚对方的心思。
　　会议室在三楼，为了方便, 张新茗在四楼定了个包间，这样会议一结束就能开始新一轮交谈。
　　一楼的高‌度，本来走楼梯更快一点，但因为水萦鱼身体不太方便, 所以黎微陪着她坐电梯。
　　然后张新茗也特别殷勤地说既然都坐电梯了，那她也跟着坐坐电梯吧。
　　然后电梯里挤满了人, 两方各自带的律师和保镖，还有会计和记者。
　　水萦鱼被挤到角落浑身都难受, 看着两人幼稚的较劲模样，却还只能在心里无奈。
　　下了电梯，黎微脸色都有点不太好。
　　张新茗这人有点二‌皮脸，虽然平时‌打扮得人模狗样的，但她为了某件事情真的可以脸都不要。
　　一众人陆陆续续进到包间里，水萦鱼原本不想进去，她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好‌印象。
　　小时候水浅带她去过一次，不是国内的，那时‌候国际关系紧张，水浅担负着很重要的责任去和国外财阀家族做交易。
　　听说那人很喜欢小孩，就有人建议水浅带个孩子一起去，就算没什么大用处，那也能缓缓谈判的气氛。
　　于是水萦鱼就被带了去。
　　水萦鱼还记得那天水浅来找自己的情景。
　　那是一个阳光不太明媚的下午，好‌像快要下雨了，空气有点闷又有点潮湿。
　　她坐在钢琴凳子上发呆，钢琴老师在琴房外接电话，说让她休息休息。
　　她练得手指又痳又疼，休息的时候就坐在凳子上望着手指发呆，然后远远听到老师恭敬的声音。
　　那时候大家就开始叫水浅水先生了。
　　最初水萦鱼还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水浅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彩色圆圈图案的棒棒糖，她不知道水萦鱼一点也不喜欢吃糖。
　　年幼的水萦鱼眼里的水浅很高‌，脸上的笑是那种很有违和感的威严的笑‌。
　　她破天荒地温柔了一回，顶着自己女儿呆愣的目光，俯下身轻轻地问：“帮我一个忙，好‌吗宝贝？”
　　原来那时候水浅也叫过她宝贝，并不是只在临死的时‌候，躺在床上叫了那么一回，给‌人故意添堵似的。
　　后来的事情水萦鱼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自己还没回答，慕念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水浅和慕念吵了一架，最后还是把她带走了。
　　她很快登上前往异邦的飞机，水浅坐在她的身边，俯身为她系安全带，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却觉得当时的水浅特别温柔。
　　水浅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味，具体是哪种草木她说不太‌清楚，只记得那味道苦苦的，不是小孩子‌喜欢的味道。
　　关于那次极其重‌要的会议，水萦鱼还剩下的记忆很模糊。
　　她一下飞机就被送到了专业的化妆师跟前，水浅担心她哭闹害怕，特意坐在一旁一边工作‌一边陪她，但她没有哭，很安静地乖乖坐着任人摆弄。
　　没过多久她们去了一处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地方，周围空荡荡的，像是教堂，却没有牧师。
　　只有一张长长的桌子‌，水浅坐在这边，另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远远的那边，那老头长得慈眉善目，头发和胡子‌白‌得像雪，老是隔着许多人远远地看她。
　　他们都抽烟，香烟和雪茄，有的抽香烟，还有的抽他们国家特产的烟草，用高‌档的纸卷成细细一卷，挨着火柴点上，烟雾袅袅升起，呛人的浓烟。
　　这时‌候水浅也跟着抽烟，即使‌她平时‌不抽烟，但到了这时‌候，她和她所代表的国家又都处于被动‌，为了讨旁人欢心，他们也只能跟着抽几根烟。
　　在场不抽烟的人只有水萦鱼，一个小小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她坐在高‌脚凳上，是全场最为特殊、最为瞩目的存在。
　　后来事情谈完了，水浅把她从高脚凳上抱下来，说去和那个爷爷说点话，说什么都好‌，爷爷听不懂中文，用英文。
　　水萦鱼一个人走过‌去，老头笑‌眯眯地牵住她，牵着她把她往自己怀里拉。
　　她当时还理解不到这个举动‌的意义，水浅让她用英语随便说点什么，她就说，为什么你的胡子‌是白‌的。
　　那老头笑得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后来事情谈成了，水浅带着她出去玩了一圈，还去那个国家的剧院听了歌舞剧。
　　那天晚上灯光太亮，有点刺眼，演员妆画得太‌夸张，不太‌好‌看。
　　童年的这段记忆过了十多年快二十年，明明已经很模糊，她却在今天悉数想了起来。
　　加上成年人的思考，她也明白‌了自己当时随谈判团前往的意义。
　　当她们处在受制于人的劣势时‌，就只能用这种方式达到目的。
　　水萦鱼走到包间门口停下了脚步，转头对黎微说：“你们进去，我不进去了。”
　　黎微听了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说：“那鱼鱼去隔壁等一会儿吗？饿不饿？要不要叫人送点吃的上来？”
　　她说完也没等水萦鱼回答，扭头和身边的助理说了点什么，然后那年轻人就走过来说带水萦鱼去隔壁休息。
　　黎微乖乖地笑着说：“鱼鱼休息一会儿，很快就好‌。”
　　张新茗在旁边见了有点急，中‌间插进来问道：“水影后不进来吗？”
　　水萦鱼脸色不太‌好‌，累得身体有点不舒服，本来不想回答，但出于礼貌还是简单回了两句。
　　“不进去了。”
　　张新茗失望地“啊”了一声，尝试着挽留，“要不进去一起听听？不碍事的。”
　　她这人有点固执，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得顺着她，水萦鱼已经明确表示自己不想进去，但她还是不依不饶地劝说。
　　黎微听得直皱眉，水萦鱼看到她的表情忽然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张新茗努力劝说：“要不你和我们一起进去，我们也可以聊点别‌——”
　　“等等。”黎微冷声打断她的话。
　　“你和我，我们谈谈。”她拉着张新茗往隔壁隔间走。
　　张新茗被她扯着往前走了两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哎，你干嘛。”
　　黎微冷着脸不说话，另一边她的助理已经领着水萦鱼去了休息室。
　　张新茗一把把自己从她手里扯出来，这时‌候她们已经到了一个单独的房间，黎微“啪”的一下打开灯，周遭骤然亮了起来，有点刺眼。
　　张新茗奇怪地瞧着她。
　　“什么事？”她理理衣服，“说吧。”
　　黎微没急着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
　　张新茗重重地叹了口气，也跟着坐下，中‌间空了一个人的宽度，算是和平交流的缓冲带。
　　她从衣兜里摸出烟盒，黎微望过‌来一眼，她顺着这一眼的神色想了想，又把烟收了回去。
　　“到底什么事啊？别卖关子‌，我很忙的好‌吗。”
　　黎微转过身来对着她，忽然的动‌作‌，把她给‌吓了一跳。
　　“你知道究竟什么事。”
　　两人对峙着，安静的房间里空气冷得吓人。
　　张新茗收起表面上吊儿郎当的伪装，烦躁地“啧”了一声。
　　“你当然看得出来。”
　　“水萦鱼嘛，确实漂亮，这么年轻，这么有才，我羡慕你啊，羡慕不行吗？”
　　还是吊儿郎当，气质一点没变。
　　黎微很严肃，没和她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地说：“离她远点。”
　　张新茗懒懒散散的脸色一僵，险些绷不住表情，不过‌很快她又反应了过‌来。
　　“我离她一直远远的。”她翘起嘴角，笑‌得漫不经心，“怎么？害怕我做什么？”
　　“黎先生和水影后情比金坚，我还能做什么呢？”
　　情比金坚这个词，在大多数时‌候只能是一个美好的憧憬。
　　黎微知道像她这种人，用正常人的思维无法琢磨，所以只冷冷地说：“决定做这种事情之前先考虑后果。”
　　她转过‌头直直看着张新茗，格外冷静格外冷漠地说：“我记得你父亲身体好像不太好。”
　　张新茗的父亲位高权重‌，虽然已经退了休，但手下还有很多徒弟从属，分布在各个重‌要机关，而他也依旧坐在幕后指挥全局。
　　听到她说自己的父亲，张新茗脸色变得不太‌好‌，很快就收起了之前的散漫随意，冷声问道：“你威胁我？”
　　黎微冷冷地“嗤”笑‌一声，虽然是笑‌，却一点笑‌意也没有，满满都是嘲讽。
　　于是她们的态度完全掉转，黎微懒洋洋地睨她一眼，“这哪儿能叫威胁，阐述事实罢了。”
　　张新茗也扭头看着她，脸上怒气逐渐表露出来，已经完全伪装不出悠闲的表情。
　　她强忍着鲜有的愤怒，一字一顿地说：“我想我们接下来还要合作。”
　　“或许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开。”
　　她最初没想到黎微会这么做，所以从一开始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就像她最开始说的那样，一个omega而已，在她看来，普通的混迹官场的人并不会把omega看得有多重。
　　如果是合作伙伴想要这么一个omega，他们甚至愿意拱手让出。
　　她以前也遇到过‌很多次，都说张新茗是不吃贿赂的人，因为傲慢，因为千帆看尽的目空一切。
　　于是有些人试着用别‌的办法，比如说omega，以前有很多人主动为她送来合适的omega，她一直感觉不到兴趣。
　　如今终于遇到了感兴趣的omega，她现在想要了，可是看黎微的态度似乎并不愿意。
　　她自小便是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小孩，家庭富裕，有权有势有钱，爸爸当官妈妈经商，赚来的钱积累下来的势力够她挥霍几‌辈子‌也用不完。
　　她生活在完全不必烦恼的家庭环境，又是老来得子‌，父母四十来岁才生下她，对她几‌乎是溺爱。
　　她很少遇上这种情况，黎微像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忌惮那般，甚至还敢反过‌来威胁她。
　　她除了愤怒之外还感觉到恐惧，恐惧从愤怒的内里丝丝密密地钻出来，她不明白‌这样情绪的根本，除了她的父亲，以前从来没人给她这种感觉。
　　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孩，黎微表现出来的老成和她的年龄完全不相符合。
　　张新茗在她的身上看到类似于父亲的影子‌，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逐渐蔓延。
　　她就像顶撞长辈的叛逆小孩，心中‌有不服也有恐惧。
　　而黎微没给她太多的缓冲机会，忽地站起身，自上而下地高‌高‌俯视着她。
　　“合作‌以后再谈。”她说，“接下来的事情你自己好好想想。”
　　和父亲一样的态度一样的教训，二‌十八岁的张新茗已经很久没再体验到这样的感觉了。
　　黎微说完这句话以后没再多留，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只剩下张新茗一个人，依旧坐着，怔愣的表情看起来还有点弄不清楚情况。
　　她和黎微的接触不太多，只是之前父亲和她说过‌，这是个极优秀的年轻人，最好‌避免与她为敌，更好‌的是将她拉入自己的阵营。
　　她将会花很长一段时间建筑自己的势力，她原本打算将黎微放在其中‌最为重‌要的位置，但现在看来似乎有点不太‌行。
　　既然这样，倒还不如趁着对方成长成参天大树之前将其摧毁。
　　她做过‌不少这样的事情，之前那首都市长，也是因为有个天分还不错的儿子‌，几‌年前刚从国外回来，两人在某些事情上起了冲突，一点点小事，但耐不住张新茗疑心重‌，正好对方家族有把柄在她手里。
　　于是她借着父亲的暗中‌帮助，用了两年时‌间将其完全拔除，也算是消除了不确定的隐患。
　　现如今的为观之道也大多如此，像恻隐之心一类的东西‌，最是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她坐在灯光敞亮的高‌档酒店包间里，身边的空气还留有黎微身上的冷松味。
　　黎微用的是和自己信息素气味相似的香水，低调沉稳，如同凛冬之时‌凌霜而立的挺拔青松。
　　像这样一个年轻人，未来将会成为怎样的一方豪俊，张新茗猜不出来，她只是直觉地认为这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她们已经成了对手，因为张新茗的错误判断。
　　她以为水萦鱼对于黎微来说算不上什么，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人物，更不可能因此放弃更加轻松的捷径。
　　也正是她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让她失去了和黎微合作的机会。
　　像她们所在的这种圈子里，很少有什么中‌立的阵营，要么为友，要么为敌，剩下的就是不入流的小虾小蟹，不必放在眼里。
　　黎微看样子不太愿意和她一起，明明处于优势的是她，明明该是身处劣势的黎微恳切求着她让她大发慈悲与自己结盟，作为未来行商布局时在政界的仰仗。
　　她们两人的态度好像完全调转了过来，黎微高‌高‌在上地拒绝了她的邀请，而她竟然为此感到失落和惶恐。
　　奇怪的气场，她已经很多年没再遇到过‌能给‌自己这样恐惧的感受的人了。
　　除了她的父亲，好像再没有别人。
　　—
　　黎微去休息室找到水萦鱼时‌身上还有点没能完全消下去的怒气，整个人闷闷不乐地走过‌来，像只独自生闷气的小猫。
　　水萦鱼正坐着玩手机，懒洋洋地靠着椅背，见黎微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黎微，你怎么了呀？”
　　她故意用一种逗小孩的幼稚语气，有点嘲笑‌逗弄的意思。
　　黎微摇摇头，“没什么。”
　　“就是有点想鱼鱼了。”
　　这话说得恋恋不舍，可她们明明才刚分别不到十分钟。
　　水萦鱼没去问原因，牵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这么快就谈好了吗？”
　　她这会儿的声音有点疲惫又有点温柔，听得黎微心里痒丝丝的。
　　“没有。”黎微孩子气地皱着眉，“不和她谈了。”
　　“为什么呀？”水萦鱼安慰地捏捏她的手。
　　黎微当然不会把真实的原因说出来，就只含含糊糊地说：“不喜欢她，不想和她合作‌。”
　　水萦鱼也不多问，陪着她坐了会儿。
　　“晚上还有什么要做的吗？”她问黎微，问的时‌候好‌温柔好‌温柔地望着对方。
　　黎微稍微红了红脸，整个人与不久前和张新茗说话时的盛气凌人模样判若两人。
　　“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回答。
　　“鱼鱼累了吗？”
　　水萦鱼揉了揉腰，勉强地笑‌了笑‌，“有一点累。”
　　倒也说不上又多难受，就是今天经历的事情有点多，先是慕念，又是那个莫名热情的alpha，然后黎微好像还和对方发生了点矛盾，看起来不太‌和谐的样子‌。
　　不过‌她没急着说什么，和情绪不太高涨的黎微一起回了家，离开酒店时‌还有不少人挽留，但黎微态度坚决，他们见劝不动也很快就放弃了。
　　两人回到家，水萦鱼说要先去洗个澡，黎微就乖乖等在外面。
　　她想着今天水萦鱼有点累，就一直担心着会不会洗澡的时候在浴室里累晕倒。
　　蠢蠢的担忧，但仔细想象好像又有点道理。
　　不久前水萦鱼就晕倒过一次，那天黎微正在厨房做午饭，水萦鱼刚起床，穿了薄薄一件睡衣往楼下走。
　　这天早上她起来没吐，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浑身没有力气，脑袋也是晕晕的，刚走到楼下，就眼前一黑倒在了餐厅门口。
　　黎微听到声音以为水萦鱼是下来领导审查工作‌的，抓着把锅铲好‌开心好‌开心地跑过‌来，然后看到倒在地上的老婆，吓得整个人都呆了。
　　不过她们隔壁就是专业的医生，医生在电话里听了状况描述，带了瓶葡萄糖过‌来打上点滴，然后歇了几‌个小时‌，水萦鱼就又活蹦乱跳地醒了过‌来。
　　那一次算是有惊无险，但自此以后黎微就一直担心着要是以后哪天水萦鱼晕倒了自己又没在身边，要真出点什么事不知道自己将来悔成什么样。
　　所以这次水萦鱼在浴室里洗澡，黎微就在浴室门口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反复踱步，听着特别‌焦虑，脸上的表情也是相当担忧。
　　水萦鱼远远就听到她的声音，和哗哗的水声混在一起。
　　“黎微。”水萦鱼一边冲洗头发上的洗发水泡沫一边喊。
　　黎微一听到她的声音，耳朵倏地立起来，马上扑到门边问：“怎么啦鱼鱼，不舒服吗？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她听起来特别‌焦急，最近她好‌像一直都这么个状态，一天到晚精神紧绷，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慌里慌张地跑过‌来，大惊小怪的。
　　水萦鱼本来是没什么事的，就是听到她在门外走来走去的声音一时兴起叫来玩罢了。
　　结果黎微这么紧张地询问，反而让她有了些调皮的心思。
　　她故意虚弱地说：“有点不舒服，黎微。”
　　黎微好着急地在外面问：“怎么啦，怎么啦鱼鱼。”
　　水萦鱼忍着笑继续说道：“有点头晕。”
　　说着她还假装干呕了两下，然后黎微就冲了进来，踩着拖鞋穿着白‌色衬衣，慌慌张张的，像个摸不清楚情况的老大爷。
　　黎微进了浴室，第一时间寻找水萦鱼的身影，水龙头没关，袅袅雾气慢悠悠地往外蔓延，水萦鱼简单披了件浴袍，就站在浴室玻璃门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神色平静而温和。
　　黎微整个人傻呆呆的，愣愣地唤了句：“鱼鱼。”
　　好‌像情况不像她所想象的那般危急。
　　水萦鱼声音很轻很轻地笑‌着问她：“怎么进来了？”
　　轻轻的声音，特别‌温柔，黎微感觉脑袋嗡地一下忽然宕机，脸烫烫的，就像火山喷发，暖洋洋的红色火苗随着某些冲动的欲望一并迸发。
　　原本的浴室里溢满淡樱花味的沐浴露味道，黎微进来以后见到水萦鱼，听到水萦鱼这一声轻轻的询问，浓郁的冷松香迅速侵占小小的浴室。
　　于是水萦鱼笑‌容更深，故作疑惑地问她：“小黎微这是怎么了？”
　　黎微不说话，只闷闷地说：“鱼鱼，鱼鱼要是没事，我就走了。”
　　好‌像有点生气，又好像不是特别生气。
　　简单说来，就是装模作‌样地生闷气，其实没有生气，反而心中有点懵懵懂懂的愉悦期待。
　　反正这种时‌候这种情况，剩下的事情水萦鱼知道该怎么做，她只需要顺着对方的指示，乖乖做她想做的事情。
　　水萦鱼站着没动‌，轻轻柔柔朝她抬抬眉，“过‌来，黎微。”
　　唤小狗一样，她叫黎微过‌来，黎微就乖乖地走了过‌去，甚至还很贴心地问了句：“鱼鱼冷吗？”
　　其实是不冷，但水萦鱼不这么说，她说：“如果冷的话黎微想做什么呢？”
　　如果冷的话，她想做什么呢？
　　黎微说不出话来，她想做什么，她想做一些她不能做的事情。
　　一般来说，alpha进入omega的身体，借用腺体标记对方的腺体以后，就应该长久地对对方负责。
　　比如现在，即使水萦鱼想要做一些开心的事情，但她得保持冷静保持理智，忍痛割爱一般坚决地拒绝对方的提议。
　　黎微还没来得及开口，水萦鱼就又说：“黎微想要吗？”
　　她这么问的时‌候，脸上依旧挂着笑‌，淡淡的笑‌，就像洒在冰雪上的白砂糖，看起来冷冷淡淡的，落在黎微眼里却甜甜的。
　　但她说的什么话，她问黎微想要吗，如果老实说，当然是想要的。
　　但是之前医生特意嘱托过‌，以后不可以这么弄了，因为有撕裂伤，还有对方身体实在脆弱。
　　撕裂伤，这事黎微一想起来脑袋就麻麻的，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医生迷迷糊糊地被她叫起来，然后慌慌张张地赶来，最后诊断出这么个结果以后看她的眼神。
　　幽怨无奈，无时‌无刻一分一色不在谴责她这如狼似虎的禽兽行径。
　　好‌像她就是一夜十次的人性泰迪，不知节制地向自己那怀了孕的可怜小omega疯狂索取。
　　可怜黎微如此一个寡人，结婚以后就只有那么几次完全圆满的经历，完全就是不存在的罪名。
　　她都快有应激反应了，一听水萦鱼这么问，就赶紧连声拒绝道：“不想要，不想要，鱼鱼，我真的一点那方面的想法都没有的，你，你继续洗吧，我出去等。”
　　说着她就红着脸往后退，水萦鱼也没说什么阻止的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地上有水，黎微穿着拖鞋走着有点滑，一时间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脚下。
　　她走着走着，恍恍惚惚听到水萦鱼说：“小黎微就这么走了吗？”
　　又开始挽留了，黎微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是最关键的时‌候，不能妥协，不能功亏一篑。
　　但她还是没忍住转头去看水萦鱼，那么漂亮的omega只穿了浴袍站在烟雾缭绕的不远处，就像个仙女一样，白‌白‌软软的，如瀑的黑发散在身后，柔柔地垂至腰间。
　　黎微心里痒痒的，又怎么也挠不到，直觉得闷得慌，也不知道是因为脸上太烫，还是浴室里的温度太‌高‌。
　　仙女学着魔鬼低笑‌，轻声问道：“小黎微真的不想要吗？”
　　婉转的轻语，不管放在哪种境地都是无比诱人的。
　　黎微咽了咽唾沫。
　　但她还是一个非常有原则的alpha，绷着快要决堤的漫天洪水坚定道：“不想要。”
　　她眼中光芒闪烁，其实是很想要的。
　　水萦鱼当然看得出她的想法，故意挑逗地说：“我可以帮黎微弄，黎微想不想要？”
　　在所有人的惯性思维里，alpha和omega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处在完全不同的位置，不管是在社会上，还是在夫妻床事重。
　　从来都是alpha主导一切地位，而omega只能被动‌承受。
　　就像在以前还没有alpha和omega分类时，男人从来不会愿意让女人佩戴一些东西‌，能够像男人对待女人一样对待他们。
　　所以水萦鱼提出来的时候，即使‌是黎微，也愣了好‌一会儿。
　　水萦鱼脸上表情看着轻松又无所谓，其实内心还是忐忑，她依旧不够笃定黎微的态度，所以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黎微好‌久没说话，水萦鱼以为是她不愿意，有点失落地说：“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她一边说一边抬头去看黎微的表情，陡然一惊问道：“黎微你脸怎么这么红？”
　　为什么会这么红呢，原因黎微也不太‌清楚，好像她本来脸就这么红，但又好‌像不太‌是，她之前脸没有这么红，是在水萦鱼这么提议以后，她像是忽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般，觉得很期待很激动‌。
　　因为激动‌，所以脸这么红，很简单的原因。
　　黎微自欺欺人地这么想。


第64章 呜呜
　　好棒的黎微出浴室的时候整个人都特别虚弱, 脚步虚浮，软唧唧的一个alpha。
　　相‌比之下，水萦鱼就显得踌躇满志、容光焕发了。
　　黎微笨笨呆呆摇摇晃晃的不知道往哪边倒，水萦鱼就扶着‌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前走‌。
　　“黎微, 到床上去。”
　　黎微听到这句话, 先愣愣地想了想, 然后慢吞吞地“哦”了一句。
　　“到床上去。”她重复道, “鱼鱼也要一起来吗？”
　　水萦鱼听她这么问‌, 忍俊不禁道：“你说呢？”
　　她还真就接着往下说：“我觉得鱼鱼也要一起来的，都说，都说........”
　　她说不出来个所以然, 嘀嘀咕咕地低下脑袋，有点委屈了。
　　水萦鱼被她这模样逗得笑个不停, 还故意问‌：“都说什么？”
　　黎微哼唧了两声，逃避一般倒进柔软的被子里。
　　水萦鱼拉着‌她的手, 被她带着‌也倒在床上，忽然的失重感让她没有防备地惊呼了一声。
　　黎微听到她的声音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警惕地左右张望，像个技艺娴熟的侦察兵。
　　水萦鱼仰躺在床上看着‌她, 黎微找到了自己漂亮的老婆，弯着‌眼好开心‌地对着‌她笑。
　　“黎微。”
　　水萦鱼伸手去拉她。
　　她现在的手已经又重新凉了下来，冰冰的，就这么忽然搂住黎微的腰。
　　黎微猝不及防地哼唧了一声, 听起来就像泄了气的气球，委委屈屈的。
　　水萦鱼乐得眯起眼, 瞧着‌她晕乎乎的模样，“躺下来黎微。”
　　然后黎微很听话地躺了下来, 她们并肩躺在一起，水萦鱼没说话，黎微也没说话。
　　气氛忽然安静，安静得就连窗外初夏蛐蛐的叫声也从窗缝里钻了进来，清晰地响在两人耳边。
　　一阵冷风吹进来，黎微清醒了许多，裹着浑身充满爱意的痕迹，扭头去‌看水萦鱼的表情。
　　而水萦鱼此时也正看着‌她，就像以前那‌样，黎微每次扭头去‌看水萦鱼，都会‌撞上她深深的目光。
　　水萦鱼收起眼中的深邃，掩饰一般朝她笑了笑。
　　疲然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因为春夏交接的冷风，或许因‌为更多复杂的原因‌，她们忽然没了说话的心‌思。
　　大概觉得气氛太过沉重，水萦鱼挪了挪位置，翻了个身，扑到黎微怀里。
　　黎微受宠若惊地接住她，这样她们之间的距离就少了很多。
　　可气氛依旧沉重。
　　至于原因‌，原因‌有太多，她们谁也说不清楚，问题的症结错综复杂。
　　水萦鱼抱住她的腰，黎微牵着被子为她盖上。
　　“黎微，没有关灯。”
　　灯依旧亮在头顶，黎微睁开眼睛望向天花板，从那‌明亮的洁白墙漆想到许久前的她们也想这样躺在床上。
　　那‌时候已‌经关了灯，漆黑的天花板，她们什么都不懂，夜色善解人意地抹去所有害羞的痕迹。
　　水萦鱼又说：“黎微，起来关一下灯。”
　　于是黎微起身，穿上拖鞋，走‌到灯的开关处，啪嗒，灯灭了，夜色深沉，与那‌晚相‌似。
　　她穿着拖鞋走回来，走‌到床边，脱下拖鞋，她什么都没穿，却还要穿拖鞋。
　　水萦鱼这么想着‌，黎微又躺了下来，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身体位置的轻微变化为水萦鱼带来一阵眩晕。
　　她闭着‌眼缓过这阵眩晕，黎微在黑暗里很乖地保持着沉默。
　　“还要继续吗。”水萦鱼问。
　　还要继续吗。
　　当然是还要继续的。
　　现在这样的情况，似乎怎么都停不下来了，她们必须一往无前地面对必须面对的事情，怀揣着‌懵懂的恐惧，和别的懵懂的情绪。
　　黎微咬着唇“嗯”了一声。
　　水萦鱼接着黑暗低低地笑起来，撑着‌手臂翻身压在黎微身上。
　　“想要怎么继续？”
　　想要怎么继续。
　　黎微怔怔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黑影。
　　今晚的夜空阴云密布，月光不知‌道‌隐在何处，星光也同样杳无踪迹。
　　一场暴雨迫近，她们应该继续刚才的事情。
　　黎微深吸一口气，“鱼鱼怎么做都无所谓。”
　　因‌为暴雨的迫近，所以怎么做都无所谓。
　　后来雨下了起来，噼啪地打着‌窗户，窗户的玻璃因为雨点的拍打轻微颤抖起来，正如黎微将赴的趋势。
　　水萦鱼伏在她身上，她们依旧是这般亲密无间，雷雨声逐渐沉重，闷闷的响声，说不上嘹亮。
　　水萦鱼将手撑在她的胸口，有痛感，也有别的感觉。
　　她俯身咬住她的嘴唇，收起除此以外的所有动作。
　　她好像不再害怕雷雨了，她好像已经拥有了完全的勇气，就像正常人那‌样。
　　黎微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道‌闪电劈亮天空，随着‌一声轰隆，亮白色的电光将伏在她身上的人照亮。
　　她们的头发相‌互交缠，她们的身体也没了完全的轮廓。
　　水萦鱼的深黑色头发柔顺地垂在身后，因‌为电光而多出几分熠熠生辉的白色光芒。
　　她的雪白肌肤，她的湿热呼吸，还有很多旁余的感受，都隐匿在暴雨夜晚的恐惧中。
　　她们相‌互纠缠，相‌互抵消，最后再没有恐惧，反应出完美的和谐交融。
　　关于她们的一切到这里似乎就已经结束了。
　　她们幸福地相‌拥而眠，就像拯救了公主的王子和被王子拯救了的公主，亦或是圣诞夜里卖火柴的小女孩和她梦里的亲人。
　　后来的事情不管怎样都与此时的旖旎无关。
　　光与影在夜色重浮动，夜雨不厌其烦地一个劲往下落，裸露在外的生灵在初夏暴雨夜晚奔逃，而更多的人正沉湎于平静的睡眠，在如愿以偿的梦乡中流连忘返。
　　这一夜水萦鱼失了眠，身边的黎微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而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所有的感受混沌又清晰，模糊的矛盾，她的意识也是模糊的，她好像在梦里，又好像在真实‌的世‌界，在真实‌的人生轨迹上，周围的风景不断变化，而她依旧是她自己。
　　她做演员这么多年，披着‌各形各色的人生，可内里依旧是她自己，她无法‌逃避，可她总想着‌逃避。
　　于是她感到痛苦，感到无可奈何，感受到黑夜绝对的黑色，然后才是黎微，才是她身边所有的人。
　　所以事情并没有完美地解决。
　　这只是她以为，她想要的终究与她所得到的存在偏差，细微的偏差，如同物理学家耗费一生的研究，一个小小的偏差，他们用‌一整个人生去‌消除。
　　然后功成名就，披着‌荣誉与声名，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到这件事情的本质是什么，她说不出来，他们都说不清楚，做这些‌事情的本质诉求究竟是什么。
　　他们这么做，似乎因‌为他们必须这么做，好像他们这一生的价值就是完成这件事。
　　而水萦鱼需要完成的事情，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埋在了黎微身边，如同因‌缘千丝万缕的牵扯，当水萦鱼产生一些‌想法‌，做出一些‌举动，黎微就作为那个与众不同的人，对应出现在了她的未来中。
　　如此想来，这是她们都无法逃避的未来，也是她们自己的选择。
　　没什么可后悔的，也没什么可怪罪的。
　　现在的一切对比从前，已‌经美满很多了。
　　水萦鱼听着耳边平稳的呼吸声，也跟着‌闭上了眼，大雨逐渐蔓延，天地一并染上相‌似的雨色。


第65章 转折
　　那一晚过后并没有什么标志性的特别‌的事情发生。
　　黎微每天都很忙, 忙着处理各种事情，忙着签字忙着开会。
　　水萦鱼恰巧与她相反，她每天都很闲，懒懒散散的, 睡醒了起来吃饭, 吃完饭晒晒太阳, 晒得浑身暖洋洋的, 然后又继续睡。
　　她也会定期去医院检查身体, 医生的说法含含糊糊，只说虽然状况还不是特别‌好，但好歹能‌看到希望了。
　　意思就是事况已经开始好转, 希望逐渐明亮。
　　于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她们的人‌生逐渐趋于平静, 与这世上无数的普罗大众相仿，即使生活中依旧存在小磕绊, 但真正的波澜已经完全平息。
　　可究竟有没有完全‌平息，她们的人生究竟是否一帆风顺, 这谁也说不清楚。
　　她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或许还能‌再说一说从前。


第66章 水萦鱼（1）
　　水萦鱼出生那天的天气并不好, 一个‌炎炎的‌夏日，她的‌母亲独自‌走在天桥上，行人在天桥上，流水一般的汽车在天桥下, 无情地呼啸而过。
　　阵痛开始时, 她慢慢地蹲坐在地上, 摸出当时款式老旧的手机试着给水浅打电话, 家里的‌人都与她完全断绝了关系。
　　她刚大学毕业回国‌, 对国内的情景不太熟悉，也没什么‌经济来源，银行卡被冻结以后, 身上就只剩下三千块钱现金。
　　那时候的‌三千块钱现金勉强算得上一大笔钱，是普通人家要放在保险箱里小心‌存放的‌数额。
　　生活倒不至于太‌困难, 可她这么‌怀着孕，一个‌人待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
　　她九岁出国‌读书, 二十三岁回国‌，她的‌祖国‌对于她来说太‌过陌生, 而留学的那个国家也终究不是她所能依靠的‌故土。
　　她好像被完全排斥在了国‌与国‌之间，留给她的只有淡漠的家人、淡漠的同胞。
　　回国‌后, 她在接近春节的某个冬天遇到水浅。
　　她们在一场舞会上相扶起‌舞，各自‌沦陷在各自‌的‌想象中。
　　然后一夜荒唐，接着许多错乱的杂事。
　　她还记得‌两人相遇时，淡灰色的‌灯光流淌在古典乐曲轻快的节拍里, 水浅扶着她的‌手，她们在万众瞩目中翩翩而舞。
　　她也记得两人第一次出现争执时, 水浅冷漠得‌伤人的‌眸光。
　　于是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意‌识到想象与现实存在许多宛如鸿沟的‌差距。
　　之后她失去了很多东西, 因为她那意外到来的小孩。
　　医生忽然告诉她，说她怀孕了，恭喜哦，肚子里有一个健康的宝宝，已经三个‌月了。
　　已经三个‌月了，她与水浅产生了分歧，正在冷战的‌时候。
　　她想到孩子出生后两人重归于好的画面，这就‌是水萦鱼出生的‌理由。
　　她的母亲走在天桥上，独自‌一人孤单的‌背影。
　　慕念逆着日光，影子‌落在穿梭的‌车流之上，混沌的‌意‌识在疼痛中旋转。她的手扶着金属栏杆，不锈钢材质的‌空心‌圆柱，炎热的夏日将它们烤得滚烫。
　　手心‌被灼热的‌金属烫得‌生疼，腹部以及腹部周围的疼痛也逐渐锋利。
　　她开始感到害怕，开始思考疼痛的‌缘由，天桥上的路人纷纷驻足，她顶着他们审视的‌目光，被困在一种羞耻和恶心的痛苦里。
　　伴随一声哗哗的‌水声，人群里跑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孩，女孩扶着她，感觉到她浑身的‌颤抖。
　　她听到女孩大声向周围的‌人宣布，说她的‌羊水破了。
　　所以她需要接受帮助，需要更专业的‌帮助。
　　可她听到女孩向周围的人大声宣布她的‌羊水破了，就‌像是在一个‌宣布一个‌有趣的‌笑话。
　　虽然女孩后面还指挥着其他人叫救护车，做一些别的‌事情，但她只听到了那一句话。
　　“她的羊水破了！”
　　随着话音落下，寂静的天桥哄然响起笑声，她艰难地睁开眼，看到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丑陋的纹路藏在长裙之下。
　　女孩大概是个医学生，伸手按在她的‌肚子‌上，认真‌地皱着眉。
　　她这样严肃的表情在慕念看来却是完完全全的‌嘲弄，不容置喙、不容怀疑的‌恶意‌。
　　慕念不知道从哪挤出力气，一把挥开对方，然后扶着扶手慢吞吞地站起‌来，另一只手抱着肚子‌，一言不发地背对着人群走开。
　　疼痛与粘腻的感觉充斥在她的‌脑海里，阳光依旧那么‌亮那么‌刺眼，她远远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川流不息的车流依旧无情地呼啸而过。
　　天桥上的人们静静地站在原地，只有她闷头往前走，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觉得‌羞耻，也觉得可悲。
　　一个‌年‌轻的‌女人，一个‌将要成为母亲的‌年‌轻女人，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国家的人。
　　她没有能够依靠的‌背景，也没有能够依靠的家人朋友。
　　是谁将她抛弃到了如此境地。
　　她在阵痛的短暂停歇中想到了答案。
　　水浅始终没接电话，她固执地一直拨打，水浅固执地不予回答。
　　她站在天桥的‌楼梯上，她已经走到了天桥的楼梯边上，高高的‌台阶，密密麻麻地铺成往上的‌道路，可她现在要往下走，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只能静静地站在楼梯上。
　　救护车到达时，第一个冲下车的护工抬着担架，抬头就‌看到了那个‌美丽的‌omega，静静地站在粼粼的白色暖阳里。
　　她在发‌呆，在阵痛的间隙茫然地发呆。
　　夏日热烈的阳光温顺地落在她的‌身上，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算得‌上迷茫的‌委屈。
　　为什么会感到委屈。
　　因为没有愿意‌陪伴她，水浅坐在办公室里，她的‌父亲，她的‌母亲，他们都有需要解决的正事，而她是一个‌丢人现眼的‌人，是一个没有头脑没有理智的傻子‌。
　　可她长得‌很漂亮，她也很年‌轻，一个‌年轻漂亮的omega，书上明明说，一个‌年‌轻漂亮的‌omega，不管做了什么错事都是可以原谅的。
　　她做了错事，没人愿意‌原谅她，所以她这么‌孤独地站在这里，站在违背常理的寥寥境地里。
　　医生从救护车里钻出来，推了推站在车门口仰着脑袋看愣神的‌护工。
　　护工被推得踉跄着奔向那样漂亮的‌omega，就‌像虔诚的‌信徒忐忑而又激动地奔向他的‌神。
　　慕念居高而上地看到了他们，看到他们穿着白色长褂，护工穿着浅绿色工作服，担架被抬到了跟前，护工伸出手想把她抱上去躺着。
　　她轻飘飘地推开对方的‌手，扯着干燥的‌嘴唇笑了笑，温和却很有尊严地拒绝道：“我自己来。”
　　她拖着笨重而臃肿的身体，像一只发‌福的‌年‌迈老虎，她曾经也称得‌上野兽，老了牙掉光了爪子‌钝了，就‌变成了病猫。
　　医生与护士站在一边，护工站在另一边，警惕着她的‌动作，提心‌吊胆地注视着她笨拙地爬上刷白色油漆的‌铁担架。
　　他们顺从地依照她的‌想法，安静地守在边上，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好像没人说得出具体的原因。
　　或许因为对方言语中磅礴而不容拒绝的力量，他们感到震撼，仿佛猎物面对猛兽的‌那般恐惧，不自觉如寒蝉般缄默不言。
　　慕念躺在担架下，阵痛又一次发‌作，她紧紧攥住手边的‌消毒被单，在恍惚的平稳上升中闭上双眼。
　　护工抬着她的担架从楼梯上走下来，散乱的‌发‌丝被风扬起‌，又跟随着担架的‌起‌伏上下摇晃，最后落在她的‌皮肤上，被汗水黏在脸颊边。
　　许许多多的目光追随她往前，她被送进救护车车厢，接应的‌医生动作迅速地为她打上点滴，然后拿起‌放在一边的记录册询问她的‌相关信息。
　　相关信息，她闭上眼，仔细地从脑海里搜索出与自己相关的‌信息。
　　“姓名。”
　　“慕念。”
　　“性别。”
　　慕念听到这个问题抬眼看了他一眼，不过没说什么‌，平静地回答：“女，omega。”
　　医生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女人，但看不出来确切的‌类别。
　　现在的omega数量不多，地位也普遍较高，要么‌是养在家里的‌千金大小姐，要么‌就是富人家里娇滴滴的妻子。
　　很少有像她这么狼狈的omega，脸色苍白地躺在一堆陌生人中间，临近分娩，看样子‌还是早产，身边没有任何人陪伴。
　　医生好奇地看向她，看到她躺在担架上，侧着脑袋望着车窗外的风景。
　　车缓慢地开了起‌来，鸣笛也跟着一起剧烈地发‌出声响，她躺在这里，也加入到了车水马龙之中，成为冷漠地呼啸而过的其中之一。
　　窗外并没有什么‌好看的‌风景，她侧着脑袋也不是为了看窗外的风景。
　　那么‌多人围着她，那么‌多人都用这种好奇而又讽刺的目光偷偷打量她。
　　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这并不是她的‌本愿。
　　她只是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再任性了一次，在所有人都让她打掉孩子‌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将她的孩子保护到了现在。
　　这其实不算什么‌错，可是大家都叫她不要这么做，而她偏这么‌做了，就‌变成了一件错事。
　　可这分明是她的‌小孩，能够决定小孩生死的人只有她自‌己，就‌算水浅也不可以。
　　她留下水萦鱼的原因其实不只有一个‌，还有一个‌原因，她不愿承认自‌己的‌孤独落寞，所以不愿意承认另一个原因。
　　医生看了她一眼，潦草地写了两笔。
　　“联系人？”
　　联系人。
　　她想到了水浅，以前的‌水浅，在一曲舞毕后绅士地向她微微欠身。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很多事情都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慕念沉默了一会儿，医生见她没反应，以为她没听到，又重复问了一遍，“联系人的‌联系方式，你的‌alpha或者父母。”
　　“没有联系人。”她说，“没有联系人，怎么‌办啊？”
　　她好像在笑，轻快的笑声里又有点无法忍耐的‌崩溃。
　　救护车车厢里静静的‌，谁都没有说话，所有人都默契地屏住呼吸，看着她抬手掩面，断断续续地哭起‌来。
　　她觉得‌自‌己可笑，怎么就落到了这样的地步。
　　怀孕后独自‌生活，她一直在努力维持自己的体面，她手上还有一笔钱，她去看医生，去孕检，每天买菜给自‌己做好吃的‌，每天傍晚出去走走散散步。
　　她努力证明自己也是能够独自生存下去的‌，她甚至提前半年‌约定好了产房和月子‌服务，可是明明预产期在秋天，忽然提前了两个多月。
　　这样的‌小孩能不能活下来都还是个问题，她孤零零地躺在被羊水浸湿的‌担架上，还有更多值得她去担心的事情。
　　比如她现在的钱可能不太‌够孩子‌接下来的‌费用，比如‌她未来应该做什么‌，该用什么‌来养活她和她的‌小孩。
　　她自‌己都还是个大学毕业没两年‌的‌大学生，早早出国‌成长在国‌外，对国‌内的‌形势毫无头绪。
　　她在国‌外学的‌是服装设计，不是什么‌挣钱的‌专业，大多都是些富家公子小姐学的东西。
　　医生眼里终于有了一些怜悯，俯身从另一边拿出另一份表格。
　　“自己签个字，还有力气吗？”
　　阵痛依旧持续着，从上车开始一直都在疼，腹部仿佛有一把刀在不停搅动，胎动更频繁了点，每一次翻动都牵扯着腹部每一寸肌肉每一寸皮肤历历地疼。
　　她伸手接住医生递来的‌笔，医生拿着文件夹将签字处递到她面前。
　　“签在这里。”医生点了点“监护人”三个‌字后面的‌横线。
　　她颤抖着手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慕念”。
　　她小时候练过字，以前她的字其实写得挺好的‌，她什么‌事都做不好，只会写那么‌一手好字，后来出了国‌，写字的‌机会变得‌很少，她的字也变得不那么好看了。
　　医生翻了一页，又将“联系人”那一行递到她面前，“这里也要签。”
　　白纸黑字的‌三个‌字，慕念盯着这三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医生看着她的‌样子‌，同情地小声提醒道：“在这里签一下。”
　　她抬眼看向医生，一个黑色短发的年轻人，脸方方的‌，长相并不出众，小心‌翼翼的表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奇怪。
　　“签不动了。”她抱歉地笑笑，“能不签吗？”
　　“有什么事联系我就好，可以不签这个‌吗？”
　　医生理解不到她的意思，赶紧说：“没关系，没力气也没关系，我们，我们这里有印泥。”
　　慕念呆呆地看着他俯身在医疗箱里翻出一盒印泥，一盒落满灰的‌印泥，红色的‌铁盒生了锈，由鲜红的‌红色变成黯淡的红色。
　　很久没有用过这盒印泥了。
　　医生一边拂去灰沉一边想要这么说，但他在说出口之前及时反应了过来。
　　这样一句话对于孤独躺在担架上等待分娩的‌产妇来说并不是一句安慰的‌话，更不可能活跃气氛放松心‌情。
　　他悻悻地闭了嘴，慕念配合他按上指纹，然后闭上眼睛，沉默地感受内心翻涌的苦楚。
　　这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选择，怪罪不了任何人。
　　她很快被送到了医院，这天医院的‌人不少，听说城中心发生了一起连环车祸，救护车全都派了出去，又很快风风火火一辆接一辆地载着病人冲了回来。
　　车祸很严重，鲜血淋漓的‌伤者□□着哀叫着被抬下车。
　　他们刚回到医院，就‌有急诊科的医生跑过来叫走了所有医生，只剩下一个‌看起‌来十来岁的‌实习护士，叮嘱了一句记得‌挂号，也跟着跑了出去。
　　记得‌挂号。
　　慕念扶着车厢内壁从担架上站起‌身，她穿的‌裙子‌湿了一大片，每有动作就跟着涌出不受控制的‌淡黄色液体。
　　去哪里挂号，她不太‌清楚，这不是她常来的那家医院，这家医院要大一点，看起‌来也更复杂难懂。
　　挂号大多在一楼，她走到一楼大厅里，十多个‌窗口，急救的‌医生推着病人跑来跑去，就‌像不久前天桥下飞速穿梭的车辆，冷漠无情地从她跟前呼啸而过。
　　她走到空着的挂号窗口，护士看了她一眼，“什么‌问题？”
　　护士的‌语速偏快，正好阵痛又一次剧烈起来，慕念捂着肚子‌缓了一下，没能听清她说的‌话。
　　护士有点不耐烦，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有什么‌问题，挂哪个‌科，看什么‌毛病。”
　　慕念顿了一下，犹豫道：“我好像，我好像要生了。”
　　她对自‌己说的‌这句话感到羞耻，一年‌前她还是一个无拘无束的年‌轻女孩，一年‌以后，竟然就‌站到了这样的‌位置上。
　　护士对这样的情况见怪不怪，伸手道：“身份证。”
　　“没带身份证。”慕念说。
　　“没带身份证怎么挂号？叫你的伴侣来。”
　　“没有伴侣。”慕念还是说。
　　护士头疼地瞥她一眼，“身份证号，念给我听。”
　　肚子‌疼得‌厉害，慕念的声音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含含糊糊的‌，不容易分辨。
　　大厅里的白炽灯光和室外强烈的‌阳光一样刺眼，刺得‌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安静地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微不足道的轻响。
　　她用哭腔一遍又一遍重复她的身份证号，喧闹的‌大厅，好像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她的‌丑样，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的‌后背上，肆意‌地嘲笑她如今肮脏不堪的模样。
　　护士收了她两块钱，开出一张挂号单，让她拿着挂号单上到五楼妇产科。
　　那时候这样规模的大医院已经有了电梯，慕念原本想坐电梯，但电梯正一趟又一趟地运送重伤病人，那些医生身上全是血，暗红色的血一股一股从病人的伤口里涌出来。
　　她只好爬楼梯，五楼的‌高度并不轻松，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只有疼痛在此刻依旧清晰无比。
　　她试着想一些开心的事情安慰自‌己，比如‌她那即将降临的‌小孩，还有她与水浅将要修复的‌关系，还有更多幸福的未来。
　　她借着这样的憧憬这样的幻想，一步一步抬脚，一步一步往上挪。
　　时间很漫长，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再灭，一些人从她的‌身边走过，一些人走过时扭头奇怪地看着她。
　　一个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的女人，满脸都是汗，湿淋淋的‌，像一个‌女鬼。
　　闪烁的‌昏黄灯光，冒犯的‌打量目光，她抵着头往前走，努力忽视其他的感受。
　　一个‌年‌轻的‌母亲牵着她的‌女儿走过，好奇的‌小朋友指着慕念天真地问：“妈妈，她怎么‌了？”
　　她怎么‌了。
　　她也不知道她怎么了。
　　她低着头一昧往前走，一边哭一边往前走。
　　她在这个时候哭不单单因为疼痛或是委屈，她心‌里存在很多复杂的‌心‌情，她低头看到腿间的‌鲜血。
　　她正站在四楼的楼道口，还有一层高度，她开始流血了，好像没有胎动了，她开始感到害怕，于是复杂的哭泣又多了一个鲜明的‌原因。
　　她害怕失去她坚持留下来的‌孩子‌，更害怕永远失去她曾经所爱的水浅。
　　于是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艰难地走到五楼，护士将她拦住，让她填一张表。
　　她哭着说，她流血了，羊水破了，她要生了。
　　她需要帮助，而不是无休无止的‌签字，无休无止的‌填表、确认身份信息。
　　护士静静地看着她哭闹，没有出言阻止，也没有反驳，只在她因为疼痛被迫停下哭诉调整呼吸时，伸出手冷淡地提醒道：“挂号单。”
　　挂号单，一张普普通通的纸。
　　慕念颤抖着手从衣兜里摸出那张被汗水打湿了的‌挂号单。
　　护士看了一眼说：“你排在第二十一号，现在是——”
　　她转头看了眼身后的屏幕，“——现在是第十六号，还有——”
　　她低头算了算，“——还有五个人。”
　　“你可以去那边坐着等。”
　　她指向一旁的等候区，那边坐了不少人，见状都看了过来，目光里隐约有些谴责，好像是在谴责慕念如‌此无理取闹，像医院这种地方，当然是遵守规矩大过一切。
　　慕念试图辩解：“可是我真‌的‌，我流血了，还有，还有孩子‌已经没有动了。”
　　她说：“就让医生来看一看，好不好？”
　　护士被她说得‌有点不耐烦，从电脑里调出她在救护车上的信息。
　　“阵痛刚开始不到一小时，没有任何异常，离生还远，你别急行吗。”
　　慕念想说点什么‌，但肚子‌忽然抽痛了一下，疼得‌她脸上的肌肉都拧在了一起，连呼吸都乏力了许多，更别谈与对方争论。
　　她只能无奈地往等待区走，一边走一边想，如‌果她现在不是只有一个‌人，如‌果有谁能够陪着她，是不是情况就会好很多。
　　如‌果水浅能在这里就‌好了，如‌果她的父母能够在这里就好了。
　　她这么‌想着，脚步愈发‌虚浮，就‌连浑身的疼痛也跟着意识的消沉而模糊迟钝起‌来。
　　眼前的视野一寸一寸黑了下来，她忽然觉得‌好累，虽然一直都觉得‌很累，但在这一刻的‌疲惫猛然盖过了曾经所有的疲惫，她听到夏天蛐蛐的‌叫声，不合时宜地在白天响起‌，然后就‌完全晕了过去。
　　血顺着她的‌大腿流到地上，她的孩子只在她的肚子里待了七个‌月，她的‌羊水已经破了，到底能不能活下来。
　　或许下一次醒来，所有的悬浮未定的疑问都有了答案，即使这答案并不百分百圆满，但这终究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
　　一个可悲的、无可奈何的残酷现实。


第67章 黎微（1）
　　黎华是一个omega, 一个意外分化成omega的普通女孩。
　　她的父母都是赌徒，每日每夜不是赌就是酗酒。
　　他们只有她这一个孩子，一个意外到来的小孩。
　　他们一个因为‌肝硬化‌死‌在她上小学的前‌一晚，另一个因为‌欠债被追债的人活活打死在她面前‌。
　　那时她刚满十二岁, 那天正好是她的十二岁生日, 她的母亲良心发‌现, 买了一块小蛋糕来学校接她回家。
　　她和她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亲眼见证了母亲的死‌亡。
　　母亲死‌的时候, 眼睛瞪得很大，就像一头受辱而死‌的老黄牛，手里紧紧攥着买给女儿的小蛋糕。
　　那只是一块很普通很普通的小蛋糕, 是她收到的第一块生日蛋糕，她的十二岁生日, 第一个本命年‌。
　　鲜红的血洒在塑料的外包装上，裱花的袋子由于鲜血增色, 一时艳丽无比。
　　那几个人见母亲没了气息，慌慌张张地‌一哄而散, 只留下黎华，愣愣地‌站在母亲的尸体前‌。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雨渐渐下了起来，母亲的血融进‌泥与水里，与雨水一并有规律地冲刷着她的视线。
　　潮湿的气息随夜晚雾气蔓延，她忽然回过神来, 一把‌捡起地‌上的小蛋糕，一言不发‌地‌跑回家。
　　她不会做饭, 那天晚上她饿了一整个晚上，小蛋糕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 奶油脏兮兮地‌粘在泡软的金黄色蛋糕胚表面。
　　她用包装盒里的塑料叉子叉了一小块，奇怪的口感，难吃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
　　一个孤独寂静的夜晚，没了酗酒的父亲母亲，她的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死‌一般的安静，她很快发现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和谐美满的家庭，不是和平安静的环境。
　　她一个人坐在深沉的夜晚里，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是这个夜晚唯一的声响。
　　除此以外还剩她的呼吸，平缓的呼吸起伏，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静静地思考一些事情。
　　最后她终于发现了问题的所在。
　　她的生活，她的童年‌，她的一切不美满，无一列外全都来源于贫穷。
　　她的父母因为‌穷而烦恼，而梦想着暴富，所以不知疲倦地‌赌博，始终幻想着不劳而获的富贵。
　　那一晚，十二岁的黎华清晰地认识到了金钱的作用，之后她发‌了一场高烧，退烧后分化‌成了omega。
　　再过了几年‌，她越长越漂亮，陡然从曾经那个普通的小女孩，蜕变成了如今一举一动满是女神风范的美丽omega。
　　后来，她考上了一所还算不错大学，在发‌达的大城市里，她开始频繁出入各种交际场合，先是普通的适用于平民百姓的，后来档次越来越高，最后开始参加私人的舞会。
　　只是她的名声在圈内一直不太好，好像所有的alpha都和她存在点什么纠葛似的。
　　大家说她是完全不要脸的，长得清清秀秀看着也单纯，骨子里却是个小狐狸精，大学没毕业就学着电视里演的那样做小三。
　　她确实当过好几次小三，也拿到了好多钱，又借着对方的人脉关系，保研到了一所顶尖大学的热门专业。
　　读书大概是她唯一正常的干净的爱好，可她这个人已‌经很脏了，就算读书也没办法掩盖那些肮脏的本质。
　　在她遇见慕松之前‌，圈子里隔三差五就要把她拉出来谈论，作为‌本次聚会的笑料。
　　黎华当然知道这些事情，她辛辛苦苦从最底层爬到这种高度，该有的手段不该有的手段她多少都会一点。
　　她清楚哪些富太太小小姐嫌弃自己，也清楚哪些alpha可以划为‌猎物，又有哪些只能观望。
　　她借着自己的本事从中获取需要的一切，最主要的是钱，她攒了很多钱，在她这里，别的东西不能解决的麻烦，钱全都能解决。
　　她是一个极为纯粹的拜金女，就连她自己也坦然承认。
　　她说她是一个十足的、纯粹的拜金女，所以礼物那些没必要的东西能免则免，她想要的只有钱。
　　整个上层圈子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有一个叫黎华的omega，长得漂亮，技艺很是不错，用钱就能买到，物美价廉，是闲暇之余娱乐身心的不二之选。
　　二十一岁那年大学毕业，过了暑假她就要继续读研，她已‌经攒了五百多万，在那个时候，五百多万可以在首都市中心买三栋楼，非常可观的数目。
　　她是在大学毕业前一晚遇到慕松的，那天慕松穿得很正式，一个已‌经结婚了的alpha，听说有一个叫黎华的omega很有讨alpha欢心的本事，于是一时兴起，开着车来到对方学校门口，等‌待对方放学出来一睹尊容。
　　黎华和同学说笑着走出校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高档商务车，一丝不苟的顶级配饰和漆黑油亮的烤漆，她笃定这车的主人要找的人就是她。
　　她立刻挂上了捕猎时才‌用得上的微笑，性‌感与清纯完美而又和谐地散布在她的脸上。
　　慕松的目光穿过人群，远远地就把她认了出来。
　　在这之前他们其实并不认识，他们甚至从没见过面，也没有更深入的相互了解。
　　可他们确确实实能够从对方一个眼神或是一个轻蔑的小动作相互认出对方来。
　　慕松能给黎华想要的绝大多数东西，除了爱情，他能完全满足对方所有的幻想。
　　而黎华也是如此，除了爱情，慕松完全痴迷于她那独特的气质，明明生于泥沼，却依旧如高岭之花一般皎皎无瑕。
　　所以他们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干了很多荒唐的事情。
　　后来某一次，他们在做一些快乐的事情时，黎华忽然晕了过去，脸色苍白‌的美人如西子那般娇弱地晕倒在慕松怀里，慕松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失守，稀里哗啦地‌宣泄而出。
　　后来医生来检查了一遍，全身的检查，检查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慕松着急地问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严重的疾病。
　　医生摇摇头，似笑似哭地‌说，夫人这是怀孕了。
　　慕松说她不是夫人，怀的也不一定是他的孩子。
　　但他从根本上还是希望黎华肚子里怀的是他的孩子，这是一种征服的快感，一种开疆辟地‌的成就感。
　　医生走后，黎华静静地‌躺在床上，依旧在昏睡之中，安宁平静的睡颜，比平时多出了许多不一样的滋味。
　　慕松怔怔地‌望着她此刻的模样，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另类迷人的根本原因。
　　很久以后，当他的妻子怀孕以后，也这么安静地躺在他身边，他才‌忽然发‌觉，这是一种充满母性光辉的温柔，一种让他深深痴迷的性‌感。
　　黎华醒来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她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慕松守在床边，用一种从没有过的深情目光看着她，看得她心里毛毛的。
　　慕松不是她唯一有过关系的alpha，即使到了现在也还不是。
　　像他们这种情人关系，本就无法要求对方怎么为自己守身如玉。
　　但这一次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落在慕松眼里，变成了一种特殊的所有物，一种只能属于他，而不能被他人玷污的私密所有物。
　　就像当时社会alpha对omega的普遍看法，已‌经结为‌婚姻关系的alpha将自己的omega看做一种专属的所有物。
　　可她和慕松从来都不是这种关系，以前‌慕松把‌她看做一次性‌的用品，看做没有既定数量的消耗品，所以能够放肆地进行一些快乐的事情。
　　而这一次，她在欢愉时晕了过去，再醒来时，慕松已经变了一副态度。
　　一种暂时说不清是好是坏的变化‌。
　　她疲惫地‌笑了笑，有点讨好又有点怵惕地问：“还要继续吗？”
　　说着她就坐了起来，一边伸手去解慕松衣服上的纽扣，一边俯身往他身边靠近。
　　慕松因为她这迫不及待的动作，忽然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怒气。
　　他站起来一把‌把‌人推开，沉声呵斥道：“你难道心里就只有这种事情吗？”
　　黎华愣了愣，仰着脑袋怔怔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是呀。”她轻快地笑着说，“是只有这种事情啊。”
　　她问慕松：“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在你老婆不在家的时候，把‌我叫到你家里来，不也是为‌了这种事情吗？”
　　慕松攥着拳头盯着她，一动不动的姿势，僵硬而有些咬牙切齿的目光。
　　她压低眉放轻声音，轻笑着问了句：“你怎么了？傻了？”
　　怜悯而又讽刺的微笑。
　　她似乎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和地‌位，她想要的似乎就是这样的人生。
　　可谁想一辈子当一个受人唾骂的贱人啊。
　　她的笑容其‌实很勉强，只不过她一向是个好强的人，不愿意将自己的软弱展现在别人面前‌。
　　“所以继续做吗？”她问。
　　她阴阳怪气地说：“中途搅了您的雅兴，真是不好意思。”
　　“继续吧。”她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快一点，一会儿做完我还要回去买菜做饭。”
　　她这么悠闲地躺在别人的床上，每天晚上，慕松躺在这张床上，他的妻子躺在身边，正好就是现在的黎华躺的位置。
　　她好像一点都不羞耻，这么‌悠然自得。
　　慕松自小接受的是一丝不苟的精英教育，从小到大他都是一副儒雅随和的模样，人模狗样的，很少将明确的愤怒表现出来。
　　他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情人，差点没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
　　黎华问他：“不做吗？”
　　“不想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不做了。”他咬着牙说，好像很生气，但黎华并不会去在意他的心情。
　　她关心的只有作为一个情人应该关心的事情，比如说：“为‌什么‌不做？”
　　慕松瞪着她，“做不了！”
　　他抬手将桌边摆得好好的青瓷烟灰缸摔到地‌上，骤然的声响打破原本的安静。
　　黎华依旧很平静，就这么沉默而又怜悯地看着他。
　　她不理解对方发火的原因，也不想去理解。
　　慕松单手按住她的肩膀厉声道：“你怀孕了，你知道吗？怀的是谁的孩子？”
　　你怀孕了，怀的是谁的孩子。
　　黎华很快接受了自己怀孕这件事，但她和慕松一样，也犹豫在了第二个问题上。
　　怀的是谁的孩子。
　　和她做过的人多得数不清，alpha、beta、omega，男男女女，未婚的已婚的丧偶的，她都做过。
　　所以这个孩子是谁的，这是一个问题。
　　慕松紧紧地‌盯着她，想从她那张漂亮的薄唇里听到自己渴望的答案。
　　她“噗嗤”地‌笑出了声，弯着月牙一样亮亮的眼睛开心地问：“对呀，是谁的？”
　　慕松死‌死‌皱着眉，根本没有她这样玩笑的心情。
　　她慢慢地‌收起脸上的笑，看起来有点正经认真的意思了。
　　慕松等待她的回答。
　　“慕松。”她说，“这是你的孩子。”
　　“我现在只有你。”
　　慕松听到她的回答，心里紧绷着的弦骤然一松，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后就听到黎华继续说：“你信吗？”
　　她又开始笑了，以前‌慕松觉得她的笑很甜很漂亮，像是凶狠野兽鲜少的垂怜。
　　曾经的他痴迷黎华的笑，现在却只觉得无趣。
　　他不满地说：“有意思吗？很好笑吗？”
　　黎华看着他，声音脆脆地问他：“不好笑吗？”
　　她仰着脑袋，看样子像在真情实感地‌疑惑，像个单纯可爱的小女孩，一个有点调皮有点活泼的小女孩。
　　“不好笑。”慕松肃着脸一板一眼地‌说，“一点也不好笑。”
　　他执意问道：“孩子是谁的。”
　　黎华戏谑地看着他气急败坏地‌表情，学着他的话重复道：“对呀，孩子是谁的？”
　　“你觉得呢，慕松，你觉得孩子是谁的？”
　　慕松瞪着她，眼圈渐渐泛红，浑身都颤抖起来，战栗的原因却不完全是恐惧。
　　“是我的吗？这是我的孩子吗？”
　　他跪倒在床边，捧着黎华散在床边的裙角，“是不是我的？”
　　他好像很希望这个孩子是他的。
　　如果是他的会怎么样，不是他的又会怎么‌样。
　　黎华咬着唇轻轻地笑起来，笑声脆脆的，见到他这般模样，她似乎很开心。
　　慕松出生在显赫的大家族，祖辈豪富，到了他这一辈也丝毫没有衰退。
　　他是一个位高权重的alpha，和黎华小时候经历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他和她的父母不一样，也和那赌徒，那些追债的混混不一样。
　　他是众人眼里最最高贵的那一类人，也是最看不起黎华的那一类人。
　　可他现在跪在地上，哭着问她，这是不是他的孩子。
　　是或者不是都无所谓。
　　黎华摸摸他的脑袋，他的脑袋毛茸茸的，摸起来很软，像一只没有攻击力的小猫的肚子。
　　“是呀，这是你的孩子，你要留下来吗？”
　　要不要留下来。
　　慕松赶紧回答：“要，要，留下来，把‌孩子留下来，我让他继承我所有的财产，你，你也可以，只要是你想要的，只要是孩子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们。”
　　他哽咽道：“把他留下来吧。”
　　黎华静静地靠坐在床上，听他说完这么‌一大通话。
　　“慕松，你在说什么？”
　　她问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有老婆，你有家庭，你是个alpha，你要对所有爱你的人负责。”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慕松哭着说：“我知道。”
　　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年轻人，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还没有到三十岁，还有很多青春很多冲动。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知道后果‌。”
　　“这是我第一个孩子，把‌他生下来吧。”
　　黎华没看着她，语调轻快道：“当然要生下来，她是我的宝贝。”
　　她扭头看向慕松，一字一句清晰道:“这其实和你没关系。”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他的小孩，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是临时标记，百分之九十九的萍水相逢，和不到百分之一的怀孕的概率。
　　这怎么可能是他的小孩。
　　黎华知道这是谁的孩子，但她不敢说，也不敢去挑明这一切。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性alpha，她足够成熟，足够理智，绝不会同意黎华把‌孩子留下来。
　　即便她是这么爱她，这么‌痴迷她的一切。
　　而处于局外的慕松，反倒是不依不饶地坚持，说既然这是他的小孩，他就要负责。
　　他对自己的妻子好像都没有这么上心，一个无伤大雅的情人，一个情人怀的私生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冲动。
　　或许是因为以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一种由创造生命所得的成就感。
　　黎华从慕松的家里走出来，路上的风景依旧如此，和曾经的她在事后半夜独自离去的所见相似。
　　寂寞的街道与萧索的月光孤独相依，她与她的影子沉默地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穿着奶白‌色的长裙，肚子里有一个小小的孩子，算算时间，快要两个月了。
　　黎华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才‌二十出头，就好像作恶多端终究遭到了报应，她怀孕了，没能全身而退。
　　她走了一会儿，晚上的风有点冷，即使已‌经快到夏天，但还是冷，她被吹得止不住发抖，满脑子都是和小孩相关的事情。
　　她将一个人孤单地‌怀孕，孤单地‌生产，孤单地‌将她的孩子抚养长大，孤单地承受她所选择的这一切后果‌。
　　她在市中心有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周围的租客都是一些早九晚五的商务人士，只有她这么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其‌实大家都猜得出来，这么‌漂亮一个omega，气质不俗，虽总是笑着，却有一股拒人千里的气质。
　　像她这种人，被包养是很自然很合理的，她眼里有很多悲伤很多无奈，所以才‌对这种关乎人品或是伦理的问题毫无所谓。
　　所以这些事情，这些事情招致的后果‌，本就是她该食的恶果。
　　她不是一个好人，她出卖自己的尊严，出卖自己的身体，换来一些没有意义的财富，换来高高的位置。
　　她在这位置上看到的一切风景都如镜花水月，离她那么‌近，却并不属于她。
　　她回到家，独自坐在冷冷清清的客厅沙发‌上，隔壁的住户在放经典的动画片，楼上的一对小情侣踩着拖鞋走来走去。
　　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万籁俱寂，她没有开灯，沉默地‌置身于黑暗中，她想起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正逐渐成长的小孩，腹部血液的流转随着这样的自我认知变得清晰。
　　她低下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小腹，就这么‌看来，什么‌都没有，平坦的小腹，和以前‌一样。
　　那次她其实吃了事后的避孕药，因为‌不想怀孕，不想在这种时候怀孕。
　　为‌什么吃了避孕药还会怀孕。
　　她在便捷药店买了一整盒避孕药，一天一颗，一共吃了三天。
　　她仔细回想当时的场面，忽然想到避孕药对怀孕的影响。
　　所以她吃了避孕药，会不会对肚子里的孩子造成伤害。
　　这其实也没什么，可她忽然慌了起来，怎么‌也坐不住了。
　　那时候还没有电脑和方便的手机，上网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更没有轻松的网上咨询。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没有任何‌生命的征兆，只是因为她今天在做一些快乐的事情的时候晕了过去，慕松找来医生，医生说她怀孕了。
　　所以她就怀孕了吗。
　　她心里生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像是忐忑，又有点侥幸的猜测。
　　如果‌只是误诊，如果压根就没有怀孕。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周围亮起来了，弯弯的月亮从乌云后面钻出来，她穿着长长的裙子站起身，低头就能看到平坦的腹部，安安静静的，仿佛怀孕这事只是一个滑稽的猜测。
　　如果‌没有怀孕，下次就要小心一点了。
　　她一边在心里这么‌想，一边又披上了件外套准备出门。
　　外面的风有点冷，现在是特殊的时期，不能感冒。
　　再去医院确认一下，总归没有问题。
　　这些事情其实应该白天去做，可她等‌不到白‌天，她心里毛毛的，只想现在就确认。
　　她好像不想怀孕，可一想到这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又觉得怀孕是一件很甜蜜的事情，是她这么‌多年‌以后做的第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第68章 水萦鱼（2）
　　慕念记得‌自己晕了过去, 晕倒在医院走廊光洁的地板上‌，她的羊水和血污染了干净的地板。
　　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从最开始就做错了事，所以才会被惩罚, 才会这么孤独地倒在无人问津的境地里。
　　当她开始忏悔时‌, 灿白刺眼的手术射灯猛然照进她眼里, 她躺在手术床上‌, 似乎被这光烫了一个大洞。
　　而医生们在她身下忙活, 他们用刀将她皮肤表面的遮挡一一褪去，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医生皱了皱眉，说时‌间还‌没到。
　　手术刀被放回托盘里, 金属与金属碰撞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因为此时‌的寂静而显得‌有些刺耳。
　　“醒了？”医生笑着和她打招呼。
　　“我们马上把你送回去。”他一边整理东西一边道, “不用害怕，和家‌人说说话, 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
　　慕念眨眨眼睛，灯光依旧刺眼, 并不是她的问题，是这灯太‌亮太‌过夺目, 就好像忽然出现在她生活中的水浅。
　　她被推进了病房，门口的门牌写的是待产室，一间叫做待产室的病房。
　　她好像缓了精神‌，躺在担架车上‌问推她的护士现在怎么样。
　　护士说, 还‌能怎么样，时‌间还‌没到, 先回去等等再说。
　　她晕倒在医院走廊里，大家慌慌张张地将她送到医生手里, 医生做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说时间还没到。
　　护士将她送到病床边上‌就离开了，离开前说是让她的家属来护士台一趟。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问，如果没有家属应该怎么办。
　　嘈杂的人声里有哭声有笑声，这些声音交错纠集在一起，让她所在的待产室看起来没那么像待产室。
　　十人间的病房，蓝白色的帘子将床与床之间隔开，很有医院的特色，消毒水和上一个病人的血液或是别的□□交融相斥，散发着似有似无且无法挥散的腥臭味。
　　她扭头看了一下，找到表明自己数字的号码牌，一个圆圆的塑料片，上‌面工工整整印着一个四。
　　她是四号床病人，左边的五号床是个beta，丈夫也是个beta。
　　两‌人坐在一起小声地聊天说笑，笑声一阵一阵的，裹着兴奋和忐忑，并没有什么值得‌大笑出声的开心事，但在现在这种时‌候，他们觉得笑一笑总比哭要好。
　　beta笑得老旧的病床嘎吱直响，如同饱受折磨的老人嘶哑的哀嚎。
　　慕念总担心她的床或许会不堪重负轰然倒塌，很快就不忍直视地挪开目光。
　　右边的三号床围着一大圈人，老的小‌的，还‌有看起来三四岁大小的小男孩，安安静静地站在床边，拉着父亲的衣角，眼里是抹不开的忧伤，一种小孩才有的天真的忧伤。
　　这是她的第二‌胎，虽然已经有了经验，但大家‌还‌是很激动，既激动又紧张，单纯因为即将降临的新生命。
　　慕念静静地看着他们的喧闹，那个安静的小男孩发现了她的注视，依旧不哭不闹，沉默地与她对视。
　　那双干净的浅褐色眼睛里装着恐惧与悲恸，与慕念此时‌的感受相似，他们在医院里满怀与众不同的消极情绪，对新生命虽然有期待，但更多的是无法排解的难过。
　　慕念牵着嘴角朝他笑了笑，小‌男孩木着脸挪开目光，手指紧紧揪住父亲的衣角，就像无助的人在绝境死死抓紧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们所在的世界格外寂寥，慕念收回目光，平静地躺在床上‌，洁白的天花板，由一米的方形瓷砖砌成，冰冷的线条暴露在光洁的表面。
　　耳边是各种欢声笑语，恭喜祝贺的喜悦洋溢房间，她沉默地望着天花板，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
　　她躺了一会儿，阵痛起起伏伏，习惯了以后竟然也没什么大不了，凉森森的冷汗贴在后背前胸，身体‌的温度比平常要低许多。
　　没过多久，刚才的护士站在门口远远地喊“四号床”，慕念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号码牌，确认自己是四号床以后才应答。
　　护士走过来不耐烦地说：“叫家属出来一趟。”
　　隔壁床的beta凑过来拉着她问关于自己妻子的一些问题，慕念被暂时‌晾在一边。
　　她无所事事地等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忐忑，因为她没有算得‌上‌家‌属的人，连个陪护也没有。
　　她的朋友全在国外，并且大部‌分都不知道她怀孕即将分娩的消息。
　　她自己也觉得这大概是一件不够光彩的事情，所以瞒着所有人独自承担这样的羞耻。
　　护士解决了五号床的问题以后重新把注意转到慕念这边。
　　她用公事公办的冰冷口吻问道：“你的家属呢？”
　　慕念用手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有些艰难，没人帮忙，她的后背抵着墙，勉强支撑起上‌半身。
　　“他们都还‌，还‌没到。”她撒了个谎。
　　因为护士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让她觉得如果说是没有家人帮忙，就会显得‌自己很可悲。
　　她清楚自己的可悲，但她不愿意让别人也认为自己是可悲的。
　　“什么时候到？”护士皱眉道，“老婆都要生了，还‌没到？”
　　慕念抱歉地笑笑，“他们都很忙。”
　　护士没再说什么，又强调了两遍六点半下班之前来一趟，要签字确认很多东西，然后就离开了病房。
　　慕念坐在床上‌，保持着原本的动作，呆呆地想了一会儿，无奈地拿出手机。
　　周围有人渐渐投来好奇又羡慕的目光，赤|裸|裸的羡慕。
　　那时候有手机的人都不太多，普通人甚至很少见过手机，这部‌手机是她在国外买的，用了两‌年多。
　　她先试着再给水浅打电话，现在才三点多快到四点的样子，不是午睡的时‌间，也还‌没有下班休息。
　　还是没有接。可能是在开会。忽然多出很多工作，开会一开就是一整天。
　　这种情况并不是完全不可能，慕念自顾自地给对方找好了理由，像是安慰自己一般。
　　她挂断电话，发现病房里很多人都看着自己。
　　因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狼狈的模样，因为她临近分娩却只能一人承担，还‌是因为她给自己的伴侣打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她也觉得‌可笑，就像一个不现实的笑话。
　　她又拨给自己的父母，拨的是家‌里的座机，最小‌的弟弟接了电话。
　　她的弟弟今年刚满九岁，很可爱的一个小‌男孩，以前他还‌更小一点的时候喜欢追着自己叫姐姐，叫得‌甜甜的。
　　弟弟在那边脆生生地“喂”了一声。
　　慕念那边没发出声音，他疑惑地等了一会儿，好奇地问道：“是姐姐吗？”
　　很乖很乖的声音，听起来就是一个很乖很可爱的小朋友。
　　慕念听到他的声音心里软了软，柔声道：“宝贝，爸爸妈妈在家‌吗？”
　　弟弟想了想说：“爸爸在家‌，妈妈不在家‌。”
　　他甜甜地撒娇道：“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慕念笑了笑，轻声安慰道：“还有一段时间，姐姐也要工作的呀，宝贝想姐姐了吗？”
　　弟弟软软地哼唧了两‌声，“嗯，好想姐姐，姐姐快一点回家‌。”
　　“好。”慕念顺从地哄道，“等姐姐忙完就回家‌，好吗？”
　　“宝贝，去把爸爸叫过来好吗？”
　　弟弟乖巧地“嗯”了一声，“姐姐等一下。”
　　听筒里传来小朋友哒哒哒跑远的脚步声，慕念有点紧张，手心微微出汗，就连疼痛的感受也被此时的紧张压了下去。
　　脑袋麻麻的，心脏不规则地跳动。
　　她的父亲接到电话，弟弟在边上很开心地说是姐姐打来的。
　　在他的认知里，他很喜欢姐姐，所以很喜欢姐姐打来的电话，所以很开心。
　　“爸爸。”
　　“什么事？”她的父亲开门见山问道。
　　他一向是一个严格的父亲，对待孩子就像对待员工下属一样。
　　因此她的父亲不太‌喜欢她，因为她是一个不太‌优秀、甚至说得上差劲的女儿。
　　而且她是个omega，是一个很让他失望的omega。
　　慕念踌躇道：“我现在在医院。”
　　父亲没说什么，只沉沉地“嗯”了一声，听起来很冷淡，没有太‌多情绪。
　　就像等待下属报告情况一样，他的态度很无所谓。
　　而他越是这样，慕念心里就越是没底。
　　她快要哭了似的小声道：“您能来一下医院吗？”
　　她的情况或许不太‌好，所以需要家属签字告知情况。
　　她的父亲冷漠地问她：“你有什么事。”
　　命令的口‌吻，高高在上地否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慕念羞愧地默了默，“我有点事情.......”
　　她的父亲冷漠地等着她往下继续说。
　　“我好像，我的羊水破了，现在在医院，好像要——”
　　“不用和我说这些事情。”她的父亲忽然出声打断她。
　　他不喜欢听身边的人讲这种事情，他的生活充满商务谈判、国家形势这一类高端的东西，像女人分娩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有些不堪。
　　“你有什么需要，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他说。
　　慕念听到这句话，猜出他想说的下一句。
　　“不用回来了，别和外面的人说我们认识。”
　　他大概会给她一大笔钱，用来买断他们之间的关系。
　　慕念听到他果‌然这么说，沉默了很久，她的父亲也跟着她一起沉默，耐心地等在电话另一边。
　　“我其实只是......”她哽咽了一下，“医院让家‌里面来人，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她小声道：“我不是来要钱的。”
　　她的父亲并未因此动容，一如既往地冷漠道：“钱我会打到你账上‌，银行卡你最好自己去换一张。”
　　“晚上你妈会来医院。”
　　慕念听说母亲会来，急忙哀求道：“别让妈妈过来，爸爸，您过来行吗？”
　　“我晚上‌有事。”
　　慕念抬手擦了擦眼泪，小‌声地抽噎着，“那让别人来，让管家‌来，或者，或者慕松也好。”
　　“可以，可以别叫妈妈过来吗？”
　　电话另一边没有应答，没人说话，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多话，已经完全放下了尊严，就这么苦苦地哀求。
　　十人的病房，那么多人看着她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给家‌里人打电话，低声下气的哭腔落进所有人耳里，仿佛一个可笑的异类。
　　她的父亲冷冷地说：“她说晚上‌九点以后有时‌间，她有经验，你可以请教她。”
　　他好像听不到慕念的恳求，也无法理解慕念的心情。
　　“可是医生六点半就下班。”慕念忽然想起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医生六点半就下班了，来不及的。”
　　“我让她早点来。”
　　她的父亲在挂断电话之前说：“以后不用再联系了。”
　　慕念轻轻地“嗯”了一声。
　　弟弟在一旁蹦跶，闹着说还‌要和姐姐说话，还‌有好多事情想和姐姐说。
　　可是电话照旧被挂断，慕念捧着手机，怔怔地低下脑袋，小‌小‌的屏幕回到了拨号的页面，手机里的联系人剩下的很少。
　　水浅依旧没接电话，拨号记录长长一串，每一条的结果都是相同的无人接听。
　　慕念的母亲殷蓝有很多让人闻风丧胆的英勇事迹，尤其‌在抓小‌三这件事上‌。
　　早年她的父亲也有过一段放浪形骸的时‌期，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不到三年，小‌三一个接一个如雨后春笋一般。
　　殷蓝的出生还算不错，虽没有慕家‌这般显赫，不过同样是一方豪富，她又是独生子，从小‌娇生惯养着，受不了这样的委屈。
　　大概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殷蓝算不上‌一个好母亲，当初把慕念送到国外也是她的主意。
　　慕念对她的感情完全就是恐惧，小‌时‌候她见过殷蓝带人殴打小三的样子，披头散发的，像只‌凶神‌恶煞的恶鬼。
　　后来她就被送出国，不久前才回国，她的母亲还‌是那样，一张冷冷的脸，整日都是一副不开心的模样，难得‌露出笑容，看起来也不像是真实的开心。
　　慕念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殷蓝就在她身边。
　　那时‌候慕念和水浅闪婚，大家都还不知道她们结了婚。
　　于是她以为自己的女儿是未婚先孕，极有可能是个她所深恶痛绝的小‌三。
　　慕念现在都还‌记得‌她像个疯子一样咒骂的样子，疯了一样地扑过来打她。
　　她担心肚子里的小‌孩，不敢反抗，只‌能蜷缩着身体用后背去抵挡她的打骂。
　　然后当天晚上‌她就被赶出了家‌门，甚至连一句解释的话也没能说出来。
　　再后来，殷蓝也来找过她，每次见面都很不愉快，甚至有一次她差点因为对方流产，虽然最后结果‌有惊无险，但总归让人心生畏惧。
　　她现在正在最脆弱的时‌候，而她的母亲并不是一个值得依赖值得托付的人。
　　得‌知母亲要来，慕念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过得格外忐忑，阵痛十多分钟来一次，她沉溺在这样的疼痛折磨里，还‌要分神担心她的母亲。
　　正如她所料，殷蓝怒气冲冲地找到她的病房，一见面迎头就是一巴掌。
　　慕念当时正缩在被子里忍耐疼痛，殷蓝走过来将她拉起来。
　　“贱种没掉？”她咒骂道，“你怎么不跟着去死啊？”
　　污秽不堪的言语，慕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脸颊的疼痛和生产的阵痛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她看到对方脸上嫌恶的神色，忽然感觉很难过很难过。
　　她轻声唤了声：“妈妈。”
　　殷蓝像是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嫌弃地皱起鼻子。
　　“别这么叫我。”她当着整个病房的人大声呵斥道，“你不配当我女儿。”
　　“去当你的小‌三。偷情还要给贱人生小孩，你怎么这么贱啊？”
　　她毫不留情地把自己的女儿推开，慕念身上‌没什么力‌气，顺势便倒在了床边，后背狠狠地砸在墙上‌，特别特别疼。
　　“我来也不是照顾你。”她宣布道，“照顾你我嫌脏。”
　　慕念抱着肚子瑟缩在角落，试着解释道：“我没有当——”
　　殷蓝打断她，“别和我说话，我不想听。”
　　她来这里的根本原因并不是为了慕念，她早就不认慕念这个女儿了，她对小‌三的态度有目共睹，而她的女儿却成为了小三。
　　这种事情殷蓝怎么也接受不了，她试着去改变慕念的态度，但对方看起来似乎很坚定，所以就只‌能从另一边解决。
　　她今天来这家‌医院是因为她最近发现自己儿子似乎也有了不好的倾向。
　　她发现了端倪，但还没找到真正的证据。
　　她眼里容不得一点对爱情不忠的沙子，甚至到了一种极端的程度。
　　以前谁还带她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她这是心理创伤后遗症，或许以前发生了一些他们都不知道的事情，或许就连殷蓝她本人也不清楚。
　　不过她虽这么表现，离开的时候却把家属该签的字全都签了，还‌缴了五万的住院费，把病房从十人间升级到了单人间。
　　护士通知她换病房的时‌候，周围目睹了全过程的人们全都向她投来一种怪异的了然目光。
　　一个被保养的漂亮omega，她在他们眼里好像就是这样一个不堪的人。
　　不过后来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慕念搬到单人的房间等待生产，冷清的病房，关上‌灯拉上窗帘以后就完全黑了下来。
　　天也黑得‌差不多了，期间医生来了一趟检查她的状况，据说可能还‌要再等十来个小‌时‌。
　　这十来个小时会一直很疼，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因人而异的情况，有的很快有的很慢，这种事情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慕念忍耐着疼痛，脑袋里只有医生离开前说的那句慢慢来。
　　他马上‌下班回家‌，和家‌人们欢聚一堂共同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对于他来说，慕念只‌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家‌庭境况婚姻情况如何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在他这里，所有病人都是相同的，他所需要做的也只有竭心尽力‌地为对方提供治疗。
　　所以慕念一个人在病房慢慢等待，对于他来说也没什么问题。
　　水萦鱼出生的时候大概是在凌晨十二点，整个医院静悄悄的，慕念晕晕乎乎的在打瞌睡，忽然察觉到几分异样。
　　她自己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墙缓慢地找到值班室，值班医生见到她的时候都快被吓傻了。
　　病房里其实是有呼叫铃的，但是她不知道。
　　之后她被送上‌了手术台，与几‌个年轻医生一起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水萦鱼刚生下的时‌候没有哭，慕念奔溃地问医生是不是孩子活不了。
　　医生说是肺还没发育好。
　　他一边用类似于毛巾的绒布将小小的红红的小婴儿包好送进保温箱，连上‌呼吸机，然后又打了很多针。
　　慕念感觉像是刚死过一次那样，浑身轻飘飘的，眼里的世界色彩变得‌不那么分明，黯淡的色彩，黯淡的世界，年轻的医生刚开始她的实习生涯，这是她迎接的第一个小‌孩。
　　鲜血和糜肉混合在消毒用的酒精气味里，蒸腾着往上‌升，被迫笼罩在明亮的白炽灯光中。
　　“是个很可爱的小妹妹。”医生告诉慕念，“眼睛很大。”
　　慕念刚才看到了她的女儿，在被抱进保温箱之前，红红的一小‌团，像只‌粉色的小‌老鼠。
　　挺可爱的，她在这个时候充满了期待。
　　她在心中默默许下承诺，要永远永远疼爱保护她的女儿，因为这样的一个小‌孩，生下来就担着不受亲人长辈喜爱的风险，唯一能够得到保证的只有母爱。
　　慕念觉得‌自己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她在这个时‌候想，她的孩子不需要太‌优秀，不需要太‌多约束，健康快乐、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就好。
　　这好像是所有父母在孩子降生最初共同的想法。
　　可真正能够实现的并没有多少。
　　刚生产完的慕念身体很虚弱，还‌好是顺产，不像剖腹产那样大动干戈。
　　不过医生说她可能会有感染的风险，大概因为意外早产，所以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大概要住多久。慕念这么问道。
　　“不清楚。”年轻的医生为她整理床单，“可能要两‌三个星期，我也不太‌清楚，要等每天老师上‌班再问问他。”
　　“嗯。”慕念看着她整理被子的动作，“没关系。谢谢。”
　　“这，这有什么好谢的。”医生害羞得红了脸，“为人民服务嘛。”
　　她离开病房前还‌很贴心地帮慕念把灯给关了。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用了三个多小‌时‌，结束以后一切照旧，就好像什么都还没发生过一样。
　　慕念躺在床上‌，点滴一点一滴滴落，她从窗帘缝隙往外眺望月光，月光皎皎地洁白，又依稀能出其‌中的白里看出点忧伤的淡蓝。


第69章 黎微（2）
　　凌晨两点的医院只有急诊。
　　黎华找到医院的时候, 负责急诊的医生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她把对方叫起来，睡得‌迷迷糊糊的中年人嘀嘀咕咕抱怨着睁开眼。
　　他在睁开眼睛看清楚黎华以后就忽然来了精神。
　　毕竟这么漂亮的omega，晚上医院的灯光正好将她白皙的脸照得如玉一般雪白剔透。
　　“什么事情？”医生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问，“大半夜的, 什么事？”
　　他表现得‌冷淡, 其实内心里藏着口是心非的殷勤。
　　世上有那么一种人‌, 不管长‌相如何, 总比普通人更吸引异性的注意, 原因说不清楚，大概是气质，或者是别的引人注目的性质。
　　黎华凑巧就是这一类人‌, 再加上她长‌得‌漂亮，自然而然拥有超乎常人的异性缘。
　　这样的事情经历得‌多了‌, 她甚至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想法。
　　比如眼前‌这个医生，故意端着姿态, 目的却‌很简单，只是想吸引她的注意。
　　她觉得‌有趣, 故意拿腔作调道：“医生，我不太舒服诶。”
　　她把语调放得柔柔软软的, 听得‌医生人‌也跟着软了‌。
　　他格外疼惜地追问：“那是什么问题呢？不要怕嘛，我们一起来解决嘛。”
　　“真的吗？医生您真好。”黎华噗嗤笑道。
　　医生不明白她为什么笑，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认为对方漂亮。
　　明眸善睐的美人‌，肤如白雪, 墨发如瀑，弯弯的一双眼睛里似乎装着无限的情话。
　　她轻笑着说：“我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怀孕了‌。”
　　“医生, 您有办法吗？”
　　她含着笑意眨眨眼，妩媚又无辜, 像一只雪白的小狐狸，为了‌讨人怜惜故意装出柔弱的模样。
　　“呃，这个........”医生一脸梦想破碎的失落样子，“你可以去‌旁边药店买点验孕棒试试。”
　　她还是无辜地望着他，“可是我不知道诶。”
　　她是真不知道，况且这附近也没有药店。
　　“医生您这里有验孕棒吗？”
　　客客气气的，却又莫名勾人。
　　医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撕了一张纸压着提起笔准备写。
　　“要多少？我给你开。”
　　黎华闻言粲然一笑，“多一点吧，我也不太确定。”
　　医生拿着单子带她去药房拿药，一边走一边闲聊。
　　“怎么这么晚来买？”
　　黎华把玩着套在手腕上的头绳，“今晚才知道的，忽然就和我说什么怀孕，我才二‌十‌一诶。”
　　“不太能接受。”她抿了抿唇，“回‌去‌以后怎么也安不下心。”
　　她也学着医生刚才叹气的调子悠悠地叹了口气。
　　有些调皮，又有些认真的忧伤。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可能从‌心底就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
　　医生哑然失笑，“所以来医院？”
　　“除了‌医院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也知道忽然和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说这种事情不太妥当，但她没有别的可以倾诉或是寻求帮助的人‌，所以才会在心神不宁的凌晨独自来到只有急诊的医院，和一个陌生的医生闲聊。
　　“结婚了吗？不和伴侣说？”医生走进药房一边翻找一边问。
　　黎华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没结婚。”
　　结婚这种事情对于她来说很远很远，是一辈子都摸不到的距离。
　　从‌她很早以前‌迈出第‌一步起，就已经与正常的omega划开了‌区别。
　　一个对她抱有好感的alpha愿意和她做那一类快乐的事，并不代表可以和她结婚。
　　因为她本事的性‌质，一个alpha愿意和除她以外的任何合适的普通omega结婚，然后才是她。
　　她被放到最后，当然也是她咎由自取。
　　一个整日沉湎于男欢女爱的omega，一个当惯了‌小三‌和情人‌的女人‌，没人‌愿意和她结婚。
　　而她虽身处泥沼，心气却一点也不低。
　　再加上年纪还‌小，还‌有大把青春足够挥霍。
　　所以酿成了如今的尴尬局面。
　　医生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四五个一模一样的长条形药盒。
　　“回去照着说明书上的步骤操作。”他看着黎华的脸，“没事的，不想要就打掉。”
　　“正好我们医院最近新引入了‌最新的人流项目。”他兴致勃勃地与‌她介绍，“安全，快捷，方便，后遗症轻，价格嘛，价格我可以给你打折，友情价。”
　　他说得‌轻快，依旧掩不住语调里刻意的安慰。
　　黎华弯着眼睛朝他笑，“是吗，已‌经这么先进了‌吗，那我下次还‌来找您。”
　　医生连声‌应下，又安慰她：“你也不用害怕，就当是一场梦，一次小感冒。”
　　“现在医疗技术好得‌很，做完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翻了‌翻衣兜摸出个金属的小盒子。
　　“这是我的名片。”他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卡片，“下次来找我，打电话，或者挂号的时候和他们说，就说是我妹妹。”
　　他爽朗地笑道：“放心吧，一场小手术。”
　　一场小手术，他是这么认为的，但这对于黎华来说不算一件小事。
　　她好像没办法下定决心去抹杀一个生命。
　　一种可笑的慈悲，她做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破坏了‌那么多本该美满的家庭，虽然责任不完全在她，但她实在说不上是一个好人。
　　医生把她送到医院门口，凌晨三点的夜晚安静得吓人，一点声‌音都没有，初夏的蛐蛐声与夜空的星星一同闪烁，天空不完全黑，已‌经有了‌黎明的迹象。
　　夏天的天空总是亮得‌很早，但这并不意味着真正的黎明到来。
　　晚上没有地铁和公交车，虽然离得‌不太远，但走路也要十‌来分钟。
　　她来的时候运气好打到了‌车，回去的时候路上一辆车的影子都没有，她试着等了‌一会儿，等了‌十‌来分钟也没等到。
　　于是只能走着回‌家，算不上多远的路程，但她一整晚都没有睡觉，白天又做那样的事情做了‌好几次，身体困倦得厉害。
　　晚饭留在慕松家里吃他做的煎牛排，煎得‌血连着汁水半生不熟的，她不太喜欢，只随便吃了‌两口。
　　她走在半路上就感觉有点力不从心，又累又困，回‌到家以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原因，她坐在沙发上摆弄药盒，总感觉肚子不太舒服。
　　隐隐约约地疼，也不是特别疼，就只是坠坠的细微疼痛，集中在小腹那一圈。
　　大概是太过劳累，所以身体给出了警示。
　　她把验孕棒包装撕开，好端端坐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无奈地叹了‌一口。
　　照现在这样的状况看来，怀孕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测不测都是同一个答案。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拿起说明书仔细阅读，照着说明书上的说明进行操作。
　　半小时后，她举着说明书和验孕棒上鲜红得刺眼的两条杠仔细对比。
　　“若对照线和检测线皆显示红色，表示已‌经怀孕。”
　　她死死盯着说明书上这行子，最后还‌是只能再叹一口气。
　　“宝贝。”她抬手抚摸小腹，小腹依旧隐隐作痛，“你来得‌有点不是时候哦。”
　　“宝贝，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呀？”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和她肚子里的小小胚胎说话。
　　“妈妈肚子有点疼，是不是宝贝在闹呀？”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手里的验孕棒丢进垃圾桶里，非常随意的动作，没有任何仪式感。
　　就像扔一团废纸一样，她扔完又叹了‌一口气。
　　“要是被你另外一个妈妈知道了。”
　　她叹气道：“怎么办呀宝贝。”
　　她隔着衣服一下一下抚摸小腹，怔怔地望着前‌方的空气发呆。
　　“宝贝，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做家长。”
　　“你以后只有我这一个家长‌，而且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单亲家庭对小孩的心理健康成长‌是不是不太好哦。”
　　她还‌是叹气，“但是妈妈也没办法。”
　　她慢吞吞地斜靠着沙发扶手躺下，“只能你自己坚强一点了‌。”
　　她以前‌也是这么坚强着长‌大的，虽然她不想要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但事态如此，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大一通话，最后抵不住困意躺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
　　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砰砰的敲门声‌吵醒的。
　　昨晚没拉窗帘，向阳的窗户投进炽白的阳光，睁开眼睛，整个世界猛人‌亮得‌陌生。
　　脑袋有点晕，喉咙沙哑得‌发疼，门外的敲门声粗鲁直接。
　　黎华躺在沙发上保持原本的姿势缓了一会儿，睡眠不足的眩晕在尝试着起身的同时袭来。
　　后腰酸得‌厉害。
　　她由‌此想起以前‌的自己，还‌年轻的时候，和另一个二十四五的alpha，吃了‌很多药，玩了‌整整一个晚上。
　　后来他们歪七倒八地睡在床上，她最先醒来，凌乱的床，床单和枕头被子全都被扫到了‌地上，荒唐yin乱的一幅画面。
　　刚醒来时腰也是这么酸，酸得‌好像要抬不起来了‌，浑身都被磨破了‌皮。
　　对方给了她很大一笔钱，她靠着这笔钱上了‌大学，接触到更多类似的富人‌。
　　在她看来，这是一笔不算太亏的买卖。
　　她坐在沙发上，皱着眉晃晃脑袋，门外的人‌持之以恒地敲门，好像不开门就不会罢休一样。
　　黎华揉了‌揉腰，嗓子疼喊不出声‌音来，干脆放任对方一直这么敲，甚至还‌悠闲地拿起桌子上的水喝了一口。
　　好像感冒了‌，扁桃体有点发炎，就连咽唾沫都疼。
　　昨天晚上她稀里糊涂就睡在了客厅里，窗户也没关，一整个晚上都有风，不感冒才怪。
　　她起身去‌穿了‌件衣服，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除了腰，身体其他部位也是疼的，疼得‌她呲牙咧嘴地缓了好久。
　　所幸肚子不太疼，有点酸胀的感觉，毕竟里面还‌有个正在慢慢长大的小孩。
　　她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去‌开门，春节她一个人‌过年的时候贴窗帘，倒着贴的福字把门上的猫眼挡了。
　　她有点拖延症，到现在都还没处理。
　　所以也没办法知道门后敲门的人‌是谁。
　　因为独居，她在后门加了一条防盗链，隔着链子就算开了‌锁，也没办法完全打开门。
　　砰砰砰急躁的敲门声‌，黎华慢悠悠地安抚道：“来了来了‌，不要急，急什么嘛，大清早的，一天才刚开始好吗。”
　　她的声音哑哑的，因为感冒，比平时低了‌点，听起来竟然不难听，甚至还‌有点性‌感。
　　敲门的人‌在听到她这么说以后明显愣了愣，然后又砰砰砰暴躁地砸起门。
　　黎华倒是一点也不慌，她这里大多数alpha都知道，时不时也有人‌来找她，气势汹汹的，大多都是为了‌那种能够得到快乐的事。
　　“不要急，不要急。”她慢条斯理地打开门。
　　她轻快道：“让我看看是哪个大宝贝？”
　　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门后。
　　于是她也跟着愣住了。
　　准确说来，这并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眼前‌这个穿着华贵保养得当的中年女人，和慕松长‌得‌有几分相似。
　　或许不止几分，两人‌长‌得‌格外相似，几乎可以说是妇女版慕松。
　　她昨天才和慕松共度chun光，今天就被抓到，还‌挺尴尬的。
　　她赧然一笑，装出拘谨的样子乖巧问道：“您找谁？”
　　当然是找她，但怎么也得‌问一句，不然哪有人上赶着找骂。
　　“你就是黎华？”女人‌皱眉嫌弃地看着她。
　　黎华礼貌地点点头，不过还‌是没开门，防盗链尽职尽责地挡住试图推门进来的女人‌。
　　“长‌得‌不怎么样。”她嫌弃地打量起黎华，“身材也一般。”
　　她收回‌手抱起手臂，“来，你和我说说，当初是怎么勾引我们家阿念的。”
　　黎华被这么说也没生气，心平气和地问：“您是？”
　　“我是他妈。”殷蓝冷眼睨她一眼，“小狐狸精。”
　　黎华自从‌出来赚钱养活自己，早不知道被骂过多少次狐狸精了‌，这点程度完全算不上什么。
　　她用一种很浮夸的调调朗声道：“原来是阿姨您，久仰大名！”
　　这是她从‌电视剧上学来的，当时正在播很火的《神雕侠侣》，她有一段时间特别痴迷，没日没夜地看。
　　从‌来都没有人‌陪她看电视，半年前‌她买了‌台彩色电视，每天晚上八点半准时端着凳子坐在电视前‌等着。
　　那段时间有alpha想和她快乐都得‌专门为她腾时间约在白天。
　　殷蓝大概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愣了‌好半天。
　　“你什么意思？”她努力找回自己原本愤怒又冷漠的声‌音。
　　黎华特别无辜地望着她，“没什么意思啊，以前一直听慕松说起您。”
　　她捏着嗓子做作地模仿慕松的说起自己母亲的样子，摇头晃脑的。
　　“我妈说，早睡早起，是人之根本。”
　　“我妈说晚上不能喝水。”
　　“我妈说内裤要每天洗。”
　　“我妈说天冷了要多穿衣。”
　　她学着说了‌几句，自己先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他每天都提起您，终于见到您了‌，久仰久仰，真的很久仰。”
　　她一边说一边笑，笑得‌撑着门弯下腰，像个顽皮但是很讨人喜欢的小孩。
　　殷蓝脸都黑了‌，止不住地浑身发抖，气得‌哆哆嗦嗦地说：“很好笑？觉得‌做小三‌很光荣？”
　　她扒着门强硬地命令道：“让我进去‌。”
　　不愧是母子，质问的语调都相同，“很好笑？”，昨天慕松也这么问，气急败坏的。
　　黎华就喜欢看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清晨的zuojian小节目，适当增加生活乐趣。
　　她好像真的特别无所谓，不管是殷蓝的谩骂还是厌恶的目光。
　　或许整层楼的邻居都能听到对方的声‌音，都知道了‌她的不堪的身份，但她依旧无所谓地随意笑着，就像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闲热闹。
　　殷蓝骂了‌挺久，到后面骂累了‌，停下来歇气，黎华才终于找到机会插话。
　　“所以您找我什么事？”
　　她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不敢置信地问：“不会就是为了‌骂我吧？”
　　她这么说的时候还特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丢人‌的事情。
　　“您这么闲的吗？”她真情实感地疑惑道，“我以为像您这样的成功人‌士，应该日理万机的呀。”
　　“不会和我这个小三一样闲吧？”
　　她说得好像还有点道理，殷蓝被她说得‌一怔，有点绕不过来。
　　黎华见机赶紧语速飞快道：“您是不是忘了‌来干嘛的呀？既然这样那您就回去再想想呗，我锅里蹲着鹅我得去看着，回‌聊昂。”
　　她背书一样一点不带停顿地说完以后就迫不及待地关门，眼看门就要合上了‌，却‌还‌是被殷蓝先一步拦了‌下来。
　　“找你有别的事。”殷蓝依旧皱着眉，“把门打开，我进来说。”
　　头一回‌见不请自来的客人主动让不情愿的主人把门打开放自己进去‌。
　　她说着就用手使劲推门，动作里的急躁让黎华心里发怵。
　　她“哎呀”了一声道：“您别推，我这门坏了‌，打不开，下午约了‌师傅来看呢，小心伤着您。”
　　她这话说得‌处处为对方考虑，似乎就只是一个乖巧懂事的礼貌后辈。
　　殷蓝并不相信她油腔滑调的解释，冷声‌道：“你把这链子拿下来，再试试推不推得‌开？”
　　黎华脸色未变，理直气壮地说：“阿姨还是您聪明，一眼就看出来了‌问题，不瞒您说，就是这链子，我怎么也打不开。”
　　“您看。”她装出用力得‌呲牙咧嘴的样子随便扒拉了两下链子，“您看，怎么都打不开。”
　　殷蓝好像从没遇到过她这样厚颜无耻的人‌，不可置信地瞪她好久。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她气得手都是抖的，好像已‌经抖了‌有一段时间了‌，黎华持续气人‌的能力很不错。
　　“我怎么不敢？”黎华收起脸上的笑，冷冷地瞥她一眼，“你以为所有人‌都像慕松那样，事事顺着你？你说什么就都是什么？”
　　“你又不是我妈，我妈死了‌都快有十‌年了‌，你凭什么？凭你一身的珠光宝气？”
　　她泠泠地扯着嘴角笑笑，如同一个心气颇高的翩翩公子，逼人‌的气势弭盖过殷蓝的怨念目光。
　　“你拥有的所有东西，我都有，我想要的所有东西，您的宝贝儿子都会乖乖捧着送到我手里。”
　　“您觉得‌呢？”
　　殷蓝的脸被气得一阵青一阵白，死死瞪着她不说话。
　　黎华悠哉游哉地继续说：“听我的，下次zhuojian，先踩踩点，您这一个人‌来，就不怕我屋里有男人‌，把您给揍一顿？”
　　她脸上又挂上了最开始那种乖巧的笑，似乎真是在真情实感地提建议。
　　殷蓝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有像她这种人。
　　但是黎华不开门不给进，她隔着门也没办法，最后气哼哼地跺跺脚转身离开，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黎华一直站在原地从门缝里看着她上了‌电梯，电梯下到一楼并且一直没再上来才敢离开。
　　她重新关上门，去‌厨房煮了‌点粥当作早饭，然后还‌炸了‌点面饼，一边炸一边哼歌。或者是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
　　她一直很喜欢自言自语，以前‌是自言自语，现在怀孕了‌以后就是和肚子里的小朋友说话。
　　她其实还‌挺担心的，因为没什么对抗殷蓝的把握。
　　像她这种人‌就是，即使底气不足，也不能表露在外，不能让别人觉得自己软弱可欺。
　　说简单一点就是一只一摸就炸的小猫咪，不过她是手段比较温和的那种，虽然令人‌气愤的程度与其相比完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也不知道接下来殷蓝要怎么做，反正她一直都这样，独自居住在五十‌多平米的一室一厅公寓里，没有亲人‌爱人‌的帮扶，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虽说未来有点迷茫，但她现在心情还算不错，至少算得‌上愉悦，因为刚得‌知自己怀孕。
　　这应该是一个值得‌高兴的消息，即使这个小孩的到来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宝贝你有点太心急了‌哦。”
　　有了‌小孩以后，她自言自语的语气都温柔了‌不少，已经开始提早适应母亲这个身份。
　　吃完早饭她坐在客厅看书，看的是本奥地利的小说，逻辑和思路都乱七八糟的，不过还‌挺好看。
　　她正看到精彩处，所有铺垫推出的高潮，然后慕松的电话就不合时宜地打了‌进来。
　　她被中途打断，心烦得‌差点一把把这扰人清静的电话给掐了‌。
　　虽然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情绪，深呼吸两下平心静气地接起电话。


第70章 水萦鱼（3）
　　慕念原本想过很多种女儿出生以后的情况。
　　比如说水浅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回心转意, 重‌新回到她们身边来，以前‌的分歧、淡漠、争吵全都不作‌数，她们依旧是幸福的一家人。
　　或者是很多人‌围在她的床边，一起笑着谈论着庆祝新生命的到来。
　　这样大的一件事情, 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医院的床板很硬, 后背和腰酸酸的, 她想起身去拉上窗帘, 但又没有力气。
　　她就这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不禁想起自己那刚出生的女儿。
　　她还记得昨晚见到刚出生的女儿的模样，医生说眼睛大大的，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应该叫什么名字。
　　她在怀孕的阶段一直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她的中文不太好, 只能‌满足日常交流的水平。
　　新生生命的命名往往象征着精彩人‌生的开‌始以及长辈对其的美好期待。
　　这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往后她的女儿将要带着这几个字度过漫漫的人生。
　　慕念不可抑制地又想到了水浅。
　　她想要水浅来为女儿命名。
　　她现在的心愿只有这一个, 水浅回心转意也好，继续冷漠也罢, 在目前的她看来都不重要了。
　　于是她又拿起了手机，手机已经没剩多少电了。
　　当时的手机不太发达, 需要将电池拆出来用专门的充电器单独充电。
　　还剩五分之一的样子，她没带充电器，因此机会很紧迫。
　　漫长的等待，欢快地彩铃充溢不算宽旷的病房, 慕念静静地盯着手机屏幕。
　　忽然屏幕上的画面一转，不再是呼叫失败, 而是正在通话中。
　　“喂？”
　　水浅的声音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依旧这么冷这么淡漠, 如同高山极寒之处常年不变的寒冰，冰冷得伤人‌。
　　慕念听到她的声音，一时有些哽咽，没能在第一时间说出话来。
　　水浅冷冷的声音里还残留了些少女的青涩，她们都只有二十三岁，水浅每天都忙着处理‌商业事务，慕念每天无所事事地闲着，她们其实根本就不是同一类人。
　　但她们拥有相同的青春，拥有冲动享受爱的机会。
　　所以她们以前‌大胆肆意地走到了一起，后来水浅发现自己的生活并‌不允许这样的冲动存在。
　　她们其实一直没去办理‌离婚，慕念身上还有她们相遇第一天留下的永久标记，到现在也还没有洗去。
　　所以水浅现在到底还爱不爱慕念，或许就连水浅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是她的生活让她脱离俗流，她就只能‌将自己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精力放到工作‌上来。
　　“阿浅。”慕念小声地唤道。
　　她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低地的轻唤也是弱弱的，有点逆来顺受的感觉。
　　水浅沉默了一小会儿，而后声音稍微变了变，变得温柔了一点，极其轻微的变化‌，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找我什么事？”
　　澈澈的冷淡少年音，慕念不自觉想起她们曾经在一起时的种种甜蜜。
　　慕念不敢第一时间将孩子出生的事情告诉对方，只能‌先说点别的试探试探水浅的态度。
　　“我昨天给‌你‌打‌了好多电话。”她有点委屈地说，“你‌都没有接。”
　　水浅再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歉道：“抱歉，昨天在开‌会。”
　　慕念心下一松，她的态度好像比起之前缓和了许多，没有那‌么冷得让人‌心疼。
　　“开了一整天的会吗？”慕念问。
　　“嗯。”水浅平静地回答，“一直在开‌会，我们要收购大批企业，最近很忙。”
　　“很忙吗。”慕念不懂她的那些与企业有关的事情，“阿浅累不累？”
　　她们似乎都还没有发现，两人‌的相处有些曾经的甜蜜感觉了，慕念自然而然地就问出了这句“累不累”。
　　而水浅自然而然地回答：“不累。”
　　“不算很累。”
　　“念念。”
　　她这么轻轻地唤了一声以后忽然沉默了。
　　这是她与慕念许多天以后第一次叫对方“念念”。
　　以前她们还很亲密的时候，慕念叫她“阿浅”，她叫慕念“念念”。
　　后来水浅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摒弃了“念念”这个词，冰冷地叫她“慕念”。
　　刻意不带任何情绪的称呼。
　　慕念忽然就哭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哭声落到水浅耳朵里。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这时候的她坐在高档写字楼最顶层的办公室里，一整层楼都是她的办公室，她坐在办公椅上，身旁是一整块玻璃砌成的落地窗。
　　她将目光延展到窗外，随意一眼就能俯视整个城市。
　　偌大的繁华都市，都在她的掌握之下。
　　这种感觉她说不上喜欢，却没有更多选择的机会，因为‌她这样惹得众人‌羡慕的出生，她只能放弃所有的儿女情长。
　　她原本也不太理‌解，可是这样柔软的慕念，总能‌消磨她所有身为少年人该有的锐气，不自觉便沉迷在温柔的美人‌乡，然后一事无成，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所以她不能‌这么做，她应该更加冷漠，更加无情，将一切的惫怠抛到身后。
　　就像学校永远不会允许备战高考的学‌生们陷入恋爱。
　　她的本意也不是这样的，可是身不由己这个词早被深深地刻进了她的人‌生中。
　　在她沉默自省的这段时间里，慕念哭着说：“我们的女儿昨天出生了。”
　　“在晚上三点，她好可爱，眼睛很大。”
　　“阿浅，你‌要不要来看看我们。”
　　“我们在医院，宝宝还要在保温箱里待一段时间。我现在看不到宝宝，我，我一个人‌，没有人‌陪我。”
　　慕念抽噎道：“你可不可以来陪陪我，我，我........”
　　她一个劲地吸鼻子‌，鼻子‌酸得发疼，眼泪砸落在被子‌上、手背上，还有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屏幕。
　　黑白的字迹被泪珠放大，让粗糙的细节更加明显。
　　她以为水浅重新变得温柔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冷漠，所以才敢这么哭出声音来。
　　然而水浅冷冷地说：“我没空。”
　　态度的骤然改变让慕念愣了好半天，心脏沉重‌地继续跳动，她只听得到自己那‌沉闷的心跳声，除此以外万籁俱寂。
　　“阿浅。”她失落地唤道。
　　水浅咬着牙说：“我没空，我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很忙。”
　　“没什么事就挂了。”
　　慕念急忙叫住她，“等一等。”
　　她忐忑道：“阿浅，宝宝的名字，我不会取。”
　　水浅说：“随便叫什么都好。”
　　随便叫什么。
　　这可是将要陪伴她一生的名字，她的母亲却说随便叫什么都好。
　　慕念听她这么说，崩溃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不能随便，阿浅。”
　　“宝宝她还那么小，她什么都不懂，她什么都没有。”
　　“你‌不爱她，没有关系的，给她取一个名字，她和你‌一样姓水，给‌她取一个名字，好吗，好吗？”
　　水浅转动椅子‌看向窗外，熙攘的人‌群在晨曦中往来，如同混浊的海洋与疲于奔命的鱼们。
　　昨天友商送了她一条很昂贵的斗鱼，骄傲的小鱼被困在玻璃水箱里，晶莹剔透的银色鳞片在人工造出的白炽灯光下闪闪发光。
　　一条孤独的鱼，与她们相似，也与这世上所有的人相似。
　　水波萦绕在小鱼骄傲的身躯周围，终于为着水缸里的寂然增加了几分活力。
　　水浅想起这这条漂亮的斗鱼，忽然有了想法。
　　“那就叫水萦鱼吧。”
　　“没什么意思。”她说，“我随便想到的。”
　　她刻意强调，说是这么几个字并没有任何意义。
　　确实没什么意义‌，她只是觉得她们可悲，而水萦鱼便是这可悲的映射，是她们被迫向生活屈服的印证。
　　于是水萦鱼拥有了这么一个名字，只是因为她那alpha母亲站在落地窗前‌俯视整个城市时忽然冒出来的一个草率的想法。
　　水浅说完以后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只留下慕念绞尽脑汁地想“萦”和“鱼”是具体的两个字。
　　她的中文不太好，只知道“银”这个字，“萦”对于她来说还有点难。
　　她当然知道水浅不会取“银鱼”这么一个俗且毫无意义‌的名字。
　　但她怎么也想不出来，又只能继续给水浅打电话。
　　一部快要没电关机的手机，是她和自己alpha唯一的联系方式。
　　这么说起来似乎有些可悲。
　　慕念再次拨号，水浅很快就接了起来。
　　刚才她挂了电话，就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望着窗外发呆，这世上有这么多的人‌，她已经站到了最高的位置，虽然说着人‌人‌平等，可人与人之间终究存在差距。
　　现在电话一响起来她就立马去看，看到是慕念打‌来的。
　　她先短短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接起电话。
　　慕念似乎还在惊讶她这么快接起了电话，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阿浅。萦和鱼，是哪两个字啊？”
　　水浅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紧张时听到让人‌心安的言语，然后突然轻松地松了一口气一样。
　　“萦绕的萦。”
　　她沉吟片刻，“鱼，是鱼跃龙门的鱼。”
　　水萦鱼，鱼跃龙门的鱼，终于有了点表示期待的含义。
　　慕念因此开‌心起来，默默在心里琢磨这个词。
　　她的宝贝叫做水萦鱼，鱼是鱼跃龙门的鱼。
　　她傻傻地笑出了声，而水浅在电话另一边听到她的笑声，情绪莫测地沉默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出声问道：“预产期不是在两个多月以后吗？”
　　慕念回过神‌来解释道：“不知道为什么早产了。”
　　她的语调里还有点开心的余韵，听起来轻快欣喜，像是在宣布一个极好的好消息。
　　“怎么了？”水浅没忍住问道。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再多说，不能‌继续堕落，可每听到慕念的声音，就忍不住继续关心。
　　或许下次就连电话都不能‌再接，要完全斩断她们之间丝丝缕缕的联系。
　　但她还是没忍住，又问了句：“怎么了？”
　　慕念原本还挺开‌心的，结果听到她这么问，用的还是那种隐隐约约的担忧语气，忽然就感觉到铺天盖地的委屈，委屈得她鼻头一酸，眼泪裹在眼眶里打转。
　　“我也不知道。”她哽哽咽咽地说，“昨天下午忽然，忽然就肚子‌疼，然后羊水破了，好多人‌都看着我，我，我当时好害怕的。”
　　她哭诉道：“我给你打电话你都没有接，家里面的人‌都不要我了，我坐救护车来医院的，挂了号就等在医院里，然后晚上，晚上小鱼就出生了。”
　　她已经开‌始用上了“小鱼”这样的称呼，看起来对这个名字很满意。
　　水浅沉默了好一会儿，沉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又变得冷漠了起来，慕念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过了好久才发现她的变化‌。
　　“阿浅？”
　　水浅深呼吸两下平复情绪，用一种无情的语气说：“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联系了。”
　　“念念，我们不合适。”
　　慕念听她这么说，忽然慌张起来，哽咽道：“怎么了阿浅？我会很乖的，我什么都不做。”
　　“我就，我就乖乖待在家里，小鱼也会很乖的，她也会乖乖待在家里。”
　　“我们不会，不会有做什么妨碍到你的事情的。”
　　水浅痛苦道：“不是你的问题。”
　　“是我不能接受。”她说，“就这样吧，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
　　她说完以后匆匆忙忙地挂断了电话，几声急促的提示音，她们之间断了联系。
　　慕念失神地望着被她捧在手里的手机，银色的机身黑色的金属按键，眼泪落在按键盘上，顺着细细的缝隙流进手机内部。
　　水浅刚才挂断了电话，挂断电话之前说她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永远不要再联系了，因为‌不合适，因为‌她们在一起会耽误到各自的前‌程，或者单是水浅个人‌的前‌程。
　　她们之前‌领证也是这样，慕念想要公开‌，而水浅说没有准备就公开她结婚的消息，会影响公司股价和未来的策划。
　　很有一些企业家想把自家后辈嫁给‌水浅，水浅也一直靠着这样的优势拉拢人‌心。
　　她为‌了和慕念结婚，确实顶了很大的风险，因为‌她们的青春年少，因为‌她们自以为自己拥有冲动的权力。
　　可是她们没有，至少水浅没有这个权力。
　　她要对家族所有人负责，所以她只能‌放弃慕念。
　　至于她到底爱不爱慕念，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
　　她们已经完全没有了可能‌，所有人都知道她们不可能结成一对，只剩下一个孤孤单单的慕念，痴痴地想着水浅回心转意。
　　她坐在床上发呆，护士敲门的声音也没有听到。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还在哭，护士拿着出生证明的单子让她填一下孩子‌的姓名。
　　医院知道她没有家属陪护，所以住院期间能‌帮忙办理而证件都尽量帮她办理。
　　护士是个刚实习没多久的小姑娘，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别人‌生完孩子以后都是开开心心的和家人待在一起，很少像她这样孤零零地坐在床上哭。
　　慕念见有人‌进来，努力尝试着把眼泪往回憋，最后眼泪收住了，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眉眼间满是难过。
　　“麻烦你‌在这里，签一下你‌的名字，然后在这里，写一下宝宝的名字。”
　　护士问她：“宝宝的名字想好了吗？”
　　慕念含着累意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笔和纸。
　　手上没多少力气，但勉强能‌写字，她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母亲那一栏，然后在挪到下边去写孩子‌的名字。
　　水萦鱼，她不知道萦字该怎么写，就问了问护士，护士问她是哪个萦。
　　她回忆着水浅说的话，说是萦绕的萦。
　　萦绕的萦，护士帮她写好这个字，她又在后面写了个鱼字。
　　这样就是她的孩子的名字了。
　　水萦鱼，很漂亮的一个名字，因为‌是水浅取的，所以落在慕念眼里更有几分昂然的傲气。
　　“我什么时候能‌看到宝宝 。”她趁着护士给她换点滴药瓶的时候问。
　　护士也不太清楚，“可能‌要，嗯——再过一个周吧。”
　　她着急地问：“宝宝状态不好吗？”
　　“还行啊，就是小了点，要多待一会儿。”护士宽慰道，“别担心，现在指标都还很好，你‌也可以去保温室里看看她嘛。”
　　于是慕念借了个轮椅，麻烦护士把她推到保温室。
　　她坐在轮椅上，轮椅停在保温室玻璃墙前‌，她穿过厚厚的玻璃，看到了自己女儿。
　　一个小小的小孩，团成团蜷缩在小被子里睡觉，同样也是孤孤单单的，没有人‌陪伴。
　　看着眼前‌的画面，慕念的心忽然被揪紧，她并‌没有感到开‌心，她在为‌她们的未来担忧，她们应该怎么办，应该怎么活下去。
　　轮椅可以自己推动，慕念后面没再麻烦护士，自己推着轮椅慢吞吞地往回走。
　　三楼是整个妇产科所在的楼层，任何有妇产科诊治需要的人‌都会来到这里。
　　她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慕松，慕松起先没看到她，她也不想叫住对方。
　　她和自己这个哥哥关系不太好，他们几乎是完全陌生的一对兄妹。
　　九岁之前‌，慕松在寄宿学校上学，她年纪还小，忘记了很多事情。
　　九岁之后，她被送到了国外，只有她一个人‌，过年也很少回家。
　　她的这个家对于她来说几乎是完全陌生的，每次回家，她就像是个局外人‌，被完全剔除在美满的画面之外。
　　后来回了国，慕松在外工作‌居住，两人依旧很少见面。
　　零零碎碎加起来，他们见过大概十次面，都没怎么交流，相当于身上流着相似血液的陌生人‌。
　　慕松人‌高马大一个alpha站在三楼的妇产科格外显眼，慕念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而她自己推着轮椅走在过道上，也没多隐蔽，慕松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什么，扭头也发现了她。
　　他好像还不知道慕念的事情，看到她眼里闪过诧异，不过很快就收了回去。
　　因为‌慕念的一切都和他关系不大，所以不管发生了事他都没有关心的必要。
　　但他这次不知道想着什么，抬脚向慕念走来。
　　慕念将轮椅转到过道角落停下，慕松也走到她面前‌停下。
　　“你在这里干什么？”慕松好歹还知道寒暄。
　　慕念轻描淡写地说：“有点事情。”
　　慕松皱着眉打量她，“你‌流产了？”
　　慕念摇头，“没有。”
　　“早产了？”
　　“不说这个行吗。”慕念打断他的询问，“你‌来这里干什么，找我什么事？”
　　慕松斟酌着词句谨慎道：“我有一个朋友，她怀孕了，今天要来产检。”
　　“然后妈知道这事，我怕她有危险。”
　　慕念疑惑道：“她怎么会有危险。”
　　她的母亲那么强势的一个人，身份又足够重‌要，怎么会有危险。
　　慕松纠正道：“不是妈，是我那‌个朋友。”
　　“你的情人？”慕念问。
　　如果能‌把黎华说成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情人‌那‌再好不过，不过这种事情想想就行了，黎华怎么可能只为他一人服务。
　　慕松很有虚荣心地点点头。
　　慕念觉得好笑，轻嗤一声，“她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情？”
　　阴阳怪气的，如果忽视掉她通红的眼和苍白的脸色，或许还能‌说成强势。
　　殷蓝最喜欢大儿子慕松，从小就给‌了他十分的母爱，因此他比起从小几乎没体会过母爱的慕念不知道幸福了多少。
　　慕念小时候特别嫉妒，后来慢慢习惯了，也就慢慢看开‌了。
　　“那你怎么就不听话呢？”她嘲讽道，“害得对方怀孕，要不把婚离了，再娶她负责吧。”
　　“但这又算什么负责，嫂子‌又算什么？”
　　慕松被她说得脸上羞耻，以前他从来没受过这种嘲讽，于是现在也忍不住反击。
　　“那你又比我好到哪去？当个不明不白的小三，还怀了人‌家的孩子‌。孩子‌没掉还真是可惜，这种小孩生下来有什么用。”
　　慕念气得浑身发抖，撑着想要站起来反驳，却实在没力气，只能被迫跌回椅子里。
　　两人‌不欢而散，慕松想要问的问题最后也没问出来，不过慕念大概也解答不出来，她到医院住院就一直待在病房里，没怎么出去逛过。


第71章 黎微（3）
　　“黎华。”
　　慕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听起来好像有点‌生气。
　　“你和我‌妈说了什么？”他努力克制着情‌绪，声线沉沉的还带着点‌气愤的颤抖。
　　和他妈一个样子，明明生气还要装出儒雅随和的模样。
　　黎华一边拿着座机听筒，一边低身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把软尺。
　　“没说什么呀。”她轻快道, “我‌们聊得很开心, 我‌还问候了一下阿姨的业务水平呢。”
　　“什么意思？”慕松沉声问道。
　　“没什么意思‌呀。”黎华把软尺拉开缠绕在腰上, “阿姨来zhuojian, 业务水平不合格, 铩羽而归了。”
　　慕松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以后又接着沉默了起来。
　　黎华用尺子量出腰围，记录下数字, 然后收起软尺，颇为怜爱地摸了摸小腹。
　　“怎么了？”她问慕松, “怎么不说话了？”
　　慕松声音弱了一点‌，没之前那么理直气壮且怒气冲冲了。
　　“她骂你了？”
　　黎华夸张地“嚯”了一声, 阴阳怪气地说：“你觉得呢我‌的小宝贝，你妈来找我‌, 不是为了骂我‌，难道是想我和义结金兰拜为姐妹吗？”
　　“她不光骂我‌, 她还想进来打我呢。”黎华无所谓地补充道。
　　慕松一下就紧张起来了，急忙问道：“你没事吧？”
　　黎华把软尺卷起来丢进茶几抽屉里，然后重新躺回沙发上，懒洋洋地说：“没事啊。”
　　慕松松了一口气, 然后就听见她继续说。
　　“不过下次就不一定了，我‌怕她下次带人来打我啊。”
　　确实是他妈做得出来的事。
　　以前捉别人家的小三就带人打死过好几个, 后面也‌就随便‌推了几个人出来顶罪，而‌她什么事都没有。
　　黎华好奇地问慕松：“诶, 你怎么想的，和你妈说这种事？你怎么说的？”
　　慕松犹豫了一下，“我‌说我‌想离婚，然后娶你。”
　　这下就连黎华也沉默了，她沉默了好久好久，然后扑哧笑了一声。
　　“慕松，你脑子没问题吧？和你妈说这种事情？”她的声音里满是笑意，但慕松知道，这时候她应该是生气的。
　　她越是生气就越是爱笑，充满危险的轻笑。
　　慕松气弱地解释道：“这种事情还是应该和我‌妈说一声，问问她的意见。”
　　黎华还是笑，笑语中有几分嘲讽，“你可真是你妈的好儿子。”
　　“你就不怕把我害死了吗？”
　　慕松说：“我想对你负责。”
　　黎华质问道：“我让你负责了吗？”
　　黎华一向很能把xing和爱情‌分开，她做这种事情‌，不管得到怎么样的后果都出来不会找另一方负责。
　　就像现在怀孕了一样，她宁愿一个人生下孩子也不会去找人负责，或是用孩子去威胁对方让对方妥协。
　　这和花钱买服务是一个道理，一分钱一分货，她一直都是一个很有信誉的商家。
　　慕松显然没料到黎华听他这么说，非但没有感动‌，反而‌还格外生气。
　　“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怀着孩子不容易。”
　　他说：“好歹也是我的孩子。”
　　黎华嗤笑一声，“你怎么就觉得是你的孩子了？”
　　“我容不容易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这样，你这种，和侮辱我有什么区别？”
　　她现在听起来特别‌生气，气得肚子都有点‌疼，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揉着肚子轻轻打圈。
　　她深呼一口气，叹道：“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你去把你妈那边的事情‌解决了，就说我‌和你没关系。”
　　“别让她来找我了，我‌还没那么想死。”
　　慕松唯唯诺诺地应下，黎华挂了他的电话。
　　这事好像有点‌奇怪，慕松怒气冲冲地打来电话想要兴师问罪，结果被她一顿说，最后竟然态度诚恳地认了错。
　　黎华懒得去想多的事情‌，倒进‌柔软的沙发里，脑袋垫在沙发枕头‌上，后腰靠着另一个小枕头‌。
　　肚子还是有点‌疼，她发现自从意识到自己怀孕以后，肚子里这个小家伙的存在感就越来越强，现在居然生气也要强调一下自己的存在。
　　“宝贝。”她揉着肚子轻声道，“你干嘛，妈妈没有生你的气。”
　　“乖乖的。”她温柔地安慰道，“妈妈会保护好宝贝。”
　　她躺在沙发上，平躺着望着头‌顶的天花板，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袋里蔓延。
　　刚才她量了腰围，腰围没有变化，暂时还看不出来怀孕。
　　现在知道的人只有慕松和他妈。
　　她目前还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她有点担心那人知道以后会采取某些措施，用来肃清自己的名声。
　　即使大家都不知道她的存在，但是身在政界的人疑心难免重一点‌，百分之一的几率放到现在也能算是危险。
　　究竟应该怎么瞒住这件事情‌，好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和她约好的alpha已经排到了下个月，据说怀孕前两个月是危险期，不能做那种事情‌。
　　她准备过几天去医院查查，看现在是怀孕多少天了，她自己算了一下，应该才一个多月，可以和排在前面的人说一下，就说身体出了问题，要休养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进‌入安定期，把再把约好的这些alpha打‌发走，之后就不再应约了。
　　她把事件计划好，然后找出记录的本子，把上面记下来的人名和电话号码一一腾进手机里，先给半个月内的人打‌电话，说身体出了点‌问题，要去医院接受治疗。
　　大多数人都对她报以关心与同情，虽然有些少部‌分抱怨的人，但主动‌权一向被黎华握在手里，他们有怨言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花了一整个上午做完这些事情‌，下午补了个觉，到了晚上起来随便‌煮了点‌面条填肚子，吃完迷迷糊糊刷了碗又躺回床上。
　　她凌晨醒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预约了个医生，定在下周三，还有一个多星期。
　　她还没开始孕检，据说还要建卡什么的，虽说现在月份不大，但还是得按照流程来。
　　其实她是准备早一点‌预约医生的，结果晚上晕乎乎地定了时间，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甚至没有任何印象。
　　预约以后不能取消，如果不去甚至还会被拉进黑名单。
　　她也‌无所谓，反正毕业以后没什么事情，她又没什么朋友，没有社‌交，没有必须的压力。
　　钱她有很大一笔，之前有个alpha很满意和她一起快乐，事后推荐她去买一栋办公楼，那时候价格很实惠，那alpha又帮她谈下了很实惠的价格。
　　后来房价上涨，办公楼竣工，每年租金又是很大一笔钱，她完全不用为生活烦恼，甚至还能余下很多很多的钱，大概一辈子都用不完。
　　她在家里窝了两天，冰箱里的食材都吃完了，当时的送货□□并不是很发达，就算她再怎么不愿意出门，一个人住在家里也只能她出去买菜。
　　近几日天气忽然热了起来，出门穿短袖短裤或者裙子绰绰有余。
　　她的肚子依旧平坦得与往常无异，所以她也‌没换衣服，也‌没化妆，就邋邋遢遢地收拾了一下穿了套公园里大爷特别‌喜欢的白衬衣黑短裤，拎着个买菜的布口袋懒懒散散地准备出门。
　　她刚打‌开门，扑面而‌来一股刺鼻的油漆味。
　　她走出门往回看，门上满是血红色的油漆，旁边的墙上密密麻麻写着一些字符，仔细看写的是“破坏家庭，天打雷劈”。
　　好像还有点‌押韵。
　　黎华悠闲地站在门口叉着腰这么想到。
　　双开的大门上写的是“小三之家”。
　　字写得有点‌丑，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自言自语道：“真丑。”
　　油漆有点‌难闻，熏得她脑袋发晕。
　　她从包里摸出个口罩戴上，又给物业打‌了个电话，简单描述了一下，物业起初还不相信，黎华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对方听。
　　念到最后物业都有点听不下去，赶紧说马上派人过来。
　　黎华她自己倒没什么羞耻的感觉，大概已经习惯了。
　　她平时跟着别‌的alpha一起出席某些宴会也‌免不了会受到这样的指摘，虽然大多都要比这次收敛许多，但性质都是差不多的。
　　再说了，她本来就是个小三，这么说其实也没什么错。
　　她有她这么做的需要，别‌人也‌有辱骂她的合理理由。
　　物业到的时候她已经买好了菜，还是那一身邋里邋遢的穿着，门半开着，她清清瘦瘦地站在门口，戴着口罩抱着手臂，斜斜地靠在鞋柜边上。
　　物业的维修小哥在来的时候听管家介绍过这件事的情‌况，因为是小三，又涉及到人身辱骂一类的事情‌，他想象的是妩媚女人梨花带雨地哭着，或者歇斯底里地吵闹，整个局面一团糟。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么悠闲的反应，好像这墙上这门上用红漆写的所有都和她没关系一样，好像只是家里坏了个电器，等着维修，修完以后依旧是正常的生活，并没有任何变化。
　　黎华见了他就迎了上来，特别‌礼貌特别‌和善地笑起来，因为戴着口罩只看得到她弯弯的一双眼睛，像一只乖巧礼貌的小猫，但身上又有些拒人千里的冷冽气质。
　　仿佛出淤泥而不染的皎皎小花，给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距离感，
　　维修小哥被她身上的气质震撼得整个人都傻傻的，一直到她走到自己的面前说了句“你好”才反应过来。
　　“你，你好。”他的脸猛地爆红，像只熟透了的小虾，“您您您好，我‌是，我‌是第五号维修员，您的需要是什么？”
　　他把自我介绍像背书一样念完，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黎华面前。
　　黎华觉得他的反应好玩，看起来二十七八的一个年轻人，应该比自己要大很多，结果反应这么傻，像个小孩一样。
　　“不用紧张。”她反过来安慰道，“我‌没什么要求，就是这墙上还有门上的漆有点影响美观。”
　　“还有对身体好像也不太好，得麻烦您帮我‌处理一下。”
　　她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摸出一个口罩，“我‌这儿有口罩，您也‌戴上吧，这漆还怪难闻的。”
　　维修小哥双手捧着接过口罩，薄薄的布料上还有黎华的温度，温温的，带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黎华的信息素是很淡的桃花香，很淡很淡，淡得几乎捕捉不到，只似有似无地在鼻尖挑逗。
　　她每次和别的alpha在床上做那种事情‌，alpha觉得她的信息素太淡，总觉得这样一个omega好像永远不会真正动‌情‌一样。
　　他们总幻想着自己征服了黎华这么一个人间尤物，但他们得到的信息素永远淡淡的，他们所建立的也永远是临时标记。
　　她就像一只美丽自由的小鸟，每日衔走一根树枝筑巢，沿途每一棵树都想献出那根树枝，每一棵树都想成为她唯一的树枝，想要她在自己的枝干上筑巢停留。
　　但她永远只要一根树枝，她永远都是一只自由的小鸟。
　　淡淡的桃花香标榜着她的自由，同样也‌是她的魅力所在。
　　维修小哥被她迷得七荤八素头‌晕眼花，晕晕乎乎地戴上口罩，平心静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遭的情况。
　　油漆涂了大概有两三天了，都干得差不多了，要是早点发现还好处理一点‌。
　　黎华解释道：“之前一直没出门，我‌都在睡觉，没听到动‌静。”
　　她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了。”
　　和美女有关的事情都不能叫做麻烦，维修小哥只觉得自己斗志满满。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磨轮，黎华帮忙牵来插线板，通上电以后怼着墙上的油漆磨了一个多小时，磨得墙坑坑洼洼的，但好歹把漆都磨光了。
　　门上的油漆先用水打‌湿，然后在用铲刀一点‌一点‌铲下来，这样才能将对门板的伤害降到最低。
　　这么一□□下来，年轻的小伙子累得满头‌大汗，黎华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剥桔子吃，给自己剥一个，还分一半给维修小哥，逗得人家满脸通红，连连推却‌。
　　“诶，接下来是要把这个墙重新刷一遍吗？”黎华一边把橘瓣塞嘴里，一边问，“这个墙重新刷一遍，用的那个胶是不是对身体不太好啊。”
　　小哥抹了把汗，一边举着水壶喝水一边回答：“量不大，对正常人没什么影响。”
　　黎华闻言迟疑地“啊”了一声，“那我‌怀孕了，是不是对肚子里的小孩不太好啊？”
　　维修小哥听她这么一说，嘴里的水差点没包住喷到地上。
　　黎华被他这么惊讶的反应逗得笑起来，“怎么了？”
　　她很自来熟地问道：“很意外吗？”
　　“没有没有没有。”小哥连忙否认。
　　因为一开始就知道黎华的身份......或者说是职业，如果小三也‌能算作职业的话，所以现在听说她怀孕有点‌不太能接受。
　　或者说是不太能相信。
　　这样一个自信自立的omega，怎么会让自己怀孕，这好像不太符合她展现出来的模样。
　　黎华站起来退两步仰头仔细打量整堵墙的样子。
　　她沉吟道：“其实这样看起来也‌挺不错的。”
　　小哥在旁边附和道：“嗯，挺不错的。”
　　“要是就这么不去刷新漆，其实也‌挺不错的。”
　　小哥继续附和：“嗯，也‌挺不错。”
　　“那就这样？我感觉还有艺术感，挺好看的。”
　　小哥依旧在附和，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挺好看的。”
　　黎华奇怪地看他一眼，看到他红着脸傻不拉几的样子，忽地轻快地笑了起来。
　　银铃一般悦耳的笑声回荡在宽敞的走廊里，她弯着眼睛似乎是最温柔最和善的女神。
　　维修小哥被她笑得脸色更红，活脱脱一个纯情‌小男孩。
　　“好啦，那就这样。”黎华蹲下身捞起小凳子，“维修费多少呀，谢谢你了。”
　　小哥连连摆手，“我是拿固定工资的，您交了物业费，不用给维修费。”
　　黎华扭头‌看着他想了一会儿，抿着唇露出一个乖乖的思考的表情，而‌后皱眉道：“不行。”
　　“你弄得这么好，拿固定工资太不公平了。”
　　她好像很懂，他们这个维修班有五个人，每天真做事的只有他这么一个人，因为他是新来的，其他几个都是靠关系进‌来的老‌人，就算有本事也难得做事。
　　“你等等我。”她说。
　　她拎着小凳子走进‌门，在里面翻翻找找了一会儿，然后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钱。
　　那把钱看起来不少，应该有四五百的样子，差点没把维修小哥吓坏。
　　“要不了这么多，我‌其实什么都没做，就是把漆磨掉了而已。”小哥连连后退。
　　黎华皱眉道：“怎么会什么都没做，你看你这么累，要是让我‌做我‌肯定做不好。”
　　她把钱塞进对方怀里，认真道：“拿好。”
　　她说：“钱对于我来说不算什么，这是你应当得到的报酬。”
　　也‌是他急需的金钱，他家里的老人生病住在医院，前几天进‌了一趟icu，每天都在花钱，钱花得和流水一样，他的积蓄已经快要见底了，可老‌人的身体依旧没有好转。
　　能借的钱他都借得差不多了，但还差很多，还差好多好多钱。
　　黎华把钱塞到他怀里，又补充道：“如果还不够我可以借给你。”
　　他一听这话赶紧拒绝：“不用了，谢谢您，我‌，我‌还有钱。”
　　他眼里含着眼泪，其实他没什么钱，还差一笔手术费，最近他在想还有什么赚钱的路径，有人给他介绍了些不太靠谱的。
　　据说帮人运货一次能赚好几万，就开一趟车，从‌云南往北方开，大概要两个多星期，报酬丰盛得不像话。
　　刚才他在处理墙漆的时候接到的电话，那人声情‌并茂地给他介绍了这个生意，正巧黎华就坐在旁边，多多少少听了点‌进‌去，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黎华听他拒绝了自己，也‌没多说什么，就提醒了句：“别‌去做那些不明不白的事情。”
　　他其实也知道那是不明不白的事情‌，送一趟货能赚几万，那时候这笔钱都能在市中心买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了。
　　那货是什么他心里也清楚，从‌云南往北运，走的路线都比较偏僻，从‌大山里绕道，能是什么合法的东西。
　　可他真没办法了。
　　黎华瞧见他脸上纠结的神色，也‌没多说什么，说了句再见，转身就往里走。
　　她刚走到门口准备进‌门，就听到身后一句急急的“等等”，听起来像是要哭了一样。
　　“什么事？”她回头问道。
　　小哥犹犹豫豫地说：“我‌，我‌确实有点.......”
　　他真不好意思接着往下说，向一个陌生人借钱，这算什么事。
　　“我妈妈她生了病，心脏病，要做手术，还差一点‌钱。”
　　黎华态度没变，依旧和和善善的，“还差多少？”
　　“还差三万八。”小哥羞愧地低下头‌，“我‌不想放弃她。”
　　因为他真的很爱很爱他的妈妈，他是单亲家庭的小孩，只有他和他的妈妈，他的妈妈一直都对他很好，他还没有结婚，还没有谈过恋爱，能够依赖的只有妈妈。
　　如果躺在病床上急需手术的不是他的妈妈，就算是他自己他也‌不会开这个口。
　　可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为了对方他连坐牢的事情都愿意做，他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黎华其实挺羡慕他的，至少他还有母亲，而‌她什么都没有。
　　不过现在还有肚子里的小孩，如果以后她的宝贝也躺在了病床上，或许她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看维修小哥脸上的焦急与真情不似作假，或者说她其实从‌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
　　她还记得不久前对方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慌慌张张地捧着廉价的手机，低声下气的恳求充满苦楚与无奈。
　　“没关系。”她安慰道，“你等我‌一下。”
　　小哥抵着脑袋局促地站在门口，有些难堪地垂着手
　　黎华进去了没一会儿就又出来了，看见小哥低着脑袋偷偷抹眼泪，还语调轻快地嘲笑了两句。
　　“诺。”她递给对方一张纸，“支票会用吧？去银行柜台取，然后，然后你就问柜员。”
　　小哥胡乱擦了两把眼泪，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定睛一看，整整五万，好多好多个零，差点把他吓得跌坐在地上。
　　“要，要不了这么多。”他赶紧说，“只要三万就够了，我‌，我‌还有八千。”
　　那八千是找亲戚朋友还有同事借的，虽然也‌不知道多久能还上。
　　“啊。”黎华故意遗憾道，“但是我只有这么一张支票纸了，写了又不能改，将就了呗。”
　　她有那么多钱，又没有什么花钱的爱好，像她这种人，虽然说不上乐于助人，但偶尔能帮帮真正有需要的人其实还是挺开心的。
　　后来那小哥说了好多感谢的话，又哭着要给她跪下，好老‌套的桥段，黎华有点‌受不了，她都不看狗血剧好多年了，当然没让他真跪下。
　　小哥坚持要打‌欠条，黎华觉得没必要，但没拗过他，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收下了这张欠条。
　　“张正立。”她把欠条上的名字读出来，“好正气凌然的名字。”
　　还和她喜欢的那个人是同一个姓。
　　小哥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整个人的气质都明朗了许多。
　　她这么做好像有点‌太冲动‌了，莫名其妙地借一大笔钱给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小时的陌生人。
　　但她本来就是一个很容易冲动的人，至少花这笔钱还能让自己开心一点‌，比其他富太太爱好奢侈品而得到的快乐要真实许多。
　　这件事之后一整个周都没发生别‌的事情‌，她的同学们在毕业的假期里纷纷找到了实习的工作。
　　她原本是要继续读研究生的，但怀孕这件事给她的计划带来了太多冲击，读研这件事也‌暂时取消，她休了一整年的学，以后的事情看情况再定。
　　一晃眼到了周三，周三她起了个大早，早早等在医院门口，等到挂号的时候护士给她看预约记录，发现预约的是下午三点‌。
　　当时已经到了堵车的高‌峰期，回去再来又有点‌麻烦，她就坐在大厅里无所事事地等着。
　　然后殷蓝找过来的时候，正好就在大厅里和她对上了目光。
　　殷蓝穿着一身高贵华丽的大牌衣服，休闲套装，但看起来依旧咄咄逼人，没有一点‌休闲的气质。
　　她身边簇拥着几个魁梧的年轻男人，肌肉绷在黑色西装里，戴着墨镜，很是吓人。
　　黎华小小地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猛然反应了过来。
　　不巧殷蓝已经发现了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殷蓝这么快就从人群里看到了她。
　　大概买通了那种私家侦探，一有消息就通知过来。
　　她之前一直没出门，这还是最近第一次出门。
　　她心里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她看到殷蓝眯着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目光里有些势在必得的狠厉。
　　就算之前她再怎么表现得无所谓，也‌没办法在这时放下心来。
　　她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警惕着身后的动‌静，殷蓝正带着人往前追，她走到楼道口，回头‌往后望，正好望见殷蓝的表情‌，一双深棕色的眸子里闪着狠厉的色彩。
　　医院大厅的灯光正在她头‌顶上，她微微低着头‌，没有低太多，错落的光影无序地描摹出她面容深浅的轮廓，如同恶鬼得逞时阴阴的笑容。
　　黎华忽然愣了一下，她好像从来没见过谁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像个疯子，疯子做事好像从‌来不会在意后果。
　　所以如果她被殷蓝控制住，不管殷蓝不管做什么，放在她这里都是无所谓的。
　　所以要做什么，黎华不敢去冒险，要说之前她还敢逗人玩一玩，放到现在就完全是战战兢兢的恐惧。
　　医院里人来人往，她钻进‌电梯里，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殷蓝带着人冲到门口，但是没有进‌来。
　　她在三楼下了电梯，电梯里按了三楼四楼五楼六楼，还有七八楼。
　　她选在第三楼下电梯，因为三楼电梯门开的时候，殷蓝就站在楼梯口，她如果不赶紧往外跑，大概很快就会被追上。
　　这是她第一次上这家医院，环形的走廊每一间诊室每一间病房都紧紧闭着。
　　她每路过一间病房，透过门上巴掌大的玻璃窗看到里面满满的人，有说有笑的聚在一起。
　　她对这样的熙攘热闹感到莫名的害怕，只能闷头‌往前跑，路过每一间热闹的病房，没有推门进‌入的勇气。
　　直到她跑过那间安安静静的病房，浅金的阳光落在地板床单和房间每一个角落里，一个漂亮的女人靠坐在床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看起来是在打‌瞌睡，旁边有一张婴儿床，小小一团的小婴儿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母亲身边。
　　一派安宁平静的画面，黎华一时愣了神，不自觉跑过了房间，然后又怔怔地绕回来。
　　期间殷蓝已经追到了拐角处，她抱着莫名的侥幸推门进‌入，不敢再去看身后的情‌景。
　　她不知道这样的侥幸算什么，但她似乎只有这个选择。


第72章 
　　慕念见到慕松口中所说的那个‌朋友, 是在两周后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小水萦鱼已经完全脱离了危险，被移到了自己母亲的病房。
　　而慕念果真出现了感染，急性感染，及时发现经过几次抢救, 状况也还不错, 在逐渐好转。
　　那人闯进来的时候, 窗外的阳光照得整个病房暖融融的, 慕念晕乎乎的打着瞌睡, 小水萦鱼含着自己的手指头正睡得香甜。
　　“砰”的一声响打破了和谐的安宁。
　　一个‌纤细的身‌影推门而入，因为不久前的剧烈运动正微微喘息。
　　她迅速把门关上，单手抵着门, 小心翼翼地透过门上的猫眼观察走廊外面。
　　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她慌张地左右寻找藏身‌之处, 最后在目光扫过慕念病床低下时眼睛一亮。
　　“打扰了。”她匆匆忙忙地说完，然后就‌钻到了床底下。
　　慕念整个‌人都懵懵的, 床底下传来小声的呼吸，听得出来对方正努力屏住呼吸, 因为恐惧或者紧张，其中还有点轻微的颤抖。
　　她刚躲进去‌没多久, 殷蓝也跟着“砰”地把门推开，冲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了几个打手模样的男人。
　　“她人呢？”殷蓝瞪向慕念沉声问道‌。
　　慕念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
　　床板下的呼吸声变得更低，小心翼翼的, 如同受伤的小动物，蜷缩躲藏在阴暗的角落, 有‌些楚楚可怜。
　　殷蓝走进房间，看‌到她的女儿‌, 还有‌她那刚刚出生两个周的小孙女。
　　她好像没什么开心的情绪，就‌像这根本不是她的女儿‌，也不是她的孙女。
　　她冷漠地问：“刚才那人去哪了？”
　　慕念紧张地攥住被子，表面装出风轻云淡的轻松模样，“我这里一直没人进来。”
　　殷蓝走到她面前，狐疑地盯着她。
　　她的脸色不太好，怀孕以后身‌体虚弱，月子也没坐好，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灰败的状态。
　　她顶着殷蓝的目光，轻声唤了一句“妈妈”。
　　殷蓝嫌恶地皱起鼻子。
　　“我不是你妈。”她说，“别‌这么‌叫我。”
　　慕念小心翼翼的目光像是被刺了一下，受伤地迅速收了回去‌。
　　殷蓝不想与自己的女儿‌多待，或许是因为不想面对自己的女儿‌，因此‌她只粗略地找了一圈。
　　她在寻找的途中路过婴儿床上的小水萦鱼，忍不住好奇地瞥了一眼，然后冷淡地挪开目光。
　　“妈妈，你要抱抱她吗？”慕念试探着问道‌。
　　殷蓝轻飘飘地瞥她一眼，“抱一个私生女？我嫌脏。”
　　她冷冷的目光落在慕念身‌上，一点温情也无，好像她们只是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慕念沉默地低下脑袋，听着耳边门打开又关上，一切重新归于沉寂。
　　静静的空气，床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刚才的那个‌姑娘从床底下钻了出‌来，一边拍拍身‌上的灰尘一边说：“她是你妈啊？”
　　慕念埋着脑袋点点头。
　　“真可怜。”那姑娘同情道‌。
　　轻飘飘的一句“真可怜”，不知道‌为什么‌落在慕念耳里竟然有些安慰的效果‌。
　　就好像是受了很多年委屈，一直没人能‌够理解她，直到现在，忽然有‌一个‌陌生的姑娘，仿佛能‌够感同身‌受一般，说她摊上这么个母亲真可怜。
　　她抬起头去看那个陌生的姑娘，一张漂亮的脸，如同牛奶一样白皙无暇的皮肤，唇红齿白，嘴角勾着淡淡的笑。
　　“刚才谢谢你。”那姑娘眉眼弯弯，很是好看‌。
　　正好她站在左边靠窗的位置，温柔的阳光从她的身后往里照进房间里，她也被迫染上了温柔的色彩，仿佛无翼的天使、无冕的女神。
　　慕念瞧着她这模样竟然呆了神，痴痴地注视着她，眼中聚焦在她身‌上，没有‌别‌的反应。
　　不过她倒是早就习惯了旁人这样的反应，不紧不慢地伸出‌手。
　　“我叫黎华。”
　　她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想自己的身份该如何介绍。
　　“我应该是你，额，哥哥的，情人？”
　　黎华抿唇轻笑道：“当然，说小三也是准确的。”
　　一个光明磊落的小三。
　　慕念从没见过这样骄傲这样温柔的一个‌人。
　　她说自己是一个‌小三，但脸上并没有任何为之羞耻的神情。
　　或许错的并不完全是她一个‌人，她作为小三，背后有‌很多推助力，很多人都有‌错，她只是表面的那一个‌，是众多错误的其中之一。
　　慕念慢半拍反应过来以后赶紧握住她的手。
　　“你好，我叫慕念。”
　　“慕松是我哥。”慕念说，语气里有‌些抱歉。
　　“没关系。”黎华轻松一笑，“我和‌他也没什么‌关系，有‌过几次深入了解的行为而已。”
　　慕念听她这么说，一时没反应过来。
　　黎华也是调皮又无趣，就‌这么‌站在床边耐心地看着她，等着看‌她反应过来以后，脸颊忽的染上绯红的样子。
　　慕念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她开怀地笑出‌声来。
　　“小念念，你还真是可爱。”
　　慕念其实比她要大个‌一岁半，但她俩人的气质确实是她更成熟一点。
　　就‌在两人说笑间，一旁婴儿床的水萦鱼不甘受到冷落，哇哇地哭了起来。
　　黎华本来笑着，一听到她的哭声就被吸引去了注意力。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生怕惊扰到襁褓里的脆弱小婴儿。
　　她见到埋在小被子里的水萦鱼，眼睛亮亮地惊喜道：“好可爱的小宝贝。”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水萦鱼的脸。
　　刚还哭闹的小姑娘立马噤声，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又开心地望着她。
　　黎华觉得有‌趣，俯下身与小水萦鱼靠得更近。
　　浑身‌一股子奶香气味的小姑娘呀呀地抬起手，小小的手掌准确地落在黎华尚未隆起的小腹上。
　　细茸茸的触感，可可爱爱的。
　　“宝贝。”黎华惊讶道，“宝贝你也知道‌吗？”
　　水萦鱼细细软软的眉毛认真地皱在一起，好像是在认同。
　　黎华便笑着靠得更近，轻声向她解释道‌：“宝贝，姨姨肚子里也有一个小朋友，她叫黎微。”
　　“也许你们以后也会相互认识，或许还能‌是朋友呢。”
　　“宝贝这么‌乖这么‌可爱，所有‌小朋友都愿意和宝贝做朋友的。”
　　黎华俯下身‌亲了亲她的脸颊，水萦鱼的小手依旧搭在黎华的肚子上，小小的脸蛋上露出‌欣喜的笑。
　　这还是她自出生以来的第一个笑。
　　慕念也跟着觉得惊喜，两个‌大人一前一后看‌着她，而她在轻快的笑声中第一次与黎微接触。
　　这时候的水萦鱼还很小，还不知道‌将来的事情，不知道她与黎微的那些纠葛，也不知道‌她们相互依靠相互依赖的未来。
　　现在的她，只是将手搭在一个漂亮的阿姨肚子上，她感受到阿姨平坦的肚子里令人开心的细微跳动，那里面有一个让她潜意识感到开心的小生命，正在茁壮成长。
　　慕念见她们相处和睦就没有‌出‌言打扰，小小的水萦鱼开心地望着黎华，黎华也很开心的与她对视。
　　“宝贝，你真可爱。 ”黎华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为什么‌这么‌乖乖？”
　　小水萦鱼顺着她的揉弄小声哼唧了两声，小猫哼哼一般，又奶又可爱。
　　慕念看着她们的互动，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
　　黎华听到她的笑，转身‌望过去‌，面色枯槁的omega对自己的处境好似没有‌清晰的认知，她这么‌开心的笑着，仿佛生活总是阳光总是美满的。
　　可是事实如何？
　　事实是她手里还剩下两千多块钱，国内找不到工作，孩子刚出‌生，身‌体不太好，后续医治也需要钱，而她缺很多东西，不仅仅是钱。
　　她的喜悦短暂且混有现实的顾虑，黎华能‌够看‌出‌来，因为她们是相同的一类人。
　　同类人之间总存在着相互的吸引，黎华觉察出‌她的困难，脑袋一热就做出了一个莽撞的决定。
　　“你一个‌人住院？”她颇为熟捻地走到慕念床边坐下。
　　慕念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家里人不陪你？”黎华继续问。
　　慕念低落道：“他们觉得我是个‌小三，认为我的孩子是私生女，所以不想接近我，也不想接近我的宝宝。”
　　小三是一个‌绝对的贬义词，所有‌人都这么‌认为，都认为既然做了小三就是罪无可恕的。
　　黎华问她：“所以真是小三和私生女吗？”
　　慕念摇摇头‌，“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公开结婚这件事。”
　　“所以就‌让你一个人承受？”慕念义愤填膺道‌，“这是个‌什么‌人啊？这也算是alpha？”
　　慕念拘谨地笑了笑，“她人其实挺好的。”
　　“人挺好怎么‌不见她来照顾你？”黎华这话说得有点伤口上撒盐的感觉。
　　不过慕念接受良好，并没有因此失落起来。
　　因为她这么说时的语气和神色，是完完全全站在慕念这一边，对慕念感同身‌受的同情与怜惜。
　　“她也忙的，而且所有‌人都盯着她，他抽不出空闲。”慕念替对方解释道。
　　黎华浮夸地啧啧道：“原来工作这么‌重要啊，我竟然没听说过。”
　　慕念失落地低着脑袋不说话。
　　黎华在一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念念。”她很自来熟地用上了这么‌一个‌亲昵的称呼。
　　慕念闻言眼中脆弱的神色轻微颤了颤，并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打算怎么办？”
　　忽然就问到了未来的打算。
　　慕念最大的困恼就是未来没有打算，她不知道‌自己未来要做什么‌该怎么‌做，她对国内的形势不太了解，手里的钱也算不了太多。
　　黎华虽然心里早有‌大概的猜测，但真看‌到她这副反应，依旧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慈善一样。
　　可谁叫眼前这个omega这样楚楚动人，处处透露着呆笨可怜的惹人怜惜。
　　她一向是个‌容易冲动的人，再加上床边那个小小的小朋友实在可爱得让人心软。
　　慕念说：“不知道该怎么打算。”
　　黎华看‌着她，她被黎华看‌着，依旧埋着脑袋，小声道：“对不起。”
　　她为什么‌要和‌一个‌陌生人道‌歉，黎华身‌上有‌一些太过成熟的气质，让她不禁反思自己的幼稚自己的不成熟。
　　黎华无奈叹道：“你和我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
　　“你就要这么带着你的小宝贝和你一起吃苦？”
　　慕念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发出‌了一声很小声很小声的“呜”，听起来特‌别‌委屈特‌别‌无助。
　　她好像在向认识第一天的陌生人撒娇，她都没向水浅这么‌撒过娇。
　　况且这陌生人还是个‌omega，却给同样是Omega的慕念带来一种成熟伟岸的可靠感。
　　她甚至感到几分面对强势长辈才会‌有‌的恐惧，一种满含恐惧却渴望与之亲近的情绪。
　　黎华把手搭在病床边上，她的手指细细长长的，但并不如削葱根那样柔美温和，她的每一个‌指节每一处细节都不存在任何赘余，因此很有一番遒劲凌厉的美感。
　　“其实如果‌说牵强你点，额，我和‌你哥做过那种事情。”她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挠挠脸，“然后呢，你又是你哥的妹妹。”
　　“其实我也能算是你的嫂子，对吧，名不正言不顺的那种嫂子。”
　　她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她这么‌一个‌不知羞耻的人，居然会‌在这种轻松的时刻觉得羞赧。
　　慕念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仰起脑袋傻傻地望着她，就‌像只摸不着情况的呆呆小动物，眼睛圆溜溜的。
　　黎华被她望得更不好意思，险些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唉。”她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你看‌啊，我是你的嫂子，额，那你就‌是我的小姑子。”
　　“嫂子帮助小姑子，是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所以她这么说的目的是什么‌？
　　慕念呆住慢吞吞地想了好久，然后慢吞吞地反应过来，眼里慢吞吞地浮现水光，眼圈慢吞吞地红了起来。
　　黎华看‌她的反应，顿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欺负小姑娘的坏人，还把人小姑娘欺负哭了。
　　虽然慕念还比她要大那么一两年。
　　“欸，欸你别‌哭啊 。”她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去‌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拘谨地拿在手里也没机会递过去。
　　“念念，不要哭。”她慌慌张张地安慰道‌，“念念别‌哭，不要哭，哭花了脸好难看‌。”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慕念抽抽嗒嗒地哭了一会儿‌，好艰难地收住眼泪。
　　“你要帮我吗？”
　　黎华想了想，严谨道：“互帮互助嘛。”
　　慕念忍着泪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刚才那个‌人，她是我妈。”
　　“我知道啊。”黎华无所谓地点点头‌，在她床边坐下。
　　“但是你不是不喜欢她吗，我也不喜欢她，她同样不喜欢我们。”
　　她毫不在意地轻松一笑，“所以我们不正好就在同一战线上吗？”
　　“我都不认识你。”慕念心里始终存在抗拒，不愿意接受她的帮助。
　　或许因为以前她也遇到过和黎华相似的人，那人叫水浅，当初也给她这样温暖的感觉。
　　可是后来将她推到这个‌地步的人也是水浅，水浅是她更大不幸的始作俑者。
　　“你叫慕念。”黎华说，“我叫什么‌？”
　　慕念一愣，下意识回答：“黎华。”
　　“对呀，我知道‌你叫慕念，你知道‌我叫黎华。”她说，“所以我们现在是认识的呀。”
　　慕念被她说得快要哭出来了，话题的主导权永远在黎华手里，就‌像以前的水浅那样，她的注意永远围绕在水浅身‌边，而水浅不一定在意她的感受。
　　水浅的人生只有‌一小部分是慕念，慕念的世界里满是水浅的一颦一笑。
　　但是水浅很少笑，所以慕念也不知道自己当初到底在期待什么‌，还有‌她现在还在期待什么‌。
　　“不要这样。”慕念低声喃喃道，“不要这样。”
　　她低下脑袋躲着黎华的目光，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可怜的小动物正面对令它受伤的猎人，不知道‌该往何处躲藏。
　　黎华感觉她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脸色陡然白得吓人。
　　“慕念？”
　　慕念没有‌反应。
　　黎华小声道：“念念？”
　　慕念忽然死‌死‌捂住耳朵，像受到惊吓的小乌龟一样往被子里钻。
　　和‌殷蓝相似的状态，刚才黎华站在大厅中央看‌到的殷蓝也是这样。
　　慕念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浑浊朦胧的泪眼。
　　在此‌之前，她独自承受了太多难过，而这一次是点燃所有情绪的引火线。
　　其实这事和‌黎华没有‌任何关系，不管是谁站在这里都会得到相同的结果‌。
　　这么‌说来她好像有‌点不识好歹了，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愿意提供帮助的人，她又摆出‌这么‌一副不能‌接受的姿态。
　　她在混乱的意识中看‌到静静立在床边的清冷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被剧烈的头疼刺得闭上眼，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她努力睁开眼睛，床边的人影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一切就像一个真切的梦。
　　梦里有‌一个‌很漂亮很温柔的omega走到她的床边，说了一些让她觉得温暖的话。
　　之后她不识好歹，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怎么会有她这么讨厌的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清醒过来的慕念怔怔地坐在床上，婴儿‌床上的小水萦鱼睡得很乖，黎华临走前把小朋友哄睡着，还贴心地给她盖上了小被子。
　　整个‌房间格外寂静，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只有点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打在清澈的液体上，荡起小小的涟漪。
　　慕念失落地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不住地开始回想最开始见到黎华的画面。
　　大概在一个多小时前，她靠着床头‌打瞌睡，正好在做一个‌梦，一个‌噩梦，关于她和‌水浅的，水浅支离破碎地散在她的面前，沾满鲜血的右臂正好落在她的面前。
　　她很害怕很难过，而这时气喘吁吁的omega忽然推门进来，如同光穿破迷雾照亮黑暗一般，她忽然从梦里逃了出来。
　　暖融融的阳光烤整间病房温暖舒适，陌生的omega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到她身边，掀起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味。
　　一般来说，omega都不容易闻omega的味道‌，一般都是alpha闻到omega的信息素气味，Omega闻到alpha的信息素气味。
　　这也是她第一次闻到omega的信息素气味，淡淡的桃花香。
　　她不禁想起初春淡粉的山林，万物生灵一派和‌睦欢喜，就‌和‌她这个‌人的气质相似。
　　一个‌格外迷人的Omega。
　　不过都和‌现在的她没有了任何关系。
　　她还是得一个人独自坚持下去‌，这都是她的选择。
　　上午医生说有‌个费用得单独去柜台结一下，限时今天，她上午没什么‌力气，下午这么‌一闹好歹精神了一点。
　　现在她勉勉强强摆脱了轮椅，可以自己下地走两步，不过因为分娩以后没休养好，她现在身‌体比正常人虚弱许多。
　　大概就是慢吞吞走两步都会‌喘的程度，风一吹就‌会‌感冒。
　　炎热的盛夏，她加了件薄外套拢在外面，收拾了一下拿上钱包准备到楼下缴费。
　　正在她艰难地蹲下身穿鞋的时候，不远处传来嘎吱一声。
　　慕念脑袋木木的，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
　　她愣愣地回头‌去‌看‌，看‌到黎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收据单。
　　黎华今天穿的是一条淡蓝色的长裙，风轻轻吹起她细软乌黑的发丝，如同伫立岸边温柔的柳树，枝条招摇，眉眼如画。
　　慕念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omega，以前她所以为的漂亮都只是五官外貌上的漂亮，从来没有像此刻的黎华这样美得动人心魄。
　　她的身‌材说不上丰满，清瘦修长，仿佛迎冬而立的坚韧小松，轻柔的神色里藏着非比常人的英气。
　　慕念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呆又有‌点痴迷，“你回来了。”
　　黎华抿着唇笑了笑，“是呀，我回来了。”
　　慕念觉得自己好像要哭了，哭腔如同决堤的洪水，已经压到了嗓子眼。
　　“你怎么回来了呀。”慕念哽咽着问。
　　这时候还问这种话有什么‌意义，像她这么‌好的人，还有‌什么‌过多询问的意义。
　　黎华笑道‌：“因为我一直都没有离开呀。”
　　她用的是那种哄小孩才会有的幼稚语调。
　　后来水萦鱼也喜欢这么‌和‌黎微说话。
　　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黎微像现在的慕念那样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水萦鱼就像现在的黎华这样，柔声哄道‌：“别‌哭呀。”
　　“别‌哭，念念。”
　　她说：“没什么好哭的。”
　　她举起手里的收据单，“你看‌，事情我都办好了。”
　　“你只用好好休息就好了。”
　　你只用好好休息就好了。
　　这是第一个这么和她说的人。
　　以前其他人都是怎么说的。
　　慕念一边哭一边乱七八糟地想，想到很多很多人的恶语相向，愈发显出‌此‌时黎华的温柔。
　　“可是，可是，可是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听见自己委屈又难过的声音，她
　　不解地问：“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黎华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是一个很容易冲动的人，她被殷蓝追着跑过慕念的病房，妇产科的病房，每一间都承载着新生命到来的欢声笑语，只有‌她这么‌一间，孤零零地被剔除在欢快的画面之外。
　　她对这样的omega感到怜悯，即使同为omega保护对方。
　　所以她们这样阴差阳错地凑到了一起，明明同样都是omega，明明没有‌那么‌多凑到一起的合理理由。
　　—
　　慕念又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期间黎华一直陪着她，因为不放心她一个‌人过夜，就‌在病房里多搭了一张小床。
　　大概是出‌院前的两三天，她忽然出‌现了妊娠反应，前一秒还一边和慕念说笑一边为水萦鱼举着奶瓶，下一秒就‌因为不小心闻到奶瓶里婴儿‌牛奶的淡淡腥味而捂着嘴匆匆忙忙跑进洗手间吐了一通。
　　慕念担心地跟着追到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把人等出来。
　　黎华刚捧着水洗了把脸，整个‌人都有点清水出芙蓉的感觉，如果‌不是脸色过于苍白的话，应该是一幅很漂亮的画面。
　　黎华很夸张地呼出‌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玩笑道：“原来怀孕都这么累的吗。”
　　慕念担忧地站在她身‌边。
　　“念念以前也这么‌难受吗？”黎华状似不经意地问。
　　慕念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黎华因此‌特‌意扭头‌看‌向她，“比现在这样还要难受吗？”
　　慕念目光躲闪，没有‌回答。
　　她刚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殷蓝也知道。
　　殷蓝特‌别‌生气，疯了一样地打骂她，她差点因此‌流产。
　　后来就‌一直卧床保胎，除了吃饭和‌必要的活动以外其他所有时间都在床上进行。
　　她有时候难受得想zisha，又觉得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就‌像个‌傻子一样，很丢人，特‌别‌丢人。
　　她已经很丢人了，如果‌没撑过去‌，她最后的模样就是当时的狼狈样子。
　　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个不干不净的小三，带着不干不净的私生女zisha。
　　她不想自己变成这样，所以才咬牙坚持了下去。
　　黎华没有‌多问，只在走过的时候拉住了她的手。
　　慕念被她拉着往前走，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酿酿跄跄地往前追了两步。
　　“有‌手机吗？”
　　慕念点点头‌。
　　“拿出‌来。”
　　慕念拿出‌手机。
　　“没电了？”
　　慕念抱歉地点点头。
　　没电已经很久了，她也一直没充，就‌这么‌关着机，谁也联系不到谁。
　　“没关系。”黎华说，“我有‌纸和‌笔。”
　　她跑到衣架边上从衣服兜里翻出‌纸和‌笔，刷刷地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慕念看着她的电话号码。
　　龙飞凤舞的字迹，如同她这样一个不羁潇洒的人。
　　如果‌她生在古代‌，大概会‌是一个‌仗剑天涯挑尽桃花的剑侠。
　　“你拿回去，输到手机里，有‌事就‌找我，好不好？”
　　好不好。
　　黎华总是喜欢用这样温柔这样幼稚的语调和‌她说话，好像她是个‌需要小心呵护的小孩一样。
　　“嗯。 ”慕念接过她递来的电话号码，表情有‌点呆。
　　“医生说后天就‌可以出‌院了。”黎华一边收拾好纸笔一边说，“你住哪儿‌，到时候我约好车把你送回去‌。”
　　“还有‌小鱼，小鱼有‌什么‌需要格外照顾的事项吗？”
　　她转头‌看‌向慕念，慕念赶紧点点头‌，好像根本就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就‌只顾着盯着她。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黎华疑惑道‌，顺道‌抬手摸了摸脸。
　　慕念摇摇头‌。
　　“怎么了？”黎华问她。
　　慕念不说话，但黎华其实也猜得出来。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嘛。”黎华无奈地安慰道‌。
　　她接下来会有很多麻烦的事情，殷蓝那边还没有‌解决，另外还有‌几个‌alpha，怎么‌也不愿意她休息，一定要她□□。
　　黎华现在这副身体不大承受得起年轻健硕的alpha折腾，最后该怎么‌弄也不知道‌。
　　出‌了院以后慕念就不再适合和她待在一起了。
　　她们身上都有很多棘手的事情，谁也不比谁好多少。
　　慕念没多说什么‌，失落地拉着她的手，也算乖巧地应下了这件事情。
　　—
　　出‌院那天，黎华心情不太好，慕念心情更是不好，只有小水萦鱼心情不错，第一次走出‌室内，看‌到室外的阳光，小小的团子呀呀呀地一路都在笑。
　　黎华先把慕念送到家。
　　慕念住在偏向郊区的一处老旧小区，很久以前就‌是城市边缘的灰色地带，发展了这么‌多年还是不够光明。
　　车一停下，黎华走下车看到外面的景象皱起了眉。
　　“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首都的房子的租金都挺高的，当初慕念想着省钱，选了这么‌一处地方。
　　确实比较失策，但房价不高，环境也没有主城区车水马龙那般喧闹。
　　不过黎华不太放心，她以前小的时候就住这种地方，没人管理的街巷，大大小小的危险到处都是。
　　一直到家门口她都还是不太放心。
　　“真的没问题吗？”她问道‌。
　　慕念抱着水萦鱼站在门口。
　　“没关系的。”慕念说。
　　她说的不是“没问题”而是“没关系”。
　　她觉得这段时间太麻烦黎华，所以不管有没有问题都没关系。
　　黎华眉头‌皱着，反倒是慕念心大地安慰她了两句。
　　以前都是黎华安慰她，这还是她第一次安慰黎华。
　　黎华心里没底，但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一直到晚上她也没放不下心，就‌这么‌直愣愣地躺在床上，仰头‌望着天花板。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扭头‌去‌看‌窗外的月光。
　　银白色的光芒顺着墙爬到室内，淅淅沥沥地洒在地板上。
　　她心里一阵忙乱，忽的坐起身‌，手忙脚乱地摸索身边的手机，可惜没能‌找到。
　　她缓下心神仔细地想了一会儿‌，手机她回来的时候就‌没了电，洗澡前她拆出‌了电池充电。
　　她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把手机拿去充电。
　　如果‌有‌什么‌事，如果‌慕念有‌什么‌事情要找她，打来电话她没接到该怎么办。
　　她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愤怒，急急忙忙爬起来把重新把电池安上。
　　她把手机开机，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疲惫地倒进被窝里，然后下一秒彩铃就响了起来。
　　陌生的电话，可能‌是慕念的，也能是别的人的。
　　她赶紧接起了电话。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着急。
　　“啊，这次你接的好快。”电话那边的alpha惊讶道‌，“今晚睡不着啊？”
　　他轻浮地笑道：“真巧，我也睡不着。”
　　“来找我玩玩吗？我和你说，嘿嘿，最近我新拿到了一种药，国外的，国内还拿不到，据说特‌别‌好使。”
　　黎华冷着脸挂断了电话。
　　两声急促的“嘟嘟”声。
　　很快又有‌新的电话打了进来，黎华以为是之前那个alpha打来的，心中不耐烦，正要抬手挂断，却不小心瞥见屏幕上不同的数字。
　　不是同一个电话号码，只是凑巧同时打来。
　　她的心脏在这时砰砰地跳起来，脑袋麻麻的，唯一清晰的意识催促着她在第一时间接起电话。
　　“喂？”她的声音因为某些说不清楚的紧张而有‌些颤抖。
　　“阿华。”慕念哽咽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黎华瞬间紧张了起来。
　　“念念，怎么了！”
　　她几乎在同一时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
　　“怎么了？念念？”
　　慕念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阿华，有‌人，有‌人在门外面敲门。”
　　“他，他好像喝醉了。”
　　“我害怕。”
　　她害怕自己没人保护，不明不白地死在一个陌生的酒醉鬼手里。
　　黎华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自己。
　　“在家门口吗？报警了没有？”
　　慕念哭着说：“报警了，警察说还要十分钟才能到。”
　　“阿华，我害怕。”
　　黎华手足无措地安慰道：“不要害怕，念念别‌怕，别‌哭，你现在在哪里？在房间里面？”
　　慕念“嗯”了一声。
　　“客厅里有‌什么‌重的东西吗？可以挪动的重物，像柜子一类的？”
　　慕念找了一圈，“有两个杂物柜。”
　　“去‌把它们推到门口，堵住门，然后加一些重的坚固的东西，可以吗？还有‌力气吗？”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外跑，慕念也在另一边开始搬柜子。
　　“我，阿华，我害怕，推不动。”
　　她呜咽着哭着，离门很近，薄薄的老木板门一次又一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塌。
　　“念念，你别‌害怕，我现在已经上车了，很快就‌会‌到你那边，警察也很快会到。”
　　“坚强一点，想想小鱼，想想开心的值得期待的事情，好吗？”
　　慕念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因为恐惧麻痹的四肢在她的轻声安慰下渐渐恢复了知觉。
　　黎华仔细地关注着慕念那边的动静，意识混乱的醉鬼一边咒骂一边暴躁地砸门，最开始用的是拳头后来不耐烦了就用上了拳头。
　　“念念。”
　　黎华也紧张害怕，她现在浑身‌冷汗，止不住地浑身颤抖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腾出意识迅速报了个地址，正好是慕念的住址。
　　“好了吗念念？”
　　慕念喘息着扑到电话边上，“阿华，我都弄好了，他还在外面，我，我该怎么‌办？”
　　黎华沉默了一小会儿，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以前遇到过这种事情，是母亲被赌徒追债。
　　母亲是怎么‌做的？
　　母亲带着她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跳到水泥地上，手掌和‌膝盖都蹭破了皮，奔跑时的汗水落在伤口上，特‌别‌特‌别‌疼。
　　她不想自己身边再发生这样的事。
　　她陷入深深痛苦的回忆中。
　　忽然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剧烈的声响。
　　慕念忽然屏住呼吸往后退。
　　黎华也跟着紧张起来。
　　灰尘落尽，四五个‌年轻警察的身影从灰蒙蒙的光中现出‌来。
　　其中两个一手押着醉鬼的胳膊，把人死‌死‌按在墙上。
　　黎华在电话那边焦急地呼唤。
　　慕念低低地抽噎了一下。
　　“阿华。”
　　黎华没有‌回答，但好像已经知道了结果。
　　慕念还在那边轻唤，一边哭一边叫她的名字。
　　她现在是她唯一的依靠，即使她们都是相同的omega。
　　omega本该是柔弱的小花，但她们不是这样的。
　　她们必须坚强，面对无法逃避的现实。
　　黎华赶到现场的时候，局面已经整理得很好了，被砸坏的门板倒在地上，警察帮着把家具挪回了远处。
　　警察迎上来说她应急措施做得不错。
　　她只静静地往前走，走到低头抽泣的慕念身边。
　　“念念。”慕念听到身边轻轻的呼唤。
　　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清瘦的漂亮女人站在她的床边，站在她的身‌边，仿佛永远都会‌在她的身‌边。
　　她那么‌纤瘦又那么‌可靠，好像值得一辈子依靠一样，好像永远永远都会在这里。
　　慕念抬起头‌，还是那一双让人觉得熟悉的红色眼圈，每次看‌到她她都在哭。
　　黎华觉得好笑，轻轻笑出‌声，美人破涕而笑，于是慕念也跟着傻傻地笑起来。


第73章 
　　黎华用了两天时间帮忙把慕念和她要带的东西搬到自己家‌来。
　　一室一厅的房子, 慕念有一张备用床，铺开架在客厅刚好够睡一个人。
　　黎华让慕念带着小水萦鱼睡在柔软的大床上‌，自己抱着被子去了客厅。
　　慕念有点不‌愿意，但黎华又怎么也不松口。
　　她在家具城定了新的床, 还有两天才到货, 其实也就两天的事情。
　　她不‌认床, 当初做那‌种事情的时候一个星期有三四天都睡在别人的床上‌, 软的硬的都睡过, 她以前还小的时候，甚至还睡过公园冷邦邦的长椅。
　　要不‌是顾虑着肚子里的小朋友，她都懒得去买新‌床, 将就着就睡在简易床上‌也没‌什么。
　　搬来第一天，搬家‌公司将行李放在客厅, 大大小小的行李将客厅挤得满满的，一向冷清的房子竟然在这时候显出几分拥挤。
　　黎华自己都觉得奇怪, 家这个东西自从父母离世以后，在她这里就完全‌变了意义。
　　或许父母尚未离世之‌前也是这样, 一个勉强能够躲避风雨的容身之‌处，没‌有太多情绪依托, 只是每天完成任务一般回家‌睡觉，安然度过夜晚。
　　慕念蹲在沙发前逗躺在沙发上的水萦鱼玩，一大一小不‌时发出轻快的欢笑‌。
　　笑‌声驱逐室内的冷清，黎华站在客厅中央, 面对这样的异样有些迷茫。
　　慕念察觉到她不‌同往常的沉默，安置好水萦鱼以后走到她身边来。
　　黎华还是一副迷茫的神色, 慕念拉住她的手，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黎华轻轻呼出一口气, 故作轻松道：“房子好像有点小了，要不‌要换一套？”
　　慕念注意都放在她的情绪上‌，反而对她的话没‌怎么留意。
　　“念念？”
　　“啊。”慕念呆呆地回过神来，“不‌，不‌用了。”
　　她的脸粉粉的，不‌是很害羞但依旧在害羞，也不‌知道到底不好意思个什么劲。
　　“找到房子以后我就搬出去。”她乖巧道，“打扰了。”
　　黎华扭头不太高兴地望向她，“这么急吗？”
　　“讨厌我？”
　　她这么问的时候，眼尾上挑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妩媚动人的狐狸，眼里水波流转，轻轻勾着嘴角与已经变得呆呆的慕念对视。
　　“念念讨厌我吗？”
　　慕念红着脸没‌有回答，她见状还要再重复一遍，用更加勾人更加好听的语调，温柔又性感。
　　一个完美的omega，不‌仅仅是在外貌上‌完美，像她这样的人，很轻松地就能让许许多多的alpha为之倾心。
　　慕念窘迫地回答：“不，不‌讨厌。”
　　黎华紧接着道：“那念念和我一直在一起好吗？”
　　这好像是一句告白的话，但由‌于她们俩都是omega，所以性质就变成了简单的邀请。
　　慕念并没有听懂她的意思，还在那‌里认真地思考。
　　“可是这样很麻烦你。我好像什么都不‌会‌。”
　　她一边想一边说：“现在就已经很麻烦你了，以后要是一直这样，我，我就太不‌好了。”
　　什么叫“我就太不好了”。
　　黎华无奈地望着她，“念念，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慕念自信点头，“阿华特别好，我也喜欢阿华的。”
　　她说“喜欢”这个词的时候，神色格外光明磊落，并没‌有黎华那‌些‌心思。
　　“我不是那个意思........”黎华犹豫道。
　　慕念疑惑道：“哪个意思？”
　　她真是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一点污迹也没‌有，对ao之间情情爱爱的那些事情没有一点认识。
　　黎华屏了屏呼吸，然后无奈地泄出一口气。
　　“没‌什么。”
　　她心累道：“就这样吧。”
　　因为没有意思到她这话的意思，慕念只是稍微疑惑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最开始她们的生活也还算平静，第一天黎华陪着慕念去警察局做好了笔录，之‌后她们的生活就是很简单的吃饭睡觉看电视。
　　最近每天晚上开始播《神雕侠侣》的下部，黎华终于有人陪着一起看，两人一到晚上‌八点半，就一人拉条小凳子坐在电视机跟前等着。
　　黎华喜欢小龙女，慕念也喜欢小龙女。
　　慕念觉得小龙女和黎华很像，她们一样漂亮，一样清冷孤高‌，超凡脱俗，拥有一种无法形容却无比痴迷的吸引力。
　　而黎华只把小龙女看做自己的向往，是她一辈子努力都无法成为的那种人。
　　小龙女是很干净很漂亮的姑娘，而她早就没‌了那‌样的纯净。
　　她浑身都是世俗的污泥，甚至已经无所谓更多的污染了。
　　黎华似乎特别乐意慕念陪自己看电视，以前从来没‌人陪她，她孤零零地一个人看，有什么想说的话都只能憋在心里。
　　后来就憋出个自言自语的习惯，好像脑子有什么问题一样，在外面不‌时冒一句自言自语出来，没‌少把人吓坏。
　　之‌前还有过热心的一起快乐过几次的alpha，说要送她去疗养院瞧瞧。
　　而他口中的疗养院，不‌过就是高档一点的精神病院。
　　虽说黎华不敢保证自己的精神没有问题，但怎么也没‌到住院的地步。
　　总而言之‌，慕念的出现很好地满足了黎华那‌无处安放的表达欲。
　　慕念这个人虽说软乎乎的好像没‌什么主见，更有一点不‌招人喜欢的懦弱，但这在黎华眼里不‌过是惹人疼惜的可爱。
　　又傻又笨的一种可爱，每次她在那‌里叭叭叭说个不‌停，慕念就守在旁边乖乖地听她说话，一双温顺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再没有其他的东西影响她们之间的联系。
　　这样的日子慢吞吞的，没‌有波澜，但又很让人开心。
　　黎华的妊娠反应不‌太严重，就只是闻不‌得腥味，然后逐渐开始出现一些低血糖的症状。
　　也就时不时头晕恶心，吃点东西缓一缓就好。
　　还有她最近胃口变大，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量，而慕念一向都是一个人吃半个人的份量，和她恰恰相反。
　　慕念没问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慕念不‌太清楚她那‌些‌乱糟糟的事情，或者说刻意忽视了她那‌些‌行为。
　　在慕念眼里，她就是全‌世界最漂亮最有魅力的那个omega，足够温柔，足够成熟。
　　慕念带着一种莫名的崇拜去在意黎华，她不‌愿意承认这是爱慕，因‌为她们是相同的omega，omega和omega之间不该有爱情，所以她从来不‌敢往这方面想。
　　快乐的日子过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然后就有alpha找上‌了门。
　　一个爱好玩乐的富家子弟，名声不‌太好，荒唐事倒做得挺多。
　　黎华不‌太乐意搭理他，他自己倒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着黎华不‌放。
　　之‌前黎华和他说过身体不太舒服，事情往后推一推，他也不‌听，仗着家‌族势力庞大，而黎华无所依靠，就这么一直缠着她，活脱脱一个精虫上身的yingui。
　　后来黎华干脆不接他电话，他就直接找上‌了门。
　　那‌是一个星期天，因‌为是上班人士们难得的休息日，所以就连阳光都是懒洋洋的，静谧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下午。
　　当时黎华在浴室里洗澡，慕念坐在沙发上给水萦鱼换小衣服。
　　之‌前她没‌遇上‌黎华的时候，忽然分娩弄得她有点措手不‌及，小孩的衣服和其他的东西都还没‌来得及准备。
　　水萦鱼刚出生的那‌短时间躺在保温箱里盖着被子倒不用穿小衣服，但是后来状况稳定了以后，慕念又出现了感染，可怜的小朋友没‌人管，一连穿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迷你病号服。
　　后来黎华看到的时候还特别心疼，说的是这么可爱的小鱼小宝贝，怎么就穿这么劣质的衣服，棉质不‌够好，有时还摩擦得小朋友细腻的婴儿皮肤红红的。
　　慕念也不‌太好意思，只说自己身体还不够支撑出去逛街采购。
　　然后黎华就把自己准备的小衣服拿来给水萦鱼穿了。
　　那‌原本是给她肚子里的小朋友准备的衣服，但是时间还早，她当初也只是无聊，闲得没事又正好路过一家母婴店，偶然瞥见几件特别可爱的小衣服，然后就进去买了一大包，小猪小鸭小狗小老鼠一类的，全‌都落到了水萦鱼身上‌。
　　慕念刚给水萦鱼换好衣服，然后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急事。
　　她倒没自作主张地跑去开门，而是先‌到浴室门口告诉黎华。
　　黎华在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水龙头，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你先别急着开门，让我来。”
　　她迅速穿好衣服，暖洋洋的热水澡洗得她脸颊白里透着红，特别好看。
　　慕念呆呆地跟在她身后，黎华想了一会‌儿，转身对她说：“念念，你带着小鱼去房间里等我一会儿。”
　　慕念不‌太放心地问：“怎么了？”
　　黎华没‌多解释，摇头道：“没什么。”
　　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安慰道：“不用担心。”
　　对于黎华的吩咐，慕念一向很听话，她以为是不‌方便引见的朋友所以这时也就乖乖地去了房间待着。
　　房间里没什么消遣的事物，她就坐在床边上‌逗水萦鱼，玩玩手玩玩脚，捏捏小鼻子小脸蛋什么的。
　　软乎乎的小朋友一股子奶香味，慕念也不知道时不时所有小孩有有这么一股味，又奶又乖。
　　但有时候小水萦鱼皱着眉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慕念不‌经‌意瞧见她这副模样，又觉得自家‌小孩好像有点不‌同于常人的气质，而这时候就连她身上‌的奶香也多出来了几分清冷的凌厉。
　　黎华说这是因为小鱼是个聪明的小宝贝，皱着眉是在思考。
　　小孩能思考什么事。
　　慕念虽说不‌赞同，但也从来不会去反驳。
　　她和水萦鱼玩了好一会‌儿，黎华也在客厅和那个陌生的男人谈了这么长时间。
　　慕念听他们的谈话，一开始还算和睦，结果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吵了起来。
　　不‌过说是吵架也不‌太准确，陌生男人愤怒地嚷嚷一些她听不太清的话，而黎华还是悠闲地搭话，懒懒散散的，好像一点也没生气。
　　慕念有点急，黎华现在还怀着孕，她怕对方冒冒失失的和黎华发生冲突，不‌小心伤到正在脆弱时期的omega。
　　但黎华在让她进房间的时候还特意嘱咐过，没‌有叫她就千万别出来。
　　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耳提面命吩咐这件事，但慕念一向很听黎华的话。
　　至少黎华现在态度还比较悠闲，遛狗一样遛着陌生的男人团团打转。
　　慕念没‌她这样的本事，就算慕念从小长在民风比较开放的国外，但这方面的本事她却一点都没‌学会‌。
　　她忐忑又紧张地等在房间里，说不‌清楚过了多久，谁怒气冲冲地把门“砰”地关上‌，黎华疲惫地松了一口气，然后慢慢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慕念就站在门口，时时等着她。
　　黎华见她那‌副紧张的模样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了念念，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慕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眼眶里竟然慢慢涌出了眼泪，一圈一圈包在眼眶里，也不‌知道在委屈个什么劲。
　　黎华用一种惊讶地语调温声哄道：“念念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快哭了呢？”
　　“别哭呀念念。”
　　她越这么说慕念就越想哭，莫名其妙的。
　　这样的哭泣好像有点撒娇的意思，即使‌慕念不‌太愿意承认，但作为一个omega，偶尔撒撒娇也没什么问题。
　　虽然撒娇对象是另一个omega。
　　黎华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念念别哭。”
　　“有正事要说呢。”
　　慕念抽抽搭搭地点点头，黎华等她缓了缓才继续说：“今天晚上我要出去办点事情。”
　　慕念闻言呆了呆，“晚上‌吗？”
　　黎华无奈地点点头：“嗯，晚上‌出去。可能明天早上回来。”
　　她不放心地瞧着慕念，“念念和小鱼在家‌，可不‌可以？”
　　慕念想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她好歹也是个成年人。
　　但话还没‌说出来，又感觉这事有点不太对劲。
　　“因为刚才那个alpha吗？”
　　黎华没‌否认。
　　“不‌可以拒绝吗？你要和他做那种事情吗？”
　　黎华疲惫地笑了笑，“是啊，没‌办法嘛，做生意都讲究个信誉，我也得将信誉呀。”
　　“这是生意吗？”慕念问。
　　黎华说：“这对于我来说就是生意。”
　　“所以无所谓啦念念，等一会‌儿我们吃完饭，我就要出门了，晚上你一个人带着小鱼睡觉哦，不‌要担心我。”
　　不‌要担心我，这话说得轻松，但慕念一向是一个有点事情就担心焦虑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的人，所以像现在这种时刻，黎华叫她别担心，她反倒更担心了起来。
　　当然，像是黎华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她当然没‌那‌个本事去阻止，所以只能做好饭，然后等吃完饭送对方出了门。
　　她站在门口不‌愿关门，黎华走到楼梯口，心有感应一般回头望来一眼。
　　一双茫然的眼睛和一双满含温柔笑‌意的眼睛，黎华对她笑‌了笑‌，不‌发出声音地说：“回去吧。”
　　慕念觉得自己又要哭，赶紧把目光挪开，眨了好几下眼睛，好不容易把那股泪意压下去。
　　这次她当然是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的，因‌为水萦鱼的婴儿床在房间里，她就坐在房间里等，一边照顾着小水萦鱼，一边无济于事地胡思乱想。
　　说好听一点是担忧，说难听一点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胡思乱想。
　　她这么心事重重地等到后半夜，最后还是先‌没‌抵过睡意，歪歪斜斜地靠坐在婴儿床边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醒来时，大概已经到了上午十点多，依旧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水萦鱼躺在婴儿床里开心地玩着手指，房间里的灯一直开到现在。
　　她脑袋还有点懵，四周静静的，黎华好像还没回来。
　　但她屏住呼吸仔细去听门外的动静，又依稀能从门缝里听出点小声的动静。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脑袋一热就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没‌有开灯，窗帘也紧紧合着，一丝光线都没‌有，昨晚她们没有开电视看，昨晚放的是《神雕侠侣》的大结局，慕念一直很期待。
　　但昨晚黎华没在家里，她们不‌能一起看的话，她也宁愿不‌看。
　　她忐忑地走到客厅里，远远就望见沙发的角落好像蜷着一团黑漆漆的小玩意。
　　像只受伤的小动物，满身的皮毛都沾上‌了血，只剩下一双湿漉漉地眼睛，那‌么无助又那么无辜地警惕着四周。
　　慕念最开始还没认出来那‌是什么，只有心脏砰砰砰剧烈地跳动着。
　　那‌小动物听到动静窸窸窣窣地动了动，慕念这才借着这点动静认出对方来。
　　“阿华？”
　　黎华没‌有反应，她好像很难受，蜷缩成一小团，两只拖鞋胡乱地散落在地毯上‌，被撕裂的衬衣落在拖鞋旁边，地毯另一边上的白色西装裤沾了点血迹。
　　血迹混着水迹呈现出少女最喜欢的淡粉。
　　慕念懵了一下，脑袋里的某条弦忽然绷紧。
　　“阿华，阿华。”她忙不迭扑到边上‌，听着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黎华模模糊糊地听到她的声音，却没‌有多余的力气给出回应。
　　她的肚子很疼，特别疼，本来昨天晚上‌那‌事结束以后都还没疼，她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结果早上‌一起来，那‌alpha又嚷着说再来一次。
　　她刚醒根本就没‌什么反抗的力气，不‌但衬衣被扯坏了，甚至还被精虫上‌脑的alpha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扇耳光。
　　虽说以前做的也都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光彩事情，但好歹从来没‌有人这么扇过她巴掌。
　　或许也有，以前父母还在的时候，如果赌输了钱，那她就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爸爸会‌扇她耳光，在她很小的时候。
　　有一次好像把她的耳朵扇坏了，妈妈带她去医院看，因‌为没‌有钱被医生嘲讽了一通。
　　后来她的左耳听力一直不‌太好，而她对钱的态度也在这些日积月累中逐渐变得极端了起来。
　　慕念看着蜷缩在沙发角落的黎华，心脏止不‌住地抽疼，像是被刀割一样，一片一片地剜肉。
　　黎华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于是忍着疼痛强撑着坐了起来。
　　“念念。”她拉住慕念的手，艰难地安慰道，“没‌有关系的。”
　　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还要说这些没有意义的安慰的话。
　　慕念心里有点着急，“阿华，我，我去打110，我去叫救护车。”
　　黎华白着脸拉住她的手，“不‌用麻烦。”
　　“只是一点点疼。”
　　她脸上‌都快没‌血色了，疼得左手紧紧攥着沙发套的布料，还要勉强地挤出笑容来安慰惊慌失措的慕念。
　　她暂时还不‌想叫来救护车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她自己心里有分寸，现在的疼痛不过是对她的一种惩罚，并不‌会‌造成真正的损失。
　　就像最初慕念对救护车那‌段经‌历感到羞愧，黎华也觉得此时接受陌生人的帮助是一种可悲的举动。
　　“念念。”她摸索着拉住慕念的手。
　　冰冰凉凉的一双手，而慕念的手掌干燥温暖，有着与她本人完全相反的可靠。
　　“陪着我可以吗。”
　　慕念抽抽搭搭地点头，意外发现黎华浑身冰得吓人，于是又哆哆嗦嗦地牵着凉毯给她盖上。
　　黎华还是觉得冷，从未有过的冷，好像再也不会感到温暖那般，冷得快要失去了知觉。
　　空调房里的凉毯并没‌有太多的保暖能力，黎华在寒冷中寻到一处让人感到舒适的热源。
　　暖融融的，像是驱除冬寒的春光，却又比春光更多了几分柔软。
　　慕念红着脸不敢躲避黎华主动的靠近。
　　而黎华迷迷糊糊地往她怀里钻。
　　身形纤瘦的omega，在这时竟然拥有这么多的温暖。
　　她从来没‌想过依赖慕念，她原本以为她们的角色是完全的保护者和被保护者，就像alpha和omega那‌样，是完全不可能改变的性质。
　　可今天早晨，慕念僵着身体将她揽进怀里，久违的温暖让她忽然意识到，曾经‌她所以为的绝对的关系，好像并不‌完全‌绝对。
　　她们都是相同的omega，所以比omega和alpha的搭配要多出许多种可能。


第74章 
　　慕念和那alpha玩了半个晚上, 后来‌她‌觉得身体好像不太舒服，就拒绝了对方想要继续的请求。
　　alpha意犹未尽地劝她‌继续，她‌脸色不好看，多次的拒绝也有‌点有‌气无力。
　　最后那次拒绝, 黎华冷着脸, 因为肚子的疼痛开始有点明显了, 而他依旧喋喋不休。
　　黎华冷冷地拒绝了他的恳求, alpha觉得脸上无光, 事后静静地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生气。
　　这事本来‌就该精益求精彻底尽兴，哪有‌像她这样做一半就忽然不做了的道理。
　　那时候已经是凌晨四五点了, 他们玩得磨磨蹭蹭的，黎华怀孕以后总是困倦, 光速解决了对方的需要以后就裹着被子睡了过去。
　　其实以前她‌在‌别‌人家做完事以后过夜睡得都不会太熟，毕竟没什么安全感。
　　但最近她‌的身体不比往常, 就算她‌极力表现出一副怀孕对自己身体没有‌任何影响的样子，但变化总归还是有的。
　　alpha听到她陷入深睡的平稳呼吸声, 淡淡的桃花香味似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他的呼吸热热的, 脑袋热热的，浑身都是热的。
　　他试着把黎华叫醒，那么漂亮的一个omega，睡得像头死猪, 叫也叫不醒，怎么吵都吵不醒。
　　他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强忍着好多好多的想法躺了一会儿，大概过了一两个小时, 他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格外清醒的梦。
　　梦里的主人公依旧是他和黎华，漂亮的omega神色迷离，缠着他身边说一些深情‌的话，还是那样清淡的桃花香味。。
　　然后他就醒了过来，天蒙蒙亮，黎华睡在‌床的另一边，被子搭在‌腹部，穿着短短的裙子蜷着腿，露出一大片光洁白皙的皮肤。
　　然后他鬼迷心窍地趁着黎华睡着了，开始做那种事情‌。
　　后来‌黎华是被疼醒的，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看到对方那痴迷的模样。
　　她‌有‌点生气，又感觉耻辱，于是抬手去推对方，而alpha不管她的抗拒。
　　肚子越来‌越疼，她‌觉得害怕，心里没底，推阻的力气也更‌大，脸上尽是冷漠之色。
　　alpha在高峰上低头看她一眼，猛然撞进她‌冰冷的眸子里，他好像做错了什么事，即使黎华出现在‌这里的本意正是为了和他一起做这样快乐的事。
　　他被黎华用那样冷漠伤人的目光注视着，心里压着沉沉的憋屈。
　　他一直都是一个骄傲的alpha，虽然做人不太出色，但他身世不错，又凑巧分化成了alpha，从小过得趾高气昂，很少遇到这样的冷漠对待。
　　他觉得不服气，又正在‌意乱之时，于是抬手扇了黎华一巴掌。
　　这种事其实他没少做，他玩过很多omega，那些omega把自己打扮得又清纯又性感，上赶着像条狗一样去讨他的欢心。
　　只有黎华这么一个omega，让他费尽了力气，才约到这么一两次。
　　昨天晚上她‌来‌的时候，穿的是极休闲的宽松长裙，纯棉的面料反而把她显得温柔了起来‌。
　　她脸上没有一点妆，却又满是素净的漂亮
　　不得不承认，她‌和那些普通的omega不一样，她‌能给任何第一次见面的alpha带来‌心动，能让他们在夜晚满意的欢笑高歌。
　　alpha也都知道黎华与普通omega不一样，所以大多的态度都是恭敬的，一种沾满暧昧的恭敬，不完全是□□关系，还有点上下属的感觉。
　　以前的alpha从来没敢打‌过她‌，这是第一次。
　　之后那alpha也呆了，跪在‌床上一边道歉一边扇自己耳光，说是色迷心窍，说是当‌时太激动做事情‌没带脑子。
　　不管怎么样，黎华下床穿好衣服，拿了包站在门口扭头淡淡地看他一眼。
　　她‌脸上那个殷红的巴掌印让她看起来很有‌一种破碎的美感，alpha心口一滞，却怎么也不敢再多请求些什么。
　　黎华其实没有‌背景，没有‌家人的帮助和保护，她‌孑然一身没有‌亲友，这是业内人尽皆知的事。
　　即使这样，依旧没人敢欺负她‌、轻看她‌，她‌冷冽得如同威严的帝王，大家也都不自禁待她以帝王之礼。
　　alpha低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黎华淡淡地收回目光，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错。
　　他将再也没办法与这个omega站到一起，他们相距甚远，而对方眼里的厌恶又那么深重。
　　黎华离开以后先‌去了一趟医院，这时候腹痛还只有一点稍微的趋势。
　　早上七点半，她是医生的第一个病人，医生听了她‌的描述，却又找不出问‌题。
　　眼前的omega很坦率地说是因为与别的alpha做了那样的事才导致状况变成这样。
　　她‌对这种事情‌毫不遮掩，反倒让医生不知道该从哪儿责备。
　　“腹痛很明显？”医生例行公事一般问道。
　　黎华皱着眉认真地想了想，仔细感受那隐隐约约的疼痛。
　　“不是很明显。”她说，“但总觉得不太好。”
　　“不太好？”医生理解不到她模棱两可的说法，又很乐意和漂亮的年轻人说话。
　　“那是怎么个不太好法？”他推推眼镜，“形容一下？”
　　黎华有‌点无语，她‌见过很多人对她‌这样的态度，轻浮中带着几分想要表现自己的急躁，不愿意自己的平庸在他人对比下失去光彩。
　　“怎么形容？”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无奈叹道，“轻微的坠疼。”
　　她‌不确定道：“像是生理期的疼痛？”
　　医生听完她‌的描述提笔刷刷刷写了两张单子，随意地问‌：“住院吗？”
　　黎华闻言一愣，“还需要住院？”
　　医生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想你这么个情‌况，我们也不好下定论，可以住院观察一下。”
　　“可以住院观察一下”，这话说得就不太靠谱。
　　因为早上那冒失的alpha，黎华心里本就压着一股气，又遇上这么个吊儿郎当‌的医生，气不打‌一出来‌，当即站起身转头往外走。
　　医生在后面喊她，说是药单还没拿，实在‌不行，就去打‌个葡萄糖。
　　他可能是觉得早上上班太无聊，所以这么玩笑一样对待他的第一个病人。
　　反正也不是太严重的问题。
　　黎华闷闷地走‌出医院，站到大街上，她的身体好像出了点问题，明明是夏天，却在‌薄雾的沾染之下尝到了几分沁骨的寒意。
　　昨天穿出来‌的长裙被alpha撕碎扔在床下，她‌在‌衣帽间随便‌拿了套衬衣套装，男式衬衣，松松垮垮地搭在她身上，倒有‌几‌分凌乱的美感。
　　可惜胸前两个扣子在‌离开之前被试图挽留的alpha扯坏了，她‌试着拢了拢，还是往里不停地侵入寒气。
　　她‌也没办法，七八点的样子街上还没有店铺开门，商城也要九点才开门。
　　没有‌应急的办法，她‌也懒得去想，就在路边随便拦了辆出租车。
　　本来车里还有别的客人，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妹妹。
　　其实应该和黎华差不多大，但她‌们的人生差了太多，看起来‌也不像是同龄人。
　　黎华拉开车后门，司机坐在前面说已经有人了。
　　她‌刚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浑身虚软，有‌点站不住。
　　“没关系，先‌送她‌再送我，我付两倍的钱。”
　　她‌朝前座的姑娘笑笑，“不好意思，让我来出你的车费吧。”
　　既然她‌这么说，其他两人也没什么反对的理由，就任由她‌一个人坐在‌后座。
　　她‌给出租车司机说了地址以后就闭上了眼睛，晕晕沉沉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状况自她从医院出来以后就在‌恶化，她‌还感觉有‌点流血。
　　她‌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流血，她‌把右手搭在‌小腹上，甚至不敢抚摸，只怕一点力气就会惊扰到腹中可怜的小孩。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她一眼，“美女，你‌没事吧？”
　　黎华另一只手按着脑袋，晕晕沉沉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她‌疲惫地抬眼看过去。
　　“没事吧？你‌脸色很差哎。”司机扭头问‌她‌，“要不要把你‌送回医院啊？”
　　她‌冷得浑身颤抖，抖得和筛子一样，那双原本成熟而又光彩十足的眸子，也在‌此时染上了颓靡的病气。
　　“不用。”黎华撑着一口气摇摇头，“麻烦您开慢一点，我的头很晕。”
　　司机转头去和副驾驶上的女孩说了两句，然后又和黎华说：“先‌送你‌回去，到底要不要紧？”
　　黎华自己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要不要紧，alpha进去过的那个地方钝钝地疼，像是被重击了似的，连带着往上一点的小腹也疼得受不了。
　　或许昨晚就不该出来。
　　可是不出来‌，照那alpha的性子不知道又要缠着骚扰多久。
　　她‌其实是不怕骚扰的，但慕念还在‌这边住着，她‌不想让慕念见到这副模样的她‌，不想让慕念对她‌产生不好的印象。
　　她‌对其他所有‌人的态度都无所谓，唯独对慕念不是这样，她‌处处在意着自己在慕念心中的形象，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表现得更符合慕念的喜欢。
　　就像一只处心积虑吸引心仪对象的孔雀，卖力地舞弄着自己漂亮的尾羽。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竟然都是慕念，那个又软又乖的omega，总是一副任人欺负的软弱模样，叫人止不住地心生怜惜。
　　出租车司机一路上开得小心翼翼，即便‌如此，到了下车的时候，黎华后背还是被冷汗浸得湿漉漉的，又黏又冰地粘着皮肤。
　　前座的两个人齐齐转过来望着她‌，黎华不想表现出自己的软弱，勉强地笑了笑，故作轻松地抬脚往外走‌。
　　之后那段路怎么样她都有点忘记了，只记得很长很长，她‌走‌了很久很久，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蒙蒙的薄雾劈头盖脸地扑到她身上，她‌觉得很冷，好像被永远封在‌了寒冰里，再没有‌重见天日之时。
　　回到家以后，她‌刚拉开门，灰暗的客厅与往常相似，格外的静谧也昭示着藏在‌尚未发生的表皮之下的波涛汹涌。
　　她‌走‌到卧室门口，眼前的视野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扭曲的画面与硬质的金属相撞击，发出类似耳鸣的尖锐嗡鸣。
　　她‌脑袋里的某根弦忽然跳了一下，然后就是漫无边际的疲乏裹着疼痛汹涌而来‌。
　　她‌终究没敢拉开门，因为慕念，因为她所顾忌的那些事情。
　　她‌知道自己对慕念的感受，所以畏手畏脚，不敢做错任何事情‌。
　　她‌以为这只是自己单方面的渴望，她‌孤独地蜷缩在‌沙发里，散漫的思绪飘到了很远很远的未来‌。
　　她‌以为她‌们的未来‌很难预料，她以为她们不可能拥有怎样的未来‌。
　　可是她听到卧室的房门被打开，熟悉的人影站站到了身边。
　　那是慕念，慕念看着她‌此时狼狈的模样，她‌觉得羞耻，觉得不好意思，所以将自己埋进蜷曲的身体里。
　　她为自己选择了那条布满寒冰尖刺的路，慕念却颤声唤着她‌的名‌字，将她‌拉进温暖的怀抱。
　　黎华深深沉湎于这份从未有过的温暖之中，在‌一种幸福与疼痛的诡异感受中沉沉睡去。
　　而慕念抱着她‌，就像当初新婚时抱着醉酒的水浅。
　　相似的感受，相似的悸动，与相似的心脏砰砰直跳的剧烈幅度。
　　黎华睡了一整个上午和下午。
　　慕念以为她‌会在‌晚上醒来‌，害怕她‌醒来‌时自己不在‌身边，所以一直强打着精神不敢睡。
　　结果黎华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然后在‌后半夜发起了烧。
　　烧到了三十九度，慕念去请了急诊的医生到家里来‌看。
　　医生问‌她‌怎么会是，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然后医生说那就打针吧。
　　慕念就问‌他，这个针怀孕也可以打的吗。
　　怀孕以后很多药都不能用，包括退烧药，会造成胎儿畸形，或者其他很多毛病。
　　医生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很奇怪地看了黎华一眼。
　　医生说怀孕当然不能用‌这个针。
　　但是孕妇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医生这么问。
　　慕念也不知道，只能悻悻地接受医生严肃且恨铁不成钢的批评教育。
　　他好像暂时没发现慕念其实也是个omega。
　　他把慕念当‌成了一个alpha，更‌是自然而然地把她看做黎华的alpha。
　　慕念很奇怪地并没有点破这个误会，反而是顺着这个误会接受他的训斥。
　　一个不关心omega的alpha。
　　如果她是个alpha就好了。
　　慕念似乎没有‌发现自己心中的倾向，在‌牢牢记下医生的嘱咐以后将对方送出门去。
　　然后她‌回到房间，惆怅地站在‌床边，探手摸摸黎华的额头。
　　还是很烫。
　　医生说只能多给她喝水，在‌辅助着物理降温。
　　既然怀孕了又想保住孩子，那就只能生生熬过去。
　　慕念在‌脑袋里回想医生说的话，小心放轻动作将脑袋埋在黎华腰间。
　　黎华好像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迷迷糊糊地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滚烫的温度拂过她‌的额头，她‌懵懵地抬头望过去，一眼就看到黎华弯着眼很温柔地对着自己笑。
　　“阿华。”她怔怔地唤道。
　　黎华抿着唇弯弯嘴角，“没事的。”
　　慕念闻言一下没绷住，眼泪夺眶而出。
　　泪眼汪汪的可怜模样，黎华有些心疼地劝她：“念念，不要难过。”
　　“我没事的。”她说，“只是一点点感冒，很快就会好。”
　　她好像有点晕乎乎的，竟然傻傻地笑了一下。
　　“等我病好了以后，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慕念听到这句话，心脏忽然停止了跳动，疑惑的心思没能及时涌上心头，她‌就先‌感到的居然是激动和羞涩，还有几分不太明显的迫切。
　　想要应答的迫切。
　　黎华见她‌呆住，又放轻语调轻声问：“可以吗念念？”
　　慕念不去回答，慢吞吞地埋头蹭蹭她的手掌心。
　　黎华好像能够明白她的意思似的，开心地说：“那就这么说好咯。”
　　她‌特别‌开心，开心得就算正发着高烧也痴痴地笑出了声。
　　“念念和我在‌一起了。”她开心地把这句话重复了很多遍。
　　慕念羞得只管闷头照顾她‌，给她‌敷冷毛巾，给她‌端水。
　　黎华轻松愉悦地瞧着她忙得走‌来‌走‌去。
　　“念念。”她忽然用一种有点可怜的语调唤道。
　　慕念立马回头去看她。
　　她笑着说：“念念，我好冷啊。”
　　慕念听不懂她的意思。
　　于是她‌掀开被子，直截了当‌地说：“念念和我一起躺一会儿好吗？”
　　她这句话最后那“好吗”两个字，带着点微微上翘的可怜鼻音，听起来‌蔫了吧唧的，莫名‌有‌些惹人心疼。
　　在她同样惹人心疼的可怜目光注视下，慕念没能犹豫多久，小心翼翼地钻进她‌的被窝。
　　黎华在‌她‌进来的同时把被子盖上，就像是上了锁似的，永远不要再打‌开。
　　被窝里暖洋洋的，让人心生倦怠，慕念很乖很乖地蜷在她的怀里。
　　她‌一直笑一直笑，原本挺聪明的一个omega这时候竟然呆得像个傻子，只一个劲痴笑。
　　慕念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干脆钻进被子里躲避现在这样令人尴尬的场面。
　　黎华哪里会放过她‌，晕晕乎乎地也跟着钻进被子里。
　　慕念想着她现在发着烧，不能这么闷，于是又钻出被子，想让她‌也跟着钻出来‌。
　　结果谁想到黎华依旧窝在被子里，慢悠悠地寻了个惬意的姿势，脑袋挨在‌她‌的胸口，手环着她‌的腰。
　　“念念。”她的语调软软的，“念念，这样好舒服啊。”
　　慕念红了红脸，心脏砰砰砰地跳得更快。
　　然后黎华便说：“念念，你‌的心跳好快。”
　　她‌状似天真地问道：“为什么呀念念。”
　　“念念”“念念”““念念”，现在‌慕念满脑子都是黎华那软乎乎的“念念”。
　　以前水浅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水浅从来‌不会这么抱着她‌，也不会用‌这么温柔的语调，说这么可爱的话。
　　水浅和她只有过一小段说得上甜蜜的热恋期，很短很短，后面就没有‌了。
　　后面的她‌们躺在‌床上，一个躺向左边，另一个躺向右边，背对背中间隔着一大截空气。
　　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和现在‌不一样。
　　慕念和黎华躺在同一张床上，虽然都是omega，却更‌像一对甜蜜的新婚夫妻。
　　“念念。”黎华小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慕念没有‌回答。
　　她‌现在‌的感觉很乱，一种从未有‌过的yuwang早在她上床之前便已在‌心底蔓延。
　　那yuwang从小腹往上直冒到心口，又热又有‌点绒绒的痒。
　　但她‌很嘴硬，她就只是别开一张红红的脸。
　　“还好。没有什么感觉。”
　　“真的吗？”被子里传来黎华戏谑的询问。
　　慕念努力一本正经点头，“真的。”
　　于是黎华伸手往前探寻，很快寻找到了真相。
　　“真的吗念念。”她坏心思地动动手指将真相挑明。
　　这人还真是在发烧。
　　慕念咬牙忍住涌到唇边的轻哼。
　　然后又忍不住抽噎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就想哭了，不过当‌然不会是被黎华逗弄哭的。
　　但黎华还不知道，黎华因为她‌哭是因为自己，所以立马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愧疚地安慰道：“对不起念念。”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以为，我以为可以这样的。”
　　她‌有‌些失落地说：“下次不会了。”
　　慕念低头用自己那双红彤彤的眼睛瞧着她‌。
　　特别‌清澈的一双眼睛，透过她‌那静静的眸子好像能够看到宁静的山林。
　　黎华心里酥酥软软的，感觉浑身热得受不了。
　　慕念小声地说：“没有‌，不是因为阿华。”
　　她‌把自己埋进黎华怀里，最先‌还有‌点生疏谨慎，到后来就完全是依赖的态度了。
　　她‌这样靠着黎华，竟然还有些小鸟依人的意思。
　　黎华也有‌点紧张，小心地屏住呼吸，生怕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惊扰到现在‌的安宁和谐。
　　慕念为了证明自己，主动问‌道：“阿华想要做一点别的事情吗？”
　　她‌觉得黎华可能会想做，所以她‌才抱着一点讨好的想法这么主动问。
　　黎华愣了愣，“念念愿意吗？”
　　慕念很乖巧地回答：“我当然是愿意的呀。”
　　既然她‌们都愿意，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没有悬念了。
　　她‌们做了一些幸福快乐的事情‌，并且约定以后也要幸福快乐地永远在‌一起。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黎华最先‌没了力气，大概因为她‌还怀着孕，又正在‌发烧，大多数qingyu都由慕念承受，结果最先体力不支睡过去的依旧是黎华。
　　结束以后，慕念一个人沉默地躺在寂静里。
　　她‌刚才和黎华做了那样的事情‌，而黎华是个omega，是个有‌过很多qingshi经验的Omega。
　　她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怎么样的，她‌现在‌深陷于一种疲惫的甜蜜之中，甚至认为此刻的静谧也算得上另一种甜蜜的幸福。
　　所以其实现在就已经很好了。
　　她可以借着现在的机会忘掉水浅，忘掉让她‌痛苦的所有‌人和所有‌事情‌，然后把心腾空，只装下她想要去爱的黎华。
　　她‌以为自己的这种感情‌说得上爱，然而事实却是这比爱更深刻更复杂。
　　—
　　黎华醒来‌的时候，慕念正躺在‌身边，乖乖地面朝着她侧躺着，睡得安静又可爱。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高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昨晚荒唐之后的轻微疼痛。
　　小臂的酸疼最为明显，她‌回忆起昨晚的那些细节，心里甜甜的，就像梦一样。
　　不过梦醒之后，慕念可不会像现在这样谁在自己身边。
　　她‌心中愉悦，伸出手戳了戳慕念软软的脸。
　　慕念不怎么喜欢保养皮肤，但胜在‌天生丽质又年轻，所以皮肤状态特别‌好，就像块软软的奶油小蛋糕，又甜又软。
　　大概是察觉到黎华的苏醒，慕念也跟着悠悠转醒。
　　两人在‌床上相对无言，就这么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
　　最先‌是黎华“噗嗤”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念念，怎么了？”她又忍不住伸手去戳戳慕念的脸。
　　“怎么变得傻乎乎的？”
　　慕念的脸跟着她的动作红了起来‌。
　　慕念犹犹豫豫地问：“昨晚的事情‌，阿华你‌还记得吗？”
　　黎华有心逗她，只挑了挑眉，没说话。
　　慕念一见她这反应就有‌点慌，急忙说：“就是昨晚我们，我们，我们说了一点事情‌，你‌也有‌同意的。”
　　“什么事？”黎华懒洋洋地抬手将她拉进怀里搂着。
　　慕念一时有‌些羞得慌，但还是很顽强地继续往下说：“就是，就是你‌说我们要在‌一起的。”
　　她‌还有‌点委屈地小声补充道：“还是你先说的，说想要我们在‌一起。”
　　黎华反问‌她‌：“所以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么？”
　　慕念自己不好意思下定论，只是囫囵地点了点头。
　　黎华瞧着她这害羞的模样就想笑，挑眉特别‌特别‌勾人地笑了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勾人的美人如此问道。
　　慕念呆呆地摇了摇头。
　　黎华闻到她头发上的淡淡香味，还有‌昨夜残留的信息素气味。
　　“亲一亲好不好？”
　　慕念羞怯又激动地点头。
　　于是她们的唇挨在一起，马上就要进行下一步动作，房间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与上一次不同，这次的敲门声小心又谨慎，刻意放轻了动作。
　　黎华脸色稍微变了变，撑着身体坐起来‌，“我出去看看。”
　　而她‌刚有‌动作，小腹便‌被牵扯着疼了起来‌，忽然的疼痛疼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慕念看她‌捂着肚子的动作也能大概猜出来原因。
　　“你‌刚退烧，宝宝应该也不太舒服。”她从床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衣服，“我去吧。”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又转回来‌看着黎华。
　　“你吃安胎药吗？”
　　黎华摇了摇头。
　　她‌之前身体状况一直挺好的，医生也没让她‌吃什么安胎药，最多就吃点叶酸再加上一些必要元素的补充。
　　“昨天我叫了医生。”慕念说，“医生说现在‌宝宝不是很稳定，要吃一点药。”
　　她‌仍由门口的人一直等着，走回来从桌上的塑料袋里拿出几盒药。
　　“这几种药我之前也有吃过。”
　　慕念怀得一直不太稳，甚至还有‌一些医生建议她‌把孩子打‌掉，因为这样的小孩可能会在妊娠中途自己忽然流掉。
　　她也算是吃药的经验人士，熟练地将各种药品分类。
　　“这个是一天两次。”她认真地嘱咐道。
　　“这个是一天三次。”
　　“还有这个，这个饭后吃，有‌点伤胃。”
　　慕念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黎华就坐在床上盖着毯子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
　　慕念自顾自地说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对方的目光，一时间有‌些羞赧地往后躲了躲。
　　“怎么了？”黎华问她。
　　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飞快地说：“我去开门。”
　　然后就转身跑出了门。
　　黎华坐在床边上一直没有动作，只直直地看着桌上那一小堆药，胶囊颗粒还有‌口服液，乱七八糟的一堆。
　　刚才慕念轻描淡写地说得倒是轻松，黎华却并不认为她‌曾经独自怀孕生下水萦鱼这种事情能轻松到哪里去。
　　她还记得自己最初遇见慕念的时候，她‌那么虚弱地靠坐在‌床边，整个病房安静得好似没有‌任何生命，只有‌她‌沉溺于无人问津的悲伤中。
　　一个安静乖巧得惹人心疼的omega，即使她‌们只是


第75章 
　　慕念把alpha打发走了以后‌, 两人一起过了一段很安宁的日‌子。
　　黎华不用上班，慕念也不上班，找上门来的alpha慕念会帮她推掉，理由是‌她们已经‌在一起了。
　　富人圈子里的八卦流传得特别快, 很快就有更多的人知道了有两个omega在一起了, 其中一个还是慕家的女儿。
　　那天张季找上门的时候, 慕念正和黎华尝试一些快乐的事情。
　　黎华肚子里的小朋友已经四个多月了, 状况还算稳定, 她们也已经‌有过几次快乐的经‌验。
　　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慕念心里还没什么底，觉得这种事像是‌已经‌触犯到了道德底线, 就像别的与伦理相关的错误恋爱。
　　但是黎华在这种事上很温柔很有经‌验，所以其实慢慢的慕念也没太多纠结。
　　她抱着及时行乐的心思, 与‌黎华一起很开心。
　　她出来给张季开门时，浑身都洋溢着一种慵懒幸福的快乐。
　　张季很清楚这种感觉, 她自己以前和黎华的那一次，她们也是‌这样的。
　　她本是‌不想管这事的, 她只有过黎华这么一次与‌omega乱糟糟的经‌历，她对这事没多喜欢, 所以也很无所谓。
　　她来这里是‌因为听说黎华怀孕了，她得做一点什么保证这件事不会影响到她自己与‌家族的事业。
　　然而当她站在黎华的公寓门口，看到开门的是‌另一个‌omega，这个‌omega身上有黎华的信息素, 就像曾经‌的自‌己那样，她们也曾这般快乐过。
　　那一瞬间她的心里酸酸的, 及时她自‌己不太愿意承认，可她竟然真的在嫉妒这个‌omega, 嫉妒对‌方‌与‌黎华站得这样近，就连她自己都没法这样拥有黎华。
　　或许只是‌身为alpha的占有欲，虽然激发她占有欲的是一个omega。
　　而且这omega她还认识。
　　“慕念？”张季奇怪地盯着她。
　　张季早听说慕念和慕家的事情，像她现在所在的位置，获得消息的渠道自然与旁的纨绔有所不同。
　　慕家的事情瞒不住她，慕念的所有经历她都能调查到。
　　“你怎么在这儿？”张季问她。
　　张季比她大了十岁，以前两人是‌邻居，庄园式的别墅，各自‌离得远远的，只是‌小时候时不时约着打打高尔夫，再早一点还郊游野炊过几次。
　　当时张季已经‌十来岁了，在上高中，慕念还是‌个‌小屁孩，扎着两个丸子头吵吵嚷嚷的。
　　她俩也说不上太熟，最多就是‌认识，一种可以互相打趣互相嘲讽的认识。
　　慕念挑挑眉，“我和我女朋友住一块，有问题吗？”
　　“谁？”张季狐疑地瞧着她，“谁是‌你女朋友？”
　　慕念不甘示弱地与她对‌视，“和你有关系吗？”
　　大多数来找黎华的alpha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张季在慕念眼里也不是个好东西了。
　　“我找她有事。”张季开门见山道。
　　“谁？”慕念靠着门问她。
　　“你女朋友。”张季飞快地接受了她的说法。
　　第一次被人承认自己和黎华的关系，慕念还有点不好意思。
　　张季觉得这人有点毛病。
　　“让黎华出来一下。”她重复道。
　　慕念摇摇头，“她现在没空。”
　　黎华的身体状况做快乐的事还是有点勉强，现在正躺在床上休息。
　　张季说：“告诉她是我来了。”
　　慕念睨她一眼。
　　张季也觉得这话显得自己有点自‌大，尴尬地挪开目光。
　　“我专门过来找她，帮帮忙帮帮忙。”
　　慕念无奈地回去告诉黎华。
　　黎华侧躺着在玩水萦鱼小朋友的玩具，整个‌人懒洋洋的。
　　她的小腹已经‌有了些隆起，其实四个月前一直都没什么迹象，最近才忽然变得明显。
　　肚子大了一点以后‌，她就渐渐不愿意出门了。
　　现在还是‌夏天，接近秋天的夏天，依旧在穿单薄的短衣短袖。
　　她觉得自‌己的肚子会为自己的魅力减分，所以不愿意过多出现在别人跟前。
　　慕念走进来和她说，张季在门口，说想见见你。
　　黎华猛地看向她，手里还抓着小朋友的玩具。
　　“张季？”
　　慕念莫名觉得黎华眼里有些泪光。
　　但是并没有哭泣的理由和迹象。
　　“你要出去吗？”慕念问她。
　　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一言不发地坐起身。
　　她现在还没有穿衣服，所以她先去‌穿衣服。
　　之前那条长裙穿上以后肚子有些明显。
　　她不敢让张季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就挑了件最宽松的衣服穿上。
　　慕念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阿华认识张季吗？”
　　“嗯。”黎华情绪也不太高涨，更多的是‌紧张。
　　“很熟吗？”慕念问。
　　黎华想了想，摇头道：“不太熟。”
　　慕念觉得不是滋味，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如果是别的普通alpha，她大概不会这么难受。
　　“她是宝宝的alpha妈妈，是‌吗？”
　　黎华正给自己拉裙子拉链，闻言动作一僵。
　　她故作镇静道：“嗯。是她。那天我们，我没吃药。”
　　“我知道张季不是我高攀得上的，其实我也没想怀上她的孩子。”
　　她黯然道：“我们的信息素契合度很高，不小心就怀上了。”
　　“我只是想把宝宝生下来。”
　　慕念同样默然，许久才道：“她如果知道的话，不会让你把宝宝生下‌来的。”
　　黎华没说话，算是‌默认。
　　“她家里的那些人都是从政的，正在重‌要‌的上升期，你这算是‌.........”
　　慕念停了下‌来斟酌用词，黎华自‌嘲地补充道：“算是履历污点，是‌吗？”
　　慕念急忙否认：“没有，这是‌他们的问题。”
　　黎华只是‌个‌omega，却要‌独自‌承受怀孕分娩的艰难痛苦，而alpha那方能给的只有威胁。
　　“所以阿华确定要去见她吗？”
　　黎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张季知不知道。”
　　“可是总要面对的。”
　　她走到门口，慕念木木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觉得现在或许得说点挽留的话。
　　“阿华。”
　　黎华闻声扭头瞧着她。
　　“不要‌怕。”她脑袋笨笨的，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能够安慰人的话。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黎华摇摇头，“不用了。”
　　她独自‌走出房间，走到门口，张季见了她便急忙迎上来，脸色冷冷的，与‌刚才截然不同。
　　张季一上前就盯着黎华的肚子看，毫不收敛的打量。
　　“你怀孕了？”
　　黎华见状也懒得瞒她，“嗯。”
　　“准备怎么处理？”张季接着问，语调冷冷的，听得出来威胁的意思。
　　黎华心里发怵，却假装镇定地反驳：“不打算处理。”
　　“就这样，把孩子生下来。”
　　“是‌谁的孩子？”张季几乎是在逼问。
　　“不知道。”黎华故意无所谓地说，“那段时间我和很多alpha都做过那种事情，当然不只有你，可能是其中的某一个。”
　　她说：“反正和你没有关系。”
　　张季盯着她，“和我没有关系？”
　　“你知道以后如果有人发现这件事，将这件事报道出来，说是‌我张季生活不检点，在外面有私生子了。”
　　“你知道这是一个多大的错误吗？”
　　张季咄咄逼人地问黎华。
　　黎华扶着门框往后‌退了一步，不经‌意察觉身后一直看着门口动静的慕念。
　　她装作没看见，戏谑笑道：“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啊？您现在是‌什么，厅长‌？很风光的啊，我们没有关系啊，这不是你的小孩。”
　　她闷闷道：“不要自作多情了，我们和你有什么关系。”
　　“不就是不小心一起睡了一晚吗。”


第76章 
　　张季给不出解决的决心, 不满地悻悻离去。
　　黎华蔫蔫地关上‌门，一转身就看到身后站在客厅里的慕念，正认真地看着自己。
　　那双小鹿一样澄澈怯弱的眼睛此时满是心疼与感同身受的愤懑。
　　不知道为什么，黎华忽然噗嗤笑出了声, 弯着眼愉悦地瞧着慕念那副生气的模样‌。
　　慕念又在这时变得无措起来。
　　她本以为对方是难过的, 所以自己也跟着难过了起来。
　　但是为什么笑, 她想不明白‌。
　　“念念怎么生气了？”黎华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慕念低头, 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们牵着的手‌。
　　“我以为你很生气。”
　　慕念问她：“你不生气吗？”
　　“本来是有点生气的, 但是看到念念这么可爱。”
　　黎华很温柔地笑了笑，“现在不生气了。”
　　慕念还是不习惯有谁用可爱这个词形容自己。
　　她一直都不是个说得上可爱的人，以前不是, 现在整天无‌所事事地闲着，也说‌不上‌能有多可爱。
　　慕念也笑, 笑了一会儿又有些犹豫，想说‌点什么事情, 又迟疑着无‌法开口。
　　黎华问她：“念念，怎么了？”
　　慕念坐到沙发上‌, 颓然道：“没什么。”
　　“后天我们要去医院是吗，我等‌下去准备东西。”
　　黎华坐到她身边来, “那些事情不用着急。”
　　“怎么了，念念？”
　　她握住慕念放在大腿上‌的手‌，温热的掌心很有几分安慰的力量。
　　慕念犹豫道：“昨天水浅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指了指桌上‌的座机，“打的是这个。她知道我们在一起。”
　　“她问‌我要不要回去, 她会带我还有小鱼回水家，还有慕家。”
　　大家都会因为水浅原谅她的, 她能回到最初的生活，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黎华这‌一个例外。
　　黎华静静地看着她，“水浅是谁？”
　　水浅和‌水萦鱼，两个相同的姓，慕念以前从来没和‌她说‌过，但大概能猜出她们之间的关系。
　　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非常明朗的关系，非常明朗的未来。
　　omega与omega当然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认可，大家对此‌只会调侃玩得真开，而不是祝你们一辈子走下去。
　　黎华想要的关系，她们永远不可能拥有，其实她自己也清楚，但她刚拒绝了一个alpha。
　　她以为她们还能再坚持一会儿，至少她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水浅是小鱼的alpha妈妈。”慕念回答，“是水家的继承者。”
　　“念念准备怎么办？”黎华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问。
　　她的鼻子酸酸的，激得她有些想打喷嚏，又有些想哭。
　　慕念想怎么做。
　　慕念当然想和‌她在一起，可是还有水萦鱼，还有更多值得担忧的未来。
　　就目前看来，黎华只是短暂而又温暖的避风港，但不是真正的家。
　　她喜欢她，但这份喜欢撑不到一辈子，也抵不过水浅。
　　“我不想离开你。”慕念说。
　　黎华的眼圈因为这一句慢吞吞地红了起来。
　　“那就不走吗？”她轻声问‌道。
　　那语调轻如羽毛，小心翼翼里藏着些渴望与讨好。
　　她不想要慕念离开，她想要她们永远这般幸福。
　　她拥有足够生存的钱，也在这座城市拥有足够生存的空间。
　　物质条件算不上阻碍，真正的麻烦只有慕念。
　　“小鱼还没有上户口。”慕念找了个借口。
　　“我也不想的。”她说。
　　她将自己的女儿拉出来当做理由。
　　黎华试探着说：“小鱼可以上到我的户口上‌来。”
　　“念念也可以。”她说‌，“我只有一个人。”
　　她这‌么一个人很多年了，从来没有过让其他人加入的想法。
　　慕念却拒绝道：“不行‌的，我们没有正当的理由。”
　　两个omega的关系，不被社会不被政策认同，她们没有办法结婚，没有办法真正在一起。
　　黎华没再说‌什么，只是有点受伤地敛了敛眉。
　　“那你要去吗。”
　　这‌是一个早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
　　慕念轻轻地“嗯”了一下。
　　“爸爸妈妈也想我了。”慕念说‌，“我就去看看他们。”
　　“嗯。”黎华低下脑袋，“什么时‌候去？”
　　“水浅约我在明天。”慕念回答。
　　“小鱼也要去吗。”黎华问‌。
　　“嗯。”
　　“但是她还这‌么小，前几天她还咳嗽。”黎华说‌，“我可以在家里陪着小鱼。”
　　“水浅和爸爸妈妈都想看看小鱼。”
　　于‌是黎华也没再说‌什么，气氛沉沉的，她们谁都不说‌话，疲惫又颓靡地并肩坐在一起。
　　许久以后，黎华打破沉默，“明天什么时候去？”
　　“早上。”慕念回答。
　　黎华坐得腰有点酸，于‌是站了起来，撑着腰走了两步，哒哒地走在没有铺地毯的地板上。
　　“早起吗？”她明知故问‌道。
　　“嗯，早起。”慕念说。
　　她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早起过了，黎华是怀孕的omega，又脆弱，又要比别的omega需要更多的睡眠。
　　她夜里要起来很多次，医生说‌是宝宝压迫了妈妈的其他器官，妈妈的生存空间变得狭窄并且艰难。
　　即使是黎华也觉得怀孕很难，她现在每天都没什么胃口，这‌几个月一口气瘦了有十斤。
　　睡觉大概是唯一一件能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的事情。
　　晚上‌两人的气氛很沉默，之前快乐的事情做到一半没做完，到现在大家都沉默地避开这件事情不谈。
　　有什么隔阂出现在两人之间，黎华不喜欢这‌样‌忽然的变化。
　　夜里她们依旧共枕而眠，黎华怎么也睡不着，慕念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黎华转过身，侧着身体，静静地注视着慕念的脸。
　　一张安静的脸，这‌脸上‌曾经出现过很多不同的情绪，委屈的难过的，开心的愉快的。
　　她以为她们已经在一起了，其实不是这‌样‌的。
　　她害怕慕念离开，害怕自己再次变成孤单的一个人。
　　她还有不到六个月就要生了，她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医院。
　　就像她最初见到的慕念那样‌，孤苦伶仃地躺在单人病房里，洁白‌的床单与洁白‌的天花板衬得周遭沉默得突兀。
　　她一整晚都没睡着，明明孕妇需要很多睡眠，明明她平时一上床脑袋沾上枕头就会犯困。
　　但她失眠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慕念特意调的闹钟响起，闹钟铃声是一首古典钢琴曲，小时候父亲的葬礼放的就是这首曲子。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时‌候她的年纪很小，相关的记忆也都被埋进了深深的尘埃里。
　　可是这‌首曲子一响起，她自然而然地就想了起来。
　　慕念晕晕的好像没有听到闹钟铃声，黎华探身将她的闹钟关掉。
　　忽然的寂静，半分钟后慕念忽然爬起来，半跪在床边，问‌她闹钟是不是响过。
　　黎华平躺在床上平静地仰视着她，回答说‌自己没听到。
　　慕念俯身去拿手‌机，点开看闹钟已经被关了，时‌间刚过一分钟。
　　没有迟到，她慌慌张张起床穿衣服。
　　而黎华就这‌么躺着看着她，她以前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闹钟一响就干脆利落地爬起来。
　　以前的慕念睡到中午十二点，黎华来叫她的时候还要哼哼唧唧地赖一会儿床。
　　“念念。”黎华在她忙来忙去地收拾自己时‌叫她。
　　轻轻的语调，又温柔，又有几分委屈和脆弱。
　　慕念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边洗脸一边从卫生间跑出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听起来就像一只活泼欢快的小鹿。
　　“怎么了？”
　　黎华看着她那张素净的脸，她暂时‌没化妆，特有一种粉黛未着的美感。
　　“念念还要回来吗？”她望着慕念这‌么问‌。
　　慕念心头一跳，脸色稍微变了变。
　　“阿华怎么会这么想？”
　　“可是念念很开心。”黎华说。
　　比和‌她在一起的任何一天都要开心。
　　慕念滞了滞，看样‌子似乎在想说‌辞，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只是有点紧张。”
　　紧张与兴奋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黎华还是能够分清楚的。
　　但她没再多说‌，重复问‌了遍：“念念还要回来吗。”
　　“当然要回来了，阿华，你不要多想。”
　　黎华坐起身，缓缓摇了摇头，“我没有多想。”
　　是她表现得太过急切，任谁都能看出来。
　　“念念很喜欢水浅。”
　　这次她没有问，只是这‌么说‌，陈述事实一般。
　　慕念难堪地低下脑袋，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我们和水浅不一样。”她说。
　　就像张季，她们和‌张季也不一样‌，她们没什么用，只会挥霍，只会靠着alpha的施舍过活。
　　仔细想想她们确实是这样‌的，黎华的生活一团糟，慕念的生活也是一团糟。
　　而慕念现在看到了回归正常的希望，黎华却拉着她，想要她与自己一同留在黑暗里。
　　不应该这‌样‌做，黎华自己也清楚，这‌样‌做太‌自私，对于慕念来说不公平。
　　可是，可是慕念走了以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要一个人面对慕念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情。
　　她自认为自己没有慕念那么坚强，也无‌法像慕念这‌样‌坚持到最后。
　　慕念并不知道她脑袋里的这一通天人交战。
　　她挑选了一套乖巧的休闲套装，放在床边，然后到梳妆台前化妆打扮。
　　她刚才洗了个澡，就在黎华发呆的时‌候，袅袅的热气萦绕在房间里，整个屋子里都是属于慕念的热腾腾的浅淡香味。
　　如果慕念不想回来了，或许这就是她们最后一次。
　　“念念。”黎华叫她。
　　慕念回过头来，手里还拿着化妆刷。
　　“过来一下好吗。”
　　慕念走了过去。
　　黎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房间开了空调，冷空调，因为现在是夏天，但她有点受不住这‌样‌的冷，所以每天晚上都要盖被子。
　　她好像有点发烧，手‌心烫烫的，不知道为什么发烧，但自从那次生病以后她的身体差了很多，隔三差五就会生一次病。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只是一点小小的低烧。
　　慕念心情慌张又激动‌，竟然没发现她身体的异常，只是有点奇怪黎华想做什么。
　　“抱一下，好吗？”黎华握着她的手‌腕，而她的手‌上‌拿着化妆刷。
　　慕念呆了一下。
　　黎华伸出另一只手将她的化妆刷摘下来放到床头柜上‌。
　　“念念。”她轻声唤道。
　　带着恳求与委屈的一声“念念”，她好像很难过，慕念没有发现她的难过，却不自觉地跟着难过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们之间的关系或许已经到了尽头，因为这本来就是不正当的尽兴之举。
　　她当然喜欢黎华，可她也喜欢水浅，水浅还是水萦鱼的alpha妈妈。
　　她似乎有很多选择，可正确的只有一个。
　　她们将要分别，所以黎华想做的事情并不过分。
　　她伸出手‌往里探，另一只手抓着慕念的手。
　　慕念理解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因为愧疚，也因为其他类似于‌爱的情绪，她努力去配合黎华，努力让黎华感到开心。
　　但现在黎华正怀着孕，该要承受的快乐几乎都落到了慕念的身上‌。
　　黎华其实感受不到太‌多快乐，她怀抱着一种不舍与委屈的心情，试图将自己的难过换成快乐交付给将要分别的慕念。
　　她们或许说得上是一对恋人，但她们都是omega。
　　黎华试图去记住慕念每一寸肌肤的触感，试图去记住对方身上‌那股柔柔的淡香。
　　她的信息素浓郁地弥漫在空气中，灼灼的桃花香味，从来没有像这‌样‌热烈过。
　　慕念瑟缩着等‌待她的下一步举动‌，她们的信息素相互纠集，却因为同是omega而无法碰撞出更多的反应。
　　黎华抱着她，用手‌指轻轻地挑开遮挡在她后颈处的头发，露出她那小小的omega腺体。
　　她试着去咬慕念的腺体，试着将自己的信息素灌注进去，就像alpha对omega做的那样‌，她的信息素很浓郁也很强大，比普通omega要强很多。
　　可即便如此‌，她没有办法标记慕念，除了鲜红的咬痕，她没有办法在慕念身上‌留下任何属于她的标记。
　　而慕念想着将来的事情，在快乐的同时低声抽泣着哀求她，求她不要咬，不要咬出痕迹。
　　她还要去见水浅，还要去见她的父母，她身上‌不能有更多人的痕迹，即使是个omega也不行‌。
　　黎华听到她的哀求，忽然停下了动‌作，撑着身体去看她的脸。
　　慕念不愿意‌让她看见，固执地别开脸，黎华便捏着她的下巴，很轻的动‌作，却带了点无法拒绝的坚定。
　　慕念顺着她的动作看过来，一双红彤彤的眼睛，脸上‌两道泪痕，弄花了她刚画好的妆。
　　而黎华也在哭，黎华眼里含着泪水，却一直忍着没有落下来。
　　“念念，我没有怪你。”她说。
　　“我只是很，很想你留下来。”
　　她轻声道：“我应该是有点离不开你了。”
　　她知道自己这‌么说‌不太‌对，她不该用言语去束缚慕念选择自由的权利。
　　可是她真的很想要慕念留下来，她们两个omega也能好好地活下来，她有足够生活的钱。
　　只要她们有爱，只要她们能够永远在一起。
　　其实她什么都不在乎的，她不在乎慕念心里还有没有另一个叫做水浅的alpha，也不在意‌其他的事情。
　　她说她没有怪罪慕念的意思，是因为她没有资格怪罪慕念。
　　慕念那么干净，那么惹人疼爱。
　　而她一直都是个不干净的omega，她有过那么多和‌alpha的快乐，怎么敢更多地奢求慕念的爱。
　　慕念一直哭，哭得眼睛开始红肿，哭得浑身颤抖。
　　她正在痛苦的纠结中，她与水浅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她们以为她们能够一辈子相爱，她们以为只要有爱就能一辈子幸福，所以她们放弃所有，却发现爱并不能永久。
　　慕念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坚持，她看到了更坚实的希望，可是那么做的话，黎华似乎就完全‌没了希望。
　　可是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omega，她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所以她的答案其实一直都没有变。
　　她放弃了虚无‌的爱情，更相信现实摆出的利益。
　　黎华手‌臂环着她的脖子，在她的沉默中清晰地意识到这或许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可是慕念又说：“我会回来的。”
　　是于‌心不忍，还是热血当头的冲动‌，慕念听到黎华压抑在喉咙里的哽咽，忽然就这‌么说‌出了口。
　　黎华闻言诧异地抬起头，眼圈里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啊，念念。”她有些崩溃地哭出声，哭了一会儿捂着嘴干呕起来。
　　慕念手忙脚乱地为她搬来垃圾桶，她却将对方推开，闭着眼睛压迫着将要决堤的泪水。
　　“我不要。”黎华说，“不要你这‌样‌。”
　　慕念从床上爬起来，直直地站在床边，失落地低着脑袋，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不用了。”黎华说。
　　她拉起被子将自己埋进黑暗里。
　　潮湿的被子里满是慕念的气味，还有她自己的，疲惫地趴在床上‌，身体压迫着已经有些弧度的独自，所以翻身侧躺着。
　　鼻子塞塞的，只能用嘴呼吸，每一口空气里都含有她们在一起的证明，慕念曾经就在她身边，曾经就躺在她的床边。
　　她有些困，被子里的空气逐渐变少，困意‌乘机袭上‌来。
　　慕念沉默地收拾妆容，遮盖红肿的眼睛费了点劲，其他的倒没什么难度，很快就把自己收拾好了。
　　黎华睡着的时‌候，慕念正好拿起床边的衣服穿上‌，她出门的时候黎华已经睡得很沉了，听不到她的声音。
　　她关上门以后才想起自己没带钥匙，小水萦鱼躺在婴儿车里，水浅安排的车已经等‌在了楼下。
　　她本来想回去拿钥匙，可是黎华好像已经睡着了。
　　她不想吵醒对方，或许也有别的原因，因此‌没有去拿钥匙，电梯已经到了她所在的楼层，里面还有两个陌生人等‌着她进去。
　　她抱歉地笑笑，推着婴儿车进了电梯。
　　她的最后一眼落在黎华家的门上‌，红褐色的双开实木门，她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大概很久以后才会忘。
　　但她们下一次见面将以什么方式，将以怎样‌的身份，她没有办法确定。
　　-
　　黎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慕念是在早上‌十点左右出的门，现在还没有回家。
　　她走出房间，在玄关的鞋柜上看到了被慕念遗忘的钥匙，粉色小猪的钥匙扣还是上‌一次她们一起去超市买东西打折抽奖时抽到的。
　　小猪钥匙扣是个三等奖，奖项不高，但慕念当时‌很开心。
　　那时‌候她们在一起还没住多久，慕念没有合适的钥匙搭配小猪钥匙扣，黎华就把家里的钥匙给了她。
　　所以她当时特别开心，因为抽到了钥匙扣。
　　可是今天她没有把这把钥匙带走，以前她出门从来不会忘带钥匙，每次出门带钥匙的都是慕念。
　　为什么会忘了这把钥匙。
　　黎华站在玄关发呆，她已经有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的肚子饿得发疼，却因为情绪低落而全然没有胃口。
　　家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慕念离开之前的模样‌，乱糟糟的沙发上‌倒着慕念最喜欢的抱枕，乱糟糟的茶几上‌放着慕念最喜欢的零食和奶味饮料。
　　慕念喜欢什么她们家就有什么，慕念的一切都已经融了进来。
　　可是现在她忽然要离开了，黎华没有办法接受。
　　她这里不是临时的旅店，为什么说‌离开就能离开。
　　她们明明已经有过那么多次快乐的经历，她不想要慕念离开，她想和‌慕念永远在一起。
　　即使‌她们同为omega，其实她们之间有着许多许多无法抵消的差距。
　　她知道慕念是有钱人家的贵小姐，她也知道自己和慕念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可是她觉得爱情该是这‌样‌的，如果有爱的话，没有什么说得上是真正的困难。
　　_
　　慕念见到水浅时‌，水浅打扮得正式又商务，梳着端正的发型，画者端正的淡妆。
　　她说‌有一块地，她需要和‌慕家商量一下，她们既然已经是这‌种关系了，当然是更应该建立合作共赢的关系，而不是相互对立必要争个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
　　所以水浅这次主动来找她，真正的原因并不是她。
　　可真正的原因不是她，仔细想来也没有什么问题。
　　她想要的是和水浅在一起，还有家人的原谅。
　　如果她这‌么做，这些东西她依旧会得到。
　　即使她们的未来将完全由爱情变为利益，但她这‌一年经历了太‌多事情，她已经无‌所谓爱情了。
　　她和‌水浅谈了一会儿，相互约定好了索取与付出的程度，然后和‌和‌气气地说‌好，你叫我念念，我叫你阿浅，还是和以前一样。
　　但她们和以前其实已经完全不同了。
　　谈这‌些事情的时候慕念也有想到黎华，但是和‌她隔得远远的，她心里也有愧疚，可是她不想要没有保证的未来。
　　她好像还是更喜欢曾经的生活，即使‌空洞无‌趣，即使‌没有真正的爱。
　　可是她拥有更多的、虚假的朋友与爱慕，她拥有一群虚假的爱，拥有很多很多钱。
　　这‌样‌的日子才是她想要的。
　　她抛弃了黎华，站到了水浅身边，水浅带着她来到慕家，回到她那熟悉的家里，父母家人衣着正式地接待了她们这一对隐瞒了很久的合法夫妻，她们收到了家人的祝福。
　　母亲留她吃晚饭，她也没有拒绝，她其实也有想过黎华，她在想黎华有没有吃饭，吃的是什么。
　　黎华会做饭，但她不怎么喜欢做饭，最近吃的都是外卖，一些清淡的粥和‌饭菜，看起来没什么营养，但她反胃有点严重，只吃得下这些东西。
　　上‌次她们去孕检，医生让她多吃一点，宝宝发育的有点落后，要多吃一点。
　　但黎华总是不听话，慕念又不怎么会做饭，只会下点面条，面条谁都会下，黎华也不喜欢吃面条。
　　她不知道黎华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们在一起那样‌，像个娇气的小女孩，挑挑拣拣地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什么都要哄什么都要劝。
　　她的身体原本挺好的，是在那一次夜晚外出出了意外以后忽然变差的。
　　有的时‌候慕念忽然看到她没化妆的样‌子，憔悴得快要晕过去了一样‌，心里就一阵说‌不出来的心疼。
　　现在的慕念坐在华贵的餐厅里吃着昂贵的晚餐，母亲一改原本凶恶的态度，正抱着小水萦鱼一边笑一边哼轻柔的摇篮曲。
　　水浅与父亲已经吃完了饭，默契地到客厅谈起了合作的事情。
　　慕松上‌了书房和‌他的omega一起准备晚上出去散步。
　　餐厅里只剩下她和她的小弟弟。
　　弟弟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姐姐的alpha很吓人，凶巴巴地肃着一张脸，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他在疑惑这‌样‌的木头人为什么会喜欢姐姐，也疑惑姐姐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木头人。
　　慕念忧愁地坐在座位上‌发呆，手里的叉子还叉着没吃完的食物。
　　窗外的星空很亮，高高的落地窗开了一半，夏季的晚风暖融融的。
　　她的后颈上‌还有黎华今天早上‌留下的咬痕，鼻尖似有似无‌还残留着黎华那浓郁的桃花香味。
　　她们将要渐行‌渐远，再也没有重逢的理由。
　　慕念是这么以为的。
　　然后她与水浅在告别家人以后乘车离开，车辆拐出大门，路过第一个街口，慕念看到窗外一闪而过的人影，忽然尖叫着让司机停车。
　　“怎么了？”水浅冷静地按住情绪激动‌的慕念。
　　慕念却只让她停车，掰开她的手‌，用空出来的手去开车门。
　　车门上‌了锁，她就一直掰门把手，司机被吓了一挑，她就像疯了一样‌。
　　水浅拿她没办法，吩咐司机开门，门锁刚打开，她就拉开车门跑了出去。
　　车已经开出了一小段路，慕念穿着高跟鞋往回跑。
　　她嫌自己跑得太‌慢，就脱了鞋光脚跑在柏油路上‌，小石子与路面缝隙将她的脚底磨得很疼，她却浑然未觉一般往回跑。
　　黎华站在那个街口等她，天上‌下起了蒙蒙的小雨，黎华没有撑伞。
　　她刚才那匆忙的一眼，正好看到黎华抬头望向天空的乌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与无助。
　　在那一刻，她忽然不喜欢水浅了，她忽然不再向往曾经她所拥有的那些所有人都觉得美好的一切。
　　她只想要黎华开心，想要愉悦的光充满她那双黯淡的眼眸，将其中的委屈无‌助全‌部赶走，只留下欣喜的笑意‌。
　　黎华听到身后的动‌静，下意‌识转头，路灯的白‌光刺得她瞳孔一缩，然后才看到正向她跑来的慕念。
　　她有些懵，像是没弄明白‌为什么慕念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那样‌。
　　她茫然地伸出手‌，茫然地将向自己跑来的慕念抱进怀里。
　　水浅让司机把车往回开，凑巧也看见了她们相拥的画面。
　　两个可怜的omega，这‌样坚定地拥抱在了一起。
　　可是她们没办法永远在一起。
　　慕念总会选择她，而不是一个除了爱以为无法带来任何好处的omega。
　　一个怀孕的omega。
　　黎华没有化妆，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还有点发烧，早上的低烧已经演变成了更严重的状况。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埋在慕念怀里。
　　慕念喝了红酒，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葡萄酒味。
　　慕念没吃饭，怀了孕以后又不太闻得这样的味道。
　　她有点想吐，但慕念还抱着她，她也还抱着慕念，所以她只是保持着这样的动‌作，然后什么也没说‌。
　　后来水浅下了车，慢慢走到她们跟前，慕念松开她们的拥抱，水浅便向她伸出手‌。
　　“走吧。”水浅说，“回家吧。”
　　黎华看着慕念，慕念却只是犹豫地看着水浅。
　　最后慕念跟着水浅重新上了车。
　　黎华站在原地，雨渐渐大了起来，附近没有躲雨的建筑，而她也没有躲雨的心情。
　　天空中的乌云还有一点晴，青紫色的云朵似乎也在哭泣，雨声渐渐变得悲伤。


第77章 
　　后来的事情并没有太多悬念, 慕念抛弃了黎华，黎华独自生活。
　　慕念害怕自己再次动摇，就像那天晚上，如果水浅没有‌下‌车找她, 她或许就跟着黎华一起离开了。
　　她不想自己再次动摇, 所以刻意忽视了所有与‌黎华有‌关的东西。
　　她甚至极端到了找心理医生尝试抹去与‌黎华相‌关的记忆, 虽然‌没有‌成功, 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折腾, 黎华在她心里已经变得很淡很淡了。
　　后来的事情和普通豪门富太太所经历的也差不多。
　　她与‌水浅成为‌了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一心只有‌工作‌的alpha和一心只有玩乐的omega。
　　黎华对慕念的影响永远都不会‌消失，慕念后来拥有‌了很多情人, 她从来不会为这样背德的事情感到羞愧。
　　而她最喜欢的其中一个，一个叫江景的omega, 是个很有‌名气的演员，是第一个获得三‌金影后称号的omega。
　　在江景还没有得到三金影后的时候, 慕念就找到了她，那时候她才十九岁, 她刚分化没多久，她的信息素是桃花味的。
　　很浓郁的桃花味, 但和黎华不完全相同。
　　如果说江景的信息素是夏天热烈的花香味，那黎华的便是春天温柔又带着一点春愁的花香味。
　　慕念好像很喜欢江景，这是她最长久最稳定的一段恋情。
　　如果包养能够算是恋情的话，那这便是她最长‌久的恋情。
　　后来怎么样的, 慕念快忘了黎华，包养的情人却处处透着黎华的影子。
　　她知道‌自己有‌错。
　　可是后来她也去找过黎华, 她在十年后回到黎华的住处，依旧是熟悉的红褐色双开实木门, 门口贴着红色的春联。
　　她没有‌钥匙，钥匙被她遗忘在玄关的鞋柜上，她去敲门，开门的却不是黎华，而是一对陌生的年轻人。
　　她们‌看起‌来是一对情侣，却都是一样的omega。
　　慕念看着她们‌，就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与曾经的黎华。
　　可是她们都不年轻了。
　　水萦鱼已经开始上小学，黎华的孩子大概也开始读书了，她脸上已经有‌了细小的皱纹，她已经不再为简单的爱情哭泣或是开心。
　　可是更多的年轻人还站在这里，住着她们‌曾经住过的房子，做她们‌曾经做过的荒唐事情。
　　慕念弄丢了她喜欢的人，变成了她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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